《木石》 第1章 《木石》作者:昭行野【完结】 文案 : 互攻,双a 看似沉稳实则疯批 腺体受损ax薄情寡义心思深沉 劣等a 俞文青x沈从年 七年前,沈从年以一己之力揭开了上层肮脏的遮羞布,一夕之间,人上人变阶下囚,俞凌和尚微在逃亡的途中饮弹自杀。 当前线照片传来的时候,俞文青头一次看清枕边人的面目,从此远走高飞,再无瓜葛。 七年后,一张请柬让俞文青再次踏上了这片故土,也再一次遇见了让他爱恨交加的那个故人。 阔别七年,再度重逢,沈从年留给他的只有冷漠。 “沈从年,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爱意。” “俞文青,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复仇。” *插叙,章节名会标注,n是现在,p是过去。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abo 正剧 he 主角 视角 俞文青 互动 沈从年 一句话简介:两个alpha的爱恨纠葛 立意:人世间的情感太复杂了,我们简单点就好 ================ 第1章 婚礼请柬 n 宿醉醒来的早晨,俞文青颓丧地倒在地上,被落地窗筛进来的阳光烤得眼皮发烫。 睫毛颤动一瞬,接着一双大手暴力地揉了上来,俞文青用力搓了把脸,迎着刺目的阳光,勉强把眼角眯开了条狭窄的缝。 甫一睁眼,恰见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叽喳叫着飞向碧空。 “哗啦——”厚重的窗帘毫不留情地拦住了阳光。 俞文青浑身酸痛地从躺了一夜的地板上爬起来,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步步撞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迎面冲下,俞文青站在花洒下慢吞吞地重启大脑,好半晌,他才终于想起那一张被他遗忘了的请柬,也是他又一次宿醉的理由。 请柬,一张婚礼请柬,没什么好稀奇的,他每年都要收到那么几张。 俞文青拆开请柬,心想着这次又是哪个lucy还是della,然而指尖划开纸页的那一刹那,一口苦涩的咖啡也随之滑过咽喉。 新娘不是熟悉的lucy或是della,换作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名,而一旁的新郎却赫然在目——蒋奇。 这个久远又熟悉的名字,带着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不由得惹得他一阵心绞。 蒋奇,他大学时最要好的哥们,也是整个华光学院最有钱、最风流、最纨绔的一个。 听说这小子当年的入院申请没通过,蒋家愣是捐了三栋实验楼,把这么个宝贝儿子给塞了进来。 蒋奇倒是也不矫情,逢人就说自己是靠家里捐进来的,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这话听着挺招人恨的,蒋奇却从没遭人打过,原因无他,大方么,走哪散哪,跟个散财童子似的。 除了有钱,蒋奇模样也不赖,在群英荟萃的华光学院里也勉强算得上一句“一表人才”,走哪都有人“投怀送抱”。 蒋家疼儿子,对这唯一的alpha儿子也是予取予求,学院开学的第一天,蒋奇就开着一辆骚包的亮橙色敞篷,呼啸着从教学楼门口疾驰,头一天,蒋奇就赚足了所有人的目光,心满意足地成了整个学院的风云人物。 蒋奇不好读书,蒋家也没指望他能出类拔萃,把他塞进华光学院,无非就是想镀一层金罢了,日后继承家业,听着也有面。 是以,蒋奇课没上过几节,美人却没少抱过,他那辆高调奢靡的敞篷上,常常坐着各色的美人,“呼呼”地从校门前闯过。 香车配美人,蒋奇的大学生活过得好不快活。 “老板?”正追忆着过往,金发碧眼的linda却挥挥手唤回了他的注意力,“老板我们一会儿还开会吗?” 一口白牙的linda笑得灿烂,白皙的皮肤上缀了些雀斑,明明是副可爱的面庞,却非要学着姐姐的模样涂一嘴烈焰的大红唇。 俞文青没对这个年纪尚浅的姑娘的妆容做何建议,只顺着公事的角度问她:“你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linda瞬间瘪了嘴,一下子就不笑了,瓮声瓮气地答道:“不知道呢,可能要等ray上幼儿园吧。” 俞文青头疼地闭了闭眼。 linda是他秘书kayla的亲妹妹,俩姐妹长得如出一辙,性格却截然不同。kayla是个典型腿长面靓的御姐,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又酷又飒,而她的亲妹妹却是个穿着高跟鞋的小屁孩,自姐姐怀孕离岗起,接替工作都快一年了,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老板……是我做的不够好吗?”linda抱着文件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俞文青是个绅士,各种意义上的绅士,他没法对这样一个怀揣着远大理想的小姑娘说重话,只能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叹息一声:“让你姐姐尽快回岗。”说罢仍觉不妥,附上一句:“也好让她多带带你,以后跳槽去别的公司也更容易。” linda听了这话,顿时高兴起来,金色的卷毛伴随着高跟鞋的“哒哒”声,一晃一晃地跑出了办公室,末了,还探出个脑袋夹在门缝里:“老板会议还开不开啊?” 俞文青沉沉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绅士素养开始动摇。 窗外一阵大风刮过,不远处一颗花花绿绿的景观树上,不知名的鸟儿比翼双飞。 它们似乎又给了俞文青一个心痛的借口。 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去蒋奇的婚礼。倒不是说他跟蒋奇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俞文青说不上华光首富,但也绝不会沦落到要蒋奇包养的份上,何况他也看不上那辆骚包的敞篷,看着太扎眼。 他不愿意去,实在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场闹得难看,俞文青也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什么,他害怕在这场婚礼上见到那个人,他最爱却也最恨的那个人——沈从年。 他与沈从年的相识不算早,华光学院大,大得没边,光是一座图书馆就占了一座山头,茫茫人海里,俞文青直到了入学的第二年,才第一次见到他。 虽说相识得晚,俞文青却对这人早有耳闻。 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是从蒋奇的口中。 那会儿他正追着一个身材小巧的omega追得上头,鲜花、香水、包包、名牌……砸钱砸了一箩筐,偏偏那女孩就是不上当,一门心思地只追着沈从年屁股后面跑。 蒋奇头一回体验到了失败的苦闷,拉着他一头扎进酒吧里,让酒精麻痹了心碎的神经。 俞文青对他倒苦水的怨言丝毫不感兴趣,却对这个名叫“沈从年”的alpha产生了点莫名的趣味,他倒是也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alpha能让蒋奇都甘拜下风。 “谁……谁甘拜下风了?”蒋奇让酒精灌红了脸,仍在口齿不清地狡辩:“我告诉你,也就是那小子比我帅了那么一丢丢,否则他凭什么是我的对手?凭他的劣等信息素吗?” 俞文青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看着有些意外。 蒋奇的颜值虽然看得过去,但多半也有金钱的加持,他倒是不意外蒋奇被人比下去,他只是好奇,这个劣等信息素的事儿,蒋奇是怎么知道的。 信息素不比金钱,不像蒋奇这样能随意地摆出来,刻意地招摇。 早些年的时候,信息素这玩意儿常与权力挂着边,等级越高,权力、地位也就相应着越高。虽说后来法律明文禁止了这一陋习,但骨子里刻下的三六九等,还是深深浅浅地反应在社会的方方面面。 况且,就算是排除了权力因素,这东西还时常混杂着私密的个人信息。长久以来,人们不止用它示威,也用它调情。这样一种复杂的东西,没人会把它放在明面上摆着,何况对方还是个劣等的信息素。 “嗝,”蒋奇打了个酒嗝,透过眯缝的眼角,看见俞文青一脸的意味深长,心里咯噔一声,惊得连忙大着舌头嚷嚷,“你想哪去了?!老子可是个纯直alpha,向来只喜欢香香软软的omega,怎么可能看上他一个硬邦邦的alpha啊!” 俞文青无辜地耸了耸肩,他可没这么说。 “是那个谁……就是那谁……”蒋奇扯着捋不直的舌头,“谁”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谁”出个名字来,索性大掌一挥,略过去了,“反正他们都知道了,沈从年就是个劣等alpha。” 时间一直到了大二的一天,俞文青应约去陪蒋奇打排球。那风流小子又看上了校排球队的姑娘,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他指点,俞文青闲得无聊,也就应了。 华光学院是整个h国最高的学府,讲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除却那座依山而建的通天塔图书馆,华光还建造了近五十个篮球场。 俞文青原本只是路过,却没想到一眼就被那人攫去了目光。 俞文青对沈从年的第一印象,就是装。 那样大的篮球场,那么多的人,偏偏就属他最耀眼,属他最瞩目,好像全篮球场的人都该把眼睛放在他一人身上似的。 那时候俞文青还不知道他盯着的人就是沈从年,他只是看着那道飒爽的英姿,恍恍惚失了神。 第2章 他望着那道身影望了许久,直到打不通电话的蒋奇抱着排球气冲冲找上来,一掌拍上了他发怔的脊背,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你丫瞅什么呢?等你半天等不着,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以为你是我对象啊,玩什么失踪?!”蒋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眼看见俞文青傻站着发呆,脾气也上来了。 这会儿比赛结束了,俞文青被蒋奇吼得一阵恍惚,一个不留神,那人就散在了人海里,寻不着了。 心底无端地冒起一阵躁意,俞文青拧着眉横了蒋奇一眼。 蒋奇一愣,继而更大呼小叫着:“你瞪什么瞪?!我还没说你呢,你知道我一分钟有多宝贵吗?你浪费我的……” “少废话,打不打?”俞文青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一把拍下他臂弯里的排球,阔步走上球场。 “在这?可这是篮球场啊。” 俞文青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就你这水平,在哪不都一样?小孩儿拍皮球一样。” 蒋奇被他激得来劲,也跟着踏上了篮球场。 那一日俞文青打得猛,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让蒋奇放弃了校排球队的那女孩。 蒋奇每每追忆往昔,总要感叹一句,俞文青毁他大好爱情。 不知怎么着,思绪又飘远了。俞文青仰起脸,让温水浇了满头,混沌的大脑一阵阵胀痛。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单是那么一份请柬,就让他喝了个酩酊大醉。 顺手捋了把发根,俞文青就这么湿着身踏出了浴室。穿过一地的凌乱,他伸手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linda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最近的一条就在十分钟前,俞文青给她回了个信息,吩咐她做好行程安排。 刚要息屏,一条简短信息猝不及防地跳入眼帘—— 蒋奇:你来吧,我没邀请他。 俞文青眸色一黯,紧了紧手,息灭了屏幕。 第2章 你不就是喜欢疯子吗 n 俞文青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沈从年,明明蒋奇向他保证过,没有邀请沈从年。 见到沈从年的一瞬间,他几乎要暴走了,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的火苗,从胸膛瞬间引过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都在躁动着狂欢,刺得他坐立难安。 新郎蒋奇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一张略显发福的面庞滑稽地惊着,愣是把一众亲友都抛下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我真没邀请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蒋奇这些年显然过得不错,原本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圆润了许多,身材也跟着膨胀,这么一跑,跟动画片里的小熊似的,瞅着就好笑。 然而俞文青却丝毫笑不出来,他甚至都没看过蒋奇一眼,他锐利的双眸只盯着那人,目光牢牢地追随着他的脚步,一寸不落地尾随他,好像要从这人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蒋奇穿着新郎官得体的西服,却急得额上都沁出了汗珠,他是熟悉这人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内心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是真怕这人一个冲动做出什么来。 好在俞文青也不是个没脑子的,什么样的场合做什么样的事,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放心,你的场子,我不会乱来。”俞文青仍是盯着沈从年,面上的神情却沉了下来,好似一场汹涌的潮浪逝去,余下的只有涟漪。 蒋奇听了这似是保证的一句,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连忙推着他的肩膀,找了个最佳的位置安置他:“你先坐,我去问问,说不定是小九那边请的。” 小九是这场婚礼的新娘,蒋奇追了两年才追来的beta。 这小子大学时花天酒地,毕了业却一改故辙,走上了痴情种的路线。 那几年嚷着的“非omega不娶”,现在也通通变成了“非纪九不婚”。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不会乱来的。”这话俞文青说了第二遍,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这是一场户外婚礼,蒋奇豪气地包下了一座风景秀丽的湖心小岛,柔软的草坪上,一道缀着碎钻的“鹊桥”划分了左右两边,新娘的亲友居左,新郎那边的居右。 本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空气里却无端地泛着潮湿的闷热感,俞文青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仍是觉得呼吸困难。 他看着沈从年顺着指引坐下了,那位置方向,的的确确是新娘那边请的。 俞文青不知道新娘和沈从年是什么关系,他也无从得知。 自那年的荒唐一梦发生过后,他已经七年未归了,他几乎斩断了曾经的一切,也包括这场婚礼的新郎。 若不是蒋奇用了这么个传统的邮寄方式,他怕是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沈、从、年。 俞文青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唇微微翕动着,舌尖从上颚划过,无声地重复着这个久违的名字。 沈从年、从、年…… 沈从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坐了一位人高马大的alpha,饱满的胸肌几乎快把那可怜的衬衫涨爆了,脖子上却顶了一张娃娃脸。 呵,看人的眼光还真是越来越差了。 俞文青毫不客气地贬低着对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那人看做了情敌。 宴席很快开场,身形修长的司仪挂着职业微笑,一项项地推着婚礼进程,耳边不时传来一阵阵人声,或笑、或惊、或欢呼、或起哄……俞文青全不在乎。 他只望着那人,隔着道道人影,目光一寸不错地盯着他。 沈从年似乎没注意到他,目光从未分给过他半分,甚至连这个方向都懒于一瞥,那双眼睛只望着台上相恋的爱人,恰逢其会地附以微笑。 基本流程都已走完,蒋奇和纪九交换过戒指后,在两旁亲友的起哄下,拥着彼此热吻一番。 那样子看着刺眼,俞文青只瞄了一瞬,就把目光挪开了。 他还是看着沈从年,像猎者守着猎物。 他看着沈从年笑、看着沈从年鼓掌、看着沈从年与身边的alpha交谈甚欢。 那是他新交的男友吗?也对,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 酒宴开席,蒋奇带着纪九转圈敬酒,俞文青饮下一杯,却盯着沈从年的侧颜。 酒过三巡,俞文青不知不觉间又喝多了。 熟悉的混沌涌上大脑,酒精几乎要扰乱了他的神经。 俞文青隔着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地与沈从年对上了视线。 是的,对上了视线,正正好好地,与他魂牵梦绕的人对上了视线。没有幻觉、没有错位、也没有笑意。 沈从年冷着那张他熟悉无比的面庞,目光疏离地看着他这幅醉态,与先前柔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俞文青忽感左胸一阵疼痛,像是一只大手,捏着他的心脏来回蹂躏。 痛到极处,俞文青竟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想,你怎么这样狠心?就连一个笑容都不肯施舍与我吗? 脑海里忽然窜起另一个念头,好端端的艳阳天里,俞文青却浑身都打了个哆嗦,他怔愣地盯住沈从年身边的那位,目光从那张娃娃脸上来回扫视,终而落在了那双捏着酒杯的手上。 隔得太远,醉了酒的眼神也不清晰,俞文青看不清那手上的光景,只依着阳光反射,没看见闪光。 心下骤然松了口气,俞文青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h国从未允许过两个alpha的婚姻登记。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他们不合法啊…… 身边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散了,大家都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伴着环岛去了,这一桌上转眼就剩了俞文青一人。 俞文青仰靠在座椅上,目光追随着一片浮云盖住了烈阳,他肆意妄为又天马行空地想着,若是他们当初领了证,现在岂不是可以告他一个“重婚之罪”? 然而下一秒他又悲哀地记起,依着h国的法律规定,分居两年以上,就自动视为离婚。 而他们之间,却是实打实地分别了七年,这也实在怨不得他“重婚”。 宴会几乎散了,俞文青盯着的那片浮云也早已游过了太阳,盖不住光了。 俞文青痛苦地闭了闭眼,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挺了起来,甫一回头,就看见沈从年收拾好了自己,抚平了衣角褶皱,一副山青水绿的好模样,似乎就要走了。 俞文青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想沈从年的腿还是那样修长、想七年未见的面庞更加深邃了、想他精瘦的腰身似乎更空了、想他抱着他也许不那么服帖了……到了最后,他想,错过了这一次,他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冲上去的那一刻,俞文青没考虑太多,他只记着最后那个念头,想着自己一定不能再留遗憾。 记忆里的双唇还是那样的柔软,带着些许错愕的麻木,被他啃咬得不住颤抖。 心底忽然诞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畅快,耳边什么样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俞文青借着醉酒的名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讨回这七年的利息。 第3章 被俘获的人终于动了,被巴掌扇偏头的前一刻,俞文青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心情想,沈从年的反应速度比七年前慢了太多。 这一下真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俞文青只觉得侧脸肿起麻木的疼痛,心头却激起一阵舒爽,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俞文青诡异地笑了。 沈从年也惊,那张薄情的双唇被他啃得潋滟发红,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气得。 俞文青笑得更畅快了,几乎快弯了腰去,耳边少见多怪的惊呼声也不知何时散了,他瞧见沈从年的眸子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复杂。 他看不懂,也看不清,索性闭了眼,随着身体的本能又一次扑了上去。 被他含过的双唇分明是那样的柔软,被风吹了一遭,唇珠上又显出些许的凉意出来,俞文青执意将自己的体温度过去。 “啪——” 这一下显然比上一次更重了,俞文青被他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沈从年愤然的双目:“俞文青你清醒一点!” 清醒? 不,他不要。 肿胀的疼痛伴随着耳鸣声汹涌而来,俞文青敏锐地觉察到,唇角渗出了点点血珠。 打得可真狠啊,沈从年。 俞文青又一次站直了身体,那点血珠被他随手抹了去,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仍虎视眈眈地攫着那双红唇。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俞文青几近疯狂而无畏地说:“清醒之后,就不能吻你了。” 第三次,他没得逞。 沈从年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俞文青被搡开的前一刻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疯子。” “是啊,你不就是喜欢疯子吗?” 俞文青看见他的双眼都气红了,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再理会他。 沈从年挥手便走,那决绝的背影好似有去无回的一场大梦。 俞文青牵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前忽然变得天旋地转,他在昏迷的前一秒,看见那场大梦仓惶地向他袭来—— “咚——” 他被接住了。 第3章 沈、从、年 p 俞文青与沈从年的第二次见面,在校外的一家西餐厅。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一行人刚打完一场排球比赛,还穿着短裤护膝呢,转场就走进了充满格调的西餐厅里,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在这家店也不算什么高档场所,起码没有着装要求。 俞文青就是在这时候看见沈从年的。 这人穿着餐厅统一定制的衬衫马甲,胸前扎着一个小巧的金属名牌,脊背挺得笔直,手上托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盘。 篮球场上的那一幕再次上演,沈从年只用了一毫秒,就成功夺走了俞文青的视线。 一行人坐下的时候,沈从年也恰好走到了他服务的那一桌。 俞文青选的位置妙,恰恰好把沈从年的整个人都用隔断上的小方块框了起来。 俞文青就从这黑线条的小方块里观察沈从年。 第一眼,就看到了沈从年那双修长的腿。 那是一双被裹在西裤里包得恰到好处的腿,笔直、修长,随着走动的幅度,隐隐透出一丝肌肉的流畅走向。 俞文青失神地看着那双腿,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儿。 具体是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了,潜意识里觉得,它不该站在那儿,该在哪儿呢…… 俞文青被自己脑子里荒诞的念头惊了一跳,连忙收了目光,凑着头围到朋友身边跟着点单。 然而单点完了,俞文青得了闲,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他痴痴地盯着桌面虚假的实木花纹,指尖在上面勾画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圈,耳旁传来了餐厅里播放的小提琴曲,余光里的窗景暗了暗。 “喂,你们喝酒吗?我去搞点酒来。”排球队的自由人李想“哗”的一声站了起来,比着拇指朝向外面,右边眉毛挑了挑。 “不是吧……你又要去带酒进来……”接应瞄了一眼前台的位置,小声嘀咕了句:“这家店好像不让自带酒水吧?” 李想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耸了耸肩,大言不惭道:“怕什么,他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 “你就说吧,喝还是不喝?” 接应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喝!” 余下几人也都纷纷应了,只剩下俞文青一人还未表态。 而俞文青正盯着方才的小框发愣。 他踟蹰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再看一眼,可当他转过头,那小框里哪儿还有那人啊,冰冷生硬的黑框里只余下了两个相对而坐的侧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彼此之间的甜蜜。 李想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口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勉强唤回了俞文青的神智:“看什么呢?喝不喝?” 说着,李想也勾着脑袋顺着那框往外看去,嘴角一勾,声音揶揄着调笑他:“哟,我们俞大少爷这是发春了,想谈恋爱了啊。” “滚滚滚!”俞文青神烦地皱了下眉,挥着手赶他走:“你最好给我带一箱进来,今天喝不趴你我跟你姓!” 李想爽朗一笑,拇指勾起桌上的手机,招招手,出了门。 俞文青没再看向隔断,他想看的也不是那个黑框。他静静地等着,默默地念着,心想着如何才能让那人为自己服务。 这似乎也不难,餐厅里的服务员么,他若是想,那自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他偏偏在等这么一个合适而正当的理由,好显得他不那么刻意。 这桌上的都是人精,个儿顶个儿的贼,眼见着俞文青没了往常的架势,眉头一皱搁那坐着跟座雕像似的,脑瓜子一转,再结合着方才李想说的那番话,都默认了他这是思春了。 “不是吧俞哥,你不会真看上哪家omega了吧?” “哦哟~铁树开花头一遭啊。” “谁啊谁啊谁啊,有照片没?哥们给你掌掌眼。” 往日里都是并肩训练的好兄弟,这时间却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仿佛笃定了他的个人生活有了什么新情况一样。 俞文青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挂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都消停点吧,等会儿李想还没回来我们就得先被人家赶出去。” 队友们听他的话收敛了一些,但也不过是从“拍桌起立”变成了“瞪眼拍腿”,目光还是不加含糊的八卦。 俞文青真是被他们看得无语,这可真是无稽之谈啊,他不过就是发呆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怎么就成了他要恋爱了呢?那他要是在校长讲话的时候多看两眼,岂不是就要变成他要篡位了? 俞文青有时候真挺佩服这群神奇大脑的,别的不说,想象力足够丰富。 李想很快不负众望地带着酒水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躲的,当真绕过了前台的眼线,遛着缝儿钻了进来。 一行人坐着西餐厅,穿着短裤护膝,耳朵里听着典雅的小提琴,躲躲藏藏又吆五喝六地喝了个爽。 这间隙里俞文青上了趟厕所,这家店的厕所也是设计得别出心裁,乍一看跟堵背景墙一样,绕过后边的“闪光带”才看见这原来是一所卫生间。 俞文青洗了手,正要转身,却恰见那“背景墙”上斜斜地靠了一人。 实话说,俞文青第一眼看到他,看的就是那双腿,长而直,薄薄的一层布料随着姿势而动,贴着肌肉的轮廓勾出来,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 随着那人“噔”的一声站直了身体,俞文青也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些,多少有些冒犯了。 然而他却不甚在意,都是alpha,多看两眼能怎么着?再说了,他那是欣赏,的的确确没见过这么完美的一双腿,好似那雕刻大师最得意的作品一般,每一寸都刻得恰到好处。 这人似乎是休息够了,转身就要走。 许是酒精上了头,俞文青不知怎的,忽就迈开了长腿,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先前离得远,看不清,现下距离骤然被缩短了,俞文青垂着头看向他胸口别的小巧名牌—— “沈、从、年。” 远古的记忆被骤然唤醒,俞文青这会儿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那个让蒋奇心碎了整整一晚的大人物。 是的,心碎了足足一晚呢,第二天酒醒,那花花公子又撞上了一场新的“艳遇”。 沈从年被人莫名拦住了路也丝毫不恼,面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先前动作太快,俞文青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借口。 目光由着沈从年那张精致而有些瘦削的面庞滑过,最终又定在那薄薄的小巧名片上,看着上面的“兼职”二字说:“你是,华光学院的?” 这附近也就他们一所学校了。 谁料这人居然摇了摇头,面色毫无愧意,目光坦荡地回答:“不,我是科院的。” 科院,全名叫科林学院,俞文青知道它,仅次于华光学院,离这起码有三十分钟路程。 第4章 俞文青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撒谎。 “先生您还有事吗?”沈从年笑笑,指了指自己耳朵上小巧的耳麦,“我们领班在催我了。” 俞文青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巡视了他那张挑不出错的笑脸,又打量了他那身合体的衬衫马甲,忽然觉得他的腰似乎过细了,放在一个alpha身上貌似不甚合适。 脑海里不经回忆起蒋奇说过的那句“劣等”,心下好奇着,劣等信息素,也会影响到身材变化吗? 不过这张脸倒是不错,这要是个omega,他说不定会有点兴趣,是个beta也行,他没蒋奇那么挑剔。 可唯独……这是个alpha。且不说信息素的事儿了,单从人类的兽性本能上来看,一个alpha,显然不如一个omega或是beta更让他满意。 不知不觉思绪又跑远了,还跑得没边儿。 俞文青本来也没什么事,身子一侧,就放他走了。 “誒,等会儿。” “怎么了,先……” 话未说完,俞文青忽然抬起手掌,往他侧脸上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指尖顺着下颌划过,勾着下巴尖轻佻地抬了一下。 憋闷的心忽然敞开了,俞文青不住地笑了一声,掩着唇,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吧。” 这算是十足的调戏了。 这若是一个omega,怕是早就瞪着眼报警了,偏偏这是个alpha,还是个在西餐厅里做兼职的劣等alpha,虽说面上冷了脸,却也只是隐忍地抿了下唇,大踏着步子离开了。 心里一阵畅快,俞文青低低地笑了两声,侧身靠在沈从年方才站过的地方,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店里小提琴的协奏曲,兜里的手机震动两声,他掏出来一看,是排球队的兄弟“好心”发来问候,疑心他是不是掉厕所里了,要不要他们来捞他。 俞文青随手点了个表情回复,心情悠悠然地转了回去。途中经过沈从年的面前,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他几眼。 走过去,俞文青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私语。 “那人谁啊,你认识?” “……客人吧,不认识。” “那他怎么那么看你?” “……不知道,可能看错了吧。” 俞文青心思又起来了,一个转身,对着开小差的俩人眨了下眼,招着手冲着沈从年:“因为你长得帅啊,小帅哥~” 第4章 对方拒绝了你的橄榄枝 p 时间没过多久,华光学院忽然举办了一场篮球联赛。这是一场校内的友谊赛,报名不受限制,专业球员可以打,业余爱好可以打,甚至没碰过篮球的人都可以报个名去“重在参与”。 俞文青是专业的,专业打排球的。 他原本对这场球赛毫无兴趣,却在路过报名表时多看了一眼,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从年的名字——在对面球队。 回想起先前在球场上看见的那道身影,俞文青心下一动,摩挲着下巴琢磨一圈,忽然点着头,唇角挂着点浅浅的笑意,捞起旁边踩丢了帽的签字笔,潇洒地署上了自己的姓名。 俞文青虽然不是专业打篮球的,但胜在人高腿长,有排球经验,顺利地混过了小组海选,和一群毫无默契的同学组了个草台班子,约着训练过两次,就这么上了赛场。 对面的沈从年当然是有些意外的,然而眸子闪动了几下,也就恢复如常了,再睁眼,与陌生人也无异。 不过本来么,也就没多少关系,于他是见过两回的校友,于沈从年,那更只是一个在他勤工俭学时无端骚扰他的罪人。 双方还未登场,先听见了身后的队友叫嚷:“什么嘛,跟沈从年打……” “就是,跟沈从年还打什么啊。” 俞文青倒是不解:“沈从年怎么了?” “沈从年是校队的啊!”队友拧着眉,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咱几个有谁是专业打篮球的,不都是凑过来玩儿的吗?跟个校队的打……有必要么。” 校队?这他倒是不知道。 得了消息,俞文青再重新审视沈从年一番,越发觉得他这身篮球服穿得合身,好像天生就该长在他身上一样。 “行了,都别抱怨了,比赛之前双方信息都登出来了,自己不看怪谁?”俞文青轻笑一声,伸出脚往怨声载道的队友腿上轻踹了一下,自己拍了拍衣服,交叠着双臂看向沈从年。 沈从年也在看他,目光清凌凌的,看不出庆幸也看不出厌烦,只是那么随意地盯着,什么情绪也不带。 比赛很快开始,场上人碰人,场下人喊人。俞文青在传球的间隙里听见,这场馆里喊的,多是三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他,一个对面的控卫路鸣,剩下的就是沈从年了。 那个路鸣他也是听说过的,在这满场的alpha里,他是唯一的beta。身高稍逊,但颜值颇高,即使在这样一场激烈的比赛里,仍恰到好处地展露微笑,引得周边一阵阵尖叫。 俞文青听蒋奇提过,早一阵子之前,学校里传过这么一张不知名野榜,排的就是学院里的帅哥美女,也不单是颜值,听说还融合了性格品行、家庭背景、学习成绩什么的。 总之,在那张野榜上,蒋奇排六,他第四,这个路鸣排五,就比蒋奇高了那么零点几分,成功跃进了前五。 为此,蒋奇这个小心眼的,没少在他面前数落路鸣。 他那会儿倒是不太在意,榜上有谁、都排第几,他全不在乎,本就是些主观性很强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就闲得胃疼的人才会去排。 不过现下到了篮球场上,俞文青与沈从年肩碰肩地撞了一下,鼻尖传来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味,他忽然好奇,这位劣等alpha排在哪一位。 沈从年个儿挺高的,模样也俊,就是拉着个脸,不知道是不是兼职的时候在店里笑够了,一到了外面就一副冷淡模样,看谁都淡淡的,好像对谁都不感兴趣。 俞文青倒是好奇,这样的alpha,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又或者,会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上这样的alpha呢? 到了中场休息,俞文青和队友一块儿,被涌上来的观众围了一圈,个个手上都拿了瓶水,伸直了胳膊递过来,有omega,有beta,甚至还有两个alpha模样的人。 俞文青随手接过来一瓶,听得那人娇羞似的低声尖叫,捧着脸跑了。 俞文青好笑地翘了翘唇角,他倒是好奇呢,怎么他平时打排球比赛的时候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呢? 篮球赛的观众都这么热情吗? 心里这般想着,俞文青把目光投向了对面。 那边的光景也如这般热闹,尤其是路鸣,让人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的,倒显得沈从年冷清了。 这时候,沈从年忽然转过来了目光,恰恰好与俞文青对上。 那目光还是淡得无情,也亏得他视力好,换了旁人还以为他在发呆呢。 俞文青心情不错地笑了笑,忽而挑起眉,挑衅似的冲沈从年扬了扬下巴。 下半场很快开始,沈从年打得又快又猛,矫健的身姿在场上尽情伸展,很快就与他们拉开了差距,这一场,他们输得毫无疑问。 球赛虽然输了,但俞文青却高兴得好像打了一场胜仗。 沈从年方才那一下,当真是又酷又爽,明明挂着这么一张冷脸,看起来又冷漠又不近人情的,偏偏打球的时候又那样猛,那架势简直不像是打球,像是在打架。 这种反差很有意思,俞文青越与他交手,就越觉得他有趣。 说来也奇怪,明明都是alpha,按理说信息素对冲应该会让他反感,但方才肌肤相近的时刻,俞文青闻到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信息素味儿,竟然丝毫不觉得厌烦,反倒觉得有那么一丝好闻。 这也是劣等信息素的原因吗?俞文青不知道。 比赛打完了,这本就是一场友谊赛,输赢也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俞文青有意邀请对方一起聚餐。 当然了,坦白点说,他其实就是想邀请沈从年。 先前西餐厅的那次与方才中场休息的时刻,他貌似都给沈从年留下了什么不太妙的印象,俞文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把这块“冰”释了,免得日后越积越厚。 他向对方抛去了橄榄枝,沈从年却一把挥开了:“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一步。” 俞文青皱了下眉,想他风光霁月二十年,此情此景还真是罕见,说一句“凤毛麟角”也不为过。 肩上被人拍了下,俞文青扭头看去,正是那表情管理满分的控卫路鸣。 “你别介意,他这人啊,就是这样,又冷又傲的。”路鸣咧开唇角,一口整齐的白牙被灯光照得晃眼。 傲吗?俞文青不这么觉得。 想起西餐厅里为人弯腰屈膝的态度,分明是个冷淡沉静的性子,却又能装着完美的微笑服务他人。这人傲吗?他觉得不傲,非但不傲,还很谦逊。 “他去做什么了?”俞文青望着沈从年逐渐消失的背影问道。 第5章 路鸣撸了把发根,无辜地耸耸肩:“谁知道呢,大概又是去兼职了吧。” “他经常兼职吗?” 华光学院不似其他,除了蒋奇这种硬砸钱砸进来的,大多都是学习好家里又不差钱的,毕竟华光学院一年的学费就够普通家庭吃一年了。 兼职?他以为都是些体验生活的才会做的。 “嗯哼,经常。”路鸣也望着那人消逝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句:“说经常都算少了,准确点说,除了上课学习,就是在做兼职。” 这人似乎很熟悉沈从年,俞文青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好奇道:“你跟他很熟吗?” 路鸣抬起眼望着天,思索道:“不算特别熟吧,他住我隔壁,偶尔碰到了有点交流,不过大多时候我都碰不到他。” 俞文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住哪一栋?” 路鸣挑了下眉,没有即刻回答,视线从他身上转到早就没了人影的路面,来回看了两趟,这才带着戏谑的口吻道:“八栋,你要来吗?” 俞文青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似乎自己不该问这多余的一嘴。 “嗳。”到了餐厅,路鸣忽然神神秘秘地戳了戳他,眼神往外看了一圈,恰见自己的小迷妹在附近,于是招招手,附赠了一个阳光无比微笑,待小迷妹心满意足地走了,这才悄声继续道:“你跟沈从年都是alpha吧?” 路鸣是个beta,对另外两性的事不太敏感,也不甚了解,毕竟生理课都睡过去了。 俞文青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们做a——唔!”那个“爱”字还来不及说出,路鸣就被俞文青暴力地堵住了嘴。 “你在说什么?!”俞文青瞪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唔唔!”路鸣无辜地眨了眨眼,举手示意自己不再妄言。 俞文青谨慎地觑了周围一眼,这才把他放开。 “我就是好奇嘛,人总要有点求知精神。”路鸣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块镜子,正对着自己捯饬被俞文青弄乱了的发型。 俞文青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净好奇这些没用的东西。” 路鸣收拾好了自己,把镜子一收,摊了摊手:“那你们不——”那两个字在俞文青的死亡凝视下生生吞了回去,路鸣咽了咽唾沫,道:“那你去找他干嘛?” 俞文青也皱了下眉:“谁说我要去找他了?再说,就算我去找他,朋友之间相互看望还不行吗?” 路鸣听了这话,一向管理优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一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有着说不明晰的嫌弃感,憋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你们alpha真会玩。” “会玩的alpha”不明就里地偏了下头,转念想起另一件事,问他:“学校之前的那个榜单你知道吗?” “哪个榜单?学校榜单多着呢。”路鸣显然和蒋奇是一路人,校园的大小风云八卦都逃不出他的眼。 “就是评选帅哥的那个。” “奥,你说那个啊,”路鸣掏出手机,指尖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着,“你要哪个?alpha、beta、omega还是总榜?” “有这么多分类?”蒋奇那小子可没跟他说过。 “总榜吧。”蒋奇跟他提过的应该是总榜。 “诺,在这,你自己看吧。”路鸣把手机递过来。 俞文青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行第四,下面紧接着是路鸣和蒋奇,那就没错了,是这份榜单。 目光快速地向上移着,俞文青看到了顶,也没见着沈从年。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俞文青接着把目光向下挪动,终于在十三名的位置看到了沈从年的名字。 怎么会这么靠下?俞文青想起那张疏离的面容,觉得他怎么也不该轮出前十的位置。 事实上,依着俞文青的审美,沈从年怎么也该在前三待着。 果然是张主观性很强的野榜。俞文青在心里否认了这份榜单,又把手机还给路鸣。 “看好了?”路鸣把手机接过,自己也放大看了一圈,感叹着:“唉,其实我在beta那张榜单上也是第一名呢,啧,可惜了,还是干不过你们alpha。” 俞文青没说话,目光仍顺着路鸣的手指看向下边的沈从年。 这榜单上的每个人名旁都挂着一张小巧的证件照,也不知是从哪截下来的。 沈从年的名字边也有这么一张,看着有些模糊,然而相里的人却俊俏得很清晰,那模样似乎比现在更稚嫩一些,大约是刚入学的时候,面上依旧不笑,目光也还淡着。 俞文青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了,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 一旁感慨的路鸣也注意到了这目光,拇指一划,把沈从年的名字放到了屏幕中央。 不肖俞文青询问,自己就答了上来:“沈从年啊,单轮颜值的话他不该排这么下的,就是其他条件不太好,给他拉了后腿。” “什么条件?”俞文青想起蒋奇提过的,心想着总不至于是学习成绩不好吧? “性格啊,沈从年性格太冷了,看谁都冷冰冰的,不像我,活泼又开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俞文青忽然觉得,若不是路鸣在这榜单上高了蒋奇一名,说不定他俩还真能成为一对狐朋狗友,自恋程度如出一辙。 “也不光是性格,家庭背景也是一大因素,但我不是很了解,反正……不太好吧。” 想来也是,按路鸣的说法,沈从年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兼职的路上,若不是家庭条件确实差了那么一点,也不至于这么拼。 “还有吗?” “啊?”路鸣一愣,“还有什么?” “关于沈从年的啊。”俞文青说得理所应当。 路鸣又露出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了,身体向后躲了躲:“你想知道自己问他去呗,在我这套什么话……再说了,我刚才都说过,我跟他其实不熟。” 言罢,路鸣还偏头小声嘀咕了一句:“alpha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俞文青朝他看过来,路鸣迅速噤声,端起果汁饮下一口,看着可无辜了。 第5章 我想回来了 n 长梦一场终醒,俞文青缓缓地睁开了双目,入眼就是苍白冰冷的吊顶,一根泛着金属银光的支架从顶上垂下,八爪鱼一样的勾子上挂了一瓶药水。 俞文青顺着那瓶药水的输液管看下来,直到望见了自己手背上胶带压着的细针,这才恍惚记起,自己这是住院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在眼前骤然浮现,画面里的沈从年分明是那样的惊慌失措,他忽然从胸膛里诞生出一股畅快无比的自信,这股自信清晰地告诉他——沈从年对他余情未了。 混沌的大脑都好像轻松了片刻,俞文青心情不错地在心里念叨着:沈从年啊沈从年,你暴露了。 他好像突然抓住了沈从年的小辫子一般,高兴得不能自已。 好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转开眼,见屋子里还守着一人,这人正是路鸣。 路鸣这些年倒是容颜依旧、颜色不改,身材也原模原样地保持得很好,若是再来一场评比,怕是要甩那发了福的蒋奇不少名次。 俞文青清醒的时候发出了点动静,恰好唤起了昏昏欲睡的路鸣注意。 “哎呦,您老可算是醒了!”路鸣苦着脸揉了圈眼睛,语气带着点埋怨道:“我都守了你一晚上了,好好一张帅气脸蛋都要垮了。” 一晚上?俞文青瞥了眼如水洗过的蓝天,阳光从明净的玻璃窗斜进来。 “沈从年呢?”俞文青说出了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一张口就觉得嗓子干得难受,像是有颗粒状的细沙,塞了满喉,一说话就摩擦得厉害。 路鸣从旁边的饮水机里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起了身,面色依旧难看:“你还想着他啊……” 路鸣是为数不多的,目睹了昨天那一场闹剧的人之一,回想起昨日俞文青那副癫狂的模样,路鸣本着朋友之间的善意提醒他:“你还是放弃人家吧,就不说……之前那件事,单说昨天,他扇了你几个耳光还不够吗?” 俞文青垂了下眼,沈从年打得的确狠,狠到他垂眸就能看见隐隐绰绰的肿胀侧颊。 “他送我来的。”这语气很定,好像他亲眼看着沈从年如何紧张焦急地把他送到了医院似的。 路鸣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重复:“是,我和他一起把你送过来的。” 俞文青忽略了他着重强调的“我”字,只问他:“他人呢?” 路鸣一脸奇怪又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当然是走了啊,你难道还想让他给你守夜?” 走了?俞文青想了想,也觉得合理,依着昨天沈从年那副别扭模样,他确实该走。 “去哪了?”喉间还是有些涩顿,俞文青又饮下半杯。 “当然是回家了啊,不然还能去哪?”路鸣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智力不健全的人类,“人家又不像你,沈从年现在可是个有家室的人,当然要回家啊。” 第6章 家室?俞文青的脸骤然冷了下去,他猛然想起昨天见过的那张娃娃脸alpha,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怎么就忘了呢?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了。 那个alpha应该是看见了吧?他吻了沈从年。 不过他应该也看见了,沈从年打他。 一来一回,算扯平了么?俞文青不知道。 他现在的大脑很乱,乱得几乎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记着沈从年有了家室,尔后就空了。 俞文青没再说话,路鸣倒是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昨天是我跟沈从年送你来的,蒋奇本来也想跟过来,但毕竟是人家大婚的日子,总不能把新娘丢下,就没来了。” 俞文青靠在床上,其实什么也没听清,只听见路鸣说完了话,于是“嗯”一声。 当年蒋奇骂路鸣骂得狗血淋头,真见了真人,反倒是一见如故了,原来这路鸣也就是看着正派了些,内里也是个花花肠子,不过与蒋奇那副金迷纸醉的做派不同,他享受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其实那沈从年……”路鸣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又忽然顿住,看见俞文青望过来了,这才继续,“其实他一开始也挺关心你的,不过也可能是怕那两个耳光给你打出毛病了吧……等你检测报告出来之后,他就拉着脸走了。” “哦对了,你报告我还没给你看吧。”路鸣从床头小柜上拿起一纸报告单,递给俞文青:“急性酒精中毒,说是腺体受损引发的。” “不过你这些年……是怎么把自己腺体弄损的?”路鸣皱着眉头问。 俞文青一走就是七年,这七年间也没回来过一次,逢年过节互发一条祝福短信,就已经是他们最多的交流了,他根本无从得知俞文青这七年的生活经历。 俞文青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腺体受损的事闭口不言。 路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七年的确很长,长到让他们彼此都生分了。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俞文青默了半晌,仰头望着快滴完了的药水,轻声道:“不确定,有可能回来吧。” 俞文青这些年在外经营着一家能源企业,前些日子h国发布了新的政策,他有意将产业迁移回来。 “对了,我的手机呢?”俞文青浑身摸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手机。 “在这,”路鸣从抽屉里给他拿出来,“有个叫linda还是linda的,一直打你电话,我不方便接,又怕打扰你休息,就给你关了。” 俞文青接过手机,一开机就看见三十多个未接电话,一百多条短信,小姑娘联系不上他,急得六神无主,最近的一条未读信息还体贴地询问他“死了吗”。 ……罢了。 俞文青不对这个神经大条的姑娘产生什么期望,他先给老员工kayla去了个问候短信,询问她何时返岗的事儿,这才回过头来给linda报平安,顺便让她把他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带到h国来。 发完了信息,俞文青又没事干了,路鸣也没说话,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直到药水滴完,路鸣替他按下了呼叫铃。 “对了,”呼叫信号的“滴滴”声里,俞文青忽然仰起头问,“他告诉你他有家室了吗?” 那模样似乎还不肯死心。 路鸣又是长叹一气,当年那一场实在是闹得难看,也的确是沟壑难填,俞文青离开家乡也属无可厚非的明智之举,只是他没有想到,时隔七年,俞文青还对沈从年怀有旧情。 “他要走,我问他去哪,他说家里看得紧,有门禁。这样够了吗?”路鸣语气平平地给他转述了沈从年离开之前的对话。 俞文青发呆似的盯着半空,平静地“哦”了一声,接着又不吭声了。 直到手上的输液针被拔掉,路鸣才听见俞文青死气沉沉地说了句:“我想回来了。” 第6章 他现在有家庭了 n 俞文青即将回国发展的消息被有心人放了出去,不光身边的亲朋好友知道了,连h国的高层都惊动了,特地派了当地的委员会主任宋蓁,来跟他进行产业迁移的相关交流。 这委员会的主任宋蓁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当年他爸妈就是在她手底下工作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俞文青算是宋蓁“看着”长大的半个干儿子。 “干儿子”在外面独身闯了七年,一回来就带了这么大的一份见面礼,宋蓁自然是高兴。 “文青啊,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还好么?”宋蓁常年身居高位,不笑的时候周身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势,然而一笑,又显出一丝柔和仁慈出来。 俞文青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还不错,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 宋蓁道他这话是谦虚了,智源这些年的发展,他们可是有目共睹,怎是一个“有模有样”就能概括的。 俞文青不受她这吹捧,只摆摆手,笑一笑,过去了。 宋蓁这次来,名义上是与他进行产业迁移的沟通,实际上却是打着幌子来叙旧的。 至于产业迁移,那自然是有更专业的人士来交谈,哪里用得上她一个即将调任中央的委员会主任呢? 俞文青也深谙此道,这一场赴宴他本是不愿来的,然而毕竟是长辈又是领导,他总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俞文青这一场,甚至都没有带linda,只身一人就赶来了。 场面话该套的都套完了,宋蓁也抿了口茶,望着窗外渺小的楼宇,忽而道:“当年那一场,是我对不起你们家,也害苦了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俞文青也放下了汤匙,顺着她的目光遥望远方,好似穿透了七年的光阴岁月:“不怪您,是我爸妈做错了事。” 宋蓁又唉唉地叹了口气,手上沉甸甸的婚戒碰了瓷盘一下,发出清脆一声。 “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在,我就是再想保下他们,也保不住啊……我这个位置,不好坐。” 俞文青理解地点了点头,事情过去多年,他谁也不怨。 一定要找出个人来埋怨的话,那也只能怨他的父母一时糊涂走偏了路,最终酿成大错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宋姨,”私下里,俞文青还是依着儿时的称呼唤她,“这事儿不赖你,他们自己犯了错,怨不得别人。” 主位上坐着的女人,先前还能维持着妥帖的体面,一听到这声“宋姨”,架子就撑不住了。 一只温热而布了皱纹的手盖上了俞文青凸出的腕骨:“孩子啊,这几年辛苦你了。” 俞文青明白她的意思。 俞文青这些年在外,不光是为了逃避七年前的那场难堪,也是因为他不光彩的身份。 他的父母买凶杀人、贪赃枉法,在被追捕的路上饮弹自杀,闹得满城风雨,背着这样的身份,他的确很难在h国生存下去。 “不辛苦,”俞文青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宋蓁的手拨开了,“苦尽甘来。” 宋蓁欣慰地点了点头,眼里有对他的赞赏:“既然决定回来了,就好好做吧,有什么事还是来找宋姨,宋姨能帮的一定帮。” 宋蓁说他谦虚,在俞文青看来,她这番话也是含蓄了。坐到她如今的这个位置上,不说只手遮天也是呼风唤雨了,要什么她做不到? 说是这么说,俞文青也不敢真叫人帮什么忙,一来有他父母那个先例在这,他怕开了口就被欲望湮灭,一发不可收拾;二来他一个商人,做的是老实本分的生意,又紧随时代浪潮、顺着国家政策,他没什么好求人的。 但话总是要顺下去的,面子总归是要捧的。 “谢谢宋姨,这以后就仰仗您了。”俞文青粲然一笑,仿佛又与多年前那个无忧虑的大男孩重了影。 宋蓁一时恍惚,也跟着笑了笑。 “产业迁移的事不急,我回头找专人来跟你对接,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这话说得敞亮,俞文青点着头应了。 “嗳,对了,”饭过半场,宋蓁忽然提起来,“你这些年在外面,可看上了谁家omega?” 见俞文青摇了头,又道:“beta也成,现在alpha跟beta结婚的也不少呢。” 俞文青又摇了头,苦涩地笑了一声:“没呢,谁家的都没看上。” 宋蓁一下敛了眉,大抵到了她这个年纪,都爱操心小辈的婚姻状况,即使是委员会主任也未能免俗。 “无妨,外面的毕竟是外面的,到底不符合国人审美,这回回了国,好好在本地找找,”说着,宋蓁乐呵呵地笑了笑,“你要是愿意,我也给你介绍两个,能不能成另说,先交流交流、谈谈天?” 俞文青轻笑着婉拒了:“不了宋姨,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宋蓁顿了下,看着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文青,你跟宋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舍不下当年的那个。” 俞文青跟一个alpha好过,这事儿她是知道的,当年为了托举他那alpha小男友,还不惜找到她求一个晋升机会,这对宋蓁而言不是什么难事,胳膊一抬,就应了。 第7章 只是她没想到,俞文青似乎对那个alpha动了真情,几次三番地来找她,为的却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那个不知名的alpha。 “对了,你那个……”宋蓁拿不准他们还有没有联系,“他叫什么来着?你们还联系着么?” 俞文青面上的表情骤然变得苦涩了许多,他忍不住以手抚了抚平滑的侧颊——那上面本该有个肿胀的巴掌印的,为了见人,他敷化了三袋冰块,冻得脸都麻木了,与那日他挨打的瞬间如此相近。 俞文青放下手,摇了摇头:“宋姨,别提他了,人家现在都有家庭了。” 宋蓁理解地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她虽然知道俞文青和alpha谈过,但那毕竟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打心眼里,她是不认可两个alpha的婚姻的,何况法律也不允许。 现在看俞文青似乎“改邪归正”了,也放了心,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半个“干儿子”,还是要顺应社会的好。 宋主任日理万机,陪他吃饭的这俩小时,已经是百忙之中抽出的空了,吃完饭没一会儿,包厢的门就让人敲开了。 “文青啊,迁移的事儿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最近上面还有别的事要忙,人手不够,等忙完这阵会有人来联系你的,你别着急,最多也就下个星期。”宋蓁在坐上专车之前,挥着手告别俞文青:“有事儿就联系宋姨!” 第7章 每一处都刻满了沈从年的名字n 俞文青没等来专员,却先等来了蒋奇。 “哟,新婚燕尔的,不在家陪你的新娘子,怎么有空来这儿找我?” 俞文青计划回国了,然而旧时的房子却久未居人,断了水电,当然,也因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不愿意回去。 索性让linda给他定了个长期酒店,等什么时候物色好了楼盘,再重新买一套房。 linda虽然业务能力一般,但在休闲娱乐方面却很是得心应手,租住的酒店套房也是一等一的舒适宽敞,各类家具一应俱全,俞文青在这儿住着,没有一丝不舒服的地方。 蒋奇进门先环视了一圈,啧啧称奇着:“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啊,连烤箱都有,你要烤小蛋糕吗?” 俞文青随手丢了个抱枕砸过去,恰好砸在了他日渐丰腴的肚腩上,一下子就被弹开了。 蒋奇不满地“啧”了一声,努力地吸了吸肚子,把肚腩收回去。 俞文青笑了两声,别有意味地说:“还是你的小日子过得比较好。” “嘁,你懂什么,我这叫幸福肥,幸福的人才能得到的。”蒋奇一面说着,一面刻意无比地显摆自己手上的婚戒。 得瑟完了,蒋奇又苦着一张脸,伸手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唉,可惜了,没多久就要跟你说再见了。” 俞文青挑了下眉:“怎么?这才刚新婚就被嫌弃了?” 蒋奇仿佛被戳中痛处似的,猛然把地上的抱枕捡起来,朝着俞文青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俞文青双手一抬,灵巧地把抱枕撞了回去。 那柔软的抱枕以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精准地砸上了蒋奇,然而这一回,蒋奇却没反击。 俩人都陷入奇异的沉默之中,半晌,蒋奇才终于打破静默,盯着俞文青的两条胳膊,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些年,还打着排球呢。” 俞文青也望着自己的胳膊,精神有些恍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抱枕砸过来的一瞬间,下意识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没了,早就没打了。” 蒋奇“嗯”了一声,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了看外边的天色。 俞文青回来的这些天,天气一直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欢迎他,日日都是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出去转转吧,你不在的这些年,这边变化挺快的,反正你要回来了,我带你多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这话说得既体面又正当,俞文青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蒋奇是开着车来的,他那辆骚包的亮橙色敞篷早在大学毕业那年就淘汰了,现在开的却是一辆低调了许多的暗黑色轿车。 “转性了?”俞文青稀罕地瞅了眼蒋奇,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人大学时曾豪迈地一脚蹬上桌面,敞着胸怀对所有人宣告,他说黑色的车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才会买,像他这样的大好青年,当然是怎么鲜艳怎么挑,怎么酷炫怎么买。 蒋奇系好了安全带,摇摇头,轻轻笑了下,语气里似乎有些无奈:“不比当年了,毕竟长了几岁,审美也跟着变了。” 这话听得俞文青一阵心凉,仿佛周身都被人无端地泼了盆薄荷水,好半晌,他才张口:“你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诚如蒋奇所言,他不在的这些年,y市的确是日新月异节节高了,好些地方都变了样,与记忆里的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沿街的商铺虽然换了,街道却仍是那个街道,抹了面、换了灯,大体格局却没改。俞文青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涌起感慨万千。 记忆似乎又被带到了过去,俞文青盯着车窗外的每一道风景,心头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念起沈从年。 他很快就悲哀地发现,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小了,小到每一处都刻满了沈从年的名字。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一坛敲了泥封的陈酿,随着目光所及,香味越发醉人了。 他记得沈从年在前边那个拐角花店里为他买过一束玫瑰,那娇艳欲滴的花瓣红得好像要滴出水来;他记得沈从年曾在这家改头换面的咖啡厅里做过兼职,别有用心地为他拉了一杯心形拿铁;他记得东边的酒吧里有他们接吻的讯号,而现在却残忍地变成了家具城…… 这里的每一处都画满了沈从年的身影,俞文青怎么也擦不干净。 记忆与现实的交叉里,他仿佛又看见了沈从年在他身侧,或是冷脸,或是浅笑,或是迈着长腿,或是张开双臂……总之,他们肩并肩、手挽手地,走过了每一条崭新的街道。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喉间像被人扼住似的,俞文青望着城市新设的绿化,艰难地说出:“别转了,我不想再看了。” 蒋奇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静默着把车停到了一处。 蒋奇先一步下车,俞文青坐在车内调整片刻,也跟着拉开了车门。 然而一下车,看清眼前餐馆的一瞬间,他适才调整好的状态又一次崩了盘,他不禁开始怀疑,重新回到h国,回到这个满是沈从年的地方,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蒋奇好似没看出他的心碎,又可能看见了,却刻意选择了忽视:“接风宴忘了给你设,等回头有空了再给你安排。今天先随便吃点吧。” 说着,蒋奇就往那承载了他们厚重记忆的小餐馆里迈去了脚步。 俞文青顿了两秒,终于还是跟上了。 他想,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餐馆罢了,纵然有着沈从年的记忆,那又如何? 于家餐馆还是那副老样子,好像外界的万般变化都染不到它的身上。 露天的塑料雨布依旧破开了细细密密的小洞,阳光漏进来的缕缕光线射在简陋的折叠餐椅上,覆着油污的陈年菜单卷起毛刺刺的页角,一切都还如同记忆里的那般,只是掌勺端菜的人,鬓角落起了白发,眼角也长出了长长的皱纹。 蒋奇一面向里面走着,一面对着他说:“其实我也是第一回来,你走之后,我就没来过这边了。” 这话不知几分真假,又或是真假参半,俞文青也不言语,跟着他找了个空桌坐下了。 蒋奇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本是不屑于来这样路边的小餐馆的,而俞文青虽无他那副高傲的德行,却也看不上这破了洞的塑料雨布,他们之所以会进入这家小餐馆,归其原因,还是沈从年。 那时间他与沈从年刚确定关系不久,正是两情相悦上了头的时候。 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一场电影结束却忽然沉了云,俞文青挽着沈从年的手,刚走过一条街道,天边一道闪电,豆大的雨滴霎时间落了满身。 路上的行人都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慌不择路,俞文青和沈从年也并着肩躲到了雨布之下。 午后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俩人刚躲在“噼噼啪啪”的塑料雨布下,那头的太阳又好似冒了头,不多时,一阵大风刮过,乌云就散了。 俞文青见着雨停了,刚要迈开步子走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沈从年望着他笑,雨水打湿的鬓角还黏在颧骨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小餐馆:“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吃一顿?我之前来过,味道很不错。” 爱人的目光实在是世间最好的调味料,俞文青那日连干了三碗米饭而不觉饱,后又生拉硬拽地,带了一箩筐人来捧场。 思及此,俞文青又觉得喉间干涩不堪,饮下再多白水也无济于事。 蒋奇要了瓶酒,却没让俞文青碰,他前些日子刚犯了急性酒精中毒,蒋奇可不敢再让他冒险了。 第8章 蒋奇不敢让他冒这险,俞文青却不在乎,他现在只觉得喉间有沙砾在磨,非得要这酒精冲下去好好洗洗才行。 老于的孙子小小于上菜的时候,胳膊不稳,不小心撒了点汤出来,恰好泼在了蒋奇的大腿上,他自然不会跟一个还没腿长的小屁孩计较,但也不得不钻进卫生间里处理片刻。 俞文青就趁着蒋奇离开的片刻,朝老于多要了一只酒杯,倒了酒,就要往嘴里灌。 那酒杯将将碰上嘴唇,手腕却忽然一疼,竟是分毫挪动不了了。 俞文青诧异地睁开眼,正正好对上了那人清冷的目光——沈从年。 第8章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n 沈从年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了一位,恰是那日婚礼上见过的娃娃脸alpha。 俞文青几乎是充满敌意地望着他,沈从年却将身体一挪,不声不响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喝了,酒精中过毒的人要小心一些。” 俞文青觉得他在关心自己,但那双冷淡的眼睛却不含一丝情绪。 沈从年说完这句,眸子没再多看他一眼,与那个娃娃脸alpha自然地坐到旁边的一张空桌上。 熟悉的酸涩感几乎在一瞬间淹没了他,俞文青在这间拥挤的小餐馆里,被热浪裹挟得窒息。 他怎么这样狠心?他带那个娃娃脸来我们的餐馆?他难道不知道这里有过我们多少美好的回忆吗?他难道……就不会睹物思人吗? 沈从年看起来是那样的无情,好像方才的问候不过是一句无所意味的闲谈罢了,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亲密的关系,他们没牵过手、没接过吻、没在同一张床上耳鬓厮磨过,也不曾说过爱对方的情话。 好像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俞文青望着他冷漠而笔挺的背影,忽然觉得方才的那道菜里,醋放得太多了,否则,他怎么会突然鼻子发酸、眼眶发酸,连没有味觉的胸口都泛着莫名其妙的酸味? 他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在脑海里疯想,想他会不会对那个alpha亲热?想他会不会牵着另一个alpha的手,在街角的花店里为他买上一束鲜花?他会不会任性地把盘子里的香菜剔出去,又横着眼命令他吃下去? 俞文青全然不晓。 处理好污渍的蒋奇,带着裤腿上并不明晰的水印回来了,刚一坐下,对面的俞文青就骤然站起了身。 “诶,你干嘛?”蒋奇不明所以,却也紧跟着站了起来,这一站,他便豁然开朗了。 沈从年选的那桌,就在他们身侧不远的位置,那个娃娃脸alpha靠着墙,沈从年坐外,从俞文青的角度上看,恰好能把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眼中。 蒋奇不知道俞文青看见了什么,更无从得知他不在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他只看着俞文青绷紧的下颌线,知道他心中正泛起难以平息的骇浪。 好端端的一桌子菜甚至都没等到上齐,俞文青就急着逃跑了,他像是落荒而逃,又像是丧家之犬,他一路跑到了江边,靠在堤岸长长的围墙上,让辽远的江风吹乱了头发。 蒋奇没去取车,他沉默地跟随着俞文青的脚步,也沿着江风听水声。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世间怎么就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发生,y市明明有那么多条街道、那么多家餐馆,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家?一年分明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一天足有二十四个小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蒋奇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一句“造化弄人”,还是该唾弃一声“冤家路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种,又或许只是短短的五分钟罢了,蒋奇看着俞文青忧伤的侧脸,慢吞吞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你……还好吗?” 这像是一场拙劣的安慰开头语,蒋奇却并没有想好下文。他该怎么说呢?他们的关系太过复杂,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 “没事儿。”俞文青垂了下眸,目光追随着滚滚流逝的江水驶向远方,远方横跨大江的长桥静默无声。 俞文青盯着那大桥看了好一阵,直到一片浮云游来遮住了光,视野骤然变得暗淡几分,他才终于对着一脸关切的蒋奇道:“有烟吗?我想抽支烟了。” 他其实很早就戒烟了,早到他已经忘记了上一回抽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早就不贪那一口烟草味了,只是今天心中格外郁闷,忽而就怀念起那种吞云吐雾的感觉了。 蒋奇四下摸了一圈,然而四个口袋里皆是空空如也,他猛然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应该是落在车里了。 “算了,没有就不抽了吧。”俞文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随意地盯着一片江心。 蒋奇见不得他这副颓靡的样子,心里总是纠结得难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兄弟的这两次伤心,都与他有着不可开脱的联系,若不是他自作主张选了这么个地儿,俞文青也不至于遇见沈从年,现在也不至于落得个如此神伤地望着江水的地步。 蒋奇心里过意不去,一扭头,又恰巧看见了旁边开的一家便利店,于是眼前一亮,拍了拍胸脯子对俞文青保证道:“你放心兄弟,哥们我今天一定让你抽上烟。” 言罢,蒋奇一溜烟地就跑远了,俞文青想拦都来不及。 俞文青望着那道还算灵巧的身影,脚步忽就沉了,追不上也不想追。 俞文青呼了口气,又一次转过身来,面对着江心发呆。 江心潺潺流动的水面上凫了一只野鸭,随着流水的变化起起伏伏。 俞文青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如那般沉浮,跟随的却不是流水,而是一个人。 他嗤笑自己没出息,嘲笑自己无能。那人明明都不在意他了,他还要守着那点可怜的旧情。 然而旧情却也不够纯粹,沈从年曾躲在幕后,狠心地找人给他带过口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沈从年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 心头正涩着,一盒烟却忽然递了过来。 俞文青正惊讶着蒋奇的速度,低头一眼却认出了那只手——沈从年的手。 俞文青几乎是悲哀而痛苦地想:怎么又是沈从年,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了一样,怎么哪里都是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勾起一个笑容,眼睛望着沈从年:“怎么?饭不好吃还是人不好看?” 沈从年没说话,另一只手夹着一只钱包丢了过来。 俞文青接住钱包,从夹层的照片里认出,这是蒋奇的。 他没有道谢,沈从年也不甚在意,把一整包烟都抛给了他,却留下一句:“少抽点。” 俞文青一下子就气笑了,他看着沈从年即将返回的背影,忽然觉得胃部一阵阵灼烧,腺体一阵阵发烫,刚才未饮下的酒水却好像在脑子里蒸腾了一般,他一把攥住了沈从年的手腕,扣着他的后脑又要吻下去。 沈从年早在他握住手腕的那一刻就警惕起来,敏锐地觉察出他的意图,借着一股巧劲,敏捷地从他的桎梏里挣开了。 俞文青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忽地笑出了声,这幅模样与他婚礼那日的癫狂很相似,沈从年警觉地盯着他。 “你是在为他守身吗?” 这话说得讽刺,沈从年皱了下眉。 “他知道我们曾经接吻吻到忘记时间,最后双双迟到、知道我们曾经踏遍了华光附近的每一家酒店,试过每一张床、知道我们……” 后面的话再听不下去,沈从年冷冷地横了眼前说痴话的男人一眼,决绝地扬长而去。 俞文青没有拦。 蒋奇好不容易买完了烟,一回来却见俞文青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来的一包烟,正盯着道路尽头发呆。 蒋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见着:“你在看什么呢?还有你手上的这包烟哪儿来的,你不会嫌我烦故意耍我的吧?” 对于这些问题,俞文青一概不答,反倒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沈从年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蒋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神色相当复杂地看着他,先是叹了口气,这才答道:“不知道,当年那件事闹出来之后,我作为你最好的哥们,当然要站在你这边,一早就跟他断了联系。” 第9章 我们从没在一起过n 当天晚上,俞文青踏入了当地生意最红火的一家酒吧。 一个人来的,没约蒋奇,也没约路鸣。 他想,既然沈从年都能忘记他与别的alpha开始恋情,那他俞文青凭什么放不下沈从年?他又凭什么为了一个利用过他的骗子而伤心? 他像是要报复什么似的来到了这家酒吧,他要找一个露水情缘,让彻彻底底地忘记那个alpha。 然而,悲哀的,当他真的置身于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里,俞文青却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他那双眼睛不知是怎么了,看谁都像沈从年。 酒吧的安保像沈从年,搓碟的dj像沈从年,连舞池中央摇晃的那一个也像沈从年,男的、女的、alpha、beta,甚至于omega,酒吧里形形色色的每一位,都在不知不觉间挂上了沈从年的面容,他甚至开始疑心,沈从年会不会就隐藏在他们之间? 第9章 然而他又很快地清晰认识到,谁也不会是沈从年,沈从年也不会出现在这。 于是俞文青又一次放纵了自己的思想,任凭它肆无忌惮地臆想沈从年。 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他与那个娃娃脸的alpha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在的这七年里,他究竟有没有想起过我?他与那个alpha接吻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是我讨走了他的初吻?他在我身边的时刻,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那么一分、那么一瞬间呢? 俞文青越想越乱,越想越惆怅,他索性靠在了沙发背上,让震耳欲聋的乐声灌了满耳,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暂时忘却那人。 可是他没有。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开始与dj的节奏共振,每一次落下砸出的却都是沈从年的名字,眼前花花绿绿的灯光也不知何时变了样,每一次睁眼,都是沈从年的面容。 俞文青开始恨沈从年了。 恨他阴魂不散,恨他纠缠不清,恨他潇洒离去徒留他一人神伤,恨他种种情谊不过做戏一场,恨他冷眼相待却不怨恨与他,他恨沈从年。 俞文青点了一瓶酒,度数很高。 饮下去的前一刻他想,若是酒精中毒猝死了,那便死了,且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但若是老天仁慈放了他一条生路,那他就把俞文青绑到床上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俞文青静静地在酒吧里等着,然而那股晕眩感却并未发生,他咧了咧唇角,漾起一抹笑容。 “砰——砰——哐!” 随着一声巨响,俞文青终于撬开了眼前这扇该死的门。 身着睡衣的沈从年脸上夹杂着数不清的震惊与愤怒,笔挺地站在客厅当中,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刺着他。 俞文青毫不在意,他溜着眼珠子先将室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在确定了没有藏人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看向沈从年。 “嗨~”俞文青斜身靠在门框上,像个街头耍流氓的混混一般,招着手与沈从年打招呼。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正提溜着撬开门锁的作案工具——一根不知从来弄来的铁棍。 见沈从年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根铁棍上,俞文青“哦”了一声,轻松地把铁棍抛在了地上,伴随着铁棍滚动的咕噜声,俞文青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这安的锁也不管用啊,我才撬了五分钟就撬开了,这要是以后有人入室抢劫什么的,你不就危险了?” 沈从年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静静地瞪着他,好像在控诉什么似的。 俞文青看了好笑,又假装看不出他的愤然,脸上挂着轻松惬意的笑容,朗声道:“老公给你换把锁吧,咱以后不用这个了,太没用了。” 说着,俞文青踏入了房门。一进门,他就冲撞着奔向沈从年。 客厅小,距离近,俞文青这一下算是抱了个彻彻底底的满怀,尚且来不及高兴,沈从年就横扫着腿把他放倒了。 坚硬的地板硌得他骨头生疼,俞文青低低地笑了两声,动作迅速地从地面爬了起来。目标明确地再一次扑上去。 沈从年自然是不愿让他得逞的,俩人很快就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扭打起来。 扭打的过程中碰倒了物件,“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从年的“打”倒还算正常,无非就是把俞文青掐开、放倒、再远离自己罢了,而俞文青的“打”却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俞文青始终惦记着心中那个“把沈从年绑到床上”的念头,每一次出手,都是奔着沈从年的睡衣去的,挣扎里,沈从年的睡衣扣子叫他扯落了两颗,落在地上跳了几次。 那双手就从这腰间的缝隙里钻进去,握着他精瘦的腰身好好地揩了把油。 沈从年也终于从这扭打里琢磨出意味了,目光一凌,按着他的手就把他制服在了地上。 被沈从年的膝盖压制着,俞文青挨在地上没有一丝挣扎,先前喝的酒早就在脑子里晕开了,从进入房门的第一步开始,每一秒,他都觉得恍惚而茫然。 背上传来丝丝温热,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从脊椎传遍了全身,俞文青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在贪念这一份不堪的亲密。 脖子被扭在地上,先去被扇打过的侧脸紧紧地贴住地面,俞文青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双眼模糊地盯着视线里的人影,忽然就落下了泪。 这泪落得毫无理由也毫无征兆,沈从年敛着眉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把膝盖从他身上撤开了。 背上骤然一轻,身体逃离了禁锢,俞文青却仍旧保持着匐地的姿势,一串串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沈从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地伸出右手,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追究。”沈从年的声音依旧冷漠,一如他这个人一样,他甚至都没有看他,只是留了个绝情的背影,背对着他而言。 “为什么?”俞文青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他想他的大脑早就锈住了,模糊不堪的一片,什么也思考不了。 沈从年又好似蹙了下眉,转过身看他:“不追究了就是不追究了,你还想要怎样?非得闹得对簿公堂你才高兴吗?” 这话说得尖锐而刺耳,俞文青却好像听不见一样,只一遍遍机械又神经质地重复着:“为什么?” 沈从年站直了身体,重新审视了他一遍,看见他醉红的脸颊皱了下眉,不耐烦地伸出胳膊推搡他:“要死死外边去,别在我这撒酒疯。” 俞文青被他一路推到了门外,终于扒着门框不肯撒手了。 泪水还是不加收敛地落着,俞文青张着颤抖的唇角,以一种质问的语气对他:“为什么要算了,你为什么不追究?” 沈从年不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苦?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七年来压抑的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忽然爆发,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浆糊似的大脑只给他下达了一个命令——他要不管不顾地问个清楚:“你不恨我吗?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要放过我?你难道真的对我没有一丝情谊吗?!” 不待沈从年回答,他又继续:“我不信,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真情,我不相信你不爱我,你明明就是爱我的,你明明也很爱我,我们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够了!”一直沉默的沈从年终于爆发,他好像再也受不住了似的,瞪着猩红的双目,字字珠玑地戳着俞文青脆弱的心脏:“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一分!我跟你在一起纯粹就是为了报仇!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那一天跟你上床吗?因为那天我得知了你就是俞凌的儿子!我要利用你,我只有接近你才能报仇!” 一通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长久的沉默里,俞文青笑了,他笑得那样苦涩、又那样难看,他忽然从心底里爆发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痛快,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无所谓春秋,无所谓冬夏,无所谓这七年的怨愤哀伤,也无所谓爱人的机关算尽。 他狰狞地笑了好半天,直到肺里再挤不出一丝空气,头脑晕眩得无法视人,他才终于说出:“反正我们也没有感情了,不如我们再上一次床吧,有始有终么,就当是分手炮,从此山高路远,再无瓜葛。”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能是为了先前那个荒谬念头,又可能只是不甘心这么离开罢了。 然而沈从年拒绝了他,甚至于连一个鄙夷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他只站在那里,偏头望着被夜风卷起的那片窗帘,冷淡地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何来所谓的分手?” 心好像已经不会再痛了,俞文青这才恍然忆起,原来当年,沈从年并没有答应他的告白,原来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句“前任”都算不上。 俞文青走了,没再纠缠。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落荒而逃。 第10章 我们可以先做朋友p 俞文青想跟沈从年交个朋友,或者也可以说,男朋友,他理不清。 自那日的篮球赛结束后,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再见到沈从年。他去了篮球场、去了西餐厅,甚至鬼鬼祟祟地在天黑之后跑到了八栋楼下,偏偏就是没见到沈从年。 被蚊子叮咬得满腿是包的时候,他也模糊地想着,这家伙怕不是在躲着他吧? 可他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躲的,他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做的又是光明正大的磊落事儿,有什么好躲的呢?自己不过是见他有趣,想交个朋友罢了,这有什么好躲的? 沈从年要真是在意先前的那两次不友好,他跟他道歉就是了,他一个alpha,总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俞文青越想越对味儿,觉得这仿佛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小事,只待他们见了面,就定然能冰释前嫌。 可他蹲守了几天,始终不见沈从年出没。 第10章 “喂!路鸣!”俞文青等了几天,没等到沈从年,却先等到了路鸣。 左右想着这人是沈从年的邻居,应该知道他的下落。 路鸣刚走出宿舍楼,猛一见着路边的“草丛”说了话,吓得差点晕过去。 好不容易定了神,路鸣一边拍着嗵嗵乱跳的胸口喘气,一边挤出了个相当勉强笑容:“您有什么事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把这人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好端端的大马路不走,偏偏要蹲在绿化带的草丛里?还是在这么一个夜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天气里,alpha果然没几个正常的。 “你见到沈从年了吗?我等了几天都没见到他。”俞文青好奇地往他身后的宿舍楼里看去,要不是楼下有出入记录仪,他一早就翻进去了。 路鸣拧着眉,听了这话却是呼吸一滞,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圈,嘴里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然而面上却还微笑着:“不知道呢。” 俞文青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幅偷偷摸摸的模样,给这个对alpha有偏见的beta带去了多少不良印象,他只是皱着眉,摸索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在路鸣逃走之前说了句:“那你回头看见他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啊哈哈。”路鸣眼角抽搐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停住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神情看起来像是洞穿了什么似的,眼皮子瞥着他:“是‘朋友’,还是‘男朋友’?” 俞文青被这话问得一阵发懵,本能想要回答“朋友”,却又在开口的一瞬间踟蹰了。 朋友?男朋友?两个alpha吗? 见着眼前的alpha发了愣,路鸣更是笃定了心中的想法,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敷衍着应道:“行,回头我看见他了就给你捎话。” 路鸣说了这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俞文青一人站在宿舍楼下恍惚。 朋友?男朋友?如果是沈从年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也闹不明白是为什么,先前路鸣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过,只是“朋友之间的探望”,而现如今,他在宿舍楼下接连蹲守了两日,忽然就换了主意。 这两日在宿舍楼下等待的时光里,他见了太多相互依恋的情侣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楼下守人的状态,与那些等待另一半的alpha或beta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起,这楼上住的若是蒋奇,他一定不会等在这,可为什么换了沈从年,他就愿意了? 他说不明白,也想不清楚,索性抛了去,只专心地等着沈从年。 然而他毕竟是颜值排行榜上的前五,孤零零站在这楼下实在扎眼得很,总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与他搭话。 俞文青为了防止因为与人聊天而错过沈从年的悲剧发生,他只好憋屈地把自己窝进了草丛里。 而方才路鸣提的那个问题,却好像让他豁然开朗了。 男朋友么?似乎也并不难接受。 俞文青知道沈从年是个alpha,他也是个alpha,两个alpha的恋爱似乎并不为人认可,但他并不在乎。 他给自己找了个很理所当然借口——年轻人么,总要做点叛逆的事儿。 可他又想,若是换了旁人,那他定是不愿的,于是他又想着,也就沈从年一个alpha了。 想通了的俞文青又重新抱着新的祈愿,在蚊子的包围里蹲守了两日,终于如愿以偿地让他等到了沈从年。 一见面,俞文青就开门见山道:“沈从年,我们恋爱吧。” 清凌凌的阳光里,沈从年望着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俞文青,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树叶,喜形于色地说了这么一句傻里傻气的话。 他实在疑心这是一场特别的大冒险游戏。 沈从年诡异地盯了他两秒,又静静地等了半晌,直到确定了这人不会突然打着“大冒险”的名义逃窜后,这才一脸见鬼了的表情,贴着墙根快步走了。 俞文青没想到他会被拒绝,更没想到会被这样拒绝,连句话都没有,活像见了神经病。 想他顺风顺水二十年,要什么有什么,这还是头一回遭人拒绝。 这一瞬间,俞文青突然被激起了极大的兴趣,浑身细胞都战栗着兴奋,那感觉像是童年玩过的某种闯关游戏,而他的通关目标就是得到沈从年。 第二次表白,俞文青吸取了上一次失败的教训,特地从花店里订了一束最漂亮的鲜花,把自己打扮得清爽又干净,在沈从年下班的时间点守在了西餐厅的门口。 沈从年从西餐厅里换了服装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孔雀开屏似的俞文青。 西餐厅的下班时间很晚,晚到路上连个行人都少见,只有黄澄澄的路灯冷清地照着,不知名的飞虫“毕毕剥剥”地撞着。 俞文青就站在最近的那盏路灯下,抱着一束路灯一样橙黄的“火焰”,静静地候在那。 沈从年慢吞吞地走下了最后一个台阶,目光不确定地左右看了几圈,眼见着身边的人都散了,这才艰难又不可置信地确定,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沈从年想起上一次见到这人的场景,眉头又皱了下。 他这算什么?表白?追求?他分不清,也想不通。 他想这也许是一场游戏,又可能是一场赌约,他想他可以通过细枝末节串联起他的目的,可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他只想回到寝室好好躺一躺。 于是俞文青的第二次告白,又以沈从年忽视他而告终。 反复的失败并没有打击到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alpha,反而意外地让他更加兴奋了,他越追沈从年,就越觉得他可爱、特别、与众不同,他以一种势在必得的心,陷入了这一场长久的追逐之中。 第三次、第四次……他屡战屡败。 直到了那一天,俞文青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告白了,沈从年终于扬起了笑容。 那笑容着实好看,映着午后柔和的阳光,耀得俞文青都晃了神。 沈从年照例对他手捧的鲜花视而不见,却笑着问他:“你傻不傻,反反复复追一个不可能的人,何必呢?” 明明准备了那样多的花言巧语,偏偏到了这时候,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俞文青觉得那些个话语都太轻浮了,配不上沈从年。 他呆呆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他发问的模样实在是太认真了,认真到沈从年都被他唬住了,也低着头思考起来,半晌,他才答:“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俞文青不明白他这所谓的“不同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告诉他,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从年又道:“但我们可以先试着做朋友。” 朋友?聊胜于无。 第11章 同一个世界p 近来,华光学院出了件震惊上下的稀罕事儿——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俞文青俞大少爷,居然纡尊降贵地光临了学校食堂。 光临学校食堂其实倒也算不得什么怪事儿,可怪就怪在,这处处显示着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吃的居然是食堂里最廉价、也最难吃的穷鬼套餐。 这套餐究竟难吃到了什么程度呢?蒋奇曾在刚入学的那段时间里,因为好奇而让人给他带过一份。事后,他以一个相当贴切的历史典故准确地评价了它——和坤的赈灾粥。 是了,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绝不会有人去主动品尝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学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的alpha、beta和omega都纷纷对此感到好奇,有说他有异食癖的,有说他心理变态的,也有说俞家破产了的,而更多、也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俞文青和他对面的那个alpha打了赌,输了就要做对方的跟班,而眼下这个场面么,显然是俞文青输了赌。 而此刻,舆论风波下的俞文青却毫无知觉,他照例端了盘色香味全无的套餐,坐到了沈从年的对面。 沈从年一早就发现了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往常再熟悉不过的饭菜也变得奇怪起来,他有些别扭又不自在地对俞文青说:“你以后还是别来了吧,你没看到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吗?” 俞文青挑了下眉,大咧咧地往周围盯着他们瞧的人群打了一圈招呼,什么认识的、不认识的,统统挥了手,而后才对着埋头吃饭的沈从年道:“哪里奇怪了?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沈从年真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他低头看着俞文青完全没动过的餐盘叹气:“其实你不用为了陪我,专门来吃你不喜欢的东西的。”而且很浪费。 俞文青只是看着他笑,忽而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他理所当然地说:“朋友之间就应该分享一样的食物啊。” 头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沈从年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从那一日他答应和俞文青做朋友开始,这个人就打着“朋友”的名义做了许多他觉得奇怪的事儿。 第11章 譬如吃饭,他一个大门大院里长大的小少爷,偏偏要跟着他来吃食堂的廉价菜,沈从年说什么他也不肯听,犟驴犊子。 “你又不喜欢吃这些。”沈从年无奈地笑笑。 “是我不想吃自己喜欢的吗?明明是你不愿意。”俞文青盯着他的眼睛,不带一点情绪。 沈从年与他对视两秒,终于败下阵来,心里发虚地咽了一大口白米饭。 俞文青约过他吃饭,约的是沈从年打一个月工都吃不起的餐厅…… 沈从年无奈地对他说自己吃不起,然而俞文青却理所当然地表示自己请客,沈从年自然是不愿意的。 “你选的地方太贵了。”沈从年皱了下眉,他忽而发觉,他们之间的差距的的确确是太大了点。 “我请客,不花你的。”俞文青又勉强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了,索性擦了擦嘴,继续道:“我钱多,花不完,就乐意请别人吃点饭。” 那样子看着欠揍,沈从年瞪了他一眼,只换来一个无赖的耸肩。这下他是彻底没有办法了,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吃饭。 一餐完毕,沈从年看了眼俞文青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还是心有不忍:“我们换一家店吧……我过几天发工资。” 这对俞文青而言是个喜讯,他不加任何掩饰地把所有的欢愉都写在了脸上,那模样看得沈从年都不禁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既然答应了要和俞文青一起出去吃饭,就定然不会食言。他不清楚俞文青这次又会选一家什么样的餐厅,也不知道这一次的餐厅要花掉他多少天的工资,他只是模糊地觉得开心,心里甜滋滋地冒着泡儿。 他好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也可能从来没有过。 那些人的话或许并没有错,他的确是冷漠又无情。 沈从年有个俗套又无趣的童年,像所有悲剧的开端那样,他从小就没有母亲,他的父亲养了他四五年,也跟着生了场病走了。 他自小就生活在那个破旧的筒子楼里,红砖败瓦、墙皮剥落,楼下的大人骂孩子,整栋楼都听得清楚。 他家的隔壁住了一个寡妇,姓王,身边带了个比沈从年小了几岁的男孩。那善良的妇人见他可怜,常常站在门口看着他叹气。一来二去的,那王寡妇也就琢磨着,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带,不如就这可怜鬼带过来一块儿养着吧。 就这样,沈从年被她拉扯大了。 十六岁那年,这心善的邻居阿姨也终于去世了。 筒子楼里的都说他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妈还不嫌够,连王寡妇给他克死了,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他们还说,说他早晚要把邻居弟弟也给克死。 沈从年被这样的冷嘲热讽骂惯了,早就练就了一颗刀枪不入的心,任由他们在背后怎样嚼舌根,他照样把背挺得笔直,冷眼旁观着整个世界。 他穷,要钱。从高中开始,他就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撑起两个人的生活开支了。收到华光学院的录取通知时,他也高兴过一瞬,然而接踵而来的就是高额的学费和生活费,纵使把能申请的减免申请了个遍,照样还有一笔不菲的开支等他去赚。 沈从年入学的第一天就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干了一个月后又觉得工资还是不够用,于是咬了咬牙,硬是在忙碌的校园生活里抗下了三份兼职。 也正因如此,他几乎没有一点社交的时间,每天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课,唯一剩下的一点点时间里,他宁愿躲在宿舍里多睡一会儿。 俞文青的到来,是一场意外,也是一场惊喜。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时,是在大一的一场讲座里。 那是一场不设限的讲座,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沈从年是那场讲座讲演人的临时助理,时薪二十块。 他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俞文青的——缩在报告厅的角落里,戴了一只白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快把一整张脸都挡住了,从沈从年的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流畅的下颌线条,还有若隐若现的一点红唇。 沈从年注意到他,是因为觉得他奇怪——这场讲座,学校并没有强迫任何人参加,来与不来,完全是按着自己意愿选择,他要是不愿意,完全可以不来,可为什么偏偏这人选择了参加,又要缩在角落里睡觉呢? 沈从年想不通。 正是因为如此,沈从年在这场活动里频繁地注意到了那人,也在他离开报告厅的时候,成功地记住了那张脸。 到了后来,他从学校里广为流传的一张榜单上再一次见到了那张令他印象深刻的脸,沈从年顺着照片看过去,第一次知晓了他的名字——俞文青。 他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怪感受,当他知晓俞文青姓名的那一瞬间,窗台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刚好爬上了他的桌面,将阴暗的一隅照得熠熠生辉,他有些神经质地把二者联系在了一块,即使他自己也觉得这很荒谬。 他想,俞文青就是一束光。 沈从年没有去打扰这束光,也没有主动触碰光,他甚至连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都没有过。“俞文青”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个名字,与一张日渐模糊的面庞。 然而沈从年终究无法抵挡住自己的内心,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某些时刻,他也想过偷偷地见上一面,哪怕是隔着人海的匆匆一眼。 可若是真的那样做了,又会使他感到不安。 沈从年总在无数个疲惫的时刻想起俞文青,然而到了深夜他又开始唾弃这种行为。 他模糊而不确定地想,人类好像总是喜欢把平凡的东西附上特殊的含义,从此这样东西就变得尤为重要。他想他对俞文青大概也是这样,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他就把俞文青当做了特别的人。 他不确定、也不清楚,他隐隐觉得不安。 他克制着自己的欲念,始终把距离保持在十万八千里的旷远,不让自己平稳的节奏被扰乱一分。 可是现在,它被打乱了。在与俞文青正式见面的第一次。 第一次的正式见面,俞文青摸了他的脸。那样子似乎是在调戏,沈从年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扑出来了。 这状态很陌生也很不对,沈从年怕极了这种陌生的感受,于是无人看到的角落里,他悄悄按了下胸口,把那点儿怪异的苗头按了下去。 第二次见面是在篮球场上,俞文青朝着他挑衅的那一刻,心脏又一次砰砰乱跳起来。 那一天他其实根本没有兼职,只是在俞文青发出邀约的那一刻,他又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胡乱地蹦着,于是他冷言拒绝了俞文青,一个人跑回了宿舍,抱着冷冰冰的被子傻坐了两个多小时。 再一次看见他时,俞文青已经在楼下蹲守了两日。他这样的人,在哪都是焦点,即使躲在草丛里,沈从年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沈从年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儿,还是以这样一个滑稽的姿态,但他不想见到他,他怕自己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状态,又一次被他打破。 一连几日,沈从年都要躲着什么似的,从一个平日里转运垃圾用的小门出入宿舍楼。 直到那一天,沈从年经过了几日的“脱敏训练”,他想他终于可以坦荡地从俞文青面前像个无事人一样地路过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俞文青这一下子就给了他这样大的刺激,他几乎是慌不择路。 从俞文青面前逃跑后的整整一天时光里,他没有一刻的心是平静的,脑子里好像有个做糨糊的机器,一刻不停地把他的脑子堵满了,让他什么也思考不了,只是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宿舍楼下的那一刻,一遍又一遍。 沈从年以为,像俞文青这样的人,被拒绝过后一定会把他打入黑名单,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迎来俞文青的第二次告白。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有什么优点能让他看上,又实在疑心这是一场有钱人的赌约,他想不通。 住在隔壁的路鸣曾经告诉过他——俞文青想泡他。但这一句话被他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可俞文青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白,又让他本就不坚定的心更加动摇了。 他想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该去介入他的生活,可他又猖狂无畏地想着,他早晚会跟俞文青在一个世界里生活。 他连连想了几日,日也想,夜也想,上课在想,兼职也在想。到了最后,他终于想通——在走到同一个世界里之前,先做个朋友吧。 第12章 他们分明是好事将近p 沈从年答应和他出去吃饭了,俞文青高兴得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给蒋奇打了电话,问他约会该有的流程是什么。 蒋奇在那头大呼小叫地嚷着,高声问他看上了哪家的omega。俞文青想起这俩人之间的“纷争”,没直接把沈从年的名字报出来,只说了句:“他是个alpha。” “alpha?!!”蒋奇震惊的声音穿透云霄,俞文青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些。 “俞文青,你特么不会喜欢alpha吧?!” 第12章 俞文青翻了个白眼,他就是喜欢alpha又怎么了,总比他成天花花世界迷人眼要好吧?自己至少比他专一。 俞文青没来得及怼他,只听见那头蒋奇的声音忽然扭曲了一瞬,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不对……”蒋奇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了两秒,接着整个声线都扭曲得又尖又细:“俞文青你不会暗恋我吧?!” “我我我我可跟你说啊,我可是个铁直的alpha!!比钢筋还直!你可别妄想我啊,我是不会屈服于你的!” “砰——”俞文青终是没忍住,握紧了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板,接着便咬牙切齿道:“蒋——奇!你特么少自恋一点吧!!我告诉你,我俞文青就是死,也不可能会爱上你!少在这自恋!!” 说真的,要不是蒋奇现在没在他眼前,他一定把他头拧下来打排球。 电话那头的蒋奇还不知道他躲过了一劫,长长舒了一口气出来,拍了拍胸脯,用一种俞文青听了很想打他的声音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紧接着,他又好奇地八卦:“誒,那既然不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我,你还能看上哪个alpha啊?有我帅吗?” 俞文青又紧了紧拳头,忍了下来:“少管,你就告诉我约会怎么约就好了。” “约会?这多简单啊,亲亲抱抱举高高呗。” “艹,”俞文青骂了句脏,“蒋奇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是吧?正常约会!” “正常约会也是亲亲抱抱举高高啊,再说亲亲抱抱举高高哪里不正常了?不正常的是你吧?正常alpha可不会喜欢上alpha。” “你!”俞文青噎了又噎,愤愤地叹了口气:“还没谈上,就是……暧昧,暧昧你懂吧?” “嗷~那我明白了,暧昧是吧?桀桀桀……”蒋奇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笑声也变得格外瘆人。 “蒋奇我劝你谨言慎行。”听着蒋奇的笑声,俞文青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放心放心,暧昧嘛,我最擅长了。” 俞文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就听见他说:“暧昧就去酒吧啊,酒吧最适合搞暧昧……” 蒋奇才说了一半的话,被俞文青扼杀在了掐断电话的“嘟嘟”声里。他真是不能指望这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 蒋奇这边是指望不上了,俞文青又不知道该去问谁,想来想去他身边也都是些不着四六的狐朋狗党,实在指望不上。 琢磨半天,他也只能得出一个相当传统的约会流程——吃饭,逛街,看电影。 吃饭和看电影都还好,问题是这逛街…… 俞文青潜意识里觉得,逛街是一项比吃饭和看电影更私密的事。 吃饭谁都要吃,电影谁都爱看,即使是两个alpha凑在一块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唯独是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逛街,却最能显出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俞文青始终觉得,只有和亲密的人才能一起逛街——至少他不会蒋奇一块儿逛。 沈从年会是这个“亲密的人”吗?俞文青说不清,但他期待和沈从年一起逛街。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沈从年只是答应了和他一块儿吃个饭而已,怎么还自作主张地想了这么多东西?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却又实在是控制不住。 时间转眼到了沈从年发工资的这一天,俞文青苦思冥想了几个晚上,终于选定了一处既不会让沈从年花太多钱,又不会让这场单方面约会显得太无趣的地儿。 他把沈从年带去了离学校几公里的一条商业街里,在一众形形色色的餐饮店里选择了一家烤肉自助。 他其实想过很多,高端的凑不上,那就选个有趣的。 既要平价,又要有趣,既要得体,又要味美,要给他们交流的时间,也要给彼此熟悉对方的机会。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烤肉最合适。 这场烤肉吃得舒心也吃得顺心,一切的一切都如俞文青所设想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走得很舒畅。 他们在调蘸料的时候交换彼此的口味偏好,也在等待肉熟的过程中谈天聊地,他会在卷生菜的时刻表现殷勤,也享受沈从年为他添上的一口五花。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很成功的吃饭,只少俞文青是这样想的。 吃完了饭,俞文青琢磨着该进行下一项了,于是这人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张电影票,任由沈从年怎么说,他都一口咬定是别人送的。 沈从年看着票根上清清楚楚的“情侣厅”三个大字,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就这么跟着走进了满是情侣的影厅里。 这片子没什么好看的,说好听点叫小众爱情片,难听点说就是一文不文、商不商的烂俗电影。 俞文青看得心不在焉,也看得心猿意马。 大抵是爱情片的缘故,周围成双成对的,全是手挽手、肩并肩的小情侣。 也大概是情侣的缘故,这周围一双双、一对对的,心思全不在电影上,影片开了没半小时,周围已经或亲、或抱、或搂起来了。 按说影厅里的光线昏暗,可俞文青偏偏就是眼睛尖目光亮,四下一瞅,全看清楚了。 沈从年倒是看得认真,身子端端正正的,不偏不倚挨在椅背上,神情看着既专注又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呢?俞文青不明白。 忽明忽暗的视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隐约浮现,俞文青模模糊糊地想起,他好像搞错了什么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拖着尾的闪电从他心头划过,他骤然想起检票口沈从年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眉心一皱,从兜里掏出了票根。 情、侣、厅。 俞文青这下是全明白过来了,他的的确确是犯了大错,也怪他购票时不严谨,没留神就买岔了厅。 俞文青又耷着眼皮去瞧沈从年,这人显然是一早看见了那三个大字了,然而既不甩脸也不拆穿,反倒是就这么乖乖地跟进来了,倒还真是……要他怎么说呢? 左右这电影是看不下去,俞文青索性转了身,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盯着沈从年看,盯得他浑身不自在,看得他欲言而又止。 沈从年在他的注视里又一次调整了坐姿,终于耐不住了:“怎么了?” 声音低得比前头接吻的情侣动静还小,俞文青在心里笑了一下,也挨过头去,把距离缩得很短。 这距离挨得近了,俞文青依稀可察他身上传来的暖意,也混着皂角的清香。 他透过沈从年的眼睛,看见银幕里两个主角正在接吻。俞文青也低头看了他的唇,忽而一笑:“没什么。” 俞文青退了去,沈从年却再也没心思看电影了。 那一日俞文青没跟沈从年逛街,他心心念念了好几天的活动,终究是没提出来。 他细细观察了几天,一块儿逛街的人里,什么样的组合都有,有alpha和omega,有alpha和beta,有两个omega和两个beta,可偏偏就是没有两个alpha。 这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也像是某种隐秘的禁忌,两个alpha走在一块儿的,似乎只有赶路。 俞文青倒是无所谓也不在乎的,但他怕沈从年在意。他其实想过,他要是真这么提出来了,沈从年多半也不会拒绝,可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 反正山高路远,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俞文青和沈从年交朋友的动静似乎大了些,大到华光学院里又传起了各式各样的八卦。 有说这两个alpha其实是异姓兄弟,原配与小三的儿子;有说这两个alpha打了赌注,篮球场上俞文青输给了沈从年,所以要当他一年的跟班;又有所谓“知情人士”透露,这俩人其实是在谈恋爱…… 这些个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入了蒋奇的耳朵里,这个被好兄弟“背叛”了的alpha仰天长啸:“俞文青,你个王八蛋!!!” 远在八栋楼底下等着沈从年吃饭的俞文青无端地打了个喷嚏,于是揉揉鼻子,又给沈从年发了个穿外套的信息。 耳畔传来寥寥几句窃窃私语,俞文青听见了也不辩驳,关于他和沈从年的谣言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丝毫没有辟谣的打算。 他站在大门前,看着沈从年小跑而来的身影,肆意而笃定地确信,沈从年虽然还没接受他的表白,但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们分明是好事将近。 可谁也没料想到,就在这水到渠成,只待瓜熟蒂落的好时候,沈从年却忽然一声不吭地失踪了。 第13章 他忽然觉得厌烦极了p 沈从年失踪了,毫无征兆也杳无音讯,俞文青怎么也找不着他。 他给沈从年打了很多个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他又给沈从年发了很多条信息,却也都是石沉大海。 他不明白,明明前几日一切都还好好的,沈从年还特意来看过他的排球比赛。可为什么,只是短短的两日,一切就换了副面容呢? 他不明白,也想不通。 第13章 他先去了沈从年兼职的西餐厅里,那里的老板是个面色和善的omega,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很不客气,他告诉俞文青,沈从年要是再这样无故旷工,他就要辞退沈从年了。 俞文青向老板发出请求,请他再多宽待几日,多出来这几天的工资,由他来出。他知道沈从年需要这份兼职。 随后,他去了篮球场,找到了校篮球队的成员,那个身材高大的alpha投了个完美的三分,然后转过头对他说:“沈从年啊,那个人傲得很,他经常不来参加训练的,要不是他实力强,教练早把他踢出球队了,我们怎么知道他在哪?” 于是他朝着一旁面色不虞的教练拱了拱手,讪笑着替沈从年开脱:“他有兼职在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抱歉啊。” 再接着,他找到了八栋宿舍楼的路鸣。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beta正准备赴一场约会,听见俞文青的提问只是诧异地抬了抬眼皮:“你不是在跟他谈恋爱吗?你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我能知道?” 俞文青尴尬地笑了笑,他没法对路鸣说出,他们还没确定关系。 到了最后,俞文青找到了沈从年的辅导员。这是一个行色匆匆而忙忙碌碌的beta,俞文青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捏着一沓材料准备上报。 “沈从年啊……”这个年轻的辅导员怔了老半晌才慢吞吞地想起来,“啊,对,他前两天跟我请假来着,好像是家里有事吧,一连请了好几天呢。” 这算是唯一有用的线索了,俞文青眼前一亮,紧接着追问:“他去哪了?” “去哪儿了?这我哪里知道啊,他又没跟我说……”辅导员偏着头冲俞文青笑笑,余光瞥到走廊尽头的人影,于是踏着小高跟匆匆跑了过去。 俞文青怔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沈从年是这样的不熟悉,好像除了他这个人,再无任何了解了。 他的家庭、朋友、社会关系,他一概不知。 唯一了解到的一点,大概是他家庭条件不太好,校门口的兼职几乎让他做了个遍。 然而除了这一点,他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追了沈从年近两个月的时光,却只晓得他这一个名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潮水似的涌来,俞文青颓丧地蹲在办公楼的长廊上,侧脸望着栅栏窗外五色的四方天空。 他也会蹲在这里看着窗外吗?俞文青不得而知。 俞文青在宿舍里闷了足足一周,直到蒋奇打来了电话,约他去livehouse一聚,他心爱的omega,今天在那儿有场演出。 俞文青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到了这地儿,可思来想去,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都追着沈从年跑了,猛然一闲下来,他还真不知道该去哪了,记忆里自己独身一人的时光好像变得很遥远了。 台上的乐队挥洒着激情演出,台下的观众人挤人的欢呼捧场。蒋奇喜欢的那个omega,正是这支摇滚乐队的主唱,一个面庞乖巧,嗓音却野的omega。 这反差似乎吸引了很多人,台下的每一位都高举起他们的双臂,随着音乐的节奏而不断摇摆。俞文青被夹在其间,却好像无形地隔了层墙。 两小时的演出终于结束,蒋奇在拐走乐队主唱之前,好心地劝慰了他一番:“一个alpha么,不见就不见了,他还能丢了不成?你听我的,出门遛两圈,等你天南海北地转回来了,早就记不得这号人物了。” 俞文青觉得他这话是歪理,然而除了照做,他也想不出别的主意了。 他为沈从年的失踪魂牵梦绕了一个多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了,每天睁眼闭眼,就是查看沈从年的消息——当然,他什么也没得到。 俞文青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的,直到前两日家人给他通了视频。 俞文青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家庭里,他的父母都是政府的在职人员,官位还都不低,那位刚刚上位的宋主任更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宋姨”,除了不能像蒋奇那样肆无忌惮地炫富,他二十年来的生活,可谓是顺风又顺水。 自幼捧在手里长大的孩子,一点点变化就能在父母眼里放得很大。 俞凌和尚微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出了他的低气压。 “怎么了儿子,最近在学校过得不好吗?” 直到父母关切的话语传来,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拉长了脸。 俞文青想让自己笑一笑,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谈起了最近变化无常的天气,叮嘱他们添衣保暖。 俞凌欣慰地笑了笑,眼底显出些许的疲惫出来。 俞文青见了,又忙让他们注意休息。 尚微颔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告诉他,最近有些麻烦事儿要忙,等忙完了这阵,就去学校里看他。 俞文青一口应下来,又随口聊了两句生活日常,那头的俞凌便匆匆挂了视频。 俞文青知道,他的父母总是这样忙碌,然而纵使他们再忙,却也总能抽出时间来陪伴他,他的成长时光里,父母从未缺席。 又过了两日,俞文青左右等不到沈从年的回归,索性采纳了蒋奇的主意,当真约着两个朋友一块儿出门玩了一圈。 新鲜的景色与新鲜的人,俞文青置身于广袤无垠的天际里短暂地忘却了沈从年。 然而等他回了学校,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心头又不可控地想起这个人,不知不觉里,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上刻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记。 电话依旧是没人接的,短信也是没人回的,俞文青好不容易恢复的好心情,又一次被拉入了海底。 他忽然觉得厌烦极了,再也不想再找沈从年了。 第14章 谈恋爱p 俞文青“改邪归正”的消息传入了蒋奇的耳朵里,为了庆祝好兄弟的迷途知返,蒋奇特地为他攒了个局,约他去酒吧不醉不归。 俞文青在寝室里睡了足足一天,一觉醒来,外面的夕阳已然落了山。 匆匆洗了把脸,俞文青扫了眼寂静的置顶聊天窗,抓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蒋奇一早就在催了,俞文青一边给他回着消息,一边抄了条捷径小道。 这小道四通八达,又没监控,俞文青很早就听说这道里有人打架,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自己碰上了。 昏暗的光线里,俞文青遥遥地看着,狭窄的小巷口聚集了好几个人,□□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地传来,一句句闷哼像是谁的呻吟。 俞文青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也没有见义勇为的习惯,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他只是目不斜视地从旁路过。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过那条巷口的瞬间,鼻尖嗅到了一股信息素的气味。alpha横冲直撞的信息素涌过来,俞文青也被带得一阵心烦,不由得骂了一句:“真脏。” 俞文青心烦意躁地偏了下头,想看看究竟是哪几位这样肮脏,打不过就用信息素压制。 不料,这一偏头,俞文青就看见了被人围在中间的那一位,分明是消失已久的沈从年。 脑海里骤然闪起蒋奇说过的那句“劣等”,俞文青低声咒骂一句,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被围殴在中间的沈从年显然是快招架不住了,又被烈性的信息素压制着,额上沁满了汗珠,俞文青冲进来的前一刻,他正颤巍巍地撑着地面,胳膊下意识地护住了脑袋。 这样子不像是第一次,俞文青看得心头一紧,飞出一脚踹倒了离沈从年最近的那个alpha,接着又侧身挥拳,迎面挡住了一个beta的攻击。 不待多想,俞文青精准地找到了释放信息素的那个alpha,揪着他的领口,一拳往下颌砸去:“操你大爷的,你他妈打架还放信息素!” 场上骤然扭转的局面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其他人是不知道这人是哪冒出来的,沈从年则是惊讶于俞文青的气愤,他这副样子当真与他那个荒谬的比喻又一次重合了——俞文青真是他的一束光。 最先被踹倒的alpha很快便反应过来,从地上不知拿起了什么,朝着其他人怒吼一声:“愣着干嘛?一块儿打啊!” 余下几人也纷纷回神,一拥而上地朝着两人招呼。 “艹!”俞文青骂了一声,压着眉往最近的一人门面砸过去,又紧跟着踢腿,往他小腹狠狠踹了一脚,直到那人疼得弯下了腰,又是一个扫堂腿把他扫在了地上。 那个释放信息素的alpha仍在不加收敛地放着信息素,俞文青用余光瞄了一眼两条胳膊都撑在地上的沈从年一眼,顿时额上青筋暴起,捞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木棍,劈头盖脸地朝alpha砸去:“你再敢乱放信息素老子把你腺体都挖出来!”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俞文青这副目眦欲裂的状态,当真有种不要命的癫狂,那alpha以手上的棒子拦住了这一下,却也震得手臂发麻,险些把武器都震掉,当真不敢再放信息素了。 俞文青又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沈从年,见他面上的痛苦少了几分这才安心,却也因着这点分心,被敌方钻了空—— 第14章 “俞文青!小心——”俞文青只听得沈从年的一声惊呼,从他瞪大的眼珠子里看见了背后的凶器——一只不知哪来的啤酒瓶子。 这时候再转身,已然是来不及了,俞文青只得闷哼一声,被这一瓶砸了个结结实实。 酒瓶破碎的声音落在身后,脊背传来又钝又锐的疼痛,霎时间从一点四散,俞文青只能庆幸没被砸到头颅。 这一下,彻彻底底激起了俞文青的暴虐,他涨红着双目转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握紧了手上的木棍,完全不要命似的往眼前的alpha砸去,那alpha许是被他这一眼吓到了,棍子砸下来的一瞬间,竟也忘记了自己手上的兵器,生生抱着自己的胳膊挡下了这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道凄厉的叫喊响彻云霄。 俞文青在砸下的一瞬间也听见了一声脆响,想来是这人的骨头裂了。 他们这个年纪的斗殴一般都不会闹出人命,到了如今这个场面,也该心照不宣地放放狠话随后离开了,却没想到俞文青这样的疯狂,砸了这一棍还嫌不够,高举起木棒又要砸下一次。 那断了胳膊的alpha显然是吓破了胆,嘴里拼命地喊着救命,断了骨头的胳膊也顾不上疼痛,撑在地上死命地往外爬。 “砰——”落下的木棍被一只瘦长的手接住了,俞文青的瞳孔在接触腕上皮肤的一瞬间放大,顿时卸下力道,却还是狠狠地往那手掌上砸了一下。 “嘶——嗯!”沈从年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就牢牢地接住了这断了半截的木棍。 地上的alpha见了这画面,连忙招呼着即将逃走的兄弟搀着他一瘸一拐地溜了。 一瞬间,狭小而黑暗的小巷里就只剩下了俞文青和沈从年俩人,俞文青先是紧张地接住了沈从年,让他斜靠在了自己身上,又一把抛掉了木棍,抓着他的手检查:“怎么样?疼不疼?手还能动吗?” 见沈从年虚虚地握了两次手,朝他点了头,俞文青才皱着眉斥道:“你知不知道那一棍有多重,要真的把手指打断了怎么办?!” 沈从年却扯着嘴角对他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痛楚的挣扎:“你也知道那一棍有多重?你要是不小心杀了人怎么办?” 俞文青拧着眉,借着月光审视他,见他另一只手始终捂着腹部,眉间的沟壑越加深刻:“他们打你肚子了?” 沈从年摇了摇头,依然靠在俞文青身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声音也轻飘飘地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没有,你来得及时,他们还没来得及踢。” 这话让俞文青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一层,周身都散着压抑的低气压,声音也不自觉冷起来:“那你捂着肚子干什么?” 沈从年仍旧挂着疲惫不堪的笑意,整个头颅都埋进了俞文青的肩窝里,难得地露出了点孩子气的姿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饿的,好久没吃饭了,饿得难受。” “艹!”俞文青被他这一句话刺得心尖发疼,上下摸了一圈口袋,只找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糖块,还是先前吃自助的时候,随手抓的一颗。 俞文青三俩下扒开了糖块包装,顺着沈从年的唇缝挤了进去,语气依旧不太温柔地说:“先吃这个缓一下,一会儿出去了给你买吃的。” 沈从年靠在他的身上,嘴里含着糖块点了点头,含糊着:“好。” 这一下倒是让俞文青缓和了点糟糕的脸色,至少这张嘴没说出什么“不用了”之类气死人的话。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俞文青一边问着他,一边带着他往外走,一边凭着月光细细地观察他,怕这人不肯说实话。 沈从年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在走出巷子前伸出了胳膊:“这里,木棍砸了一下,有点疼,但应该没事。” “你!”俞文青狠狠地磨了磨牙,心头冒着一团火,这火早在他看见沈从年被围殴时就升了起来,到了现在反而越烧越旺。 手法没有丝毫柔情地扯开了沈从年廉价轻薄的外套,俞文青沉默地检查他被木棍砸的地方,的确是肉眼可见的肿胀破损了。 “骨头疼不疼?”俞文青一边说着,一边顺着他的胳膊轻轻捏着,大的骨折应该是没有的,就怕有些细小的骨裂。 “不疼,没骨折。”沈从年摇了摇头。 俞文青盯着他,实在不放心这人嘴里的话,最终还是拍板决定:“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了,”沈从年果然不出意料地拒绝了他,拧着眉道,“我有经验,不会骨折的,回去涂点药就好了。” 俞文青好不容易和缓了那么一点的心情又降了下去,板着脸与沈从年对视。 沈从年也不怵他,就这样认真地与他对视着,眼里也分明写着“不妥协”。 俞文青叹了口气,心里也烦了,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把沈从年拦腰抱了起来,扛着人往大马路上走。 “俞文青!”肩上的沈从年愤然蹬了俞文青一脚,胳膊一抬,却不小心撞到了俞文青被啤酒瓶子砸的那一块,顿时听见了两声痛呼的抽气声,一下子吓得也不敢动了。 “俞文青你放我下来!”眼看着昏黄的路灯越来越近了,耳旁似乎也传来了道道喧杂的声音,沈从年顿时涨红了脸,低声地和俞文青打着商量:“你放我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俞文青停下了脚步,手臂仍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腰身:“真听?” “真听!” “去医院?” “去!” “拍片子?” “拍!” “谈恋爱?” “谈!” 直到听见了耳旁得逞的笑声,沈从年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什么话,然而反悔却已经来不及了,俞文青信守承诺地放下了他,不容辩驳地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医院走去。 第15章 一个世界p 诚如沈从年所言,他的确没有骨折,胳膊上也只是破了皮肿胀了点,看着吓人,其实没多大问题。反倒是俞文青自己,背上被酒瓶砸得红肿一片,靠近斜方肌那块被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进布料里,沾粘在了一块。 沈从年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一阵后怕,原来他方才小巷里的那一下,根本不是碰到了俞文青后背上的伤,而是压到了他斜方肌上的伤口。 沈从年面色不虞瞪着俞文青,责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俞文青无所谓地耸耸肩,揪起一只方才在医院门口买的小笼包,伸着手递到了沈从年嘴边:“快吃,别饿死了。” 沈从年愤愤地咬了一口,彻底被他气笑了。 俞文青肩上的伤口要缝针,沈从年看了两眼就别开了脸,低眉垂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沈从年才看着他问了一句:“疼不疼?” “我说不疼你信吗?”俞文青看着他笑,眸子里泛着细碎的光。 沈从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叹息一声,盯着地板上笔直的瓷砖接缝轻声道:“你其实可以不来的,他们不敢打死我。” “他们是谁?”俞文青收起了面上调笑的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看。 “科院的,之前……跟他们有点过节。” 过节?俞文青可不认为沈从年能与什么人产生过节,他知道沈从年这是不想说。 “他们经常这样吗?”俞文青问。 “不,”沈从年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定在半空,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有一阵子没见过了,这一次来……是事出有因。” 他还是没说什么“因”。 “噢。”俞文青应了一声,又望着他的手臂,叮嘱了一句:“胳膊上的伤记得擦药,这两天疼得厉害就别去兼职了。” 俞文青说了这句,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已经消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他原来的兼职也早就保不住了。 “你……”俞文青抿了抿唇,还是什么也没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告诉他:“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自己回学校可以吗?他们会再回来找你吗?” 沈从年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他们不会回来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俞文青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先前那阵莫名的火苗又一次燃烧起来,闹得他心烦意燥。 他厌烦极了这种感觉。 蒋奇一早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催促,俞文青也不想再继续跟他打什么稀奇古怪的哑谜了,索性站起来,挥挥手,先行离开了。 俞文青赶到了酒吧,震耳欲聋的乐声一如既往的躁动,他穿过乱哄哄的人群,找到了已经喝到微醺的蒋奇。 一坐下,俞文青就找蒋奇要了支烟,他出门走得太急,烟盒被他落在床头了。 “怎么才来啊,哥们等你半天了。”蒋奇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把烟点上了,“诺,进口稀罕物,我都没抽两根。” 俞文青没心情去品鉴他这“稀罕物”有什么不同,暴殄天物似的猛猛吸了两口,火星子迅速烧了半截。 第15章 “哟,这是怎么了?”蒋奇稀罕地看着他,乜斜着眼,“谁惹你不快了?告诉我,我带人收拾他去。” 俞文青指缝里夹着烟,也斜着眼睛看他,往他痛上戳:“你卡解冻了?” “操。”蒋奇瞪开了眼,猛地从沙发上蹿起,扑着往俞文青身上打。 然而,蒋奇还没来得及打上去,便惊呼一声,看见了俞文青破烂的衣领。 “卧槽哥们,你遭人咬脖子了?咬这么狠?那人丧尸吧?”蒋奇惊奇地瞪着眼珠子,嘴巴惊得半天合不拢。 “滚蛋,我这是去医院缝针弄的。”俞文青皱着眉,胳膊肘往蒋奇身上杵了一下。 “医院?!”蒋奇大呼小叫着,身边被“攒”过来的酒肉朋友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一双双眼睛张望着,都指着听不得了的八卦。 俞文青对这群人都不熟悉,心里怨了句蒋奇叫的什么人,皱着眉扫了他一眼。 蒋奇对俞文青的各色眼神都很熟悉,主要靠逃课的时候练出来的。现下他一瞅俞文青不满的眼神,便心领神会地挥了挥手,让周围人都散开了,这才小声地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俞文青知道先前他与沈从年的事没瞒过蒋奇,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坦白道:“来的路上遇到沈从年了,他被人打了,我过去帮一把,让那阴险的孙子砸了一下,背上让玻璃片划了道口。” 蒋奇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到了最后,又低声骂了句脏,抬头看着俞文青,脸色复杂:“你是不是,真的爱上那个沈从年了?” 蒋奇先前反对他俩,多半是故意闹着好玩,打心眼里他没认为自家兄弟能跟那人长久,早晚要分的恋爱,他反不反对都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嚷嚷着好玩罢了。 可若是现在,俞文青真对那姓沈的产生了感情,这便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了。 且不说那沈从年家境如何的不匹配,单说他们俩都是alpha,就这一点,蒋奇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俞文青的父母不会同意。 他其实对俞文青的父母也不甚熟悉,甚至都没见过两次面,但他知道俞文青的父母都是当官的。 蒋奇自家的老子是个商人,但这些年没少与官家打交道,受父辈的影响,蒋奇很早就知道官家的各种弯弯绕。若是俞文青真的和一个alpha在一起了,他父母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俞文青,不是兄弟不挺你,但你这个事……你最好多思虑思虑,别那么冲动。”蒋奇难得地正经了一回,俞文青却丝毫没放在心上。 “谈个恋爱而已,多大点事儿啊,搞得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俞文青笑笑,一时忘却了自己肩上的伤口,拿起一杯酒就送到了嘴边。 蒋奇一把夺过了酒杯,仍是看着他正色道:“我跟你说认真的,沈从年不只是alpha的身份,还有他的家境背景,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最好早一点看清现实,别沉迷太久。” 这已经是俞文青第二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了,先前在沈从年那听到还不觉得厌烦,现下从蒋奇口中说出他就觉得尤为烦躁,一颗心既像火烧又像毛球,又刺又痒地烫着烦。 “少管我。”俞文青拧着眉夺回了酒杯,一饮而尽。 蒋奇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也不管他了,反正他话已经说过了,日后若是后悔,可别怪他这个兄弟没提醒他就行。 蒋奇又招呼着人玩起了酒桌游戏,俞文青玩了两局便觉得没了意思,一个人端了杯酒躲到了一旁,望着酒水想起了沈从年。 他又想起了那个一个世界不一个世界的说法,心里越发的烦躁。 什么一个世界、两个世界的,他们不是住在同一个地球吗?同一个地球,那就是一个世界。 如此想着,俞文青舒畅不少,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沈从年来。 他想沈从年现在在做什么?医院那点小笼包应该是吃不饱的,也不知道他走之后,沈从年有没有自己再去买些吃的…… 想到了这,俞文青忽然灵光一闪,一个鲤鱼打挺从卡座上弹了起来,冲着另一头玩得开心的蒋奇喊:“沈从年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出门玩了一遭,毕竟有着一周的时间都不在学校里,今晚的遇见,未必是沈从年回来的第一天。 “我怎么知道啊——”蒋奇输了游戏,正哀嚎着,扯着破锣嗓子跟他喊:“拜托,我又不是监视他的眼线,谁没事干盯着他看啊。” 俞文青也反应过来,呐呐地应了两声,转着眼珠子又坐了下来。 他说的没错,谁没事干盯着沈从年看呢?可若是没人盯着,他又该从哪得知,沈从年为什么“好久没吃饭”了呢? 先前的错觉或许不是错觉,沈从年确乎是瘦了一圈。俞文青有些不安又烦躁地想,沈从年的“好久”或许真的是“好久”。 念及此,俞文青越发坐不住了,然而抓着手机摆弄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发出去只言片语。 第16章 俞凌的车p 俞文青走后,沈从年就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顿地走回了学校里,右脚踝似乎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丝丝缕缕地抽着痛,他没告诉俞文青。 今日的月儿又亮又薄,像把磨砺的镰刀,挂在半空里闪着银光。沈从年遥遥地望着这一轮弯月,一股悲凉从心中顿发。 弟弟死了。 筒子楼的人当真没有说错,他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注定要克死他身边的每一位。 电话打到这里来的时候,弟弟已经被关到监狱里了,他急急忙忙地乘了最近的一趟车,赶回了家乡,来不及和所有人告别。 一路上他都在忧心忡忡地想着,王星这次又犯了什么事。王星是弟弟的名字,这个叛逆不服管教的孩子,常常惹出事端。 也许是母亲死得早的缘故,也许是筒子楼里人都说是沈从年害死了母亲的缘故,也可能只是因为叛逆期,总之,王星对于这个便宜哥哥,没有一点好脸色。 沈从年也时常对此感到疲惫,却也没法劝服自己抛下他。他这一条命是王星母亲捡回来的,他自然要照顾好她唯一留下来的遗物。 王星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慢慢沾染上了一些不良的习性,身边常伴着的,也都是群不三不四的街头混混,沈从年劝慰过他很多次,最终都以王星怒吼着摔门而出告终。 兄弟俩虽多有不和,但毕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沈从年见到王星的那一刻,这个一向不可一世的大男孩终于落下了泪,隔着一道铁窗望向他的眼睛,目光纯净地看着他:“哥,我没杀人。” 沈从年相信他。 王星虽然叛逆,但骨子里还是个胆小怕事的小孩,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也都是虚张声势,其实那看似肿胀的皮囊,只需轻轻一划,就瘪得不成人形了。 沈从年相信,他绝对不敢杀人。 其实早在回来的路上他就觉察到了,这场判决判得太快了,根本不是一个正常审判该有的速度,他隐隐觉出不对,早在见到王星之前就先咨询了律师。 然而那人模狗样的律师却对此讳莫如深,以至到了避而不谈的地步。于是他便更加笃定了,这里面定然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 他宽慰弟弟再等些时间,他一定救他出来。 弟弟隔着铁窗,声泪俱下,他一声声地对沈从年道着歉,一句句地忏悔自己曾经的叛逆,他告诉沈从年,他从来都没有恨过他,这些年来对他恶劣的态度,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相处,筒子楼里的人都说沈从年害死了他的母亲,他没法对一个“弑母仇人”嬉皮笑脸。 沈从年对他点点头,告诉他自己没怪他,他理解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孩会怎样做,他从来没怪过他。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兄弟俩含着泪眼相约,等王星从里面出来了,便再也不管别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了,只管着过好他们自己的日子。 然而沈从年怎么也没想到,时间没过几日,王星就死在了监狱里,自杀。 从火葬场抱回弟弟骨灰的那一天,天空压得很低,云层沉得好像要落下来似的,重重地砸在沈从年的脊椎上,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腰,头一回弯了下来。 这时间实在是太快了,快到沈从年都来不及替他找到新的律师。 好的律师费用太高了,沈从年把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都数不到一场的费用;而愿意承接公益辩护的又太少,沈从年排不上号。 他看过王星的判决书,那上面说他是醉驾撞死了人,一条条确凿的证据也分明地显示着他的罪状,沈从年也分不清。 可他又想,纵使弟弟真的醉酒酿错,判决书上也并未提及死刑,至多不过些许年头,王星也就出来了,他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好端端地要自杀。明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还约定了未来。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从年再怎么小心谨慎,也还是把王寡妇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弄没了。 第16章 王星去世后,沈从年浑浑噩噩地在筒子楼里躺了两日,往日里尖酸刻薄的邻居,也头一回没了声息,一个个见到他都只是哀叹一声,然而又很快地捏着鼻子跑了,像是怕嗅到什么晦气,染了什么悲哀。 没出门的日子里,沈从年把王星的判决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条条证据也让他翻了一次又一次,他像是要抽丝剥茧,像是要从中扣出真相。 王星死后的第七天,沈从年终于从这场严丝合缝的判决里看出了端倪,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沈从年仰躺在坚硬生冷的床板上,一步步地还原事件的真相。 那一日王星应该是真的喝了酒,和他的“大哥、小弟”们走上了街头,也许是受人教唆,也许是遭人挑衅,总之,他真的坐上了一辆车的驾驶座上,也确确实实摸上了方向盘。 不知是“大哥”还是“小弟”的人,吹捧了他两句,也可能激将了他两声,王星抵着油门一脚踩了出去,车辆撞上了街边的铁质围栏。 就在这时候,在王星退着车子离开围栏的瞬间,另一趟车也撞上了行人,那行人被疾驰的车辆撞出去数米,恰恰落在里王星所驶车辆的侧缘。 车上坐的一众“大哥、小弟”的,都醉酒醉得迷糊,不知是谁先看到了这浑身是血的行人,吓得连连高呼:“王星!你杀人了!!” 平日里都是混世魔王,但到底是群孩子,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都四散着逃了,王星也颤巍巍地跟着逃跑了。 然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星很快就被抓捕,指认现场时,记忆里分明在侧面的行人却跑到了车前,被撞歪的围栏上也沾上了血迹,所有人都告诉他,是他喝醉了酒,记错了位置。 这一场推理说服了沈从年自己,却说服不了别人,没有任何一项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所谓的“另一趟车”存在。 但只要有一丝渺茫的可能,沈从年就不会放弃。他反反复复地跑到事故发生的路口,一点点细致地观察早已被修整干净的路面,一次次地追问附近的居民,终于在王星“大哥”的嘴里,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王星的大哥说,他认得那辆车,y市委员会主任宋蓁的秘书——俞凌的车。 第17章 【猫猫期待】p 俞文青从酒吧回去后,对着宿舍的镜子瞅了半天,那医生的水平实在一般,也可能是觉得他一个alpha用不着那么细致,总之,这肩上缝的针歪歪扭扭,肿起来像个爬虫。 俞文青望着镜子里的“爬虫”,深深皱起了眉,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身上是否留下疤痕,然而这一回却实实在在地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轻手抚摸着肩上的伤口,指腹下破损的皮肤像一道桥那样隆起,细细的黑线被揪成了几份倒扣在“桥”的两边,尾端打了个不甚美观的死结,那死结被他的指腹一碰,就轻轻颤动。 会……留疤吗? 俞文青比划了一下,其实这个位置挺巧妙的,平日里穿上衣服决看不出一点疤痕的迹象。 但若是脱了衣服呢? 俞文青望着镜子又重新比划了一下,沈从年若是按着巷子里的那副姿势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应该恰恰好能看见这条丑陋的疤。 啧。俞文青一下子就烦了。 好端端一具完美的身体,就这样草率地落了瑕,俞文青越想越气。 该死的科院,别让我再逮到你们。 想到了科院,便想起了沈从年,他记得西餐厅里的那一次,沈从年骗他说自己是科院的,俞文青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心里惦记着沈从年,俞文青给他发了条信息,一条既庸俗又常常使人无语的信息——在吗? 很快,俞文青发完了这一条就反应过来,现在正是凌晨一点多钟,这半夜三更的,沈从年多半是睡下了。 俞文青耸了耸肩,随手又把手机抛到床上,拧开水龙头洗漱。 俞文青有个毛病,洗脸、沐浴什么的,向来不喜欢用毛巾擦干,总是潦草地糊弄两把,就这么滴着水满屋子乱跑。 下颌正滴着水将床单晕染,俞文青抓起了手机检阅“奏折”——这是他入睡前的习惯之一。 刚打开手机,连着三条未读消息就跳进了屏幕。 俞文青挑了下眉,一条条看过去—— 五分钟前,沈从年回复他:“在”; 三分钟前,沈从年关心他:“还没睡吗?” 一分钟前,沈从年询问他::有什么事吗?”。 看着一条条消息,俞文青不自觉地咧开了唇角,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沈从年敲下字符时的表情了,那一定很可爱。 心尖儿像被根绒毛轻轻拨弄了一下,一个冲动而大胆想法忽然之间冒了出来,俞文青盯着屏幕上方方正正的汉字,忽然很想“劫狱”。 他想爬上那栋“关押”他爱人的宿舍楼,偷偷地从阳台潜进去,轻轻地拉开玻璃门的窗帘,小心地观察里面的人。 他想,卧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沈从年,一定比其他时间更加诱人。 俞文青:你还没睡? 俞文青:手臂上的伤还疼吗 望着屏幕顶上的“正在输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拥挤着跑上来,俞文青无奈地摇摇头,笑话自己没出息。 沈从年:还没有,不疼了 不疼?俞文青并不很相信他。 俞文青:过两日陪我去拆线吧 俞文青:肩膀上缝得好丑 俞文青给对方发了个表情包,上面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正在哭哭。 这一回的“正在输入”闪了好半天,闪到俞文青几乎都要不耐烦了。 沈从年:好。 ?闪了这么半天就一个“好”字? 俞文青一下就来劲了。 俞文青:刚刚在打什么? 俞文青:我看见了,你打了好半天的字,我不信就一个“好”字 俞文青:怎么不回我? 俞文青: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俞文青:还不回?你不会真的在骂我吧? 他一连发了一串消息,顶上的“正在输入”也反复亮了几次又熄灭,最终也只给他回了两个字: 沈从年:没有 俞文青不依不饶。 俞文青:真没有? 沈从年:真没有 艹,怎么这么乖?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俞文青胡思乱想着:英雄救美自古便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好故事,他俞文青当然是英雄,至于沈从年么,说“美”有些折损他的硬朗了,说“救”也忽视他的实力了,但……反正么,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被救的“美人”自然是要以身相许的。 他俞文青今日既然救了沈从年一回,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不指望他做牛做马,也不渴求他以身相许,就简简单单谈次恋爱,这点酬劳总不过分吧? 脑子里正跑着马,暗下去的屏幕又骤然一亮。 沈从年: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表情包 沈从年:很可爱 看着这句“可爱”,俞文青禁不住笑了,转手又给他发了好几个同类型的表情包,分别是猫猫跺脚、猫猫害羞、猫猫打滚。 他一个alpha哪来的那么多可爱表情包?还不是给沈从年准备的。问了好几个omega校友才总结出来这么一套,个个都是撒娇卖萌的好帮手。 俞文青:可爱吗【星星眼】 俞文青:【猫猫期待】 沈从年:好多猫猫 沈从年:都好可爱 果然,有了猫猫头,沈从年回消息的频率都高了。 俞文青斜睨着手机屏幕,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俞文青:我去你寝室看你,行吗? 俞文青:【猫猫期待】 沈从年:? 沈从年:白天?还是现在? 俞文青:现在 这一回的消息,沈从年回得没那么快了。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也闪了几下就消失了,俞文青甚至无聊到从网上找到了“正在输入”的冷知识——输入超过一分钟,就会自动消失。 原来是一分钟啊,他还以为是一个世纪呢。 眼皮子忽然沉了几分,俞文青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看见了沈从年的脸,那清俊的面庞一本正经地板着,眉头偶尔皱起,拇指翻飞地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却又挨着叉号一个个全删了,到了最后也没发出一个字出来。 俞文青在一旁看着好笑,趁着他分神的功夫,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简明扼要地敲了一个字符,刚要点击发送,又被一跃而起的沈从年扑倒在了床上,额角撞到床杆,骤然一疼—— 醒了。 俞文青眯着眼揉了揉被手机砸中的额角,点亮屏幕,一条消息恰弹出来—— [未读]沈从年: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弹出—— [未读]沈从年:【猫猫期待】 第18章 沈从年,开门!p 第17章 “笃笃”,沈从年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阳台玻璃忽然传来异样的声响,紧接着,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沈从年,开门!” “唰——”的一声,沈从年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俞文青披着夜色而来,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意。 “你怎么从阳台来的?”沈从年连忙把人迎进室内,顺着阳台栏杆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你爬上来的?” “是啊。”俞文青一脸满足地眯了眯眼,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躺上了沈从年的床铺。 沈从年侧坐在床缘上,看着他皱眉:“我以为你会从楼梯上来。” 俞文青眼皮子都懒得掀,懒洋洋地应着:“楼梯怎么上来?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宿舍楼每天晚上十二点就要关门吗?” “知道。”他只是一时忘了。 “你喝酒了?”先前给俞文青开门的时候他就好像闻到了一丝酒气,现下静了,那股酒气似乎更浓郁了。 俞文青看着他比出两指,眯起一只眼,把他的脸颊框在两指之间,笑了笑:“一点点。” 沈从年又看着他皱起眉心,似乎在责怪他乱来。 俞文青是向来都不在乎的,晃了晃腿,把脚上的一双拖鞋蹬掉了,整个人都缩到床上去,抱着沈从年还留有体温的被子说:“没关系,酒精杀毒,死不了。” 沈从年瞪着眼看床上鸠占鹊巢的人,想质问他哪里来的歪理,但最终还是看着光裸的双脚,咽下了话。 “你连个鞋都不换吗?” 沈从年住在六楼,楼层不算高,但毕竟是六楼,且不说徒手攀爬有多危险,就说他这双鞋吧,看着就没什么防滑效果,别说六楼了,三楼爬上来都费劲。 况且这夜黑风高的,万一一个失足,那就是不可预料的后果。 床上的人似乎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仍旧把脑袋闷在被子里,声音听着闷闷地说:“懒得换,再说了,我很稳的。” 沈从年不置可否。 默了两瞬,俞文青像是躺够了,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反手把床头的灯打开了。 沈从年看不明白他这一通是要闹什么,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吃晚饭了吗?”俞文青盯着灯光投影下的他,在他开口之前又补充一句,“除了医院门口买的包子。” 沈从年肉眼可见地闪了下目光,接着轻轻地摇了下头,低声道:“还没有。” “还没有?”俞文青提高了音量,“现在都几点了?马上你都可以吃早饭了!” 沈从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回来那么长时间,睡又没睡着,饭也没吃上,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干嘛?”俞文青说着,把目光扫向四周,迅速地把整个房间都扫视了一圈。 天可怜见的,明明是同样规格的房间,俞文青就觉得他这里要冷清很多,也可能因为一个月没住人的缘故,哪哪都泛着一股阴冷的寒意。先前他没在意,现下细细感受一番,这被子多半也一月有余没见过太阳了,除了沈从年睡的那一块儿,其余地方都冷沉沉的。 沈从年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身子不自然地挪了两寸,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可俞文青还是看完了。 沈从年看着俞文青欲言又止的眼神,觉得他有话要说,于是主动道:“怎么了?” “你……平时住在这里会孤单吗?”他觉得这话似乎不妥,但又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受。方才那一眼给他的最直观感受就是——冷清得没有人味儿,又好像他随时会走。 沈从年呆着眼歪了下头,目光也顺着床头往屋子里转,似乎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嗯……还好吧,平时兼职和上课都挺忙的,没什么时间闲在寝室。” 俞文青干巴巴地“噢”了一声,又问:“那我可以在这儿睡吗?今晚。” 沈从年好笑地看着他紧紧抱着自己被子的模样,他就算说出“不允许”,俞文青大概也不会走吧。 “可以,你睡吧,”沈从年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说着,沈从年反而自己离开了床,站起来。 “你去哪?”俞文青反应迅速地用腿勾住了他,顺着力道把他拉回床上。 沈从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腿勾得猝不及防,一下就摔到了被子上,恰好被俞文青捞住了。 “不是睡觉吗?你去哪?”俞文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戏谑。 沈从年动了下胳膊,肘臂被他扣得死死的,丝毫动弹不得。 像是一声叹息,沈从年道:“不去哪儿,睡觉。” “和我一起睡?”俞文青挑着眉,嘴角微微上扬。 沈从年闭了闭眼,重重地点了下头:“嗯,睡觉。” “好。”嘴上虽是这么说,手上的劲儿却还是不肯松懈半毫,俞文青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沈从年塞进了被窝,用被子紧紧地裹好了。 幸而被子够大,纵使把沈从年整个人都窝进去了,俞文青也丝毫不会冻着。 俞文青连人带被地把沈从年团进怀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尔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俞文青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沈从年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是一点也不晓得,只知道他醒来时,身侧的被窝已经凉透了,学校标配的窗帘一早挡不住光了,整间屋子都笼罩着一层黄绿色的轻纱。 俞文青一边吐槽着学校的审美,一边蹿进了沈从年的浴室。 如他所料,干净得令人发指,东西也少得可怜,一点看不出主人的习惯偏好,简直跟酒店似的。 俞文青耸耸肩,这儿没他的洗漱用具,他只能就着水擦一把脸,然后穿上他的拖鞋,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沈从年的宿舍出去。 这感觉确实挺奇妙的,一路上见了不少稀奇的嘴巴,尤其是路鸣。 他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从外回来的路鸣,这小子再好的表情管理也撑不住了,瞪着眼睛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了几圈,也不说话,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东西,最后看着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一脸敬佩样。 俞文青也不管他,就当他是赞赏吧,也跟着回了个大拇指,上下颠了两次,表示对自己的认可。 一路上招摇过市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俞文青望着时间匆匆换了身衣裳,简单收拾好自己便又一次出门了。 学校邀请了两位大人物前来演讲,俞文青被指派前去接待。 遥遥地望着刚从车上下来的两人,俞文青惊喜地小跑两步迎上,唤他们:“爸,妈!” 第19章 小笼包p 沈从年一早醒来,望见的就是俞文青那张线条分明而略显凌厉的面庞,双目紧紧地合着,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睫毛随着眼珠波动轻轻地颤着。 沈从年安静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直到阳光在一瞬间泼洒进来,屋子里骤然亮了起来,他才依依不舍地从俞文青的怀抱里撤离。 今日的阳光刺眼,不似他在家乡那般,连日都是阴霾。 早晨迎着光走出宿舍的时候,枝头掠起一群飞鸟,在飞鸟群的最末端,跟着一只体型稍小一些的鸟儿,沈从年叫不出它的名字,却知道它日日都要飞去湖边的草地寻食。 一个月未见,沈从年竟荒谬地产生“久别重逢”的感触。 沈从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飞进树丛,直至再也寻不着了,这才继续他的路程。 今日是周六,他既没有兼职也没有课程,学校安排了一场演讲在下午,不过他没有抢到临时助理的位置。 不过他想,他以后大概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兼职了,待科院那边的欠款还清了,他就真的没什么急需钱的地方了。 沈从年欠了债,欠的是科院学生的钱,为的是给自己和王星都交上学费。 他借钱的时候不知道那人是科院的,也不知道他是学生,更不了解的是,原来这叫高利贷。 不过他想,就算他当时知道了这些,他也还是选择借贷。 他们这样的人啊,太相信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了,无论有什么不堪的条件,但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一定会继续读下去。 今日起早,其实也是为了学业。华光学院之所以称之为h国最顶尖的学府,不光是因为它严苛的入学条件,也因为它困难的毕业要求。沈从年一连缺了一个多月的课程,再不趁着空闲补补,到时候闹到延毕就不好看了。 沈从年抱着书走进了图书馆里,趁着人少,特地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待到他翻开书、拔出笔的时刻,这才恍恍想起,他似乎又忘记吃饭了。 因为王星的事,他一连好几天都想不起吃饭,常常饿到胃部疼痛难忍了,才找一点吃的东西咽下去,待到胃部缓过劲儿了,他又把食物放下了。 他知道这是在糟蹋自己的身体,但他控制不住。 想起来,昨日的那一份小笼包,倒是他一个星期来吃的唯一一份热乎的食物了。 第18章 想来这胃是被养刁了,才一晚上的时间,现在竟然又饿得咕咕叫了。 肚子叫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他现在正在图书馆里,一点点动静就能放得很大,沈从年敏锐地觉察到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了。 犹豫片刻,沈从年还是抱着课本,出门觅食了。 这趟路他走了两年,每一步都熟得不能再熟。先从图书馆的大门出来,走下那长长的阶梯,再到山脚下的路边等十分钟一趟的校园公交,坐到四食堂的位置下车,再走到一楼的“平价窗口”,点一份最便宜的白粥,配上免费的小菜,这就是他吃了两年的早餐。 但今天,当他再一次站在“平价窗口”的瞬间,他忽然不想吃白粥了。 窗口里的叔叔跟他很熟,一见他来,就习惯性地拿起白粥桶里长勺,问一句:“老样子?” 谁料,这一次,这个向来只点白粥的男生竟然摇了头,轻声道:“不了,给我来一份小笼包吧。” 坐在食堂新修的小包厢里,沈从年一口一口地咬着小笼包,视线透过窗户投向户外。 这是他第一次吃学校的小笼包,味道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很多,好到他想哭。 一份小笼包不过七个,沈从年再怎样细细品尝也终是吃完了,咽下最后一口微凉的肉馅,他隔着窗户看见了自己的宿舍。 他知道俞文青正躺在里面,躺在他睡了两年的床铺上。也许还没醒,也许还抱着他的被子。或许到了晚上,枕头上会留下他的气息。 他的信息素是什么来着?昨天睡着之前好像闻到了,一点点,淡淡的,又有点甜,像是某种鲜花的气味。 沈从年忽而抿着唇笑了一下,他那样一副酷哥的模样,偏偏信息素是某种小花的气味,这反差还挺可爱。 他又想起来俞文青昨夜披月而来的场景了,那真是如梦似幻,美好到他舍不得醒来。 他骤然想起俞文青昨晚问他的那个问题,虽说当时是被他套路了,回答全不过脑子,但现下想来,若是俞文青再问他一遍,他未必会说“不”。 俞文青实在是太美好了,好到他忽然不甘心只做朋友了。 他那样好的人,若是这辈子不能与之有一段深刻的情意,会让人遗憾的。 他也不奢求终身,那实在是虚无缥缈的妄言、痴人说梦的荒唐。他只要这一段,或者一刻,也可以是一个瞬间,他要俞文青眼里看着他,心里想着他,要他在与自己拥抱时仍嫌不够近,要他在睁眼醒来的第一秒,张口就说我爱你。 至于那一瞬之后的事,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要那坦坦荡荡、彻彻底底的一个瞬间。 澄澈的阳光落了满地,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当午后的太阳慢慢西斜,沈从年见到了俞文青。 “吃饭了没?”俞文青似乎心情很好,也好像他每天都这样积极,“我请你!” 沈从年笑笑,回答他:“还没,我们一起吃吧。” “这么乖?今天怎么不跟我推了?”俞文青眯起眼,带着一脸玩味将他浑身上下扫描了一圈,像是要看出他的灵魂是不是换了个人。 沈从年被他这眼神看得不自在,伸出手推推他:“还吃不吃了?我饿了。” 俞文青笑两声,用一种“哥俩好”的姿势揽着他的肩膀:“早说你饿啊,早说早走了。” “咱今天不去四食堂了吧,”俞文青撇撇嘴,抱怨似的,“那饭菜我都要吃吐了。” “不去,今天吃你喜欢的。” “好啊!”俞文青灵光一闪,忽然道:“咱去紫云餐厅吧,我来这么久还没去过呢。” “紫云餐厅?那不是教职工食堂吗?” “是啊,但是学生也可以进啊,咱去那吧,听说饭菜还不错。” 沈从年点点头,允了。 第20章 每一处吻痕都在诉说着我爱你p 紫云餐厅名义上是教职工食堂,但比起学生食堂,还是要高出不少档次。听闻每次上面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为了不闹出所谓“受贿”的罪名,学校常常就把请客的地儿,选在这紫云餐厅里,美名其曰——吃顿便餐。 紫云餐厅分为上下三层,一层是大厅,平常吃饭都在这,二楼是小包厢,看着高级一些,多用来承接小型聚会,至于三楼,那是专门用来请领导吃便餐的地方,整个餐厅最高端的地儿,不对外开放。 沈从年和俞文青就只有俩人,实在没必要去二楼开包厢,反正一楼隔断多,私密性也好,索性就在一楼坐下了。 沈从年大概是真饿了,饭刚端上来就埋头吃了半碗,连口菜都没夹,俞文青看着直乐。 “你是多久没吃饭了啊,怎么饿成这样?”俞文青给他添了几筷子菜,又想起来:“你不会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吧?” 一口白米饭吞得太猛,沈从年拍了拍胸口,喝了口汤顺下去,摇摇头:“没有,早上和中午都吃了的。” “你吃什么了?怎么吃了还这么饿?”俞文青又给他添了一筷,被沈从年摆手拒绝:“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直到满嘴的饭菜咽了下去,沈从年才回他:“早上吃了小笼包,中午还是在四食堂吃的。” “嗯……我觉得可能是学习学的吧,动脑子的时候就会饿得很快。”沈从年又夹了一筷,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 “你现在跟得上吗?”俞文青给他重添了份饭,“要不要我找人帮你补补?” 他和沈从年不在一个专业,但他的朋友遍布全校。 “不用了,我还可以,就是落得有点多。” “嗯哼,有需要找我。” 沈从年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对了。”一顿饭即将吃完,俞文青忽然咬着筷子抬眼看他。 “怎么了?”沈从年不明所以。 “你——”俞文青把这个音拉了很长,才说:“昨晚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昨晚?昨晚什么事?”沈从年微微蹙眉思考,昨晚有什么事吗?打架?医院?小笼包?还是他半夜爬楼? 好像都不是。 沈从年又抬起头看俞文青,俞文青也正盯着他看,碰上他的视线不自然地用手捋了捋头发。 一股奇异的感受从脑海中滑过,沈从年好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了。 “你说的是——” “就是那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从年让给了俞文青。 “就是那个,我问你谈恋爱的事啊。”不知道为什么,先前明明表白过那样多次,在众人面前也丝毫不会怯场,这一回躲在角落里,却莫名地感到心跳加速,好像连呼吸都不畅了。 在俞文青观察他的时候,沈从年也在思考,他认为这是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慎重回答。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他现在一心都是俞文青的模样,他今日在图书馆待了一天,有五分之三的时间都在想他。 不如,就听从心的指挥吧。 沈从年顿了顿,正要张口,一道不远不近的声音骤然响起,就从他的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家俞文青吗?”一位身着长裙的女人款款而来,面上带着可亲的笑意,冲着俞文青眨了眨眼。 一回身,又对着发怔的沈从年点了点头:“你好啊,小同学。” 沈从年只得僵硬地笑了笑,站起身也向她问候。 尚微伸出一只手轻轻压在沈从年的肩上,示意他不用起立,扭头对着儿子道:“好你个小子,跟我们说晚上有约,还以为你要去哪呢,原来就是在食堂吃饭啊。” 直到这一句出来,沈从年才注意到身后原来还有一人,这人正是身着西装而面带微笑的俞凌。 俞凌也跟着上前两步,先对着浑身紧绷的沈从年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冲着自己的儿子调笑一句:“爸妈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顿饭都舍不得一块儿吃,还真是儿大不中留了啊。” 尚微嗔怪似的瞪他一眼,又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左右看了俩人一眼,眼角含笑:“好了,我们这种老人家就不打扰你们小年轻吃饭了,一会儿该嫌我们烦了。” 尚微掩着唇笑了两声,挽着俞凌的胳膊向他们挥手:“走了儿子,也向你再见,小同学,有空让文青带你来我们家玩啊。” 沈从年勉强勾出一个笑容,礼貌地向两位挥手告别。 一直到俩人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沈从年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盯着对面显然心情高涨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眼角都盯得发酸了,直到睫毛再也忍不住眨动的时刻,他忽然笑了,像是释怀,像是解脱,又像是自暴自弃,满是俞文青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了?”俞文青奇怪地在他面前招了招手,眉毛纠结地拧在一块儿。 他抿了抿唇,斟酌着说:“其实我家里人都挺好的,他们也会喜欢你的。” 第19章 沈从年仍旧只是盯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淡淡地“嗯”了一声。 俞文青也笑笑,看着心情很好,又回到先前那个问题上:“那……我说的那件事……” “俞文青,”沈从年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笑得像个食人精血的妖孽一样,“晚上要不要去我那里?” 俞文青睁大了眼,眼里全是惊讶的喜悦。 当天晚上,沈从年就和他上了床。 俞文青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快,快到他都反应不过来了,好像所有的好事都在一瞬间砸了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看着沈从年迷离的双眼,用唇一遍一遍地吻过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渗进骨缝中,要他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一遍遍地在沈从年身上留下他的痕迹,每一处吻痕都诉说着“我爱你”,至于沈从年有没有回应,他不记得了。 也许有吧,又也许,没有。 第21章 俞先生n 上面派来洽谈的专员终于来了。 一连几日,俞文青都活在醉生梦死的昏沉里,浑浑噩噩地让酒精麻痹了神经,他像是时日无多那样,一瓶接一瓶地灌醉自己。 住在隔壁的linda常来看望他,每一次都忧心忡忡地跟他说着什么,但俞文青一句也听不清。 昨晚linda又来找他,告诉他专员即将前来拜访,说到名字的那一刻,俞文青恰好昏睡了过去。 他没想到来的人是沈从年。 沈从年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淡蓝色的衬衫上打了一条暗纹领带,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面上淡定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俞文青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沈从年的大学专业是法学,学的也都是律政相关的内容,大学毕业后,他按着自己的志愿顺利地考入了检察院。俞文青还在y市的时候,沈从年的晋升比同龄的所有人都快。 七年过去,他以为沈从年会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俞文青看着沈从年那张冷淡的脸,忽然嗤笑一声,冷嘲道:“昔日威风凛凛的检察官,今日怎么沦为了一个小小官员?怕不是工作上粗心大意被人抓了小辫子?” 沈从年不理会他,依着公事叫他:“俞先生。” “先生?好生分的称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沈从年似乎皱了下眉,又好像没有:“俞先生,我们还是谈公事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俞文青又笑了一声,胸膛震得发麻:“好啊,谈公事——” 眨眼之间,俞文青骤然收起了面上的笑意,目光钩子一样沉入沈从年眼底的沉静,右手攥住沈从年一丝不苟的领带,将人猛地带到身前,咫尺之间。 在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的时刻,俞文青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出言嘲讽:“我不跟旧情人谈公事,只谈恋爱,你要跟我谈一场吗?” 沈从年这回是彻彻底底冷了脸,扣住俞文青的腕骨,一手掰开他的指尖。 俞文青在他挨上来的一瞬间就卸了力,轻飘飘地让他掰开了手,他对这种幼稚的拼手劲不感兴趣。 被暴力攥过的领带已然皱不成形,俞文青好心情地看着沈从年蹙眉的模样,似乎在欣赏一幅有趣的图画。 身旁跟着的linda早就惊得说不出话了,张着嘴小心地退了几步,像是怕被这场风暴卷进去似的。 “linda。” “啊啊?!”linda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俞文青朝她伸了只手,目光还是看着沈从年:“带领带了吗?我们的协调员似乎需要一条领带。” linda瞪着无辜的大眼,茫茫然地摸索了一圈,摇着脑袋:“没有,老板。” 俞文青从鼻腔里短促地发出一声笑,对着沈从年:“怎么办,我的秘书忘记带领带了,沈先生不如先回吧,等你收拾好了再来。啊,当然,我也不确定下一次我的手会不会继续抽风,它最近有点不听使唤了。” 一通话毕,俞文青双手插兜地微微后仰,斜睨着眼睛看他。 沈从年似乎是愤怒了片刻,然而很快又掩入面具之下,右手搭上温莎结的一侧,轻轻一扯,就将这条领带扯落了。 沈从年依旧是面不改色:“俞先生,今日我只是来做一些简单的信息沟通工作,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如果您现在有空,我们不妨直接开始吧。” 这让俞文青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俞文青又一次冷笑一声,却不知嘲讽的是谁:“好啊,开始吧。” 这一场,沈从年从头至尾都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语气认真,神情专注,一举一动都妥帖得体,完美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样一个认真工作的alpha本该让人心动,俞文青却只看着那双薄情的眼睛,想把他的面具撕下来,最好撕得粉碎,让他永远也戴不上。 “俞先生,”沈从年站起身,向他伸出右手,“感谢您的配合,我就不多打扰了,下次再见。” 俞文青跟着站起身,却是居高临下地望了那只手半晌,而后握上,指节用力地攥住,不留一丝缝隙:“沈先生,下次见面,希望在我的床上。” 沈从年的眸子暗了暗,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接着把手抽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俞先生还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 “玩笑?”俞文青轻笑一声,把手插回兜里,轻轻摩挲着指尖,“沈先生才是不要说笑的好,我俞文青从来都是认真的。” 言毕,俞文青挥挥手,也不看他:“linda,送客。” linda早就看出这俩人之间的猫腻了,左右瞟了两眼,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沈从年送出了门。 linda原想把沈从年送走就赶紧回去问八卦,却没想到沈从年先留住了她。 “你是俞文青的秘书?”当着linda的面,沈从年却不叫“俞先生”了。 “是,怎么了?” 沈从年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紧跟着把视线投向身后的那道门,低声道:“麻烦你看着点俞文青,别再让他喝那么多酒了。” 方才交谈的时候,沈从年嗅到一丝信息素的气味,熟悉的甜花香里夹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酒气,虽然只是一瞬,沈从年却还是不得不感到忧虑。 “他先前酒精中过毒,最好还是控制一下吧。”沈从年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我们也不希望在尘埃落定之前,俞先生就先出了什么事,何况,我也只是个小小官员,若是俞先生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担当不起。” 言罢,沈从年没有丝毫留恋地大踏步离开,在linda有所反应之前,就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老板……”linda立在门口半晌,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不确定要不要把沈从年的话如实转告。 “怎么了?”俞文青背对着门,手上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正低着头把玩。 “沈先生说……让你少喝点酒。”linda最终还是把沈从年的话说出来了,毕竟她是俞文青的秘书,俞文青才是她的老板。 linda看见俞文青背对着她的身形似乎顿了两秒,然而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她想她大概是闹不明白这俩人的爱恨纠葛了,也不再多问。 第22章 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扯平n 依着项目合作,俞文青和沈从年开始频繁接触。 然而每一次见面,沈从年都一丝不苟地像是对待陌生人。 可俞文青又想,或许他对待陌生人也没这样冷漠。 linda大概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勾当了,却意外地没来多问,除了那一天沈从年的那句嘱咐,她也没再提过这人。 h国的谈判大多离不了酒桌,好像会议厅里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了餐桌上反倒能解决了。 这一场沈从年也在,也不知道是谁排的座位,不偏不倚,恰好安排在了他的身侧。 俞文青毫不掩饰地侧身望着沈从年的侧脸,轻敲了敲桌面:“你说,这座位是谁排的呢?怎么那么恰好就把我俩放一块儿了?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特地把我们放一块儿了?” 面对着俞文青的发问,沈从年一句也没说,像是听不见似的,只观察着桌上的局面。 那样子可真是专心啊,俞文青忽然好奇:“你这么会审时度势、趋炎附势,还处心积虑、隐忍负重的一个人,怎么会被拉下台呢?谁那么大本事把你拽下来了?怎么,你没有其他后台?” 沈从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又沉又静,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俞文青看不懂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仍继续问着:“沈从年,上回跟你一块儿的那个alpha呢?他是你的后台吗?” 俞文青看见沈从年皱了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好半天才回答:“那只是我的同事。” 同事?沈从年大概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像极了一个在外偷吃的alpha丈夫,在面对omega妻子的诘问时,强装着所谓的镇定皱眉辩解:“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有时甚至还要倒打一耙地说:“你不要疑神疑鬼地无理取闹了。” 第20章 哈,坦白说,沈从年说他与那个alpha只是同事的时候,俞文青确实畅快不少,然而他并不能完全相信,毕竟这是个有过前科的骗子。 俞文青没少参加过类似的饭桌,对这酒桌上的这一套也颇为熟悉。反正么,一个字,喝。 喝好了,喝舒服了,喝得领导都眯着眼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喝得餐桌上都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了,那这一场也多半就能成了。 俞文青虽然熟悉这一套规则,却从来不喜欢它,或者直白点也可以说是,厌恶。 厌恶极了。 当又一位分不清是谁的领导端起酒杯,俞文青也不得不陪着笑脸跟着应和,那一套套说辞他都快用烂了,却还是本能地从嘴里吐了出来。 两相吹捧闹得是满桌欢语,俞文青却按着胃部压下自己的恶心。 “俞总,您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成就,当真是年轻有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敬您一杯,希望日后能多向您讨教讨教!” 这又是谁?俞文青彻底分不清了。 他凭着本能又一次举起酒杯,仰着违心的笑脸,谦虚一句:“不敢当不敢当,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呢!相互学习、共同进步,这才是我们一致的方向,这一杯,期待我们的合作共赢!” 说着,俞文青又要把那恶心的酒水往肚子里灌—— 突然,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餐桌上的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不合规矩的沈从年,像是要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来。 沈从年站在众人视线的交汇点上,轻巧地从俞文青手上接过酒杯:“俞先生身体不好,不胜酒力,这一杯我来代替。” 俞文青始终静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先前模糊的意识又清醒了片刻,他任由沈从年夺走他的酒杯,纵着他说出挡酒词,却又在他即将饮下的前一刻夺了回来。 “没必要。”俞文青听见自己笑了。 这一餐饭终于结束,人模狗样的那一位扶着墙,衣冠楚楚的俞文青应着笑。linda走过来想要搀扶他,被俞文青摆手拒绝了:“自己还穿着小高跟呢,就别想着扶别人了。” “俞先生。”沈从年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也可能一直都在。 “何事?”俞文青想,他还是叫着这样令人心碎的称呼。 “我送您回酒店。”沈从年搭上了他的胳膊。 呼吸好像滞了两秒,俞文青恍惚间以为他们很亲密。 “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 “这是上面给我的任务。”沈从年看着他,没有一丝情绪。 俞文青与他对视两秒,忽而从胸膛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点点头:“好啊,那你送我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坐在副驾上的linda忐忑不安。 她一早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靠在车座上的俞文青闭着眼,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 “俞先生……” “砰!” 沈从年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猝不及防地被这醉鬼拉倒在了套房卧室的大床上。 沈从年皱了皱眉:“俞——” “俞什么?”这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分明进酒店的时候,他还一副不省人事的醉态。 沈从年抿了下唇,下一秒,这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砰——”沈从年又被他按在了床上,摔得头脑发昏。 “俞什么?”俞文青压住了他的胳膊,长腿分立两边,宽阔的肩膀挡住顶灯,将他禁锢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我问你,叫我什么?”俞文青俯下身体,带着酒气脑袋拱在他的肩窝,炽热的双唇一寸不落地啃咬侧颈。 俞文青按得很牢,沈从年挣扎两下,没能撼动丝毫。 “问你话呢,回答我,”低缓的声音像一条颤动的线,顺着耳朵钻进了他的心脏,沈从年听见他说,“该叫我什么?” 沈从年感受到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了耳尖,喉结滚动几次,还是没说出话。 “呵,”一声短促的笑意压着心脏砸下来,他看见俞文青腾出了一只手,抚着他的下颌捏住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怎么不说话了?餐桌上不是很会说吗?怎么到了这儿就成哑巴了?嗯?”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顺着他的下颌拍了一下,沈从年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直到被俞文青攥住脖颈才睁开眼,看着他:“俞文青。” 俞文青抖着肩膀笑了两声,把手从他的脖颈上挪开,再次抚摸着他的脸颊,温声细语道:“这才乖,给你奖励。” 下一瞬,滚烫炙热的双唇压着他的嘴角急匆匆地吻了上来,在骤然剥夺的空气里,沈从年无谓地用胳膊推搡他的肩膀。 算了,就这一次。 …… 次日清晨醒来,沈从年还在安睡,被角掩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只留下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平和的眼睛。 这样子看起来很乖,比重逢以来的每一刻都要讨喜,俞文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目光落在人身上也会有实感,他才盯了一会儿,沈从年就悠悠转醒了。 一睁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俞文青清晰地看见,那里面分明藏着几分情愫。 沈从年闭了眼,再睁开,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便荡然无存,好似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早上好。”俞文青说了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 沈从年默了下,又看着他点头:“早。” 言罢,沈从年翻身坐起,背对着他穿上衬衫。 俞文青躺在他身后,支起脑袋,看着他三俩下把满身的痕迹掩入衣冠,很快,他又是那个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沈从年了。 又是这副他最讨厌的模样,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什么都不能让他驻足停留。 俞文青忽然毫无边际地想,若是他现在死了,会不会得来他的半分垂怜? 不过他又很快想到,像沈从年这样的人,就算他现在倒在地上危在旦夕,沈从年应该也只会秉着人道主义的关怀替他打一通急救电话,或许会跟着去,或许会在手术上签名,但一定一定,不会让他在清醒之后看见他。 他这样的人,最是有情又无情。 沈从年已经穿好了衣服,就在他即将离开床的那一刻,俞文青忽然道:“我爸妈害死了你的弟弟,你也害死了我的父母。” 俞文青说着,语气平得好像一潭死水,他忽而靠近了沈从年,从他整理好的衣角伸进一只手,顺着腰腹,一寸一寸地感受他绷紧的肌肉线条:“你利用我的事我也不在乎了,不如我们扯平,一切重新来过吧。” 俞文青想,他不会再犯贱一次了。 窗外的阳光倾洒而入,落了一处映在沈从年的脚上,他低下头望着那块光斑,将腰上的长臂拨开,面色依旧冷淡,他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扯平。” 第23章 易感期(上)n 沈从年离开后,负责接待他的专员就换了一位,俞文青不知道他去哪了,也联系不上他,他问过新来的专员小李,小李只说:“是上面的安排。” 上面上面,又是上面,管他什么原因呢,只要拉出“上面”做挡箭牌,就好像他再没办法了似的。 俞文青冷声冷气地想,谁还没个上面呢,指派一位小小官员来为自己服务,他俞文青未必做不到。 可他不想这么做。 沈从年的再一次消失,像极了他的又一次不告而别。 这种认知让俞文青很烦躁,也很挫败,他厌烦极了这样的感受——被人毫不留情地抛弃到一边,不留任何音讯,也不给一点希望,像条弃犬。 算起来,这应该是他的第三次不告而别了吧?他被沈从年抛弃了三次。 三次,沈从年,就算是条狗,被抛弃了三次也不会再回来了。 俞文青心不在焉地听着专员小李的啰嗦,忽而没边地开始对比起俩人。 沈从年的业务素养无疑是优秀的,无论是作为检察官还是作为普通专员,俞文青丝毫不怀疑,就是让沈从年去榨柠檬汁,他也会是榨得最好的那一位。 他这样的人,不光能力出众,也很会审时度势。但凡有一点点向上爬的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蜘蛛丝,拼尽一切地向上。 这样的人,没理由待在现在的位置。 “小李。”俞文青出口打断了耳边的喋喋不休。 “嗯?俞先生,您说。”被打断了的小李丝毫不恼,露出一个稍显腼腆的笑容。 俞文青没急着开口,反倒是上上下下将他整个打量了一圈。 这个年纪不大的新人,显然没什么经验,气场也不够沉稳,被他这么一盯,浑身都显出不自在来,鼻尖都开始冒汗了。 俞文青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顺畅了许多。 这才对嘛,这样一份基础性的工作、没有任何决策权的角色,理应让他这样的新人担当,沈从年那样的老油条,怎么会甘心做这样的活儿? 第21章 最关键的是,这与他原来的身份完全不对等,甚至都不在一个体系里,沈从年怎么会到这儿来? 思虑越想越多,俞文青不自觉地皱起眉,视线仍放在小李身上。 这个年轻的小专员终于沉不住气:“俞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俞文青恍然回神,先点了点头,又紧跟着摇摇头,道:“没什么事,你先回吧,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小李似乎还要再说,俞文青紧跟着补充道:“以后没什么要紧的事就不用来了,在手机上说一声就行。” 哑口无言的小李只好呐呐地点着头,答应下来。 一直到小李离开,俞文青才望着手机出了神。 他有沈从年的两个联系方式,一个私人的,一个工作的。 工作的那个,是沈从年第一次拜访时加上的。对话框里,沈从年一直是个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误的协调员,对于俞文青夹带私货的各种问题,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在他的一条条回复里,只有公事。 至于另一个,则是那荒唐的一夜里,俞文青趁着沈从年昏睡的时候私自加上的。 俞文青对着空白的聊天窗发过几次消息,但全都石沉大海,别说水花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他想他又不是犯贱,何必上赶着贴冷屁股,既然沈从年都能如此绝情,他又为什么不能? 俞文青下定了决心,他再也不要去找沈从年了,过往的一切,好的坏的,真实的虚伪的,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安心地做好自己的事,就能忘记那个人。 然而造化总是弄人,俞文青没有想到,仅仅是两日过后,他的易感期就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自从腺体受损后,他的易感期就常常不稳定,他想这一次来得如此凶猛,大概是因为闻到了沈从年的信息素,在那个夜晚。 沈从年的信息素很特别,除了那种水乳交融的时刻,甚少能够闻到。然而就算是那样特别的时刻,气味也并不浓郁,只是被他的信息素引着,融为一体。 但俞文青知道,沈从年的信息素其实很烈,纯纯的酒精味,是伏特加。 腺体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大脑都变得昏沉,俞文青抚着颈后发烫的皮肤,慢慢地蜷缩进沙发里。 沈、从、年…… 该死的,他怎么又想起了沈从年。 抱抱我吧,沈从年,我好想你…… 俞文青骤然想起那一夜里的沈从年,被他的胳膊困在方寸之间,双眼迷离,他最爱的那双唇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咬痕。 那咬痕第二天就消失了,平整的皮肤上没留下一丝痕迹,然而到了此刻,俞文青却无端地觉得胸口发烫,连着腺体一起,把他拉入更深的漩涡。 沈从年、沈从年、沈从年…… 俞文青一遍遍地呢喃着这个姓名,在抵达顶端的瞬间,叹出一句:“我爱你。” 或许清醒过后,他便会忘记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俞文青再度醒来,混沌的大脑依旧混沌,发烫的腺体依旧发烫,易感期带来的不适,仍旧让他痛苦不堪。 不知何时他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半边身子都硌得发疼,俞文青慢吞吞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找到了一支普通的alpha抑制剂。 针头刺进皮肤的一瞬间,俞文青靠在墙上发出一声叹息。 他其实知道这种抑制剂对他没什么效果了,他的腺体早就烂得不堪,再好的抑制剂对他都没什么实际作用,不过是打个心安罢了。 在外的这些年,每每到了易感期,他都是躲在房间里,靠着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熬过去,最狠的一次,他甚至把安眠药当作了抑制剂,每清醒一次就吞两片药,直到度过了那难挨的三天。 可这一次,他不想熬了。 沈从年都能放弃他,他凭什么放不下沈从年?他一个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隐疾的alpha,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欲望?他究竟在坚守什么呢? 他不要了。 俞文青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扛着身体的不适,又一次跑到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吧里,这一次,他想,无论来的是谁,他统统不在意,无论是谁,他统统接受。 第24章 易感期(下)n 俞文青不知道为什么沈从年会在这里出现,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直到这个“幻觉”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没在做梦。 沈从年似乎想要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然而他却只觉得厌烦。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怎么不来?热脸贴冷屁股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应?偏偏要在他易感期的时候出现,偏偏要在他即将寻一个露水红颜忘记他的时候出现! 他究竟想做什么?让自己这辈子也逃不出他的掌心吗?让自己一辈子也离不开他存在的阴影? 俞文青一把推开了沈从年,朝着一个身着暴露的男孩招了招手,那身材娇小的omega也是识趣,掩着唇轻笑一声就坐到了俞文青身旁,软软的身子往他身上靠。 “俞文青。” 沈从年在叫他。 俞文青连眼皮都懒得抬,怏怏地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抚摸omega白嫩光滑的脸颊。 那omega扑闪着大眼,一脸仰慕地看着俞文青:“先生,怎么称呼?” 酒吧里的声音虽然大,但沈从年方才的那一句就在他们身边,他没道理听不见。 俞文青了然地笑了一下,勾着他的下巴,轻声道:“俞,你可以叫我俞先生。” “好的,俞先生。”omega眯起眼睛,撒娇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俞文青!”沈从年又叫了他一声,从俞文青不太清醒的大脑里分析,大概还带着点怒气。 他在怒什么呢?明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俞文青知道这家酒吧上面就有房间,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带着这个omega上床。 “俞先生,我们……”omega柔若无骨的小手抚在他的胸膛,指尖一下下打着圈暗示什么。 俞文青眯了眯眼,似乎打算破罐子破摔。 “诶?”omega茫然地望着眼前骤然多出的一叠钞票,眼神迷茫地看向钞票的主人。 “年纪不大不要学他们做这种事,拿着钱去做别的工作,学习也好、创业也好,不够再来找我,下面有我的名片,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工作了。”沈从年不知何时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叠钞票,连带着他的个人名片一起递给了omega。 那omega年纪确实不大,手里捏着一叠钱,不知该何去何从。 俞文青仰靠在沙发上,听见沈从年那通冠冕堂皇的措辞,笑了笑,连着肩膀都颤了几分,于是挥挥手:“他说的对,你年纪不大,该是学习的好时候。” 他把视线挪到沈从年身上,两道目光刚一对上,俞文青就被人拦腰扛了起来。 “砰!” 俞文青带着不管不顾的力道,一举将沈从年扳倒在地。 “哗啦——”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俞文青瞪着猩红的双目,嘴角扯起一个疯狂的笑容。 他要和沈从年打一架,结结实实地打一架。 他只与沈从年对视一眼,空气便骤然紧张起来,四周似乎安静了不少,俞文青只听见沈从年挥拳而来的呼啸。 “砰!”俞文青接住了这拳,却也退了半步。他知道沈从年的力道,向来大得出奇,就好像从未把他当做恋人看待。 俞文青挂着嘲弄的笑意,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紧接着,俞文青抓着他的腕骨猛然一拧,长腿也跟着扫出去。 但沈从年反应极快,几乎是一毫秒之间,就看出了他的意图,臂膀借着力道一甩,轻巧地挣开了束缚,再之后,沈从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拳锤向他的腹部—— □□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俞文青扯着难看的笑容,心满意足地看见沈从年脸上的错愕。 “为什么不躲?!”沈从年皱着眉,方才那一下,他分明是可以躲开的。 俞文青痛苦地捂着腹部,面上却挂着疯狂的笑意,大笑出声,他笑得那样癫狂,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尽数挤出。 “咳咳!咳!”笑得太猛,俞文青忍不住咳嗽两声,又抬起头看着沈从年:“我知道你不会打死我的,你不敢。哈哈!哈……” 他又一次神经质地笑起来,连着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沈从年握紧了双拳,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在他又一次将肺里的空气挤净之前,一把抱起了他,阔步向着后门走去。 俞文青被他抱在怀里,视线不清。 他身上似乎溢出了点信息素的气味,也许是方才打架的时候不慎放出来的。 俞文青歪了歪头,把脑袋闷进他的怀里,鼻尖用力地嗅闻,直到喘不上气为止。 “嘀。”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俞文青知道,这是沈从年要带他上楼了。 第22章 他仰起头看着沈从年,从他瘦削的下颌线一直延伸至鼻尖,而后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那样淡、那样静。 俞文青越过沈从年的肩膀,从电梯的金属反光里看见,沈从年把他抱得很稳,几乎没有一点颠簸的迹象。 俞文青忽然醉了,他以为这是沈从年的温柔。 “沈从年。” “嗯?” 电梯门开了,俞文青被他抱着走到了一道门前,紧接着,沈从年将拇指按上,“嘟”的一声,门开了。 俞文青忽然就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他都有指纹了,这间房他一定常跟人来吧。自己也不过是他万千情缘中的一个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被放到床上之前,俞文青突然笑了,他想,原来沈从年这些年过得这般滋润啊,也难怪他不要自己,家花哪有野花香啊,何况还不用对花负责。 俞文青闹腾起来了,他不愿意在这张沈从年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的床上休息,也不愿意在这间污秽的房间里睡觉,他要走。 他想走,可偏偏空气里传来了熟悉的信息素味,明明是那样淡,却在一瞬间击溃了他。 俞文青无力地跪倒在床下,撑着地板低声骂了一句:“艹,沈从年,你特么是不是有毛病?!” 沈从年微凉的指尖没有丝毫疑虑地,摸上了俞文青隐隐发烫的腺体,激得他浑身一抖,身体软绵绵地向下倒去,直倒进了沈从年的臂弯。 沈从年把他抱上了床,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他越来越烫的腺体,目光冷静地问他:“要不要做?” 俞文青浑身都颤抖着,胸膛愈加强烈地起伏着,一股甜腻的信息素味顷刻间溢满了整间屋子,空气里的两股信息素相互交缠着,很快融为一体。 茉莉酒的气味。 “俞文青,我再问你一次,”沈从年专注地盯着他失神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问,“要,还是不要?” “我……”俞文青难耐地喘了口气,双腿不自觉地蹬踹着,“我不要在这里……” 余下的话尽数被沈从年堵了回去,四片唇一但相触,便再难分开。 开始的两下,俞文青还顽强地抵抗片刻,然而很快便发现自己不是沈从年的对手,于是索性放纵自己,沉沦与沈从年带给他的欢愉之中。 “沈从年……”俞文青喘息着唤他。 “怎么?” “我痛……” 沈从年的动作顿了下,接着柔声哄他:“我轻点。” “你亲亲我好不好?亲亲我……”俞文青觉得alpha真是世界上进化最失败的生物,否则怎么一到这种时刻,骨头就软得不行。 “亲亲我吧……”他还在唤,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一滴泪。 “好。”沈从年俯下身去。 许是因为易感期的缘故,俞文青整个口腔都是烫的,舌尖一点殷红,小心地向前探着。 沈从年在他的唇角轻吻了一下,便顺着微启的唇缝遛了进去,搅着他的舌一点点深吻。 “沈从年”俞文青虚着眼,意识也不知道清不清醒,他牵着沈从年的一只手,引着它按到了自己的左胸前,咚咚的心跳一声强过一声。 “沈从年,我这里好痛,你亲亲它好不好,亲亲它就不痛了……”俞文青挺着身子,眼角溢出水珠。 沈从年轻手抚去那滴晶莹,依着他的意愿,一寸寸地吻着,落下点点红痕,一簇簇,像绽开的红梅。 “还痛吗?” 俞文青摇摇头,腿弯勾着他:“抱我,抱紧一点。” 沈从年将他深深拥入怀里。 三天,俞文青的易感期一直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没踏出过这间屋子半步,从床铺到沙发,从浴室到落地窗,他们几乎走遍了整间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里溢满了信息素的气味。 直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俞文青勉强恢复了片刻清醒,他看见沈从年站在落地窗前,披着一件宽松的浴袍,一口一口吸着烟。 “醒了?”沈从年抖了抖烟灰,将未燃尽的烟头熄灭。 俞文青静静地看着他,忽而扯开嘴角,冷笑一声:“你和多少个男人在这张床上躺过?” 沈从年皱了眉,目光凌厉:“你呢?腺体受损?这不是只有纵情过度才会得的疾病吗?你又跟多少人有过关系?昨晚我若不来,你是不是真的要跟那个omega上床了?”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俞文青忽而浑身都顿了一下,继而冷嘲一声:“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言罢,俞文青捡起地上的一件衬衫,迅速地将自己穿戴整齐。 就在他即将拉开门离开的时刻,沈从年从后扣住了他的手腕。 俞文青看见他低了头,神色掩在阴影之下,他问:“重新来过,还作数吗?” 俞文青畅快地扯开了嘴角,他听见自己说:“不作数了,我不干了。” 俞文青转身就走,沈从年没有挽留。 第25章 那是沈从年的信息素提取液n 俞文青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酒店里,三天没找到他的linda早已急得火烧眉毛了。 “老板!老板你怎么样?你还好吗?”这个年轻的女孩花容失色、憔悴不堪,联系不上俞文青的这三天,她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通,急得给大洋彼岸的姐姐都打了电话。 姐姐到底比她熟悉俞文青,只扫了一眼日期,告诉她静候三天,若是三天后俞文青还不能联系上,就去报警,准备给老板收尸。 虽说有了姐姐的这颗“定心丸”,但linda还是不能不担心自家老板。她虽然没问过俞文青和那位沈从年之间的纠葛,但她就是再蠢,也该看出来他们之间的不愉快了。 linda实在是很担心,自家老板会不会被那人一个冲动就五马分尸、毁尸灭迹了。 直到今天又见到了俞文青,linda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放下。 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一口气又提了上来,linda明晃晃地看见,俞文青身上穿的衬衫,不是他自己的。而俞文青本人,此刻正颓丧着身体,显然是累极了。 linda是个beta,她自然是闻不到俞文青身上浓郁的信息素味,她只是惊恐地在脑子里幻想了一出“仿生人绑架人类企图替代,却被人类无情反杀”的大戏。 linda想要上前搀扶这位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勇士,却被俞文青挥着手挡开了。 在躲进套间的最后一秒,俞文青终于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我没事,不用管我。” 他把自己塞进了卧室,用棉被裹了全身。 熟悉的情热又一次势不可挡地汹涌而来,俞文青按着自己滚烫的腺体,上面坑坑洼洼并不平整,一层叠着一层,他知道,那是沈从年按着他的脖子咬下去的。 但他没往里面注信息素。 一个alpha往一个omega的腺体里注入信息素,会让两个人都得到无与伦比的愉悦,他们的信息素会交缠、会融合、会“打上标记”,会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特别。 但两个alpha的信息素,似乎只有对冲。 热浪一潮高过一潮,俞文青把自己蜷缩进被窝里,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淡而刺鼻的酒精味,是伏特加,沈从年的信息素味。 俞文青眉宇间显露出些许烦躁,一脚蹬开了身上的被褥,他记得,沈从年在这上面睡过一晚。 然而下一秒,就在俞文青踹开被褥之后,鼻尖冲撞而来一股更浓郁的信息素味,俞文青崩溃地意识到,原来他方才走得太急,穿错了沈从年的衬衫。 手握着脱下来的衬衫,俞文青却迟迟不肯将它丢出去。 他笑骂自己没用,却还是把鼻子深深地埋入了沈从年的衬衫里,嗅着那一点点仅存的信息素,一遍遍地抚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很贱,也知道自己的姿态很不堪,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根本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对沈从年的欲望,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他与沈从年分开的第二年,他孤身一人住在遥远的异国,那是一个海滨城市,咸腥的海风常常让他厌烦,陌生的饮食也让他暴躁。 在那段不愿回首的日子里,俞文青出现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意识混乱、记忆不清。 有时候他会看见沈从年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会看见沈从年对他笑,也有时候,他会看见沈从年对着他举起枪口。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也可能都是真实,也可能尽是虚幻。 kayla曾来劝诫过他,让他早些去寻求专业医师的帮助。他敷衍过几回,次次说去,次次都没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幻象持续了多久,那时间恰逢易感期来临。 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又看见沈从年向他招手,面上笑得很开心,右手的臂弯上靠着一束送给他的鲜花,那样热烈、那样烂漫,是最好的红玫瑰。 他看见自己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了过去,听见自己不争气地向他委屈,他抱怨沈从年不告而别,抱怨沈从年久不回家,他还抱怨沈从年没有第一时间抱他。 第23章 那幻影里的沈从年似乎笑了一下,尔后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自全身而来,他贪恋这份温存,倚着沈从年的臂膀,一遍遍地诉说爱意。 而后场景就变了,他看见沈从年没有丝毫犹豫地将他一把推开,力道大得他猛地砸到了地上,撞得骨头生疼。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委屈着眼睛看他,似乎想要讨一个说法。 可沈从年只是冷着脸,那一双方才还盛满爱意的眼睛只留下的冰冷,像一把锋利的剑,月光下泛着刺骨寒意。 “为……” “为什么?”沈从年接过了话头,那样子似有嘲讽,“你们家滥用职权害死了我唯一的弟弟!他才十八岁!他本来可以有大好的人生!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 沈从年忽然从玫瑰花束里拔出了一支枪,黑乎乎的洞口不偏不倚地冲着他的脑袋,尔后——“砰!” 没有血花,没有疼痛。俞文青昏昏沉沉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反应过来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腺体突突地跳着,伴随着一阵阵热浪,他觉得自己不行了,他需要一支抑制剂。 俞文青一步一摔地撞到了柜子旁,那里面装了满满一抽屉的alpha抑制剂。 但俞文青拉错了层——也可能是故意的,他记不清了。 第一层是杂物,第二层是抑制剂,第三层…… 他终于拉开了第三层,诺大的空间里,只放了一只小巧而精致的戒指盒。 俞文青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支小巧的玻璃容器,长长的细管,里面贮藏着约为0.2毫升的液体,用一个小巧的橡胶塞堵住了。 俞文青捧着那支吸管,生怕一个用力就不小心捏碎了。 他打开第二层的抽屉,随意拔出一支抑制剂,将里面的液体排空后,拔开细管的橡胶塞,用针管抽出了里面仅有的一点点液体。 尔后他低下头,让那个正在发热的腺体露出,脆弱的皮肤很快被针头扎破,俞文青推着活塞柄,将液体尽数注入。 刹那间,陌生的气息猛烈地冲撞进来,瞬间搅得天翻地覆,那少少的0.2毫升液体仿佛化身成了某种烈性毒药,在短暂的须臾之间流经血管,注入经脉,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好似炸裂般的疼痛,颈后的那一小方腺体烫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溃烂流脓。 俞文青蜷缩在冷硬的地板上,指尖搭在颈后,被信息素对撞的冲击炸昏了过去。 可他还在笑。 因为那是沈从年的信息素提取液。 第26章 他的爱人p 俞文青和沈从年经过那一夜之后,感情似乎有了非同一般地跨越。沈从年不再对他溢出来的爱慕视而不见,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俞文青给予的所有。 但他似乎,对那些物质层面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俞文青偶尔会看见,他送给沈从年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摆在书柜上。 俞文青问过沈从年原因,他只是看了看柜上的礼物盒,然后捧着他的脸,笑一笑:“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当然要好好保存啊。” 俞文青几乎快被他这副模样迷了心智,也搂着他的腰肢:“想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能弄来的都给你。” 那时候的沈从年只是笑,并没有回答。 直到了毕业那年,俞凌问他的职业规划。俞文青本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他理想当中的生活,就是和沈从年一起过好平淡且自由的小日子,最好多一点钱,让他们可以满世界地溜达去。 俞凌骂他没出息,俞文青笑笑说:“您老有出息就行,我啊,就借着您这颗大树乘乘凉得了。” 俞凌愤愤地撂了电话,嘴里似乎还在抱怨尚微宠坏了这个儿子,尚微也不甘示弱,点点他的鼻子:“你没惯?” 吵吵闹闹地结束了通话,俞文青倒是被他们这么一提醒,也跑去问了沈从年。 沈从年似乎早有打算,略略思考两秒,便回答他:“我想进检察院。” “检察院?”俞文青眯了眯眼,沈从年这段时间头发长长了些,没来得及打理,他顺势捏起一撮,夹在指尖摩挲,“我们这种关系会影响到你政审吗?” 沈从年顿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俞文青忍不住笑了,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鼻尖,尔后望着他的眼睛,专注而深情地祝福他:“祝你成功。” 沈从年成功了。他自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身边几乎所有的同龄人,都会在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出门打工,王寡妇虽然待他不错,却也受着身边人的影响,在他念完初级教育的时候,计划着让他进入社会。 如若不是他那份足够优秀的成绩单,他大概也念不到如今这个层次。 沈从年至今都记得,在王寡妇给他办了退学的第二天,学校里那个姓赵的老师,就往他家的筒子楼里跑了过去。 赵老师是个温柔善良的男性omega,也是学校里唯一的omega老师。 这个即使面对最调皮的学生都能微笑劝导的omega老师,头一回显露出焦急的不安。 他拿出一份全年级的成绩单,把它展在不识字的王寡妇面前,指着最上面的“沈从年”三个字,告诉她:“沈从年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孩子,您可不能放弃他啊。” 王寡妇看不懂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她只知道身边的孩子都是这样,他们这种贫苦出身的,上那么多学没用。 赵老师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结结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从年替他打开了窗,破旧的窗棂被呼啸的穿堂风刮得哐哐作响。 沈从年站在窗边,像是在等待发配自己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从年疑心玻璃将被狂风震碎的时候,赵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目光沉沉而坚定地告诉王寡妇:“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于是沈从年从此记住了这句话,他拼尽了一切也要往上爬。 这样的人,拿到一份心意的offer,似乎不是什么可意外的事,俞文青想。 进入检察院的第一年,沈从年夜晚靠在俞文青的身上,眉头紧锁。 俞文青好奇自己的恋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戳着他的鼻尖追问。 沈从年没透露太多,只说,他想快一点爬上去。 俞文青理解他,也知道他对“向上”的执着。于是俞文青左右思索了一圈,忽而鼻尖碰着鼻尖,笑得一脸孩子气地对他:“叫我一句好老公,我保证你顺风又顺水。” 沈从年如他所愿的那样,叫了他那句:“好老公。” 为了他这一声,俞文青可谓是不留余力地托举沈从年。俞凌不帮,他便去找尚微,尚微不愿,他就去见宋蓁,宋蓁太忙,那他也总能找出下一位。 沈从年也是争气,他能走上今天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过硬的实力。那些个“机会”是俞文青讨来的,但把握住“机会”的人,是他自己。 眼看着沈从年越爬越高了,俞文青满是得意,满心里想着,自己的男朋友可真厉害。 事情发生的前半个月,俞文青难得与沈从年分开了。 他胸无大志地毕业,被俞凌安排到了一家公司上班。俞文青推了几次,终究还是被老板发配去了异地出差。 分别的前一天,俞文青由着沈从年为自己收拾行李,他仰躺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哼哼唧唧地闹着不愿意。 沈从年替他叠起了件件衣裳,面上看着却心不在焉。 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他想他应该看出来的,看出爱人的异常。 但彼时的他,丝毫没意识到。 他沉浸在恋爱的□□里,以为世间万物都如他一般,为着即将分别的小离而酸涩。 他以为沈从年的那份心不在焉,也不过是不愿分别的别扭,于是在第二天要赶早班机的夜晚里,他们还是闹到了很晚很晚。 出差的前两天,沈从年一条消息都没主动发给他,更别提约好的视频了。 他似乎很忙,每天都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复他的喋喋不休。 俞文青闷闷地生过他的气,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愠恼,都在沈从年给他打来视频的那一刹那,全都烟消云散了。 接通视频的第一秒,俞文青看见了沈从年面上的疲惫,于是本就消散了的怨气,更是化为了一腔温柔的爱意,他隔着屏幕抚摸着沈从年的面庞,嘱咐他注意休息。 沈从年微微低着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俞文青的嘱咐,只是问:“你还有多久回来?” 那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似乎含着说不明的怯意,于是俞文青又是一惊,满心欢喜地想着,原来沈从年这么黏他。 他隔着屏幕亲了亲他的脸蛋,望了望日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还有一个星期。” 说着,又好像怕他不满似的,嘿嘿地笑了笑,安抚他:“别急,很快啦,我一定尽快完成任务,争取早一点回去,好不好?” 第24章 沈从年似乎没上心,他偏着头思考着什么,尔后转过来对他一笑:“不急,你安心出差就好。” 到了这时候,俞文青依然没看出什么,甚至还有心情对着沈从年聊荤段子。 俞文青挑着眉,一脸轻佻地隔空勾着沈从年的下巴:“饿了吗宝贝?回去喂饱你。” 他看见沈从年轻微地皱了下眉心,白晃晃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瞥过来的那一眼,衬得他像朵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少贫,好好工作。” 言罢,沈从年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视频。 俞文青望着自动返回的界面,心里不乏甜蜜地想着,沈从年这是害羞了。 时间很快到了那一天,俞文青坐在酒店的大床上收拾行李,他的确如他所言的那样,提前完成了任务,机票订在明天的凌晨五点,不出意外的话,他恰好能赶在沈从年上班之前赶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网络上不知是谁发了一段视频,嘈杂混乱的多段镜头里,夹杂了一张照片。 那条视频很快就被删除了,俞文青却恰恰好看到了那张模糊的图像。 那照片似乎是偷偷拍下的,视野的下方还虚着参差不齐的杂草,而画面的后方,则是奔腾不息的江水,岸上血色漫天,他最熟悉的两个人交叠着倒在了血泊中,而照片的另一头,在那一排排特警的身后,站着他的爱人。 第27章 它痛得厉害p 真相早在他赶回家之前就已揭露,原来他眼里开明大方、善解人意的父母,竟然干出了贪污受贿,甚至买凶杀人的罪行。大概是自知已无力回天,被追捕的路上,两人相继饮弹。 回到家之后,俞文青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躲在昔日无比熟悉的房子里,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俞凌和尚微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 他们好像只是短暂地出了趟门,待到日落时分便会挽着手回归。但俞文青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网络上声讨俞凌和尚微的人越来越多,俞文青悄悄关闭了手机。 他知道他们的咒骂无可厚非,也知道他的父母做出滔天罪行,但那些温馨的时刻,也并非虚幻。 他不怨任何人,也怨不得别人,他明白自己的父母做错了事,也知道他们理应承担后果,他只是有些难过而已——为了至亲之人的逝去而难过。 如此消沉了一月有余,大学时最要好的哥们蒋奇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开了他爸的那辆商务车,把俞文青从房子里拖了出来,说要给他散散霉气。 俞文青瘫在座椅上,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生物。他看着窗外不甚明晰的天空,也如他的心境一般,一片阴霾。 蒋奇自然是听过他家那出子糟心事的,安慰的话说不出来,只能挑着话讲:“管扬路那边开了家新酒吧,要不要一块儿去坐坐?” “酒吧这个点开门吗?” “……也有开的。” “不去。” “那……ktv呢?要不要去吼两嗓子舒坦舒坦?”蒋奇发出了另一个提议。 “蒋奇,你除了酒吧就是ktv吗?没点健康的爱好。”俞文青没有领情。 蒋奇“啧”了一声,到底谁是少爷啊,怎么他纡尊降贵地给人当司机,结果这人还不领情? “那你要什么健康爱好?打排球?” 俞文青又不说话了。 就在蒋奇以为他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俞文青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打篮球。” 蒋奇身形顿了顿,恰逢路口红灯,于是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 俞文青依然是靠在那里,没什么生气,但似乎也没再消沉。 绿灯又亮,蒋奇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只憋出一个:“你……” 俞文青撑着脑袋又叹了口气,胸膛猛地鼓起,又慢慢放下,像是要费尽全力似的说了一句:“有话说,有屁放。” 蒋奇一噎,他倒是想骂他一句,但闹出这样大的事儿,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左右踟躇着,蒋奇还是慢吞吞问出来:“你跟那个谁,还有联系吗?” 他没提那个人的名字,俞文青却心知肚明。 天看着阴沉,也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前兆,窗外路边的一颗绿化树被风刮得飘摇,叶子落了一地。 他的确,好久没和沈从年联系了。 他不怨沈从年,父母做错的事,他不会抱怨任何人。他知道沈从年也是照章办事,他知道沈从年会铁面无私,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想,沈从年大概也是。 出差回来后,俞文青没主动联系过沈从年,但他从未切断过与沈从年的联系通道。 换句话说,他其实一直在那里,只要沈从年来找他,他就会在那儿等他。 但沈从年没有。 一个多月以来,沈从年没给过他任何消息,哪怕一句。 他想他大概理解的,沈从年那样细腻的人,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见他吧。 他想起沈从年那日给他打过的视频,或许当时,他也在备受煎熬吧。 是啊,怎么不煎熬呢,他要亲手在那张逮捕恋人父母的文件上签字,他们以后该怎么办呢?他的爱人会原谅他吗?还是恨他。 俞文青想起那一日沈从年嘱托的那句“好好工作”,大概也是不想他直面那副场景吧。 俞文青理解,他全都理解。 但他没办法打破僵局。 他要如何打破?以什么样的方式?怎么样的口吻?他要对沈从年说些什么?他该怎么做。 俞文青不知道。他想,他们大概陷入了一场不知尽头的冷战,若是不能见面,大概永远也破不了。 俞文青沉默了许久,被蒋奇默认为了否定。 他不甚确定地开口,指腹摩挲着方向盘的纹路,道:“想想也正常,他为自家弟弟报仇嘛……你也别太难——” “什么弟弟?!”蒋奇的话被他打断。 俞文青骤然坐起身来,目光尖锐地盯着蒋奇的后脑。 蒋奇只觉得脑后都似乎被人盯住了一个滚烫的洞口,心脏慌乱地跳着,他没想到俞文青不知道这茬儿。 “我问你什么弟弟?!”俞文青激动开口,他从没听过沈从年提及过亲人,分明他说自己是个孤儿。 “就就、就是那个啊……”蒋奇艰难地开口,心里早已把两分钟前的自己摔打成泥了。 “你不知道吗?沈从年有个弟弟,不是亲的,领居家的,但听说哥俩关系挺好的,前两年……让那什么,害死了……” 蒋奇的声音越说越低,俞文青却已全然明白过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过往的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从他的多次表白,再到沈从年的骤然失踪,再到后面俞凌和尚微来学校演讲的那个晚上……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有了源头,俞文青骤然明白过来,原来沈从年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他的父母。 “停车!”俞文青要发疯了。 他蹬着猩红的双目,暴力地拍击车门,明明砸得手臂发麻,还是丝毫不减力道地捶打。 他不相信,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要找沈从年问个清楚。 “快停车!!” 蒋奇不明白俞文青怎么突然就发了疯,这副暴戾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姿态,心头不禁砰砰乱跳,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出来。 “停车!!” 蒋奇没敢停,这正是车流密集的时候,他怕他一停车,俞文青就闯上街头让货车撞死了。 “俞文青你冷静一点!这里不能停车!”蒋奇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好好说,你先坐好!” 俞文青什么都听不了了,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心头冒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烧毁了一切。 他只想找沈从年当面问个清楚。 “去检察院。” “去哪?!”蒋奇不敢置信。 “去检察院!没听见吗?!”俞文青朝着他怒吼。 “俞文青你真是疯了!你去检察院做什么?!事到如今你不要一错再错!你难道要把那沈从年从检察院里揪出来打一顿吗?!” “你不去是吧,我自己去!” 俞文青昏了头,竟去拽那电动中门,眼见着拽不开,又去打那车窗,下一秒,头就探了出去。 “俞文青!!”蒋奇真是看得心惊胆战,连忙驱着车靠边停下了,刚一停车,后头的俞文青就打开了车门,一个人往那检察院的方向跑去。 蒋奇在后面追了好久,心里是又怨又悔,怨的是俞文青如此冲动,悔的是自己提了那不该提的一嘴。 俞文青大概是真的疯了,他当真跑了许久,久到肺里火辣辣的疼痛,久到喉咙里满是血腥,久到双腿毫无知觉,他终于跑到了检察院的门口。 他在检察院门口闹了不堪的一场,身着制服的保安举着“防暴”的钢叉把他按到了地上,周围聚齐起高高矮矮的人群,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第25章 但他没见到沈从年。 他要见到沈从年。 “沈从年!沈从年!沈从年你出来!!”那嗓子里堵住的究竟是血水还是泪水,他早已分不清晰。 “沈从年!”他仍在呼喊。 “沈从年……”他快死了。 远处“哒哒”地传来了脚步声,俞文青再一次希冀地仰起头,让那模糊的视线清扫干净,却见眼前来的不是他所想之人。 来人先跟保安打了声招呼,而后挥散了人群,最后才蹲下来,对着地上的俞文青道:“你别在这等了,沈检是不会出来的……他让我给你带了话,他说……” 这个小检察官咽了口唾沫,先看了一眼俞文青,又瞥了一眼保安,随后继续:“他说,他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用你复仇。” 那位检察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身上的钢叉是什么时候放开的,他全不知道了。 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坐在检察院门前宽敞的空地,哭得嚎啕。 直到不知看了多少的蒋奇出现,把他连拖带拽地绑上了车,俞文青这才捂着心脏,发现它痛得厉害。 那场雨终究是没落下来,乌云却积在了他的心头,压了多年。 第28章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n 俞文青开始了没日没夜地工作,他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事业上,他没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闲的时间,也不让自己有分毫胡思乱想的机会。 有人赞他年轻有为,有人夸他孜孜不倦,也有人说他这般夜以继日,怕是时日无多的苦苦挣扎。 但或许只有俞文青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用一种庸俗的方法逃避着什么罢了。 他让自己充实起来,安排好每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让繁杂的事务占据自己的大脑,好让它短暂地忘却什么。 产业迁移不是件简单的活儿,带来的人也不多,linda作为他短期内不会变动的秘书,自然是跟着他忙活得不可开交。 这个年纪尚轻又经验有限的小姑娘,头几天还手忙脚乱又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屁股后面跑,满心欢喜又激动地想着,想她自己也终于成了姐姐那样的“精英女强人”,变成了自己童年里幻想过的模样了。 然而到底是年轻,经验浅,一连忙碌了大半个月,这个未经社会熏陶的小女孩,终于不堪重负地举手投降了,整个人蔫巴得像水产区砧板上的一条死鱼。 俞文青到底还算个绅士,眼看着linda都要累出幻觉了,向来蓬松的小卷毛也塌了下去,心知这些日子的确忙了些,于是挥挥手,索性放了她的假。 听到“放假”的第一时间linda就精神了起来,双手紧握着拳头在身前小小地挥了一下,原本灰蒙蒙的死鱼眼也恢复了光彩,脚下依旧踏着双小高跟,“哒哒”跺了两步。 “老板!”女孩张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笑弯了唇角关心自家老板,“老板你也要注意身体啊,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俞文青眉眼间郁结着浓厚的疲惫,像团乌云在他的发顶一刻不停地落雨。 “嗯,知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淡,又没什么精神,linda很是怀疑,他只是在敷衍了事。 “老板,”这个自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的女孩皱了眉,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你再这样熬下去真的会死人的,你垮了不要紧,公司垮了可就没人给我发钱了。” “嘶——”俞文青狠狠吸了口凉气,双目用力地闭了闭,终于抄起手边的文件夹把她赶了出去。 随着房门合上的一声轻响,俞文青也终于卸了浑身的力气,把自己扔进了办公椅里,眼皮子沉沉地合上了。 白晃晃的灯光自上而下路过他的眼睛,投下的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疲惫的不堪。 linda放假一星期的时候,连轴转了一个月的俞文青,终于如她所言的那样,累倒了。 他这一倒,朋友来了,高层来了,大大小小来了一圈人,围在他的病床旁,你一言我一语,嘁嘁喳喳得像是在说相声。 俞文青眯着眼望着这一圈人,由心底只觉得厌烦。 坦白说,他唯一想见的人那个人,没来。 寒暄的,客套的,装模作样关心的,陆陆续续都散了,linda跟着出门送客,一转眼间,身边只留下了蒋奇和他的新婚妻子纪九。 纪九和他不熟,但蒋奇却是能一眼看穿他心思的人。 “行了,你别看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蒋奇摇了摇头,不知是何意味。 俞文青掀起眼皮子瞥他一眼,自然地收回目光,轻飘飘地反问他:“我看什么了?” 那自在的模样就好像他真的什么也没期待似的。 蒋奇在心里冷笑,面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丝毫不留情面地破开他的面具:“你在等沈从年,对吧?” 俞文青飘忽的目光忽然一滞,连带着呼吸都好像停了片刻,然而紧跟着的,他又只是往被窝里缩了缩,语气里满是讽刺地说:“呵,我等他做什么?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样子好像真的毫不在意似的。 蒋奇对着对纪九耸了耸肩,换回来一个同样无辜的摊手。 “唉,我说你们啊……”蒋奇一屁股坐在了病房自带的小沙发上,挥手招呼着纪九也坐下,尔后从堆满了的水果篮里捡出一个红亮的苹果,自顾自地削起皮来,嘴里不安分地念叨着:“分分合合、纠纠缠缠……” “我没跟他分分合合,”蒋奇才说了一半的话,就让俞文青给打断了,声音很冷,“我没跟他复合。” “行行行,没复合没复合,有出息得很呢。”蒋奇看他一眼,将削好了一半的苹果,切下来递给纪九,“不过我说啊,就你们这样,复合也怕是早晚的事了。” “我不可能跟他复合。” 俞文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于冷静,声音也显得绝对,这样子像是在发什么誓,又好似在陈述什么事实。 蒋奇浑身一怔,送到嘴边的苹果又放了下去。 到底是七年没见了,有些话也再不能那般毫无顾忌地说出口了。 蒋奇盯着自己昔年的好友,心下踟躇了半晌,又把剩下的半截苹果也削好了皮,塞到了纪九手里。 “俞文青,”蒋奇轻轻皱着眉,声音有些犹豫,他先是看了一眼纪九,而后才对着俞文青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当初闹得不太好看,也知道……那件事对你们影响都很大,但是……” 蒋奇满是关切地望着俞文青,即使这人已经把自己塞进了被窝里,但他知道俞文青在听。 “我能看出来你还放不下他。” 被褥下的身形似乎僵了一瞬,接着是更大的翻动,俞文青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窝里,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连个背影都没露出来。 蒋奇与纪九对视一眼,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门口传来两声脚步的动静,蒋奇顺着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是那个金发碧眼的linda送客回来了。 蒋奇又斜着眼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也拉着纪九起身,主动辞别了俞文青。 临走前,蒋奇牵着纪九的手,冲着那个仍旧沉闷的“大馒头”留了句话,话说得很轻也很沉,他说:“上一辈作出的孽,就让它过去吧,你们还有你们的日子要过呢。” 蒋奇也不管他是不是听见了,从果篮里又稍走了一只苹果,挽着纪九的手走了。 蒋奇这么一走,屋子里就彻底陷入了寂静,俞文青藏在被窝里等了好久,好半天才探出个头。 “老板?” linda清亮的声线吓得俞文青浑身都颤了一瞬,不由得低声骂了句脏,抬头看着她:“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个向来咋咋呼呼又大大咧咧的女孩,难得地静了下来,她看着俞文青闷红了的脸颊,很不能理解似的皱起了眉心。 “老板……” “假休完了吗?休完了就回来上班。”俞文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也甩出一句毫不留情的残酷命令。 “啊啊不要啊——”病房里顿时传出一句哀嚎,俞文青却好似松了口气,他实在害怕这个年轻的女孩,一张口就给出他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建议出来,更怕他真的听进去了。 俞文青挥手打发了linda出去办公,又一次把自己闷进了被子里。 “笃笃。” 短促的两声敲门打断了他与周公的约会,俞文青头疼地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问道:“又怎么了?文件找不着了还是印章落家了?” 他想一定又是linda,然而等了半晌,身后却没传来任何回应,却只听得轻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步步的,显然不是linda的小高跟发出来的声响。 俞文青听见他的心脏在一刹那猛烈地跳动起来。 第29章 他会扯平的n “你那是什么表情?”路鸣嬉笑出声,“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 俞文青早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多一眼都嫌浪费。 第26章 “你来做什么?”声音怏怏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赶人了。 “我来做什么?我来当然是来关心你啊,不然还能干什么?”路鸣觉得好笑。 “用不着,死不了,回去吧。”果然,这就已经开始赶客了。 “啧,我这才刚来。”路鸣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坐上了小沙发,顺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挑了个苹果出来。 “嘶,一个二个没吃过水果是吧,买不起?”俞文青皱起了眉,看着很不耐烦的样子。 路鸣咬着苹果也是一愣,抬起眼皮子看他一眼,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吗?不就吃你个苹果嘛,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这么躁?” “再说你这也没别的了,”路鸣换了个姿势坐着,耷拉着眼皮数落他台子上的果篮,“橙子要剥,草莓要洗,火龙果吃起来太损形象,挑挑选选也就苹果能吃吃吃了。” 一抬眼,瞧见俞文青还是那副看谁都不爽的死人脸,嘴里嚼了半晌的果肉也不知该不该往下咽了,路鸣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苹果,试探着问:“你这么喜欢苹果?那我放回去给你留着?” 说着,路鸣作势要把手里咬了一口的苹果往篮子里放。 “滚蛋,别拿你那沾了口水的东西往上面放!”果不其然,俞文青一脸的不耐,就差拔开针头往他头上砸枕头了。 “欸哟哟,别急别急,别把自己气死了。”路鸣笑了一声,顺手捋了把发根,又低头咬了一口果肉。 他其实心里清楚俞文青为什么这么烦躁,无非不就是想见的人没见到么,还能有什么。 屋子里静了半晌,缕缕微风默然流动。 路鸣咀嚼果肉的动静忽然顿了一下,接着便喟出了口气,他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只开了个头,叹出一个“你”字,就又说不下去了。 他能说什么呢?这俩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弯弯绕绕,又偏偏剪不断理还乱。 倘若这人要是能放下,那倒也好,可偏偏么,路鸣早在蒋奇婚礼上,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纵使是七年的光阴岁月过去了,这人呐,还是不肯放下的。 路鸣望着他淡然而显出些许冷漠的面庞,一时间心绪繁杂。 他看着俞文青的时候,俞文青也在看他。 俞文青看见他那双瞳孔里的复杂情绪,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无非不就是沈从年么,无非不就是那些俗套又无趣的“放下与过去”么,还能有什么。 想起那个名字,俞文青又暗了暗眼神。 曾几何时,这个姓名在他们的小团体之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纵使不提,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俞文青确实不想提到他,也不想听到他。大概是“禁忌”总该有“禁忌”的威力吧,每每听到这个姓名,他总要心痛那么几分。 然而痛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要说什么就说,别支支吾吾的。”俞文青仍旧是那副沉闷的模样,面对即将到来的痛楚也坦然接受。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个人,也不该自己主动提起那个人,可偏偏么,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他就是忍不住了,他就是想要迫切地听到沈从年的一切,像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路鸣凝望着他,慢吞吞地放下了手上的果子,声音也慢慢的:“你根本放不下他吧,其实。” 长久的沉默,也像是一场默认。 好半天,就在路鸣看着那块氧化了的果肉,以为俞文青再也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就是放不下又如何呢?” 这似乎是一句带有遗憾的反问,可他的神色又是那样的沉寂。 “其实……”路鸣唉唉地叹了口气,身为一个局外人,他倒是可以事不关己地劝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苍白而没有意义。 犹豫了半晌,路鸣终究是不忍见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只能捡着话说:“其实他当年也因为这事儿丢了饭碗,你们这一来一往的——” “谁?”俞文青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很定,却莫名地让他打了个寒颤。 路鸣摸了摸胳膊,有些奇怪而意外地说:“沈从年啊,不然还能是谁?” 眼看着俞文青骤然瞪大了双眼,路鸣也是浑身一震,瞪起比他更大的眼问:“你不知道?!” 俞文青慢腾腾地摇了头,一双眸子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渊。 路鸣看着他这眼神,无端地有些慌张起来。他听过蒋奇提过俞文青当年那事儿,他怕这人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其实……也、也没什么——” “快说!”俞文青瞪红了眼,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猛烈地敲了一下,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了。 “我、他……”路鸣眨着眼,眼神飘忽不定,左右没想出对策,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了。 “他当年捅出这么大的一件事,背后不知牵连了多少人,他一个孤儿,既没实力又没背景的,被拉下台也是很正常的吧,再说……拉他下台的那位,不就是跟你家有关系的那个人么……” 路鸣的声音越说越小,俞文青的眼神却越来越烈,几乎快冒出火了。 “那个人是谁?”俞文青坐了起来,眉头锁得厉害,却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暴躁,他只是坐着。 他这幅样子像是没有攻击力,可路鸣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俞文青的目光:“我哪里认识人家啊,我家又没背景,我也不关心政治。我只是知道,那个人老在新闻上出现,跟一个叫宋什么的一块儿——” “宋蓁。”俞文青打断了他,脑海里想起了宋蓁那张慈祥而威严的面容,一股寒意却从脊背贯穿至全身。 “对,就是宋蓁!”路鸣眼前亮了一瞬,又接着摸着脑袋琢磨了一圈,补充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跟宋蓁是什么关系,就知道宋蓁跟你家有点关系……反正,事儿就这么个事儿。” 路鸣说了话,小心地瞄了他一眼,低声道:“其实我们都以为,这是你给沈从年的报复……” 俞文青没有说话,他恍然瘫坐在病床之上,大脑空洞得好像有过一瞬间的断片,眼前哗哗地闪过了许多张画面,走马灯似的,闪的全是沈从年的脸。 他骤然想起沈从年那一日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说过那一句绝情的“扯不平”,他想他现在终于听懂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路鸣自打说了这话,就一直在小心地盯着俞文青,见他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点着头傻笑。 “俞、俞文青,你没事吧?”路鸣咽了口唾沫,心里不无忐忑地想着,他这模样当真跟傻了似的。 “嗯?”俞文青仰起了脸,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没事。” 路鸣更慌了。 “你、你别乱来啊,你有什么事就说,你别乱来,你真的别乱来啊!” 俞文青咧着嘴笑了,笑得轻巧,笑得畅快:“你怕什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话说得轻快,路鸣怎么可能不担忧。 当年那一场他是没看见现场,但风言风语的“版本”也听过不少,听说事端的源头就是因为蒋奇多嘴了一句。 以至于现在,俞文青越是镇静,他就越是害怕。 “俞……俞文青,”路鸣尽可能地调整自己的措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过不去,”俞文青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地盯住他的眼睛,“过不去,我不会让它过去的。” 在路鸣担忧的眼光里,alpha静静地坐在病床上沉思,他想,纵使沈从年被调职不是自己的授意,但毕竟是让人受了委屈。既然受了委屈,那他就有责任把这委屈踏平。 扯不平?不,他有的是办法扯平。 他也一定会扯平的。 第30章 我还可以追你吗n y市最近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说大么,不过是那个从外回来的老总闹不清地位,好好一个商人不经商,非要跑去政治上参合一脚;可要说小么,也有眼睛尖消息灵的认出来,这不起眼的企业老总,竟是七年前死掉的那两位的亲儿子! 不想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y市的商界、政界都开始闹起风雨,流言四起。 有说俞文青不过一介商人,纵使上一辈的位再高、权再重,也终究是上一辈的事,更何况还落得了那样一个下场,他一个商人,闹不起水花的; 也有说俞文青的身份不一般,上面的那位宋主任亲认的干儿子,在外经营企业不过是下放锻炼,到了时间,自然是要回来的; 更有甚者称,那姓俞的表面上是宋主任的干儿子,实际上就是那一位的小情儿,靠着一张脸上位的…… 这些个风言风语飞来又散去,俞文青作为风暴的聚焦点却丝毫没有自觉,他仍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目空一切又坚定不移地,从一张酒桌辗转到了另一场宴请。 第27章 他们说他急功近利、他们说他好高骛远、他们说他白日做梦。 这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沈从年的耳朵里,彼时俞文青方结束一场应酬,正喝得云里雾里、意识不清,一转身就看到了他。 直挺挺地站在那,像极了梦中的身影。 俞文青早就让酒精醉了一双眼,朦胧的视线有如水雾笼罩,他遥遥地看着那道笔挺的身影,忽然就笑了。 他没急着靠近,却只是睁了睁眼,慢吞吞地把沈从年从记忆里拉出来、再与之重合。 “沈、从、年。”俞文青轻口咬着字,笑得一片温柔。 他的妈妈一定是个极好的人,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 沈从年忽地向他靠近了,迈开了长腿,步伐不快也不慢。俞文青就这样看着他,一步步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俞文青依旧是挂着笑的,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微风和煦,连着气温也恰恰宜人。 他张着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看对方,而沈从年也同样回以静默而深沉的注视。 耳畔传来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的霓虹闪烁着五彩的斑斓,有不知名的鸟雀于空中盘旋,此刻,是只属于他们的静谧。 “沈从年,”过了好久,俞文青终于开了口,他朝着对面伸出了一只手,指尖将将搭上了一片衣角,唇角抿着笑意,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温柔,“你来啦。” “……嗯。” 很简单的一个音节,俞文青却好似得了糖的孩子,满足地弯了弯唇角。 “你带我回家吧,我想去你那里。”俞文青好像真的醉了,他一根根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沈从年的掌心,又一点点地分开交错,让两只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沈从年由着他将自己的手指掰开又扣紧,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 “你醉了。”沈从年看着他这般姿态下了定义。 这时间俞文青正看着相扣的两只手傻笑,听了这句话也只是愣了一下,继而点点头,承认道:“嗯,我醉了。所以你要带我回去吗?” 这副模样很乖,在他的脸上似乎有些违和,沈从年眯了下眼,心头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直戳得他心痒。 沈从年没有说话,俞文青就继续追问:“带我回去吧,好不好?我想跟你回家,我那里太冷了,睡觉不舒服。” 沈从年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这番话,可他又似乎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 沈从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一直流连在他的脸上,然而又那样的沉默,俞文青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种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俞文青的唇角忽地就耷拉了下去,眼神也跟着黯淡了,一直紧紧相握的那只手也失了力,像两条蛛丝一样,藕断丝连地挂着。 一阵轻风刮过,那蛛丝忽然就断了。 俞文青颓丧地盯着自己坠下的胳膊,无端地生起它的气来,皱起的眉毛似乎在责怪它的罢工。 算了,别再自讨没趣了。 俞文青又笑了笑,重新把脊背挺起来,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自己把话补上了:“算了吧,其实我那也还——” “跟我回去。” 腕上骤然一紧,俞文青瞪着一双飘忽的醉眼,满是惊诧地看见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你醉了,”沈从年又紧了紧掌心,如渊似海深的眸子一分不错地盯着他,“跟我回去。” 俞文青又笑了,笑眯了一双眼。 被撬坏了的门锁早就替换过了,沈从年的家里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喝水。” 俞文青抬头看见了沈从年的脸,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他扬起一张无辜脸蛋,目光盯着他那凸起的腕骨,双唇挨上水杯,就着沈从年的姿势喝完这一杯。 他没去看沈从年的脸,也不敢看他的眼。 直至这一杯水饮完,沈从年将杯子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像是一声叹息,他的视线由上而下地看着俞文青:“酒醒了就回去吧,我这没你睡的地方。” 俞文青一愣,睫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而后又抬起脸看他,既无辜又委屈的样儿:“我不占地方的。” 沈从年盯了他两秒,忽然就笑了。 俞文青从那笑声里,听出了两分讽刺。 “别装了,你根本没有醉到这种程度。” 俞文青眸光暗了暗,勾起一边唇角,整个人都在一瞬间舒展开来,自在地仰靠在沙发背上。 既然装不下去了,那就不装了。 他朝着沈从年伸出一只手,邀请似的,暗示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没必要这样做。” 毫无意外地,沈从年忽视了他的邀请。 “什么必要不必要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俞文青畅快地笑了一声,一口齐整的白牙亮得晃眼。 他收起那只邀约的胳膊,往身侧的空位拍了拍:“来,宝贝儿,到我身边来。” 这声“宝贝儿”叫得既缠又绵,像极了一坛醉人的经年陈酿,又好似寺庙里敲响的那一口古钟。 沈从年不为所动。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俞文青在一瞬间冷了脸,面上的那点笑意也荡然无存:“是,我听得懂,那又怎样?” “我说了你没必要这么——” “我自愿的,”俞文青打断他,显露出一副无畏的自在出来,“我自愿的,我高兴,我乐意,我就喜欢这么做,怎样呢?” “你!”沈从年一时语塞,双目瞪着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俞文青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你何必呢?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我说了,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沈从年似乎更气恼了。 “我们之间没有这种必要,你根本不需要为我——” “我们?”俞文青笑了,笑得苦涩,“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沈从年望着他似乎存有希冀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两人的目光只在空气中交接。 俞文青厌烦极了这样的沉默。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放肆,无所谓地开口:“如果我助你回到那个位置,我们能不能重来?” 他想,这一次,总该扯平了吧。 然而沈从年注视着他,眸子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也坚定:“我们之间差的,不是那一个位置。” “那你要怎样?!” 俞文青忽然暴起,目眦欲裂地瞪着沈从年,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一张脸也在短短的须臾之间迅速地涨红。 这一系列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沈从年瞳孔一震,也被他的反应惊了一跳。 “俞文青!”沈从年上前一步钳住俞文青的臂弯,拉扯着想把他按回到沙发上坐着,却不料这人忽然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量,一把挣开了他。 天旋地转间,沈从年猝不及防被他制在了沙发上。 俞文青早就让愠气熏红了一双眼,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然而那双眉毛却几不可查地蹙着,眼里含着不明晰的水雾,像是在委屈。 沈从年挣扎的动作,忽就顿了。 他们挨得很近,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渗透,连呼吸也跟着交缠。 如此对视良久,俞文青突然盖住了他的眼睛。 失了一条胳膊的力,俞文青早就制不住他了,可偏偏沈从年也没逃脱,就这样由着他蒙上了自己的眼,而后,他感受到一股温热靠近。 俞文青的动作很缓慢,几乎是一寸寸地接近,他给足了沈从年拒绝的机会。 沈从年没有拒绝。 四片唇挨上的瞬间,一滴滚烫的热泪砸下,恰恰好,砸在了沈从年的唇角上。液体顺着唇角的缝隙渗入,沈从年尝到了他的委屈,又苦又咸。 这是个温柔而珍重的吻,俞文青碰上了那双唇,将将贴住,没再深入分毫。 数秒后,俞文青起身,放开了沈从年。 “俞……” “嘘——”俞文青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沈从年的唇前,堵住了他要说出的话。 他的一双眸子红得厉害,眼珠水汪汪地浸着:“我不要听你说话了,你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我不要了。” 沈从年仍旧躺在沙发垫上,由下而上地凝望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退开脚步。 “沈从年,”俞文青轻声唤了他一句,眉眼舒展开来,“我不在乎你了,我不喜欢你了,我讨厌你。” “……嗯。” “我讨厌你,我恨你。” “……好。”沈从年依然只是答应。 可眼前人忽然又落了泪。 “你为什么说‘好’?你不在乎我吗?”俞文青忽然觉得很委屈,也很没意思,他像个幼稚的孩子,只会说着“讨厌”的话语威胁对方,而对面的大人,才是真正的不在乎。 第28章 沈从年没说话,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了他湿润的眼角。 这泪是擦不净的,抹过了一面又覆上一层。沈从年只是耐心地给他擦拭,直到自己的掌心也终于润得再无一处干燥:“你可以恨我,也可以讨厌我,没关系的。” “为什么?”俞文青不甘心地追问,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答案,荒谬的瞬间里,他甚至想拿过一根针来,缝上这张糟糕的唇,让它再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可如此一想,他又舍不得了,舍不得他疼,也舍不得他哑。 “没有为什么,你应该恨我。”沈从年只说了这一句,就把掌心从他的脸上挪开了。 温热的暖源离开,被泪水冲刷过的脸颊暴露在空气里,丝丝缕缕泛着凉意,俞文青忽然就崩溃了。 “你不在乎!你根本不在乎我!我做的什么你都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你也不在乎!”他撕心裂肺地吼着,豆大的泪水断线珠子一样往下落,一下下全砸进地里,“你从来都没在乎过我,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 “我讨厌你,我恨你!” 说话间,俞文青不知撞到了什么,他向后一闪,一片闪亮的银光骤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俞文青!”沈从年心惊胆战地看他握了一把水果刀贴在侧颈,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作出反应,箭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拼了命地往外掰。 分明是喝醉了的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沈从年非但没能撼动他分毫,反倒让他的另一只手把住了,手把手交叠着,一寸寸往他的动脉上切。 沈从年惊恐地看着刀尖一寸寸向下,有血液喷溅而出,而他的耳边却传来俞文青温柔的声音:“我把这条命给你,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啦。我……还可以追求你吗?” 第31章 讨厌鬼n 俞文青的动作又快又猛,沈从年反应过来时,鲜血已经汩汩而出染红了一片。俞文青一直紧握着的手,也终于在鲜血浸润后打滑,被沈从年夺去了刀子。 沈从年所有的冷静与沉着都在这一刹那全线崩盘了,仅存的一点点理智迫使他用布料堵住了伤口,然而血液却在一刻不停地涌出,他抱着俞文青的身体,拨打急救电话的手不住地颤抖。 俞文青仰头看着沈从年慌张的模样,忽然满意地笑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心思分析,他想自己该是切错了地方,也可能让沈从年掰歪了方向,总之,他破开的不是动脉。 “沈从年。”俞文青靠在沈从年的胸膛里,贪恋这一份温暖。 “闭嘴你不要说话!”沈从年浑身上下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发颤,偏偏这人还不知死活地说话,他敏锐地觉察到布料上的血液洇出得更多了。 “好凶啊,”俞文青又勾着唇笑了,他感觉眼皮子有些发沉,意识好像就要涣散了,“宝贝儿,如果这一次我没死掉,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你答应我。” “你别再说话了!”沈从年看着即将被浸透的布料,脑内的神经也跟着紧紧崩起,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答应、我……”俞文青固执地看着他,声音嘶哑。 “好、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再折腾了!”沈从年几乎快落下泪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俞文青终于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安心缩在沈从年的怀里,安详得像是睡着了那样。 俞文青在医院昏睡了三天,这期间,他在国外的病历档案也跟着调了过来,沈从年看着“腺体受损”的那一页陷入了沉默。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俞文青,强行往自己的腺体里注射了别的alpha的信息素。 沈从年望着病历本上的信息,他清楚明白地知道,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知道俞文青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一段陈年往事了,那时间他们还在热恋期。那一年的秋分时节,h国上下忽然卷起了一股浪潮。好像是什么明星代言了某个奢侈品,那个大牌推出了新的产品——一根极细极小的玻璃管。 他们给这玻璃管取了个极好听的名字——慕恋;他们给这玻璃管安了个极浪漫的噱头——爱,“戴”在身边。 他们给这小巧的玻璃容具里注入了恋人的信息素提取液,用链条串成了项链挂在胸前,每时每刻,都好像爱人伴在身边。 这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占了人口大多数的beta们愤懑不平,高声质疑品牌方搞人种歧视。 未及那年寒露,风风火火的热度就散了去。至于那个奢侈品牌,也一早趁着人静时分,悄无声息地将这风浪中的玻璃管撤了去,取而代之以全新的产品,再一次掀起人群轰动。 沈从年也有这样的一小瓶提取液,存放在他床头的矮柜第三层。 傻瓜。 床上的人影未醒,沈从年只能碰着他的指尖,轻轻点点。 “沈先生?”linda一早站在了一旁,面对这个与自家老板关系匪浅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赶到医院时,俞文青已经送到了手术室里正被抢救,手术室外站着一个茫然无措的alpha,鲜血染了半边胳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丢了魂魄。 linda自然是认得他的。 在来的路上,她原想着要那人血债血偿、追究到底,可当真见了这人,她忽又动摇了。 她问了沈从年事情经过,但这个失了神的alpha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是瞪着一双眼睛,凝望着“手术中”的红灯发呆。 “沈先生?”linda又唤了他一声。 沈从年慢腾腾地把目光从俞文青身上挪开了,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linda心下松了口气,挂着微笑道:“您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就好。” 这个疲惫的alpha接连守了两天都没合眼,linda送来的盒饭也只是勉强吃下两口,整个人都好似瘦了一圈。 “不、不用了,”这是linda两天多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糙得厉害,“我在这等他。” linda又看了他两眼,自知是劝不动的,只得放下了手中的餐盒,嘱咐他一句:“沈先生,您也注意休息,保重好身体。” 沈从年点点头,又把目光锁到了俞文青身上。 这个人才回来多久啊,竟然都住了三回院了。 借着难得的机会,沈从年把他浑身上下都仔细打量了一圈,视线犹如一支画笔,一寸寸地描摹他的容颜。 七年未见,他的面容似乎更凌厉了些,也更加成熟了。大概是操心的事太多,好端端的眉心让岁月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从年凝望着他的睡颜,忽而伸出只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俞文青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伏在他床榻边睡着了的沈从年。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紧紧挨在他的被褥边,洁净的脖颈沿着曲线掩入衣领,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 我的……宝贝儿…… 俞文青想摸摸他的脑袋,他想世间最幸福之事也大抵如此罢了。 他下意识地想拿离沈从年近的那只手去摸,然而指尖一动却又发现,原来沈从年抱着他的手睡着了。 心头软了一片,俞文青勉强地举起另一边的手,颤巍巍又小心翼翼地把掌心覆在了沈从年的头顶,手心里的柔软顿时让他热了眼眶。 在很多很多的时候,俞文青的理智都告诉他应该恨沈从年,他想他也是恨他的,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忘不掉他? 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那些比恨更多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却始终都想不出来,也想不通,他不明白。 俞文青的脸上显露出一种茫然,一种纯粹的茫然。 他有时候会想,沈从年干脆死掉好了,那样他就再也不用为着这些莫名的事儿烦躁了,也再也不用被什么牵动心绪了,可往往出了这个念头,他又舍不得了。 他想如果沈从年真的死了,那他一定会为他陪葬。可那似乎是一件错误的事……他不该为沈从年陪葬,他明明应该恨他的。 沈从年,我真的挺恨你的,但我更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死,我不想你忘记我,我想纠缠着你一辈子,让你永远也甩不开我,此生、后世,永永远远。 掌下传来缕缕暖意,俞文青按着他的脑袋,不自觉地摸了两下。 沈从年不喜欢被这样摸头,每一次都会皱着眉躲开,很早之前,他只有在某些筋疲力尽的事情结束之后,才能趁机偷摸上两把。 几乎每一次,他都会被恼怒的沈从年仰头怒视,而后张开嘴咬住他的手。 alpha的牙齿都是利的,尤其是两侧的犬牙,尖锐得能轻易刺开皮肤。 然而沈从年的犬牙却没有那么锐利,外形看着也尖,却尖得很钝,俞文青让他咬了半天,也只是留下一圈圈齐整的牙印,而在犬牙的位置上,总是烙下两颗圆圆的小点。 第29章 这样趴着睡,睡眠大概都是浅的。俞文青只在他头上顺了两下,沈从年就醒了。 俞文青在第一时间就撤开了手。 两人又一次相顾无言,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沈从年忽然动了动,起身逼近了俞文青。 俞文青望着这具越靠越近的身体,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是期待,似是恐惧。 然而究竟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他也说不出了。 就在这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的时刻,沈从年抬起一条胳膊撑在了俞文青的枕头旁,而俞文青则紧张地闭上了眼—— “啪”的一声,沈从年按响了呼叫铃。 俞文青骤然睁开双眼,瞧见沈从年不含杂质的瞳孔,无端地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讨厌鬼。 很快就会有人进来,俞文青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时机听见沈从年轻声说:“我们互不相欠了。” 俞文青觉得他这话说错了,他们本来,就不该相欠。 但他没有纠正沈从年的错误,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只好紧着时机问:“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了吗?”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从年,像只船锚沉入了他的眼睛,一寸不离地钩住了。 他看见沈从年的嘴唇翕动了两分,耳朵尚听不见任何声音,房门就被闯入了。 第32章 我爱你n 医院里睡了一个星期,俞文青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沈从年的家里。 起初俞文青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沈从年自是不愿的,可这个男人又一次露出那样委屈的眼神,好像暴雨之下被无端抛弃的一条弃犬,沈从年见不得他那样的眼神。 “我这屋庙小,你要是住着不舒服了,还是早点搬回去吧。”沈从年带着俞文青回了他的房子,嘴上的话却依然是冷言冷语。 “不急,”俞文青一脸嬉笑,脖子上仍包着夸张的绷带,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狰狞,“我就喜欢面积小的,温馨。” 沈从年瞥他一眼,却不说话。 那一日的回答,俞文青终是没有听见,医护人员进来的太及时了,恰恰好卡在了沈从年张嘴的那一刻,于是俞文青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从年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把嘴给合上了,终是没再给过他任何回应。 俞文青不急,也急不来。 尖刀刺破皮肉的那一刻,他其实想了很多,他想沈从年那个冷心冷肺的,怕是他死了也掉不了两滴眼泪,又想沈从年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居然也会紧张,接着他又想,想他光风霁月、坦荡如砥了二十余年,为何独独在他这翻了车、栽了沟?这一栽,竟又是七余年的阴雨,让他遍体生寒,再见不得一丝光明。 到了最后,终于到了末尾,他想,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他后悔这么草率、轻浮地死去,后悔给他们的故事画了这么个烂俗的结尾。 他要醒过来,要活过来,要带着新的身体与灵魂,再一次闯入沈从年的世界里去。 俞文青是自私的,是偏执的,是固执的,这是他骨子里刻下的劣性基因。 自小到大他想做到的事,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他想得到物,也没有一样是他得不到的。这样一个顺风顺水长大的人,活该是自大的、是骄傲的,是不容许任何事情逃出他掌控的,物是,人亦是。 沈从年当然是那个特例,是他坦荡人生里唯一的那块绊脚石,他在他的身上绊了很大一个跟头,爬起来却又被这石头迷了眼。 他也曾想过彻底地忘记这块石头,可偏偏么,大抵人都有些顽劣的不堪,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要搔得他浑身刺挠。 再次睁开眼,俞文青看清沈从年的那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这个人,他是一定要得到的,不光是人,还有他的心。 时间不够就拉长战线,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最次最次,也不过就是与这人纠缠一辈子罢了,若真是能纠缠一辈子,那倒也算另一种程度上的得偿所愿了。 既然又醒过来了,他也不想循着什么君子礼法了,本来么,得体都是给外人看的,俞文青扪心自问,他绝不是什么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 鸠占鹊巢、反客为主,沈从年前脚刚把他安顿好离开,他后脚就把沈从年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倒是想看看,分别的这七年里,沈从年日日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这屋子的确挺小的,标准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典型的独居套房,俞文青扶着脖子往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冷清得要死。 跟沈从年大学时住的那间宿舍似的,哪哪都透着股又干又冷的味儿,说不上阴暗,但到处都灰蒙蒙的盖着纱,不像个住人的屋子,倒像个杂物间。 俞文青把这杂物间翻了一遭,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衣柜里面放衣服,床头柜里放杂物。 沈从年的衣服也如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淡淡郁郁寡欢,一点鲜亮的颜色都没有,不过反过来一想,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打从毕了业上了班开始,衣柜里的色彩就越来越少,至于后面出了国,那更是寡淡得毫无意思。 俞文青勉强收回了思绪,又抽开沈从年另一头的床头柜抽屉。 意料之中的,没什么特别的事物,一些纸张,几支抑制剂,两根即将空墨的黑笔,再有就是一些交缠着又理不清头的数据线,实在没什么意思。 俞文青怏怏地耷拉着眼皮,侧颈上的伤口似乎又疼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大了些,崩开了。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就是了。 俞文青扯开了最后一道抽屉,不带任何期望地伸手探进去。 最后一层好像格外的空,手下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俞文青本能地勾着脑袋去看,然而稍一弯曲,颈上的伤口就撕裂似的疼痛,疼得他呲牙咧嘴抽着冷气,半天没缓过劲。 “艹。”俞文青摸着脖子骂了句脏,又拍着手掌往里面摸。 忽然,就在他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刻,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小巧的物件,那东西还没他的半根小指粗,俞文青只能借着抽屉的边角,用指甲把它扣了起来。 “噔、噔”,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吓得俞文青竖直了汗毛。 “俞文青,”沈从年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做什么?” 俞文青眨了眨眼,那小物件已经到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看。 “哈哈,没做什么……”俞文青干笑两声,悻悻地转过身,把掌心的小东西握紧了,而后用脚踢上了抽屉。 “找找有没有数据线,我手机没电了。”俞文青撒了个很不高明的谎,大概也没指望对方相信。 沈从年斜身倚靠在卧室的门框上,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微微扬了扬眉,与他对视两秒,随后转身向着客厅而去:“买了饭,出来吃。” “喔,好!”俞文青嘴上答应着,目光却紧紧盯着他的脚步,在确定他看不到自己的那一瞬,他摊开了掌心。 一枚试管模样的玻璃容具。 俞文青看着它发了好半天怔,周围的一切好像变得虚幻起来,精神一阵阵恍惚。 “俞文青?”沈从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好了没有,快出来吃饭!” 这一声招呼,把他从数年前的往事里生拉硬拽了回来,他眼前仍旧瞪着不明晰的茫然,一步步踏出了卧室。 这屋子小,没有专门的餐厅,客厅里摆上一张四角桌就是他们吃饭的地儿了。 俞文青一眼就看到了桌子边的沈从年,大概是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也可能是忙碌一早确实饿了,没等他来,这人已经摆好了碗筷,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可能是听见了他的脚步,沈从年转过身来,眉头微皱:“你怎么这么慢?脖子上的伤又疼了吗?” 他看似要起身看伤,俞文青却忽然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沈从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钝,他看见俞文青的脸色满是复杂。 他先前并没有看到俞文青的动作,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他屋子里做了什么,他自认没什么秘密可窥,但面对着俞文青的这幅表情,还是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你怎么了?”沈从年又问了一遍。 俞文青只是看着他,一双眼睛藏了万千思绪。 “年年。”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俞文青第一次这么叫他。 沈从年浑身一僵,像是对这个称呼感到不适,眉心紧了又紧。 他们其实没那么多亲昵的称呼,即使是最亲近的时候,唤的最多的,也都是对方的大名,“年年”这个称呼,俞文青一共只叫过三次。 “年年,”这是第四次,“你明明也是爱我的,对吗?” 像是怕他反驳,未及话音落地,俞文青便像展示证据那样,珍重地摊开了掌心,也让那小小的物件,横亘在两人之间。 俞文青将目光牢牢地锁在沈从年的脸上,生怕遗落他的一丝情绪。 第30章 他看见那张亘古不变的冰山破了角,也看见他目光神色里的犹疑与躲闪,他像是在怕、在躲、在后悔。 沈从年良久都没有说话,旷古的静默只在两人之间徘徊,俞文青忽然想起了首歌。 他想到了两句词,于是便唱了出来:“明明你也很爱我,没理由爱不到结果。” 他看见沈从年的脸孔显露出一种可怕的脆弱,好像丢了壳的蜗牛,浑身都泛着不堪一击的软弱。 “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喉间里挤出来的,直到话出了口,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沈从年,你是爱我的,对吗?”他又问出了这一句话,执着地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沈从年闭上了眼,一行清泪从脸颊划过,落到了地上。 俞文青抱住了他。 沈从年深深地回拥。 两具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布料相贴,一个胸膛挨着另一个胸膛,在挨得最近的那个时刻,他们听见了彼此起伏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 许久,他们彼此都平复了呼吸,沈从年吸了下鼻子,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俞文青,俞文青也同样回望着他。 两双通红的眼睛稍一对视,就禁不住湿润起来,俞文青听见他说:“我爱你。” 于是七年前的那场阴雨,终于在这一天散去了。 第33章 只有他和沈从年n 俞文青和沈从年复合了。 这是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一大清早,沈从年的小屋就被人按响了门铃。 彼时的沈从年刚洗漱完,下颌上还滑着水滴,与走出卧室的俞文青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会有谁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 “我来吧。”俞文青揉了把惺忪的睡眼,踩着双沈从年的旧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了房门口。 手掌将将按上门把,眉心就骤然跳了一下,俞文青直觉不对劲,然而掌下的力气却收不回去,门缝已然打开—— “破镜重圆风雨后!和好如初笑颜开!” 俞文青听见了蒋奇那激昂的破锣嗓子正在嘶吼。 …… 原本微笑着的嘴角只在一瞬间就垮了下去,他很不情愿地承认,这门口站着的二百五,居然真的是他的朋友。 而此刻,这二百五正摆着美声团里歌者的姿态,悄声催促了一下身边端庄得体的纪九女士:“老婆,快点快点!把那个拿出来!” 一旁的纪九面上挂着点羞涩的不自在,然而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她一把展开怀里揣着的锦旗,红底金字,赫然就是方才蒋奇朗诵的内容。 “恭喜复合!”夫妻俩异口同声。 俞文青那本就勉强的表情更是彻底塌了下去,这回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要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夫妻俩当真是一模一样。 他艰难地从纪九手上接过锦旗,在蒋奇的强烈要求下转过身让沈从年也欣赏了一番。 沈从年的接受度似乎比俞文青要高,他唇角含着笑意,也不对这礼物做出评价,只招呼两人往屋子里坐。 这一大清早登门的两人,丝毫没有进门的打算,只是一脸嬉笑地看着沈从年说:“不了不了,我们这俩电灯泡的,还是不要打扰你们小俩口的二人世界了,哈哈哈。” 蒋奇说着,当真没再多留,只往俞文青肩上拍了一掌,笑嘻嘻地嘱咐道:“到时候结婚可得叫我啊,我要坐主桌!” 俞文青端着锦旗靠着门,毫不留情地白他一眼:“就你这写个锦旗都写不对仗的文盲,坐个屁主桌,拉低我们档次。” 话是这么说,俞文青还是由心底觉得高兴的。 自打昨天中午沈从年跟他复合起算,他真是没有一刻心思不喜悦的,昨晚上更是激动得他一整宿都没睡着觉,躺在床上是翻来又覆去,好几次都险些把熟睡的沈从年给闹醒。 睡不着,索性把手机里能骚扰的都骚扰了个遍,逮着谁都要唠一嘴他和沈从年的爱情故事,一个晚上愣是让人拉黑了好几趟。 蒋奇就是他骚扰的第一个对象。 大学那会儿蒋奇就是个“越夜越嗨”的家伙,没个凌晨三四点,他是断然不可能入睡的。纵使现在“从了良”,俞文青也毫无理由地相信,这家伙一定戒不了熬夜的毒。 果不其然,他刚给蒋奇发去骚扰信息,下一秒就收到了他的回复,甚至还是条语音。 蒋奇:[语音]卧槽哥们,你真复合了啊?! 蒋奇:[语音]你不是又喝醉了吧?这回是真复合了? 蒋奇说的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早几年俞文青还没跟他们断联系的时候,常常在半夜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就借着酒意给他发一些类似于“和沈从年复合了,求祝福”的话语。 看着很傻,也很神经,俞文青常常在酒醒之后就把记录清空了,蒋奇也很默契地从未主动提起过。 就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这个秘密坦白了。 俞文青:是真的!我!俞文青!和沈从年!复合了!!!!! 俞文青:【扬眉吐气】 蒋奇:好!!!祝贺你!!恭喜你和沈从年复合了!!!祝你们幸福!! 俞文青看着这一连串的感叹号,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 沈从年跟他复合了,沈从年真的和他复合了。 直至现在,他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一场大梦,又好像一场幻觉。 “沈从年。” “嗯?” 蒋奇挽着纪九走了,这屋子里又只是安安静静地显出一派安详。 “我觉得好不真实。”俞文青遥望着他的眼睛,坦白地说出心里话。 沈从年笑了,笑得那样温柔,他朝着俞文青走近几步,抬起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哪里不真实?” 俞文青握着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掌心:“这样就很不真实。” 脸颊上冒了胡须,扎在沈从年的掌心一阵阵发痒。于是他看见沈从年又笑了笑,忽然捧起他的脸,目光专注而温柔地问他:“那要怎样你才能觉得真实呢?” 他不知道,于是他摇了摇头。 沈从年吻了他。 “这样呢?会让你觉得真实一点吗?” 俞文青仍是摇头。 “那要怎样?” 这像是一句纵容的引诱,俞文青骤然暗了暗眸子,胳膊不自觉地圈住了沈从年柔韧的腰肢:“要更近一点……” 倒在床上的前一刻,他听见沈从年似乎骂了他一句,不过他没听清就是了。 他觉得沈从年这地方太小了。 结束之后,俞文青意犹未尽地揽着沈从年的肩膀,脑袋挨在他的腺体周围磨蹭,一会儿拱起鼻子细嗅,一会儿又含在齿间轻咬,跟条小狗似的。 沈从年不厌其烦地推开他的脑袋,一双春水似的眼睛乜斜着瞟他。 俞文青被抵着额头推开,又被这双眼睛看得发飘,整个人都好像飘浮在云端似的,满脑子就只剩下一句话—— 好喜欢。 他忍不住又往那红艳艳的双唇上啄了一下。 “啧,别闹了,今天一上午都被你给糟蹋了,我下午还得去上班呢。” 俞文青一把揽住了他作势要起的腰身,强势地把他禁锢在了自己的怀里。 沈从年似是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忽而回瞪他一眼,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唤他:“俞文青!” “我在。”俞文青丝毫不怵,反而耍无赖地把他调转了方向,与自己面对面相拥,一头埋入了他的肩窝。 “放开我。” “不放。” “放不放?”沈从年压低了眉眼,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俞文青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窝里退出几分,悄悄地偷瞄了他一眼,在看到他没有真的动气之后,便果断地把脑袋埋入了沈从年胸膛里,只留着声音闷闷地传出:“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吧,打死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他听见沈从年似是无奈地又叹了一声,然而这叹息里,却也带着笑意。 “宝贝儿,”俞文青仍旧埋在他胸膛里,勾着手指画了两个圈,“你说我们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地方啊,你这儿太小了。” “小吗?”一只瘦长的手按在他的脑瓜上揉了揉,俞文青听见他胸膛里发出的声音,“你昨天还说温馨呢。” 俞文青短暂地怔了下,接着仰起头笑得一脸暧昧:“有你在,哪里都是温馨的。” 沈从年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把搡开他的脑袋,自顾自地坐起身,背对着他穿起衣服。 “你要是喜欢,那就买吧。” 身后的alpha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勾着嘴角欣赏他的身姿,漫不经心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一起布置。” “用不着那样麻烦,你喜欢就好。”沈从年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大踏步离开卧室,他没有看见身后那人骤然拉下来的脸。 第31章 俞文青不高兴了。 他总觉得沈从年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他喜欢就好?那他沈从年的意见就不重要了?分明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单听他一人的意见算怎么回事?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做一家人?还是说,他还是抱着那个“早晚会分开“的念头? 俞文青心里憋屈得难受,然而却丝毫不敢显露出来。他们现在正是刚刚复合的一对“旧人”,关系往好了说叫“旧情复燃、再续前缘”,往难了听就是“貌合神离、外亲内疏”。 表面看着是光鲜亮丽,实则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之间毕竟是隔了七年的岁月鸿沟,又横了三条至亲的血肉之躯,说到底,他们没法再像七年前的那般亲密无间了。 然而说七年前的亲密无间却也不够准确,那时间他倒是泡在蜜罐子里天好地好的,沈从年却未必有心思享受爱情,日日都念着报那一仇,直至分别。 这种认知让俞文青很烦躁,却也无可奈何。他们之间横亘的一切都太过荒谬又戏剧,像说书人精巧设计的狗血剧情,然而现实往往又是荒诞不经的。 他不知道他们的结局将会怎样,也不知道七年的裂隙能否被缝合,那是一种复杂而不受控制的东西,他想要的只有这一刻,也或许是下一瞬。 “沈从年。” “怎么?”沈从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掺着点漠不关心的冷淡,俞文青莫名地松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来问问……你为什么买这样小的房子。” 沈从年迷惑地歪了下头,先抬眼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继而回答他:“不喜欢太大的房子,太大太空了,会让我觉得心慌。” 于是俞文青放弃了买房,他想,就在这间温馨的小屋里住下吧,只有他和沈从年。 第34章 约会的最后一项是什么n 俞文青说,既然重新来过了,那就把该有的流程都走一遍。 约会么,无非还是那老掉牙的三件套。 沈从年想过今日的约会大抵会触景生情,然而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俞文青居然把吃饭的地儿选在了于家饭馆。 正是饭点,塑料棚子下依然是座无虚席,人挨人地占了八成,反倒是屋内空了半边,无端地显出些没道理的冷清出来。 俞文青攥着沈从年的手踏进了店内。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不论是浸了油渍的圆形木桌,大红色的塑料方凳,还是那吱呀叫唤的老旧吊扇,当真与记忆里的所差无几。 “吃些什么?”俞文青把菜单递过去,卷起的毛边被他用手指按平。 沈从年低头扫了眼再熟悉不过的菜单,几乎是脱口而出:“麻婆豆腐、土豆丝,再加一份糖醋里脊吧。” 沈从年点完了单,忽然又觉出些许的不对味儿,他这通话说得太轻松、太自然、也太过于流畅了。 心里正琢磨着,一抬眼,就瞧见俞文青似笑非笑地正盯着他看。 这一眼,沈从年就意识到不对了。 “口味倒是一点没变。”俞文青笑着,收了菜单。 沈从年看着他眨了眨眼,目光不自然地从菜单游弋到桌面,又从桌面滑到筷子筒上,最后,又慢吞吞地定在了俞文青的脸上:“嗯,吃习惯了。” “你跟别人来也吃这些吗?” 沈从年微微怔了下,面上的神情也变得错愕,他没料到俞文青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他轻微地皱了下眉,对上俞文青半是探究的眼神:“我没怎么跟别人来过。” “噢,”俞文青单手支着脑袋,挑起单边眉毛继续追问,“所以你确实跟别人来过,也确实吃的就是这些菜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肯定,沈从年又紧了下眉:“俞文青。” 他叫了他一声,像是家长对顽皮孩子的最后通牒。 “怎么了?”俞文青丝毫不在意他这声威胁。 沈从年看着他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俞文青倒是也不急,就这么支着脑袋,听着锅勺碰撞的交响乐,静静地等着他的后文。 好半天,沈从年终于开了口,声音听着有些严肃的样子:“我们今天出来是约会的,你要是想兴师问罪,等我们回去再谈。” “好吧。”俞文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上去像是真的不太在意。 其实他也觉得挺没意思的,这种“跟现任讨论前任”的话题,除了能让两个人都感到不舒服,还能得到什么呢? 俞文青很识时务地闭了嘴,沈从年反倒不自在了。 他握着一双筷子在指尖搓动了几下,耳听得四周人声鼎沸,俞文青却一言不发。 没由来的,他感到心里一阵不安。这感觉陌生,却也熟悉,在他靠近俞文青的每一次。 “你上回见到的那个alpha,他真的只是我一个同事,”沈从年小声地开了口,颇有些低声下气的意思,“那天恰好在这附近有事,办完了事儿就一块儿吃个饭而已,而且这店,也是他提出来的……你也知道的,老于家生意好,名声挺大的。” “噢,”俞文青仍旧是干巴巴地应着,看似不理解地反问,“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不在意。” “俞……”沈从年一时语塞,心头像被塞了棉花似的,哪哪都不舒服。 沈从年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生生烫出两个洞来。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酸溜溜的语气,俞文青自己听了也厌。 沈从年到底还是愿意哄着他的,心头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无措地牵了他的手,一副低眉顺眼的受气模样:“没说错,是我错了,我不该带别人来这里,好不好?” 一声短促的笑意从鼻腔喷出,俞文青反握住沈从年的手,攥着手腕把人拉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该把别人带过来。” 这姿势有些别扭,沈从年只能自下而上地仰头看他,望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凸起滚动的喉结。 “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吧。”声音是冷的,话却是软的。 俞文青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大方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却又出尔反尔地在它即将退回时勾住了中指指尖,夹在两指之间慢慢地摩挲:“那说好了,这儿以后可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你不可以带别人来。” 话说得认真,手上的动作却不老实。沈从年不禁失笑,反手往他的掌心挠了挠,惹得那人下意识地后缩,却不料被他制住腕骨扣押:“这么多人的地方也能叫秘密基地吗?” 俞文青被他按住了手,一抬头,正见他挑眉戏谑,索性也跟着扬了眉,耍无赖地说:“那我不管,反正你不可以带别的人来,alpha不行,beta也不可以,omega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你这辈子只能跟我一起来。” 沈从年笑了一声,正准备应下,又想起另一件事来:“诶哟,那是谁上回带了一个alpha进来吃饭的啊,还是个有妇之夫呢。” 俞文青肉眼可见地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蒋奇!蒋奇算什么,他不算。” “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来的歪理。” “我!”眼看着沈从年收回了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俞文青犹豫了两秒,果断把蒋奇抛弃了,“那以前的不作数,以后不许了,我也不许。” “好啊,一言为定。”沈从年伸出一根小指,那是一种小孩子才会用的约定手势。 俞文青看着那根小指咧开了唇,也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用着最古老而淳朴的方式订下誓言。 吃饭、逛街、看电影,又古老又无趣的约会三件套。想来最近没什么有意思的片子上映,俞文青便自作主张地免去了最后一条。 于是吃完了饭,他们便迎来了第二项活动:逛街。 七年前的那一场,他们没能履行第二条;七年后的这一场,他们不知该去向何方。 “就在这儿附近走走吧。”沈从年站在于家饭馆前左右看了看,又补充一句:“家里没菜了,正好买一点回去。” “好。”俞文青点点头。 他们没去超市,于家饭馆向东二百米,就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型菜市场,卖菜的多是菜农,摆出来的多是自家种的,价钱往往比超市更实惠。 然而沈从年到底是太久没来过了,竟一时忘了,这菜贩们只在早晨和傍晚出摊,他们这个点去,注定是买不到什么菜的。 “嘶,嗯……”沈从年挠了挠后脑勺,侧身看向俞文青,试探着提出主意,“要不我们还是去超市看看吧?” “不必,回头让人送过去。我们就在这儿转转。” 这话并不是沈从年想听的,他看着眼前有些萧条的街道,顿有些触景生情之感,他想俞文青大抵也是如此。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既然是约会,那就合该是轻松痛快的,怎么也不该沦到触景生情、感物伤怀的地步。 第32章 他不喜欢这样的约会。 俞文青毫无知觉。 他就着y市这些年的飞跃发展,讲到了于家饭馆的容颜不改,又合着眼前破败的街道郊区,聊到了时代洪流下被遗忘的旧人旧物,他问沈从年这个政府官员有何见解,沈从年却连个正眼都懒得看他。 有他这么约会的吗?沈从年合理怀疑他就是故意的,存心来恶心他,蓄意来报复他,因为先前自己的那点别扭,他刻意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等了半晌等不到沈从年的回复,俞文青终于一挑眉毛转过来问他:“怎么了?不想逛了么?” 那无辜的模样看着着实欠揍,沈从年难得的手痒痒。 他这下是确定了,这斯就是故意的。 幼稚鬼。 沈从年想甩手走人,又觉得那副模样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倒比他还幼稚。 罢了,左不过几百米,他若是真想走,那就陪他走走好了。 “逛啊,为什么不逛?”沈从年说着,倒比俞文青还快走了几步,脑瓜子左右扭着,看啥都稀奇的模样。 俞文青落他几步跟在后面,越看越心生欢喜,怎么都觉得他可爱。 一条街道长不过千米,俩人身高腿又长,不多时就走到了道路尽头,新旧交替的岔道口。 “还要转吗?”一路上都没主动搭腔,沈从年这回终于是纡尊降贵启了金口。 俞文青一早就走得没滋没味了,若不是眼前还站着一个心上人,他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躺在床上寻周公了。 “不走了,”俞文青含笑,懒洋洋地往沈从年身上靠,“走累了。” 沈从年笔挺地站着,让俞文青得以把浑身的力气都卸下来。 “那现在去哪?”沈从年偏头看他。 “嗯……现在几点了?”俞文青道。 沈从年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四点。” “不到四点?”俞文青不知想到了什么,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低低地笑了两声,“现在进行约会的最后一项,是不是太早了点?” 沈从年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所谓的“最后一项”是什么。 两秒后,俞文青只觉得紧挨的身躯僵了一瞬,接着腹部就被毫不留情地用胳膊肘杵了一下。 “没个正经。” 第35章 说你爱我n “沈从年,”俞文青一进门,就把人抵在门板上攥住了手腕高高举起,命令的语气又缠绵又恶劣,“说你爱我。” 沈从年被他这样压在门板上,背后是冷硬生寒的铁板,身前是滚烫炙热的爱人,那双淡漠的眼神微微一动,就定在了爱人的身上挪不开眼。 俞文青享受他这样不加遮掩的注视,也享受他这样柔顺乖巧的模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头那点卑劣的心思又一次冒出头,让他不禁更恶劣了些。 俞文青翘起不明所以的微笑,一言不发地抬起膝盖,挤进了那两条笔直的长腿之间:“说你爱我。” 他听见沈从年的呼吸声骤然一滞,接着便越发粗重起来,他满意地看见那双冷淡的眼珠染上欲念,也欣赏他逐渐高昂的激情。 “说话,宝贝儿,说了我就放过你。”沈从年被彻彻底底地禁锢在了这小巧的之间,呼吸也随着他挤压的动作越发沉重起来,然而这人却偏偏还要挂着一脸温和的笑意,做的一副道貌岸然的好样子。 沈从年耐不住地扬起了头,喉结也跟着滚动两次,他看着俞文青不加掩饰侵略性的眼睛,丝毫不畏地与之对视,嘴上也是毫不客气、毫无遮掩地说:“我要在上面。” 俞文青丝毫不讶异地轻轻扬眉,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忽然对他露出了点抱歉的表情。 沈从年正迷惑着他这神情的含义,忽而发觉他的膝盖一动,猝不及防地猛烈一顶。 “唔!”俞文青听见沈从年的一声闷哼,躯体本能地向前弯曲,正正好弯进了他的怀里。 他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大大方方地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得意的自满:“投怀送抱,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沈从年被他架在肩上往卧室里走,牙齿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耳朵,声音听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小人。” 这个厚脸皮的alpha全无所谓地耸耸肩,坦然道:“我可没说过我是君子。” 沈从年被他一把扔到床上,欺身而下的alpha毫不克制地释放出信息素。 沈从年嗅到那股气味忽而就笑了,他对着脖颈处亲吻的alpha咬了句耳朵,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小白花。” 俞文青吮吸的动作一怔,接着便拱着脑袋往他的腺体凑去:“给我,我也要。” 沈从年勾着唇,一手抬起男人的头颅,让他正视着自己,薄唇轻启:“求我。” 眼前的alpha骤然一顿,目光静静地与他在空中相接,两秒后,俞文青败下阵来,浑身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软声软气地祈求:“求你。” 他听见沈从年从胸膛里发出几声笑,那笑声又低又沉,却性感得要命。 “沈从年,”俞文青撑起身体看他,目光带着审视与困惑,“你是上天派来惩处我的吧?” 否则怎么一听见他的笑声,心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俞文青没在意也没等沈从年的回答,他三两下剥光了自己和对方,遵循着原始的本能,尽情地享受彼此。 他听见两人的心跳渐渐趋同。 这一场不知经历了多久,沈从年再回神时,窗外的天空已然黑透,他感受到身后的俞文青还揽着他的腰,胸膛挨着脊背,抱得很紧。 这人有个毛病,老喜欢在床上做些扫兴的事儿,方才他们彼此纠缠的时候,这人就握着自己逼问这些年的情感经历。 他那时候正被他弄的云里雾里,哪有功夫听他的逼问,本想着囫囵概括、敷衍了事,却被他一把攥得生疼,险些昏厥过去。 这个人坏透了。一句句地逼问,一点点地深挖,非要他回忆到具体的某年某月,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再无一丝遗漏才肯好。闹得他几次都恨不得一掌将他击晕,再把他绑缚起来,也让他尝一尝这不上不下的滋味。 “沈从年,”身后的人还未清醒,却循着本能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臂弯压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来,“你是不是又偷摸着骂我呢?” 沈从年皱了下眉,不知道他哪来的依据:“没有。” “真的吗?”炙热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沈从年被他包进胸膛里,居高临下地质问:“真的没骂我?也没恨过我?” 沈从年又皱了下眉,他不明白这人怎么又扯到了别的事儿上,他好像总是如此。 额前伸过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眉间轻柔地打着圈,俞文青用自己的手指揉散了他眉间的不平,自己却压下了眉头:“年年,告诉我,有没有恨过我。” 又来了,沈从年厌烦极了他这床上的臭毛病。 “嘘。”正要张口,俞文青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将要回答的唇。 白晃晃的顶灯从背后落下,俞文青用宽阔的脊背盖住了大部分的光芒,沈从年由下而上地看他,只觉得他这双的眸子又黑又沉:“别哄我,实话实话就好,到底有没有恨过我?” 他脖子上的缝线已拆,新生的肉芽泛着红粉,像一道未流血的新伤。 “不恨。”沈从年轻轻摇了头,指尖轻轻抚上了那道疤痕。 俞文青不肯相信。 “你骗我,你又骗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没有一丝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一双眼睛望着悲哀。 “我没骗你。”沈从年伸手盖住了他难过的眼睛,又抚着眉毛一遍遍地捋,他像是承诺那样,郑重地说出:“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我不信。” 他没说自己是不信他不会骗自己,还是不信他没有恨他。 但或许,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 沈从年勾着他的脖子坐了起来,也把他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肩窝,他顺着他光裸的脊背慢慢地向下抚摸,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真的,没有恨过你。” 俞文青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两口气,也把那点爱不爱、恨不恨的矫情抛了去,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恨与不恨,到底哪一个回答更能让他满意。 屋子里静默了半晌,俞文青感受着沈从年轻柔的抚摸,他忽然问:“那你想过我吗?” 恨与不恨或许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他日夜思念的人,究竟有没有如自己想他的那样,也在思念着自己。 这一回,沈从年没有回答。 “想过我吗?”俞文青从他的肩膀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面庞,也乐此不疲地追问着答案:“想没想我?这么多年。” 沈从年还是没有回答,于是俞文青便换了一种问法,他说:“要是我没来蒋奇的婚礼,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第33章 沈从年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沉默在他们之间逃窜。 半晌,沈从年忽而推开了他,翻身而起。 他身上还带着俞文青留下的点点痕迹,这样冷漠的背影,让俞文青一时懊恼,他想自己大概又说错了话。 沈从年不知道俞文青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赤着脚走到了衣柜前,“哗啦——”一声,推开了柜门。 不知道哪件衣服里掏出来的钥匙,俞文青只见他伸手往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接着一个小巧的抽屉显露出来。 沈从年捏着钥匙拧开了那上了锁的小抽屉,伸手掏出了最底下的文件袋,里面如数家珍地存放了三张飞机票。 沈从年把这三张机票一一摆出来,摆在了俞文青的眼前。 俞文青明晃晃地看见了,那三张机票的目的地,都指向同一座城市,恰是他所在的那座城。 沈从年没去看他的眼神,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低头摆弄着三张机票,将它们颠来又倒去,声音缓慢地向他叙述。 他说他以前所在的那个位置身份特殊,出国受到限制。 他说他从那个位置下来后,反倒是有了几次出国的机会,然而次次都是因公,他也不能随意地乱走。 他说他知道俞文青在哪座城市,然而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方位,因而只留下了这三张机票。 他说了很多,却也隐瞒了很多。 沈从年没告诉他,他也曾经幻想,想他们相遇在街角路口。 但他们没有。 可沈从年还是把这三张机票留了下来,悉心地管理,好好地存放,他想若是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至少他们也曾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闻着相同的气息,吹着一样的海风。 至少至少,他们也曾有过曾经。 至于婚礼上的那一次重逢,沈从年也没有说。 蒋奇当然没给他寄去请柬,纪九也不是他的好友,他之所以出现在那儿,其实是他死皮赖脸地求来的。 那一日他在办公室里伏案了一上午,脖酸眼胀地正在活动肩颈,就这么一转头,恰好瞧见了同事手上拿着的一张请柬,眼尖的他一眼认出了新郎官的姓名。 白日梦的毛病又犯了起来,沈从年望着那个名字幻想起俞文青的出现场景,鬼使神差地,他问同事能不能多带一人。 第36章 你在吃药n “沈从年,你在吃药。” 俞文青不知何时从浴室钻了出来,就靠着门框上看着沈从年的背影,语气十分笃定。 其实好些天前他就有所察觉了,沈从年总在睡觉之前,趁着他洗漱的时间偷偷躲起来,虽然每次都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待自己从浴室出来,他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淡然模样。 但俞文青还是觉察出来了,觉察出他有事瞒着自己。 俞文青的耐心从没这样好过,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等着沈从年的主动坦白,但遗憾的,他没有。 这耐心一直等到前两天的晚上,俞文青洗漱完从浴室出来,恰巧撞见了沈从年在往嘴里扔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个慌忙的背影心里冷笑。 他装作不在意地随口一问,想知道他在吃的是什么东西,然而那沈从年居然跟他说,吃的是维生素片。 有时候俞文青真想敲开沈从年的脑袋好好看一看,看看在他的脑子里自己是不是就有这么愚蠢,蠢到能这么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维生素片,他还真会扯淡。 俞文青向他伸出手去,也笑着朝他讨要两片维生素片。 果不其然,沈从年握在背后的手又缩了一下,目光也带着躲闪的意味,跟他说,不能乱吃的。 “不能乱吃你为什么吃?”俞文青虽是收回了手,目光却丝毫不肯放过他,如鹰似隼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逼问。 “我…”沈从年卡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应对的借口,然后他说:“上次体检,医生说我缺乏维生素,所以才让我补的。” 喔,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啊。 可惜站不住脚。 “哪个医生?在哪家医院查的?缺的是哪号维生素?”俞文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不那么咄咄逼人,“也让我看看呗,不过是个维生素而已。” 那一天的后续是什么来着?哦,沈从年抓着他的手吻了他的唇,试图用一些特殊的方法蒙混过关。 的确,他是蒙混过关了,可惜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终于还是让他逮着了。 “手拿出来,我要看。”俞文青冷了声,难得的严肃。 他本就是个偏凌厉的长相,这样一冷脸,浑身的气势都显露出来。 沈从年还想挣扎:“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破维生素片而已,市面上多得是。” “是啊,市面上多得是,所以我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沈从年抿着唇,抬起眼看着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眉心皱得很轻,眸子里写着倔犟。 他不肯。 俞文青知道沈从年有沈从年的坚守,但他俞文青也有自己的执着。 “不愿意吗?”俞文青最后问了一句。 很快,他敏锐地觉察到,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沈从年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也不敢与他对视了,一个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的心思也不难猜,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沈从年还能想什么呢?他大概也在害怕什么吧。 是啊,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然足够深厚,为什么还要无故地平添一分呢?不过就是个药瓶子罢了,拿出来就好了,为什么不肯呢? 可沈从年就是不肯。 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从胸膛扩散至全身,他甚至连口气都叹不出来了。 “沈从年,你知道我会因为这件事而伤心的。”他看见沈从年的头颅又低下了几分。 “你爱我,却不肯跟我说实话。”俞文青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发顶,无声地为他施加压力:“其实你还是跟我生了嫌隙吧,又可能根本不信任我,所以不想跟我坦白,对吗?” 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过去,肉眼见人瑟缩了一下肩膀。 “不是的……”这人终于肯开口了,然而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中听:“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又不肯说了。 俞文青终于觉得疲惫了,他不明白沈从年为什么要在他们之间横割一道伤口,显得它越发的不堪而伤痕累累。恍惚间,他甚至错误地以为,或许沈从年就是享受这种拧巴的关系也说不定。 算了,他不想说就不说吧。 俞文青和沈从年发生了矛盾,没吵架、没翻脸、也没有分手,他们只是互相别扭着,谁也不肯低头。 俞文青其实知道的,以他现在这样的身份,他若是想查一个人的病历信息,其实很轻松,左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他就能把沈从年这些年的就医信息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去查,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沈从年能够主动坦白,可他等了好久,沈从年也没来坦白。 他们像是在玩一场心照不宣的禁忌游戏,规则就是谁也不许提吃药的事。 沈从年玩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一点痕迹,而俞文青却是忍得浑身不舒服。 像火烤、像蚁噬,又像是被火烤的蚂蚁啃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快忍不住了。 “沈从年。”俞文青的嗓音很冷,神色也异常的认真。 沈从年似乎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目光向他转过来,脚步也往他的方向挪了两步。 “怎么了?”明明知道他会谈什么,却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俞文青决定调了话头,转而说起:“沈从年,我们都已经不年轻了。” 他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任谁过了七年,岁月都将在他的身上掠去什么、又留下什么。 他那一天看见,爱人的眼角多了一道淡痕,眼里也再没了那份青涩。 似乎是没料到俞文青会突然说出这句,沈从年移动的脚步忽而一顿,目光顿时有些复杂起来。 俞文青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交叠手臂,目光沉沉地继续道:“我们不再年轻了,也再没有一个七年可以浪费了。” 他看见沈从年的目光又黯了下去,也看见他的脸上显出一片脆弱,像被人拿捏了软肋。 俞文青有些好心情地想,至少他的软肋与自己有关,然而他开口,声音仍旧残忍尖锐:“如果你还是不肯把真相告诉我,我们之间便永远也不可能重圆,即使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即使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也永远不可能。” 他想过了,既然重圆了,那就要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不留一丝隐患,他们之间再不能有任何隐瞒,一点点也不能有。 沈从年还是沉默,俞文青耐心地等待,他相信沈从年会说的。 良久之后,大概是天地万物都已然轮回,沈从年终于动了。 第34章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个存放药物的矮柜面前,当着俞文青的面拉开了抽屉。 俞文青其实早就知道他把药放在这儿了,也知道这抽屉没有上锁,他相信沈从年也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去翻。 沈从年伸出手指,从中夹出一个圆身的小瓶子,乍一看还真跟装维生素片的小瓶类似。 他把小瓶子递到俞文青的掌心,也蹲在原地乖乖地等待俞文青浏览文字。 是安眠药。 看清黑字的那一刻,心头忽然一紧,心脏像被攥过似的,俞文青在一瞬间想了许多,隐隐还有种后怕。 “吃了多久?”俞文青问他。 “没有多久,睡不着才吃,”沈从年还是避重就轻,“没什么大问题的。” 睡不着才吃?他分明看着他每天都在吃。 骗子。 俞文青想起上一回沈从年承诺过的“再也不会骗他”的誓言,不禁冷笑一声,他的确不该相信这么个骗子,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到底吃了多久,别让我自己去查。”他下达了最后通牒。 沈从年扬起脸看他,他知道俞文青有这样的能力。 “没有多久,”沈从年偷偷瞄了一眼俞文青攥在手心的药瓶,低声说,“就这两年而已。” “两年?!”俞文青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这种药物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去看过医生了没有?” 沈从年点了点头,轻声道:“看过了。” “医生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让吃药。” “艹,庸医!”俞文青现在暴躁得很,恨不得现在就把沈从年绑去医院好好检查一通。 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俞文青不无担忧地看着沈从年,伸手把他抱在了怀里:“为什么会失眠?” 沈从年安安静静地靠他的怀里,像是很难回答似的,半晌才吐出一句:“焦虑。” “焦虑什么?” 他又不肯说话了。 俞文青实在怀疑,他又是在欺骗自己。 “你总是这样。”他责怪沈从年。 “什么?”沈从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的神色,又好似在斟酌如何继续糊弄他。 俞文青深深叹了口气,他其实知道的,他再不能从沈从年的嘴里撬出什么有意义的信息了:“你总是这样,对着一个最关心、最爱你的人,隐瞒了一切真相,你甚至把他当成了傻子,不遗余力地欺骗他,把他推得更远。” 怀里的身躯又一次僵住了,呼吸也好像滞了一瞬。 俞文青看见他又把眼睛向下低了去。 第37章 他不记得了n 俞文青知道沈从年不会再说了,他也不指望他能说出来。 他原想给爱人足够多的尊重,但现在看来,有些时候,或许并不需要那么自作多情的礼貌。 他很自然地对那天的事避而不谈,也很自然地接受沈从年在吃安眠药的事实,他甚至会在沈从年吃药的时候突然出现,放下一杯温水后又淡定地离开,就好似那小巧的药瓶里装的果真是维生素片。 他表现得这样坦然,反倒让沈从年不自在了。俞文青放下水杯离开的时刻,恍惚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亏欠了对方什么。 可他又说不清。 他懵懂地觉着自己没做错什么,他想他不过就是吃个药而已,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像他这样的更是不计其数,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也犯不着让他生气。 “沈从年。”俞文青忽然叫他。 “嗯?怎么了?”沈从年正在发愣,被俞文青叫得猛然一惊,面上显出些许茫然。 “你到底吃了多久的安眠药?”俞文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严肃。 就在刚刚,他收到了一份资料,关于沈从年的。 “就……”沈从年微微蹙眉,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飘忽地往右边看着,“就这几年啊……也没有多久……其实没什么问题的,很多人都会——” “看着我,重新说。”俞文青猝然打断了他,胸膛深深地起伏两次,黑黝黝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冷得生寒。 沈从年猛然抬起了头,这么一对视,就觉得心跳声砰砰加速。 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看着很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但沈从年知道,水面上看着越风平浪静,水下就越是暗流涌动。 无由来的,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心慌,这种心慌让他感到畏惧,而这是他与俞文青重逢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畏惧。 他隐约地觉得,如果这次的回答不能让俞文青满意的话,这个人应该会生很大很大的气,也许会气到再也不肯理他,又也许会气到,收回他们之间的联系。 沈从年的掌心慢慢生起了一层薄汗,眼皮子不自然地快速眨动着,他感到大脑一阵阵发懵,像是一台机器失去了动力。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呢?沈从年又搞不懂了。 可是他想,自己大概是贪心的,他还不想,就这样再一次与俞文青分开。 “沈从年,”他听见俞文青又叫了他一次,“回答我,到底多久?” 沈从年缓慢地眨了下眼,风吹起窗帘的一角挥到了他的脸上,他听见外面的绿树被风刮得呼呼作响,也听见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脉搏。 “……七年。”他说了实话。 他坦了白,俞文青却红了眼圈,他坐在床铺的边缘,朝着沈从年的方向招手,他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沈从年坐到自己怀里来。 那是个邀请的姿势,沈从年却皱了下眉。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姿势。大概还是骨子里的那点alpha基因在作祟吧,他尽可以在某些情况下臣服顺从俞文青,却并不喜欢在其他时刻里显出柔弱的姿态,这会让他不可控地感到烦躁。何况他们的身形相近,这样的姿势未必能让他们彼此舒适。 可他看见了俞文青那双红彤彤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很爱哭,记忆里有关他流泪的记忆并不在少。沈从年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他一个alpha,怎么会这样爱哭? 可他想起俞文青那股甜腻小白花的信息素味,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一个有着茉莉花味信息素的alpha,爱哭一点又怎么了? 而此刻,这个小白花味儿的alpha,正张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他大方地向他敞开怀抱,眸子里却在说着恳求。 他需要他。 于是沈从年屈服了。他慢吞吞地朝着俞文青走去,被他一把拉着手腕搂进了怀里。 俞文青的胸膛很炙热,滚烫烫的,沈从年时常觉得他会把自己烫出一个洞来。 “年年。”不知道为什么,复合以后,他似乎总喜欢叫这种亲昵的称呼,却并不要求自己也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唤他。 一股温热的气息不均匀地喷洒在他耳旁,顺着下颌角的曲线一路流到肩颈,沈从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好像顷刻间酥了,被他闹得不住地缩脖子。 “可以告诉我吗?七年前为什么会开始吃药?”俞文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沈从年被他抱在怀里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然而却毫无结果,于是他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告诉他:“我记不得了。” 像是怕他生气,沈从年未及话音落地,又连忙补充一句:“是真的记不得了,这次没有骗你。” 俞文青点了点头,用手抚摸着他的发丝,温柔地捋着:“好,我相信你。” 说了这句,俞文青没再提出什么问题,沈从年自然也没说出什么话,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帘被风卷得噗噗作响。 “年年。”俞文青骤然打破了静谧,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俞文青的这幅模样让沈从年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地用手推了推紧紧锢住腰身的肩膀,然而却被更加紧密地搂住,再没有一丝挣脱的可能。 “我过几天要出趟差,回那边一趟。”他这话说得很合理,产业迁移这样的大事,他作为公司的老总,自然是应该在两地来回奔波的。 “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等我。”俞文青捏着沈从年的耳垂,望着他微垂的侧脸嘱咐道。 他的确要去国外一趟,却并不是为了产业转移的事。 linda半小时前给他发来了沈从年这些年来所有的就医记录,大到住院手术、小到感冒发烧,事无巨细,现在全都在他的手机里了。 他一项项地浏览,一条条地分析,从那庞大的文件里轻易地得出结论——沈从年,他最亲爱的人,在他所不在的时光里,过得一点也不好。 沈从年的精神崩溃了,在七年前的某一天。 这时间久到或许连他自己也忘了——病历信息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沈从年曾接受过干预记忆的治疗。 他或许是忘了,但俞文青却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沈从年,在七年前他离开h国之后的不久,就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甚至一度严重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 第35章 俞文青很快地想到,或许这才是沈从年被调离原职的真正原因,也可能是直接原因。 那份长长的就诊信息里显示,沈从年从七年前开始,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接受着心理辅导与精神治疗,而最近的一次治疗记录,停在了半年前。 俞文青看了他的治疗结果,似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可他为什么还在吃药?他不得而知。 查到的信息上虽然有沈从年的每一次治疗记录,但更多更细节的东西却总是不为人知。 俞文青又仔细看了一圈他的就诊记录,发现他中途更换过一次主治医师,而最开始那一位,早在四年前就搬离h国,去了外国定居。 俞文青望着linda发过来的信息,忽而发现这位医生似乎有些眼熟,而他一时也没有想起来。 可偏偏就在刚刚,他在听见沈从年说“不记得”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医生,就是当年kayla推荐过他的那一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沈从年,险些就要在不同的地区,被同一位医生治疗了。 不过当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最终也没去见过这位医生。 兜兜转转,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终究还是要去见他一次了。 俞文青早在沈从年坐进怀里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他是一定要亲自去了解这些遗漏的细节的,他一定要弄清楚,沈从年这些年被掩藏的点点滴滴。 既然决定要圆了,那就要圆得彻底。 他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允许任何破坏他们感情的东西存在了。 无论是什么。 俞文青一张机票离开了h国,他告诉沈从年在家等他,离别时亲吻了他的额头。 他又回到了这片待了七年的土地,出发前他没想着要离开,回来后又觉着这土地那么的厌烦,没有一丝让他怀念的。 俞文青落地的第一天没急着去见医生,那位姓肖的专家格调高得很,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提前预约根本见不上面,好在他是俞文青,他是总有办法能够缩短等待时间的。 但落地的第一天,他选择了去看望kayla。 这位雷厉风行、心高气傲又目空一切的女士,陪着他一路把公司从籍籍无名干到了行业巨头,其中的功劳自是不必多言。 kayla伴了他数年,身边的人群来来往往却没一个固定伴侣,直到去年,她遇见了一个让她欲罢不能的对象,于是一头扎进了爱情的漩涡之中。 她的感情发展得如此迅速,俞文青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冷傲的人居然也会玩闪婚,不过很快他又想到,这样一个又酷又飒的女人,会玩闪婚一点也不奇怪。 他给kayla包了一个大红包,祝福她新婚的同时也感谢她数年来的鼎力相助,kayla大大方方地收下红包,明艳的面庞笑得开心,她高兴地举起手背向他炫耀钻戒,骄傲地扬起头颅说自己一定会幸福。 kayla的感情发展迅速,婚后的生活也是蜜里调油,婚礼没过多久,kayla就来向他申请产假。 当地的产假规定时间长,足有两年半之久,kayla心系公司发展,主动请缨,承诺生完孩子后至多半年就会返回岗位。 至于空出来位子由谁来坐,kayla拍了拍脑袋,觉得招谁都不合适,索性一举推荐了自己即将毕业的妹妹,一来是实习经验,二来也不用额外招工,待她休完产假复工,一切又回归正轨。 俞文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点点头也就允了。 可俞文青怎么也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么个优秀明艳的人,居然得了产后抑郁。 按着kayla自己的承诺,她本该在两个多月以前就返岗了,却不知为何,时间被一次次延长,每一次沟通,kayla都只是说:“再过几日吧。” 对方这样说了,俞文青也不好再催促什么,毕竟按规定而言,kayla现在的休假完全是合理合规、无可指责的,他没有理由抱怨。 俞文青哪里想得到,她这样一次次的推托,居然是因为产后抑郁。 一早问过地址,俞文青这边刚放下行李,就带着礼物上门了。 “kayla?”俞文青没接触过产后抑郁的人,他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轻,神情更加温和,“最近还好吗?” kayla正坐在沙发上靠着背,身上披了条柔软的毛毯,怀里抱着个看不清物种的玩偶,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 “还好,最近感觉好多了。”kayla勾着唇笑了一笑,看了他一眼,又有些无奈地说:“是linda告诉你的吧?那个小姑娘总是这样,嘴上都没个把门的。” 俞文青温和地笑了两声:“不怪她。” 尔后,俩人坐在沙发上闲散地聊了一个下午,从家长里短聊到了古今中外,从规划发展唠到了宇宙爆发。 俞文青从她说话的口吻和方式里觉察出,她的的确确变化了许多。 “kayla。”俞文青忽而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了?”kayla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静静的柔和。 这眼神让俞文青看得难受,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kayla,你还记得……”俞文青顿了一下,忽然翻出口袋,找出了一张名片,“你还记得你曾经给我推荐过这个人吗?” kayla缓缓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而后摇了摇头,道:“记不清了。” 名片上有肖远的个人信息,俞文青知道她能看见:“要不要……去看一下?” kayla顿了一下,指尖夹着名片摩挲,目光静静地转向身后一间虚掩着门的小屋。 俞文青知道,她的孩子就待在那间房间里,被保姆带着玩耍。 kayla其实做过几次心理辅导,在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刻,她就紧急采取了补救措施,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慢慢地,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kayla,”俞文青忽然向她伸出一只手,“我期待着你早日回归。” kayla望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心里钻破出来,像是一颗深埋的种子发了芽,顷刻间破土而出了。 kayla久违地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了。 “好。”kayla握上了那只手。 kayla的丈夫不多时就回来了,俞文青没有多留,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他要回去看沈从年了。 两地之间隔着时差,俞文青掐着点给沈从年打了视频通话。 那头的沈从年显然是睡醒不久,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儿,身上的睡衣歪歪扭扭,正站在镜子前眯着眼睛刷牙。 “在家有没有乖?” 这话听着跟哄小孩似的,沈从年掀开了眼皮,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俞文青忽而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之前不知从哪听过这么一句话,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可爱,俞文青想这话真是没错,他当真是看沈从年的每一处都觉得可爱无比。 俞文青看着他傻乐了半晌,忽而敛了敛神色,问他:“昨晚我不在家,睡得还好吗?” 这话听着挺没道理的,沈从年睡得好不好,与他俞文青在不在身边有什么关系? 不过沈从年还是乐意哄着他的,翘了翘唇角,又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没你在家的时候睡着舒服。” 话一出口,不待俞文青作出何种反应,沈从年倒是先被自己给肉麻得浑身不适。 他皱了眉,像是后悔说了这么一句话,嘴边忍不住低骂一声,不耐烦地把俞文青的脸扣在了桌面上。 那头的俞文青闷头笑了半晌,眼看着手机屏幕一黑,更是乐得不可开支,心里甜滋滋地冒出许多泡泡,想他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宝贝,”俞文青对着漆黑的屏幕呼唤着,他无比自信而笃定地相信沈从年在听,“说爱我。” 那头静了半天,只听得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俞文青料想他这是害羞了,于是耐心地候着,等他做好准备。 俞文青等了半天,就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刻,屏幕忽然天选地转地动了,他不禁睁大了眼,满怀期待—— “没什么事的话先挂了,我要去上班了。” 沈从年说完这一句话,没留给俞文青一点反应的机会,“嘟”的一声,就彻底挂断了视频。 俞文青看见了自己瞬间垮下来的嘴角。 艹!!沈从年!!别让我逮到你!!! 俞文青在心里大骂一声,然而反应过来却又止不住地笑,他想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真真是被沈从年吃得死死的,可偏偏么,他又甘之如饴。 第38章 弃猫效应n 心里惦记着大洋彼岸的“美娇娘”,俞文青不舍让他独守空房太久,故而没敢耽搁时间,在落地的第二天,他就见到了那位著名的肖先生。 既非医院,也非工作室,而是在他的私人住宅里。 肖远自打离开了h国之后,凭借着先前积攒的实力与人脉,成功为自己在异国他乡造势,不仅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就站稳了脚跟,声名也是越飘越远。 第36章 肖远来到这片土地后,也不再一个人孤身奋斗,他设立了一家名头很大的工作室,天南地北地招揽了不少人才。 而现如今,这个名利双收的医生却突然犯了懒,一举当起了甩手掌柜。平日里只是在工作室的门头上挂着名,病人见他却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那些不工作的日子里,肖远多是窝在他的海滨别墅里,怀里抱着只猫,一躺就是一整个下午。 俞文青循着地址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没有佣人、也没见着游人,偌大一片海滩上,就只有这么一张孤零零的躺椅,上头卧着一个悠闲自在的人,而他的怀里,一只布偶正慵懒地扫着尾巴。 “肖先生?”俞文青靠近了,低声呼唤他。 “嗯?啊,噢,你来了啊。”肖远浑身一震,笑了笑,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懒洋洋地眯着眼打了声哈欠,挥手一拍,把怀里的布偶放走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肖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一边慢吞吞地向前引着路。 前面那一栋就是他独居的小别墅,上下三层,面积虽然不大,但胜在温馨。 肖远领着他走进了会客厅,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俞文青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先是赞叹其高超的茶艺,后又问起他的近况,不时附上两句体贴的话语,哄得肖远不时发出笑声。 东一句西一嘴地聊了一会儿,肖远忽而看着俞文青笑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勾着唇点了点头,这才道:“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来关爱空巢老人的吧?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费不着兜这么大个圈子。但若是无事的话……我该去喂我的猫了。” 俞文青望着他的眼睛,抿着唇笑道:“肖先生是聪明人,不会猜不到我今天来的目的。” 肖远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轻飘飘地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俞文青坦然地接受。 肖远的目光又沉又静,像是在审视着什么,半晌,他淡然地收回视线,只道一句:“肖某愚钝,老糊涂了,猜不到贵客大驾光临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过就是个破养猫的罢了。” 俞文青暗了暗视线,未及开口,肖远忽然又回过头:“诶对了,你见着我的猫没有?这两天它总喜欢乱跑。” 俞文青抿了下唇,当即站起身:“我若是帮先生找到了猫,先生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肖远笑笑,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盒猫罐头,摆着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臭养猫的,能帮上什么忙啊。” 俞文青默了一瞬,随即撸起袖子:“您的猫叫什么名字?” “汤圆。” 俞文青挑了下眉:“跟您姓吗?” 肖远微微一愣,笑道:“不,它就姓汤,单名一个圆字。” 俞文青点点头,也从储物箱里拿了袋猫零食,开始找猫。 他记得那是一只布偶猫,体型不小,应该不算难找。 俞文青一面寻着猫,一面又忍不住在脑海里跑起马车来了。 他没养过猫,但他幼时曾见过邻居家的小孩养过,那是一只狸花猫,毛色很漂亮,动作也很敏捷。 那小孩很喜欢这猫,时时刻刻都要抱着它摸,就连睡觉都习惯搂着它睡。 然而那注定是一只有着江湖梦的猫大侠,怎么也不肯偏安这一隅之地,就在邻居养到第二年的时候,那只狸花忽然就离家出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那个尚且年幼邻居小孩嚎啕哭了很久,此后再也没养过猫。 长大后俞文青学到一个词,叫做“弃猫效应”,说的是一只猫被抛弃过后,再次被人收养就会变得格外珍惜。 同时,它也说,当这只被遗弃过的猫,再次被人收养时,即使表面表现得再乖巧,内心也是担忧和怯弱的。 学到这个词的时候,俞文青想起了邻居家的小孩,他想不光是人会弃养猫,猫也会弃养人,弃猫效应的主体双方对调过来,或许也是一样的效果。 那个小孩长大后有没有再养过猫,俞文青不知道,但有时候他也会幻想,或许猫大侠在历经千帆、闯过江湖之后,会选择再次回到最初的起点,重新领养它的人类。 俞文青沿着别墅绕了两圈,终于在泳池周边的灌木丛里,找到那只慵懒的布偶。 “汤圆?”俞文青唤了它一声,布偶只是懒懒地荡了一下尾巴,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俞文青只好大步跨进灌木丛,弯着腰,朝它伸出手去—— “噌”一声,猫跑了。 俞文青吃了一鼻子灰才想起手上的零食,连忙拆开了包装,嘴里一边唤着“汤圆”,一边向它缓慢地靠近。 大概是零食的诱惑使猫沉醉,布偶晃了晃尾巴,优雅地向他迈开了步伐—— 终于,俞文青抓住它了。 怀抱着布偶,俞文青丝毫不敢耽搁,一面拿着手里的零食安抚,一面带着它赶回到会客厅。 肖远正背对着门假寐。 “肖先生,汤圆我找到了——” 话音来不及落地,俞文青忽然看见肖远的右手边正卧着另一只体型更大一点的猫,是缅因。 缅因朝着他叫了一声,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怀里窝着的布偶,终于在零食吃完之后,告罄了耐心,“咚”的一声,落地跑了。 “嗯?哈哈,”肖远睁开眼爽朗一笑,摸了摸缅因的肚皮,道,“这只才是汤圆,你怀里抱着的那个,叫毛球。” 俞文青看着他这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苗,他好像被人耍了。 “肖先生,”俞文青勉强压住心中的不爽,耐着性子问他,“您曾经接收过一个病人,名叫沈从年,您还有印象吗?” 肖远神色不改:“病人?我接触过的病人多着呢,你说哪一个?” “沈从年,h国的,你们应该接触过至少三年。” “噢,沈从年啊,记得,怎么不记得。”出乎俞文青意料的,肖远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承认了。 “肖先生,我和沈从年是伴侣,关于他几年前的就诊详情,我有点问题想问……” “不行。” 未及俞文青将话说完,肖远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决了。 “我是个医生,不随意透露病人隐私是我的职业操守,”肖远微微一笑,“俞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就不留——” 突然,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闪亮的利刃截住了肖远余下的话。 “说还是不说?”俞文青不知何时摸了把刀,那锐利的刀锋正对着肖远的脖颈,他的目光阴冷而疯狂,他的动作麻利而果断。 他一早就不耐烦了,还是这样卑劣的手段来得快。 然而纵使威逼之下,肖远依旧是面无惧色,不带一丝杂质的双眸静静地透过镜片:“我说过了,我是个医生,守护病人隐私,是我的职业操守。” 言罢,这不怕死的当真把脖子向上抬了抬,像是要迎合他的利刃。 俞文青瞳孔骤然缩紧,及时收回了刀具。 空气里传来肖远爽朗的笑声,他问:“怎么?你不敢了?” 孤身而立的alpha暗了暗眸子,空气里静了半晌,他回答:“他还在家里等我。” 肖远轻轻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转而伸手招了两只猫过来。 肖远没赶他,俞文青就静静地站在会客厅的中央,他看见玻璃外的天空下起了细雨,牛毛针尖般地,密密地交织成网。 “肖先生。”他听见自己忽然开了口,可又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于是这声称呼过后,便没有了下文。 他只是静静地在那看着雨落。 他想起沈从年,想起猫,想起领居家的小孩,想起弃猫效应。 他与沈从年之间,究竟谁是猫,谁是人?到底是人弃了猫,还是猫丢了人? 那个古怪的效应究竟是发生在了他的身上,还是落在了沈从年心头? 他们这一段感情,从七年前走到了七年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从年究竟是遗弃他的人,还是自在的猫大侠?他如今接受自己,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闯惯了江湖? 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头脑很乱。 “肖医生,”开了口,他才发现喉间涩顿不堪,“如果我找您咨询,您有空吗?” 肖远撸猫的手滞了两秒,静如水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两秒后,肖远继续摸着他的猫,而对他说了一句:“如果是心理咨询,我当然是有空的。不过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我一会儿还有别的预约,你可以下次再来。” “哦对了,我建议你及时记录下你每日的状态、心情,这对你的治疗很有效果。”肖远捧起缅因的爪子,捏着爪垫揉了揉,“我对我的每一个患者都提过这样的建议,效果很显著呢。是不是啊,汤圆?” 当天晚上,俞文青就回到了h国。 第37章 落地的时候正是凌晨,他怕回家会吵着沈从年休息,故而只在外面的酒店里凑合了几个小时。 时针将将划过九点,俞文青便从酒店的大床上爬了起来,他要趁着沈从年上班的时间,好好去找找他的日记本。 俞文青丝毫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不耻感,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沈从年的一切都应该向他坦白,当然了,作为礼尚往来,他当然也会向沈从年公开他的日记,只是很可惜,他没写过。 俞文青进了房门就开始翻箱倒柜,他本能地认为日记本这样私密的东西,自然是藏在了卧室的某处,故而,他没带丝毫犹豫地,闯进了沈从年的卧室。 屋子里没开窗,空气里弥漫着些许残留的信息素味,床铺上散着一床没整理的薄被,俞文青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 这种薄被一般存不住温度,俞文青自然也摸不出什么,他很快就收回了手,转而向着衣柜走去。 他记得,沈从年上一回从衣柜里里摸出了一个隐蔽的小抽屉,那抽屉还带着锁,他要是想藏什么东西的话,这个抽屉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咚咚。” 不对。 就在手掌抓上柜门的一瞬间,俞文青敏锐地觉察出异样,他似乎听见了衣柜传来动静,很轻微,却又不容忽视。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俞文青侧耳倾听,但很快,他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唰——”的一声,俞文青推开了柜门。 第39章 要死一起死n “俞、文青……” 衣柜里蜷缩成团的alpha正止不住的颤抖,伏特加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俞文青微微皱了下眉,就见沈从年抓住了他的脚踝。 “俞文青,过、来。”沈从年攥住了他的裤子,臂弯勾住了他的小腿,一把将他拽进了衣柜里。 这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沈从年的信息素味,俞文青看见自己的衣服被胡乱地堆在了周围,而沈从年蜷缩着,把自己埋在了这堆衣物里。 炽热而滚烫的气息越来越近,沈从年仍旧迷糊地眨着眼,身体却不自觉地向他贴合。 “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快就解决了吗?”他用胳膊勾着俞文青的脖子,滚烫的身体只隔了层布料。 “回来看你,”俞文青捏着他的后颈稍稍拉远了一点距离,看见他那双蒙迷离的双眸,“我要是不回来,你就打算缩在衣柜里待一整天吗?” “抑制剂用完了,忘记、忘记买了。”沈从年又一次贴了上去,舌尖探出口腔,一点点地触碰着他的肌肤。 “第几天?” “第一天,刚开始……” 俞文青堵住了他炽热的双唇。 沈从年易感期的反应跟他不太一样,除却生理的本能之外,他多数时间里只是觉得头疼而晕眩,偶尔会有种从心底冒起的莫名躁意,就像是要撕碎什么似的。 而沈从年的症状却与他截然相反,沈从年会一反常态地黏人。 “年年。”俞文青揽着他的腰身,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忽而觉得这名字是如此地契合他—— 年年,黏黏。 沈从年正抱着他的脖子一点点地啃咬,用并不锐利的尖牙细细地研磨,听到俞文青叫他也没有抬起头,只是口齿不清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俞文青垂眸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只哼哼唧唧的小猫,于是忍不住,又翘起了不值钱的嘴角。 “喜欢我吗?”他总喜欢反反复复地问着一样的问题,就像是要一遍遍地验证什么。 “喜、喜欢。”沈从年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要忍不住了,答完了这个浅显的问题,便欺身压倒了他。 衣柜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体型高大的alpha紧紧地贴在一起,头挨着头,胯顶着胯。 沈从年恍惚的目光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往他心尖柔柔地挠了一下,俞文青忽然,不想离开这里了。 “年年,”俞文青握住他的手,凑着手背吻了一下,“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 沈从年的眼神有些困惑,明晃晃地显示着无辜:“什么?” 俞文青没再解释。 …… “痛不痛?” 衣柜毕竟是小了点,再怎么小心注意,沈从年还是撞到了后脑勺。 “有一点,”沈从年诚实地点了点头,又向他伸出胳膊,“抱。” 俞文青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一口齐整的白牙亮得晃眼,他伸出手抱住了沈从年。 他其实一早就发现了,沈从年这个人啊,大概也就只有这种时刻,才肯显示出那么一点乖顺的样子出来。 他这人看着人畜无害清纯小白,其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定了的,那便是谁劝也不肯听。 俞文青真是爱死了他这股小劲儿。 怀里的人忽然调了调坐姿,然而毕竟身高相仿,左右都不舒坦,索性直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俞文青垂眸看下去,恰见他刚刚合了眼,正假寐着休息。 一股柔情,似水般静静流淌。 俞文青在这柔情里放松了身体,也享受着这美好的画面。 他们彼此挨着、相互抱着,臂弯下躯体的每一次呼吸,都与他紧紧相连,好像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似的,恍惚里,又好像俩人的血肉都要长在了一起。 俞文青有时候会想,想他大概骨子就是个变态或者疯子。 明明有那样多漂亮、得体的表达,可他偏偏就是喜欢这一种扭曲又暴烈的形容,当然,他也向来惯会在脑子里去肆意地妄想,想他们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的那一天,便是什么都不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这是俞文青醉酒后的疯狂想法,然而撑着衣冠,装着君子的时候,他也会冷静下来。 他想沈从年若是当真是日日夜夜都与他黏在一块儿了,那倒也变得不像是他自己了,像是缺了什么味儿,又好像少了什么劲儿。 他细细地想了想,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他想沈从年这样的人,那就该是高傲又冷漠的,就像是那句用烂了的形容,高岭之花。 思绪又不知怎地溜到了没边儿的地方,俞文青忽而勾着脖子低低地笑了两声,拢着沈从年后脑上的那一小块鼓包轻柔地抚摸着,低头看见他倦怠的双眸,心头冒出一句话来—— 高岭之花,也会变成茉莉味的吗? 俞文青没问出这句蠢话出来,他只是伸手撩开了他汗湿的额发,唤他一句:“宝贝。” 沈从年下意识蹭了一下脑袋,又被他吻住了额头:“你有没有……写过日记之类的东西?” 他刚说了这话,便敏锐地觉察出怀里不一样的动静。它好似僵过一瞬,尔后便是更炙热的软唇贴了上来。 沈从年说:“没有,没有写过。” “真的吗?年年?”俞文青不意外他的回答,一面回应着他的吻,一面却也不依不饶,“真的没有写过吗?”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对我撒谎了。” 怀里的alpha终于顿住了,唇上的缠绵也愣了愣,俞文青安静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也耐心地等待。 他相信沈从年会说的,就如他相信沈从年也深爱着自己一样。 怀里的人静了半天,终于动了,他背靠着俞文青的胸膛,眼里纯粹而干净地茫然,他静静地看了两瞬,然后以一种无辜的口吻道:“我说实话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这像是个孩童幼稚的祈求。 俞文青自然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般可爱的话来的,面上怔了一瞬,旋即勾起唇角来,轻而柔地,往他的额头上印了一吻:“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从年点点头,又转过来缠住他的腰,坦白道:“写过。” “在哪?”俞文青一手锢住了他的腰,眸光微微闪动,心头不自觉地“砰砰”加速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沈从年更进一步的深吻,他牵起俞文青垂在腰间的手掌,手扣手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在这……” 再一次被沈从年勾走意识之前,俞文青忍不住在心里笑骂了一声:“小骗子。” 偶有清醒的间隙,俞文青打发沈从年去门口拿了外卖,而他自己,则是掀开了身下的床垫。 他其实一早就有察觉了,这床垫的顶端角落里高出去一截,但这点高度却又微乎其微,睡在上面几乎察觉不到。 然而现在,再小的一点细微差距,都理应被放到最大。 “俞文青?出来吃饭。”沈从年这屋子是真小,从他离开卧室到拿到外卖也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时间里俞文青倒是掀开了床垫,却没看见日记本。 那光裸的床板上躺着的,原来只是一支不知何年何月落下去的黑笔罢了,没有一点稀罕的地方。 俞文青说不上来是失望或者什么,他倒觉得也合情理,沈从年要是真想藏什么东西,他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地找到呢? 更何况,这也算他自己一时昏了头、迷了智,竟也忽略了一本本子该有的厚度,愣是痴心妄想着,以为沈从年会把那样私密的东西压在床下,这种做饭在他看来,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38章 俞文青摇了摇头,自嘲一声走出门去,沈从年已经摆好了餐具。 俞文青没急着吃饭,反倒是倚靠在门框上扫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这人的脖子上还烙着他方才留下的咬痕,身上就套了件宽松的衬衫,胸前大片的光景坦然展露,看着一点自觉都没有。 啧。 “穿好。”俞文青压了下眉,手法没有丝毫柔情地给他拢好了衣领。 沈从年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笑,挑起一边眉毛睨着他,明知故问着:“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抱着喜欢吗?这么快就腻了?” 俞文青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下叹了一气,一把将人揽近了,鼻尖相碰:“喜欢,怎么不喜欢,你浑身上下的哪一处我不喜欢?” “我只是怕这么好看的风景被别人看了去,叫我好吃醋呢。” 沈从年笑了,笑得连肩膀都抖了几分,伸手搡开他:“滚开,少贫,我饿了。” “饿了不应该吃我吗?”俞文青被推开了也不恼,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沈从年轻巧地瞪他一眼,抬起他的胳膊就狠狠咬下一口。 “啊!”俞文青吃痛,皱着眉,“你真咬啊沈从年!” 沈从年耸耸肩:“你说的啊,再说我又没咬下来。” “你还想咬下来?”俞文青气笑,“你属丧尸的吗?” “我要是属丧尸的,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说话了。”沈从年看着他冷笑。 “哈,怎么?你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俞文青忽然也觉得一阵好笑起来,鬼使神差地,他又把刻了印的胳膊伸出去,送到沈从年嘴边,“再来一口?” 沈从年翻着白眼瞥他一眼,鼻腔短促地笑一声,挥手把他的胳膊推开了:“嫌弃,太咸。” 俞文青微微挑了下眉,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殷红的舌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牙尖:“噢,是吗?那刚刚是谁又亲又舔不肯——” 余下的话来不及说完,沈从年忽而横着眼,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明显,俞文青却毫不在意,他坦然地扬起头颅,将脆弱的咽喉更进一步地送入对方手里:“宝贝儿,掐重点,我怕不能死在你的手里。” 那样子又疯又癫,沈从年勾着唇冷笑一声。 “好啊,一起死?”他把俞文青的手掌也按在了自己的喉结之上。 空气里静了几秒,两人的目光沉默地对视着。 忽而,俞文青一声嗤笑,打破了这亘古不变的宁静,他顺着爱人的脖颈缓缓向上,单手捧住了他的脸,缓声道:“舍不得。” 沈从年也冷笑一声,手上的禁锢松了,指腹却触着他新生的肉芽抚了抚。 颈上传来的触感又轻又柔,激在那新生的软肉上又苏又痒,俞文青望着他专注的眼睛,由着他摸。 好半晌,沈从年终于放开了手,也落下轻飘飘的一句:“要死一起死。” 话音尚且来不及落下,他又板起一张正经严肃的脸蛋,抬脚踢了踢俞文青的小腿,冷声道:“吃饭,吃完还有正事。”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也太认真了,俞文青一时被他恍了神,险些以为他真有什么正经工作要做。 直到两秒后他看见沈从年慢慢粉了的耳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所谓的“正事”究竟是什么。 “艹,沈从年,”俞文青忍不住笑骂一句,手欠地捏住了沈从年的侧颊扯了扯,认真地发问,“你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吧?” 沈从年放了碗筷,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他一眼,轻手拍开:“要么吃,要么做,选一个?” 俞文青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 第40章 看完了进来吻我n 夜色沉沉,浮云流动,远处的天边偶有几颗星子闪烁,沈从年站在阳台的栏杆前,点燃了一支烟,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在看什么?”俞文青披着睡袍而来,手上握了一杯温好的牛奶,“喝了。” 沈从年嘴里咬着烟,暗红色的火星正荧荧燃烧着,他垂眸望了眼玻璃杯,有些无奈:“一定要喝吗?” “喝,喝了好睡觉,助眠的。”俞文青没理会他的抗拒,一把将玻璃杯怼进了他的掌心,望着夜景伸手夹走了他嘴里的烟。 好些日子没抽了,烟圈吐得有些不熟练,俞文青轻轻呛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什么时候抽的烟?” 沈从年端着温热的杯子沉默,一时无言。 俞文青看了他一眼,也不逼他,见他不答,便又把目光投向户外,看着远方的霓虹炫彩与万家灯火。 “四、五年前,”好一会儿,沈从年冷淡的声音才终于传来,“那会儿参加一个饭局,餐桌上有人递烟,想了想,就接过来了。” “嗯。”俞文青随口应了一声,含着烟嘴,留下了最后一口。 “对了,牛奶记得喝。”离开阳台前,俞文青把毛毯给他抛了过去,又嘱托一句:“喝完了就早点休息,别在外面站太久。” 沈从年点了点头,当着他的面将玻璃杯压上嘴唇。 俞文青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俞文青拨开氤氲的水汽,擦掉了额上的水珠,看见床上的沈从年已然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瘦长的指尖撩开沈从年额前的碎发,俞文青俯下身,温柔地在他的前额留下一吻。 接着,他端起床头柜上留下的空玻璃杯,一步步退出卧室。 他把门合了,站在门口默了半晌。 他给沈从年下安眠药了,在刚刚到那杯牛奶里。 俞文青沉默地用清水涮干净了空杯,收拾好后又移步来到客厅,他走到他们日日都要使用的小餐桌边,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是屋子里唯一没检查过的地方了,沈从年若是真的写过日记,除非他写完就烧了,否则,就只能是在这儿了。 蹲下去的那一刻,俞文青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砰砰”跳着让他心慌,脑袋里的轴忽然锈住了,他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踟蹰着,没有抬头。 他应该期待什么呢?是看见沈从年刻满痛苦的文字,还是他们七年分别的哀伤? 又或者,其实什么也没有。 桌板就是桌板,也许有些灰尘,也许有些粗糙,也许结了蜘蛛网,也许蚀了空洞,但桌板就是桌板,什么也没有。 俞文青蹲在那儿,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长,他听见天花板上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也听见下水道管的流水冲刷,他知道他的爱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安睡。 他抬起了头。 他看见一本不大不小却有些厚度的硬壳本被黏在了桌板上,是沈从年的。 俞文青深吸一口气,指节用力,一把撕下了沈从年黏得乱七八糟的透明胶带,取下了那个珍贵的小本子。 边缘的纸页似乎有些泛黄了,整体捏着有些厚度不均。 他缓慢地翻开,看见最前面的几页被人撕去了,只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缺口,偶有几个残缺的字体被剩下,却也看不出什么。 他继续向后翻看。 第一篇日记,来自七年前—— “又梦见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说过要他走的,他又跑来了。 梦里他说他恨我,我也觉得他该恨我,可是我的心好痛,痛得我醒了过来,却看不见他,我想我死掉了。” 俞文青咽了口唾沫,发觉喉咙痛得厉害,他伸手抚摸着深深浅浅的字迹,就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沈从年,一个人伏案书写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后翻看。 “今天又撕了几张纸,我觉得它们没用,我还是好痛,浑身都痛。” 紧接着,是第三篇: “他又出现了,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出现。今天他没再怪我了,他带我回到了大学里,那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好高兴,舍不得醒。” 俞文慢吞吞地在地板上坐下了,他靠着餐桌四方的桌腿,静静地把自己埋入沈从年的世界里。 他看见这一篇之后,沈从年又连着撕掉了好几张纸,字体也开始变得潦草而几近癫狂—— “今天又看见俞文青了,我好烦他,他怎么总是出现,反反复复,永远睡不好觉,永远忘不了他,我问了医生什么时候能做手术,他说手术要进行排期,要我再等等,我受不了了,我要忘记他,永远。” “……为什么还是没能忘掉他?为什么他还要来我的脑子里乱转?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我明明也不想那样……” “……俞凌不是我害死的,尚微也不是,我没想害死他们,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想让他们负责而已,他们毕竟做错了事,可我没想害死他们……” “这个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的,医生明明说过会有效果,我怎么还是忘不了,我好痛苦,我的心脏好痛,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我没有那么做,你回来吧,我想抱抱你了……” 第39章 “……王星来了,他问我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又和那个人在一起?我没有,我没有背叛他,我说了分手了……我们不会再见了。我约了明天的手术……” “我感觉好多了,心情好像平静下来了,也不会再梦见他了,但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我开始逐渐地感觉力不从心了……我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 “又被调职了,他们说我做不了那样的工作了,奇怪的是,我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那个人之前好像说过我薄情寡义?我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梦吧,我分不清,不过我现在好像确实是这样了,他们都说我冷漠……” 这之后,沈从年似乎又一连好一段时间都没再写过日记,俞文青看见他的字体又一次发生了变化,而这一次,他写了很长—— “好久了,真的好久了,好久不见了,亲爱的,我终于又梦见你了,我原以为,我可能真的要忘记你了,可是还好,我没有忘记你。” 这一页纸张上似乎落过几滴泪,俞文青看见他的字体被晕染了几分。 “亲爱的,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吧,毕竟我们已许久未见了,我实在想得厉害。最近y市在做改造,他们把我们原来的街道改了,连着沿街的商铺都换了几轮,终于再没有我们熟悉的一切了。于家饭馆倒是活了下来,但你不在,我也不想去了。 曾经我以为我要忘记你的,我以为我忘记你是件好事,也是一件正确的事,可是好奇怪,好奇怪,我好像忘不掉你,也不想忘记你,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这真的好奇怪,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没告诉过你吧,想来你也看不见了,其实当年,我真的真的没想害死他们的,我真的没有。我打小就没了父母,长大又没了阿姨和弟弟,亲人离别的伤痛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我那样爱你,又怎么舍得让你伤心?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教训罢了,可我没有办法。 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忘了他,也不能不替他申冤。 可我没想到那是你的父母,真的没有想到。 对不起,我好像利用了你,但我没办法,那是最快的捷径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好像做错了事情,但我记不清了。 我其实想过,也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但我还没有给你写过情书,反正你也看不见了,我想每天都给你写一篇……”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三封情书了,前几天遇见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酒吧的老板,他说他还在开着酒吧,不过把地址搬了,规模也扩大了,他说他要做y市最大、最热闹的酒吧,问我去不去捧场。 我去了,很漂亮也有氛围,但你不在,总好像少了点什么。老板说他准备把楼上的几层也包下来,做个和酒吧一体的小酒店,我想那一定很棒,若是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不过你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医生说我最近的状态好多了,我也觉得我稳定了很多,明天要去出差了,去你的城市……” 双眼已然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俞文青哽咽着,一篇篇翻了下去,沈从年大概还是骗了他,他没在日记里坚持住“每天”,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写出了数十篇情书。 有长有短,短的不过三五句表白,长的则如篇篇回忆长录,写尽了他们的爱恨缠绵,也写尽了沈从年的挣扎苦痛。 俞文青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颤抖的手指捏着那泛黄的书页,就要将日记合闭,然而下一秒,就在目光接触到文字的那一瞬间,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那薄薄纸张的最后一面上,凌厉的字体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看完了吗?看完了进来吻我。” 第41章 往事如烟n+p 俞文青推开了房门,一步一顿地停在了床尾。 “沈从年……”他好没出息,怎么一张口泪水就止不住了? 床上“熟睡”的alpha听到这声带着泣音的呼唤,骤然睁开了双眼,翻身而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俞文青静静对视。 静谧的空气在屋子里缓慢流动,俞文青慢腾腾张开了手臂,又颤巍巍挤出一个字:“抱。” 沈从年坐在床榻上看了他一眼,忽而轻叹了口气,掀开被褥走下床,一把横抱起俞文青,带着他回到了床上。 他把俞文青好好地安置在了自己的怀里,又捏了捏他的耳垂,看着他通红的眼圈低声一句:“娇气鬼。” 俞文青没辩,也没什么好辩的,他想他在这个人面前已经丢过很多次脸了,再丢一次也无所谓,如此想着,索性了便放纵自己,用他止也止不住的泪水顷刻间糊满了沈从年的胸膛。 沈从年由着他哭了一阵,从床头扯了两张纸给他,声音轻而慢地说:“你要看的我都给你看了,除了以前撕掉的那些,我再没有一点保留了,这一次,你总该满意了吧。” 过了两秒,他又轻轻地笑了一声,补充一句:“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没再骗你了。” 这话说得诚恳,俞文青擦干净了眼泪。他忽而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而深情地盯着沈从年的双眼,他轻手捧起了他的脑袋,对准那双柔软的红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吻,既重又带有侵略性,俞文青几乎撕咬着,啃噬他的双唇,交缠的空气被尽数掠夺。 沈从年仰头回应着他的吻,渐渐感到些许的呼吸不畅,他本能地推了推俞文青的肩膀,却又被那人刻意地忽视了。 俞文青仍旧捂着他的耳朵,把他的脑袋稳稳地固定住了,几近疯狂地啃噬他。 沈从年凝神看了他的双眼,而后重重地咬下一口,他听见了俞文青闷闷地哼了一声,接着是淡淡的血腥味溢出,然而俞文青却还是不肯放开他。 他看见那双眸子里的疯狂,几乎是肆虐般地溢了出来。 沈从年眯了眯眼,一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硬逼着人分开了。 他看见俞文青也分明喘不过气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然而眼睛却一眼不眨地盯紧了他,像鹰犬。 沈从年一把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脑袋,瞪着他低骂一句:“又发什么疯?” 俞文青躲开他的手,一跃扑了上来,将沈从年牢牢地禁锢于两臂之间,耳鬓厮磨着:“喜欢你的疯。” 他是真喜欢沈从年,喜欢到根本没有办法的程度,他没办法说出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喜欢,也没办法表达出他的喜欢究竟到了哪一种程度,他就是喜欢,永远也分不开的喜欢,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咽下去的喜欢。 他没办法。 他控制不住。 他忽然觉得他自己是那样的厉害,居然能足足忍耐与他分别七年之久,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沈从年,你爱我吗?”他压着沈从年的腿,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他的脸上,盯紧了他的面容,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不可能放过。 这个问题俞文青其实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沈从年说也说腻了,但他被俞文青这么紧盯着一看,心脏就又被托了起来。 他好像在云端,被风托着。 他回以同样专注地对视。 “我爱你。”他郑重地说。 俞文青抬手抚摸着他的眉眼,一点点描摹、一点点勾画,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沈从年蹙了蹙眉,他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一些迷惑。他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他似乎恍恍惚惚地感受出来一点,但又说不清楚。 “什么意思?”他问。 俞文青的手指顺着他的眉眼下挪,幽幽停在他茫然的双唇上,指腹柔柔地点拨两下,轻声道:“意思是,你可以对我大胆一点。” 沈从年睁大了眼。 “沈从年,你可以大胆一点,坦荡一点。”俞文青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的眸子里,说不出来的温柔。 “沈从年,你是爱我的,你大可以坦荡地接受它,而不是……逃避爱我的本能。”俞文青将吻落在他的唇上,却一触即分。 沈从年把目光挪开了。 他忽然觉得俞文青的眼神很可怕,但他不知道这种可怕来自哪里,他本能地想逃。 但他逃不开,俞文青又把他的眼神逼了回去。 “坦荡地接受你爱我的事实,这对你来说,很困难吗?”俞文青沉沉的眼眸凝望着他,顶光也被他遮盖。 沈从年茫然地默了声,他从没觉得脑子这样乱过。 他不爱俞文青吗?不,他爱的。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诞生?他不知道。 “我……没说我不爱你……”沈从年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他爱俞文青吗?是吧。俞文青爱他吗?也许吧。这样的问题该怎么回答呢?不知道。 他茫然无措的表情,全被俞文青收入了眼帘,他知道沈从年在困惑什么。 “年年,”俞文青唤回了他游离的意识,“还记得你在日记里怎么称呼我的吗?” 第40章 沈从年身体一僵,他自然是记得的。 “为什么我从没有在现实里听你这么叫过我?不愿意吗?” 俞文青的语气里全然没有责怪的意思,然而沈从年却紧紧地抿住了双唇,像是在经历一场挣扎。 “叫我,宝贝。”俞文青循循善诱着。 沈从年深吸了口气,艰难开口:“亲……”却是完全说不下去了。 俞文青意料之中地勾了下唇角,却是完全没有笑意。 他伸手捏住了沈从年的下巴,逼迫他注视自己的眼睛,声音缓慢而掷地有声地说:“为什么叫不出口?因为你的内心不够坦荡,你没法接受自己就这么爱上了仇人的儿子,也没法坦荡地接受仇人儿子的爱,对吗?亲爱的。” 沈从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番。 良久,他从涩疼的胸膛里缓缓地舒出了口气,又把眼睛睁开,将视线终点定在了屋内一角,随后慢吞吞地说:“……是,我没法坦荡地接受。” 他怎么能接受呢?他怎么能真的接受呢?他爱上了一个害死过自己亲人的人的儿子,又间接害死了自己爱人的父母,他怎么能接受呢? 他没法接受,他当然接受不了。 他们之间的别离,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一根刺。 沈从年没有哭,他似乎很早就丧失了这样的能力,他只是觉得喉间梗塞,心脏发疼。 “为什么不能接受?” 他听见俞文青还在追问,他感到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能接受?他不相信俞文青不知道。这个答案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缺少了一个契机,缺少一个让他们俩都坦诚相对的契机。 也许现在会是那个好的契机,但沈从年不想说。 “好,你不想说,我替你说,好吗?”俞文青征求了他的意见,沈从年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厉害。 “……好。” 俞文青深吸了一口气,他缓慢地把沈从年从床铺上拉起来,又抱着他走到了镜子前,他让沈从年通过明晃晃的镜子,清晰地看着自己的面容。 “为什么……要在这里?”沈从年不明白,他看着纤尘不染的明镜,却只想要逃离。 “别动,亲爱的,看着你自己。”俞文青锢住了他的身体,然而双臂却并没有用力,沈从年若是真的想逃,他是一定不会拦的。 但沈从年安稳了下来,他听从俞文青的话,安安静静地盯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听见俞文青说:“沈从年,你爱我。”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顿时变得可怜,好像无端地被人欺负了。 他又听见俞文青说:“你不接受自己爱我,是因为你觉得你利用了我,你觉得你的爱不够纯粹,你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瞳孔不可控地震了一下,尔后是更慌乱地颤抖,他忍不住躲开了视线,但俞文青让他看着。 他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 “你爱我,爱得很深,以至于你不能接受自己的爱意参杂杂质,所以你告诉自己,你不爱我,你对我只是利用,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洗脱自己的痛苦,但你没有想到,在我离开之后,你依然忘不掉我,我就像你心头永远的一根刺,让你永远地留在痛苦之中。” 俞文青一口气说了很多,他看见沈从年的眼眶里终于攒出了泪。 他握住了沈从年颤抖的手。 “你爱我,所以你不能接受自己让我失去了至亲,你没法面对我,你觉得自己的爱不够,所以你要逃。” “你爱我,但你心里对我有愧疚,这愧疚大到你没办法接受我的爱,所以你总在给自己的逃避找借口。” “你爱我,但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你以为得过且过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亲爱的,不是的,这不是最好的结局,最好的,永远是我们。” 俞文青吻住了沈从年颤抖的眼皮,他把他苦涩泪水吻尽,又抱着他颤抖的身躯,缓声道:“年年,我明白你的痛苦,也理解你的挣扎,但得过且过,不该是我们的结局,我希望我们都好好的,最大程度上的好,我希望我们都可以坦荡一点,大大方方地接受自己与对方的爱,不好吗?” 他柔声的话语,让沈从年终于崩溃了,他掩着汹涌不止的泪眼,不住地摇头呐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俞文青握住了他的手腕:“为什么不是?” 沈从年骤然抬起头,他悲伤的眼睛好像一潮汹涌澎湃的浪花,狠狠地击打在岸边礁石,激起了千丈高的银碎。 “俞文青……不是的,不是这样……你的父母……他们不是……”沈从年哽咽着,他压了多年的心事,终于要爆发出来了。 “你的父母……在出事前,来见过我!”沈从年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地把自己蜷缩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头颅埋入了膝盖,也把所有的声音压入了喉间。 俞文青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间不敢去追问沈从年,他害怕这事实的真相是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即使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爱人。 屋子里陷入了无尽的沉默里,只听得沈从年压抑的哭声一声低过一声,然而空气里弥漫的水雾,却一层高过一层。 终于,俞文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年年……” 他伸手抱住了自己的爱人。 也许真相比他想象的更不堪,但他的爱人已然承担了七年,他不该再让他一个人继续。 “宝贝儿,亲爱的,沈从年,”俞文青一声声唤着他,也一点点把他的脑袋剥出来,他亲昵地蹭着沈从年红彤彤的脸颊,柔声而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告诉我吗?” 沈从年点了点头,却泣不成声。 俞文青耐心地拍抚他的脊背,直到他缓过声音:“出事的前一天,我见过你的父母……” 出事的前一天,俞凌和尚微找到了这个刚刚升任不久的检察官,他们那样的位置,上头若是真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又怎么会完全不知呢? 他们晓得,只是这意外来得太快,让他们一时避闪不开,也深知自己脱不了身。 宋蓁还是挂念着身边辅佐多年的老战友的,然而毕竟是犯下了错,她久居高位,又刚刚晋升不久,正是多方势力紧盯的重要关头,她又怎会不知弃车保帅、明哲保身的道理? 她懂,但终是不能心安。 事出的前一天,她给俩人都放了假,名义上体恤他们操劳,特许他们休息一阵,但暗地里谁不明白,这摆明了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逃呢。 然而谨慎如宋蓁,却也终是没能料到,这样两个精明能干的人,居然会在这样局势紧张的时刻,放弃了这唯一的机会。 主动去见沈从年,这是尚微的想法。她自始至终都记得那个青涩的面庞,记得他在紫云餐厅里局促的手脚,她始终都记得的。 至于这人与自家儿子之间那点另类的关系,她自然也是了解的——俞文青虽然并未向他们直言坦白,却也从未刻意遮掩过,“沈从年”这个名字,他们听了不知多少回。 她和俞凌都算不上什么很传统的人,对于儿子走上了“歪路”的事儿,也不甚在意,说白了,他们始终不觉得两个alpha的情谊能够长久,不过就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他们对这“成长旅途中的小插曲”接受良好,也对儿子明显的“胳膊肘往外拐”坦然接受。 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一回,却是要对簿公堂了。 见到沈从年的时候,这孩子明显的紧张,他好像没了那副从容的镇定,也失去了往日果决的坚定。 他看着俞凌和尚微,眸子里满是犹疑与仓惶。 尚微看得出来,他正在迷惑,迷惑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他。 对于这个答案,俞凌其实也不甚了解,他只是听妻子这么说了,于是便来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逃,但外逃的日子并不安宁,何况,他们还有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他们不能,就这样把他落下了。 “从年,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妇人微微一笑,像母亲般的和蔼,沈从年没见过母亲,但他的脑海里显出了王寡妇的脸。 “……可以。”他微微低了头,有些不安。 “从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阿姨相信你一定会越走越高的。”尚微的语气平和而温柔,却好似千斤大鼎,压得沈从年根本抬不起头。 他太知道这俩人与俞文青的关系了,却全然理不清这二人今日来的目的,他的脑子很乱,几乎什么也思考不了。 他本能地想喊她一声“阿姨”,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口,于是他只好沉默着,等待着。 “从年,别紧张,我们今天来,不是来给你压力的。”这一回说话的,却是一直枯站着的俞凌了,这人有着与俞文青相近的嗓音,却比之浑厚低沉了许多,沈从年一听,险些又要支撑不住了。 第41章 他想哭,也想嚎叫,想质问命运不公,也想嘲讽造化弄人,但想到了最后,他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alpha,瞧着出些许孩子气的脆弱出来,俞凌和尚微两相对视了一眼,又彼此叹了口气。 俞凌其实认出这人是谁了,只是怪他认出得太晚了。 “从年。”俞凌唤了他一声,却又住了口,有些话,他不知该不该说。 当年那一场车祸,的的确确是他栽赃嫁祸了无辜之人,不过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又有几个是手上干净的呢?不过都是替上面办事,又指挥下面扫尾罢了。 那场车祸算是他职业生涯里相当失败的反例了,但好在他总有办法解决,再棘手的问题,他也总能轻易化解。 而至于那个被迫顶包的孩子,他也是见过的,一面。 见到那个名叫“王星”的孩子时,他张牙舞爪地像个小霸王,浑身都扎着刺,他大声嚷嚷着要走,虚张声势地呲牙。但俞凌看得出,他只是在害怕罢了。 彼时的他望着眼前的孩子,也不免觉得有些可惜,然而他终究是心狠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秒的遗憾,而后便又烟消云散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沈从年的弟弟,却是听监狱里的人提过一嘴,说那孩子在死之前,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 那人曾问过俞凌是否需要“斩草除根”,俞凌却觉得没有必要,证据链条既已成立,当事人也已畏罪自杀,纵使再有人心生质疑,却也是无论如何也翻不起浪花的。 俞凌没想到他一时的“心慈手软”竟换来了如此大的灾祸,不过你若是问他后悔么,那倒是也没什么可悔的。 他和尚微这么些年的历程,本就是刀尖舔血,东窗事发也是迟早的事儿,他们倒是做过安稳平坦的大梦,但也并不强求。有时候人生就是一场行差踏错后再不能回头的遗憾,若是重来,结局尚不可知。 心头感慨了万千,俞凌正犹豫着,却见尚微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alpha正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她心底那点母爱似的怜悯心被唤醒了,她阻止了俞凌说出真相,却是对着沈从年问一句: “孩子,你告诉我,你对文青,是认真的吗?” 沈从年的瞳孔震颤了几分,连带着整个人都好像被逼迫到了极点,喉结滚动了几次,又咽了几番唾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高,也终于听见自己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回答: “……是。” 很轻很轻的一声,好像刮到风里,就会转眼消散。 沈从年看见,俞凌和尚微相视一眼,彼此点着头,都笑了。 那是一副安心的面容,却让沈从年看得心里恐慌,他隐约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要脱出预期了。 暮霭沉沉,沈从年看了眼天色,犹豫踟蹰着,又一次把声音压进风里,他告诉俞凌,也看着尚微,他告诉他们自首减刑,也提醒他们检举立功。 但他看见俞凌摇了头,尚微抿了笑,他们没作任何解释,却只是看着他。 没由来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发沉重起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尚微含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留下一句:“从年,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阿姨相信你和文青会越来越好的,祝你们幸福。” 随后,她伸手挽了俞凌的胳膊,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肩并着肩,走了。 他们走后,沈从年始终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却又忽然想起远在外地出差的俞文青,于是心头不断地念着:不会出事不会出事…… 出事了。 沈从年看见那把枪支的瞬间便明白了,他和俞文青之间,注定得不到幸福了。 第42章 天亮之后我也会爱你n 俞文青安安静静地听沈从年讲完了全程,胳膊一刻不肯松懈地紧紧抱住了他,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眨眨眼,泪水便涌了下来。 他伸手挥去了泪珠,低头吻着恋人湿漉漉的额头,像对待一个孩童那样温柔,他一遍遍细致地亲吻,也一遍遍耐心地抚摸。 许久过后,俞文青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渐渐稳定了下来,他捧起沈从年泪湿的脸蛋,轻轻地吻了下去。 “宝贝,看我。”他轻手拭去了沈从年眼角的泪花,像捧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地呵护着。 沈从年依他所言抬了头,目光在颤动里对视。 片刻,他开了口:“俞文青,你恨我吧。”语气很平。 他应该恨他的。 “不,我不恨你。” “为什么不恨我?”沈从年一开口,就止不住地哽咽,他透过模糊的泪眼看他,声泪俱下。 与俞文青分别的七年时光里,他不是没幻想过对方的垂怜,然而内心却总是不肯安宁。 他由心底里觉着,比起俞文青的爱,他的恨更能让自己心安。 但他为什么不恨他呢?为什么不恨…… “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恨。”俞文青好像总有这样的超能力,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因为你爱我。”俞文青吻了他的额头,却是一句完全超乎意料的回答。 “……什么?”沈从年一时发懵,脑子里好像忘却了一切,他只呆呆地问着,水润润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因为你爱我,”俞文青忽然笑了一瞬,却也只有那短暂的一秒,“亲爱的,你为何不恨我呢?我的父母害死了你的亲人,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他这样问着,目光平和而宁静。 沈从年茫然了一瞬,神情瞧着有些呆滞,他满怀疑虑而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是啊,因为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也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俞文青重复了他的话。 “可是……”沈从年扭过头看向他,眸子里微光闪烁着,莹莹点点,“他们那时候……是我……” 他皱了眉,哽咽着说不全话,而俞文青也没有给他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颤抖的唇,目光凝视着他,突然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吗?” 沈从年摇了摇头,心脏又一次被人紧紧地攥住,他忍不住咬了唇,咬得发白。 “因为他们也爱我,”俞文青轻轻地说着,也揉着他的唇,轻轻地把牙齿顶开,“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问你那一句吗?” 沈从年还是摇着头,他下意识地想咬嘴唇,却发现俞文青的指腹抵在了他的尖牙下方,让他闭合不得。 “因为他们想……把我托付给你。”俞文青撬开了他紧握的手掌,与之十指相扣。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瞧着有些疲惫,于是他便把头挨在了沈从年的肩膀上,埋着头闷声说:“因为他们犯了事,是注定得不到好结果的,他们问你,是希望我能得到幸福。” 他这话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但沈从年还是不太能够理解:“可他们没必要……” “年年,”俞文青打断了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冰冷,“你真的以为,我在国外,当真是完全靠着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吗?” 沈从年骤然愣了神,他听见俞文青咽了口唾沫,而后继续:“他们与人订了约,用他们的死,换我余生的顺遂安宁。” 说出这句话后,俞文青终于支撑不住地卸了力,浑身瘫软地倒在了沈从年的怀里,幸而沈从年的反应及时,稳稳地抱住了他。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之中,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只拥着彼此对视,静静地,等待时间流淌。 “沈从年。”时间不知流淌到了何处,俞文青再转开眼时,窗外已听得有鸟儿叽喳争鸣。 “嗯?”沈从年的双腿好似没了知觉,但他也不想动,“怎么了?” 俞文青伸出了手,他抚着沈从年略刻细纹的眼角,缓声道:“我们都不年轻了。” 沈从年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轻手按着俞文青的眉心,也把那点沟壑抚平:“是,我们都不年轻了。” 岁月早已在他们的脸上刻了印,也在他们的心头留了痕,谁都不再是七年前的那副模样了。 “沈从年。”他叫了他第二次。 “怎么了?”他也应了他第二次。 俞文青轻轻地笑了,他转身拥住了沈从年的腰身,而后慢慢地说:“天亮之后你还会爱我吗?” 沈从年梳理他发丝的手指顿了下,抬头望向了窗外。他看见远方被楼房挤压的狭窄天际线,正亮起一线光芒。 “……会。”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俞文青把脑袋埋得紧了些,声音也越发沉闷。 “会,”沈从年把他的头剥了出来,“你说会就会。” “我不要我说,我要你说。”刚被沈从年扒出来的脑袋翘着毛,双眼有些疲倦,目光却很认真。 沈从年握住了他的手:“会。” 第42章 alpha满意地笑了,他低着头乐了半天,抓起沈从年的手吻了指尖:“那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 “拉勾。” 沈从年一愣,望着眼前悬空的小指恍惚了一瞬,他想,这样的誓言,也能作数吗? 可俞文青已经拉着他的手指勾了上去。 “不愿意吗?”俞文青微笑着看他,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 沈从年从恍惚里回了神,他回以同样的微笑,勾紧了小指,来回摇晃几次:“愿意。” 如果是他和俞文青的话,当然能作数,他应该相信对方,也相信自己。 这时间,阳光忽然洒了进来,顷刻落了满屋,沈从年望见他的身影璀璨,也透过他清澈的眼眸,看见自己也散着光。 “沈从年。”俞文青含着笑,像是落了一个吻。 “嗯?” “天亮了,你还爱我吗?”他轻飘飘地问。 “爱。”他也轻飘飘地答。 “那我们在一起好吗?”这是一句告白。 “好。”而他终于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