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小狗冷冰冰》 第1章 《别对小狗冷冰冰》作者:将道【完结】 文案: 老实人开窍后法的最狠了。 【温良老实人纯情结巴x表面正经实则闷烧酷哥】 【双男主/主攻/年下/双洁/救赎/双向暗恋】 …… 卓凡良,人如其名,平凡温良还老实,戴着副黑框眼镜,长着张人畜无害的单纯脸,一逗就脸红,纯情的不得了。 就是这样的他,暗恋了对门的陈晟快三年,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因为,他是个暗恋中的胆小鬼。 胆小鬼中的胆小鬼。 —— 【架空世界观,tx婚姻合法】 第1章 他是个结巴(评分刚出,新书求加书架!) 每天的早上,卓凡良都会醒的比城市的天光还早,十七岁的少年本应是身高猛蹿的年纪,卓凡良却是身比纸薄。 在姑姑家这些年的寄居,让他习惯了早早的起床洗漱,且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然后背着书包,戴上那副配了许多年的廉价黑框眼镜,提前离开。 这种生活每天上演,每天重复,像工厂里的流水线。 不自在。 浑身就像有蚂蚁在爬。 走在外面,空气是初秋清晨的凉。 卓凡良扶了扶厚重的黑框眼镜,他慢慢走着,干瘦的身体上是雷打不动的蓝白校服与配套校服裤,头发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快要遮住眉眼。 离早自习还有半小时。 卓凡良像往常一样,摸摸兜里的零钱,一杯豆浆,一颗茶叶蛋,是他每天路过早餐店的早饭。 他习惯在街边小公园去安静地待上一会儿,那里有几只流浪猫,同样骨瘦如柴,公园太小了,只有几张掉漆的长椅和一个废弃的喷水池,这个时间点,没人。 卓凡良把茶叶蛋剥开,蛋白自己慢慢吃,蛋黄则捏碎了,轻轻放在地上。 不一会儿,两只瘦小的橘猫探出脑袋。 卓凡良看着它们小口地吃,它们也熟悉他,知道他沉默,没有威胁。 卓凡良是个结巴。 甚至结巴的有点严重。 他很少说话,因为没有社交,可能这辈子也改不过来,干脆像个哑巴一样,话都说不出几句。 这是个同性婚姻合法的世界。 满十八岁,就可以去登记扯证。 卓凡良几岁大时,爹跟男的劈了腿,娘跟女的出了轨,夫妻双双往外飞,自由潇洒,对稀里糊涂生下来的卓凡良不管不顾。 大姑看他可怜把他带回家里收留,但姑父并不喜欢他,包括那两个表哥。 卓凡良喝着兑水兑多了没什么甜味儿的豆浆,蛋黄碎被两只橘猫舔得干干净净,它们没走,蜷在不远的水泥地上,也看着他。 这片刻的安静对于卓凡良来说是很难得的,过后,他将要面对一整天的学业,面对老师、同学、来自四面八方,无法避免的吵嚷噪音—— 很糟。卓凡良想。 书包带子勒着他单薄的肩膀,卓凡良抬手调整了一下,校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手腕,腕骨尤为的突出,跟快要刺破皮肤出来一样。 学校不远,走上那么两条街,就是卓凡良就学的那所升学率一般且鱼龙混杂的市三中。 卓凡良的成绩中游偏上,不好不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人群里没什么存在感,就算哪天消失了也没人会在乎。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老师们的眼中,他是个结巴不爱说话的瘦高个,同学眼里的背景板,走进校门,卓凡良一路低着头,侧身避开所有可能发生的身体接触,快步走到自己在教室后排的位置,开启了一天的煎熬。 …… 盯着书中内容,卓凡良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涣散,前排的男生在传纸条搞怪,隔壁的女生偷偷在桌肚里刷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年轻漂亮的侧脸。 卓凡良垂下眼眸。 他的头发遮挡视线有很久了,学校管理并不严格,也许是他没什么存在感的原因,也没有老师要求他去打理。 再换句话说,剪一次头发的钱,够卓凡良去吃一星期的早餐。 他想起昨晚姑父在饭桌上再一次提起水电费涨了,大姑低头扒着饭,什么也没说,两个表哥在旁边讨论着某某游戏新出的游戏皮肤。 他坐在桌上,一人局促地吃着干巴米饭,没敢夹一筷子菜。 “卓凡良。” 英语老师突然点名,“请读一下下一段课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不经意瞥向自己这个方向的目光,让卓凡良刹那间浑身血液好像都被冻住。 他僵硬地站起来,动作缓慢。 课本上的字母密密麻麻,卓凡良手指曲起,犯起老毛病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指甲。 “i... i...” 舌头笨重的不听使唤。 手心开始冒汗,卓凡良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掐自己的喉咙,他愣愣地看着课本,手上力气越来越重,指甲摩擦的声音好像在耳边无限放大。 他无法读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了烫,那热度瞬间就蔓延到耳根,寂静在这个容纳了几十人的空间中发酵。 英语老师等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坐下吧,王嘉豪,你来读。” 卓凡良沉默地坐下,他想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什么都看不见就好了,陷入那种舒适区的黑暗就好了,于是接下来的半节课,卓凡良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的大脑在循环播放自己方才的窘境,还有在家里时,表哥们对他的排外嗤嘲。 最后,卓凡良脑子里甚至出现了刚才那一幕,同学们可能在心底嘲笑他的样子,一点点的东西被次次放大,让卓凡良身上又出现了那种像蚂蚁在爬的感觉。 他坐立难安,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彻底消失。 午休铃响,这段简短的时光对卓凡良来说,算是可以喘一口气。 他一直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旧饭盒装的午饭。 里头是昨晚的剩饭剩菜,大姑悄悄塞给他的。他不想去食堂,那里人太多,饭贵,他怕自己端着餐盘的手会抖,怕别人的视线,也怕找不到座位而产生的茫然无措。 卓凡良去了学校实验室楼后面一个几乎没人路过的角落,那儿有几级台阶,背阴,长着青苔。 饭盒打开,饭菜是凉的,卓凡良习惯了,一声不吭吃完,就坐在台阶上看阳光透过树叶投在地上会晃动的光斑。 蓝白色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他过于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他又陷入了发呆。 姑姑的家,是表哥的家,是他们的家。 不是他的。 每回放学,卓凡良都不急着回去。 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提供最低限度食宿的场所,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他无权也无法融入其中。 一直要到夜幕完全降临,路灯光晕昏黄,卓凡良知道,再不回去,大姑可能会为难。 厚重的镜框在秀气的鼻梁上压出浅浅的红痕,这副眼镜是很多年前大姑给他买的,到现在快五年,早该换掉,可这对卓凡良来说是个艰巨的挑战,他没办法开口,即便大姑亲口开口问,他也只会木讷地回答没关系,还可以用。 回去的路似乎要比早晨来的长,也更冷,街边商铺的橱窗映过他一闪而过的单薄身影,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 好了。 他现在,该回那个狭小简陋的空间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学会独自一人艰难地呼吸,然后结束这人生中第n次重复的一天了。 …… 阅读指南:这里是主攻,小良一开始只是有些腼腆内向,不是受,我很烦说攻像受的。 在小良开窍之前基本是受哥主动,小良结巴部分占比不多,帅0人设,受有种哥哥味,有星y,会照顾小良一点,小良是成长型。 不接受写作指导,估计是个中短篇,结局he。 第2章 暗恋中的胆小鬼 表哥们的朋友很多,可能是网友,也可能是同学,偶尔周末,还会带回家一起打游戏看电影。 每当这时候,卓凡良身上就会多一个承担端茶送水的差事。 这天是周六上午,卓凡良被客厅里的游戏音效与哄笑声吵醒,他蜷在阳台隔间的小床上,听着外面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热闹,放空思绪发起了呆。 就在卓凡良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时候—— “卓凡良,出来!”是大表哥吴洋的声音。 卓凡良慢吞吞地起来,套上旧t恤和校服裤子,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和饮料瓶子,烟灰缸里积了烟灰。吴洋和另一个男生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二表哥吴宇躺在另一张沙发上玩手机,脚架在茶几上。 “愣着干什么?去烧点水,冰箱里还有可乐,也拿几罐,冰的。”吴洋头也不回地命令他。 第2章 卓凡良点点头,没出声音,家里的厨房不是很大,被大姑收拾的整洁,水槽里面堆着他们清早吃完饭没来得及洗的碗碟,因为姑姑姑父休息日也要工作。 他拿起水壶接水,等水开的过程顺带把碗碟筷子给洗了,然后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听着外面激动的大叫和骂娘声。 “……靠,这都能输?你行不行啊!” “对面开挂了吧。” “别逼逼了,再开一把!” 水开了。 大姑教他,家里有客人来了要用好的杯子,卓凡良用玻璃杯倒了三杯茶,又拿了三罐可乐,他把可乐放在茶几空处,热水一杯杯放在他们手边容易拿到又不会洒的地方。 “谢了啊,小表弟。”跟吴洋一起打游戏的男生随口说了句,染着一头黄毛,是吴洋在职高的同学。 在卓凡良准备退回自己的小隔间时,吴洋忽然又开口:“哎,等会儿,去楼下超市买包烟,要黄鹤楼那种,再带两包辣条上来。”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茶几上,钱再滑到地上。 楼下超市的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很好说话,笑起来很有活力。见到他,抬头招呼:“小卓啊,又来帮你哥跑腿?” 卓凡良不善言辞,嗯了几声回应,差不多就是在他买完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楼梯间后跟上来一个人。 都说青春期的暗恋者是胆小鬼,那卓凡良觉得,自己可能是胆小鬼中的胆小鬼吧。 他提着塑料袋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身后的脚步声也停在了同一层,卓凡良心里一紧,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一个穿着干净白t的男生站在隔壁门口,手里拎着羽毛球拍包。 个子很高,皮肤也白,肩宽腿长。 大概是刚运动回来,陈晟呼吸还有些急促,察觉目光,他抬头看了回去,正好对上卓凡良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然后,他看见卓凡良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回头惊慌失措开门进屋,就跟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能吃了他一样…… 虽然他确实想吃。 …… “烟呢?怎么这么慢!” 回家后,卓凡良心脏怦怦直跳,压下心中震动把烟和零钱递过去,黄毛熟练地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笑道:“你这表弟挺乖啊,让干啥干啥。” 沙发上的吴宇嗤笑一声:“不然呢?白吃白住总得干点活。” 卓凡良没去听,距离自己房间门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听见吴宇对吴洋说:“诶,哥,刚隔壁那个陈晟又在楼下打球呢,这次学校他模拟考年级前三,真他妈人比人气死人,怎么别人的脑子就那么好使?” 陈晟。 卓凡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关上了门。 陈晟是在初三暑假搬过来的,两人当时只见过一面,后来高一刚入学不久,他就在学校的荣誉榜上见过陈晟的名字和照片,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陈晟是那种活在阳光里的人。 成绩好,体育好,听说人缘也不错。 他见过陈晟在篮球场上的身影,也见过他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台上发言,声音清朗干净,语句通顺,毫不怯场。 卓凡良知道,自己和陈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这个人就住在隔壁。 跟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过同一段楼梯。 卓凡良想,陈晟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长期处于黑暗的人,骤然窥见一丝天光,即便那光不属于自己,也足以让人在心底默默记住光源的方向。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像在进行着一场暗恋,别人的暗恋,会送情书表明心意,即便胆小,也会努力想要靠近。 可他…… 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这是真的,他从来没敢正眼去看过陈晟的全部面貌,哪怕是偷偷的。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卓凡良却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距离那次对视过去了一星期,又一个周六下午,卓凡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传来了新动静。 吴洋吴宇又带了朋友来,听声音不止一个,很快,吴宇啪啪啪扇响他的门: “卓凡良!出来帮个忙!” 他放下笔走出去,客厅里果然多出三个人,烟味儿比上次更浓些,除了上次那个黄毛,还有一个染着红发的女生,以及——陈晟。 看见他的那一刻,卓凡良呼吸都滞涩了,少年坐在沙发较远的一端,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罐可乐轻轻转着没有喝。 他穿着浅灰色卫衣,修长笔直的两条腿套着黑色破洞牛仔裤,头发像刚洗过,柔软地搭着。 “你又发什么呆?”吴宇皱眉,“去楼下超市再买点吃的,薯片可乐,还有……再拿几瓶啤酒。”他给了卓凡良五十,推着他往门外走,“快点啊。” 卓凡良的大脑完全空白了。 尤其是陈晟的视线已经从黄毛手中的游戏转移到他这里,那一刹那,卓凡良脑子里的弦“铮”一下崩断,他用逃一样的姿态拉开门冲出去,鞋都没有换。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的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卓凡良手指颤抖地缓了好几秒,走路都是虚浮的。 老板娘问他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他也不敢回,一个劲儿地摇头,再哆嗦着嘴唇飞快选了东西,付钱,找零,全程不敢抬脸。 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卓凡良脑子里还是乱。 陈晟为什么会来?不对,他忘了,陈晟跟吴宇在一个班级。 他们关系很好吗?自己刚才那副狼狈窜逃的样子在陈晟看来会不会很奇怪?吴宇会不会在陈晟面前说他些什么? 等会儿回去,他该怎么做…… “咔、咔、咔” 第3章 违背的意志 一紧张不安就会抠指甲是卓凡良从小养成的习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但这早已演变成了生活中的一种常态,戒不掉也改不掉。 他憋了一口气,回去把东西从袋子一件件拿出来,全程低着头,谁也没有看。 那个漂亮的红头发女生歪了歪头,像是打趣:“吴洋,你表弟怎么都不说话,害羞啊?” “他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卓凡良听惯了这种话,放完东西就准备回去写作业,刚转身,一个清朗音量又不高的声音突然说了句。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 却倏地让卓凡良脚步钉在原地,像灌了水泥。 他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可,这声音确确实实是陈晟的,他在升旗台上听到过很多次。 他在对自己说话? 谢谢什么? 谢谢他跑腿买东西吗? 那明明是吴宇让他去的,他不用谢谢。 不知为何,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席卷了他,很尴尬,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待在这种地方,他想动,想逃。 恰恰这时,卓凡良手脚不听使唤起来,走路成了顺拐。 “……” 这下更尴尬了。 钻回自己的安全屋,卓凡良背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门外的世界依然热闹,没有因为他产生一点什么波澜和间断,他的出现无所重要,他的离去也无所重要,一切都是这样,世界的运行轨迹也是这样。 卓凡良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 他听见外面吴宇大声喊——“陈晟,该你了!” 然后陈晟应了一声,反应平淡。 遮盖眉眼的额发和黑框眼镜下,是个不为人知的青涩少年,卓凡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长相都是温良的,眼角下垂,眼眸无害,漆黑的瞳仁中没有情绪光彩,像一具麻木尚且能行走的尸体。 他摁了摁鼻梁上被鼻托压出的淡淡红痕,起身,努力调整回自己的状态。 热闹只停在傍晚,那些人陆续离开了。 卓凡良听见表哥送客到门口的声音,听见陈晟的声音,听见门开了又关。 世界重归寂静,不一会儿,大姑下班了,走去厨房忙活。 只有这会儿,卓凡良才敢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再悄悄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外面。 客厅里没人了。 茶几上,一片狼藉。 于是,卓凡良又开始收拾满地的零食包装袋和空罐子,擦拭洒出的饮料。 他拿起陈晟之前坐过的位置旁边那个可乐罐,动作顿了一下。 罐子还是满的,拉环处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没喝。 是因为不喜欢吗? 还是单纯不渴? 卓凡良垂下眼,将空罐子和其他垃圾一起装进塑料袋里,推开窗户散烟味,二手烟的味道有点儿难闻。 世界就是这样,包裹着生活的声音,无孔不入。卓凡良对寂静的环境有一种痴迷,他有时会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看到任何东西,哪怕面前是一片素净的白,无法观察的漆黑,他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恩赐。 第3章 每一天的晚饭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难熬的过程。 饭桌上,姑父问起表哥们白天的朋友,吴宇当即提到了陈晟,语气里的羡慕任谁都能读出来: “人家是清北的苗子,脑子好使,打球也厉害,跟我们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 姑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卓凡良在心里赞同了这点。 饭后,惯例是他洗碗收拾厨房。 一向不进这块地的吴宇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卓凡良忙活的背影。 “喂。”吴宇喊他。 卓凡良扭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吴宇盯着他,没立刻说话,直到卓凡良被他看的有些无措低头回去继续擦灶台上的水渍,吴宇才优哉游哉开口。 “今天那个陈晟,看到了吧?” 卓凡良脊背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下。 “人家不仅聪明,长得还人模狗样,学校里喜欢他的人能从教室排到学校门口。”他说着,观测卓凡良的反应,但只能看到对方的后颈和指节凸出的手指。 “我看他今天,好像多看了你两眼?” 这句话,让卓凡良唰地攥紧了手里的湿抹布。 什么意思?看自己?什么时候?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当时那副蠢样看的吗? 顺拐……一定,他一定觉得自己的样子很滑稽。 吴宇啧了一声,“知道吗?陈晟他爸跟我爸单位里有点交情,勉强算认识。” “他手机号,还有微信号,我这儿有。” 卓凡良还是没说话,也没回头,就干巴巴站在那儿,像个需要代码启动的人机。 吴宇这回是真无语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直接问道:“你要不要?” 可以的话。 当然是。 要。 但这个字,卓凡良说不出口。 他已经能想象出自己说出来后面临的会什么,百分之九十九遭受到嘲笑,剩下百分之一,遭受到更强的嘲笑。 抛开这些不谈,就算真的可以拿到,那他算什么呢? 一个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的结巴,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陈晟那种人就算真认识他,大抵也只会觉得他古怪又好笑吧。 他用力擦着灶台,水渍被抹的干干净净,这份沉默在吴宇的意料之中,估计是觉得无趣,干脆走了,留卓凡良一个人在厨房,把那个想说又说不出口的字和沾了水的抹布一起拧干。 那夜过后,卓凡良的生活没有变化,他每日无非遭受着几样:早起,喂猫,上学,忍受课堂的窒息,吞咽冰冷的午饭,在无人的角落里发呆,拖到夜幕降临才回到这个不属于他的家。 这个世界真的不是一个死循环吗?卓凡良常常会这样想。 星期三。 卓凡良和往常一样早起,这次不一样的是,他推开门,隔壁的那扇门也刚好推开…… 初秋清晨五点多的楼道光线昏暗,楼梯拐角处一扇小窗透进来灰蓝色的薄薄天光,随着开门声,声控灯迟钝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门前一小块地砖。 卓凡良握着冰凉的门把手,半个身子还在屋内,他就像那迟来的声控灯一样迟钝,在隔壁那扇从未与他在同一时间能产生出交集的深褐色门拉开时,他大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缩回去,假装自己还没准备出门。 可动作早已做出,收不回来了。 陈晟从门后走出来,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单肩挎着书包。 陈晟显然是刚睡醒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睡眼惺忪,头发有点儿蓬松的乱,几缕碎发微微翘起。却并不邋遢。 反而很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气。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撞面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让卓凡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指抠紧了书包带子,卓凡良用上面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更想低头,想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死死锁上。 身体违背了他的意志,他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脖子都有些发梗。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还有这样的灯光下,被迫似的看清了陈晟的脸。 第4章 暗恋是一场经不起推敲的薄雪 暗恋是一场经不起推敲的薄雪,光一照就融。 灯光下,陈晟迷茫还未完全聚焦的眼中映着卓凡良呆立的身影。 他的眼睛真好看,卓凡良真情实意地在心里偷偷这么说。 那对瞳仁色泽微浅,像透亮的琥珀,陈晟的脸也好看,鼻梁很挺,嘴唇薄厚适中,看起来很软。 “早。”陈晟先开口了,嗓音沙哑。 和那天的谢谢,是一个音调。 原来不是幻听。 是真的。 卓凡良张开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个含糊的字也好。 可他又怯了。嘴唇徒劳地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反倒是脸颊率先烧红,全身血液在同一时刻聚集头顶,沿途波及到脖颈。 “……!”他重重垂下脑袋,厚重的眼镜滑下鼻梁一点,视野变得模糊。 搞砸了。 完全搞砸了。 他再一次,再一次的在陈晟面前,表现的这么奇怪。 陈晟好像在看他,他总是对外界的视线异常敏感,虽然大多时候是自己的臆想。 这次不同,那份目光,是无比真实的,卓凡良感受的清清楚楚。 他想对了。 陈晟确实在看他。 看着卓凡良那张面色不好的脸,陈晟抿着唇,有些郁闷。 不愿意加他的联系方式,是讨厌他吗。 他貌似也没做过什么得罪卓凡良的事,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外在形象也都保持的很好,不应该啊。 陈晟怎么可能知道卓凡良现在心里是怎么贬低自己的,卓凡良无比笃定,在陈晟面前的自己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那种,对方跟自己说早,他连个哼哼声都放不出来。 “能跟你一起走吗?”陈晟试探着问。 这回,他又看见卓凡良猛地抬起头,那张看不清全脸但轮廓清秀的容貌覆了层快要熟透的粉红,因为动作太快,卓凡良眼镜还差点滑落,忙不迭扶稳后,他喉咙里发出的是个“啊……”的音节。 说完这个,卓凡良舌头就打上了死结。 他瞟见陈晟没全拉上去的校服拉链,里面是件黑色的宽松内衬,露着截好看的锁骨。 他脸更红了,烫的能煎蛋,避开视线对陈晟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的看不出来。 卓凡良不知道陈晟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对方站了两秒后,那双质量很好的运动鞋鞋尖转换方向,对他向楼梯口侧了侧身。 “那走吧。” 卓凡良下楼的时候步子很怪异。 他拼命想走的正常一些,越是刻意,就越是别扭,都到了那种快要同手同脚的地步。 外面的天色早从鱼肚白过渡到了浅灰蓝,街道空旷,能看到的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和清洁工。 一路上尴尬又沉默,卓凡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他试了几次,喉咙都发紧。 他的结巴在自己独处或熟人面前是没用的,问题是,他没有可以畅聊的熟人,独处时,一切东西都在内心里翻腾,从不会通过言语形式带到现实世界。 “你每天都走这么早?”陈晟的声音从身侧稍后方传来,打破了沉寂。 他们没有并肩,前后保持着半步距离。 卓凡良在前面用力点头,“……嗯。” “啊,我也是。”陈晟接着说,“早起脑子清醒,适合背点东西。” 这句话过后,陈晟安静了几秒,才忽然道:“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卓凡良身体一顿。 这是他最害怕的问题之一。自己是个结巴,说多了也只会丢人现眼,紧紧抿着唇,卓凡良再次点了头。 殊不知这个回应落在陈晟眼中,是种冷淡疏远的象征。 他心中抓马,好冷,真的,一个人怎么能冷成这样,又冷又硬,像块冰铁石头,根本走不进去。 陈晟掏出手机,昨夜和吴宇的聊天顶在微信信息页第二条,收尾的那句是吴宇的【他不加】,跟了个耸肩表情包,他还没回。 盯着那个三个字良久,陈晟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卓凡良细瘦的后颈和淡粉的耳廓上。 他看出来卓凡良的走路姿势别扭,不自在,下半身校服裤管空荡,走一步一晃,看他那身板,就能想象出那双腿长什么样。 心里有点儿憋闷。 初三暑假父亲因为工作调动,他搬家来到这儿,那时候天特别热,是个盛夏。 第一次见到卓凡良,也是清晨。 那天他是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早点,天色初亮,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瘦削少年坐在店门口的餐椅上小口喝着豆浆。 那时候卓凡良还没这么高,单薄得感觉能被晨风吹走,头发很长,遮住了侧脸,动作也轻,几乎不发出声音,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小臂,让陈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第4章 十几岁的男孩一直戴着黑框眼镜,陈晟个人视力还算不错,不太清楚一副眼镜的正常使用寿命是多久,但他妈妈是眼科医生,间接性卓凡良那副眼镜让他记得格外清楚。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快三年都没有换掉,还戴在脸上。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卓凡良的呢? 一开始是邻居,偶尔撞见。后面开学后在学校看见过几次,卓凡良总是低头快步走着,后颈脊椎骨节都凸的清晰,像要逃离整个世界。 有次在走廊拐角,他差点撞上卓凡良,对方第一时间像兔子一样弹开再道歉,结果磕磕绊绊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完整,最终落荒而逃。 别说是第一次见卓凡良,不管是后面在学校,还是到现在的此时此刻,陈晟都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瘦,怎么看都营养不良。 “你吃早饭了吗?”陈晟又开口。 “……”卓凡良摇了摇头。 他今天不会买早餐吃了。 他怕自己吃东西的样子不好看,怕发出声音,怕一切可能暴露自己蠢笨的细节。 对不起。小猫。今天不能去看你们了。 陈晟误解了这个摇头,“前面那家包子铺的味道可以,我请你。” “不、不、不用……” 又来了,这该死的结巴,在不想出丑的人面前也无法控制。 与其说他是不爱说话,倒不如说是不能说。 卓凡良有那么一瞬间恨自己不是个哑巴,要是自己是个哑巴还好,起码有理由拒绝讲话。 好在陈晟也没坚持,待走到那个小公园的方向,卓凡良忍了忍,强迫自己往通往学校那条笔直的路走。 “你……”陈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迟疑,“平时不走这边吧?” 卓凡良一愣,他怎么知道? “我有时在楼上,能看到你往小公园那边去,应该是喂猫?” 第5章 生长痛 卓凡良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样吗。所以,他自认为自己一直以来无人知晓的隐秘事,原来早被人看在了眼里,还全都看见了? 他无法回应,脚步越走越快,快要变成小跑,陈晟不得不跟着他提速,然后就是两个人像阵风一样掠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场追逐战。 掌心一片湿黏,卓凡良空着肚子一路冲到教室后门。吴宇跟他同样在上高三,教室离的也不远,卓凡良在七班,他们在三班,路过七班的陈晟看着窗框后趴在桌上的卓凡良,沉默了。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早自习前的教室总是这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游戏,聊明星,没人管卓凡良,他就趴在那儿,手指又开始抠指甲。 这次他抠的特别用力,心里想着陈晟那句话,被人观察注意的感觉对他来说就像被当头掀开了遮羞布,再浑身赤裸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切弱点脆弱都暴露了出去。 倏地,指尖一阵刺痛,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尖锐的疼扎醒了卓凡良,教室的嘈杂还在一波接着一波将他包围,卓凡良曲起指节,将那点殷红藏进掌心,贫瘠的情感系统忽然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就是生长的过程,真疼。 …… “小良啊,马上入秋天冷了,我下班的时候给你买了两件衣裳,你穿上试试。” 晚上,大姑叩响了他的房门。 卓凡良没几件自己的衣服,大多都是吴洋吴宇穿剩下来不要的,一件件旧衣服下藏着他鸡肋的躯体,也藏着他整个青春期的局促,在听到大姑的话后,卓凡良眼中闪过些许惊慌。 大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她样貌平平的脸上带着劳碌一天的疲惫,目光落在卓凡良身上时,卓莲扯出了个笑。 卓凡良看着她把袋子放在自己那张小床的床沿,袋子里是两件看起来就很厚实的毛衣,一件灰色,一件米白色,还有一条深蓝色牛仔裤。都是新的,吊牌还没剪。 “…不用……”他拒绝,“我有衣服。” “你那几件都旧了,也不暖和。”卓莲走近一步,拿起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他身前比了比,“尺码应该差不多,你太瘦了,得穿暖和点。” 卓凡良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眸落在毛衣柔软的绒毛上,新衣服上有种说不出来淡淡的味道。 大姑的手很粗糙,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加收银,每天要站很久,这衣服的钱,大概是她省下来的。 卓凡良心里多出股酸暖,又很快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他能预见到,如果穿上这衣服被姑父或表哥们看见,会引发怎样的闲话,那时候姑父估计会生气吧,私底下跟大姑唠叨,表哥们可能过来阴阳怪气两句,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语气调笑。 大姑把衣服往他怀里塞,“快试试合不合身。” 卓凡良抱着毛衣,手感很柔软,大姑出去了,看了许久,卓凡良才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 很合身。 柔软的质感包裹着单薄的身体,就是袖子长了一点点,恰好盖住他手腕凸出的骨节。 “好看。”大姑笑了笑,“像个大孩子了。” 卓凡良说不出话,鼻尖有点酸。 “另一件也试试。”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钥匙的晃动声,不用想就是姑父,大姑脸上的笑容敛去,迅速把另一件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塞回袋子,匆匆塞到了床底下。 “先收着,以后穿。”她压低声音拍了拍卓凡良的肩膀,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卓凡良眨了眨眼,半晌,他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听见外面姑父询问晚饭的声音,大姑含糊的应答。 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门板分割成两个部分。 外头,是日复一日的一家四口日常。 里头,是一个连接收件新衣服都要躲藏起来的地底之人。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卓凡良的微信通讯录多出一个好友申请。 那是一个简洁的申请,没有头像,昵称就是单个“。”,申请理由那一栏只有两个字:陈晟。 收到这条申请时,卓凡良正蜷在床上,他刚脱下那件米白色毛衣,换上了旧睡衣,锁骨伶仃,喉结明显。 手机是吴洋淘汰下来的旧款,屏幕碎了角,电池也老得撑不过几个小时。 里面除了大姑偶尔会发来说晚上加班,你自己做饭吃之外,几乎没别人会联系他。 现在,这条申请安静地躺在那里。 陈晟。 卓凡良揉揉眼睛,他的第一反应是——吴宇给的? 吴宇那天在厨房里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他手机号,还有微信号,我这儿有。” 当时自己没能说出口的那个字,像一枚卡在喉咙的刺,不上不下,梗着疼,咽下难。 可是申请直接从陈晟那里发到自己这里,这是怎么回事?陈晟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怎么做到的?真的是吴宇给他的吗? 那这样的话,为什么。 吴宇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号码给陈晟? 卓凡良盯着申请栏的那两个字,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种难以名状的窃喜。 好像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苔藓。 他伸出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的指尖,悬在屏幕上。 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了,他能和陈晟聊什么? 嗯……可以打字,打字会好一点,不用再担心结巴……不、不行。 就算是打字没关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卓凡良? 说完之后呢? 可要是拒绝了,陈晟又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果然是个怪人吧,连好友都不愿意加,以后在楼道里遇见,会更尴尬,说不定连那句早上问候都不会再有了。 卓凡良犹豫不决。 他害怕改变。 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变量。 现在的生活固然难熬,但至少熟悉,至少知道每一天会发生什么,可如果加了陈晟,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未知带来的恐慌,远大于期待。 不过…… 卓凡良的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他看了看时间:21:31。 四分钟过去了,陈晟会不会以为他不想加?会不会后悔申请? 卓凡良不安地咬着指甲,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摸到那个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好友添加成功。 聊天界面弹出来,空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动发送的那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第6章 小狗 陈晟的头像是很干净的纯白色,什么图案都没有,朋友圈也看不见。 不排除是设置了权限的可能,也可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卓凡良想,自己是不是该发点什么。 他还真就按照自己刚才那个想法,在输入框打字:你好。 想了想,删掉。 第5章 又打:我是卓凡良。 不行,太生硬了,像没话找话,陈晟肯定知道他是谁。 所以卓凡良又删,就在他努力思考发什么的时候,对面弹过来一条信息。 。:【还没睡?】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没。】 卓凡良发现陈晟的账号跟自己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陈晟的头像是纯白色,昵称是一个“。”,自己的头像是纯黑色,昵称是一个“-”。 看着自己的回复,他又觉得这样太冷淡,补充了句:【在写作业。】 其实作业早写完了,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哦。】 一个字,然后又一条:【明天还走这么早吗?】 卓凡良回:【嗯。】 发出去才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单调的字,他赶紧补救:【可能,五点半左右。】 。:【一起?】 卓凡良的手指顿住。 一起? 像今天早上那样? 不对,今天早上是偶遇的意外。 要是约好了的,反为完全不同的性质。 这是陈晟在主动邀请他,同意了,他们会有意识地等待对方,并肩走过那段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 卓凡良心中问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今天早上他的表现就很糟糕,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走路姿势变扭,进入校门后更是头也不回地跑掉,把陈晟无情地落在人流。 再来一次,他绝对会更紧张,再更出丑。 “……” 空气里沉默着。 卓凡良关掉手机,又打开手机,房间里没开灯,黑暗中,卓凡良睁大眼睛,瞟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隔壁住户灯光。 与此同时。 隔壁,陈晟正半靠在床头,翻着相册里白天在后面时拍的卓凡良。 有视频,有照片。 视频短短的,时间就几秒,画面晃动不稳,那是清晨灰蓝色的天里,卓凡良走在前面的背影。 少年的骨骼线条很清晰,后颈很白,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随着低头走路的动作轻轻摩擦。 照片纯粹抓拍,陈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不好,但…… 这张抓拍很有感觉。 特别有。 卓凡良侧脸的时候,阳光刚好斜斜地打过来,导致照片整体有些曝光过度,他黑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那抿着的嘴唇和挺秀的鼻梁,漂亮流畅的下颌线——好看。 他五官轮廓跟身材真的很好,原相机后置都扛得住,只是被过长的头发和眼镜遮住了大半光华。 再加上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就只给人一种瑟缩且不起眼的灰暗。 卓凡良貌似并不知道自己的外形有多大的优势,或许也知道,不愿意表露出来?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陈晟斜歪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喃喃了句:“……bb。” 房间角落,一个灵动又毛茸茸的大脑袋探了起来。 那是一条大型伯恩山犬。 伯恩山迈着自己的大脚,摇着尾巴一步步朝陈晟腿边走来,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陈晟伸手揉了揉伯恩山柔软的大脑袋,狗狗乖巧地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他好难接近。”陈晟对狗狗说,像在倾诉:“比想象的还冷。” 伯恩山犬眨了眨它那双眼睛,轻轻“呜”了一声。 陈晟撸着狗,顺便切换跟卓凡良的聊天界面,对方还没回消息,他就点开那个黑色头像,进入卓凡良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空白。 仅三天可见。 突然,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好。】 时隔了有六分钟的回复。 看见那个字,陈晟轻笑出声,【那我五点半在楼梯口等你。】 这次回复来得快一些,【嗯。】 。:【别不吃早饭,明早我多买一份?】 -:【不用,我在家里吃。】 撒谎都没有记性啊……明明今天早上问的时候还摇头。 。:【好吧,早点休息,晚安。】 他终是没有戳穿,卓凡良就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影里警惕性拉满了的动物,任何一点稍微靠近的动静,都可能让他受惊。 他知道吴宇不怎么待见这个表弟,平时在班里聊天提起时都是种看不起的态度,认为卓凡良白吃白喝白住,还要花他家的钱。 最好高考完就去工作,赚钱给他们上大学当生活费,不然自己爸妈多辛苦,还要白白养一个外人。 “bb。” “汪~” 陈晟平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问:“你觉得他喜欢小狗吗?” bb……准确来说,名字叫做宝宝的伯恩山犬闻言,又“汪?”了一声。 小狗怎么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呢?宝宝又轻轻嗷了两下,就再次趴了回去。 …… 星期四。 早上才四点五十,卓凡良就醒了。 屋内漆黑一片,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昏暗不明的灯光隐约照射着卓凡良略显阴郁的面部。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卓凡良换上了大姑给买的米白色毛衣。 五点十分,他整理好书包,在隔间门口踌躇。 太早了。 约好的时间是五点半,现在出去,万一陈晟还没准备好? 手指上的血痂经过一夜成了深褐色的小点,卓凡良不小心碰到,微微的疼。 五点二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门,姑父睡觉时会打鼾,卓凡良对声音敏感,在静悄悄的客厅都能听见那鼾声。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向大门,门把手还是像往常的每一日那样冰冷,五点半整,卓凡良拧开了门。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晕里,陈晟已经靠着墙,曲着一条长腿等在那儿了。 他校服外套拉链今天拉到了下巴,头发比昨天整齐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 看到卓凡良,他打招呼:“早。” 卓凡良也回了个早,声音低低的,但楼道里空,就他两人,陈晟听得见。 下楼时,陈晟突然看着他道:“你今天穿毛衣了?” 卓凡良抓着书包带子,“嗯。” “挺好看的,”陈晟快走两步,跟他并肩,“米白色适合你,你皮肤很白。” 他自顾自说着,揉了揉额角:“今天班里数学课小测,昨晚复习到一点多,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我也是。”卓凡良挤出三个字。 陈晟转头看他,“你也复习很晚?” “嗯,睡、睡得,不好。” “紧张小测?” “…不,不是。” 是因为你。 第7章 鼻血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也不敢说。 卓凡良偷偷瞥了一眼陈晟的侧脸。 真好看。 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会正常说话,不那么奇怪……也许他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这回路过小公园岔路口的时候,陈晟主动停下,问卓凡良要不要去喂。 他今早带了点儿狗粮,虽然猫不是很适合吃,但偶尔投喂一下倒没什么,今个儿的天比昨天要冷,晨风吹着人也清醒,到地方放时候,那两只流浪猫蜗居在长椅底下,看到卓凡良,也没跑,抬起脑袋竖起耳朵。 “它们跟你很熟。”陈晟蹲在旁边看着。 “嗯,很、很久了。”卓凡良把小袋装的狗粮倒在地上,挨得有些近,卓凡良能闻到陈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它们有名字吗?” “没。” “不起一个?” 卓凡良看着这两只小猫,想了想,然后指尖轻轻点着小猫的脑袋,从左到右说:“大橘,小、小橘?” 陈晟:“……” “……挺贴切的。”陈晟伸出手,慢慢靠近正在吃狗粮的猫咪,大橘警惕地后退一步,陈晟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靠近。 过了一会儿,大橘又低头吃起来。 “你不怕它们抓你?”卓凡良问,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不怕,我家里有狗,知道怎么跟动物相处。” “……狗?” “嗯,伯恩山。”陈晟说,“很大一只,很乖。” 以卓凡良有限的生活认知,他不知道伯恩山是什么个品种,也想象不出大概是什么样子。 大型犬他很少看到,他只见过小区里的泰迪和柯基,那些小狗总是冲人叫。 “你喜欢狗吗?”陈晟问。 卓凡良犹豫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陈晟笑了,“又喜欢又不喜欢?” 卓凡良老实说,“还好,就是有的,叫得、有些凶。” “我那只不凶,你要看吗?我有照片。” 陈晟摸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屏幕递给卓凡良,屏幕上,首先撞进卓凡良眼里的是一双穿着运动短裤,白皙细腻线条感十足的大腿,一只大狗乖巧地把脑袋趴在主人膝上。 第6章 那只狗真的很大,眼睛圆溜溜的,毛色黑褐白三色相间,看起来就很温顺。 卓凡良猛地跟烫到了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慌忙挪开视线去看狗。 “挺,挺,挺……挺……” 陈晟突然靠近,哥俩好一样把胳膊搭在卓凡良肩膀上,将手机相册向左滑。 “它是我几月前生日的时候,爸爸给的生日礼物,叫……” 陈晟的声音戛然而止,水泥地,一滴两滴的鲜红在往下落,卓凡良慌忙把手机还给他,别过脸看向别处。 温热的液体还在顺着指缝渗出,卓凡良大脑顷刻间变得空白,脸颊烧得滚烫。 什么啊……这怎么…… “你流鼻血了?” 这个认知让陈晟愣了刹那,他迅速收起手机翻口袋找纸巾,结果校服口袋里空空如也。 卓凡良低着头,死死捂住鼻子,眼镜随着动作滑到了鼻尖。 他不知道怎么地就“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窘迫无比。 可血液的腥甜,比此刻的尴尬更让他窒息。 “先别仰头,稍微低一点。”陈晟看了看四周,除了长椅就是地面,干净的东西一样没有。 他干脆拉住卓凡良没捂鼻子的那只胳膊的手腕,“去那边水池用水冲一下。” 那老式的水龙头锈迹斑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卓凡良被他拉着,鼻血还在流,糊了一手。 陈晟试着拧了拧水龙头,嘎吱一声,还真的流出细细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水。 他用手接了点,示意卓凡良:“先冲一下脸和鼻子。” 卓凡良慢慢松开手,鼻血糊了半张脸,下巴和手掌都是黏腻的红色,他躬身,冰凉的水流稍微压下了一些脸上的热度。 “可能天气干,或者上火了。”陈晟滑下书包翻了会儿,才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卓凡良,“擦擦。还有,把眼镜摘下来吧,都沾上血了。” 卓凡良这几年眼镜度数好像越来越高了,他摘下眼镜,眼前看到的视野就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用纸巾胡乱擦脸。 陈晟又抽了几张纸,叠成小方块。 “用这个塞一下鼻子,压住鼻翼那儿。”他本想直接帮忙,但看卓凡良惊惶的神情,还是把纸巾递了过去。 卓凡良接过,摸索地摁在鼻翼上,过了会儿,鼻血似乎止住了,他脸上和手上的血渍被冷水冲得淡了些,留下浅红痕迹。 尤其是下巴附近。 卓凡良低着头,眼镜腿儿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镜片上沾着水珠和一点点血印。 “……对,对不起。”卓凡良说。 声音低哑,羞愧难当。 他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不仅看了不该看的照片流了鼻血,还弄得这么狼狈,让陈晟看到自己最糟糕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流鼻血而已,”陈晟顿了顿,看向卓凡良湿漉漉的额发,“你脸色不太好,没吃早饭低血糖了么?” 卓凡良抿着唇,默认了。 毕竟,不能承认刚才的自己就像个变态。 绝不。 额发湿了的卓凡良睫毛也是湿漉漉的,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清晰暴露出来。 那是一双很柔和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瞳孔是纯粹的墨黑,五官清秀。 陈晟见过学校里很多精心打扮的男生女生,他觉得跟那些刻意的装扮相比,这样的卓凡良像极了被水洗过一角的蒙尘玉石,底下的本质纯净且温润。 水流声细碎,陈晟帮卓凡良把眼镜片上的血渍冲洗干净,擦干才还给他。 “你不戴眼镜的时候挺不一样的。” “哪,哪里、不、不一样。“卓凡良刚把眼镜带回脸上。 他其实也害怕听到有关自己外貌的评价。 不论是好是坏。 “清楚点儿,“陈晟没说别的,“平时眼镜反光,看不清脸。“ 这个回答让卓凡良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不好说的失落,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我妈妈是眼科医生,她说眼镜要定期换,镜片度数不对镜架变形对眼睛负担很大,也容易头疼。“ “学校每年都组织过视力检查吧?你的眼镜还合适吗?“ “嗯。”检查是有的,表格也发下来过,但他从未想过要去配新的。 去的话,就要开口向大姑要钱,要去陌生的眼镜店,面对店员的询问和仪器检测,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窒息。 第8章 罪恶感 陈晟看出了他的敷衍,没再多说,提醒道:“下次记得吃早饭。” 卓凡良真想牵着陈晟的手在自己脸上扇几巴掌,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因为看到那么一张寻常照片上的一双腿就流鼻血,对方还毫不知情地关心他。 这感觉,罪恶极了。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晟又叫了他一声。 “中午实验楼后面那个台阶,有时候风挺大,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三楼最东边有个小阅览室,平时没什么人,钥匙在我这。” 陈晟看着他,“要去的话,微信跟我说一声。” “……?” 他怎么连自己平时躲在哪里都知道? 这种话卓凡良是问不出口的,他貌似记得,陈晟在学生会里,因为长得帅学习好人也不错,颇得老师重用。 其实他有些想问陈晟昨晚是从哪里弄到的他联系方式,不会真的是吴宇?加他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看着校门口攒动的人数,卓凡良把所有的疑惑都咽了下去,自动与他分开距离,很远地点了下头。 与陈晟的联系就是在这种日常点滴中建立起来的。 和陈晟加上联系方式的第一个月里,卓凡良那日复一日循环的日常里新增了一项。 每日和陈晟不长也不短的聊天。 聊关于课业上的问题,早上一起对头出门,偶尔晚上消息互通,约好一道放学回家。 陈晟真的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跟他相处的时候很舒服。 这天周五晚上的六点五十分,卓凡良已经站在窗户前发了半小时的呆。 最近卓凡良心情很好,洗碗洗得格外仔细,水槽都擦得锃亮。 六点五十五分,他推开房门。 “去哪?”吴宇在沙发上随口问。 “……透、透气。” 吴宇嗤笑一声,心知肚明。 楼下花坛边,陈晟在那儿等着了。 少年穿着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路灯的光给他镀了层暖边,脚边,一只巨大的伯恩山犬蹲坐着,脖子上挂着牵引绳。 看到卓凡良出现,它耳朵动了动,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bb,坐好。”陈晟说了句。 卓凡良知道这只狗的名字,大概是加上陈晟好友的第十七天,陈晟说要下去遛狗,问他要不要一起。 那次他知道了小狗的名字是陈晟妈妈取的,他们一家没搬来这边之前一直生活在广州,所以陈晟惯这么叫它的名字。 bb。 卓凡良走过去,宝宝就抬起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 说真的,不是卓凡良脑子有缺陷,也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他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就是会觉得这只伯恩山的眼睛很像他自己……诡异又怪异。 难道是自己太老实的缘故吗? “走吧,沿着小区转一圈就行了。”陈晟把牵引绳递给他,自己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卓凡良发现陈晟跟他在一块儿总是在玩手机,不过,别人做什么跟他没关系,他悄悄看了一眼陈晟耳朵上的银色耳钉……咽了口口水。 他之前一直没发现陈晟耳朵上有耳洞,不,在学校陈晟从来不戴,那次看见还是吴宇喊他来家里打游戏。 陈晟私底下和在学校是两副外貌,穿的特别酷,也很有个性,游戏也是一把好手,难怪吴宇羡慕陈晟,不止学习比不过,游戏也比不过。 看手机的陈晟突然抬头,侧脸:“怎么了?” “……没什么!”卓凡良仓促别开脸,握紧了牵引绳。 宝宝很乖,除了不时停下嗅嗅花草,牵引绳几乎没绷紧过。 “其实,”陈晟忽然开口,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是我给的吴宇联系方式。” “给了后,他说你不加。” 陈晟收了手机,看他:“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加我,是讨厌我还是什么……” “……?”卓凡良讷讷地又把头转回来。 讨厌?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出现讨厌陈晟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那个人的问题。 卓凡良就这样想着,疯狂摇头:“不、不是,不是讨厌,是、是我,我的、问题。” 他费力地组织语言,垂眼:“我…我不、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聊天。 第7章 我是个结巴。 我很无趣。 ……我害怕。 路灯下,卓凡良抿着嘴唇,下颌线绷着。 “哦。”陈晟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少年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那现在呢?” 他问,声音放轻了些,“加了之后,觉得怎么样?” 卓凡良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觉得陈晟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又坦率,让他无处可藏。 “很、很好。”他抠着指尖回答,“你很好。” 这话听起来很傻吧,但这真的是卓凡良最真实的想法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华丽的词去堆砌陈晟的那份好,可陈晟的每一点一滴,都无不透露着那份好。 不排除这可能带有他暗恋情绪的滤镜。 就算有。 那又怎样。 陈晟貌似笑了笑,跟松了口气一样:“那就好,早上一起走,到了校门口就分开,中午想让你去阅览室,你一次都没去过,晚上微信聊天,你从来不主动找我,我还以为你一直挺烦我的。” “……” “对不起。” 卓凡良总是这样,陈晟几乎每天都听得到他的道歉,就算有时候一点小事,也要来一句抱歉。 这像是一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卓凡良不知不觉间就能脱口而出一堆道歉话,刚开始陈晟还提醒他不用道歉,后面发现没一点用,干脆闭上了嘴。 “明天吴宇喊我去你家打游戏。” “又、又来?” 他不是很想让陈晟来家里,不管是客厅里的二手烟味,还是表哥们下流的玩笑,都不适合跟陈晟搭配在一起。 “嗯,说是要打新出的副本,缺个指挥。” “……哦。”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十点左右,打完就走。”陈晟观察着他的表情,“是有点早吗?他们打游戏总是情绪激动,确实有些影响休息。” 第9章 你跟他表白了没 次日上午,吴洋和吴宇的朋友来了约莫有五六个,除了上次的黄毛和红发女生,还有两个卓凡良没见过的人。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烟灰缸里也积了不少烟蒂。 这是陈晟有史以来见过最乱的一次。 他坐在沙发末端,避开了所有可能发生肢体接触的距离,调着游戏设置。 见到陈晟时,卓凡良觉得他还是跟往常的每一天那样好看。 就是领口拉的很松,坐在那儿锁骨都露出来了。 烟盒跟打火机离他远远的,饮料也是,陈晟不抽烟,啤酒偶尔会跟着这群人喝一点。 “卓凡良。”吴宇突然叫他,“帮我找一下充电器,我房间床头那个抽屉。” 吴宇的床有些乱,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地上丢着几双臭袜子。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卓凡良撇撇嘴,心想陈晟的房间绝对没这么乱,肯定干干净净,像他本人一样。 充电器压在最底下。 他抽出来,正准备转身出去—— “你跟他表白了没?” 吴宇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黄毛的笑声:“卧槽,吴宇你认真的?你说陈晟?追那个……” “嘘。”吴宇压低声音,“他还在屋里呢。” “他听不见。”吴洋满不在乎道,“就算听见了又怎样,他又不敢出来说什么。” 卓凡良站在原地,手指把那根充电线缠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我真没看出来,”红发女生好奇,“陈晟看上他哪儿了?……瘦得跟竹竿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谁知道。”吴宇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可能陈晟就好这口吧,喜欢那种可怜兮兮的,跟狗一样逗着多好玩。” “陈晟,你俩成了没?” “没吧,哈哈哈,你看陈晟那样子,估计还在追。” 黄毛啧了一声:“还追什么啊,那种货色,勾勾手指不就贴上来了?” “你懂个屁。”吴洋说,“人家现在是清高着呢,知道陈晟条件好,故意吊着呗,欲擒故纵。” 卓凡良垂下眼睛。 欲擒故纵。 他连陈晟的脸都不敢正眼看,一句“早”都回得磕磕绊绊,对方发来的微信,他要盯着屏幕犹豫十几分钟才敢回一个“嗯”字。 这叫欲擒故纵的话,那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失败的猎人了。 “行了别说了,”吴宇的声音,“人待会儿出来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他又能怎样?笑死个人。” 卓凡良把门拉开,充电器拿过去放在吴宇手边儿,对方接过,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眼角余光看见陈晟抬起了头,卓凡良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然后他选择了离自己最近能去躲避的地方—— 卫生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躲了多久,整个大脑嗡嗡的,不断回想着方才他们在客厅的话。 什么陈晟追他,这都什么跟什么…… 卓凡良手撑在水池上,手感冰冰凉凉,贴着手心,边缘硌出来一道不浅的印子。 然后。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以往卓凡良的手机常常开着消息免打扰,因为没有人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手机推的垃圾广告让他感到烦闷,或许也是他自己怕听到震动声,容易出现一刹那的心慌意乱。 这是跟陈晟走近后,人生轨迹发生的第一个改变。 一种习惯已经沉淀进了卓凡良的肌肉记忆中,手机震动一响,他就知道是陈晟发来的消息,这时他只需要想都不想地摸出手机一气呵成解锁,再点进聊天框。 现在,卫生间的灯光照在镜子上,也映出卓凡良发白的脸,他没有动。 很快,第二下震动也跟着来了。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过于明亮的卫生间里几乎看不出来,卓凡良眯了眯眼睛,点开陈晟那两条并排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想回去了,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走什么。 陈晟今天不是为了打副本才来的,这才刚开始没多久吧。 -:【你们不是要打游戏?】 。:【不想打了。】 。:【太吵。】 门外客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道是谁又开了什么玩笑,卓凡良靠着洗手台,喉结上下滚动。 从卫生间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的烟味儿熏得他眼睛有点涩。 那几个男生窝在沙发里骂骂咧咧滑动手机,红发女生靠在黄毛肩膀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的人头疼。 见他出来,陈晟马上就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放。 “诶,陈晟,你干嘛去?副本还没开呢。” “不打了。”陈晟只这么说。 经过卓凡良身边时,陈晟顿了下脚步,偏过头声音放低对他说:“走?” 一刹那,卓凡良感觉到客厅里那几道视线同时扎了过来。 每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都像千钧压顶,一环扣着一环,轮番将卓凡良压在溺死呛人的河里。 可他还是跟着陈晟走了。 门合上时,他貌似听见吴宇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 “……” 楼道里还是那么安静。 一层楼,两户人家。 两人对视一眼,卓凡良匆匆忙忙把视线撇开,不知道说什么。 “我爸妈不在家。”陈晟说。 “……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他讲完,两人之间又惯性地沉默了会儿,但这次陈晟没给卓凡良说话的机会,直接就开门了:“就坐一会儿,bb也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吧,昨晚散步它挺开心的。” 这话说的巧妙。 不是我想让你来,是小狗想让你来,你真的会拒绝,对小狗冷冰冰的么? 门口,那只大大的伯恩山犬就蹲在那儿,歪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睛仰望着两个少年。 “……好。”卓凡良果然这么回答了。 卓凡良从来没去过陈晟的家,是宝宝跟在他腿边跟他一块儿走进去的。 他家客厅收拾的干净,沙发是浅灰色的,电视柜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卓凡良看不懂的抽象画。 阳台那边晾着几件衣服,有校服,也有陈晟见卓凡良经常会穿的其中几件。 总之,阳光照进来,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空气也干干净净。 第10章 打语音 玻璃杯里接了普通的白开水,陈晟拿着两杯水过来时,卓凡良正坐在沙发看腿边那只把脑袋枕在他鞋上的伯恩山。 宝宝的脑袋暖烘烘的。 就是有点重,不方便挪动了。 陈晟垂眸看了小狗一眼,唇角无声扯了扯。 暗恋的本质就是没道理的同时全是道理。 “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把水递给卓凡良,“吴宇他们就那样,嘴碎,说话也没轻没重。” 第8章 “嗯。”卓凡良的眼睛盯着玻璃杯里晃荡的水面,他刚抿了一口,陈晟就说: “我没觉得你跟狗一样。” “也没觉得你勾勾手指就会贴上来,吊着我什么的。” 陈晟成年了。 而且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大概是在去年的时候,陈晟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那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包括关系比较好的那群人,毕竟在18岁生日那天跑到医院挂号看什么杏.引,听起来实在太他妈荒唐。 他还记得诊室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女医生推着眼镜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就坐在那儿,把袖口揉的皱巴巴的,说:“大概初三暑假。”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母亲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她也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晟的肩膀,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能控制住的。 他确实学会了控制。 查了很多资料,这个也叫什么x冲动控制障碍,不是变态,是病,可以治。 医生说这和心理因素有关,建议配合心理咨询,陈晟也去了很多次,就是效果嘛……说不上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他看着卓凡良,对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刚才那两句话在卓凡良脑子里来回打转,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要命,可组合在一起,他反而理解不了了。 理解不了陈晟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就算他不解释,他也只会当吴宇那些人在说一些屁话,可现在的情况是陈晟解释了,反而让卓凡良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别抠指甲。”陈晟突然道。 卓凡良猛地一缩,把那只手藏到了腿下,动作流畅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干。 “……我没有、那、那种想法。”卓凡良磕巴着回答陈晟那两句话。 “没有吊着你。你很好…是我、不好。” 他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儿,陈晟没催他,等他说完了,才问:“你哪里不好?” 卓凡良可以列出来一大串给他。 他结巴,还穷,寄人篱下,长得不好看,性格阴郁,嘴也笨。 宝宝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从卓凡良脚边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少年的手,卓凡良沉默地用指尖触碰它柔软的耳朵。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对我……” “你可以慢慢说。” 卓凡良不吭声了,低下头,指腹忍不住去摩挲一次次被抠破的指尖。 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手上的血痂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他有点想把它撕掉。 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 温暖,干燥,手指是骨节分明的,轻轻覆在他的手背,拇指压在他蠢蠢欲动的指尖。 “不要抠,马上破了。”陈晟又道:“你手好凉。” 但陈晟的手很暖。 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血管一路烫到心脏。 “呜~” 宝宝似乎在抗议自己的存在被忽略,陈晟笑了一下,松开手,在它的狗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你吃什么醋。” 他起身去开空调暖气,卓凡良手脚四季都冰凉,很多年了,大姑说是血气不足,多吃点好的就行,可好的东西也轮不到他头上。 空调暖气嗡嗡地响起来,客厅在慢慢变得温暖。 卓凡良用手心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好烫。 于是,等陈晟转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卓凡良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想把自己钻进地缝里的模样。 那天,卓凡良在陈晟家里待了很久。 阳光从阳台挪到客厅中央,又褪去。陈晟给他看了宝宝小时候的照片,小小一只,窝在陈晟怀里,像一团毛茸茸又肥嘟嘟的球。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卓凡良的手机响了,是大姑打来的。 “小良,你在哪儿?晚饭好了,回来吃吧。” 卓凡良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陈晟送他到门口,“晚上微信聊?” “好。”卓凡良对他点头。 陈晟又笑,这次还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下:“嗯。去吧。” 卓凡良晕乎乎地回家了,吃完饭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陈晟发的。 。:【晚饭吃的什么?】 。:【我爸妈好像要加班。】 。:【宝宝一直在门口转悠,好像不舍得让你走。】 卓凡良引用了陈晟的第一条,回了米饭和炒青菜,然后再引用最后一条发:【宝宝是想我了吗。】 陈晟的消息几乎是下一秒就弹出来了。 。:【嗯,宝宝想你了。】 卓凡良很老实的回:【下次我会遛它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对面久久没有回复,等卓凡良洗漱回来之后,陈晟才回了条:【打语音。】 【现在吗?】他打字。 【不方便?】陈晟回。 【方便。】 下一刻,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是陈晟的微信头像,那片纯白色和id一起映在屏幕上。卓凡良赶忙去找耳机,翻遍了床头才找到那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便宜有线耳机。 他插上,点了接听。 “喂?” 陈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还是很清楚,就像他坐在旁边。 “能听得到吗?” “…嗯,可以。” 他听见陈晟那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躺到了床上,又听到那边传来哼唧声,貌似是小狗的。 “啊……”陈晟说:“bb现在趴我腿上了,重死了。” 卓凡良好奇:“它多重?” “八十多斤,是不是快赶上你了?” “……” “我没有那么轻…我一百一十四。” “那也很瘦,你身高是多少?” “一米八二。”卓凡良小声道。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瞬,陈晟的笑声都带上了气音,“一米八二,一百一十四斤?” “你算过bmi吗卓凡良,十七点几,你这是营养不良。” 卓凡良当然知道自己瘦,镜子里的自己肋骨根根分明,锁骨能养鱼,手腕细的更是吓人,比同班女生都细上一小圈,他自己有时候看着都怕。 但卓凡良家的基因貌似就是这样,从大姑身上就能看出来,她并不矮,有一米七,吴洋吴宇也都跟他差不多。 “那你呢?”卓凡良问他。 “一米八四,”陈晟顿了顿,补了句:“一百二十八斤。” 卓凡良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一百二十八斤,应该是那种刚刚好的身材吧?不不不,或许还是有些瘦,因为陈晟看起来也就比他好一点。 “比我高。”他道。 陈晟像是被什么逗乐了:“两厘米而已,你还可以长。” 而他么。 陈晟把狗头撇到一边,翻了个身躺着。 医院里说,他骨缝因为某种原因闭合的要早,身高差不多就定这儿了,爸妈为了让他再往上蹿蹿,平时什么补钙的,还有那些运动,都没让他少过。 第11章 你这样说,我会睡不着的 两人煲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粥,大多都是卓凡良在听陈晟那边的动静,他不是很喜欢说话,但会倾听。 凌晨十二点半,两人的通话时长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卓凡良感觉耳朵已经被耳机压的很疼了,陈晟那边也很长时间没传来声音,他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确定那样的沉默里陈晟在做些什么,就在他准备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陈晟发出一声貌似叹息的声音。 “卓凡良。”陈晟叫他的全名。 “嗯?” “你还在听啊?以为你睡着了。” “……在。” 陈晟打了个哈欠,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某种夜晚特有的松弛感,夹着点笑:“不知道怎么说,但有时候觉得,你很像猫。” 卓凡良愣了愣:“啊…?” “很安静,”陈晟这么说,“有种一会儿没看住就跑了的感觉。” “……”卓凡良道:“我为什么要跑。” 这六个字说出来没有结巴,顺畅得简直不可思议,他声音太小,不知道陈晟听不听得见。 “谁知道呢,一个多月了还总是躲着我。” 卓凡良是想反驳的,绕了一圈,就说出来句对不起。 “你别总是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说你躲我,不是怪你躲我。” 卓凡良不太懂这些区别,在他的认知里,让别人感到困扰就是自己的错,道歉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手指捏着那根细细的白色耳机线。 “……没躲。” 陈晟像是故意的:“那你中午去不去阅览室?” “去。” 陈晟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道:“有点儿太听话了吧?” 这句话,卓凡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细想起来,他这段时间跟陈晟的相处都很符合所谓的“听话”,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基本是陈晟在主导,他自己是个没主见的人。 第9章 “陈晟。”卓凡良鼓起勇气,也叫了陈晟的全名。 “啊?”陈晟好像是有点懵,“怎么了?” 卓凡良酝酿了好一通,最终道:“没事,降温了,有点冷。” 现在是十一月初,估计下个星期几近零度,此时凌晨,卓凡良缩在被窝里也是手脚冰凉。 “那你多盖点。”陈晟说着自己也拉了拉被子,嗓子带着些许倦意:“明天是阴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他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卓凡良回他,又迷迷糊糊睁眼:“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你呼吸。” 这句话说出口后,耳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卓凡良还不知道,他短短几个字在一瞬间便将陈晟搞的睡意全无。 卓凡良还没回味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件大事,耳机那边响起的动静证明陈晟从床上坐了起来,并拿近手机,声音是压了又压: “你怎么总是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多……” 正常该说的话是坑坑洼洼说不出来,别的反倒是半点意识不过来,搞得人心惶惶。 “你这样说,我会睡不着的。” 卓凡良相当茫然:“为、为什么?” 然而,陈晟给他的回答只是一声闷笑。 “没什么,你说得对,是有点冷。” 果然下雨了,早上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雨就淅淅沥沥的落下,整座城市浸泡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雨滴敲在窗户上,声音细碎又绵密。卓凡良的生物钟让他每次都醒的格外准时,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发了会儿呆。 今天客厅很安静,可能是下雨这层缘故,表哥们起的特别晚。 陈晟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跟着一张照片。宝宝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耳朵耷拉,看起来很犟种。 。:【这货生气了。】 卓凡良回复:【它怎么了?】 。:【下雨遛不了它,就一直哼唧。】 卓凡良存了这张照片。 以前手机相册里只有课本习题的翻拍,现在多了陈晟的聊天截图,还有小狗的照片。 今天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卓凡良在这个时间段把自己所有作业都做了了结,到饭点的时候,姑父那边来了亲戚。 说是来看姑父的,实际上是来借钱。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人,说话声一个比一个大,大姑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的油烟机轰轰响着,大姑把切好的肉片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卓凡良过来帮忙剥蒜,也听到了谈话的内容。 “哥啊,孩子一生就这点大事,女方要的彩礼太贵了,实在没办法才朝自家人开口!” “五万,就五万,明年年底指定还——”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亲戚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姑父送客回来,脸上的笑彻底垮了。 “老三儿子结婚,女方要二十八万八,还差一大截。” 姑父扯着领口,点了支烟:“我说家里就两万活钱,他还嫌少。” 他看着卓莲,啧了一声。 “你那个侄儿也十七八了,周末就不能找个地方打工?又不是养不起自己,明年也该高考了吧?” “嗯。” “考完了呢?还住在这儿?” “……他也没地方去。” “他没地方去,他爹妈是死了?又不是我们生的,养到十八岁够仁至义尽了。” “我跟你讲,考完试让他自己想办法,打工也好,住校也好,要是考大学,我是不会给他出一点生活费跟学费的。我们家两个儿子,以后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卓凡良在房间听着,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对男女的轮廓。 准确的说,他有些快忘记自己爸妈长什么样了,印象里,母亲那时穿着高跟鞋,拉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走出门。 父亲呢,穿着夹克,提着公文包,跟着一个叔叔走了。 那年他4岁,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大姑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盒已经化了的香草冰淇淋。 大姑把他抱起来。 “小良乖,跟大姑回家。” 后面的事就更模糊了,七岁的时候,大姑和父亲通电话问他要不要见见自己。 那会儿父亲好像在国外,嗓子也变得尖细:“我的妈呀大姐,我这边忙的要死,哪有空管他?” 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听得到的都是外语,父亲的声音不再像记忆中那个男人。 “你看着办吧,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算了。” 第12章 狗比他实诚 心情无比沉重。 说实话,卓凡良并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他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浑浑噩噩的过下去。 成年之后离开大姑的家。 自己单独去外面租一个房子。 干一份工资不多不少,能满足基础生活需求的工作。 至于恋爱、社交、结婚这些,不在他所能触及的范畴里。 他现在还有两个星期成年,高考在明年六月,情势迫在眉睫,但志愿什么的他毫无头绪。 虽然知道考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也有机会拿到奖学金什么的……可光是想想自己站在大学校园里那个畏缩的样子,卓凡良就想退缩。 身处世界边缘的他,不过是一抹随时可以被擦去的痕迹。 所以人生也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平淡,不起眼。 雨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孤独中,卓凡良的脑子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陈晟。 心灵感应似的,陈晟的消息来了。 。:【你家刚才好像来了很多人?】 -:【嗯,姑父那边的亲戚。】 。:【人走的时候动静不小,来干嘛的?】 -:【借钱。】 卓凡良发出去才觉得不妥,这算不算在背后议论长辈家事? 不过陈晟没多问,人都有难处,他给卓凡良发了条语音,说他爸公司那边安排他出差,自己跟老妈待在一起,又要听她说这啊那的。 陈晟他爸在国企工作,是从广州那边调到这里的,就跟卓凡良姑父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 他问卓凡良,要不要来他家陪他会儿,他妈正在厨房里捣鼓什么红枣姜茶,不出意外等下又要追着他灌。 “听到没,是兄弟就来救我。”陈晟半开玩笑的说。 【兄弟】 这个词让卓凡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兄弟,就是朋友的意思。 那现在的他,和陈晟是朋友。 他回复:【会不会打扰阿姨?】 陈晟秒回:【不会,她之前下班的时候见过你,总说隔壁家那小孩怎么这么瘦。】 那…这算不算见家长?——不对,这不叫见家长,就是去邻居家坐坐,以朋友的身份…… 卓凡良把眼镜摸出来戴上,换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 -:【…那我过去了。】 楼道里有些冷。 卓凡良站到陈晟家门口时,没有第一时间敲门。 门里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是陈晟和他妈妈,陈晟拖着长音喊“妈——真的不想喝了,姜太难闻了”,然后是女人带着笑意的训斥: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秋天驱寒,冬天就不怕冷了,现在不喝以后有你受的。” 门就是在这时打开的,陈晟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耳朵上别着枚新耳钉。这次是黑色的。 他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杯子,两人撞了个对视,陈晟明显一愣。 “怎么不敲门?” 卓凡良正想说刚到,但陈晟已经把他拉进来,朝厨房道:“妈,我同学来了。” 厨房里探出的是张温和的脸,陈晟的妈妈从外表来看给人的感觉绝对没超过三十五岁,扎着低马尾,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呀,是隔壁那个——” 目光落在卓凡良被陈晟拉着的手上,她停顿了半秒,旋即笑得自然:“快进来,外面凉。” 卓凡良说了声阿姨好后就局促地低头换拖鞋,宝宝从陈晟房间里摇着尾巴冲出来,巨大的狗头直接拱进他怀里,尾巴甩得像直升机旋翼。 “傻狗。”陈晟靠在鞋柜上道,顺便把手里的姜茶塞给卓凡良:“帮个忙,喝了它。” 卓凡良直起身:“……这,不、不是你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 姜茶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卓凡良在沙发上坐着,宝宝在旁边摇尾求rua。 他听见陈晟妈妈在厨房里轻声和陈晟交流着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但他看见陈晟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妈在做红糖糍粑,说要给你尝尝。”陈晟过来挨着他坐,扶着额头:“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得被灌三碗姜茶。” 卓凡良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一起涌上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10章 “好喝的。” “那你多喝点,我不习惯姜的味儿,太冲。”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红糖的甜香飘出来,混着糯米的焦脆,安静了会儿,陈晟忽然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手还这么凉,姜茶也没用啊?” 卓凡良缩了缩,没躲开:“我本来就……” “体寒?”陈晟接话,“我妈说像这种一般是气血不足。” 陈妈在厨房道:“龟儿子,少在背后编排你老娘,过来把盘子端出去。” 卓凡良貌似明白了陈晟为什么要把他喊过来了,阿姨看起来很温柔,但说的话真是相当豪放。 白瓷盘里堆叠着金灿灿的糍粑,浇着浓稠的红糖浆,撒了花生碎和芝麻,陈妈也擦着手出来,眼里带笑给卓凡良递筷子:“是小良吧?我听小晟说过你,快尝尝,这东西得趁热吃。” 很甜。 外皮是脆的,咬开后里面的糯米还会拉丝。 “谢谢阿姨,很好吃……”卓凡良声音小的他自己都有些听不见,讲真,他现在手心有点冒汗。 陈妈妈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锅里还有,你多吃点,每次下班撞见你都给阿姨心里吓一咯噔,比我家小晟都瘦,家里孩子再多也不能吃不饱啊,正长个儿的年纪呢。” “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代沟,你少说两句吧。” “我关心两下怎么了?”陈妈又训话起来,“你看看人家,安安静静的,多好,哪像你,一天到晚跟个猴似的不消停。” “……我什么时候像猴了?” “你什么时候都像个猴。” 陈晟嘴角一抽,“我真服了。” 他对卓凡良道:“看到了吧,我在我家就这待遇,我爸一天到晚精神污染我就算了,还得承受我妈的锐评。” 陈妈晚上医院有值班,吃完东西叮嘱陈晟把东西收拾了,就拿了车钥匙出门。 湿着手回客厅,见伯恩山又在给卓凡良当狗,被摸的舒服到直哼唧的样子,陈晟面无表情道:“叛徒。” 宝宝对卓凡良的亲近最初让陈晟感到意外,大多伯恩山犬都很友好且粘人,但不排除个例情况,会看人下菜碟。 像之前一个堂妹来,宝宝就表现欠佳,全程趴在他脚边不动,任凭堂妹怎么拿零食诱哄,也只礼貌性地摇两下尾巴,搞得堂妹委屈的直撇嘴。 可面对卓凡良,这八十多斤的大家伙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人家怀里,脑袋蹭来蹭去,就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主人一样。 陈晟有时候觉得,狗比他诚实多了。 第13章 请君入瓮 晚上在陈晟家留了夜。 事件的运行轨迹原本不是这样,卓凡良在他家坐了会儿就准备回去,可到了家门口,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手里的钥匙试了三次,锁芯都卡在一个位置转不动。当时已经十一点多,大家都在休息,卓凡良握着钥匙杵在门口,脑子完全一片空白。 平时根本没人会锁门。 当然,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敲门。 在这个时间点成为客厅开着灯把人吵醒的理由,比公开处刑他什么的还难受。 大概就是在走廊声控灯灭掉的第二分钟,隔壁那扇门推开一道亮光,陈晟从里面提着袋厨房垃圾走出来,暖黄色的光随之从身后漫出。 视线产生交集那一刻,卓凡良没来由的心慌,如临大敌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穿的少,在十一月的深夜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声控灯又亮了。 陈晟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着的家门,“怎么了?” 解释的过程卓凡良状态晕眩,他觉得很丢人,不过陈晟人还是那么好,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这件事还是很久后的未来他才知道,他不多问,那纯纯是吴宇提前跟他串通好的,请君入瓮。 外头的雨变小,卓凡良跟陈晟一起下去丢了垃圾,再一起上来,然后,又进了陈晟家里。 …… “你盖这个吧,冷的话开空调暖气。”陈晟抱来了一床新被子。 陈晟家里只有两间能住的房,主卧是他爸妈睡的,他睡次卧。 还算宽的床上铺着浅蓝色床单,枕头有两个,房间角落里有个大型狗窝,是宝宝的地盘。 卓凡良把陈晟房间里的布局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他很少,甚至说从来没有在别人家过夜。 寄人篱下的他经验有很多,像在亲戚家,那只是由于血缘关系强行搭建起来的暂时屋檐,理论上讲,和流浪猫蹲在人家楼道里蹭一点暖气没什么区别。 站在陈晟的房间门口,卓凡良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他来了个自己不该来的地方。 真的,很想逃。 真正和陈晟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卓凡良其实是恍惚的,两个大男生挤在一张床上不免拥挤,他们分了两个被窝,卓凡良睡在外侧并持续保持着侧身的睡姿,呼吸都放的极轻。 他本想睡地板或者沙发,但陈晟不让,说是让他妈知道他让朋友睡这种地方得挨一顿骂。 卓凡良试着争取两次,可陈晟眉头一皱,他就不得再抗旨。 结果谁曾想呢,两个人一直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他闭了眼后陈晟就把灯给关了,卓凡良以为陈晟要睡,陈晟也以为他要睡,在黑暗里闭眼强制自己入眠失败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卓凡良侧身把自己弄得实在难受,就坐起来,发现身旁的陈晟居然猫在被窝里玩手机。 “……”被抓了个现行陈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手指一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你没睡啊。” 卓凡良当然不知道陈晟是在看手机相册里那些他的照片,他没戴眼镜,看东西很模糊,再加上陈晟手机屏幕小,还没分辨出是什么陈晟就把手机关了。 卓凡良撒了个谎:“嗯。我认床。” 他实际上在哪儿都能睡,只是今晚太特别了,床软被子暖,旁边还躺着自己暗恋的对象,换谁睡得着? 陈晟往里挪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聊会儿天?” “……好。” 卓凡良平躺下凝望天花板,陈晟也是。 “你家门为什么会反锁?”他问的直接。 黑暗里两个人呼吸均匀,卓凡良也在思考,最终锁定了最可疑的目标。 “可能、是吴洋吴宇锁的。” 从小到大他挨得整蛊不在少数,小学放学把他锁在门外这种事吴洋吴宇就没少干,每次都要等大姑下班把他带进去,后面挨了大姑训斥,他们才老实。 换言之,除了他们,卓凡良也想不出来家里还有谁能干这种缺心眼的事儿。 “啊,他们怎么这样。”陈晟道:“我刚才看到吴宇游戏还在线。” 说到这儿,他忽然半侧过头。 “那个,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住在他们家多久了?” “…快十四年了。” 这个数字太过漫长,从四岁到即将来临的十八岁,他在这户人家快要待过一个男生从幼年到青春期的时间。 “四岁的时候,爸妈离了婚……大姑,就、就把我带过来了。” 陈晟听着他慢慢往外说,卓凡良最近结巴的频率明显在减少,他没打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点儿,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后面呢?见过他们吗?” “没…我爸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后,就去国外做了,变、变性手术,我妈…不知道去了哪儿。” “大姑说,她后来好像,跟一个女人结了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既然都喜欢同性,为什么还要结婚。” 卓凡良摇摇头:“家里老人,不同意。他们都是被逼着结婚,有了我之后,才……” 同性结婚合法是近些年才普及下来的,这新时代的观念对于老一辈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卓凡良他爸又是家里这代唯一的男孩,家里无论如何都要他必须留个后。 两个被家庭推着走的人安排了一场相亲,稀里糊涂地结合后又各自奔向自己真正的生活,中间夹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们不该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说的很顺。 归功于卓凡良无数次在心中的默念。 他确实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焦躁不安到失眠,十三四岁那会儿更是魔幻到一度想自我了结,卓凡良那时认为自己可能病了,但最后他给自己的判决书,只是自我臆想的病。 毕竟谁有那个闲钱闲时间带他去医院看,自找麻烦。自作多情。无病呻吟。 黑暗里的沉默让人感觉有点诡异,卓凡良心中暗道自己真是蠢,谁好人大晚上想听个结巴絮叨那点儿可怜的身世?陈晟估计也觉得尴尬吧,又不方便直接让他闭嘴。 “那个——”他想说点什么找补,陈晟却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卓凡良立马闭嘴了,下一秒陈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被子下面他脚无意中碰到卓凡良的小腿,被冰的不轻。 第11章 “我去你腿怎么这么凉,你真是人吗,不是冰箱成精?” 卓凡良:“……没这么…夸张吧……” “夸张个蛋,冰死了知道吗?” 第14章 命苦忧郁纯情少男 其实了解之后陈晟也没卓凡良想的那么……怎么形容,他之前一直觉得陈晟是那种不太会说不好听话的人。 今天晚上过后,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陈晟他妈说话就挺野,不知道他爸,但从陈晟口中得知也是个挺抽象的叔,两个人结合生下的陈晟已经算是个灵珠了。 之前卓凡良好奇陈晟耳朵上的耳钉,觉得很酷,没想到陈妈年轻时蹦迪抽烟卡拉ok葬爱家族穿孔纹身更是一个没落,而且他爸妈思想都挺开明的,家庭氛围堪比恶搞之家。 躺在陈晟身边听他讲自己的家庭,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我妈年轻那会儿就是她们院最潮的,下了班就骑鬼火去酒吧,我爸那时候就是个小科员,斯斯文文,第一次跟我妈约会,就被我妈拽着去看了场重金属live。” “他耳膜差点被震穿,但第二天还是乖乖去找她了。” “后来有了我,我妈就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洗了纹身,摘了钉子。” “她说不能让我太小的时候觉得那些东西很酷,等长大了真想弄,再自己去体验。” “你、耳朵上……的,是自己弄的?”卓凡良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 “嗯,十六岁那会儿整的,我妈陪我一起。” “会疼吗?”卓凡良又问。 “还行,就一下。”陈晟在黑暗里看着他,“你想打?你耳垂挺好看的,打了应该不错。” 卓凡良脸又热了,庆幸黑暗里看不见:“不是……就问问。”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两个人还是没有丁点睡意。 陈晟嘶了一声,干脆也不睡了,爬起来一开灯,从书桌拿过来一篇稿件。 “喏,周一又是升旗又是上台发言,这活儿我在学生会揽快三年了。”他像是在抱怨,可嘴角又挂着笑,“说得好听是学生会,说不好听纯属免费劳动力。” 陈晟是在高一那会儿进的学生会,当时觉得新鲜,谁知道一干就是三年,现在想撂挑子都不好意思开口。 稿子拿在手里,陈晟清了清嗓子,靠在床头念了两段。 “下面,我代表高三年级全体同学,向辛勤工作的老师们致以诚挚的感谢……”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侧头看卓凡良,“是不是太套路了?我很早之前就想改了,又怕改了之后教导处那边不通过。” 卓凡良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认真地想了想,小声说:“可以加一句、关于、早自习的。” “嗯?” “……就、天没亮,就到学校了。老师们也是。” 陈晟拆解了一下卓凡良想表达的意思,道:“每天清晨,当我们踏着微亮的天光走进教室时,老师们早已在办公室里备好了课?” 陈晟念稿子的时候声音会比正常说话郑重干净很多,像被凉水过滤了一遍,不再松散。 “这样有点儿煽情了吧,教导处那帮老头儿听了要起鸡皮疙瘩。”他干脆直接把稿子递给卓凡良,笑:“给你提前剧透。” 内容不出所料的无聊。 非要强说的话。 无聊透顶。 试问在场的哪一位除了升国旗那一段,听人在上面叽里咕噜一堆没意思的东西不会开小差? 就算是陈晟这种人上去也会有人开小差,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他在念什么了,基本是被高挑帅气的本人吸引,再者是他声音好听,关注度就高。 那群老师就跟知道这一点似的,回回指定陈晟上去,别管在意的是什么,多少有学生在意了不是? 卓凡良捏着稿子,“真的可以改吗……改的话,会怎样…?”老师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怎样,”陈晟把手枕在脑后,“最多被退回来说重写,我又不亏,少念一段我还省事儿。” 卓凡良最终也没掺和稿子这一手,他后面跟陈晟聊了些什么,有点记不清了,当时陈晟就在他旁边拿着稿子小声念,念着念着不知道哼起了什么曲调的歌,反正到头来,卓凡良总归是睡着了。 反观陈晟熬了个大通宵。 等卓凡良揉着眼睛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凭空出现在了陈晟房间里,上面的拉链都好好拉着,课本作业本在里面一样没少,他检查过后,盯着书包发了好一会儿呆。 打开手机,大姑出门上班前发了条信息给他。内容是陈晟今天早上过来帮他拿的书包,她担心少了点什么,就让陈晟直接去了他房间,昨晚上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门怎么从里面反锁了。 卓凡良混沌的大脑刹那间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清醒了。 陈晟,去了他的房间? 那个由放杂东西改成房间的狭窄小地方,他蜗居了十来年的阴暗地,一朝被人掀开了一角。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惊醒了趴在床尾的宝宝,大狗迷茫地抬起头,耳朵竖成两个三角形。 “…没事。”卓凡良声音哑的很,伸手胡乱揉了一把狗头。 宝宝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自那天之后,和陈晟的关系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还是照常进行。 转眼间放了寒假,同学们都在商量着怎么玩,去哪玩,卓凡良却开始在市中游走,寻找一份合适的寒假工。 这种时候餐饮服务行业都开始了寒假工招聘,卓凡良这两天光想着兼职的事,跟陈晟聊天的时候都有些分神。 微信上的回复从“嗯”变成了“嗯。” “好”变成了“好的。” 多了一个字,却少了什么东西,陈晟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聊天时长从一两个小时起步缩短到十几分钟,有时候卓凡良回消息的速度慢得让陈晟心里堪称焦躁。 “你最近在想什么?”一次陈晟直接问他,“跟你说话老走神。” 等了好一会儿,神游天外的卓凡良才迟钝地回过神:“啊?” 陈晟:“……” 腊月二十三,小年。街边的商铺挂起了红灯笼,行道树缠上了彩灯,整座城市开始有了年味。 这会儿,卓凡良正裹着羽绒服在校外一条美食街的奶茶店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传单。 第15章 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他今天前后跑了有四家店。 第一家快餐店店长看了眼他的身板,问他能不能搬得动一箱冻肉,他甚至都没机会回答一句可以,对方就说“算了,你再看看别的去吧”。 第二家是超市理货员,要干到快四月,工资日结。 卓凡良觉得可以,但对方要他提供健康证和银行卡复印件,健康证要去疾控中心办,体检费一百二,银行卡的话,他刚成年两个多月,光顾着学习,还没来得及去办。 第三家是个小餐馆,老板倒是爽快,说包吃住,一天八十。 可一听他说话那劲儿,老板的表情就微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说了句:“我们这儿客人多,得利索点的。” 卓凡良听懂老板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就走了。 第四家,就是这家奶茶店,招寒假工,时薪十二,要求手脚麻利,性格开朗。 性格开朗四个字像一道墙,他刚进去没一会儿,就被婉拒出来。 手机震了。 备注陈晟的聊天框弹出消息。 陈晟:【在哪?】 卓凡良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不是不想回,如果告诉陈晟自己在找工作,陈晟大概会问他怎么突然要打工,然后就会知道些别的。 快过年了,他又成年了,姑父家的年夜饭桌上估计也没有他的位置。 去年除夕他坐在桌角,姑父喝了点酒,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小良,明年就十八了,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姑父家也不宽裕,你两个表哥以后结婚买房,都是要花钱的。” 大姑在桌下拽姑父的衣角,姑父甩开她的手,又说:“我不是赶他走,我就是把话说清楚,这十几年咱够意思了。” 那顿饭卓凡良什么都没吃进去。 今年他学聪明了,与其等别人开口,不如自己先找好退路,寒假工包吃住的那些,熬过这个年,攒点钱,等高考完拿到毕业证再去找个长期的活儿,租个房子,彻底搬出去。 然而现实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 他连一张银行卡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 陈晟:【不回消息?】 陈晟:【卓凡良。】 卓凡良不得不低头打字:【在外面,逛一会儿就回去。】 他有些说不清,几个月下来跟陈晟走得近了,他总觉得陈晟好像在管他。 经常性的牵手、摸他的头,早餐午餐都给他带,晚饭也喊他去他家吃。 第12章 陈晟是比他大了快半岁,理论上来讲他叫他句哥都没问题,但……他们这样的关系,是不是有点…… 卓凡良认为自己始终对陈晟保持着一层暗恋滤镜,被暗恋的人这样对待,正常人来说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到了他头上,先别说开不开心吧,他居然感到一丝恐慌。 说不出这种恐慌从何而来,貌似是从那次陈晟生气开始,因为他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生日,虽然当时生日也没大张旗鼓,像往年所有的生日天吃一碗大姑下的荷包蛋面,就这么把十八岁过了。 后面陈晟偶然问他生日是几号,卓凡良说已经过去了,陈晟的脸色就跟那暴风雨一样,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晟的生气是一种沉默性的。他什么也没说,接连整整两天没有给卓凡良发消息,早上也不等他。 第三天,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找到卓凡良,一脸冷酷地说:“补的。” 那是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卓凡良刚说了句谢谢,就被陈晟用两手捏着腮帮子强迫对视。 “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那次他脸上的眼镜都被挤歪了,视野里陈晟的脸近得过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知、知道。” “看着我。”陈晟没松手,语气强硬,“错哪儿了。” 陈晟长得很帅,看着也好相处,可挂起脸来却极具压迫感,尤其是贴的那么近。 “错…没告诉你……” “还有呢?” 卓凡良实在想不出来,超低情商的他直接爆了个雷:“……没了。” 陈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松开手把眼镜给他扶正,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后,陈晟貌似把自己气笑了一下,却没再追问他什么。 那天蛋糕被陈晟切了四块,两块是卓凡良的,一块他自己吃,还有一块塞给刚下班进门的老妈。 陈妈咬着蛋糕叉子,在那意味深长地“欧呦”了一声,就去洗漱护肤了。 回忆收拢。 奶茶店门口的风灌进领口,陈晟又发道:【发个定位。】 卓凡良:【不用,我快回去了。】 陈晟:【定位。】 他追了一条语音:“我要出去吃饭,来陪我。” 是商场三楼的一家日式拉面,陈晟脱了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里面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颌线在光线下很清晰。 他点了两碗豚骨拉面,把烫过的筷子递给卓凡良:“叉烧凉了会腥。” 面汤很浓,应该是熬了很久的猪骨汤,叉烧切得厚实,溏心蛋的蛋黄流进汤里,把汤底染得更稠。 卓凡良用筷子搅着面,总感觉自己在面临着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果不其然,他刚吃了两口,陈晟就开口了:“今天去干嘛了?” 面条烫得卓凡良舌头发麻,“…就随便走走。” “零下六度的天,你穿着薄款羽绒服在外面走快四个小时?” 卓凡良不知道的是,陈晟今天原本是来市医院做复诊,快餐店就在医院附近那一片,陈晟老远就看见他在那晃悠,在后面跟着他走了一上午。 隔着一条马路,他先是看着卓凡良从快餐店出来在街边站了十分钟把冻红的手插进兜里勾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往别处去。 陈晟知道自己那时候过去会让卓凡良有多难堪,就什么也没说,像个私生饭一样尾随。 卓凡良摘下眼镜,借着擦镜片的理由躲避陈晟的目光。 “找寒假工而已,这个也要瞒着我吗?” 听不出来他语气中的情绪,但卓凡良敢打赌陈晟此时的心情绝对没那么美妙,他很怕别人因为他生气,又扛不住陈晟幽幽怨夫的眼神,就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他说自己准备找个寒假工,结工资后就搬出去租个房子住,一直到高考结束那段时间,拿到毕业证就去找长工。 高考他也不打算考,因为不打算去上大学。 “我不想上了,上了、也没用,大学要花很多钱,毕业了也、也找不到好工作。” 他完全自暴自弃地道:“我这样,没有哪个单位会、会要。” 第16章 你小子还是个老吃家 面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卓凡良说完这些话就没勇气了,沉默在两人之间无限蔓延,是陈晟先动的,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叉烧夹进了卓凡良碗中,问他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先吃饭,不然面要坨了。 直到面碗见底的时候,陈晟才对他道:“你找寒假工可以,想搬出去住也可以,你不想高考,不想上大学——” 他顿了一秒,把字咬得特别清楚,“我告诉你,不可以。” 卓凡良抬脸茫然地看着他,小声道:“凭什么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凭我……”陈晟忽然卡住了。 他把手攥住,又松开,换了语气。 “你还没有办银行卡,找工作不方便,租房押金没有钱,找一个合适的房子也很难。” “虽然你成年了,但现阶段最快能找到的也只有日结几十块的服务行业,去刷盘子端盘子?再去住那种月租三百的地下室?拮据到每天吃泡面,然后把胃搞坏?” “卓凡良,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吧。” 爱惜自己的身体? 卓凡良当然想,又不能往细了想。一来他没那个资本,二来想细了,会发现现实生活会把他所有的路堵死。 “你会不会觉得我管你太多了?”陈晟突然这么问。 他确实管的多,卓凡良吃饭穿衣去哪都要涉及,陈晟也不想啊,但他是卓凡良重度依赖,没毕业之前他都不敢让卓凡良去剪头发,因为他清楚一旦卓凡良把那张脸露出来,会有多少人蜂拥而至…… 私底下他经常把卓凡良的眼镜摘下来去撩他头发看他的脸,每次卓凡良也不会吭声,就一味地配合,这让陈晟心里有极大的满足感,爽的一次性放纵好几次。 “不会。”卓凡良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隔壁桌坐的是一对亲密的小情侣,陈晟耳朵边就嗡嗡着他们亲密无间的谈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顶着没什么表情的脸来了句风骚的—— “不能回报怎么不用抱回?” 说起来,卓凡良跟陈晟第一次拥抱就是在这之后不久的几天。 这个寒假工卓凡良是非打不可,陈晟拿他没办法,知道卓凡良不熟悉流程,他就带他去办银行卡,体检时填表缴费抽血拍胸片一套流程下来也全程陪着,费用也是他帮忙出的。 那段时间人有些多,出来时天色晚,外面又飘着雪,太冷了,陈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那是条深蓝色的围巾,雪细细碎碎地往下落,落在陈晟的头发上,也落在卓凡良的睫毛上,卓凡良当时的心情真的很奇怪,他看着陈晟的脸,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路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卓凡良承认,他找不出除了大姑以外对他这么好的人了。 找工作的过程确实很难,真正上岗的位置是三中附近那条商业街的咖啡店,陈晟说老板是他一个熟人,最近年底想招个人帮忙。 店门看着不大,手写的招牌,推门进去后风铃会响一声,然后就是咖啡豆和暖气混在一起的干燥香味。 老板叫沈佳,一个超级明艳的漂亮美女,见到陈晟时二话不说噔噔噔踩着高跟靴过来抱住他。 “诶呦小乖乖,姐姐想你死了~” 越过陈晟的肩头,沈佳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卓凡良身上,眼神里闪过了然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朋友?” “嗯,”陈晟侧身把卓凡良让出来:“跟我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干活儿挺认真,就是不太爱说话,社恐。” 沈佳挑了挑精致的眉,在卓凡良身上打量起来。那是穿着羽绒服还单薄的身板,头发过长,但能看出五官很好,脸形也小。 沈佳又瞟了陈晟一眼,转而对卓凡良说:“能把头发撩起来看看吗?” 高跟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走到卓凡良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我得看看你的底子,咖啡店这种地方,长得好看的服务员本身就是招牌,能加钱的。” “……可、可、可以……” 结巴的毛病又犯了,沈佳并没在意,她笑起来时有种成熟的漂亮,沈佳伸手轻轻拨开卓凡良额前过长的碎发,随后,笑意在脸上一顿。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猛地转头看陈晟,眼神里写满了一句:我去,你小子还是个老吃家。 沈佳收回手环抱住胳膊,“小朋友,不是姐姐说,你这长相不露出来也太浪费了。” “这样,你在我这儿干兼职的话,时薪我给你20,店里饮品可以自己随意调着喝,点心除了特供的也可以随便吃,每天包一顿饭,怎么样?” 第13章 沈佳开出的条件让卓凡良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这对卓凡良来说简直像做梦。 “谢、谢谢姐……”卓凡良局促道,“太多了……时薪、十、十二就……” “打住。”沈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最不喜欢听人自己压自己的价,你这张脸往柜台后面一站,我店里的营业额至少翻一番,给你二十我还觉得亏了呢。” 卓凡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他求助似的看向陈晟,却发现陈晟正在前台点单。 “那就这么定了。”沈佳给他拿来张排班表,“明天开始上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年前这段时间会比较忙,你受得了吗?” “受、受得了。” “好。”沈佳又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头发,得去剪一下,姐姐给你报销……” “别剪了吧。”陈晟这么说:“用皮筋扎一下,也不影响什么。” 沈佳眼神忽地就多了点什么,笑盈盈改口:“也行,扎起来也挺好看的,现在不是流行那种半扎发嘛。” 陈晟拿着刚下单好的热可可,插了吸管喝起来,“你说得对。” 沈佳拿了工作穿的围裙给他试了试,卓凡良腰太细了,s码的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宽,留了卓凡良的电话和微信后,沈佳把他拉进了工作群。 里面除去沈佳和他之外,还有三个人,卓凡良没太在意,熟悉完环境就和陈晟走了。 第17章 老男人边儿排队去吧 沈佳有个弟弟,叫沈放。在三中上高二,比他们小一届,但其实跟他们一样大。 听陈晟说,她弟初中那会儿因为校园霸凌得了抑郁症,高一实在受不了了,想不开去跳楼,被陈晟拉了下来。 沈佳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不久,每天焦头烂额找工作,狗逼学校给的处理就一句不疼不痒的学生之间正常摩擦,父母都快崩溃了,没办法只能给沈放停了一年学。 这件事卓凡良高一好像听班里人说过。 当时全校沸沸扬扬的,比起一个生命被挽救,那时班里更多的好像在失望为什么不跳,跳了还能给他们放个假,拍下来说不定还能上热门。 那会儿他就坐在教室后排,听着那些人说的话,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差点跳下去的男生一定很绝望吧。 就像他无数次在六楼通过房间小窗看下面的地板,心里想着,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再面对了。 陈晟笑着跟他讲,知道是他把沈放拽下来后,沈佳骑着个小电动车拉了一大箱车厘子上门感谢他,在家里哭了好一通才走。 沈佳的确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性子挺大咧的,卓凡良兼职的那段时间里,怎么收银,怎么用机器,打奶泡什么的都是亲自来教。 有次没什么客人,卓凡良站在前台发呆,半扎的头发前面垂下几缕碎发,灯光给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唇打了层光泽感,从侧面看轮廓属实是漂亮生动。 卓凡良正想给他拨开,在那边坐着的沈佳一下子急了,“别动!就这样,别拨!” 卓凡良吓了一跳,只见沈佳大步流星过来,拿出手机对着卓凡良正脸侧脸一通咔嚓咔嚓。 “我得发个抖音,就说店里新来了个兼职小男高,我去…这氛围感。” “沈佳姐……我高三了……”卓凡良说。 “高三就不是男高了?更值钱,十八岁的男人水灵灵啊。”沈佳随便找了个滤镜,带上了店位置就发了出去,没一会儿,她就勾着唇笑,跟卓凡良说:“欧呦,平时都不见陈晟那小子给我点赞,这回手倒是快。” 卓凡良不知道那条抖音有多少人看。 他只知道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沈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棵摇钱树。 “大宝贝,你知道昨天那条视频多少播放量吗?”沈佳把围裙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捡到宝的兴奋,“七十五万。我开店两年,头一回。” “评论区全在问你有没有对象,是不是单身,哪个学校的——” 沈佳靠在吧台上,“我回了一句弟弟高三在专心备考,底下哭倒一片。” 卓凡良低头系围裙,耳根已经红了。 店里一共六张桌子,吧台前面四个,外面也有两张。工作群里的另外三个人一个是沈放,另外两个是这附近的大学生,卓凡良跟一个男生把店里的桌子擦了擦,刚放下抹布,沈佳又一脸神秘地朝他招手。 卓凡良略有不解地过去。 沈佳把手机给他看,是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点赞现在到了十几万,下面一条点赞高达三千的评论是: 【这弟弟太好看了,求个小蓝,有没有个人账号,什么都行!我今年二十八,有点小钱,毕业之后哥哥养你。】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下面有一条陈晟的回复:【老男人边儿排队去吧。】 更戏剧性的是,陈晟这条回复点赞高达一万。 再下面还有条对陈晟的回复:【好家伙,点进主页看了看,发现也是个帅的,现在帅哥嘴巴都这么犀利吗?】 沈佳笑得拍大腿:“我不行了。” 卓凡良很困惑:“……小蓝,是什么?” 沈佳当即愣了,“你不知道小蓝?小朋友,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呐?” 卓凡良诚实地摇头,半扎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手机里除了微信和学校要求的几个应用,什么都没装。 社交软件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算了算了,”沈佳摆着手,美甲上的钻一闪一闪:“不知道也好,说明你还是个干净的崽。” 沈佳的咖啡店开在商业街后面一条岔路上,位置不算多好,但熟客和人流量真不少。 加上那条视频带来的流量,每天下午店里几乎都是满的。 下午四点半。 店里突然来了一波人。 不是那种零散的客人,是乌泱泱涌进来七八个少男少女,叽叽喳喳的,把店门推得风铃响个不停。 沈佳从卡座里探出头,眼神一下子亮了。 “欢迎光临——”她站起来。 那几个人互相推搡着,目光齐刷刷地往吧台这边瞟,卓凡良正在擦咖啡机,没注意到。 他们又推了一轮。 最后被推出来的那个男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个……请问,抖音上那个……那个男生在吗?” 卓凡良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他这才抬起头,看见吧台前站着几个估计才初中的人,女生居多,一个个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像围观什么稀有物种。 “……在。是、是我。” “哇——” 几个女生瞬间捂住了嘴:“真的好瘦,脸也好小,下颌线好好看……老师你很适合出cos欸,可以扩列吗?” 卓凡良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啊,不、不……我不……” 他说话又开始打结,舌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得艰难。 那几个女生倒是不介意,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双手递到他面前。 “没关系没关系!那老师可以给个签名纪念嘛!签什么都行!” 卓凡良低头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小本子,脑子懵懵的。 他这辈子没给人签过名,也不知道该签什么,总不能签个【卓凡良】吧?那也太……奇怪了。 “他手还湿着呢。”沈佳解围道,“先坐,想喝点什么?让哥哥给你们做。” “我要焦糖玛奇朵!” “草莓奶昔有吗!” “有推荐吗?” 这好像确实是一群初中的学生,大概初一或初二,几个女生坐去了靠窗的位置,最开始那个脸红的男孩还杵在原地捏手指。 卓凡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像极了某个时间段的自己。 “……你坐。”卓凡良声音放得很轻,“想喝什么?我、我给你做。” 男孩猛地抬头,眼睛里像点了两盏灯。 “可可,热的……谢谢!” 第18章 你又不是我 沈佳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设计方面,咖啡店被她布置的很好,女孩们互相讨论帮忙拍照,卓凡良端着那杯热可可过去时,那个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里面是一种期待感。 他悄悄拉了拉卓凡良的衣角,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卓凡良愣了一下,低下头,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瞬间,卓凡良不知道自己能想出什么理由拒绝。 他太熟悉那种被拒绝的滋味了,所以他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这样一个鼓足勇气开口的小孩儿。 “……好。”他说。 男孩连忙掏出手机,卓凡良帮他输了自己的微信号,女孩子们开始起哄:“周野,你不是不敢加吗?” 第14章 “我也要我也要——” 被围在中间,卓凡良很无措,面对一个个递来的手机,他感觉心脏都在扑通扑通一下下蹦的厉害。 沈佳靠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把这一场景拍下来,发给了陈晟。 沈佳:【小乖乖,何感想?】 正在听课的陈晟秒回。 陈晟:【?】 陈晟:【这什么?】 沈佳:【小朋友正在被一群初中生围攻,签名加微信,业务繁忙。】 照片里,卓凡良被一小群小姑娘和男孩围在中间,他微微勾着头,半扎的头发垂下几缕碎发。店里灯光把他面部线条勾勒的柔和又分明,手里还握着手机。 陈晟:【……】 陈晟:【他上班就面对这些么?】 沈佳:【那倒不是,但这不就是上班内容的一部分吗?我这叫充分利用员工价值o?o】 陈晟:【。】 陈晟:【那你利用的挺彻底。】 沈佳发给他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沈佳:【说实话,我开店两年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上午有几个人走的时候买了三杯饮料,就为了多看他两眼。】 沈佳:【你不让他剪头发果然是对的。】 陈晟沉默了。 突然有点后悔帮卓凡良找兼职了怎么办。 年底陈父陈母计划去三亚旅游,他白天待在家里听网课,晚上就去咖啡店接卓凡良下班。 那条路说长不长,说远不远,有时候提前到了,沈佳就隔着玻璃冲他做鬼脸,回头喊卓凡良:“店草,你家保镖来了。” 网课的进度条停在了二十三分钟的地方,教授在讲电磁感应,陈晟有点没心情听了。 切换聊天,他找到了跟卓凡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在两点半,卓凡良刚到店里不久的一个时间。 他问卓凡良到店里没有,对方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其他员工在前台问询的声音,卓凡良把嗓子压的很低:“已经到了。” 陈晟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卓凡良这样说话的时候,尾音听着特别软。 现在他又听了一遍。 那感觉立马来了。 从脊椎底部升腾起来的燥热,像有一条蛇,缓慢地沿着脊柱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的战栗。 他最近有些失眠。自从卓凡良开始去咖啡店兼职,他晚上的工作量就翻了好几倍。 他给沈佳回消息:【别让他加陌生人的微信。】 沈佳故意回:【咋啦,你现在又不是他男朋友。】 陈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社恐,加了也不会聊,浪费时间。】 发完他就把网课给关了,人往床上重重一栽,这时,宝宝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床边,那双温润的黑眼睛望着他,就像在问:你又怎么了。 陈晟揉了揉狗头,坐起来把脸埋进狗脖子的长毛里。宝宝身上有股淡淡的宠物香波味,它最近刚洗过澡。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陈晟,开个门!在家不?” 是吴宇。 门一开,宝宝就往前冲了一步,巨大的体型让门口的吴宇退了一下:“我靠,你这狗每次都能吓我一跳。” “它不咬人。”陈晟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吴宇晃了晃手里的啤酒:“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我哥出去跟他女朋友玩去了,我自己在家无聊。” “楼下便利店新到的啤酒买二送一,我寻思找你聊会儿。” 陈晟放他进来了:“把鞋换了。” “你家真干净。”吴宇进去后环顾四周:“我家里跟猪窝一样,我妈上班忙,没空收拾,我爸又不管。” 宝宝在吴宇脚边嗅了嗅,转身就回屋了。 “我靠,狗都不待见我。”吴宇道。 “它认生。”陈晟抠开一罐啤酒。 “昂,”吴宇也抠开一罐,打量着客厅的陈设:“你爸妈呢?” “去三亚了,过完年回来。” “这么爽?这么大个房子自己住。”吴宇不禁羡慕起来:“我要是你,就把兄弟都叫来开派对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卓凡良最近在打工啊。”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说他天天晚上八九点才回来,问他干嘛去了,说是找了份兼职。” 吴宇摸着下巴,问陈晟:“话说,你俩现在啥进展,还没在一起啊?这都四五个月,快半年了吧?” “没。” 吴宇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以为然:“那你这也太慢了,我要是你——” 陈晟看他:“你又不是我。” 原本陈晟跟吴宇也就普通关系,同一个班里,不是经常说话那种。 但为了追人,陈晟那时候请吴宇喝了一星期的奶茶,还给他抄作业。 吴宇摸了摸脑门子,操了一声。 “不是,我是真纳闷了,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卓凡良那个样子……” “他什么样?” “就……”吴宇斟酌着措辞,“你也知道,他在我家住了十几年,我太了解他了。” “小时候刚来那会儿连话都不敢说,问什么都不吭声。后面上学了,老师提问什么他就脸红,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全班都等着,你是没见过他那什么样,有时候还会哭,我都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去看过没有?” “他没什么毛病。”陈晟说。 “那你觉得他这样正常?”吴宇语气里带了点笑,“一个十八岁的男的,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你跟他走一块儿不觉得丢人啊?” “不觉得。” 陈晟的声音很平,平到吴宇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收了笑,看着陈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道:“你就当我随口一说。他那个条件,说真的,配不上你。” “你学习好,长得好,家里条件也好,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在他身上耗什么劲儿?” “你先闭嘴。”陈晟揉着半边脸,睫毛扫过掌心,他叹了口气:“你爸也挺不待见他的吧?” 第19章 倒打一耙中 啤酒瓶在吴宇手里转了半圈,泡沫差点晃出来。 “我爸?他就那样,对谁都不冷不热。” “卓凡良又不是他儿子,能给他口饭吃就不错了。他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爸对他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是么。” 上个月他爸跟吴宇他爸,还有公司几个人去搓了几把麻将,吴宇他爸赢了钱,带他们一家去吃了顿饭,就剩卓凡良自己在家,晚饭是在他家吃的。 陈晟不想把话说的太直,就跟吴宇聊了些别的。吴宇说,那个红头发的女生跟黄毛分手了,然后红头发的跟吴洋在一起了,分手原因是黄毛劈腿,跟隔壁职校一个女生好上了,红头发的跑来跟吴洋哭诉。 吴洋有点混吧,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也不知道正义心怎么在这会儿爆棚,第二天就带人跟黄毛理论去了。 “就这?”陈晟挑挑眉。 “不然?”吴宇摊手,“职高那边乱的很,我哥也就是去充个场面,又没真打起来。” “我当时也过去了,想着真出什么事了还能报个警啥的……结果,我操,去的时候人走完了,我哥他妈的跟那女的在巷子里亲上了。” “还是那种抱着亲的,我真服了,操!” “那你挺多余的。”陈晟说。 “可不是啊,”吴宇骂咧地又抠开一罐啤酒,看桌上有花生,又拿了两颗:“老子站那儿跟他妈傻子一样,看他俩亲了得有五分钟还没完,后面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想去饭馆弄点饭吃,就咳嗽了一声,我哥回头瞪我,跟我杀他爹了一样。” 陈晟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兴趣听这些,但也没打断。 吴宇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缺心眼。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被惯大的男生,觉得世界理所当然围着自己转,别人的感受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然后呢?”陈晟问,纯粹是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 “然后我走了呗。” “去饭馆的路上碰见周翔,还跟他对了一眼神,那孙子瞪我,我又给瞪回去了。” 周翔就是那个黄毛,陈晟随口问道:“他没说什么?” “他说鸡毛啊说,瞪我一眼就走了,怂货一个。” “不过说真的,我哥也是脑子有病,那女的之前跟周翔处了快一年了,他说接盘就接盘,我去……我哥不会是那啥龟男吧?” “刚才不是你说的她跟吴洋哭诉?” “哭就哭呗,我哥不去找她不就完了?非要去逞什么英雄,前两天还找我借钱,说要给她买项链,我真吐了。” 吴宇越说越来劲,陈晟又问:“借多少?” “几百啊。” “我哪有那么多,上个月生活费早花完了,闲下来的拿去买皮肤了。” 第15章 “而且,我爸要是知道我借钱给我哥泡妞,能把我腿给打断。” 陈晟扯扯嘴角。他对吴洋的感情生活没有任何兴趣,但吴宇显然不这么觉得,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那女的也是,跟周翔处了一年,转头就跟我哥好了,这不变脸比翻书还快吗?” “我跟我哥说别到时候被骗感情,他说我想太多。” “你确实想太多,不是周翔先劈腿吗?别人怎样是别人的自由,跟你又没关系。” “那肯定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我哥脑子有坑。” “那女的看着就不是啥省油的灯,天天指使我哥干这干那的,还闹脾气,当奴才用啊?” 陈晟看了吴宇一会儿,忽然道:“你哥控啊?” 吴宇愣了一下。 “我操,你说啥呢?” “我本来就不太看得惯那女的,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陈晟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怎么见过那个红头发的女生,可能一次,或者两次,对方知道他的名字,他压根儿不知道对方的名儿,但从那几次看得出来,吴宇好像跟她也就那样儿,普普通通的,也没听吴宇之前说她怎么怎么了。 “那女的你不觉得她很作吗?”吴宇说,“几个月前吧,她还跟周翔搁一块儿的时候,有次让周翔给她剥橘子,必须连一点儿白丝儿都不能有。” “不过周翔也不啥好鸟,之前还顺我打火机,操。傻逼。” “那你还跟他玩?“ “那不是之前没闹掰么,”吴宇挠了挠头,“他是我哥朋友啊,我再怎么样面子上不能过不去,那打火机才几块钱的事儿。” 陈晟听他叨叨一大堆,整个人思绪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听到最后,他捏着啤酒罐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你哥跟她是怎么亲的?” 啤酒险些从吴宇鼻孔里喷出来,他一脸古怪地看向陈晟,一言难尽道:“亲嘴不就是嘴对嘴?还能咋亲?” “他俩是抱着亲的,靠着墙吗?多长时间?” 吴宇那个顺直的脑瓜子转了转,还真回忆了起来。 “你好奇这个干啥。抱着亲,那女的靠在墙上,我哥搂着她腰,俩人嘴跟那啥吸铁石一样黏着五分钟估计不止,我估摸着得有小十分钟。” “嘴一直没分开?” “中间肯定要换气啊,然后又贴上了,我都看见口水拉丝了,吃别人嘴里的口水……恶心死了。” 吴宇说这话时表情嫌弃的很真实,“她还管我哥也叫了句哥,我哥给她摁回去了。” “?”陈晟显然没听明白这个摁回去是什么意思,吴宇给他比划了一下,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做了个往前压的动作,“就这样,把她脸捧着,拇指按下巴那儿,让她抬头。” 吴宇说着,陈晟就想着卓凡良在自己家,他捏着对方的脸逼他抬头对视的样子。 有时候没有摘眼镜,眼镜就会被挤歪,露出卓凡良那双慌乱的眼睛。 他睫毛很长,瞳孔很黑,下巴有些尖,嘴唇…… “——陈晟?” 他回过神:“嗯?”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在想你真牛逼。”陈晟倒打一耙起来,“别人亲嘴那么长时间,你还能站那边这么长时间,观察挺细致。” 第20章 我无名分,我嗔嗔嗔嗔嗔死你 接卓凡良下班的话,陈晟一般是七点半左右去,算上路程,到地方基本七点五十多。 冬天的天黑的早,七点多的时候就完全暗下来了,上次给卓凡良那条围巾他没收回来,陈晟这回又围了条新的,颜色跟那条差不多,又给狗添了狗粮,出门了。 外面太冷,陈晟直接打了车。 司机大叔是个地中海,话还多,陈晟原本不想搭理他,他就在那一口一个小伙子,从油价一路聊到过年东西涨价,陈晟嗯嗯噢噢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他不自觉摩挲着指尖。 怎么办。 好想看他的手机。 今天到底加了几个? 会不会被骚扰。 卓凡良,你要敢回你就完了。 前面的地中海大叔见陈晟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慢慢闭上了嘴。 “小伙子,前面就是了吧?”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大叔小心翼翼开口。 “嗯,前面路口右转,靠边停就行。”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陈晟伸手擦了一下,外面街景清晰入眼。 到了地方,咖啡店里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门口一小块地砖照的发亮,卓凡良的影子偶尔从玻璃后面晃过去,手上端着托盘。 七点四十五。 风铃响了。 “还有十五分钟。”沈佳在前面刷手机,头也没抬:“你来早了小乖乖。” “路上不堵。”陈晟坐在高脚凳上,对卓凡良道:“热可可。“ “…好。“ 卓凡良扎头发用的是浅蓝色皮筋,在他去操作台的时候,陈晟盯着他后背看了会儿。 “好了。”卓凡良很快就把杯子推了过来。 甜度可以,温度也合适。 “加了多少糖?” “两泵。” “哦。”陈晟把杯子推回去:“那给我再多加一泵。” 卓凡良去加糖浆之后,沈佳黏在手机上的眼睛抬了起来,冲陈晟挑了一下眉。 陈晟假装没看见,调好后的热可可再喝有点发齁,他尝了一口就没再碰,支着额角沉思起来。 这让卓凡良陷入了自我怀疑。 ……有这么难喝吗? 热可可最终被陈晟喝完了,见店里剩下的客人走光,沈佳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收拾收拾,准备打烊。” 沈佳关了收银系统,拎着包道:“我先走了,你们锁门哈。” “嗯,”卓凡良点头:“路上小心……” “嗯呢。”沈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陈晟一眼:“小乖乖,别在店里待太晚。” 陈晟也看她:“我又不干什么。” “我又没说你要干什么。”沈佳推门出去,风铃响了最后一声。 只剩下他们两个,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卓凡良兢兢业业做着收尾工作,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等到转身的时候,发现陈晟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过来,抱着双臂看他,离得很近。 卓凡良被这距离吓了一跳,后背一下抵上柜门。 “怎、怎么了?” 陈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从头发扫到锁骨,最后停在嘴唇上。 “今天加了几个?” “啊?” “微信。加了几个?” 卓凡良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老实交代:“七个。” “男的?女的?” “……五个女生,两个男生。” 见陈晟又盯着他,卓凡良心提了起来,补充道:“人家、问了,就……不加、不礼貌。” “这样。”陈晟一点头:“你倒是对谁都挺有礼貌的。” 卓凡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能隐约感觉到陈晟说这话时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不开心吗?” “没有。”陈晟说。 可他没动,还挡在卓凡良面前,后背是柜门,前面是陈晟,卓凡良目光有点无处安放,只能看着陈晟的领口。 “那你……让一下,我要锁门了。”他小声道。 从咖啡店到小区楼下,陈晟一直都在挂脸,卓凡良想问又不敢问,那人保持着不说话的状态,存在感却强到离谱,跟在身后让卓凡良汗毛倒竖。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楼道。 卓凡良有点忍不住自己想往后看的冲动。 陈晟之前也挂过脸,就是那次他没告诉陈晟自己的生日,陈晟整整两天没理他,让他一度以为两个人之间会退回曾经那种谁也不打扰谁的状态。 然而第三天,陈晟就提着蛋糕来了,捏着他的脸问他错哪儿了。 “……陈晟。” 在一楼楼梯转角,卓凡良放慢了脚步回头,身后,陈晟果不其然抿着嘴角,眼睛颜色浅的像被光洗过。 卓凡良张了张嘴,正想说“我错了”,陈晟也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你加他们,是不想不礼貌。” “那之前不加我,是因为什么?” 他的手插在衣兜里,鼻尖埋在围巾里。 “那时候吴宇把我的微信推给你,你不加,还是我主动申请你才通过,为什么?” “还有,加了我之后,你从来不主动找我聊天,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来说,跟那些客人是一样的?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不……” “起码你还会直接通过客人,我还得再托人帮忙。” 围巾遮住了陈晟半张脸,露出一半的山根和一双眼睛,他站在两级台阶的下面,微微仰脸看卓凡良。 第16章 可他一见卓凡良的表情,就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么说。 卓凡良一点都不凶,换做旁人,估计早在自己说完那几句就骂他或者一脸迷惑了,换到卓凡良,只能看到对方慢慢热起来的脸。 “不是,我没觉得、你跟客人一样。” “我、我那时候……”卓凡良费力组织着语言,尽力解释:“不是很敢加你,也不知道你这么好。” 卓凡良往下走了两步,跟陈晟面对面,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陈晟。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可以看我手机,真的除了你,没别的经常聊的。” 置顶上只有一个纯白色头像,备注是陈晟。 卓凡良微信开的深色模式,聊天列表都很短,一眼看过去,大姑、沈佳姐、班级群、工作群,再不济就是公众号,刚加上的那几个客人发的消息卓凡良甚至都没有回。 “我没说要看你手机。” 陈晟就这样心口不一地把手机接过来,不是他想看,是卓凡良递过来的姿态太认真了,用两只手捧着,极其虔诚。 “什么时候设的置顶?” 卓凡良眨了下眼:“加上那天。” 陈晟手指顿在屏幕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半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设为置顶,每天打开微信第一眼就能看见,却从不主动发一条消息。 顿时,陈晟也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就觉得一口气堵死。 “你这个人……” 第21章 非常严肃 卓凡良看陈晟把他的手机也掏出来,解锁,递给他。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用。” “让你看你就看。” 也是微信界面,置顶只有一个,纯黑色头像,备注是…… bb? 这不是狗的名字吗? “为什么,是、是这个备注?” “嗯?” “bb……不是宝宝吗?你家的狗。” “对。”陈晟好像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怎么了?” 卓凡良沉默了。 狗叫宝宝,他也叫宝宝吗? “那你平时喊bb,是在喊狗、还是,喊我?” 陈晟也默了一瞬,给了个奇怪的回答。 “看情况。你在的时候喊你,你不在的时候喊狗。” 卓凡良看陈晟在自己手机里翻着,又不确定的问:“那要是我和你、和狗,都在呢?” 陈晟笑了一声。 “那就看我想喊谁。” 晚上又是在陈晟家过,不止是因为他家只有陈晟一个人,更是因为陈晟好像不打算把手机还他了。 卓凡良感到窘迫之外,更多的是郁闷。 陈晟没吃晚饭,刚叫了个外卖,付完钱又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卓凡良,外卖订单预计送达时间还有二十八分钟,卓凡良不敢乱翻,就停在这一页。 “你就这么干拿着?” 陈晟下巴抬了抬,“让你看,看什么都行。” 卓凡良摇了摇头,他觉得看别人手机里的东西是种不好的行径,但陈晟很坦然,大大方方地把相册给他打开了。 “看吧。”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在咖啡店里的一张,如果卓凡良没记错,沈佳好像把这个也发抖音了。 他自己手机里没抖音,卓凡良问陈晟:“……可以用一下你的抖音吗?” 当然。 可以。 除了自己的私密相册,陈晟并不觉得卓凡良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晟的抖音账号和微信也一样,空白的头像,一个句号的昵称,只是上面发的有自拍、日常,还有游戏截图。 粉丝数量一万多,关注里就一个,卓凡良点进去看了,是沈佳。 最新的视频也是他,配文:今日份店草,不卖不约,只看。 评论区已经攒了三百多条。 卓凡良看了几秒,就飞快地划过去,翻了翻陈晟自己以前发的那些。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四月份,一张在篮球场拍的照片,夕阳把整个场地染成橘红色,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画面里的少年眉眼压得有些低,很苏。 下面有人评论:【老公!!!】 其他游戏截图战绩都挺好看的,另外有两条是宝宝的实况照片,巨大的狗头占据了整个画面,配文:【傻狗。】 陈晟把脑袋挨了过来,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 卓凡良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瞟了眼那只憨态可掬的大狗,陈晟道:“翻啊。” 下一条又是陈晟的照片。 这张在教室里,穿着校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陈晟把下巴搁在卓凡良肩膀上,卓凡良喉结滚动了一下,脖颈侧面的皮肤泛起了红。 他的眼镜一进门就被陈晟摘了,失去眼镜的遮挡,眉眼完全暴露出来。 卓凡良的脸视觉上看着就是会偏小一些,线条很流畅,再加上眉骨不是很低,就衬得眼窝有一点天然的阴影。 “卓凡良。” “……嗯。” “你手机里,”陈晟慢吞吞地说,“有没有什么不想让我看的东西?” “没有。” “确定吗?” 卓凡良点头,陈晟接着道:“那我看看相册。” 卓凡良呼吸一滞,改口:“……有。” 但他还是把相册打开了,有点难为情地说:“有点、不想让你看,不过也不是不能看的东西……” 事实上陈晟刚在卓凡良的微信收藏里发现他会收藏自己的消息和语音,很多条。 而相册更有意思,入眼的除了课题翻拍,也有他发给他的狗照。 “你不会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在私密相册吧?”他打趣。 这个问题卓凡良没回答,他默默把脑袋偏开。 跟陈晟之间的交流早早变得不再结巴,有时候陈晟会跟他面对面,让他对自己说,不管是念课文,还是背单词。 那种感觉很奇怪,又说的上喜欢。 这也让卓凡良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到他从前从来不敢想的想法。 如果有机会。 如果可以。 他想在未来租到房子,拿到能养活起自己的薪水后,到时候攒点钱,和陈晟告白一下……? 他胆子还是太大了。 卓凡良这样想着,直到外卖敲响门之前,他都在盘算思索。 跟陈晟表白的话,成功的概率有几成?五成吗?会不会太高了,自己还是有些自恋了吧……那、三成? 在这三成可能里,陈晟要是真答应了,那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会发生什么改变?情侣之间应该是比朋友要亲密的。牵手、拥抱,也许还会接吻。 但光是想到这里,卓凡良的手指就忍不住揪住了裤子。 他知道,同性恋之间大多会区分上下,也就是所谓的1和0。 那…… 陈晟是1还是0,他又是1还是0? 卓凡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在脸上有多明显,外卖小哥的电话打断了卓凡良逐渐失控的思绪,陈晟接起来,然后推开门,拿回了份麻辣烫。 “没点多少还这么贵,真是刺客。”陈晟说着进了厨房,把麻辣烫分成两份。 沈佳那边每天包的一顿饭大概是四五点那会儿,过去了几个小时,陈晟估摸着卓凡良再吃也吃不了多少,就点了单人份跟他分。 汤底是骨汤,肥牛丸子蔬菜和豆制品,端着碗出去,陈晟看见的是卓凡良那张茫然着发呆的脸。 卓凡良发呆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他用筷子夹着菜叶,显然不在状态。 “你在想什么?”陈晟问他。 卓凡良咬断嘴里的粉丝,食不知味:“……很严肃的东西。” 陈晟夹了片肥牛给他,声音平淡:“说来听听。” 卓凡良盯着碗,摇头:“不行。” 陈晟咬着筷子看他一眼,“为什么?” “说不出口。” “严肃到这种地步?” “对,”卓凡良深以为然,“……非常严肃。” 第22章 沉默加倍 陈晟想,能让卓凡良感到非常严肃的事,估计也不是真的什么大事。 “跟钱有关?” “嗯……不,”卓凡良开了个头,“我在想,同性恋是怎么区分自己是1和0的。” 陈晟古怪:“好奇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卓凡良还盯着碗,把底下的豆芽翻上来。 “这种东西,去网上搜应该能搜到,但实际上没有标准答案。”陈晟说:“而且我单身,也不清楚。” 卓凡良点点头。 其实他知道,陈晟也在撒谎。 陈晟确实是单身,这一点很确定,撒谎的部分是他说自己不清楚,这个,他不信。 因为陈晟看起来就不像个直的。 他很帅,追他的人不少,男的女的都有,有次是放学,一个高二的男生给陈晟递情书,支支吾吾地红透了脸。 第17章 陈晟扫了两眼,拒绝了,说自己准备等到毕业后再谈,而且对方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那个男生长得也挺好看的,眼睛大,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递情书的手都在发抖,让卓凡良一瞬间幻视了自己。 不。 他不如这个男生有勇气,对比起来,自己懦弱不堪,换作自己,情书写完自己先撕了。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他小声问。 陈晟的回答很随便,两个字:“好看。” “只有这个?” 陈晟的视线在卓凡良脸上走了一圈,应了:“嗯。” 这件事让卓凡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都在分神琢磨,空闲时,他打开原相机对准自己照了照。 ……行吧。 真正好看的人是不会意识不到自己的好看的,卓凡良之前觉得自己就像枯萎的草,脸色差,又总是用头发挡着脸,整个人透着畏缩的气质,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丑的。 单论脸的话,他不认为自己在大众中不出挑。 真的,不是他自恋。 心思乱飞着,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昨天那个叫周野的男孩问他在不在店里。 周野的头像是个动漫男角色,朋友圈封面是空白页,不过朋友圈内容多姿多彩,最新一条是几个人的合照,定位在沈佳的咖啡店。 文案:“牛逼” 卓凡良回复自己在,周野立马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问自己下午可不可以去咖啡店写作业。 :【可以。不过店里人有点多,可能会吵。】 周野:【没关系!我就想找个地方待着,家里太难受了。】 卓凡良有点小驼背的习惯,正专心着,沈佳冷不丁在后面拍他一下,“腰挺直。” 站直后他身高一下就显出来了,那比例,腿是真的长,像棵被风吹歪后又立直的树。 周野来的时候穿的白色羽绒服,他初二了,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很清秀白净的小孩儿。 又点了杯热可可,周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作业。 卓凡良纳闷。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热可可,陈晟也天天喝。 他把热可可端过去,周野抬起头,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印着字母的毛衣,他对卓凡良笑:“谢谢哥哥。” 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周野经常是三点左右来,五点左右走,每次来都要热可可,让卓凡良做。 晚上陈晟来接他,照例也要热可可,卓凡良摁着额头,每天的热可可让他做的头疼。 “可可粉没了,别的可以吗?” “没了?进货呢?” “明天到。”沈佳替卓凡良答了,“今天凑合喝别的吧,小良你给他做杯拿铁算了,拉个好看点的花哄哄。” 陈晟:“……” 他选了杯抹茶拿铁,端过来的时候,杯面拉的是朵歪歪扭扭的花。 平时拉花是别的兼职生来,卓凡良没怎么学太熟练,导致这朵花看起来更像一团绿色的云。 “这什么?”陈晟问。 “花。” 陈晟沉默加倍。 他给卓凡良竖了个大拇指,拿铁味道还可以,抹茶味淡淡的,陈晟尝完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卓凡良面对这朵形状可疑的拉花。 卓凡良默默把视线瞟向别处。 沈佳给他明天放了一天假,一开始工资是准备等他寒假结束一次性结清的,后来沈佳想了想,改成了周结。 卓凡良现在手里有个六七百,下班的时候他主动提出请陈晟吃饭。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六百多,够吃饭的。” 陈晟看了他几秒,挑挑眉把拉链一股脑拉到下巴那儿:“行啊。” “你想吃什么?”卓凡良也拉了下围巾。 “你请客,你定。” 卓凡良犯了难,他很少在外面吃饭,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陈晟带他出去的,他也不知道哪家好吃。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路经一家烧烤店,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了红字,营业至凌晨三点。 里面坐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桌上摆着烧烤和啤酒,笑声一阵一阵的。 两人对视一眼。 进去的时候发现座位几乎都占满了,服务员领着他们到了一张角落的双人桌,上面还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 卓凡良把菜单推给陈晟,就抽纸开始擦桌子,擦了几下反应过来,一抬头,陈晟跟服务员都在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尤其是服务员手里还拿着抹布…… “帅哥,我们来就可以了…”服务员打着哈哈说。 服务员三两下把桌子收拾干净,陈晟用手肘撑着扶手,点了不少烤串。 鸡翅,茄子,生蚝,羊肉串……报菜名的时候服务员在旁边唰唰唰地记。 “就这些,不要辣,饮料一扎啤酒。” 桌上有免费的花生米跟腌萝卜,卓凡良倒了杯大麦茶,静静地喝着。 如果陈晟不在身边,这么多人的场合他是根本不敢来的,陈晟把他的围巾扔到对面,跟卓凡良挨着坐在一起。 “这个好喝吗?” “还可以,你尝尝?” 陈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皱眉:“没什么味儿,解腻用的吧。” “应该是。” 烧烤上来后,陈晟把烤串从签子上撸到碟子里放到卓凡良跟前,生蚝上铺了蒜蓉和粉丝,他夹了个对卓凡良说:“这个补锌,你多吃点。” 第23章 邀请我? 前面一桌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大哥在划拳,动静不小,卓凡良听了一阵,什么五魁首,六六六,哥俩好的。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听着挺有趣的。 陈晟顺着看了一眼,说:“我跟吴宇他们划过,酒桌游戏,没什么意思。” 那桌划拳的大哥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输了,仰头灌了半杯啤酒,另一个拍着桌子笑,声音粗犷。 卓凡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啃烤串。 陈晟扣开一罐啤酒递给他,“喝么?” 卓凡良没尝过这东西,他日常的饮品很单一,矿泉水或者白开水,他看着陈晟的手,拿过来尝了尝。 除了苦,卓凡良并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好喝。”他眉头都轻轻皱了一下。 陈晟看他那张认真脸,忍不住笑了一下,拿回来自己喝了:“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不好喝的东西……不用强迫自己习惯。”卓凡良道。 陈晟点头,“你说得对。” 吃到一半,大姑打了个电话。 “小良,还没下班吗?九点半了。” “…啊,在外面,吃、吃饭。” “和谁?小晟吗?” “对。” 大姑噢了两声,“那你们先吃,外面冷,记得早点回来。” “没事阿姨,他晚上跟我睡。”即将挂断时,陈晟忽然补了一句,大姑那默了半晌,声音有些微促,干笑道:“这样啊,那麻烦你了小晟,小良不大会照顾自己……” “不麻烦,应该的。”陈晟语气自然,“阿姨早点休息。” 挂完陈晟把鸡翅夹到卓凡良面前的碟子,“凉了会腥,先吃。” 大概十点多,两个人把点的东西吃完了,啤酒陈晟喝了四五罐,卓凡良尝了一口就没再碰。 这顿饭花了将近三百,说真的,卓凡良掏钱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陈晟在外面打车,上了后座,卓凡良肩膀倏地一沉。 “…我有点晕,先眯会儿,到了喊我。”陈晟靠着他说。 车里暖气开的人昏昏欲睡,司机打了个哈欠,随意瞥了眼后面。 “情侣啊小伙子?” 他一脸感慨的样子:“现在社会真是发达了,同性婚姻合法,嘿,真好。我跟我老婆年轻时候也这样,大冬天压马路冻成狗了心里都是甜的。” 卓凡良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保持沉默,肩膀上的重量很实在,陈晟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醒对方。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卓凡良偏头看了陈晟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转回前方。 心跳有点儿…… 吵。 到了小区门口,卓凡良轻轻推了推陈晟:“到了。” 陈晟没动。 “陈晟……”卓凡良喊他。 “嗯。”陈晟这才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就像每天刚睡醒的样子。 他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来一撮,表情有点懵懵的,和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晟下车时走路有点晃,卓凡良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陈晟顺势把手臂搭在卓凡良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倾斜了过去,切换手机界面在软件上付车费。 “……你好重。” “怪我?我已经很瘦了。” 一米八四的个子加上一百三的体重,在男生堆里确实偏瘦,但架不住他这么靠过来,重心全压在卓凡良身上。 第18章 卓凡良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伸手揽住陈晟的腰。 “你走直线。” “我走的不是直线吗?” “……像螃蟹。” 陈晟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卓凡良脖子上,“这什么比喻。” 声控灯亮了一路,陈晟回家先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撑着洗手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不红,眼神也清明。 他抽了张纸巾擦脸,出去时正卓凡良蹲在那儿给狗碗里添狗粮,伯恩山犬往那一坐跟辆重卡一样。 “你要不要洗澡?明天不用上班,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儿?”卓凡良把狗粮袋子封好放下。 “随便转转,我得买衣服了。” 抱着陈晟给他的换洗衣服,卓凡良心情有点古怪,他站在原地没动,撩起眼皮问:“……要一起吗。” 陈晟家有个浴缸,蛮大的,听完这话,陈晟眉头挑了挑。 “邀请我?” 卓凡良说:“省水。” “……”陈晟把眼闭上了。 卓凡良看他走到跟前俯身把手伸到自己腰侧,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顺手解锁。 “你先洗吧,我等你洗完再说。浴巾在门后面,架子上那两条都是干净的。” 卓凡良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他摸了摸鼻子把浴室门带上了,里面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陈晟拿着卓凡良的手机,用自己账号给卓凡良转了今晚的吃饭钱,领取后在卓凡良的聊天里删除了那条转账记录,盯着那扇浴室门看了几秒。 门后热气氤氲。 卓凡良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他正往身上涂沐浴露。 老实说,每当凝视这副躯体时,卓凡良都觉得自己对自己来言相当陌生。热水浇在肉体上烫出淡色的粉,肋骨一根根凸着,肚脐下几道浅浅的青筋卧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一路延伸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胯骨硬的更是硌手。 他手摸到自己腰上,胡乱把沐浴露擦开。 卓凡良其实也很少去看自己的身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有些越来越在意这些。 他有腹肌,但这看起来不像练出来的,更像是瘦出来的,身上血管看着都很明显,手臂偶尔会爆筋。 算好看?应该不算,丑算不上,更称不上极品。 头发是陈晟帮他吹的,卓凡良坐在凳子上低头用手机注册抖音账号,吹风机嗡嗡响,洗发水的味道被吹得满屋都是。 “好了。”陈晟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头发太软,吹干了也不定型。” 注册完,卓凡良的头像跟用户昵称都是初始状态。沈佳说让他下载一个方便,以后店里有活动方便宣传,卓凡良刷了两下,系统给他推荐的都是些变装跳舞视频。 一个男生从校服换成了西装,音乐卡点很准,评论区一片尖叫。 陈晟的手从后面过来给他划了上去。 下一条是狗。 再下一条是个女生在镜头前弹吉他。 陈晟又给他划过去了。 卓凡良:“…?” 第24章 营销 卓凡良以为陈晟不高兴,就把手机关了,说道:“…谢谢你帮我吹头发。” 陈晟没应,他刚才去冲了几下身子就回来了,而且头发没卓凡良那么长,吹个半干后就绕吹风机的线往抽屉一扔。 卓凡良顿了顿,“明天要几点起?” “随便,又不赶时间,睡到自然醒。” 卓凡良攥着手机。 “陈晟,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陈晟正在脱衣服,刚撩起衣角,露出小腹线条。 “你问。”他把衣服脱下来放在床上,又去套睡衣。 “……你的理想型除了好看…还有别的吗?”卓凡良瓮声瓮气地说,他耷拉着眼皮,手指扣着膝盖,“你经常说我好看……我,,” “要乖。听话。只听我的。” “最好不要太吵太闹。” 陈晟的睡衣刚好露着锁骨,他也看向卓凡良,“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卓凡良正襟危坐,“…好。” “你昨天好奇同性恋是怎么区分1和0的,是真的好奇,还是有这个想法?” 这个晚上让卓凡良即使在未来也始终铭记,他是第一次被踹进那么个新世界大门,但铭记的同时又有着些许后悔,他或许该在那个时间段坦白所有,而不是让陈晟一直做那个引导着他的人。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整张脸都在烧,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像涨潮的水,一直到灯关掉才退下去。 被子被拉到鼻子下面,卓凡良露出一双眼睛思索。晚上的沉默和白天不一样,夜晚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谁先拨动,谁就要承担随之而来的所有声响。 是陈晟先的。 他忽然翻过身来,被子被掀开一角,冷空气灌进来的瞬间又被另一个体温填满。 陈晟撑在他上方,手臂支在他脑袋两侧,呼吸有些重。 黑暗里卓凡良只能看到一个压下来的模糊轮廓,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心跳声一下下砸在耳膜上,让人有些耳鸣。 然后陈晟的手落在他额头上。 “卓凡良。” “你是不是真不知道我在追你?” 陈晟从来不是一个对谁都好的人。 卓凡良见过他对别人的样子,可能是礼貌,也可能疏离的,不会像对他这样,关心的同时又带着点管教。 这一晚成了坦白局。陈晟说他其实从初三刚搬来那会儿就注意到他了,第一次是在小区的早餐店,第二次是在楼道里他提着两桶泡面外加一瓶老干妈边走边发呆,根本不知道身后还有个人。 大概从那时候他开始观察卓凡良的作息,上了高中后更是如此,他几乎每天都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从窗户看见卓凡良在一楼的身影。 很奇妙的是,他就这么看了卓凡良三年,从卓凡良身高只有一米六七看到现在的高个子,两人之间还是诡异的没说上话。 陈晟一直是想等毕业之后再和卓凡良谈谈接触的,去年这么早通过吴宇加卓凡良,是因为听吴宇说他爸会在高考之后给卓凡良赶出去,这让陈晟意识到卓凡良的处境,远比他以为的更糟。 结果就是好友通过那天,他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守在楼道等人。 鬼知道他为了装逼给自己捯饬了好几遍,头发整的一丝不苟,衣服抻得连个褶子都不见得,他妈看见还以为他中邪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陈晟都没听见卓凡良开口,他停下来侧眸一看,卓凡良双手捂着脸,耳根红的像熟透了。 “……” 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声音干巴巴的:“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卓凡良的声音闷在手掌心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半张脸来,乌黑的眸子望着陈晟。 “你追人的方式,有点像变态。” 卓凡良也有点解释不清这种感觉。他一直都很感谢陈晟,陈晟真的很好,能和他做朋友卓凡良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现在把一切摊开来说,就不止是满足,而是会让人贪心。 …… 洗手回来时陈晟已经侧身躺着,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卓凡良轻手轻脚爬过去拽来一个角,屋里开了暖空调,他盖住肚子就可以。 他把鼻尖埋在掌心嗅了嗅,味道减淡了很多,又去看陈晟,“可以转过来吗。” 床垫动了动,陈晟把一半被子分给他,卓凡良把自己也裹住,跟陈晟面对着面,非常僵硬的说:“我好像也有点…变态。” 陈晟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 关系忽然变得不清不楚起来,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现在不是在一起的时候,太早,卓凡良很怕耽误陈晟学习。 他很多次欲言又止,高三的下学期很紧张,是主要备战高考的阶段。可偏偏这个时候,陈晟开始疯一样地抽时间给他补充知识点。 四月中旬,天气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学校的梧桐树冒了新芽。 卓凡良的寒假工早结束了,但周末沈佳还会喊他过去兼职,时薪给的和过年那段时间一样。 咖啡店最近上了个新品,叫什么春日限定,其实就是草莓拿铁上面挤一层动物奶油,再撒点冻干草莓碎,粉粉嫩嫩的一杯,卖二十八。 “这不就是草莓牛奶吗?”拿到手一看卓凡良直接就懵了。 “嘘。”沈佳说这叫营销。 草莓牛奶,啊不,春日限定上市的第一天,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卓凡良下意识站起来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的是大姑。 她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外面套着藏蓝色的马甲,微卷的头发用黑色发夹别着。 “姑……?”卓凡良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19章 “小良啊。”卓莲走进来,“…小晟跟我说你在这儿,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 她观察了一下店里的环境,“在这边干得还习惯吗?” “还行——”沈佳从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您是小良的姑姑?坐坐坐,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了,”卓莲摆着手,“有点家事,能让小良跟我出来谈谈吗?” “昂,行,你们聊。” 卓凡良跟着卓莲出了店,在外面的椅子坐下,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算冷了,可大姑看起来很为难,斟酌许久才开口。 “……小良,你想见你妈妈吗?” 第25章 沉默震耳欲聋 风突然就停了。 “……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你妈妈,她联系我了。说想见见你。” “她现在在云南做了点小生意,条件比以前好了,问你过的怎么样,能不能见一面。” 他已经十四年没见过那个女人了。 记忆里关于母亲的画面少得可怜,最清晰的一个,仅仅是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天。箱子是大红色的,轮子在楼梯上一磕一磕地响,女人穿着高跟鞋,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步伐轻盈。 他那时不懂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只觉得妈妈那天穿的很好看。 卓莲注意着卓凡良的面色,继续道:“在大理那边,和她现在的爱人一起开了个民宿。” “你不想见也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拿主意。”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给我打的电话。” “说之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现在年纪大了,想开了,觉得亏欠你。” 亏欠。 这个词在卓凡良脑子里转了两圈。 随后,轰然倒下。 大姑没强迫他什么,说完就站起身,笑容里是劳碌一天的疲惫:“……那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卓凡良在外头吹了好一阵风,直到沈佳出来喊他:“咋了小弟弟,说啥了?” “没什么,”卓凡良勉强扯出个笑,“家事。” 站起来时他膝盖有些发软,卓凡良没想到自己能脆弱到这种地步,跟有人拧他的筋似的。 人在一定程度上会对情感漠视。亏欠不过短短两个字,谁都能说,但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让一个小孩长到成年,从说话流利变成结巴,有家变成没家。 谁能释怀? 卓凡良只想吐。 陈晟下午跟沈放出去打球了,过来的时候外套系在腰上,上身穿着黑色运动背心。 沈佳冲后面的沈放招招手,“过过来,给姐搬箱牛奶。” 沈放不明所以地把球拍放下,一头雾水地被沈佳拽着往后面溜,然后姐弟俩贼感十足的偷偷听了起来。 卓凡良先问陈晟,大姑是不是联系他了,陈晟点头承认,说她有事找他,但怕打扰卓凡良工作。 他把系在腰上的外套解下来重新穿好,“又问了我,最近跟你相处怎么样。” “她说你不太跟她讲心里话,有什么事都憋着,她想多了解你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了?” 卓凡良默然,他摇头不再谈,把东西往回咽,甚至就连晚上都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路边的小吃摊已经支起来了,炒面炒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等饭的过程他俩坐在支的小桌边儿,卓凡良望着昏黄的天空,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他对这个世界有恨意,也恨过很多人。 恨父亲。恨母亲。恨那些在他结巴时偷笑的人,恨这个世界的热闹和喧嚣,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正常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再怎么恨,现实生活也改变不了什么。 “再抠手你死了。”陈晟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哦。”他把手缩回去,塞进外套口袋。“沈放现在好点了吗?” “一般,有一段时间没吃药了,算是新进展吧。” 卓凡良深吸一口气。那这个新进展对沈佳姐他们一家人来说可不一般,而是喜上眉梢。 “我妈联系我姑了。”卓凡良没瞒着陈晟,实话实说,“说想见我。” “我不是太想见,但又觉得,是不是应该见一面。” 老板娘把两盘炒面端上来,油亮的面条上卧着几片青菜和煎蛋。陈晟拿了筷子就开始拌:“不想见就不见,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 “难道生了你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回来联系一下,你就得跑过去在她面前哭?” 卓凡良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些过于冷血? 知晓卓凡良母亲现在定居在哪儿后,陈晟想了想,道:“就算你想见,也最好别现在见,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别因为别人影响了自己。” “大理那边很适合旅游,暑假我可以陪你去。” “……你暑假没别的安排吗?” “有。”陈晟说:“陪你。” 陈晟这话说的很散漫,卓凡良嘶了一声,感觉某个神在自己心上射了支箭。 桌子下陈晟那双长腿随意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上了卓凡良的小腿,脚踝就那样轻轻抵着。 其实最后卓凡良也没想明白要不要去大理,时间推动不停,慢慢的,五月,六月,三天高考,解放了一堆学生。 卓凡良的想法没在高考成绩上,他马不停蹄直接去了咖啡店打工,暑假黄金两个月能赚不少钱,见自己母亲这件事已经被他抛在脑后。 暑假人流量太大,现在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去咖啡店,下午六点多走。等到晚上的时候,卓凡良又到处去找房子看。 他得搬出去了。 最开始找的一套是老城区的房子,在六楼,连个电梯都没有。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还跟他说:“帅哥,这个房子老是老了一点,但是价格便宜呀,月租五百,押一付三,性价比很高的。” 那就是一个单间,大概十五平米,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窗户也很小,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很差,厨房和卫生间挤在一起,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发黄。 “这个水质……”中介自己也尴尬了,“老小区嘛,管道有点锈,多放一会儿就好了。” 卓凡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沉默可以如此震耳欲聋。 走时天黑了,陈晟给他打视频,背景是市里,店铺在身后倒着流。 “你人呢?吴洋他们开了ktv包厢,喊我过去,你来不来。” “在看房子,刚出来。” 陈晟静了一瞬,“马上八点了,这么晚还看?” 卓凡良老实道:“白天上班没时间。”他扫了个共享单车:“在哪儿?我去找你们。” 陈晟甩了个定位,卓凡良看了一下,离这骑车差不多二十分钟,他把手机套在单车的支架上,跟着导航骑。 过程里陈晟没挂,他站在ktv门口等,卓凡良骑车的时候视线不在手机上,头发被风吹着飘。他头发又长了不少,但还是没去剪,就连之前一直想让他去修理的沈佳让他继续留着,说是看起来像个文艺青年,很帅。 陈晟忽然伸出手指,食指曲起,隔空在卓凡良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第26章 去,亲他一口 卓凡良并不知道自己被无形中偷袭了,六月底大街上人均短袖短裙,包厢在ktv三楼最里面,走廊灯昏昏暗暗的,沿途还能听到其他房间里鬼哭狼嚎的跑调歌声。 找到他们的包厢,一进去,空调冷气混合着零食味,烟雾缭绕,沙发上林林总总坐了七八个人。 吴洋吴宇都在,那个红头发的女生换了新的浅棕发色,正在拿开酒器。除此之外还有卓凡良面生的脸,一个个穿的花里胡哨,有人胳膊上还纹了条青龙。 “哟!”吴宇手里举着麦克风,嗓门大的快盖过背景音乐:“陈晟你俩这连体婴终于他妈的来了,快点快点,等你开酒呢!” “滚。”陈晟拿起酒水单翻了翻,问卓凡良:“你喝水还是果汁?” “矿泉水就行。” “来ktv喝矿泉水?”青龙男挑挑眉,“徐瑶,给他开瓶酒。” “他不喝的。”徐瑶把头发别到耳后,开好的啤酒一瓶瓶摆在桌上。 卓凡良看到她美甲很长,上面镶着水钻和小蝴蝶,很漂亮。包厢灯光变换着颜色,一会紫,一会蓝,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吴洋跟吴宇在点歌台那儿琢磨,切了首歌就开始吼,音响开得太大,卓凡良觉得心脏都在跟着低音炮共振。 “你喝不喝这个?”陈晟拿了罐雪碧给他,说话音量稍大,卓凡良勉强听清。 吴宇拿着麦克风从点歌台晃下来,对陈晟吹了个口哨:“来一首呗陈晟,咱俩合唱。” “唱什么?” “《兄弟》。” “不唱。” “操,不唱你来干嘛的?” 第20章 “坐着。玩。” 吴宇满嘴操地去扒拉那个青龙男,两人勾肩搭背上去唱了起来,调能跑到姥姥家去,气氛热烈,随后吴洋跟徐瑶又合唱了一场情歌,那些人在下面瞎起哄什么“亲一个亲一个”的。 动静一波一波把人的存在感刷的薄削,卓凡良往陈晟那边靠了靠,说:“……好尴尬。” “哪儿?” “就亲一个那,”卓凡良声音低低的,下巴朝吴洋和徐瑶的方向抬了抬:“这么多人看着。” 陈晟笑了一声。 台上的吴洋和徐瑶到底没亲,徐瑶推了吴洋一把,说了句:要死啊你。 后面青龙男搂了个小男生进来,两人在角落里咬耳朵,卓凡良有点没眼看,把目光避了避,把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发挥的淋漓尽致。 青龙男手不老实,搭在那小男生腰上摩挲,男生看起来很年轻,估计十七八的样子,染着银灰色的头发,还化了淡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气氛升温后他们摇起骰子玩真心话大冒险。骰子在骰盅里哗啦啦响,陈晟运气不错,一连赢了三局,其余人喝酒。 第四把。 陈晟输了。 吴宇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来来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晟耸了下肩,“真心话。” “行,”吴宇的笑容变得贱贱的:“你上次跟人接吻是什么时候?” 他问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青龙男跟着起哄,用骰子敲桌:“对啊,什么时候?跟谁,交代交代。” 陈晟追卓凡良这事儿在他们这些人之间都不是秘密了,早在明面上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偏偏就卓凡良这个当事人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并保持着一种……敬畏之心? 陈晟没回答,拿起酒瓶喝了几口。 “别想蒙混过关啊。”吴洋也道:“酒可以替喝,问题不能跳过,这是规矩。” “上周。”陈晟道。 包厢里安静一瞬,然后炸开了。 “卧槽卧槽卧槽——”有个卓凡良不认识的从沙发上弹起来:“真的假的?” 陈晟看了那人一眼:“你猜。” “猜你妈啊猜!是不是跟卓凡良?你俩亲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卓凡良身上,卓凡良把手里的罐子握紧,僵硬地道:“……不是。” 吴宇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啊?不是?那跟谁??” 陈晟把眼一闭,语气也变了:“跟狗。” “上周在家跟狗亲了一口,被舔了一脸口水。”陈晟飞快瞟过卓凡良通红的耳尖:“满意了?” “啥啊,你家那个百吨王伯恩山啊?”吴宇说着给麦克风往沙发上一扔:“去你大爷的老子白激动了。” 第七把,陈晟又输了。 “这次选什么?”吴宇笑着,“还选真心话的话,我就问你上次导是什么时候。” “你有病吧?” “那咋了,玩就玩刺激点呗。” 陈晟似是妥协:“随便,大冒险也可以。” 他这一松口,吴宇跟其他男生互相对视一番,脸上都浮现出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怎么说呢,就是猥琐中透露着鸡贼,鸡贼里又透着欠揍感,贱气十足。 他指向卓凡良。 “去,亲他一口。” 卓凡良脑子嗡的一声,光线太迷离了,把陈晟的人物轮廓都照的暧昧不清,灯光刚好转成暗红色,陈晟扯了扯嘴角。 “亲嘴啊?”他问,语气随意。 “不然呢?亲脸又没意思。”吴宇他们说,卓凡良感觉陈晟往他这边倾过来了点儿,几乎是用气音在问:“你介意吗?” 卓凡良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们亲过的,前段时间陈晟十九岁生日亲了一次,后面一发不可收拾,上周也是。 他摇头:“没、没事。” 然后陈晟当着满包厢的人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后对他们说:“得了,别太过。” 那些人不干了:“这就完了?糊弄鬼呢!” “对啊,亲个脸算什么大冒险,幼儿园小孩儿才玩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陈晟被他们闹得受不了,自罚了三杯:“过。” 他们的游戏还在继续,而卓凡良……他手指微微曲起来,把身下的沙发抓出了凹陷,咽了好几口唾沫。 后面陈晟就转运了,把那几个人脸灌的红彤彤,动作间耳垂上新买的耳钉闪得卓凡良移不开眼。好像没人注意到卓凡良的存在,他就那么心安理得地静静地看着陈晟的一举一动。 陈晟生日那天也是这样,没在家里过,他带着他出去吃的饭,切蛋糕的时候耳钉也这样闪亮,低着头头发盖住一点眉眼。 怎么说呢,卓凡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冲动了,他那天之后鬼使神差地效仿陈晟去穿孔店也给自己打了个,一开始还做贼心虚地把耳朵遮住,让陈晟好几天没发现异常,后面是陈晟给他扎头发,撩起来一看才发现的。 第27章 偷晴 陈晟也没说什么,指尖在他耳垂上碰了碰,就问了句你痛觉那么发达不难受? 卓凡良摇头后又点头,就说了句还好。 刚打完那几天他确实不太舒服,红肿发痒,他晚上睡觉都不敢侧着躺,生怕压到了。 被发现后陈晟给他拿了药膏,每天早晚涂。 陈晟那时候说:“你胆子大了很多。” 卓凡良压根儿没敢说他打耳洞那天在穿孔店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老板看不下去探出头来问“帅哥你到底打不打”他才进去的。针穿过去的那一下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又憋了回去。 不过卓凡良心里还是高兴的。因为陈晟给他涂药的时候他可以抱着陈晟的腿,把额头抵在陈晟的小腹上。 只要他动一动陈晟就以为是给他抹疼了,摸着他脑袋跟他讲药膏要晾一会儿才能吸收,先这样别动。 卓凡良非常听话地埋得更深了点儿。 耳洞养好之后陈晟给他展示了一下雄厚的“资产”,那一大盒不同样式的耳钉摆在卓凡良面前,里面分了好几个格子,耳钉是银色的、黑色的,还有很多形状。 “这么多……?”卓凡良拿起一颗看了看。 “戴着玩。”陈晟是这么回的:“有些是我妈买的,说感觉我戴着好看,你随便拿吧。” 卓凡良手里拿的是一个黑色十字架,陈晟捏着他的耳垂轻轻揉了揉,把耳钉穿进去,金属扣在耳后拧紧。 黑色十字架小小的一个,和他的黑框眼镜颇有几分相得益彰。 ——“卓凡良,别发愣,叫你呢,你玩不玩?” 卓凡良被吴宇的喊声叫回了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换个玩法。”吴宇说着把骰子推到一边,拿起三瓶酒,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拿了几副扑克牌,压在上头。 “来吹瓶。” 这是一种酒桌游戏的玩法,一副扑克牌压一瓶酒,轮流吹牌。吹下去1—3张可以不用喝,吹4—10张得喝半杯,10张以上就得喝一杯。要是谁吹到最后一张牌,就得喝一瓶酒。 “你确定?”陈晟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确定,”吴宇又从旁边拎过来三瓶:“还有半箱,够玩儿了吧?” 卓凡良没见过这种玩法,看了半天才弄明白规则,那些酒开了盖儿,一副扑克牌压上去,吴宇率先对着轻轻一吹,翻了六张下来。 他喝了半杯,抹了抹嘴:“再来再来。” 轮到青龙男时,他显然没把握好肺活量,吹掉了得十来张,他喝了一杯后到徐瑶,徐瑶只吹掉了两张,安全过关。 而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男生吹掉七八张后,惊讶地捂住嘴巴,对青龙男卖嗲:“哥哥~人家不会喝酒嘛~” 他眨巴着眼睛,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这让卓凡良的心灵顿时受到了不小的震撼,甚至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青龙男很明显吃这一套,说:“哥替你喝。” “滚你的,”吴宇道:“谁吹的谁喝,替酒得喝双倍。” “那就双倍!” 这种闹腾又嘈杂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醺后的亢奋,说话声也越来越大,肢体动作更是夸张。 轮到卓凡良时,吴宇也没为难他。 “你随便吧,输了喝你那破雪碧。” 卓凡良仅仅吹掉了三张,他松了口气,看陈晟玩。陈晟酒量蛮不错的,一直到ktv散场,他脸色都没怎么变,只有眼尾泛了点儿红,衬着那双浅色的瞳孔,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临走前陈晟去了趟洗手间,走廊的灯光很亮,卓凡良靠在洗手间外头的墙上等。今天一直在忙,晚上又泡在这里,他困得眼皮子打架。 这时一股烟味儿飘过来,卓凡良侧头一看,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男生手里夹着支烟,正上下打量着他。 第21章 见他看过来,男生对他笑:“你好好看啊哥哥,我的理想型呢。” 他弹了弹烟灰,自我介绍道:“我叫小鹿。” 小鹿穿着oversized的黑色t恤,锁骨露了一大片,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骷髅头。 他皮肤白,嘴唇薄,眼尾画了一点眼线,笑起来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鹿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往卫生间里瞥了一眼,挥挥手走了:“哥哥,改天我去你店里喝咖啡哦。” “……”卓凡良沉默。他认识他吗?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咖啡店工作? 陈晟出来了,刚好看见小鹿离开的背影,皱皱眉:“他干什么?” 自从经常往陈晟家跑后,卓凡良伙食都上了档次,个子也在青春期最后冲了一把。现在的他有186,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又舒展了很多,属于在外头逛两圈都有人开自瞄的类型。 “没干什么。”卓凡良好奇地问:“你认识他吗?他说他叫小鹿。” 陈晟擦着手上的水,“不认识。但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兴趣当模特。” “?”卓凡良也轻轻蹙眉,“模特?你答应了?” “没有,哪有那个时间。”陈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走吗?还是吃夜宵?” “不吃了,有点困。”卓凡良揉了揉眼睛,眼镜被手指顶上去,露出一小截眉骨。他低着眼眸,忽然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里。 陈晟拿手机的动作一顿,果不其然卓凡良小声问他一句:“卫生间里,有人吗?” 里面是隔间式的,陈晟嗯了一声,刚说没人,卓凡良就凑过来了。 他动作有点仓促,鼻梁差点撞上陈晟的颧骨,又慌慌张张地偏了偏角度。 大概两三秒,卓凡良就退开了,垂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其实真心话大冒险,这样,也可以的……”不只是亲脸,就算陈晟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接吻他也可以接受。 “可你脸皮薄啊。”陈晟捏他下巴,卓凡良的眼睛在失去眼镜后显得格外黑,看着他时,里面亮亮的。 “上次在单元楼底下摸着黑,一听见有动静你就把脸别过去。跟偷情一样。” 第28章 商静云 实话说,卓凡良也没想过先对他表白的是陈晟。 最初应该是坦白局那个晚上,他帮陈晟……后。那时候是怕耽误陈晟的学习跟成绩,就一直在模糊处理,然而就是在陈晟十九岁生日前后那几天,卓凡良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那会儿他提前一周就开始焦虑,不知道送什么给陈晟好。便宜的拿不出手,贵的买不起,太随便了又显得没心意。 于是焦虑症的卓凡良同学第一次在社交平台上搜索:送男生的生日礼物推荐。 出来的结果:剃须刀、皮带、游戏皮肤、运动鞋…… 卓凡良刷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这些东西都太普通了,像是送给普通朋友的,而不是送给—— 他反复删掉输入框里的字,最后什么都没搜出来,魂不守舍的程度连沈佳都看出来了。 然后沈佳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送你自己呗。” “把自己打个蝴蝶结送过去,保证他喜欢。” 这个主意当然被卓凡良一票否决了,所以那天他一直在跟陈晟接吻,亲了多少次记不太清了,但舌头都是麻的。 他还查过陈晟的星座,说双子座的人善变、矛盾,表面一套心里一套。 当时卓凡良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这描述跟陈晟完全不搭边。陈晟哪里善变了?深度接触到现在快一年,陈晟对他的态度稳定得像地心引力,从来没变过。 总之那次亲的非常忘乎所以,卓凡良的世界观在不断崩塌,他甚至后来无数次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能做出把陈晟压在墙上的举动的,陈晟也没说话,把手从他衣摆里伸进去捏住他的腰,那种感觉相当奇妙。 接吻的时候有人抚摸你的身体,碰着你敏感的地方,互相交缠着呼吸,还能听到接吻时啧啧的水声。卓凡良觉得自己的理智头一次被烧的那么厉害,但他终究不是发狂的野兽,很快就镇定下来,在那天跟陈晟确定了关系。 这种过程需要很浪漫吗?卓凡良不知道,他不是个在乎什么仪式感的人,陈晟显然也不是。 现在,他把下巴低了低,在ktv走廊里,用自己的嘴唇贴了贴陈晟的手掌。 “……等下怎么回去。”卓凡良问。 “骑车。”陈晟说。 “你不是喝酒了吗?不能酒驾的。” “?”陈晟愣了一下,随即一言难尽地道:“骑自行车啊。” 卓凡良嗫嚅着嘴唇瞅着陈晟,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索性把半张脸都埋在陈晟掌心里,眼睫毛低垂。 陈晟手里烫烫的。卓凡良不肯抬头,眼睫毛还一下一下地扫在他手上,像猫尾巴尖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做这种事。在随时可能有人从拐角出来的走廊里,贴着陈晟的嘴唇停了两三秒。 心脏跳得快要死掉了…… “你……”陈晟顿了顿。 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居然有人只是偷偷接个吻就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振动响起,卓凡良一愣,伸手去口袋里摸手机。 他本以为会是大姑的电话,没想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来电,归属地在云南。 方才因为接吻分泌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退到了谷底,手机在手中震着,一直到系统自动挂断,卓凡良也没有接。 紧随着,陈晟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看了眼,神色奇怪地说:“你姑。” 陈晟走进卫生间里靠在洗手台上接,卓凡良也跟着进去,陈晟把手机贴在耳侧,另一只手插着兜。 “阿姨。” 大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晟啊,小良跟你在一块儿吗?” 卓凡良听了不知怎的,连忙对陈晟摇头。陈晟把手从兜里伸出来,在他腰上摸了摸:“现在不在,他去洗手间了,”陈晟说,“您找他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小良他妈妈现在已经到市里了,想明天见见小良,跟孩子当面聊聊。但打电话没人接。” ……不是吧。卓凡良眼睛睁大了点儿,陈晟的手已是从衣摆下面伸进里面,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卓凡良用力绷紧了嘴,看陈晟面不改色地应对电话那头:“好,我知道了阿姨,等会儿见他了我跟他说。” “好好好,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就行。” 挂了后,陈晟的手也没抽出来,卓凡良握住他的小臂,衣服里,那只手贴在他腰侧最敏感的地方,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着。卓凡良把陈晟的手从衣服里拽出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骨节分明,跟他的很像。 走廊里有人走过,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卓凡良垂着脑袋不说话,把陈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合上,一次次重复,直到陈晟说:“不给阿姨回电话么?” “……不知道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陈晟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纹,然后道:“我有点害怕。” 最后是陈晟跟卓莲说卓凡良手机没电关机,总之是搪塞过去了。跟陈晟在一起的事儿,卓凡良并没有瞒着大姑,出柜这件事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难堪,只是对大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她还是觉得有点儿愣,不过有卓凡良那两个好爹好娘前车之鉴,大姑选择尊重他。 后半夜两人去附近找了个民宿住,因为下了雨,这个点儿又不好打车。卓凡良洗澡的时候脑子都在放空,想不明白好端端地他妈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他还记得母亲的名字,叫商静云,听起来很温柔,像春天傍晚的云那样。 但现实中的商静云,会是温柔的吗? 卓凡良对她的记忆实在实在太少了,少到需要用手指头掰着数。他只记得那双高跟鞋,是红色的,鞋跟很细,脚踝很漂亮,商静云或许经常穿着裙子,长的或短的,都会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卓凡良光着上身出去了,脖子上搭着毛巾,下面穿着条短裤,裤腰松松垮垮地坠在胯上,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切下去,没入某处。 陈晟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说了句:“你腰围多少?” 卓凡良衣服正套到一半,闻言停住,“不知道,没量过这个。” “过来我用手量量,”陈晟道,“能有二尺么?” 卓凡良犹豫了一下,把穿到一半的衣服又脱了,走到陈晟跟前说:“应该吧……肯定比以前粗,沈佳姐店里点心很多,我经常吃,长胖了。” 第29章 威胁 “好细。”陈晟坐在床沿环着他腰说,卓凡良张了张嘴。这真的是在量腰围吗,他怎么感觉不对呢。 这时候卓凡良还不知道陈晟有性瘾,他只知道陈晟很喜欢肢体接触,总是摸他,那双手从腰侧滑到后腰,又转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胯骨,拇指按在那两块凸起的骨头上。 第22章 陈晟勾头在他胯骨上嘬了一下,卓凡良吓了一跳,连忙抓住裤腰,不然刚才陈晟那一下他裤子就要掉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晟,磕巴道:“啊……” 陈晟的嘴唇还贴在他胯骨上,说话时带起一阵气流:“啊什么啊。” 卓凡良盯着陈晟的头顶,在这个视角下,陈晟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想让人忍不住去揉两下。可就是这个视角,像陈晟在给他…… “…你起来。” “不起。” “陈晟——” “叫哥。”陈晟抬了脸,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卓凡良嘴角抿了抿,哼哼出了句:“……哥。” 陈晟大了他半岁多,叫句哥也没什么,然而陈晟不按套路出牌,指尖勾住他的裤腰,往下拉扯。 卓凡良呼吸一下子就乱了,陈晟把他裤腰往下拉了大概半寸,露出一截内裤的边。黑色的,带着字母。 陈晟拇指在那截布料上蹭了一下。 民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外面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的响声应和着卓凡良的心跳频率。他手指蜷了蜷,想伸出去碰陈晟的头发,却不敢动。 陈晟又在他胯骨上亲了一下,这次带了点力道,又张嘴,在上面咬了一口。 “你别……”卓凡良往后退了半步,腰却被陈晟箍住了,退不开,有种酥麻的感觉从骨头缝往外钻,让卓凡良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只好“威胁”道:“…我要摁你头了。” 但这种不疼不痒的威胁对陈晟并没有用,他只觉得卓凡良的身体很奇特,真的,这种极品不去当模特真是可惜了。 “你摁。”话音落下,陈晟又变本加厉地用牙齿咬磨着他胯骨的皮肤,留下了个牙印。 卓凡良皮肤很薄,这个印子应该能停留两三天那么久,陈晟把裤子给他提上去,漫不经心地问:“想想明天怎么办,你去见你妈么?” 卓凡良沉默,道:“不知道。” 大理离他们这边好像很远,商静云从那边来到这里,不见好像真的有点说不过去,可见了卓凡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放下的衣服拿起来穿上,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第二天他还是去见了,在一家粤菜饭店。这是市中心一家老牌高档店了,开在江边。 卓凡良到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他今天跟沈佳请了个假,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外面套了件陈晟的阿迪达斯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清秀干净。 商静云包了个小间,里面很商务化,被服务员带进去后,卓凡良看见了两个女人。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哪个是商静云,她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身影完全不一样了,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头发烫着卷,穿着素净的亚麻衬衫、深蓝色长裤,化得应该是日常系淡妆;另一个短发,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五官轮廓分明,看起来干练且利落。 卓凡良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那位穿着亚麻衬衫的女人身上。 “小良啊。”商静云开口了,声音听得出来有些颤,带着些强行挤出来的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卓凡良站在那里,手指插在口袋,又没忍住抠起了指甲。 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把指甲剪短了,还让陈晟检查过,陈晟捏着他的手看了半天,说合格,然后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他才出来。 现在陈晟不在,那只手在口袋里又开始不安分了。 “坐吧。”另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比商静云沉稳许多,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卓凡良拉开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红木椅,坐着有点硬。桌上精致的白瓷盘里盛着几盘摆盘讲究的菜品,他一个都不认识。 商静云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从紫砂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你……”商静云顿了顿,看了旁边那个女人一眼,“这是你陆姨,陆唐,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 卓凡良嗯了一声,这份冷淡,在商静云意料之中。她拿起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这家菜还不错。” 卓凡良拒绝了,商静云尴尬地笑了笑,没勉强他,自己翻着菜单点菜,一边点一边跟陆唐商量。 过程中卓凡良感觉到陆唐一直在看自己,那种目光让他很不舒服,点完菜,商静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终于开始正式提问。 “小良啊…你现在多高了?” “一米八六。” “这么高?”商静云有些意外,“你爸才一米七五,我这边还行,你倒是长的好。” 卓凡良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自己的身高和自己的长相,这些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也没什么好聊的。 商静云又问他高考考的怎样,现在成绩还没出来,只能靠估分。卓凡良说了个数字,让商静云眼前一亮。 “那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有没有想去的城市?你这个成绩,可以来大理这边上学的。” 她语调上扬,带着一种努力拉近距离的热切,“大理那边的大学不错的,环境也好,你来了可以住我们那儿,民宿空房间多的是……” 卓凡良耷拉着眼皮看茶杯里沉浮的茉莉花,“还没想好。” “那——” “你今年已经十八周岁了吧?”陆唐突然开口问。 卓凡良又嗯了一声,菜上来了,他连筷子都不想碰。 “成年了就好。” 陆唐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卓凡良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存一下。” 说着切入正题,“是这样的。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去年查出来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陆唐看着他:“现在还在早期,但医生说发展下去可能会转成急性白血病,我们找了很多配型都不合适,医学上说,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最高。” “你妈妈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年纪也大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 卓凡良还在盯着茶杯,水里那朵泡开的茉莉花,好像某种正在腐烂的生物。 第30章 哥哥 “我们查过资料,也咨询过医生,骨髓捐献对捐献者的身体没有太大影响,恢复期大概两到四周,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可以——” “我为什么要捐?”卓凡良说。 “又凭什么捐。” 商静云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虾饺掉回碟子里,溅出一点汤汁。 “小良,”她放下筷子,声音发紧,“妈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妈也没脸求你什么,但是……” “你确实没脸。” 卓凡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还会结巴,说不出来,像去年之前那样总是掉链子。可这次没有。这句话说的又快又稳。 商静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概安静了五六秒,卓凡良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抖着手把手机掏出来:“我先走了。” 商静云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她伸手想去拉卓凡良,却落了空。 “小良,你听妈说几句,就几句。” “妈不是故意不要你的,当年妈也是没办法,你姥姥姥爷不同意,妈要是带着你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话都没说完,卓凡良已是夺门而出,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卓凡良感觉自己耳朵边嗡嗡的耳鸣,电梯在二楼停着,半天不上来,他转身跑向楼梯间,一层,两层,三层,直到跑下一楼,外面的阳光猛地砸在脸上时,他才喘了口气。 卓凡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使劲呼吸,手抖个不停。 手机又响了,他费力地在烈阳下看了一眼,是那个归属地为云南的电话号码,卓凡良把来电挂断,他出了一手手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成功。 商静云又给他发短信。 【小良,妈求你了,你听妈解释几句好不好?】 卓凡良又把短信删除,揪起身上的外套把鼻尖埋在布料里面冷静,上面还有陈晟的味道,慢慢地,卓凡良在烈日下喘匀了气,平复了呼吸,迈开腿往阴凉地走。 走到十字路口,身旁一个人略有诧异地对他叫了声:“小良哥哥?” 卓凡良扭头一看,是周野。 周野穿着短袖短裤,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不少菜和冻肉。 “你今天没上班吗?”周野好奇地问。 卓凡良正想说自己没事,嘴刚张,喉咙先哽了一下,周野一愣,这时绿灯亮起,他抓住卓凡良的袖子穿过人流,一边笑一边道:“阿,不说也没事。” 他自顾自道:“家里没菜了,我出来买点食材,晚上跟我哥做饭吃。” 周野的家庭有点奇怪,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很久没回来过了,跟哥哥和奶奶一起住在老城区。但奶奶不习惯在这里,经常呆在乡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他跟他哥在一块儿。 卓凡良感觉他跟他哥关系应该没那么好,基本每次提到的时候,周野都跟想避开似的,去找其他话题。 第23章 塑料袋里装着两把芹菜,一盒豆腐,几块鸡胸肉和五六个鸡腿,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再加上杂七杂八的食材,卓凡良注意到他手指被勒得发红,道:“我帮你提。” “谢谢哥哥。”周野笑了笑,递过去后活动了下手指。 卓凡良看着这些食材,“……你家平时都是你做饭么?” “奶奶在的时候她做,她不在就我做。我哥做的太难吃了,炸厨房。”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太阳很大,周野走在靠里的位置,时不时偏头看卓凡良一眼,欲言又止。 “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周野说,“你眼睛有点红。” 卓凡良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没事,天热。” 周野没拆穿他,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走得更近了一点。他说他哥跟他女朋友出去玩了,问卓凡良要不要去他家待一会儿,想着陈晟这时间还在少年宫打球,卓凡良就点了头。 那片老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经过岁月变得斑驳,楼梯间还堆着纸壳子。周野家住四楼,门口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然而刚开门一进去—— “……啊,慢点,啊……” 两人都僵硬在门口。 那种声音从客厅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地哼着,伴随着沙发弹簧吱呀吱呀的响动,女的一边叫一边笑,男的闷哼一声,然后是那种更密集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周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害羞,是暴怒,很快,又从红变青,定格在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一脚踹开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 “哥——” “你他妈能不能做个人!?” 卓凡良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听见沙发上传来的穿衣服的动静,随后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还有点耳熟。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不回来早点,你他妈打算在客厅干到几点?” “窗帘都没拉,对面楼看的一清二楚,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这个视角里卓凡良只能看到周野,忽然,“啪”地一声,一只手伸过来打了周野一个凌厉的耳光,周野的脸顿时偏向门口,与卓凡良撞上视线,左脸颊迅速泛起一个红印。 周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哭,也没有去捂脸,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睛里的光一寸寸冷下去,像是早习惯了。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那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显得尤其刺耳,“老子是你哥,给你脸了是吧?” 周野没回答,站在原地两秒后,往门口方向过来想接塑料袋:“哥哥你先走,今天不方……” 忽地,那只手又拽着周野的后衣领子把他拽回来,“周野,你狗日的翅膀硬了是吧?你带了谁回来?” 眼见那巴掌又要落在周野身上,卓凡良箭步过去,把周野拉到自己身后:“别打人。” 没想到,对面真的是个熟面孔。 周翔。 他裤子拉链还没拉好,裸着上身,脸上是情欲未退的红。 看见卓凡良,他也懵了一下,随即冷笑着操了几声。 “我操,我当是谁呢,吴洋他表弟?”周翔看了他几眼,虽然不知道周野怎么跟他认识的,但他指着门口,“我跟他俩已经掰了,你赶紧滚出我家。” 第31章 emm 空气凝固,周翔身后的沙发上,一个女生正在匆忙套t恤,领口歪着露出一截肩膀。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啊?你跟陈晟不是基佬吗?”周翔注意到卓凡良的目光,往前逼了一步,身后周野攥着他的衣角,卓凡良蹙着眉看周翔,说:“打人不对。” 他现在比周翔高小半个头,周翔想跟他平视,还得仰着脸,听了他这话,周翔更恼火了,一头乱糟糟的黄毛跟枯了草似的。 “我打我弟,关你屁事,你个寄人篱下的野种还管上别人家事了?” 那个女生头发也乱成一团,她穿完衣服看了客厅里的这几人一眼,直接越过去跑出门,拖鞋在楼里啪嗒啪嗒响了一串。 周翔啧了一声,伸手去拽卓凡良身后的周野:“你给我过来,你跟这窝囊废混着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个连爹妈都不要的孤儿。” 然后周翔忽然想起什么,他看向卓凡良那张脸,又冲着周野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操,你说喜欢的人不会就他妈的是这基佬吧?” 卓凡良感觉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收紧了力道,周翔嗤了两声,“屁大一点,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家搞基,这窝囊废有主了,排队都轮不着你。” 后面是周野把卓凡良推出去的,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把门砰地一锁。 卓凡良面对着那扇紧闭着的门,不出两秒,里面就响起砰哩啪啦的响,像是斗殴。 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卓凡良心弦一绷,这很可能是周野摔倒的声音,他听见周翔骂着——“你他妈还敢还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卓凡良把手按在门把上,要报警吗?这种家庭纠纷,兄弟之间打闹的事,人家兴许也不会管。 十五分钟后。 陈晟从楼底下走上来了。 卓凡良对他摇摇头,门从里面锁着,外面也没有钥匙。刚才他听了好一阵,里面一直在断断续续混乱地说着什么,可打斗就是没停下来过。 陈晟把运动背包往地上一放,抬手敲了三下门。 “谁?” “我,陈晟。”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周翔站在门后,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嘴角破了一点皮,客厅里一片狼藉,几个啤酒瓶碎了,烟灰缸跟塑料袋散了一地,周野靠墙坐在地上,左边脸颊有些肿,衣服领子被扯变了形。 “你……” 陈晟照面送了他一拳,下手快的卓凡良都没反应过来,周翔就仰面栽在地上,没有犹豫,陈晟直接报了警。 “喂,110吗?我要报警。建宁路47号老居民楼四楼东户有人在实施家庭暴力,受害者未成年。”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民警,穿着制服,身上别着对讲机。 “谁报的警?”男警问。 “我。”陈晟摁着周翔,卓凡良正在里面给周野擦脸,“他对他弟弟实施家庭暴力,弟弟是未成年。” 周翔被按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警进去看了看周野的脸,又扫视客厅里被砸碎的东西。 “家暴未成年是违法的,怎么能打小孩子呢?” “他是我弟,我管教自己弟弟怎么了?”周翔挣扎着,“陈晟你他妈松手——” “真是不可理喻,就算是亲兄弟这样也违法,这是虐待!”女警说:“家里父母监护人呢?” 周翔是成年人了,但周野才刚十六岁,女警把周野带到卧室里单独问话,门虚掩着,男警则在外面批评周翔。 “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情节严重的话,可以拘留,甚至剥夺监护权!” 周翔嘴一撇,无所谓道:“我爸妈又没死,剥夺我什么监护权?我又不养他。” 过了五六分钟,女警出来,在男警耳边说了几句。男警的脸色变了变,道:“你弟弟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你就打他,到现在都五年多了。” “你爸妈在外地,你作为临时监护人,有责任保护你弟弟的安全,而不是伤害他。”他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你父母电话多少?我们需要联系他们。” 周翔更无所谓了,陈晟跟卓凡良站旁边看着,电话过去,民警说了大致情况,然后那边一连额了好几声,觉得莫名其妙:“警官,这种事你们也要管吗?两兄弟之间小打小闹不是很正常?” “我们常年在外面打拼,孩子没人管,都是大的带小的,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这样下去给孩子造成心理问题怎么办?”女警的声音严肃起来:“作为监护人,你们有责任——” “他能有什么心理问题?现在的小孩儿就是矫情,我跟他爸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两个孩子都在上学,我们怎么可能有时间管?”周野的母亲打断了女警,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他哥能管着他就不错了,打两下怎么了?我小时候也被我哥打,现在不也好好的?” 女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 “女士,我理解你们在外打工不容易,但家庭暴力不是管教方式的问题,是违法的。” “诶呀警官,我跟你说不清楚。” “这样吧,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 女警扭头看向周野,少年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嘴角破了的皮已经凝出了层薄血痂。他对女警摇了摇头,拒绝。 “孩子不想跟您沟通,您跟我说……” “你看看你看看!”周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就是这个死样子!从小就这样,问他什么也不说,每次过年回去对我跟他爸爱搭不理,不跟我们亲!跟养了个白眼狼一样,你说他哥能不气吗?!” 第24章 周翔揉了揉被陈晟揍过的颧骨,在这会儿找到了底气:“听见了没?我妈都说了,他就是欠收拾。” 陈晟睨他一眼,没说话,收回视线余光瞥过卓凡良插在兜里的手。 “女士,不管怎样,打人是不对的。”女警见过太多类似这种的家庭,也不太抱什么期待,公事公办地道:“我们会做个记录,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就是依法处理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说说他哥。烦死了,正上班呢。” 嘟。嘟。嘟。 第32章 你跟我回广州吧 现在的社会现象就是这么奇怪,好像所有人都病了,所有人都没有被照顾到,每一个人的痛苦也都被当作无病呻吟。 警察走了,卓凡良和陈晟也走了,离开时,周野在客厅拾起那个装满食材的塑料袋,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便关了门。 “……”卓凡良把头转回来,看脚下的楼梯。 “他之前跟你说过吗?” “嗯?” “家里的事。” “没有。”周野每次来咖啡店都是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再等他闲下来的时候,问他不会的题目。问他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看过海,爬过山。 这些问题琐碎平淡,完全只是一个普通初中生会好奇的,周野从没提过家里还有一个会打他的哥哥。 老居民楼里很阴凉,出去后阳光落在身上,才让人恍然回觉外面的天这么热,陈晟撩了把额发,把包丢给卓凡良。 人各有命,以他们两个的情况,目前对周野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要是周翔打他他们再去打周翔,站在法律的角度上性质就变了。 卓凡良把陈晟的包背在自己身上,又接过他递来的头盔,两人坐上一辆电瓶车。 “抱紧。” 卓凡良搂住陈晟的腰,开出去一阵,忽然听见陈晟在前面道:“你今天很聪明,没直接去跟周翔动手,而是先等我过去。” “我不是聪明。”风把卓凡良的回答扯得断断续续,“我看见别人动手,也会很紧张,我很怕疼。” “这不就是聪明么?”陈晟半回头看他一眼,“要是有了男朋友,在怕的事面前还要单独面对,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电瓶车从老城区的巷子里穿出来,进入了主路车流。 卓凡良的心思复杂不已,先是商静云那边,又是周野这边,周翔的那句“你说喜欢的人不会就他妈的是这基佬吧?”让他震撼了许久。 早期不排除周野是看他外形上的优势来加他好友的,但后面两个人之间纯粹是那种像朋友之间的情谊,甚至连哥哥和弟弟都算不上,只是周野经常习惯叫他哥哥。 “你妈那边见的怎么样?”陈晟把卓凡良从那团心绪的乱麻中拽出来。 “…不怎么样。” 地面不平颠簸了两下,卓凡良的手臂在陈晟腰上收紧了些,能感觉到下面的腹肌形状。 “她们想让我捐骨髓。” 陈晟后背明显僵了一瞬,“?” “她生病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后面可能会成白血病,找了很多配型都不行。她老婆跟她一起过来,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陈晟把车停在路边,支起脚撑,扭过来问他:“你答应了??” “还没有。”卓凡良惯性地垂下睫毛,“我在想我不捐的话,她会不会死。” 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夏天的叶子密得遮天蔽日,蝉鸣从树冠里涌着一波接一波,吵得人心烦。 半晌,陈晟伸手把卓凡良头盔的卡扣解开,帮他摘下来,问了句:“热不热。” 卓凡良看他用手背蹭着自己额头上的汗,乖巧地嗯了一声。他本以为陈晟会说很多话,分析利弊,再告诉他该怎么去做,应对现在的情况。但陈晟给他从包里拿了瓶水,瓶盖子都拧开了才递过来。 “你妈得的这个病,要你骨髓捐献,不是抽点血配型那么简单。” “我先跟你讲清楚,如果配型成功,要麻醉要手术,还要做那个什么穿刺去取你的骨髓,很疼。” “你身体什么情况你明白的,你怕疼,还有贫血,捐完就瘫在床上动不了,”陈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可以照顾你,前提是医院给不给你做这个手术都不一定。” “还有,”他声音沉下去,“她十四年没管过你,一出现就让你捐骨髓,你自己觉得她是来看你的,还是要你身上的东西?” 其中的东西卓凡良自己也明白,要是商静云真的对自己有愧疚想见自己,早就来了。 他喝了口水,恹恹地道:“陈晟…我好烦。” 陈晟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声:“那烦吧,又不是非得今天想明白。” 他把水从卓凡良手中接过来,自己也喝了口,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租房子那个事,不用太急。我准备回广州上大学了,我爸公司那边也准备给他调回去,以后可能就继续在广州待着,那边资源发展都比这边好。” 他语调情不自禁往上扬。 “在这边不好,你跟我回广州吧。” 陈晟手腕上有条红色的编织绳,他爸妈在三亚旅游给他带回来的纪念品,在太阳底下更显得他肤色白。卓凡良被吸引的移不开视线,陈晟浑然不觉,往下说着: “我家在广州的房子还没卖,房间有好几个,你跟我回去,可以自己睡,也可以和我睡。” “我前两天估算了下,你的成绩再差,在广州那边也能上个二本。换个环境,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会好很多。” 广州这个城市,对卓凡良来说太遥远了,他长这么大连现在这个城市都没出过。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卓凡良凝视着陈晟被照得发金的睫毛,温吞地说:“你带我私奔。” 这世上所有的私奔本质上都是从没光的地方逃向可能有光的方向,陈晟听完他说的话身体往前倾了点儿,感觉好笑。 “私奔?你管这叫私奔?我们不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么?” 陈晟这话说的没错,他们的关系完全是光明正大,可以大大方方放到明面上讲的,是卓凡良自己太习惯躲藏,就算能站在太阳底下,他也得找片阴影缩着。 “那你带我走。” 他又说。声音却轻的怕第三个人听见。 陈晟这一刹那心都跟被人攥了似的,他没表现出来,不动声色把水瓶重新塞回卓凡良手里,重新拧动电瓶车钥匙。 “那过两天填志愿,广州那边的学校,挑一个你想去的。” 第33章 投资 陈晟正想着广州那边有哪些二本适合卓凡良,身后那人倏地将额头抵住他的背,跟他说对不起。 卓凡良说自己还是想去打工,不想去上大学。 “为什么?”过了很久,陈晟才再开口。 “不想再念了,就……”后面的话卓凡良没敢说下去,那些自我贬低的话陈晟不爱听,说完就会挂脸,他挂脸自己又要想办法哄,但自己嘴太笨了,哄都不会,最后两个人都不痛快。 “你大学在广州,学校周边应该很热闹,会有很多咖啡店和奶茶店的餐饮行业吧。” “我可以去应聘,在沈佳姐这边也有一段时间的经验了,我离你上学的地方近一点,也不用你天天跟我待在一起,我怕跟你待久了你烦我。” “我想过以后。” “所以我得赚钱。” “……卓凡良。”陈晟咬牙,看着前面:“你再往下说我马上带你撞大运。” 卓凡良一懵,抬头一看,前面不远正有辆拉着水泥的大运汽车在行驶,陈晟故意晃了下车头,这让卓凡良条件反射将他再度抱紧:“——你好好骑车。” “那你说点我爱听的。” “…什么才算你爱听的?” “比如,我跟你回广州,我去上学,我让我男朋友养我。”陈晟把车速放慢:“就这种。” 卓凡良把额头在他背上蹭了蹭:“你养不起我。” 他很喜欢从后面抱着陈晟,不用对视,不用看他的表情,把脸埋在他背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林荫道上,树叶一片片光影交错,蝉鸣声渐渐远了,陈晟“唉”了一声,颇感无奈,告诉他: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不花我爸妈的钱了,我自己有钱赚,真的能养你。” “啊?”卓凡良迷茫,他怎么不知道。 “我的法克?你不会真以为我玩游戏纯瘾大吧,”陈晟不可置信:“代练,陪玩,打单,我从初中就开始搞了。初三那会儿认识了个做电竞工作室的,一直在帮他带新人,他给我抽成,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万,旺季更多。” “我天天穿这么贵的衣服跟鞋,还以为你知道呢。” “额。”卓凡良道:“。。我看不出来你的衣服很贵,大家明明都穿的差不多。” 陈晟:“……”他更无力了。 “你现在身上这个外套,九百,我前两个月不是给你买了双鞋么?还有两套衣服,你猜多少钱。” 第25章 卓凡良看着身上这件阿迪达斯外套,又看了眼脚上那双他以为只是普通白色的运动鞋,“我不知道。” “我就……算了。你肯定连吊牌都没看。” “鞋一千二,衣服裤子加起来一千六。” 卓凡良听完这个价整个人都呆了,这接近大姑一个月的工资。 “我以为就一两百。”怪不得质感比他之前那些衣服好那么多。 “一两百怎么可能买得到这个版型,”陈晟说完又笑,“不过也很爽。你穿出去有人问我衣服是在哪买的,我说是基础款都没人信。” 与陈晟的洒脱不同,卓凡良沉思起来。这么贵的东西,陈晟就这么随随便便买给他,也没说一声。 “你以后不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了,买给自己比买给我好。” 陈晟没回他,卓凡良就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有听见吗?” “嗯。听见了。”陈晟猛地把车加速,“但我听不进去。” 回去后他给卓凡良看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个、十、百、千、万、十万。 六位数。 很难想象,在同龄人都还在沉迷游戏或找家里要生活费的年纪,陈晟已经靠自己攒下了十来万的存款。当然这其中不乏他父母的支持,那时发现陈晟在游戏里投入大量时间,陈父陈母立马给他买了市面上最好的设备,只要不太耽误学习,他们愿意尊重陈晟的一切喜好。 卓凡良:“……你先让我缓缓。” 太可怕了,他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晟不管是哪个方面都超标到过分,同时也完美到过分,他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光是可以靠近就完全是上天的恩赐。 陈晟坐在他对面托腮看他变换不定的表情,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没开玩笑。你去广州上学,我给你出学费生活费,要是学校离家远通勤不方便,我们就在校外租个房子。” 这真的是谈恋爱,不是包养吗?卓凡良有点觉得自己就算被包养也不值得这个价钱,他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变成一句:“你真的不怕亏本么。” “卓凡良,”陈晟歪头对他笑:“你本身就是个最具有潜力的投资对象。” 投资这个词听起来太利己主义了,但从陈晟嘴里说出来,卓凡良并不介意。 “你可能会血本无归的。” “不会。” “我不是什么恋爱脑,追人之前肯定要做风险评估。你的投入周期长,中间甚至还可能会被外部因素干扰导致项目中断,但你责任心很强,不会让我吃亏。” 在卓凡良身上陈晟很早就看到了光明坦途的未来,他的外形优势太出彩了,十几岁不展露锋芒把自己隐藏起来是件好事,等再过几年气质沉淀下来,这张脸和这副身体放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你就是我的理想型,哪里都是。” 他伸手,“所以去上学吧,就当是为了我。” 卓凡良略微垂下脑袋。 最终,他握住陈晟伸来的那只手腕,把半边脸贴在他手心里,眼中浮现出一点微弱细小的光芒。 “好。” 得到回答陈晟轻笑着来抱他,在他后脑勺上揉了好几下,说他很乖很听话。 自接触起陈晟对他的肯定与表扬从不吝啬,一开口卓凡良感觉自己马上就被哄成胚胎了,被夸得晕乎乎的。他把脸埋在陈晟颈窝里一个劲儿吸气,闻着陈晟的气味,卓凡良脸又泛起了烫,眼神都软成了一滩水。 第34章 ……你不用自卑 【小良,妈今天说话太急了,你原谅妈好不好?我们明天再聊聊,妈把一切都跟你解释清楚。】 【小良,妈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医生说我这个病拖不得,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陆姨说得对,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不管怎么说,我生了你,没有我就没有你。你不能见死不救。】 凌晨,陈晟看着卓凡良手机短信里商静云不断弹来的消息皱眉。 卓凡良洗完澡就睡了,此时侧身裹着薄被,房间里空调开着二十五度,不冷不热。 陈晟把这些短信一条条删除,又切换微信看周野的,帮忙回复了两句,想着卓凡良现在成年了,要不要给他换个新手机,再单独办张新电话卡。 查岗结束。 他过去捏了捏卓凡良的脸。 卓凡良睡眠一直很浅,没两下就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陈晟没有把他完全弄醒,他端住卓凡良的下巴挨近观察他。 自从让卓凡良经常在他家留夜后,他养成了个比卓凡良睡得晚的习惯,每晚睡到一半总要醒来摸一摸旁边的人。不因为别的,纯粹是一次半夜卓凡良低血糖,浑身冷汗,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陈晟差点打120。 那次之后他强烈要求卓凡良必须跟他睡,不然在他姑家大晚上再有情况根本没人管他。后面陈晟在房间里备了巧克力跟葡萄糖方糖,就是再怕这种情况。 他亲了亲卓凡良的嘴唇,触感很柔软,睡之前喝了糖水,上面还有点甜味儿。 半梦半醒之间的卓凡良跟醒着的卓凡良完全判若两人,卸下白日的警惕和羞涩,这样的他眉眼舒展,看起来更柔软,好像可以随意摆布。 陈晟拨开卓凡良挡脸的头发,他五官顿时全部暴露出来,陈晟每每看到这样一幕时,都会在心里想。卓凡良就好像一棵贫瘠地方里随波逐流枯朽的树,但没人知道地底下还埋藏着怎样生机勃勃的根。 他垂首吻卓凡良的颈侧,嘴唇贴着皮肤,能感到下面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的,很鲜活。 卓凡良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把更多脖颈线条暴露出来,这反倒方便了陈晟。他嘴唇沿着颈侧往下走,在锁骨窝里停顿,牙齿轻轻咬住那层皮肤,吮了一下,一个浅红色的印子慢慢浮出来。 陈晟用拇指擦了擦那个痕迹,满意地呢喃了句粤语。 第二天早上卓凡良梦遗了。 被那种粘腻的触感弄醒时他意识还朦胧着,反应过来第一意识是自己尿床了,手在被子下慌乱摸了几下,发现不是才松了口气。 陈晟给他拿新内裤时卓凡良有点想离开这个星球,偏偏对方还打趣他:“你干嘛了?” 卓凡良脸红透了,把内裤从陈晟手里抽走,他本想去卫生间换,但转念一看陈晟这调侃又纵容的样子,心里突然就有种莫名赌气的心理。 每次都是他被陈晟弄得手忙脚乱…… 不行。 卓凡良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他转过来面对陈晟,就在离门口很近的位置,把手指搭上裤腰往下脱,露出胯骨。 而陈晟还坐在床尾,看见卓凡良这样他先是意外,很快又似笑非笑地对他挑眉,像是很期待他继续下去那样。 卓凡良抿紧嘴唇,直接一鼓作气把睡裤连带着内裤一起脱到最底,低头去穿新内裤,全部拉上去时他才红着张脸抬头看陈晟一眼,对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我操?”陈晟声音都有点儿发飘。 这是种卓凡良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就好像是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陈晟飞快地把脸撇到一边,一连眨了好几次眼,才再回来看卓凡良,眼神里是浓浓的诧异跟惊愕,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一直以为像卓凡良这样的身体不会有什么本钱,怎么会那么……比他的还…… “你——”陈晟的游刃有余碎裂了,“靠……” “……你不用自卑,”卓凡良提好裤子,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他也背过身去,逞着强含糊低声道:“我也没有很大。”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两人就这么一个面壁一个缄默,陈晟笑了好几声,推了他一把。 “去你的,赶紧洗漱完上班去,我给你搓内裤。” 卓凡良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洗了好几遍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这么大胆,当着陈晟的面……他没有暴露癖,真的。 老实说,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算不算大,哪有人会去量那个东西,十四岁到十六岁那两年个子抽条长得快,别的地方也就跟着长,但他没跟别人比较过,也没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除了陈晟。 拿毛巾擦脸时卓凡良发现了脖子上的红痕,既不意外,也不是毫无波澜。青春期的男生总是会做很多梦,以前的他不会,现在他会了,陈晟每次在他梦里都老惨了。 商静云想让卓凡良捐骨髓的事儿卓莲是不知情的,卓凡良他爸本名叫卓闻夜,听说出国前被卓莲扇了好几巴掌,骂他不是人,畜生不如。 那会儿大姑也就二十来岁,长姐如母,她就这一个弟弟,可谓是能帮就帮能衬就衬。 结果卓闻夜倒好,狼心狗肺到连儿子都不要,随便他自生自灭。 总之卓凡良自认为很命运多舛吧,而且他爸就属于长相比较清秀那种,声音细声细气,卓凡良应该是继承了他不少地方,他也长得很清秀,小时候班上不少人说他娘娘腔。 第26章 商静云的措辞从恳切变成焦躁,又成了种堪称哀求的言论,卓凡良不拉黑也不回,放在那儿不管,然后晚上吴宇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附赠一句:【卧槽你他妈先别回来了!】 【你妈跟她那个老婆上家来了,给我爸塞了钱,说要带你回大理,完了我刚才下楼买水他妈在楼底下看见辆面包车还有俩男的。】 八点零七分。 卓凡良刚把围裙放下。 他站在店外,点开了最上面那条语音,背景很嘈杂: “大姐,我不是要抢孩子,我就是想带他回去待几天,他毕竟是我生的——”是商静云。 随后是大姑的声音:“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小良成年了有自己做主的能力,跟不跟你回去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他要是不想回去你们还想强行带走他?” 第35章 够劲儿 谈话间响起椅子拖拽的声响,姑父道:“你少说两句,人家亲妈来了,拦着算怎么回事儿?” “我没——” “那你叨叨什么?”姑父的音量爆发,像是忍耐许久终于有机会放在明面上摊牌,“他在家住了十几年,吃咱的喝咱的,现在亲妈要带他走,你应该高兴才对!” “姓吴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意思就是让他赶紧走!” …… 小区楼底下,吴宇杵在便利店旁边悄咪咪观察着那俩男的,那辆面包车停在单元楼门口正对着的位置,占了差不多半个消防通道,两个男人靠在车头,一胖一瘦,都穿着深色衣服。 昨天陈晟就跟他讲注意下家里最近的情况,说是卓凡良他妈很可能上门去找,刚才他跟卓凡良发完消息,又给陈晟通风报信了一下。 现在吴宇手里拿了瓶冰红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守着。 按理说,卓凡良跟他没什么关系,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弟,走就走,留就留,也碍不着他的事儿。 但现在这情况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膈应。 妈的,谁家好人大晚上开辆面包车还带俩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来找儿子?跟他妈人口拐卖似的。 这俩人到底是谁啊,现在法治社会真要搞强的那一套是得提银手镯的,商静云那边的亲戚?操,不清楚,吴宇压根儿没见过。 但……真特么像绑匪。 他给陈晟发了条消息:【那俩人还在,你到了没?】 陈晟秒回:【两分钟。】 吴宇又往上看了看六楼,他家的窗户亮着灯,客厅里人影晃动,估计还在吵架。 商静云出手阔绰,一进来先给吴建国塞了二十多万,说是这些年他们对卓凡良的抚养费,看起来是铁了心的要带卓凡良走,要不是陈晟跟他讲是她们需要卓凡良的骨髓,吴宇这直脑子也就信了。 真可怜啊小表弟,能摊上这种爹妈。 吴宇心里为他叹息一声,那个胖子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吴宇也点了根烟蹲店门口抽,过了两三分钟陈晟从小区门口进来,两人跟战地记者一样一起蹲在这儿。 为了不被看出破绽,吴宇给他也让了一根,若有似无地聊起天,好像只是两个下来抽烟解闷的小年轻。 “你说我要不要把那群哥们都喊过来?等下感觉要出事儿,卓凡良没回我消息。”吴宇叼着烟咕哝。 “他也没回我。”陈晟压低眉眼,“喊吧,只要不动手,应该就没什么大事。” “你这男朋友当的也够累的。”吴宇吐了口烟,开始摇人:“恋爱真麻烦,天天一堆破事儿。” 陈晟右眼皮跳了跳,总有种大难临头的直觉。 这支烟他刚吸一口就呛了下,咳了两声。 “…够劲儿。”陈晟问,“你喊多少人?” “七八个吧,都在附近这一片儿,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吴宇群发完又瞟向那俩男的,“但我心里没底,就这么几个够不够啊?真要动手你看那胖子,一个顶我们俩了。” “够了,法治社会,他们不敢太过。” 但在他们两个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卓凡良从小区侧门回来了,那里没有门禁,灯还是坏的,卓凡良怀里抱着个包,直接从后面上了楼。 ——“我告诉你卓莲,今天这事必须得有个结果!他在我家住了十四年,吃我的喝我的,现在亲妈来了,我要是拦着不让人带走,那不成我图谋不轨了?” “姓吴的!”大姑声音带着颤,“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小良是个人,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思想主意!” “他有什么主意?他有主意就不会赖在咱家这么多年!” 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吴建国,你够了!!” “小良是我亲侄儿!他不是外人!你这些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都忍了,但今天你要是敢把他往外赶,这日子咱们就别过了!!!” 吴建国冷笑:“行,卓莲,你厉害,为了个外人你跟过了半辈子的丈夫说这种话?” “大哥,大姐,你们别吵了。”商静云这时插进来打圆场,“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就是等小良回来,让他跟我走。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年养大他不容易,两个侄儿也是要上学结婚,这些钱你们拿着就是。” 她话中的意思是想让卓凡良去她们那边读书,她可以养活卓凡良,以后找工作什么的也可以帮衬。 不知真情中掺了多少假意,但任由她说的再好听,卓莲也不会相信她。 陈晟把商静云需要骨髓那事儿告诉她了,她根本没想到商静云能恶毒成这个样子! 站在外面,卓凡良将怀中的包抱得更紧了些。这是陈晟在高三下学期给他买的新帆布包,他之前的书包太旧,不好看。 卓凡良。这个名字,是平凡的凡,善良的良。但今天或许就会改变这个名字最初的本质。卓凡良不想再这么被困束下去,他…… “砰!!!” 门被一脚踹开,客厅里的争吵瞬间熄火,只见卓凡良一身阴沉气地走进来,高大的个头在玄关笼罩下深沉的阴影。 他手里拿了把水果刀,刀尖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陆唐面色唰地一变。 面前卓凡良的状态很不对劲,眼镜后那双眸子黑沉的如同一潭死水,面上表情却平静的很。 十七八岁的男孩一旦冲动什么都能干出来,这一点她很清楚。 他目光在桌上那一大捆厚厚的钱上停了一瞬,随后望向陆唐跟商静云,指着门口,“滚出去。” 空气如同被抽干,气氛骤然凝滞,卓莲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忙过来拉卓凡良,语气惊慌:“小良,你拿刀干什么!快放下!” “姑你别过来——”卓凡良把包往肩上一甩,深吸好几口气,握紧刀柄:“我不想伤害谁,但楼底下现在有两个男人,还有辆面包车,她们想绑我回去抽我骨髓。” 第36章 你带我去广州吧 吴宇那些哥们断断续续地来了。 一个个大裤衩子人字拖,露着过肩龙和背上虎,叼着烟刷着手机,吊儿郎当往那儿一站,看着就不是啥好鸟。 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十来个小伙子散在花坛边上,气场一下就起来了。 吴宇点点头,狗仗人势地带头走到那两个男的跟前,咬着烟笑: “叔,外地人?没在小区见过啊。” 瘦子看了胖子一眼,对吴宇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小哥,借个火?” “不用。”吴宇没接,下巴朝单元楼门口扬了扬,“等人呐?” “嗯。” “等谁?这小区我住了十几年,没我不熟的,说不定认识。” 瘦子把烟收回去,笑容不变:“噢~是亲戚家的孩子。刚从外地回来,好些年没见了,过来看看。” “哦——亲戚啊。”吴宇拉长声调,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哥们儿,“巧了,我亲戚也多,这不,都来了。” 胖子皱了皱眉,读懂了吴宇对他们没多少善意,不满道:“小哥,我们就是来等人的,大家都不认识,也没惹到你们吧?” “我也没说你们惹到我。”吴宇摊手,笑得挺欠揍,“小区太冷清,聊个几毛钱的天,热闹热闹呗。” 楼上。 卓凡良握着水果刀,手一点没抖。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刀尖指着地板,没对向任何人。 可就是这种绷到极致的紧张感让吴建国头一回意识到这个向来阴郁没什么存在感的侄儿,如今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动起真格来,他还真拦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身旁卓莲看着卓凡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地上来劝:“……小良,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姑,你先回卧室。”卓凡良语气异常冷淡,“我也有话跟她们说。” 商静云脸色在这会儿白得像纸,她盯着那把刀,嘴唇哆嗦了两下:“小良,你、你别冲动……妈不是要绑你回去,楼底下那是你两个舅舅啊,妈来这儿就是想跟你谈谈……” 第27章 陆唐扶住她的肩膀,目光冷静地看着卓凡良。 “卓凡良,你要知道妈妈的身体状况受不起刺激。你现在立刻把刀放下,不然就是持刀行凶,有犯罪嫌疑。” “你们离开,我就能放下。” “你疯了吗?”陆唐语气加重,“你身上有一半血液出自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再恨她,也不能拿刀对着你母亲。” 商静云伤心欲绝,眼泪止不住地流:“小良,妈真的错了……你跟妈回大理,妈补偿你好不好?妈带你去洱海散步,给你做好吃的,你以后想做什么,妈都陪你……” 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卓凡良那股堆积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得厉害。他是真想一刀捅过去,然后去自首、坐牢,一了百了。 但不行。 那样的话,就要跟陈晟分开很久。 他死死攥着刀柄克制自己,指节捏到发白。 “小良,别听她的,大姑在呢,大姑不会让你跟她们走。”卓莲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胳膊,“你去找小晟,把刀放下吧,啊?听姑的话,去找小晟。” 大姑的话刺破混沌将他的理智重新挖出来,卓凡良松手,那把刀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响,他吐出一口浊气,嗓子哑了:“姑。对不起。” 他又像回来时那样匆匆踏出门从六楼下去,黑沉的眼睛里蓄满滚烫的热泪,还是不太适应有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对他讲话,他会忍不住想哭。 一出单元门卓凡良就被那群精神小伙围人的阵仗吸引住,吴宇站在花坛边瞅见他从里面出来,嘴里新点上的烟差点掉裤裆上,满脸呆愣。 “不是我操??你他妈从哪儿出来的???” 几个精神小伙偏头,看见卓凡良更是脱口而出:“——我操,长这么带劲。” 卓凡良此时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声音,他锁定陈晟,大步朝他过来,于是在陈晟视角,就是自己男朋友背着自己买的书包,穿着自己送的衣服裤子鞋子,红着眼眶受了天大委屈那样朝自己这边奔,连人带包地撞进他怀里。 这让陈晟心里咯噔一下,他也不知道卓凡良什么时候溜上去的,但肯定没发生什么好事儿。顿时他也顾不上旁边有人看,一把抱住卓凡良把他脑袋往自己颈窝里摁,轻声问:“怎么了?” 卓凡良摇摇头,身体轻微地抖着。 这是种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性颤抖,让他身体没什么力气,仅仅剩副空壳勉强保持站立。 那些精神小伙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吧哥们我们也是你们普雷的一环吗,他们大眼瞪小眼起来,默契地选择装瞎。 “看看看,看你妈看!”吴宇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普雷,对那两个男人骂道:“没看过男的搞基啊?赶紧滚,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想拐我弟?门都没有!” 那两个男人脸都黑了,但这呼啦啦一群气血方刚的小伙子在这儿,他们又发作不成,冷哼一声上车发动引擎,灰溜溜开车离去。 等到那车开出小区吴宇才啐口唾沫原形毕露:“我操你大爷吓死老子了两个傻逼……不对,上面还有俩傻逼。” 精神小伙们站在原地,有的挠头有的看手机,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好奇地问:“所以这是干啥啊吴宇,叫这么多人就过来威吓俩老登??” “我去你的吧,那是俩人贩子,专门拐卖男高的。”看见陈晟跟卓凡良还在那儿抱着,吴宇一声啧:“你俩有病是不是?这么多人在这儿能不能在意在意在意别人死活?” 陈晟不想鸟他:“你们去吃饭吧,我报销。” “好嘞,谢谢晟哥。” 他们说着“晟哥大气”一哄而散,勾肩搭背地商量一会儿去哪儿撸串,吴宇走在队伍最后面回望还抱着的两人一眼,双手插兜走了。 陈晟把卓凡良的眼镜摘下来自己拿着,又帮他把歪掉的书包带子正好,拍着他背哄:“好了别哭了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给你发消息还不回。” “……手机电池,太差了。”卓凡良一开口就抽噎的厉害,结结巴巴:“我从侧、侧门上,上去的,没看见你……” 他站直用手背抹泪,倏地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陈晟,你带我去广州吧。” 第37章 复诊 卓凡良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除了大姑,陈晟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眼泪越擦越多,他又抱住陈晟,哭哑着嗓子:“……我跟你走,我不想、不想在这……我想走…我、我难受……” 那天,卓凡良把自己打包给了陈晟。 字面上的意思,商静云跟陆唐离开后卓凡良就回去收拾行李,衣服没几件,他这半年身体又长了不少,衣裳很多都是陈晟给他买的,之前的基本都穿不上。 陈晟怕他待在这儿再难受,就给他开了几天房在外面,他家准备去广州的时间也就这两天,车子正在汽修店做全面保养。 躺在酒店房间时卓凡良还惘然着。 大姑给他塞了好几万,说是在广州那边上学交学费用,钱毫无疑问是从那二十万里抽的,大姑说不用有负担,这钱本来就该归他。 人一旦陷入惆怅就会寻找发泄点来转移注意力,陈晟带着打包回来的夜宵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卓凡良把自己给他买的那个帆布包死死抱着脸埋在里面,双膝屈起,又开始了一阵新的哭泣。 卓凡良哭的时候从来没动静,只会无声流泪,泪珠是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去。 陈晟是头一次见卓凡良哭,不管是发红的眼尾还是通红的鼻尖都让人心头突突,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过去用指腹给他抹泪。 “……卓凡良。”陈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真是个畜生啊,这个场景都能起反应。 见卓凡良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陈晟深吸好几口气,也只是抱了抱他。 卓凡良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也是个成年男生,不该这么感性脆弱,陈晟却跟他说有男朋友就是可以哭的,因为男朋友会哄你。 卓凡良再怎么说也才是个刚成年的男生,稍微一点男生自强的心理也是有的,他咕哝两声,选择把那点自强心理扔了,脸贴在陈晟胸口。 “我没想哭的。” “嗯,我知道,是眼泪自己想流出来的,不怪你。” 卓凡良的五官自高三下半年起在向一种锐利化的趋势生长,整体来看没太大变化,但那双狗狗眼的阴影深邃了点儿,眉毛浓了点儿,唇峰也更分明,褪去了不少少年期那种柔软,显露成年男性特有的味道。 可一哭起来,那些锐利就全软化了,他本来就老老实实与世无争,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他更可怜。 陈晟之前都觉得卓凡良是清秀那种长相,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能看出来种很帅的感觉,加上这份清秀的中和,显得他很温软。 “你好帅。”他这么说。 那天之后卓凡良把商静云的手机号拉黑了,陈晟带他去买了新手机再办了张新电话卡,查分时,陈晟考了六百七十多分,清华北大是够不上,但他也没想去北京那边,目标是广州本地的华南理工或中山大学。 卓凡良考了五百多,这让陈晟很惊喜,这个分数够得着一本了。 “超常发挥啊,”陈晟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比卓凡良自己还开心:“华南农业、广工、广大?你看一下,你这个分数都能冲一冲。” 卓凡良眨眨眼。 五百三十七。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能考上一本,在此之前他对自己报的最大期待也就是个二本。 “……你会报哪个?”他问陈晟。 “第一志愿华工,第二志愿中大,第三志愿华南师范。”陈晟说着又在他脸上亲:“卓凡良,你棒死了知道吗?” 卓凡良被他亲的往后仰,又被陈晟捞回来,像只小鸟在他嘴巴上啄。卓凡良被亲的发懵,又被自己的分数震的发懵。 陈晟推荐他选广州大学,他报华南理工,两个学校挨得也不远,都在大学岛上,骑个车十几分钟的事儿。 卓凡良点点头,在沈佳这边的兼职他辞了,填完志愿后他将陈晟扑倒,陈晟笑着看他,手滑到他后腰往上摸。 他说卓凡良的蝴蝶骨就像两片没长开的翅膀,非常硌手,卓凡良想了想,忽然把他的衣服撩上去,大拇指和食指分开比个“7”的手势,对着陈晟的小腹像丈量着什么。 “你干嘛?” 卓凡良没说话,收回手时脸又红了。 下午陈晟要出去,跟以往不同,以前他去医院复查都会找个理由搪塞卓凡良,这次他直接让卓凡良跟他一起。 “你生什么病了?”一路上卓凡良紧张得不行,“严不严重?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晟欲言又止好几次,直到两人站在医院的白色大楼前,他才坦白:“一直没跟你说,我有性冲动控制障碍。” 第28章 “说白了就是性瘾,之前没跟你讲,是怕你觉得我是个变态。” 卓凡良嘴一闭,这说的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好像你之前就不变态一样。 挂完号去门诊,陈晟说当初初三暑假在小区早餐店看他那一眼,两个人都不认识,但他当场就……后面越来越不对劲,才看的医生,确诊了这个算病又不是算病的症状。 他几乎每次看见卓凡良都会有反应,即便不是什么能让人兴奋的画面,他光是站在那儿,穿着校服勾着头都让他受不了。 但陈晟一直不觉得是他有病,而是卓凡良这人天生就长在他兴奋点上。 门诊楼人来人往,他们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叫号,十八岁那天他妈陪他来看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陈晟,请到三号诊室就诊——” 里面的女医生大概四十来岁了,见到陈晟熟悉地打了个招呼:“来了。”然后目光落在后面的卓凡良:“这是?” “我男朋友。” 医生哦了一声,一边翻病历一边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比前两个月好不少。” “频率呢?” “需要控制的次数少了,感觉不太好形容,阈值好像变低了。”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什么叫阈值变低了,有具体形容吗?” “就——之前可能需要一些比较强的刺激才会有反应,现在就看着,嗯……就有了。”陈晟耸耸肩,“不过还没有进行性生活,日常里更多是牵手还有拥抱,我挺喜欢碰他的。” “嗯,喜欢肢体接触。”医生道。 “对,不碰就难受。” 医生微笑出声:“这是正常的,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肢体接触,这是人类的正常本能。” 她合上病历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晟,我之前跟你说过你这个情况很大一部分是心理因素。初三那会儿是你的青春期启动期,在那个时间点你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性吸引,但因为这个吸引没有被正常的表达和释放出去,所以就造成了一种压抑,导致它变形,成为一种让你不受控制的冲动。” “这三年你从最初的诊断到现在,情况其实一直都在好转,而且青春期本来就是性激素水平波动最大的阶段,再加上你遇到一个让你很有感觉的人,出现性冲动跟性幻想这都不一定是病理性。”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慢慢降低复诊频率,从一月一次换成两月一次,要是你们关系稳定,也可以做好防护,正常开展性生活了。” 最后那句话让卓凡良呼吸一滞,陈晟也不淡定了,他没表现出来,正常问:“行,药应该也不用吃了吧。” 医生点头,“不用了,如果你真的开始有性生活,必须注意频率跟强度,要是太放纵导致再克制不住,就得重新吃。” 第38章 人老了果然干什么都心酸 从医院出来时卓凡良离熟透不远了,体温至少比来之前飙升了两个点不止,他大步走在前头,两条长腿迈得陈晟差点追不上。 “不是,你跑什么啊——” 卓凡良被他拽住,偏过头露出的后颈都是一层薄粉。 他总是很容易上脸,白皙脸颊到发热发红几乎是眨眼的事儿,像晕醉了酒。 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陈晟家的车是辆宝马x5,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光是宝宝的东西就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行李箱和打包好的东西。 何洺——陈晟他妈牵着狗绳在车旁边指挥,一会儿说这个箱子放下面那个放上面,陈晟跟他爸在那搬东西一声不吭,被指挥得团团转,转头见卓凡良背着包过来,何洺语气瞬间柔和了不少:“小良,你的东西都带齐了吗?有没有落下的,咱这一走可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哦。” “都带齐了,阿姨。”卓凡良说,想过来帮忙,却被何洺一把拉住:“让他俩干,你别晒着了。” 何洺看着卓凡良这身打扮,白色t恤,蓝色短裤,一双小白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真好看。”她由衷地感叹,随后瞄向陈晟:“你看你,穿得像捡破烂的。” “?”陈晟灵动般抬起脑袋,他穿的是带骷髅头的黑t外加破洞黑牛仔裤,嘴角一抽,反驳:“这是潮流。” “潮流个屁,跟丐帮帮主一样。” “……” “老婆,”陈景和把后备箱关上,“要不要再买点零食,路上吃?” “哦噢对!”何洺这才想起来,“得买点水果,走走走,小良你跟我去。” 狗绳被塞进陈晟手里,何洺拉住卓凡良往小区里那个大超市走,平底凉鞋踩的飞快。 她拉着卓凡良径直走到零食区:“你吃什么小良?小面包?饼干?薯片?” 货架上零食琳琅满目,卓凡良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他以前很少碰这些东西,大姑偶尔会给他带一点,他不太舍得一次全吃完,放在床头一次尝一点点,放到后面都发潮了。 “随便吧,都拿点算了。”何洺把行动派的行事风格拿出,只要是看着还行的就往购物车里扔,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面包,没一会儿装满了半个购物车。 “阿姨,会不会太多了……” “没事儿,路上得十几个小时呢,你陈叔叔开车慢,说不定得一天多,”何洺又拿了两盒草莓和一盒车厘子,“再拿点葡萄?你喜欢什么水果呀?” “都行。” 何洺就再添了两盒切好的果切加两大瓶椰汁,卓凡良在她身上感受了种利索又干脆的活力劲儿,跟沈佳有得一拼。 那一大袋东西卓凡良主动帮忙拎着,回到停车场却发现陈晟在跟宝宝较劲,陈景和也一副头疼的表情。 这只大狗不肯上车。 它四只爪子撑在地上,屁股往后坐,不断地哼哼唧唧。 “bb,上去。”陈晟拉了下牵引绳。 伯恩山犬纹丝不动,耳朵向后撇,一脸委屈。 陈景和双手叉腰满脸无奈地对过来的二人说:“它晕车,之前买回来好像就这样。” “那怎么办?”何洺也头疼了,“八十多斤,也抱不动呀。” 卓凡良把零食袋子放进后备箱,走到宝宝面前蹲下,揉了揉狗头,他率先钻进车里,又对着身下的座椅拍了拍:“宝宝,上来。” “呜。” 伯恩山犬看了看陈晟,又看了看车里的卓凡良,犹豫着把一只前爪搭上了车踏板。 “宝宝。”卓凡良又拍了拍座椅,大狗不再犹豫,它小心翼翼爬进车里,匍匐在卓凡良腿边呜咽。 “好棒。”卓凡良摸着狗头安慰,陈晟笑了一声,也钻上来:“妈你坐前面吧,我跟他在后面陪狗。” 对于儿子是个给的事儿陈景和并没什么表态,首先是得知卓凡良以往那些事他也觉得这小孩儿过得苦,摊上这么个稀烂的家,其次是陈晟自己挑的人,他信他儿子的眼光。 这不是吹嘘,他们夫妻从小就看出来陈晟那异于同龄人的头脑跟思想,陈晟小学时就会把零花钱攒下来跟没开智的同学换那种限量的游戏卡,再挂网上翻倍卖出去。 初中更离谱,别人打游戏,他在研究游戏里的经济系统,倒腾装备跟账号,一单赚个几百块都是常事儿。 陈景和那时候跟何洺说:“咱大儿以后要么发大财,要么进局子。” 何洺给他一棒槌:“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然而事实证明陈晟既没发大财,也没进局子,他稳妥地长成了一个成绩好,会赚钱,情感专一的帅气小伙儿。 除了性瘾这件事让夫妻俩有点措手不及。但何洺消化很快,她本来就是学医的,知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加上陈晟初诊就认真配合,不掩饰也不逃避,这本就是件让做父母觉得很欣慰的事儿。 车里空调冷气呼呼地吹起来,陈景和挂上d档:“ok,导航设好了,差不多明天下午到。” “这么久,不是十几个小时吗?” “十几个小时是纯驾驶时间……”陈景和努努嘴:“中途要休息吃饭加油的,得一天半了。” 何洺:“人老了果然干什么都心酸。” 陈景和额头出现两道黑线:“我也才四十出头好不好。” “那小弟弟你很牛逼克拉斯啊。” “我要卸载你的雷霆语言系统!” 车里响起劲曲dj,陈景和一边唱一边打方向盘,扯着嗓子大喊:“啊!广州!我回来了!!狗日的老板把我派发这里三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归来我仍是一条好汉!” 何洺早习以为常他的发病,坐在副驾驶一脸生无可恋地刷手机,陈晟也不想鸟他爸,调整了下坐姿往卓凡良那边贴了贴,把手搭在他腿上,顺便捏了捏。 陈景和跟着车载唱的是一首粤语dj,卓凡良不是太能听懂词,但陈景和发音跟得很准,唱的尤其投入,就是太跑调,听起来一言难尽。 第29章 “叔叔唱得挺好听的。” 陈晟立马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他。 “唉——小良,你这句话说得叔叔心里暖洋洋的,”得到认可陈景和心里滑过一道暖流,他做了个重大决定:“这样吧,那我再唱一首。” 第39章 浮谈 “你别——”何洺喊,陈景和已经切了歌,这是一首更老的,老到什么程度呢,好像唤醒了卓凡良四岁之前的记忆,能模模糊糊记着旋律,却说不上名字。 陈景和这次音量比刚才大了几分,听得陈晟直在包里翻耳机: “妈,你不觉得丢人吗?” “习惯了!” 卓凡良在这一刻知晓,原来这就是陈晟说的精神污染。他觉得还挺有趣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广州太远了,一天开不到,天黑时他们到了长沙,陈景和找了个宠物友好的酒店,订了两间房。 宝宝跟着何洺他们,一天下来狗子四条腿儿抖得跟筛糠一样给何洺心疼坏了,陈晟倒是干脆,一进房就迫不及待地亲嘴。 卓凡良被抵在门板上,屋里的灯甚至还没全亮起来唇缝就被撬开。今天的陈晟跟以往不同,之前接吻他起码会留三分余地试探卓凡良的承受边界,但这次没有,卓凡良被吻得喘不过来气,往后仰头:“……先等下。” 眼镜是个阻碍,卓凡良把它取下放到包侧口袋一并搁置鞋柜,转身把陈晟抵在门板上,换他占据主动。 “你真的不太会接吻。”混乱中陈晟在他耳朵边喘息,卓凡良舔了舔他的耳垂:“……我不会,都是跟你学的……” “学得不好,”陈晟掐住他胯骨,“但态度很好。” 听不懂是夸人还是损人,卓凡良也不打算深究,他鼻尖蹭着陈晟的颈窝线条,就像在撒娇,眷恋极致。 陈晟自然是享受这种感觉的,“好吧,教会你是我的义务。” 他们不知道纠缠了多久,就纯亲,然后陈晟手不老实地乱摸,接吻的水声啧啧响,听得人面红耳赤。但慢慢地卓凡良就适应免疫了,他托住陈晟的后脑勺退开,艰巨地说:“再这样,晚上会不睡着的。” 陈晟扬眉,略微戏谑地道:“睡着你也会梦遗的。” 卓凡良试图辩解:“…你别说这个,我不是经常。” “那你那次梦里梦了谁?” 卓凡良气若游丝吐出个字:“你。” 卓凡良身上有个怪点让陈晟觉得可爱,比方说他本质上是个纯情的人,稍微碰碰摸摸就会脸红的不行变结巴,可你不管问他什么,他就算再难堪也会诚实回答。 “梦到我,做了什么?”陈晟追着不放。 呼出的热气喷在耳朵上,卓凡良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声明显。 “不是、很好的事……”他眸光闪烁:“你肯定知道的,我们是同一种性质的人。” 陈晟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憋出一句“操”,捧住卓凡良的脸忍俊不禁:“卓凡良,你真是纯的天真。” 天真么?卓凡良认为小时候的自己是这样的,又或许真是那句话——梦跟现实是反的。梦里的他是自己从未展现过的……狂野?再加个放浪? 卓凡良走神思索起来,问陈晟:“你在广州那边,有很好的朋友吗?” “有,我发小,还有小学初中认识的哥们,关系都还行,后面转你们那儿上学联系就少了,就偶尔打打游戏。”陈晟把卓凡良按在床上蹲下来给他解鞋带,“都是直男。” 他把卓凡良的鞋脱下来,“洗澡去。” 这酒店里的浴缸特别大,陈晟放完水衣服一脱光溜溜地就进去了,卓凡良不行,他建设了好一会儿才敢脱,虽然不是没坦诚相待过吧但在别人面前暴露无遗他还是有些踌躇。 淡淡的雾气中他看见陈晟那六块板板正正的腹肌,线条好漂亮,把自己脱干净后卓凡良抬腿跨进去,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面对面,还能互相碰到腿。 卓凡良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占用太多空间,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往陈晟小腹上瞟。 应该可以十五厘米左右? 可他不止了。 他喊陈晟挪过来背对着他,卓凡良从背后抱住陈晟,一只手臂横在他身前,另一只手又在他小腹比那个丈量的手势。 陈晟很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卓凡良把嘴唇贴他后颈上,“……你可以猜猜。” 陈晟不是什么纯情处男,有一再有二,结合眼下场景,他瞬间懂了这个“7”的含义。 “你在量?”他侧头看卓凡良,“你学坏了。” 卓凡良眼眸被热气熏的湿润,他搂住陈晟的腰身,乖顺地点头,“偶尔坏一点,可以吗。” 他们之间一直没区分出来谁1谁0,但不论是陈晟还是卓凡良都在心底认为没到那一步这也不重要,上下只是个体位,又代表不了什么,就像刻板印象里弱的那个就是0,强势点的那个就是1,完全是浮谈。 第二天下午车终于进了广州,卓凡良一路看着窗外的景物从满目青绿的山峦变成连片的建筑群,车流拥堵,属于一线城市的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压过来,让他有种眩晕感。 这就是广州。 距离他从前生活的地方一千多公里。 “快到了快到了——”何洺从前座回头,“小良你看,前面那个就是珠江,晚上带你去江边走走,夜景可好看了。” 陈晟正在那儿打游戏,脑袋靠卓凡良身上,陈景和从后视镜里看两人一眼:“儿,这月赚多少了?” “不多,一万多点。” “时代真是变了,马上比你老子都会赚钱了。”陈景和咂咂嘴:“咱家基因真好啊,诶,老婆,要不要再生个小的?趁现在还年轻。” “小晟,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何洺也有想法,陈晟独生子快二十年,一朝出柜,她跟陈景和去年就在想要不要再生一个。 陈晟把对面收割了一波,“随便,我小时候说我想要个弟弟你们不生,现在我成年了你们又生,出来小我得二十岁,带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儿子。” 何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哎你别说,现在好多四十多岁生二胎的,我同事张姐刚生了个女儿——” “然后嘞?”陈景和记起来这么一档子事儿,“她家老大都大学毕业了吧?” “可不,老大在深圳上班,过年都没回来。”何洺叹了口气,“张姐老在院里说老大跟她生分了,觉得她不该生,家里多个小孩儿出来分家产。” “生之前没跟老大商量?”陈晟接话。 “商量什么呀,怀都怀上了,还能打了不成?”何洺又回头看了陈晟一眼,“所以说,我们肯定得先征求你意见,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不生了。” 第40章 条仔 陈晟的回答还是那句随便,何洺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对家中亲戚堂兄姐妹还有那些表亲都是应付性的,压根不想搭理,估计生个弟弟妹妹也是这副德行。 有次表弟跑他房间大喊大叫,还把陈晟的平板跟电脑什么的弄得乱七八糟,外面亲戚和和气气的,然后里面就传来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把陈晟那个八千块的平板摔碎一个角,被陈晟打了一顿跑出来告状指着陈晟那个门:“他打我——还推我——” 陈晟拎着那个被摔出瑕疵的平板出来,也板着一张脸,亲戚们连忙和稀泥:“哎呀都小孩子嘛,小晟你也是,让着弟弟一点,一个平板才多少钱?” 熊孩子表弟往他妈腿后边藏,指着陈晟哭叫:“妈,他打我手!好疼!” 哭声尖得能掀翻屋顶,那时陈晟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捣鼓东西,连陈景和跟何洺都不敢过多打扰,平时动静也很小。 陈晟说他把自己平板摔了,电脑键盘里还撒了零食,姑姑却把表弟搂在怀里维护:“你一个当哥哥的跟弟弟计较什么呀?弟弟才这么大又不是故意的,平板才好多钱,姑赔给你。” 原本是赔个钱就过去的事儿,但表弟又对陈晟吐口水,陈晟想都没想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表弟被打懵逼在原地,张着嘴口水和含泪一起流下来,两秒后爆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后面陈晟当着一堆亲戚的面把那个平板摔得稀烂,拽着表弟的衣领子抽了几个耳光,才一脸气愤地回房,饭都不吃。 平板是陈晟初期接触通过线上赚钱攒了两个月买的,能把一个明事理懂事的孩子气成这样,陈景和跟何洺想也知道这熊孩子肯定还做别的了。因为这事陈晟他姑一家后来刻意疏远他们,逢年过节的就来一趟意思意思。 但陈景和跟何洺也不是啥家族观念特别重的人,他们觉得这样挺好,省的那熊孩子吵到自己好大儿,而且老爷子挺惯陈晟这个孙子,后面陈晟他姑打电话告状,反被老爷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从小就这么凶?”卓凡良听完这光辉事迹忍不住问。 “我不凶,道理讲不通就讲物理,死熊孩子贱的不行,顺我房间里游戏币。” 第30章 何洺在前面噗嗤笑出声,“没事儿,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啊?那个游戏币是限量发送款,后面增值一个能卖三四千,他放嘴里咬咬留瑕一口没了两千。”陈晟说起来还是咬牙切齿的,“后面一千多朋友收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车子开进一处小区,陈晟他们家住在十七楼,四室两厅,房子提前找家政收拾过了,很干净。 四个房间主卧是爸妈的,次卧归陈晟,其中一个是陈晟的电竞房,另外一间是客卧。 “看你想住这儿还是跟我睡。”陈晟说着过去把窗帘一把拉开:“这个房间采光很好,下午阳光能从这照进来,冬天也能在飘窗上晒太阳。” 这个房间比卓凡良以前住的大很多,飘窗上铺着软垫子,床是那种一米八的,卓凡良把包放下来:“我住这里,晚上能去找你么?” 结果根本不用他找,东西收拾好后陈晟从自己房间抱着枕头被子就挤这儿来了。 那被子被他团成一团随意一甩,枕头也胡乱一扔,随后陈晟整个人栽进去:“累死了,腰要断了。” 何洺一直在观察宝宝的情况,他跟他爸就来回搬东西再收拾一遍,一通忙活完累的够呛,卓凡良在衣柜那挂衣服,陈晟就盯着他背影看,这个视角下卓凡良背挺宽的,像那种倒三角形。 说句实话,卓凡良要是去玩穿搭,光靠身材比例都能秒杀一大片所谓的时尚博主。 陈晟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卓凡良,你去当穿搭博主吧。”他把枕头抱在怀里,“我当你经纪人,给你接广告,一次能赚得比我打游戏多。” 卓凡良用气音笑了一下,不太自信地说:“……不至于吧。”陈晟一个月拿一万多块就很厉害了,他怎么可能凭借着一副单纯的躯体赚到比陈晟还多的钱。 可事实就是在这个社会下,好看的皮囊真能当饭吃,是他不懂途径罢了。 陈晟带他在这边玩了一段时间,卓凡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陈晟的社交圈这个概念,是在到达广州的第四天。他刚挂断与大姑慰问的电话,时间是傍晚,一个嗓门洪亮的男生声音操着一口广普响在陈晟手机: “喂——陈晟!你返回来啦?出来吃饭啊!我哋好几年没见咯!” 陈晟也用这种口音回:“昂,边度见?你定地方,我带个人。” “带人?你拍拖啦,边个?条仔啊?” “嗯。” “我丢——追到咗?我同阿彬都好奇到死你条仔究竟生咩样。” 对方声音大到卓凡良听得一清二楚,那口广普带着天然的爽朗劲儿,语速很快,但他不是全都能听得懂,却觉得莫名好听,尤其是陈晟用这种语气说话。 去后卓凡良更呆了,目测得有二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生的很靓,一进门陈晟就被好几个男生围住,又是拍肩膀又是捶胸口,叽叽喳喳的粤语跟广普话混在一起。 “诶呀,扑街仔——” “一边去,别动手动脚的,”陈晟笑着挡开一只手,把卓凡良让出来,“这是我男朋友。” 那个嗓门大的男生是种浓眉大眼的长相,冲陈晟挑眉,欧哟一声:“我仲以为你会中意个小鸟依人那种,屌哦,真系好靓仔。” “我系阿豪,陈晟从细到大嘅死党,呢个都系我们朋友。”他对卓凡良伸手咧嘴笑,卓凡良回握了一下,尴尬地说:“谢谢……我有点,听不懂你们这边的话。” 阿豪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卓凡良肩膀说:“冇问题冇问题,我哋讲普通话啦!”他转头冲那一大桌人喊了一声:“喂——都讲普通话啊!陈晟条仔听不懂粤语!” 第41章 打耳桥把自己打哭了 一坐下阿豪就搂住陈晟脖子,“诶我操,你爸那公司给他调回来了?你高考多少分?肯定得六百五往上了吧?” “六百七十三。” “我丢,”阿豪眼睛瞪得溜圆,又冲着人堆里喊,“喂喂喂,听到没?六七百!这扑街还是一样变态啊!” “那你条仔呢?” 陈晟抽了两双筷子:“五百多,能上广大。” 这边的菜都不辣,卓凡良也吃不了辣,正当他心里感慨这边菜都很好吃的时候,阿豪又突然讲起了有关陈晟之前的事儿。 “良仔,不知道你晓不晓得陈晟之前还打架,人老凶了。” 卓凡良愕然。他唯一见过陈晟动手还是打周翔那次,动手又快又利落,阿豪说是初中那时候陈晟又帅又高冷,被一堆人仰慕,然后就有小人嘴贱,扒出来陈晟他妈以前那些弄潮儿,在学校到处传他妈是个太妹,后面打架上了通报批评跟处分,连带着陈晟学生会的职都给卸了。 阿豪摆摆手,问了个现状比较关心的问题:“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搞那什么工作室吗?还挺赚钱的,等大学咋办,我跟阿彬还在想选哪个专业。” 陈晟夹了块烧鹅:“会展经济和管理吧。” “这是啥?听起来像搞展会的。” “就是搞展会的,”陈晟说:“广州每年有那么多广交会、车展漫展,这行有得做。” “哦噢,那你呢良仔?”阿豪转向他。 “还在想。”卓凡良低头默默吃碗里的菜,他一开始确实很找不着方向去选自己合适的专业,但陈晟给了他个建议,说只要自己信他,就去选服装表演专业。 陈晟说这个专业就是干模特的,走秀、拍广告、站台,提升气场,然而卓凡良对这个专业的认知几乎为0,他脑子里能想出来的那些t台模特个个都气场全开,面容冷峻,被那些闪光灯追着跑。 不行的,那太显眼了。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大城市里,不再怯懦都竭尽全力,他怎么可能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灯光照着,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评判。 一场饭局下来卓凡良只顾着埋头吃,陈晟的朋友们说话还是不自觉往里面夹方言,也可能是看出来他内向,没人主动打破他的安静,也就走时几个跟陈晟玩得好的加了他联系方式。 “得,走先,听日一齐出嚟饮早茶。” 陈晟挥挥手,“得。” 广州的热是潮乎乎的,两人去珠江那散步消食,有游船从江面上驶过去,上面挂着彩灯。卓凡良停下来趴在江边护栏上往下看,他好像有些喜欢这个城市了,之前待的那个地儿是三线还是四线小城,没这里这么繁华有趣。 “陈晟,”他张了张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怎么读的?” “哪句?”陈晟也趴过来,胳膊肘撑在栏杆上。 “就那个,扑街仔,他们好像一直在说,是骂人的话吗?” “扑街啊,算是骂人的,也没那么严重。”陈晟嘴角带着一点笑:“差不多就是臭小子跟混蛋的意思。” 卓凡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我丢呢。” 陈晟道:“跟卧槽差不多。” 原来如此,卓凡良心中默默记下,准备以后好好钻研一下这边的方言。不然陈晟跟他朋友讲话的时候自己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一点都听不懂,有点不太好。 一个星期后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了,不出所料,陈晟考上了华南理工,卓凡良也被广州大学录取,听了陈晟的话,卓凡良去选了服装表演专业,不因为别的,因为他信陈晟。 何洺也帮他们在大学城看了几套房子,租房这件事是陈晟提的,住学校宿舍不方便,他要打游戏,卓凡良的情况又不适合住宿。那边好的房子一个月房租四千多点,对陈晟来说没什么压力,在开学期之前,他一直在跟卓凡良到处跑着玩,顺便又去穿了个耳桥。 耳桥他早想打了,之前不去打是那边穿孔店老板手艺一般,怕打歪了不好看,就一直拖着,针穿过去那一瞬间陈晟没喊疼,卓凡良在旁边先倒抽一口冷气。 卓凡良的观后感是:好可怕。 穿完孔的耳朵红的像要滴下来血一样,卓凡良看的表情快要皱在一起,手攥成了拳。回到家他抱住陈晟额头蹭着他脖子,问个不停:“……真的不痛吗……好像肿了……” “真的,”陈晟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真的不痛:“穿孔就是穿的时候不疼,穿完开始肿,过两天就好了。” 陈晟被他压得往前倾了倾,镜子中卓凡良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垂着的眼睛,这个角度看去好像只粘人的温顺动物。 “你越来越爱抱了。” 卓凡良没否认,以前他不敢在外面和陈晟太亲近,楼道里怕邻居,路上怕同学,可现在在广州没人认识他,他也就不用在乎这些越不越界的东西。 他隔天偷摸摸跑出去找到那个老板,让他也给自己穿个耳桥,刚穿一半卓凡良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完事后更是趴在店里的桌子上爆哭了一场,吓得老板手忙脚乱。 “不是,帅哥,你还好吧??”手臂上纹满纹身的壮汉老板慌忙去翻纸巾给他递,这种情况他还真是第一次撞见:“帅哥,你、你别哭了呗,这耳桥是有点疼,但一般人嘶一声就过去了,你这也……” 第31章 余光瞧见店门口徘徊的客人,老板更着急了:“这样,我给你打个八折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卓凡良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无声无息,过去了得有十分钟才慢慢止住,他用纸巾擦了擦满是水雾的镜片,眼眶红红可怜极了。 老板松了口气,“我给你上个药?” 他动作的手都在抖,生怕这看着就脆弱的帅哥又哭起来!最后在卓凡良那欲落不落的眼泪下,老板心滴血地给他打了六折。 出去后卓凡良还蔫着,耳朵热度要高于自身体温许多,但转念想到又可以让陈晟给自己涂药护理,卓凡良立刻哄好了自己。 第42章 很扫 刚回去迎面撞见陈晟在小区楼底下的公共设施那儿坐着跟谁打电话,见到卓凡良陈晟挂掉冲他招招手。 到了跟前陈晟也没说话,他笑了好几声,抱臂看卓凡良:“你打耳桥把自己打哭了?” “??”卓凡良呆愣当场:“你怎么知道……” “那老板是我妈朋友,年轻时候一起合伙干过生意那种,刚才给我发监控了。” “你想去干嘛还偷偷的,告诉我带你一起不更方便吗?” 就这么陈晟笑了卓凡良整整一下午,还是根本停不下来那种,卓凡良梗着脖子把他脸推开:“……我不想理你了。” 新打的耳桥两端各嵌着一颗银色的小珠子,中杆穿过耳廓,周围的皮肤过去许久还泛红。卓凡良皮肤本来就白,这点红在他身上就显得触目惊心。 陈晟笑够了就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转回来,歪头看那个新打的耳桥,“还挺好看的,素钉很骚。” 他点了点卓凡良嘴唇,“就是肿得有点厉害,他给你抹药了么?” “抹了。”卓凡良说,“那个大叔人很好,给我打了六折。” 陈晟不免小吃一惊,笑着:“他那么抠的人还愿意打折?算了,晚上我再给你抹一次,睡觉别压住。” 卓凡良应下后把脸又偏了偏,不是不想让陈晟摸,是他本身皮肤敏感再加上痛觉敏锐,这地方碰一下丝丝拉拉地疼,连带着半边脑袋都不舒服。 晚上陈晟他爷爷奶奶突然来这边吃饭,何洺下了班就开始在厨房备菜,卓凡良从小在大姑身边耳濡目染,基本的家常菜还是会的,何洺在那边给肉焯水,他在旁边撸着袖子择青菜。 “小良,你平时在家还做饭呐?”说不意外是假的,现在很多像卓凡良这么大的男孩子不是中二期就是叛逆期,这么听话又内敛的都很少见。 “嗯,大姑上班忙,我有时候帮她打下手,慢慢就会了。”卓凡良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那你比小晟懂事点。”何洺笑着朝客厅方向努努嘴,“我跟他爸都不敢让他进厨房,要吓死人的。” 卓凡良弯了弯嘴角,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何洺忽然记起什么,又道:“你现在近视多少度啦?有散光吗?” “有六七百,散光一百多,左眼比右眼深一点。” 何洺皱了皱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将卓凡良的眼镜摘下来凑近看了看镜片,又翻转镜架检查。 卓凡良兼职攒到钱后就先去换了眼镜,还跟之前一样是黑框的,何洺点点头,没检查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就又还回去:“回头有什么问题都能问阿姨,我在咱这市中心眼科医院干好些年了。” “谢谢阿姨。” 陈晟的爷爷奶奶过了六点半才到,老爷子单名一个勤,退休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精神头很足,老太太叫林蕙,身形看起来瘦小一些。 一进门二老就先往客厅里瞧,陈晟吊儿郎当地在沙发上一坐,长腿随意伸展,脚踩在宝宝的肚皮上,看见他们喊了声“阿爷、嫲嫲”就又低头。 厨房里卓凡良正在切葱,然后忽地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且口音浓重的老年人声音:“——你个死仔包,返咗来都唔识得俾阿爷打个电话!” “我丢,我唔系忙紧咩阿爷——”陈晟声音拔高了些许。 “忙忙忙,你忙咩啊?打机啊?!” “我搬屋啊阿爷!” 陈景和也道:“爸,我们确实刚搬回来,东西都没收拾利索——” “你收声!我同我孙讲嘢又冇同你讲!” 陈景和干脆闭嘴了。老爷子就是这么个脾气,看起来凶巴巴的,但疼孙子一点不含糊,每年过年给陈晟包的红包都是孙子辈里最厚的那个。 没一会儿陈晟就钻厨房里来了,身后跟着个探头探脑的老太太,林蕙踮着脚往厨房里看,目光落在卓凡良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呢个就系……” “嫲嫲,讲普通话。”陈晟把她让进来。 “哦哦,好好好。”林蕙笑眯眯走近,上上下下打量着卓凡良,越看越满意似的点头,“小朋友生得好靓喔,比女娃娃都水灵。” 卓凡良对林蕙微微鞠躬,声音卡了好几下:“奶奶好……” 林蕙笑得更开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愉悦的眉头倏地一皱:“太瘦了喔,小朋友长身体还是要多吃点东西,阿洺,今晚上做几个菜?” “八个。排骨汤红烧肉西兰花凉拌黄瓜糖醋排骨……” “八个菜哪里够哦,”林蕙轻轻拍拍卓凡良的手:“等会儿我下去买条鱼来。” “我去吧我去吧,”陈晟牵住卓凡良的手顺便取了钥匙,“走。买鲈鱼是吧?” 电梯下行时卓凡良看了陈晟一眼,不解:“你在笑什么。” 陈晟笑而不语,小区外面有一条街的生鲜店,这个点正是晚饭前最热闹的时候,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地上还淌着水。 买了两条一斤半左右的鲈鱼让店家杀了清理干净,又挑了点应季水果,卓凡良跟陈晟一起提着东西,忽然问:“陈晟,你爷爷奶奶他们都不在意我是男的吗?” 毕竟是老年人,虽然社会制度改了,但怎么说他们老一辈多多少少也会对这种新制度有些不适应的抗拒吧,而且刚才出门的时候卓凡良感觉陈勤在自己身上飞了一眼,不知道那目光中是怎样的色彩,卓凡良也不敢回看回去。 “不会,我爷教了一辈子书,那种重男轻女、光宗耀祖什么的道德观念他就没放在眼里过。” “非要说,他们就在我出柜后有点想让我爸妈再生个小的心思,但无所谓,我也不会跟我弟妹惦记家里那点东西。” 说到这儿陈晟顿了一下,“不过等会儿吃饭他可能喊你喝酒,我们家一直这样,男孩十四五岁就被劝酒,你喝不了不用勉强。” 第43章 实则不然 卓凡良提醒了一句:“老板说打了穿孔不可以喝酒,你也不能喝。” 陈晟听完这话插在兜里的手又是一顿,对哦,光想别的,差点给这档子事儿忘了。 眸光一撇,陈晟又想到了别的,对卓凡良点点头:“我知道。” 两条鱼一条做了清蒸一条红烧,陈景和喜欢吃鲈鱼,他自己就能解决一条,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陈勤跟卓凡良微笑着过了个招呼就没再过多关注,饭吃到一半,就开始上酒。 陈勤对陈晟道:“来,陪阿爷饮两杯。” “阿爷,今天不太行。”陈晟把打了耳桥的那只耳朵露出来:“刚穿了孔,喝酒发炎。” 陈勤挨近看了看那根银色小杠,哼了一声,没再强求,转眼又看向卓凡良:“那勒个后生仔……” “他也打了。”陈晟又说。 最后是何洺跟陈景和陪着老爷子饮了几杯,那白酒度数高,没一会儿就上了脸,脸颊通红。 吃完饭卓凡良跟陈晟收拾饭桌,卓凡良在水池里刷碗,陈晟端着剩碟子走过来倒倒剩菜把碟子一并扔水池子里,“我爸应该是喝醉了。” 卓凡良看他一眼,那外面高扬的歌声不是很明显说明陈景和喝高了么? 陈晟穿着浅色系的家居服,想来帮忙,卓凡良把他格开:“我来吧,等下你衣服脏了。” 陈晟说了句行吧,就站在旁边看他洗,前两天他带卓凡良去理发店稍微修剪了下前额发还有一些细节,长度没变多少,还是能遮住整个后颈,但前面不再怎么挡眼,扎不扎头发也就不太无所谓。 他伸手碰了碰卓凡良的后颈,对方瑟缩了下又放松,他脖颈好纤细,要是能一手掐住不敢想会有多大的满足欲,陈晟这样想着,手往下滑,抵在卓凡良后脊背上。 “……”卓凡良侧头回来看了一眼,发现陈晟在抠他背后衣服印着的印花。 “我阿爷他们等下还要去我小叔家,”他在卓凡良背上摩挲,“所以你这个见家长的紧张可以到此为止了。” “也没有很紧张。”卓凡良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陈晟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亲我一口。” 卓凡良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他往客厅看,陈景和在沙发上假寐,老爷子在跟何洺闲聊,林蕙在剥橘子,没人在意厨房这边。 第32章 他飞快在陈晟脸上亲了一口,速度快得像在做贼,陈晟摸了摸脸上,连点儿湿润都没沾。 “就这?” “……等晚上的。”卓凡良的声音被碟碗的碰撞声掩盖过去。 之前他一直认为陈晟是那种正经再带着点高冷的人,实则不然,他很…… ……不正经。 老爷子跟老太太走后陈晟跟他爸妈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见卓凡良从卫生间出来后回屋,他也跟着回来了。 卓凡良把头发扎了下。 “…我来吗?”他问。 “我来吧。”陈晟说。 卓凡良点点头在床边坐下,陈晟出去刷了个牙顺便洗了把脸,回来时把门反锁上。 他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一盒东西扔给卓凡良,“试试么?” 卓凡良看清这是什么东西后已经来不及了,什么冰感超薄大号…嘶,他恶狠狠吸了口气。 距离那次去医院过去快两个星期,医生最后那句话卓凡良一直都记在心里,只是不好意思主动跟陈晟提起什么。 “……什么时候买的?”他弱弱地问。 “下去买鱼的时候,你在那边挑水果,我去前面货架看了看。”陈晟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爸妈还不知道过多久回屋。 陈晟撩了把额发,过来想把盒子从卓凡良手里抽走:“算了,今天就……” 谁知卓凡良把手一躲,对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少年眸光微敛,看着他问:“你上我上?” “我无所谓,只要你不怕疼,我上也行。”陈晟说。 卓凡良手指蜷了蜷,又深吸一口气:“你等我搜一下怎么做。” 陈晟很有耐心地等着他搜索资料,他耳朵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几分钟后,客厅里隐约传来老妈的嗓音:“回屋睡啊老陈,明天还上班呢——” 他开门往外探了一眼,发现客厅里灯关了也没人了,就再回来把门锁上。 这时卓凡良也查好了东西,实际上那些贴吧言论他没咋看,纯粹为了增强心理作用,他把手机熄屏放在柜子上,低头拆封盒上的塑料包装。 “嗯……我不会让你痛的。”卓凡良指节夹出来个铝箔袋,下定决心:“我来吧。” 卓凡良一直奉行的是温柔平和主义,但真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这里卓凡良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在贴吧零星窥见的东西,卓凡良动了动嘴唇,撞上陈晟的视线。 卓凡良眨眨眼。 陈晟也眨眨眼。 陈晟:“……?” “你……”卓凡良膝盖往前顶了顶,“痛的话,就打我吧。” “啊?”陈晟话音刚落,卓凡良便微微用力掐住他大腿。 这种事说起来很玄幻,大家都是早熟的成年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陈晟一开始真没抱期待想卓凡良能做多好,但出乎意料因为他很温柔反倒没有想的那么糟糕。 “灯关了吧。”他说。 卓凡良伸手一够,啪的一声灯光熄灭,窗户外能通过窗帘里透进来一点夜色,屋里就显得不是很黑,是一种深沉的黑蓝色,起码陈晟能看到卓凡良眼里的光。 过去了多久不清楚,没有计时,什么时候完了就什么时候结束,垃圾桶里多出好几团纸,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特别是卓凡良,他收拾完哆哆嗦嗦地又给陈晟收拾,像受了什么刺激。 陈晟还以为他应激了,抓着他手问:“怎么了?” 卓凡良双手握成拳,像发现了新大陆,很激动的说:“我、我觉得我刚才……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好奇特,感觉很温暖。” 陈晟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整个人仰倒在床上把枕头拉过来盖住脸,笑了会儿他坐起来在卓凡良脑袋上摸了一把,把窗户开了。 “屋里得散散味儿,我去洗个澡。” 第44章 假如我绷住了呢 对着镜子陈晟查看起身上的痕迹,好吧,卓凡良太安分了,竟然连点醒眼的吻痕都不存在,干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了某个不能说出来的部位。 其实陈晟还蛮想让卓凡良抱着自己脖子啃的,吸个草莓也好,留个牙印也行,但按照卓凡良的那个脑回路肯定也干不出来,他太敏感和小心翼翼,很多正常的认知在他面前都像隔了块板子,要么有人托着看得高,要么得想办法跨过去。 冲个澡两三分钟的事儿,进屋一看陈晟发现卓凡良正在数盒子里还剩几个t子。 “还有九个。”卓凡良问:“是十二个一盒的吗。” 陈晟怔了一下,居然用了三个吗,他都没什么知觉,后半部分都是把被子盖脸上。 空气里那股奇怪的味道散了一点,陈晟点点头:“是。” “你要不要去洗?水刚好。” “嗯。”卓凡良把盒子重新塞回抽屉,不过,他刻意把水温调低变成冰凉的冷水,这样才勉强压下那股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热意。 卓凡良低头看自己胸口。 他不碰陈晟,不代表陈晟不碰他,锁骨下面有很多浅红的印子,腰侧应该也有,最重的颈侧,陈晟在最后关头没忍住咬了他。 好奇妙。原来他已经是大人了。 真真正正的大人。 新生群里活跃着消息,洗香香后卓凡良窝在陈晟怀里翻阅着新生群聊天记录,陈晟的下巴搭在他发顶上,也翻着自己大学群的消息。 他们服表专业的人很少,也就二十多个人,所以卓凡良看的是全年级大群,里面消息刷的飞快,上千个陌生的头像跟id聊得热火朝天,他就在里面默默潜水。 这时突然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无语,一不小心手滑把自拍发群里了。】 —【很多女孩以为我这样的爱养鱼,实际我是单身,这我上哪说理去。(黄豆擦汗表情)】 有人在底下回。 —【谁拉这了。】 —【感觉是那种下雨天会在雨里装忧郁假装自己很有格调的人。】 —【假如我绷住了呢。】 —【楼上的我认识一个治面瘫的老中医。】 卓凡良把那张照片点进去看了看,男生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头发抓的是那种酷帅的龙须背头,脸型还算流畅吧,眼睛半眯撅着个嘴,不过滤镜很厚还加了特效,就显得脸上像刮了两斤腻子。 而且,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 “油。”陈晟仅仅瞟了一眼就给出评价。 “这种就是油吗?”卓凡良天真好奇地问。 “你发一张自拍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卓凡良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会被骂的。” 陈晟在他头顶笑了两声,嘴唇蹭了蹭他还好着的那边耳朵,“你看我这个。” 陈晟的大学新生群里也在刷屏,但跟他那边比起来稍显正经,把手机递到卓凡良手里,陈晟就在他身上胡乱摸起来。 他在卓凡良耳朵边似喘不喘地说:“你技术,其实挺好的。” 卓凡良脑子真是嗡的一声,抬头看他,“啊”了一声,“……这样吗,我怕弄疼你,就没有全部……” “?”陈晟又是一愣。 没全部? 可他觉得已经很…… 陈晟顶腮在卓凡良小腹上捏了一把,听起来很平静地说:“那你还真是天赋异禀。” 卓凡良的眼睛是一只单眼皮一只内双,陈晟又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在自己怀里仰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这点微妙的差异照得一清二楚。 “我一直觉得你长得挺高级的,”陈晟说,“特别是眼睛。” 他故意用粤语说:“bb,你生得好靓啊。” 卓凡良那只单眼皮折出的褶皱深了些,神情看起来很困惑,不明白陈晟在说什么。 “得意到死啊。”陈晟觉得心脏在喷血。 他突然很后悔自己没有初三暑假那会儿就接近卓凡良,如果那时候主动一点,也许卓凡良就不用一个人熬过那么多难捱的日子,性子可能也就没那么难纠正。 开学最后一周他们搬进了租的房子里,两室一厅的那种,客厅那个窗户贼大,下午阳光能铺满整个地板。 考虑到卓凡良那个专业,陈晟也给他配了一台电脑,剩下最后这周他的主要任务是教卓凡良怎么学会基础地使用电脑。 “学校之前微机课机房里的电脑基本都是坏的,开机也慢。”陈晟说:“打字会吗?” “会。但应该很慢。”卓凡良不确定地道。 “慢点没关系,会就行。”陈晟坐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调输入法跟中英文。 卓凡良慢慢在上面戳起来,看着看着,陈晟忽然问了嘴:“你以前上微机课都干嘛?” “坐着发呆,里面的电脑都死机了,开不开,老师也不管。” 卓凡良回忆着,“有时候旁边有人玩扫雷和4399。” 第33章 陈晟点头:“那你初中在哪儿上的?” “也是三中,三中有初中部。”卓凡良说,“我是直升上去的。” “真专一,”陈晟支着脸,“初中到高中六年都在一个学校。” 卓凡良倏地笑了一声:“算可悲吧。” 听出他话中的自嘲,陈晟道:“不觉得,更算一种生存智慧。” “在那种环境里待六年,起码你没有变成像他们那种满嘴脏话混吃等死的人,还能考上一本,这不是可悲,叫牛逼。” 卓凡良又笑了一声,过了会儿轻声说:“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钱,给大姑买一个新房子,给她足够养老不用再去上班的积蓄,然后,给你买很多很多你喜欢的东西……” 卓凡良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陈晟也勾头笑了两声,“那怎么办,全世界只有一个卓凡良,买不到很多很多。” 卓凡良呼吸一滞,忙不迭推了推眼镜,强装镇定:“啊……继、继续教我打字吧,这个我还、还不会,嗯!” 第45章 法! 开学前一天晚上卓凡良跟周野打了一通视频,在广州这段时间他和周野经常有联系,但周野的状态好像一直都闷闷不乐,强颜欢笑。 “小良哥哥。”周野的背景是他那间逼仄压抑的卧室,他弯了弯嘴角,叫了一声。 “晚上好小野,”卓凡良问:“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哥哥你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大多是卓凡良在找话题,周野点点头再嗯几声。 “快开学了吧。”周野道。 “明天,”卓凡良拿了杯水喝:“明天报到。” “大学啊……”周野拖长了声音,眼睛往上看了一下,像是在想象大学的样子:“真好。我之前搜过,广大是个好学校,哥哥你上大学了,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你以后也会考上的。”卓凡良说。 “不,我还很早。”周野垂下眼皮,“我爸妈没打算让我以后去上大学,可能高中毕业就要出去像他们那样打工了。” “我成绩,不算太好,早点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省点钱,就像我爸说的,考上大学也不一定找得到好工作,我们村那个谁大专毕业了也是进厂里打螺丝,早进去拧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线长当。” 他说完笑了好几声,就是怎么听怎么苦涩。 “你不想去打工的。对吧。”卓凡良笃定。 周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他把脸偏出屏幕外:“我想考大学,想出去看看,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我看不到家里有什么希望,也不想跟我哥一样到处去谈对象麻痹自己——” 卓凡良算了算,周野开学是初三,再过一年中考,距离高考还有四年时间。 “你……”卓凡良叹了口气,看着屏幕里那个像极了自己曾经的少年,张了张嘴:“……周野,要是你能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可以给你出学费。” 四年后的话,他也大学毕业有工作了,只要成年,周野完全能自主把控自己的人身自由。 电话挂断后卓凡良不安地抠弄指甲,如果不是陈晟这个时候突然进来,他都能在不知觉中把指甲放在嘴里咬。 “要不要买防晒喷雾?不然军训不好受,特别是你们服表的还要注意形象。” 卓凡良扭过头明显空耳了一下,“嗯?什么?” “防晒喷雾。”陈晟把手机转向他,外卖平台的购物车里已经添加了芦荟胶大水杯降温贴这些东西,“你看看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卓凡良此时还沉浸在刚才和周野通话的情绪里,反应慢了半拍地看向手机,说:“你帮我挑吧,我不太懂这些。” “行。”陈晟也没推辞,又添了两双冰袖:“刚才是周野么?” “嗯。”卓凡良知道瞒不过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陈晟虽然在客厅,但该听见的话估计也都听见了,他耳朵一向好使。 陈晟没问什么,却别有意味地道:“奋斗吧,卓小良。” 卓凡良呛了一下,找了个理由换鞋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他站在饮料区对着花花绿绿的瓶子又发了会儿呆,最后拿了条抹茶味儿的奶糖,瞧见货架前一盒盒安全套,卓凡良目光停了一瞬。 上周买的那盒好像快用完了,年轻固然有放纵的资本,但他们这么放纵真的好么?卓凡良这么想着,伸手拿了……一二三四五六盒,把结账的小哥都看傻眼了。 小哥看了看这壮观的场面,又看了看卓凡良,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你牛逼。” 卓凡良古井无波走出便利店后是贴着墙根回去的,像个小偷,脸颊爆热。 冷静。卓凡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在心中这么催眠自己。 “…呃!”然后卓凡良就受不了了,把塑料袋团吧团吧抱在怀里一路疾驰跑到电梯前,还好幸运的没撞见人,不然他真的可以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家后他把塑料袋往陈晟手里一塞,犹豫不决地说:“明天就开学了,今晚…还需要吗……?” 答案毋庸置疑。 法! …… 第二天准备好该带的东西和录取通知书,陈晟先送卓凡良去了广大,告别后卓凡良盯着他转身的背影,浅浅思考了一下他的腿是否还好。 广大门口人很多,卓凡良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在太阳底下仰头望着那个校名。 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一个男生拉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去,边走边回头冲他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卓凡良把录取通知书装进包里,随后跟着指示牌往学校里进,校园里的路他不熟,没两步就得停下来看路标,一个志愿者学姐举着牌子过来问:“同学,你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我可以带你过去。” 卓凡良看了一眼她举着的牌子,说了声谢谢:“服表专业的。” “哎?服表的?你们那个专业人特少。”学姐眼睛一亮,打量了他一圈,雀跃地问:“能不能好奇一下你多高啊?” 卓凡良眨眨眼,看着学姐头顶的发缝说:“…一米八六。” 学姐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笑盈盈地招手:“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报到点,你们报到点就在我们学院那边。” 校园的路特别宽敞,卓凡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学校,感觉会有他高中学校占地面积十几倍那么多。他今天穿的灰黑色直筒牛仔裤外加白色短袖,头发半扎着,耳桥跟耳钉都在阳光下闪光,衬着他白皙的肤色和流畅的下颌线,走在人群里显眼到过分。 已经不止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了。 卓凡良没注意,他的注意点全在手机上,陈晟问他找没找到报到点。 他单手打字:【嗯,有学姐带我去。】 陈晟发了个【哦。】过来,说自己也是,卓凡良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到了,就是这儿。” 学姐停下说。 这是学院楼一楼的大厅,里面几张桌子拼成一排,后面坐着几个老师和学生会的学长学姐。 大厅里现在排了两三列队伍,卓凡良又说了声谢谢进去站在队尾,他前面是一个染了蓝色挑染的男生,个子也很高,穿的相当潮流,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聊天。 第46章 你坏死了 卓凡良安安静静地看手机,陈晟给他发了一张自己的报到处:【我们专业人也挺少。】 卓凡良又回了个摸头的表情,还是问了:【腿还好吗。】 对面好像沉默了会儿,丢来一句:【好爆了。】 卓凡良貌似能想象得到陈晟打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他抿了抿唇线忍笑,跟队伍往前挪。 “……我跟你说,服表这一届就二十三个人,男的才九个。”蓝色挑染头跟那个女生说。 “没办法,这专业太吃建模了。”女生说。 卓凡良正准备当个小偷旁听,那个蓝色挑染头就转过来瞅他,很自来熟地问:“哥们,你也是服表的吧?” 卓凡良心想我不是服表的为什么还要站这里,出于礼貌还是对男生点了下头。 这个世界总有给点颜色就会找画面的人,面前的蓝色挑染头毫无疑问就是,卓凡良搭理他一下他就开始跟卓凡良找话讲,这让卓凡良充分怀疑他其实跟那个女生也只是路人。 他凑到卓凡良跟前问:“兄弟,你签约公司没?” 卓凡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什么?” “签约啊,经纪公司。”蓝色挑染头看着他,“像你这种……肯定有人找你签过吧?模特经纪那种。” 卓凡良又摇头,他目前最多是被别人要联系方式和合照。 “不是吧?”蓝色挑染头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你这条件居然没人挖?你在哪个城市读的高中?是不是地方太小了没那方面的资源?” “……对。”卓凡良不想多说。 蓝色挑染头还想再问,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轮到他了,他只能先把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回头冲卓凡良飞了个眼色:“等会儿加个微信啊!” 第34章 卓凡良没理他,手里攥着材料,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签到表上。 “同学,你的材料。”桌后的学姐抬起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卓凡良是吧?身高体重说一下。” 卓凡良申请的是不住校,报完数后学姐只递给他一个装着材料的文件袋,“明天晚上开年级大会,后天开始军训,具体安排都在文件袋里,你看一下哦。” 从报到处出去卓凡良站在学院楼门口的台阶上皱了皱眉,天太热了,看了看时间点十点多,还有一个小时到饭点儿。 陈晟说中午来他们这边食堂吃,那他现在干嘛?到处走走?还是…… “嘿!哥们!” 一只手从后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个蓝色挑染头拉着一堆东西过来,一脸兴致勃勃:“快快快,加个微信加个微信。” 他把码调出来:“备注梁恪,你扫我吧。” 卓凡良犹豫一下还是扫了,梁恪欸嘿笑了一声,又问他:“能帮个忙吗哥们儿,我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拉不到寝室,中午请你吃饭。” 卓凡良看着梁恪那比自己健壮不少的身体,忽然沉默了。 换作以往面对这种没什么恶意甚至热情过头的陌生人,他可能点点头就跟着走了,哪怕自己不想去。 但陈晟说,出门在外,别对谁都太有好脸色,该拒绝的就拒绝。 “我等下还有事,”卓凡良声音小了点,硬着头皮婉拒回去:“……你找志愿者吧。不好意思。” 梁恪听完顿了瞬,笑道:“行,没事儿,那改天再约。” 他拖着一堆东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住哪个宿舍?我住七号楼,有空来找你……” “我不住校。”卓凡良说完背着包走了。 太阳晒得地面都发白,卓凡良不知道怎么跟着校园地图走的,什么教学楼宿舍楼食堂体育馆图书馆,看得他眼花缭乱,最终步入了一条林荫道。 水……卓凡良在路边长椅坐下翻了下包,陈晟给他放了电解质水和矿泉水,他尝了尝电解质水,味道有点咸又有点甜,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于是他拧回去,换成了矿泉水。 这条林荫道很长,两边榕树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的多,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歇了会儿,卓凡良再沿路往前走,不一会儿走到了个人工湖旁边,有一群鸭子在浅水里扑腾,几个学生蹲在岸边喂面包,鸭子们挤作一团,嘎嘎叫着抢食儿。 卓凡良想起小公园里的那两只橘猫,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去年冬天后就不再见它们的身影,他把包放在脚边,与那些人一同蹲下看鸭子。 陈晟:【你现在在哪。】 卓凡良拍了张湖里的鸭子发过去:【在一个湖这边。】 陈晟:【转头。】 卓凡良疑惑的转头往后看,除了人来人往的学生,没看见什么。 -:【你来了吗?没看到你。】 陈晟:【你转另一边试试。】 卓凡良又转,连带着右边也看了:【……没看到,你在哪?】 陈晟:【没看到就对了,我还没去。】 卓凡良:【……】 他发现陈晟有时候也挺欠的。 然后对面弹来一条:【逗你玩的,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了,你那个湖在哪?】 卓凡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求我就告诉你。】 陈晟:【?】 陈晟:【你果然学坏了。】 卓凡良面不改色:【对,我现在是坏人。】 陈晟发了个句号过来。 那群鸭子还在水里扑腾,岸边的学生换了一拨,拿着面包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都掰没了,眼睛却还往他这瞟。 “行,你坏,你坏死了。”卓凡良正在听陈晟新发的语音:“坏人,发个定位。” 第47章 社交恐怖分子 军训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初中、高中、就算到了大学,卓凡良都不喜欢军训的这两周,很多东西他不是太跟得上,说不上是身体有病还孱弱,但卓凡良的身体素质与绝大多数同龄人比起来还是要落那么一伍。 考虑到他们服表专业都是靠外在形象吃饭,教官也没有对他们太苛刻,训练强度比其他专业要低一些,但每天的训练项目还是让卓凡良有点儿喘不上气。 “调整一下——”教官下了赦令,卓凡良刚推一下眼镜,余光便瞥见梁恪正冲他挤眉弄眼。 梁恪这个人,要是用卓凡良最真实且深刻的感受来说,完全是社交恐怖分子。 报到那天加了微信之后,他就出奇地黏上了卓凡良,军训分方阵的时候特意换到他旁边,休息时间端着水杯就凑过来,开口闭口哥们兄弟,热情得让卓凡良有些招架不住。 “卓凡良,你晚上吃什么?”梁恪灌了口水,问他。 “饭。” “?”这个回答让梁恪噎了一下,“什么饭?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卓凡良说。 “兰苑吗?或者菊苑?” “……”卓凡良没记食堂的名字,就说:“最便宜的那个。” 梁恪乐了两声,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说话真有意思,中午帮我占个座,我帮你打饭。” “嗯。” 橡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汗水的味儿让人头昏脑胀,解散时人群四散开,卓凡良逆着人流走,给陈晟发消息:【中午不用跑了,军训好累。】 不知道陈晟这会儿是不是没看手机,没回,卓凡良翻了翻新生群,又点开自个儿的朋友圈看。 他好友不是很多,也不是经常看朋友圈,更不发这东西。滑了两下就翻到梁恪上午的其中一条朋友圈,在那吐槽tmd这天热死个人。 本来没什么,但看到陈晟点赞了这条朋友圈后,卓凡良猛地一怔。 陈晟跟梁恪认识? …… “陈晟?” 食堂二楼,梁恪端着餐盘懵逼了一下。 “我是他表哥啊。”他看着卓凡良,“咋了?你俩认识么?” 卓凡良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块肉掉回了碗里。 “……表、哥?” “昂,表亲,他妈跟我妈是堂姐妹。”梁恪把餐盘放到桌上,在卓凡良对面坐下:“也不是太熟,小时候在一块儿玩过段时间,后面就没什么来往了。” 卓凡良深深地沉默了。 他还是没有逃离那个世界这么小的定律么? “你咋了?啥表情啊?”梁恪满脸好奇不解,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也不是本地的,咋知道他?” 卓凡良耷拉下脑袋用筷子在餐盘里拨了拨,把那块肉夹进嘴里,声音压得平平的:“他是我对象。” “啊?啊↘↗”梁恪好像并不意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这样,那挺巧的。” 卓凡良微微抬眼。这边人接受能力都这么强吗?他还以为梁恪会问他点什么,不过对方的反应确实平淡得有点过分了。 “我说呢,前两天那小子发朋友圈说什么:广州天气好不好,他的心情好不好。”梁恪乐得像吃屁了一样笑:“我还寻思这货怎么了。” 梁恪这个人,说起话就停不下来,像是怕冷场似的,一个人能把两个人的天聊完,和陈晟完全不像。 他说他们这一辈什么堂亲表亲超级多,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几个,过年聚会能坐满两大桌。 “陈晟这小子吧,”梁恪把一块红烧排骨啃净,说:“从小就很独,跟我们这一辈的都不太亲,鸟都不鸟。我爸妈每次提起他就说我妈堂妹家那个儿子考得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怎么厉害……操,谁想听他啊。” 卓凡良其实有点不太知道怎么接这种话,以前他几乎不和别人同桌吃饭,更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梁恪大概也看出来了,转而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卓凡良算了算:“四五个月。” 梁恪眉毛一挑,“快半年,也算挺久了——哦对,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转学去外地,因为他爸工作那事儿,全家上外省了几年,那时候认识的吧?” “嗯。”卓凡良又点头,梁恪嘀咕了句沃德发,道:“那你跟他说一声,军训结束后我请你们吃饭,不管怎么说我也算他半个哥,虽然……有点不太愉快吧。” 这个不太愉快卓凡良不清楚是怎么不愉快的,现在每天晚上回家里,他拥有了一套新的流程,有时候陈晟来不了他就扫共享单车,到家二话不说先钻进去洗澡,然后再做晚饭。 要是陈晟来跟他一块儿回去,就是两人一起洗澡,然后他做晚饭或者是陈晟去做。 今天晚上卓凡良洗的比平时久一些,出去后陈晟已经在炒菜了,锅里的油烧得正热,他举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犹豫不决。 卓凡良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过去,将那盘土豆丝从陈晟手里接过来倒进去,刺啦一声,陈晟明显倒抽一口冷气。 第35章 卓凡良这段时间注意到陈晟做饭基本都是蒸煮,极少用炒的。 “……火太大了,关小一点。”卓凡良贴着他说,伸手用锅铲翻炒了两下,随后又道:“拿下白醋。” 陈晟从调料架上拿下白醋递给他,卓凡良沿着锅边淋了一圈,那股味儿挠一下爬上来,瞬间把厨房盈满了家常的气息。 “盐。”卓凡良说。 “行。” 卓凡良慢慢把土豆丝炒到断生,出锅后夹了一根尝尝,脆度刚好,他又夹了一筷子递到陈晟嘴边,就着他的手,陈晟尝过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得到肯定,卓凡良才去吹头发,他一直记得何洺说过,她跟陈景和不敢让陈晟进厨房。一开始卓凡良也不打算让陈晟自己动手做饭的,但这段时间军训太累,每天回来腿都发软,陈晟就自己动手来了,虽然他们可以直接点外卖…… “陈晟。”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影,卓凡良侧过视线看他。 “我专业里有个叫梁恪的,是你表哥吗……?” 电影是一部老港片,枪声跟粤语对白混在一起,陈晟看得正起兴,闻言挑了下眉:“对。” “你知道我们一个专业?”这份干脆让卓凡良不禁问道。 “不知道,他家不是广州本地的,之前都在上海上学。我只知道他高中就接过一些服装商家的平面拍摄,想在这个方面发展,不知道他报了你这个学校……” 陈晟忽然顿了一下,把电视音量调低,语气蓦地也严肃了点儿,身体坐直:“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军训结束请你吃饭。”卓凡良扯了下嘴角:“然后说,你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太愉快?” 第48章 出人头地 “不太愉快”这个说法,在陈晟看来,已经是相当温和的表述。 事情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他小学几年级那时候,冬天过年么,梁恪他妹,也就四五岁那个年纪,不太懂事。 当时是在乡下过年,他往灶膛里添柴火,梁恪他妹拿了个炮过来想找火点,然后看见灶膛里烧的正旺,脑子一抽把炮往里面扔。 可想而知那个炮在灶膛里一下炸了,火星子溅出来给陈晟棉袄烧了几个洞,手背也烫了一下,梁恪他妹一下子吓哭了,大人们过来一看,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梁恪他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才八九岁的陈晟说—— “哥哥让我拿炮过来玩的……我不知道……” 陈晟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梁恪他妹就这么一点大,白白净净一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谁会怀疑她? 恰好当时他爸妈还去镇上买东西,陈晟完美收获了一堆长辈的批判,内容无非就是你是哥哥怎么能带妹妹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陈晟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他什么也没说,可谓横眉冷对千夫指,瞟了梁恪他妹一眼,她还在哭,被大人抱在怀里哄,一边哭一边偷偷从指缝里看陈晟。 陈晟在那些长辈看不到的地方给她比了个中指。 后来梁恪找到他,手里捏着个创可贴跟他道歉:“对不起啊陈晟,我妹还小,刚才的事儿我都看见了,是她自己拿的炮。” 陈晟一把给创可贴夺过来,撕开贴手背上:“滚知道吗。” 也就他那会儿脾气好有素质,不然知道炮是从梁恪那顺的陈晟早跟他打起来了,在梁恪那儿,他纯粹当了个背锅侠。 不过陈晟也很仁义,这口炸膛的锅背了十来年都没给甩回去。 谈话间电影到了结尾,主角在夕阳下开车远去,镜头拉远,开始放尾曲。 卓凡良把腿缩上沙发,蜷在陈晟旁边。 他拉住陈晟的手腕,拇指在那光滑白皙的手背上摸了摸,许久过去当初那块烫伤已经好利索了,看不出什么别的。 陈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像在邀请什么。 卓凡良意会,也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大姑说,别人对你好是你的福气,但你不能把福气当作本事,更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他双手握住陈晟那只手,把额头抵上去。 一定要出人头地。 一定。 一定。 一定…… 军训结束后,卓凡良的第一个机会就来了。 他们专业的老师在群里说有个服装品牌要在大学城这边办一场新品发布秀,需要再找几个兼职男模,问有没有人愿意去试试,一天八百。 消息发出来不到三分钟群里就炸了,梁恪第一个回复:【我我我我我!!!】 底下跟了一串消息,卓凡良看了看,没回复,可没想到老师直接单独私信他问:【在吗?】 :【这次走秀你要不要试试?品牌方那边要看照片选人,你发几张给我,我帮你们统一递过去。】 从开学到现在,专业老师对他的偏爱无与伦比,让卓凡良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好一会儿,回复:【可以的,谢谢老师。】随后投过去几张照片。 正脸照和全身照都是陈晟拍的,很多都是他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声就响了,照片里的他下颌线绷着,眼神算不上凌厉,却也不再躲闪怯弱。 :【好,就这几张吧,我先递过去。】 老师又回他,欣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小良我跟你说,你这条件真的可以的,老师带了这么多届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喜欢的学生,你不要怕。】 不要怕么。 卓凡良也这么告诉自己。 出人头地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可人如果不寻求突破自我,那就永远在原地打转。 照片递过去之后没几天品牌方的回复就来了,他们选了包括卓凡良在内的四个男生,另外一个是梁恪,其他两个是别的学校的。走秀时间差不多在十月中旬,地点在一个艺术园区,品牌方提前一周发了走秀流程和服装图册。 那是卓凡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站在试衣间里。 四面都是镜子,他面前挂着一排衣服,各种款式的西装外套长裤风衣质感极好,工作人员是个染粉头发的女生,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正用软尺在他身上量来量去。 “肩宽49,胸围90,腰围70,臀围78.2,腿长……” “腿长106!”工作人员惊叹:“这是九头身了吧?完全超模比例了……我的天。” 旁边试衣间的帘子唰地拉开,梁恪穿着件灰色西装外套走出来,对着镜子左转右转,问卓凡良:“我这身咋样?” 卓凡良干笑了下:“好看。” 工作人员锲而不舍地蹲下量他的脚踝,又是小腿围,每量个数据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嘴里的感叹词就没重复过。 “哇。” “我的妈呀。”她又用软尺在卓凡良腰上确认了一遍:“你这骨架也太会长了吧?你是不是混血呀?” “到时候你穿b组那套好了,主理人特别交代的那套衣服版型比较挑人,之前试了好几个都不太撑得起来。” 第49章 突发恶疾 十月中的广州,暑气还是没什么变化。 卓凡良早上七点半到的艺术园区,后台里化妆台一排排靠墙排开,镜前的灯泡亮得晃眼,他被人引到化妆台前坐下,来了个睫毛很翘的化妆师姐姐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夸道:“皮肤好好哦,都不用怎么遮。” 粉扑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卓凡良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轻轻扫过,触感有些痒,接着是双眼皮贴,一套流程下来之后,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来端住卓凡良的下巴,在他下眼睑点了一颗小小的痣。 “完美~”她说。 镜子里的卓凡良,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了。 虽然没有经过太大改动,但粉底盖住了他原本的肤色,现在在灯光下看着有种陶瓷质感的细腻,那颗点在眼下的小痣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让整张脸突然就有了故事感。 化妆师又给他喷了定妆喷雾,头发被往后梳了,露出全部五官,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线条流畅又干净。 “帅的。”梁恪在隔壁化妆台吹了个口哨,他的妆也化完了,走的是另一种风格,眼尾画了黑色的眼线,看起来有点坏。 “你最想把哪个男孩带回家?”梁恪突发恶疾:“可爱,又害羞的布莱恩……坏小子雅各布……” 卓凡良听得一脸莫名其妙,这时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套衣服冲他道:“来来来,先试b组这套,主理人说了要先看效果。” 那是件黑色的无袖高领针织衫,面料很薄,微微透,领口差不多收束在喉结下方,可以想象出它能将人的脖颈线条衬得格外修长。 下装是深灰色阔腿西裤,配了条金属扣皮带,搭配的外套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虽然卓凡良不想说但他在这套衣服上感受了一股老钱味,真的是他能驾驭的风格吗? 在试衣间拉开帘子走出去那一刻,后台的嘈杂都安静一刹那,不是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但真的,安静的有些诡异了。 第36章 “别动别动别动——”有个工作人员飞快掏出手机对着他拍,转着圈无死角的那种。 “天哪这个肩宽,这个比例,这个衣服的垂感……主理人看了会疯的。” 又有工作人员拿了个首饰盒过来,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给他戴上,大衣领口额外别了枚抽象叶子胸针。 卓凡良还没来得及看自己,就被拉着去了主场馆彩排。 t台一直从最里面延伸到入口,大概有二十来米长,顶棚上吊着一排排轨道灯,过去时还有人搬道具调音响。 卓凡良被带到后台入口处,等着导演喊人。等待的过程中,他手里汗湿一片,发着轻抖。 那种肾上腺素上来的感觉又来了,大衣压在肩膀上重量发沉,卓凡良把指甲掐在掌心里。 ——“b组,上台试光。” 卓凡良深吸一口气从后台的阴影走出去,踏上t台的第一步,脚底的触感和普通地板不太一样,稍微有一点软,带着点儿回弹。顶灯的光直直打下来,在他脚底形成一个淡状光晕。 卓凡良按照记下的路线往前走,定点、转身,再往回走,重新回到后台。 然后,他被工作人员带到一侧是监控器前看回放。他在台上的步伐没那么专业,但身体线条在镜头广角下被拉得很长,大衣黑色面料与背后深灰色的背景融为一体,露出的那截脖颈和手腕是亮的。 “挺好的。”编导点头,“就是走得稍微快了点,音乐起来后你卡着拍子走就行,不用急。”编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卓凡良应了一声,回到化妆间等待。 梁恪换好了衣服,很快就到他上去,见卓凡良回来,问了嘴:“怎么样?” “说节奏有点快。” 后台渐渐热闹起来,品牌方其他的模特们陆陆续续到了,几个外籍模特站在角落里聊天,说的是法语,卓凡良完全听不懂。 t台比彩排时长了一些。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旋律从音响里一层层推过来,卓凡良就站在黑暗里,等着前奏过去,候着自己的节拍。 入口的光亮了。 他迈出第一步。 灯光冲着正面袭来,他记着编导说的话,定点时不要看镜头,也别看任何人,就看自己的影子。 底下的面孔、手机,还有闪光灯模糊成一片,卓凡良无视所有,自动把外面的声音和目光都滤掉,专注着脚下那条发光的路径。 定点时他停了一瞬,大衣下摆随着转身动作微微扬起,影子轮廓被灯光再次拉长,头肩比例好得不像话。 这场秀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全场下来有三十多套look。卓凡良个人走了三套,b组的大衣是一套,第二套是一件针织开衫内搭白色背心与同色系阔腿裤,头发改回来扎成武士头,走得是休闲慵懒风;收尾的第三套是全黑look,立领夹克加窄腿裤和马丁靴,妆容也修改了,在灯光下看起来锋利很多。 最后一套谢幕时,所有模特一起走上t台,快门咔嚓咔嚓对着他们响。 卓凡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他遵循老师教的原则,走秀不是展示他们自己,模特也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化妆师姐姐在后台给他卸眼妆的动作很轻,棉片蘸着卸妆水在眼皮上敷了一会儿才慢慢擦眼影。 “bb,你今天很好看,主理人一直在台下,你定点的时候她都站起来了。” 卓凡良闭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我加你个联系呗。”化妆师姐姐说,“你以后不去走国际周可惜了,我们团队后面可能还会找你走台,给你压轴look都说不定呢,到时候我负责你的妆。” 卓凡良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国际周?那是在巴黎、米兰、伦敦、纽约的国际t台。给他压轴look?他还没那么大的能力,承受不太起。 把衣服还给工作人员,领了今天的劳务费,卓凡良想都没想直接跑路去找陈晟。 在以前的城市,他听到过最多的话是嘲讽。 在广州,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夸赞,无一例外聚焦在他的身材和容貌上。 他跑到陈晟的校门口,一把扑过去抱住陈晟,也不说话,就一直笑,搞得陈晟也被他这股雀跃劲儿感染了。 “这么高兴?走秀怎么样?” “我成功了。”卓凡良伸手扶正蹭歪的眼镜,眼睛里亮晶晶的:“拿到钱了,转给你。” 陈晟也笑:“行啊卓凡良,刚赚到钱就想着上交,很上道啊。”他把卓凡良手机屏幕摁灭:“但我用不着,你自己赚的钱,先自己留着。” 卓凡良张嘴:“可是……” 陈晟不给他可是的机会,揽着他肩走了几步:“行了先别说了,我想喝水,给我买一瓶去。” 第50章 坟围感 隔天卓凡良就收到了品牌主理人的私加,说他们明年春季在上海时装周有一场大秀,因为b组那套大衣让他穿出来超出预期的效果,所以想跟他合作一下。 对方的品牌在圈子里不算名声大噪,但也是小有名气,主要做的是简约暗黑风的男装,口碑一直稳定。 卓凡良跟对方聊了会儿,确认了只是兼职不签约,便同意下来。 对方开始讲明年时装周的计划,这是他们品牌成立以来第一次在上海走秀,为了做出品质打出名气,团队目前已经筹备了几十套样衣,模特十来个,需要两个替补新人。 跟今天这种找几个便宜的兼职模特充场面不一样,上海时装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秀,千载难逢的上台机会,卓凡良脑子里却想的是…… 自己能拿多少钱? “费用方面我们按行价,一场六千,如果到时候你能上主推look,会额外加。” 卓凡良心里算了算,六千么……够自己三个月多生活费,不,六千的话,应该都够周野一年学费了吧? 于是卓凡良把自己每日的状态提升到一个顶尖的水准,该上课上课,该练台步练台步,生活再次被课程和训练填满,他有形体课、服装表演、化妆造型、时尚摄影、服装设计基础…… 一想到生命的字母缩写是s/m,一切都有迹可循了,卓凡良不知为何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每天被各种东西填满的感觉,像细水长流,一直推着他往前走。 十一月十三日,卓凡良又接了个来自大姑的电话。 “小良,”电话那头,卓莲关切地问他:“在那边还好吗?冷不冷?应该比咱这儿暖和吧?” “嗯,不冷。”卓凡良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穿着件薄卫衣,身后客厅里陈晟正在拆生日蛋糕。 “姑,那边应该降温了吧?”他问。 “对啊,你姑父前两天还给我买了件羽绒服……”卓莲说,顿了顿,道:“今天你过生日,吃什么饭?” “啊,陈晟买了蛋糕…还有外卖。” “小晟给你买的?”卓莲语气带上了一点笑意:“挺好的,他对你真好。” 卓凡良下意识点点头,话锋一转,卓莲又道:“你妈妈那边,最近有没有再联系你?” “没有,换了号码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那就好。”卓莲松了口气似的,“小良,姑跟你说,你那个骨髓千万不能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知道吗?” 卓莲絮叨了几句,让他在这边好好吃饭,挂后又给卓凡良发了个二百的红包,卓凡良没收,给退了回去。 小区花园的三角梅开的正好,卓凡良看到几个人影从下面经过,说了句:“梁恪他们来了。” “嗯?”陈晟扬了下尾音,看了眼手机:“看到了,给我打电话了。” 来的是梁恪阿豪还有阿彬,阿豪手里拎着鸭货,梁恪搬了箱酒,阿彬带了盒手工饼干,几个人进门就喊:“生日快落生日快落。” “哇,你哋个屋企好干净喔!”阿豪嚷嚷开了,顺便肘击了一下卓凡良:“十九岁生日快乐啊良仔!又大了一岁啦,今晚要饮多几杯!” 梁恪把酒箱子往地上放,凑过来端详那个蛋糕,感慨:“这什么牌子的?看着不便宜啊。” “够买你命了。”陈晟略显刻薄地说。 梁恪: “?? ?????哦。” 他一脸受伤地去拆那箱酒,啤酒、果酒,还有几罐预调鸡尾酒,在茶几上摆了一排。阿彬把那盒手工饼干递给卓凡良,笑了笑说:“我姐做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卓凡良看着那个用浅黄色丝带扎了个蝴蝶结的饼干盒子,双手接过来,“唔该。” 他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再加上跟陈晟学的,多多少少也会了点儿粤语,外卖点的龙虾送到后阿豪拿进来,一共两个大袋子。 “这是好多斤?” “六斤。清蒸加糖醋的,还有两份面。” “六斤够谁吃的?我一个人就能炫三斤,”梁恪说着又点开外卖平台:“我再点几斤,要不要再加个肉煲?” “随便你。” 忙活了好大一会儿,东西才全部摆好,蛋糕被放在中间,灯光被调暗不少,阿豪作死的放了个鬼片,几个大小伙子一边吃一边看。 第37章 “…这有点阴了吧兄弟?”梁恪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阿豪嗦着龙虾头,眼睛黏在电视上:“什么啊,大晚上的就是要看鬼片才有氛围感嘛。” “坟围感。”阿彬说。 梁恪笑了一声。 电视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从井里往外爬,画面阴暗,背景音像指甲刮黑板,就这么看了会儿,梁恪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往卓凡良那边挪了半寸。 卓凡良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从小就不怕这些,基于之前灰暗的日子,现实中的压抑对他来说比鬼片恐怖多了。 看什么都觉得,也就那样。 不过—— 卓凡良移动视线,发现陈晟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啃,注意力压根儿不在电视上,又在玩手机刷什么东西。 卓凡良瞄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发现上面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你在看什么?”他小声问。 “股票。”陈晟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方便他看得更清楚:“看同系一个学长在玩,跟着试两手。” 卓凡良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和曲线,眨眨眼:“赚了还是亏了?” “小赚。”陈晟正准备再跟他说点什么,忽然,阿豪笑起来:“扑街,你冇嘢啊嘛?大男人惊鬼?” 只见梁恪东西也不吃了,抱着个抱枕把脸藏在后面只露出双眼睛反驳:“甘!我冇惊!” 画面切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窗户无风自动,窗帘后面隐约透出一个人形。 “你哋知唔知,”阿豪压低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调说:“呢个电影系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嘅。” “得了吧,每部鬼片都这么宣传。”陈晟终于把手机放下,从卓凡良手里抢走他刚剥好的龙虾肉塞进自己嘴里:“这部讲的什么?” “讲得是一个女的得病死了,对自己儿子不救她这事怨气太重,变成鬼回来报复,毁了儿子事业。” 阿豪话音刚落,客厅里寂静一瞬。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到女鬼惨白的手指抓着木地板,指甲断裂翻起,咯吱咯吱的让人心中发悸。 梁恪“操”了一声,把抱枕整个盖在脸上吼:“我日你大爷啊!搞什么!把灯打开!灯啊!!” 第51章 我不是这种人 阿豪笑得前仰后合,起身去把客厅的大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驱散了刚才那股阴恻恻的氛围。 梁恪这才把脸从抱枕后面露出来,面色铁青,瞪着阿豪:“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骂骂咧咧把抱枕扔到一边,“大过生日的放鬼片,也就你这傻逼干得出来。” “我哪知道你真怕啊?”阿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你丢不丢人?” “我怕鬼跟我多高有毛关系?你是不是想打架?” 鬼片还在放,但没人看了,卓凡良把自己刚剥好的虾放进陈晟碗里,又用开瓶器开了瓶鸡尾酒,小酌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 蛋糕是八寸的,依然是一款巧克力蛋糕,表面放了当季水果,蜡烛点起来的时候,阿豪又把客厅的灯关上了,这次只留了电视的待机蓝光和蛋糕上跳跃的小火苗。 “happy birthday to you dear良仔。”梁恪在那儿唱了起来。 蜡烛吹灭,阿豪鼓了两下掌,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过来:“来来来,寿星切第一刀。” 卓凡良接过,把第一块蛋糕递给陈晟。 “有点太甜了。”陈晟尝了一口皱皱眉。 “还好。” 蛋糕分完,卓凡良刚尝一口,陈晟忽然站到他跟前一只手捏住他下巴让他仰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 闪光灯在客厅里闪了一下,卓凡良像是早有预料,提前把视线撇开,嘴角却笑着。 “发我。”卓凡良说。 “不发,这张我自己留着。”陈晟也说,手指勾掉卓凡良的眼镜,“再拍几张。” 这顿饭从八点多吃到十点多,龙虾壳装满了好几个塑料袋,蛋糕也是吃一半剩一半,梁恪点的肉煲到的慢,谁也没肚子吃了,就搁在桌子上等人走的时候谁愿意打包谁带走。 差不多该走的时候,梁恪突然记起什么,对陈晟道:“对了,你知不知道小莉姐月底结婚?” “她?”陈晟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脸,是他们这一辈年纪最大的一个阿姐,小时候还抱过他那种:“不是去外国工作了么?” “回来了呗,找了个这边的对象,家里做生意的,听说挺有钱。”梁恪道:“就十一月二十八,在深圳那边,你爸妈没跟你讲么?” “可能还没来得及说。”陈晟看了卓凡良一眼,又问梁恪:“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周刚说的,说是在深圳那边一个什么庄园,包了整场。” 梁恪咂了下舌头:“你去不去?” “再说吧。”陈晟不置可否,又扫了眼时间:“你们怎么回去?打车还是我送?” “肯定是打车啊,哪敢劳驾您。”梁恪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一甩脑门儿刘海:“走了走了,那个煲你俩留着明天吃,两百多呢,别浪费了。” 阿豪跟阿彬也陆续站起来,门关上,客厅一下子变得安静,陈晟把电视关了,和卓凡良一起把桌子收拾了一下。 “蛋糕还是买大了。”陈晟说。 看陈晟弯着腰的姿势,卓凡良默默把肉煲盒子用保鲜膜放好,放进冰箱走回来后,他站到陈晟身后,用膝盖顶了顶他腿弯。 “?”陈晟怔了一瞬。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偏过头看卓凡良:“怎么了?” 卓凡良没说话,往前挤了点儿,陈晟膝盖不可避免弯了一下,人往下坠了半寸,他双手撑住桌沿,下一秒,卓凡良从后面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他腰。 “…卓凡良。”陈晟叫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也不说话了,腰慢慢往下塌,卓凡良这才“啊”了一声,回应:“……那个……” 陈晟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额头压在手臂上,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 卓凡良看着,垂下脑袋,抿着嘴唇将陈晟从桌上拉起来:“我不是要那个……”他抱住陈晟,耳朵尖红红的,像被陈晟的生猛震惊了:“就是,想抱一下……” 陈晟也“啊?”了一句,然后笑:“那你倒是直接说啊,我还以为你今天过生日想骑我。” 卓凡良耳朵更红了,把脸蹭在他颈窝摇头:“我、我不是这种人,你——” 陈晟这回笑得劲儿大了,“对,我是这种人。” 虽然卓凡良现在脸热的都不敢抬头,但等到晚上灯一关,陈晟就不行了,倒抽气的声音就没停过。 从浴室出来,卓凡良发现陈晟光着上身趴在床上拿着手机发语音:“……行,到时候请个假好了,嗯。” 说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儿翻身平躺,手臂搭在额头上。 “朋友吗。”卓凡良坐到床边问。 陈晟把手机给他,卓凡良用指纹解锁,发现是一个备注小莉姐的人。内容也就如同梁恪所说,前面是叙旧,后面是问要不要来参加婚礼,缺个伴郎团,想让娘家这边的弟弟来当。陈晟同意了。 “这是我堂姐,老爷子大哥家的孙女。”陈晟的手臂从额头上滑下来:“你要去么?” 卓凡良把手机还给他,也钻进被子里,与陈晟面对面侧躺:“你去哪,我也去哪。” 卓凡良说:“我跟你。” 第52章 指尾 出发那天,卓凡良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外面套了件风衣。 车从广深沿江高速一路往南,路上陈景和念叨着让陈晟准备准备考驾照去。 “报名了,寒假去考。”陈晟百无聊赖地说。 “那行,下回出门你开车,我歇着。”陈景和乐了起来。 “行,”陈晟笑得人发毛,“只要你敢坐。” 深圳比他们那边要热一些,十一月底的阳光晒得人想脱外套。 婚礼在南山那边,包的是一个被改造成庄园的老式园林。红墙砖那种,里面除了爬藤植物,还有几棵挺大的凤凰木,叶子还是绿的。 他们到的时候庄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站在草坪上聊天,陈晟不太想跟那些人聊,拉着卓凡良单独找了个角落,跟梁恪打电话。 “到没?”陈晟问。 “到了啊?你们到了么?”梁恪回。 “废话,人太多了,出来接一下。”陈晟道。 没几分钟梁恪就从庄园主楼跑出来了,别说,他今天穿的还挺人模狗样,一身骚包的西装套,头发还用发胶抓过。 “来来来——”他招招手,等卓凡良和陈晟走近了,上下打量一番,歪嘴一笑:“穿得挺骚呀。” 陈晟看了看自己,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还解了两颗扣子,纯粹是因为天热,不是为了装逼。 第38章 “骚不至于,但比你帅是真的。” 梁恪嘴角一抽,转身带路:“行行行,你帅你帅,赶紧走吧,小莉姐刚才还说你呢。” 走过去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里面是一栋红砖小楼,外面的草坪上摆好了白色的椅子和花拱门,看过那些,卓凡良心中不禁好奇,同性之间的婚礼,也会是这样布置的么? 他没见过,更没参加过。 刚踏上草坪,映入眼帘的男士们清一色穿着西装,老人们则穿着喜庆的中山装,这时,一个女声从斜前方传来——“小晟!” 陈莉踩着细高跟快步走到几人跟前,她属于那种很温柔的长相,头发盘成了低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一见到陈晟就拉起他的手感怀:“都长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一头了!” “姐。”陈晟把带的礼盒递过去,“新婚快乐。” “哎呀,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陈莉正欲接过,陈晟却把手往后一收,挑着眉说:“那我不给了?” 陈莉被他逗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欠收拾。” 她将礼盒抢过去顺手塞给身后的助理,这才过来握卓凡良的手,目露惊喜:“你就是小良吧?我听小恪说了,跟他一个系还是小晟男朋友。” “姐姐好。” “欸,”陈莉抬手看了看腕表,“仪式还有半小时才开始,小恪,先带他们去伴郎团那边吧,我去伴娘团那边看看。” 梁恪应了一声,领着两人往小楼侧边的一排厢房走。卓凡良跟在陈晟旁边,目光又不自觉落在外面那些白色椅子上的花艺装饰。 白玫瑰配尤加利叶,很简约干净的搭配,好像和传统老一辈那种大红大紫一点都不一样。 “伴郎团那边都是咱家的兄弟,诶,小莉姐这婚礼排场还挺大的,听他们说光场地费就十来万,真奢侈啊~” “不是说男方家里做生意的么,小莉姐之前在澳洲做会计一年也好几十万,又不差这点。”陈晟道。 “你说得对,”梁恪幻想道:“但你觉得等下咱能拿多少红包?” 厢房门推开,里面站了五六个男生,年纪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不等,西装前别着胸花。 “嚯,哥,好久不见啊。” “陈瑞?” 寒暄一阵,一个年纪大点的哥过来把两朵胸花递给他俩:“给,就差你俩。” “衣服呢?” “去后面换吧,后面有试衣间。” 一人一套很有格调的西装是他们伴郎团的标配,光从衣服料子来看肯定就不便宜,其实卓凡良有些不适应穿这种正装,未免太正经严肃了,人都有些发怵。 四面白墙的试衣间里一面穿衣镜挂在门板后面,卓凡良对着镜子套上白衬衫,把扣子一颗颗扣上去。然而,他扣完迟疑了一下,效仿陈晟刚进来时那样解了两颗下来,露出脖颈下面的锁骨线条。 嗯……果然很扫。 西装外套的肩线刚好卡在肩峰,腰侧收了线条,乍一看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做了遍塑形,卓凡良把皮带扣好后再把头发重新绑了一遍,才出去。 陈晟果然换的比他快,靠在墙上跟哥弟们聊天,只是,他衬衫领口也解了两颗扣子,和卓凡良如出一辙。 有个才高中的男生问陈晟:“哥,你耳朵上那些钉子打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也想打,但我妈不让,说往耳朵上打钉的男的都是基佬。” 陈晟:“……” 卓凡良:“……” 场面一时有点微妙。 梁恪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不是,陈哲,你当着两个基佬的面说这种话?” 陈哲愣了一下,看看陈晟,又看看刚走出来的卓凡良,脸唰地通红:“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卡词了,旁边几个堂兄弟表情也是各有各的精彩,年纪大点的直接咳嗽了两声把视线移到别处假装看风景,小的倒是觉得没什么,还给卓凡良补了句嫂子好。 卓凡良:“…?”嫂子吗。 梁恪马上成绷绷炸弹了,肩膀直抖。 “那个,咳,仪式应该快开始了,咱们先去前面吧。” 仪式在下午三点半正式开始。 草坪上的白色椅子坐满了人,阳光角度刚好,整个场地都是暖的。 花拱门下,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手中拿着捧花,挽着父亲手臂一步一步走向拱门另一端的新郎。 卓凡良站在伴郎团的位置,看着这一幕。 这应该是他人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这样的交接场面,小时候么,他只见过村里办酒席。 流水席,露天搭棚子,用大锅炒菜,鞭炮啪啪啪放得他心里害怕。然后新娘子穿红色旗袍,头上别着红花,脸上妆容很浓,但身上有股雪花膏的香味儿,很香。 那时候他年纪小,被大姑牵着去随份子,他缩在大姑腿后面,个子矮的只能看见一双双穿着皮鞋和布鞋的脚,后来大了也见过几次婚礼,每次都是坐在角落里不出声,也不敢抬头。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婚礼是可以这样子的,有阳光,有草坪,有白玫瑰,也有小提琴的伴奏,新娘和新郎的笑都真心实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陈莉的声音有点抖,伴娘团和下面的女方家人也有人红了眼眶抹泪。 “我操,小莉姐也哭了。”梁恪压着声儿说。 陈晟没接话,他侧头看卓凡良,发现卓凡良注意力集中的尤为专注,一眨不眨看着婚礼上的那对新人,眼镜片上反射着光,那层暖金色映在他瞳孔里。 陈晟把视线收回来,在司仪的宣告中,两位新人于掌声中相拥,他也悄悄把手垂在身侧,勾住了卓凡良的指尾。 第53章 扯证 陈晟堂姐婚礼那次过去后卓凡良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他也有种想结婚的冲动,但他不想要那么多人在场,就只有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拉紧彼此的手那种。 可他一直没敢说,也不太好意思说。 十九岁这个年纪,可以领结婚证,可以工作,可以旅行,可以做一切事。 就这么过去两个月后,寒假来了。 那是个晚上,陈晟莫名觉得卓凡良今天格外卖力,像带着小脾气那样。 他动了动腿,结果刚叫了个名字就被摁了回去,脸压着枕头:“卓凡良…嘶……你”他说,“你别这么——” 卓凡良从后面覆上来,吸了下鼻子:“你堂姐,上周是不是测出来怀孕了……” 陈晟趴在枕头上,呼吸还没喘匀,他脑子甚至转了两圈才明白卓凡良在说什么,点头:“是啊,我妈还给发了个大红包。” 身体贴在一起热热的,陈晟喘了两声,手背抹了下额头上的薄汗:“bb,你饶了我吧先。” 卓凡良却摇头,他垂下睫毛在陈晟背后说:“……我也想要。” 陈晟没搞懂:“阿?”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刚办完事特有的哑跟无奈:“你应该知道,两个男的生不了吧?” “不是,”卓凡良又摇摇头,把陈晟翻了个身过来,慢吞吞地蹦词儿:“……是要老婆……” 他说出这句话时,陈晟整个人是那种被迫似的陷在枕头里,额发散乱地搭在额前,眼尾泛着刚被折腾出来的薄红。他放空状态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眼神望向卓凡良那张虔诚又认真的脸,把这句话拆解明白。 “……要老婆?” 卓凡良坐在他腰侧,低头也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再次点头。 陈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笑,卓凡良有些慌,手忙脚乱地去扒他的手指:“你、你笑什么……” “不是,”陈晟的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他的手被卓凡良拉下,露出那张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张扬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有点儿没听清。” 卓凡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焰头瞬间浇灭了大半,再来一次的话,他就有点不太敢像刚才那样说的那么直接。 “我……” 他揪着床单,含蓄了老半天才再咕哝出来。 “……我想要你。” 陈晟的笑声顿时收了,那双浅淡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在这种视线下,卓凡良把床单攥了攥,他想再张嘴加点什么,陈晟又倏地坐起来伸手勾住他脖子用嘴唇贴着他耳朵。 “你早说啊。” 呼吸喷在耳廓上,卓凡良半边身子都酥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晟翻身压了回去,位置颠倒了个儿。 “你想要,我就给你。” 此情此景,卓凡良脑子里想到的不是跟陈晟这段时间的点滴,而是他小时候在大姑手机上看到的一部乡村剧里面的一句台词——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第54章 很大只,但弱小无助 但当然,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压制下,卓凡良想要的合法老婆终归没有到手,陈晟打算的是等他们毕业后再去领证,这让卓凡良心里小难过了一下,不过也还好,他很快又调整好了心理。 第39章 如同陈晟所说,这段时间他确实每天都在去驾校学车,过了之后驾照到手,家里几乎是不带犹豫的给他全款提了辆三十多万的中型suv。 “你家不是有车吗?”卓凡良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suv,不太理解。 “我爸那辆是他的,这辆是我的。”陈晟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是说了吗?等拿到驾照就带你出去玩。” 梁恪那家伙闻着味儿就来了。 大老远就在小区门口招手,穿的花里胡哨,一件荧光绿的卫衣配棕色裤子,脚蹬一双限量版球鞋,从上到下写着显眼包三个大字。 “我操,这新车三十多万啊?”他手在车漆上摸了一把,眼睛放光:“小表弟,你爸妈对你是真舍得。” “滚,”陈晟把他的手从车漆上拍开:“手印子上去了。” 陈晟带他俩出去兜了一圈,后面就是梁恪在开,高兴的不行。他也考驾照了,但家里没陈晟条件这么好,他自己的车钱得自己以后攒。 那一圈兜得有点远。 梁恪开车,陈晟和卓凡良窝在后座,车里放着梁恪手机里的歌单,全是那种相当劲点还潮流的电子音乐,震得人耳朵发痒。 梁恪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方向盘在手里转的行云流水,后面更是把车窗摇下来,全方面骚扰所有人。 “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陈晟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冷死人。” “冷个屁啊这都二月份了,广州的二月份叫冷吗?”梁恪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车窗摇上去一半,又瞄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卓凡良:“良仔,你怎么不说话?” 后视镜里卓凡良正靠在车窗边半张脸埋在外套领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听见梁恪叫他,卓凡良睫毛颤了颤,模糊地嗯了一声。 兜风结束后梁恪请客去吃椰子鸡,他涮着牛肉道:“我跟你们说,我过两天要去拍一个运动品牌的平面,就那个什么国潮牌子,你们知道吗?最近挺火的。” 陈晟很愉快地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闭嘴。” “你咋这样啊?”梁恪郁闷起来,“良仔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儿?” “三月会去上海,当替补模特。” “上海啊?哪个牌子的?” “暗止。”卓凡良说,“老师之前帮我们接过兼职的那个品牌。” 梁恪这回筷子上的肉都掉了:“啊?哦我记起来了,那次我们几个人都是一人最多两套look,你走了三套那个。” 卓凡良点点头。那次的劳务费正常来说是八百块,但对面给了他一千二。 “它们今年是第一次去上海时装周,想要出圈,找我做替补候场。” “替补也够可以了的,毕竟那可是上海时装周啊,新人都不敢想的。”梁恪把肉从锅里捞出来,蘸了蘸料汁。 “暗止那个主理人我后面查了一下,是个才三十多的女强人,之前是做买手店起家,审美牛逼到爆炸。积累到资源后转型做自己的品牌,说实话挺有势头跟前途的。” 卓凡良没回话,低头喝了口汤。 “那……你到时候住哪儿?”梁恪又问。 “品牌方那边会安排,跟其他模特一起住。” “哦——”梁恪拖长声音,眼珠子转了转,邪魅一笑:“那你跟陈晟不是要分开好几天?” 下一秒陈晟就把碗里的骨头渣扣他碗里了。 吃完饭,卓凡良和梁恪互相量了一下彼此的身高,梁恪直观的个头上来讲和卓凡良是齐平的,脱了鞋量一下就是187.5那么高,等到他给卓凡良量的时候,梁恪意外地张嘴。 “一米八八?”梁恪把卷尺又拉了一遍,“我记得上次不还是一米八六么。” “啊……”卓凡良摸了摸脑袋,他并没太大感觉,他十六岁的时候身高大概就有一米七多了,十七岁一米八二,十八岁一米八六,十九岁后又蹿了两厘米。 虽然人很大一只,但看起来还是那么弱小又无助。 梁恪从他肩宽扫到腰线,再落到腿长那儿,啧了一声:“我真羡慕你这骨架啊,你现在肩宽50了。” 卓凡良笑了两声,这个数值蛮标准的,他把钢卷尺从梁恪手里拿过来,走到陈晟跟前:“要量一下吗。” 陈晟正坐在那儿喝椰子水,仰着脸看卓凡良把卷尺展开,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靠墙站好。 两个人离得很近,卓凡良呼吸落在他额前,最终,卓凡良说:“……一八五点二。” 他站好,“你也长高了。” 听到这个结果陈晟也叹了口气:“我受够了。” 出发那天陈晟开车送卓凡良去的机场,卓凡良这次要走五天,行李箱是陈晟帮他收拾的,衣服叠得整齐,洗漱用品都分的仔细。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陈晟把车停进停车场,没让他一个人进去。 “我自己可以的。”卓凡良看陈晟熄火拔钥匙。 “我知道你可以。”陈晟锁了车,钥匙揣进兜里,“但我送你。” 航站楼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报着航班信息,卓凡良换了登机牌,把行李托运了,手里只剩一个装证件和随身物品的书包。 陈晟陪他走到安检口排队。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晟说。 “好。” “品牌方安排住的地方,你先看看环境,不好就自己订酒店,我给你转钱。” “嗯嗯。” “吃饭不要挑便宜的,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知道。” “彩排的时候注意安全,t台刚搭好的时候可能会有问题,上次刷视频,我看到有人从台上摔下去——” “陈晟。”卓凡良转过头看着他,队伍马上到他了,他最后抱了陈晟一下,心脏砰砰直跳:“我、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来接我。” 安检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 “嗯,我会的,”陈晟说着,摸摸他的背:“进去吧。” 第55章 洗澡 这是卓凡良第一次自己出这么远的门,等他过了安检再抬起头时,陈晟果然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隔着那条黄线看他。 卓凡良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晟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卓凡良转身拖着自己的包走进了通往登机口的走廊,随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渐渐变小,陈晟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 下飞机时是下午两点多了,品牌方安排了接机,找到那个举牌的鸭舌帽年轻男生后,对方热情地伸出手跟卓凡良交握:“你好你好,卓先生是么?我是暗止的工作人员,叫我小林就行。” “你好。”卓凡良拉着行李箱说。 “嗯嗯,我们的车在外面,还有个模特等下就到,咱们等一会儿一起走。” 卓凡良点头,给陈晟发消息报到,过了会儿,另一个模特到了,是个看起来才二十岁的男生,对方身材也是极其的高挑,染着一头银灰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一排素色耳圈。 坐上黑色的商务车后,车子启动,卓凡良守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察觉有视线往他这边看,他扭头,那个同样是替补模特的男生正眨巴眨巴眼睛瞅着他。 卓凡良:“?” “你好啊。”银灰色头发男生对他笑了一下,带着种痞帅的劲儿:“我叫俞飞。” “……”卓凡良沉默着,陈晟说,出门在外别随便跟不认识的男人讲话。 还有就是,陈晟刚才给他发了一张泡面的照片,说是中午的午饭。 陈晟一直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好像这段时间经常是卓凡良做饭的缘故,他连等外卖都不想等了。 中午就只吃这个吗?卓凡良想着,眼珠斜向侧面,落在俞飞那张脸上。 又不知是不是卓凡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太冷酷,俞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襟危坐。 车开了几十分钟后下高速,拐进了一条街道,将人带到酒店,说不上豪华顶级,但档次也绝对不低,大厅里站着几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生女生,上海这边比广州那边冷一点,卓凡良刚下去风气立马往领口子灌,他把衣服拢了拢。 小林对他们说:“到了的先办理入住啊,房卡在前台领,两人一间,自己找搭子。” 那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自动组队,两个女生挽着手进去,男生们互相一挑眉,拿了房卡也并肩往里去。 卓凡良哈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办呢,俞飞就从他身后绕过来,迟疑地问:“那个……我没搭子,你呢?” 卓凡良看着他,惜字如金:“……我也没。” “那咱俩一间呗?”俞飞笑得挺自来熟,“走吧,拿卡。” 刷了电梯上六楼开门,里面是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一进去俞飞就把行李箱摊开,开始往外拿东西,什么洗漱包充电器还有零食。 “你吃吗哥。”他把零食袋朝卓凡良那边举了举。 第40章 卓凡良心想对方看起来明明比自己要大,他摇头,把书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又拿出充电器插上。 :【到酒店了。】 陈晟秒回:【房间怎么样?】 卓凡良录了个几秒的视频过去,对面也沉默几秒,回了一个字:【小。】 :【没关系,就五天。】 他如实汇报:【品牌方安排的是双人合住,我和另外一个替补模特在一个房间。】 陈晟这次没秒回,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先潜水个半分钟两分钟是他一贯的作风,卓凡良都猜到他下一条不是【哦】就是【哦。】了,陈晟发来了个:【哦,噢,喔。行。】 陈晟下午还有专业课,很快就回去了,卓凡良这边的模特还没有到齐,品牌方明天才安排彩排,今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完全自由。 “那个,哥,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再次听到俞飞喊他,对方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卓凡良。”他道。 “哦噢,好,我今年二十一在上大三,你呢?” “十九,大一。” “啊?那你比我小啊。”俞飞笑起来:“这次暗止的秀特别重要,主理人很重视,他们从两百多个人里面选了十二个模特,替补就我们两个,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 “是吗。”卓凡良应了一声,坐在床边给手机充上电,不知道该跟这个陌生人聊什么。 如果是以前,他会直接缩在角落里不出声,等时间自己流过去,但现在不是之前了,陈晟教他跟不熟的人待在一起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勉强自己笑,正常说话就行。 俞飞似乎不在乎卓凡良的这层冷淡,自顾自地喝水,然后说:“你应该也是服表专业的吧?我们学校那破课,形体课老师天天让我们贴墙站,腿都要直了。” “我们也是。”卓凡良难得地感同身受。 “果然吧?我就说全国的服表专业都一样。”俞飞哈哈笑了两声。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了顿自助餐,卓凡良没心情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吃完就继续在房间里待着。拉开窗帘看对面,是一排商铺,便利店、水果店、餐馆,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 “……”不在陈晟身边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像丢了魂那样,卓凡良甩甩脑袋,略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浴室去洗澡。 与此同时。 陈晟刚下课出来,正在想是跟阿豪出去吃个饭还是直接回家洗洗睡觉,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卓凡良发过来一张图。 水雾模糊了镜头,隐约能看到镜子上人物的身体轮廓。 卓凡良:【……洗澡。】 陈晟盯着这张图看了两秒,甚至还在人流中一脸正经地把图片放大观摩观摩了细节,看完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没忍住笑了一下。 “什么东西啊?笑这么淫荡。”一个同专业的哥们看见他说。 陈晟怼了对方一下,“搞咩啊扑街,走了,明天见。” “操,肯定是什么好东西吧,”对方贱兮兮地笑,“好东西分享一下嘛,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啦——” 陈晟没理他,大步往校外走。 第56章 冻冰冰 洗澡时给男朋友报备的后果就是被对方实时监督全过程。 卓凡良把手机靠在浴室洗手台的镜子上,镜头对着花洒的方向。水汽氤氲,画面模糊,陈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说不清的笑意调侃:“我们这算不算线上撩骚?” 卓凡良垂着眼帘,反问一句:“你想撩吗。” 陈晟在手机里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也问:“浴室门锁了没有?” “锁了。” “室友呢?” “出去了,说是去外滩逛逛。” 水流顺着卓凡良肩膀往下淌,他抬手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又关了淋浴头。 陈晟看着,“你把手机拿近一点。” 卓凡良依言把手机从洗手台拿下来,镜头晃过后对准他那张湿漉漉的脸,睫毛打湿粘成一簇一簇,那双眼睛在浴室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怎么说呢,陈晟觉得卓凡良变了,却又细说不上来变了什么。 “往下点儿。”他说。 接着,镜头里出现卓凡良的肩颈线条,卓凡良眨了下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他偏过头,露出耳桥和耳垂上的耳钉,压近了问:“……你想我吗。” 陈晟此时正在客厅,点头:“想。”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有点儿想抱你…嘶,其实不止一点儿,你懂我意思吧?” 卓凡良睫毛颤了颤,把手机拿的更近了,就好像在贴着麦克风说话:“那…要看吗。” 没等到回答,镜头就已经开始往下移,接下来的画面就有点儿少儿不宜了,陈晟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说:“卓凡良,你是不是觉得隔着屏幕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卓凡良笑了一声,“你肯定会自己解决的……” “当然啊。”陈晟坐在书桌前:“你完了。” 卓凡良这回笑了好几声,没有把这轻飘飘的威胁记在心里,“那记得想着我的脸。” 这是陈晟头一次觉得他们好像有点恶俗了。 但他没有挂断。 不仅没挂,还把手机支在了桌上,伸手去拉抽屉。 里面是卓凡良前阵子刚买的东西,暂且没拆封,本来是说等他回来再用的,现在看来,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你把镜头摆好。”陈晟说,“就放刚才那个台子上,别对着脸,往下。” 卓凡良很听话地把镜头摆到刚好能框住他腰部分位置,浴室的水汽没散尽,镜头面就这么蒙着一层薄雾,看起来很朦胧。 “然后呢?”卓凡良轻声问。 一个黑色的塑料盖放上来,卓凡良还是没禁住诱惑挨近看屏幕,用温良纯善的黑眸直直盯着陈晟的动作。 然后卓凡良把自己那骨节分明的手带进镜头中,指尖动了动,用一种无辜的语气说:“陈晟。我想回去了。” “…明天才开始彩排,还要好久,”卓凡良一边看着陈晟在那边当机长,一边自顾自地说:“我回去给你带个礼物吧,这边的东西应该有很多,你想要什……” “你好好说话。”陈晟忽然这么说。 卓凡良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招惹他了,他有在好好说话啊,就是有点断断续续那样,浴室里又热热的,才听起来像微喘那种调调。 于是卓凡良就认真闭了嘴全神贯注看到陈晟结束。 “等你回来我再收拾你。”陈晟抽了张纸说。 卓凡良小小地顶了下嘴:“你天天都在收拾我,还差这一次两次么。” 穿了衣服出去,俞飞也没回来,卓凡良躺进被褥里望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喃喃:“陈晟,我想听你说粤语。” 陈晟也洗把脸进被窝了:“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你唔系身边,张床好大,冻冰冰。” 陈晟说完自己立马笑起来,“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流氓了。” “不。”卓凡良一脸正色地摇头反驳:“你说的是真的,家里的床很大,一个人睡得话确实会冷。” 酒店的枕头味道很陌生,这让卓凡良有些想念陈晟身上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只被寄养在外面的小狗,虽然比喻不太好听,但见不到主人的那种心情绝对是贴切的。 “你会早点来接我吗?最好是我刚下飞机就可以看到你那样。”卓凡良在被窝里蜷着身体问。 陈晟看了看他发来的返程信息,说可以提前两个小时出发,等到俞飞回来时,发现卓凡良手机充着电放在枕头边,人已经戴着耳机侧躺睡着了。 …… 这场通话时长一共九小时四十二分钟,卓凡良醒来后发现经过漫长一夜耳机线缠了脖子一圈,他睡眼朦胧地去拽,好一会儿才给扯下来。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卓凡良下床去洗漱,路过看见俞飞竟睡成了横躺,被子还被蹬掉一半在地上。他把被子捡起来重新搭回给他,俞飞却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俞飞,起床。” 卓凡良捯饬完自己才来伸手晃他。 “八点半要去秀场集合的。” 俞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卓凡良穿戴整齐的样子和那张干净的脸,他还懵逼着:“啊?几点了?” “七点四十。” “我操——”俞飞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往卫生间冲,时不时传出的动静怨气比鬼大。 八点三十分,所有模特准时到达秀场,卓凡良到后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上次给他化妆的那个化妆师,对方也一眼认出了他,大步流星过来:“hi——我就说我以后还会负责你的妆容的!” 卓凡良对她礼貌笑了笑:“姐姐好。” “哎呀,还是这么乖。”她拉开化妆台的椅子:“来,先坐下,我给你打底,你今天走几套?” 第41章 卓凡良报出服装编号:“3、15、24。” “哦,那我们时间很充裕。”乔嘉拧开粉底液挤在手背上,“不过3号那套妆造会有点重,比你之前要走的都有攻击性。” 攻击性? 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第57章 欧尼 做完妆造,镜子里的少年眼型被拉的又长又锐,眉骨下方阴影深邃,看起来不像那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的温和少年,而是个五官凌厉气质清冷的成年男性。 不愧是号称东亚邪术的化妆。卓凡良心中感叹了一句,然后说:“好凶。” 乔嘉笑了:“这不是凶,这是高级。” “走秀的时候你就用这个表情,绷着脸别笑,想着自己是全场最高最贵的。” 光是彩排就用了两天多,晚上出去俞飞请他吃了顿高档漂亮饭,但菜上来的时候卓凡良属实懵的不轻。盘子大的夸张,里面的东西却少的可怜,卓凡良看着面前那块拇指大的肉,旁边抹点酱汁再点缀点儿菜叶子的摆盘,陷入了沉思。 俞飞拿起手机拍照:“这家摆盘漂亮吧?” 卓凡良抬起眼皮看他,最终选择自己去外面的小店吃了碗面条。 倒不是他扫兴。 就是这么点儿东西,猫饭呢? 正式走秀那天卓凡良凌晨四点就醒了。这陌生的酒店和陌生的城市让他身体机制时刻机敏着,跟俞飞占得位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上台,他们替补模特的工作就是在正式模特因为各种原因走不了台才上去,全程得在后面候着。如果正式模特没有问题,也根本没有他们的事儿。 与其说想真正上台走,卓凡良对此行抱的最大的一个期待也就是见见世面。老师说能走上上海时装周的模特前途都不会差,卓凡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却不敢当得太真。 “那个……弟弟,”乔嘉今天给他上妆造的时候,忽然悄悄地告诉他:“今天眼妆加重了,主理人昨天看了彩排视频,说3号要更锋利的视觉效果……” 她在卓凡良脸上扫着修容,顿了顿,又说:“主理人让我跟你说,她想让你正式上场。” 卓凡良愣了。 化妆刷还在他脸上游走,乔嘉继续往下说:“主理人直接把原本那个3号的模特换掉了,然后,那个模特现在心情可能有点不太美丽。” “你等下避着他点儿,但也没太大关系,主理人给他包了返程机票。” “嗯。”卓凡良没有多问。 这种事在行业里不算稀奇,模特被临时换掉是常态,品牌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只是想到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同行此刻可能正在某个角落收拾心情,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加深版的妆造出炉,使得卓凡良整张脸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被强烈要求要保持高冷、冷傲、目中无人,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最好再学着霸道总裁剧里的总裁那样,带着几分薄情。 这真的很困难。卓凡良绷着个脸对乔嘉说了声谢谢就去了候场区,他眼镜被换下去上了隐形,找了个地方呆着适应,旁边几个模特聊天的聊天拉伸的拉伸,一个男模看了他一眼,表情说不上友好,卓凡良反看了回去,对方扯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粉底的气味,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摸了摸衣领。 这件衣服的设计是不规则对称。一边露着锁骨,一边是立领,袖子还是那种七分长,露出一截小臂。而裤子腰侧的两条调节扣更是给他勒的紧紧的。 乔嘉说他这一套很性感。 暗止这次走秀线上线下同步,基本全网直播,梁恪老早就在那候着了,还给在上课的陈晟私戳消息发个不停。 —【快快快,快看。】 —【暗止的直播你点开没?快点啊,开始了开始了。】 —【我操良仔好像要上了!】 梁恪的消息像雷霆连珠炮一样炸过来,还给他截图暗止官博发的预告,九宫格里第三张是卓凡良的单人相。 进去官方直播间刚好出来第一个模特,陈晟看了会儿,直播间渐渐刷起弹幕。 【暗止的服装这季比以前有质感了。】 【音乐美味模特也美味,已严肃品鉴。】 陈晟把手机靠在书堆上等待自己要品鉴的那个人,也就是在这时灯光忽然换了颜色,从冷白转到深蓝,音乐鼓点也变得密集,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 然后卓凡良出来了。 画面里的他穿着黑色不对称的上衣,领口倾斜,露出左侧清晰的锁骨线条。 镜头推近,径直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真的,就这一秒,甚至卓凡良眼神都没抬,陈晟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弹幕涌动。 【卧槽这谁!】 【妈啊,这个气场好绝啊,欧尼……】 一条条弹幕刷的飞快,陈晟却一条都看不清了,他视线全都钉在画面里那个人身上。 【哇塞这个腿长,暗止从哪挖来的超模?】 【脸比衣服好看系列。】 【爸爸。】 【欧尼。】 【怪我哥哥控……】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在卓凡良出场到下去那一段弹幕清一色刷着【爸爸。】 【爸爸好辣。】 陈晟想,要是卓凡良能看到这些弹幕,应该会脸颊爆红到说不出来话吧。 而卓凡良走完第三套从t台下去时人靠在后台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些镜头和闪光灯,还有台下时尚媒体的主编跟各种媒体博主的审视打量,再加上黑压压的人影,就像在做梦一样…… 乔嘉马不停蹄地拉着他回来换造型换妆容,再次上台卓凡良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或者说它跳的太快像麻痹了一般,让卓凡良麻木着表情结束一切。 第58章 面面相觑 【3、15、24有人扒到ins或微博吗,这是新人吧,搜不到之前走过的秀。】 【求求模特名字,真的好好看。】 卓凡良走完自己的就在后台吃东西,乔嘉在旁边看着官方直播间,卓凡良攥着面包袋子的塑料包装,小心翼翼地开口:“乔嘉姐……” “诶,咋了?” “能把我手机给我了吗。”卓凡良说:“我想给我男朋友发消息。” “啥??”乔嘉正抱着手机傻乐,听完这句话脸上表情一下子精彩了,她慢慢转过头,“你?有男朋友???” 卓凡良点点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面包放下接过对方代为保管的手机。乔嘉看他勾头点软件的样子,双手抱胸大脑宕机了。 “不是,你等一下弟弟,让我消化一下。” 乔嘉看着他的脸:“你男朋友上辈子是拯救过银河系吗?” 卓凡良顿了顿,说:“……应该是我拯救过银河系……” 找到陈晟的对话框,卓凡良发了个句号过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因为卓凡良很多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开头,发个句号过去,陈晟就知道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秒后,对面跳出来两个字。 【宝宝。】 卓凡良又发了个句号过去。 陈晟:【^w^ 怎么办啊我现在有点想哭。】 陈晟从来不会发这种颜文字表情,平时都是句号省略号,在加个嗯跟哦,这种东西出现在他那边的概率约等于零。 卓凡良的第一反应是:陈晟被夺舍了。 陈晟:【官方直播我看了,好爽。特别爽,爽的我头皮发麻,有种押的宝终于涨了那个感觉。】 还没问陈晟为什么想哭,就有人来喊他去拍后台花絮,品牌方要发微博。 后台这会儿正乱着,几个刚走完的模特坐着吃沙拉,换下来的衣服乱七八糟挂在移动衣架上——“来来来,往这边站一点。”摄影师举着相机指挥:“对,就这个表情。” 卓凡良妆都卸完了,摄影师一连拍了十几张,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留在镜头里。 两天后。 卓凡良美美领了酬劳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从早上开始,陈晟就在跟他实时播报行程。 七点四十,出门。 八点二十,上高速。 九点,在路边买了个饭团,难吃,想吃你做的饭。 九点半,堵车了我操。 卓凡良也没吃饭,他在机场附近找了个快餐店点了个套餐,那场秀后,卓凡良各大平台的账号都涨了不少粉丝,老师说在他们现在这个阶段属于积累资源,等到大二大三就可以慢慢沉淀向外发展。 卓凡良把手伸进衣服右侧口袋,里面是一个小盒子。他说过要给陈晟带礼物的,想来想去最后发现一直没买戒指,所以这次花了大概劳务费的三分之一,买了个对戒。 他没什么审美,买的戒指就是那种素圈,再刻了个名字首字母缩写。 登机了,卓凡良给陈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就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偏头看着舷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起了呆。 第42章 这么看的话。 世界,好像没有曾经想的那么糟糕,没有那么灰扑扑与湿漉。 那么白茫茫的一片,又明又亮。 卓凡良发了会儿呆,余光注意到身边的大叔像是要准备休息的样子,就把遮光板往下拉了点儿。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滑行,他重新打开手机,屏幕立马跳出十几条消息,全是陈晟发的。 —【到机场了,在c区停车场。】 —【你那边有延误吗?】 —【那我去到达厅等你。】 —【你饿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 —【宝宝。】 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我穿的那件浅蓝色外套,你出来应该就能看见我。】 这种被等着的感觉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会让人心里觉得发暖。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卓凡良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廊的玻璃窗外能看见停机坪上停着的飞机,卓凡良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到达厅里人很多,他拖着行李走出去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 看见了陈晟。 对方站在出口正对面的位置,卓凡良快步走过去,差不多一半时忽然松开了行李杆,让它自己滑行。他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陈晟。 “哎——”陈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接住他,另一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要被撞死了。” 卓凡良什么也没说,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埋在陈晟颈窝里猛猛吸一大口气,然后才张嘴:“想你了。” 这算撒娇吗? 卓凡良不清楚,他也认为自己干不出来什么撒娇的事儿,怪别扭的。但此时此刻对陈晟说上这么一句,真的来自于肺腑。 回家卓凡良照常是先给手机充上电,俞飞发消息说自己也到北京了,卓凡良回复了个【好。】 戒指就是俞飞陪他一起去店里买的,那边地方太大卓凡良还有点路痴。 俞飞:【怎么样?送出去了吗?】 卓凡良:【等晚上吧。】 俞飞:【晚上干嘛。】 卓凡良:【……】 卓凡良:【你怎么知道。】 俞飞:【????】 远在北京的俞飞一拍脑门发出一声尖锐爆鸣:“沃德法!!” “下午回我妈那边吃饭吗?”陈晟走进来说:“她刚才知道你回来,问的。” “我都可以。”卓凡良顿了下:“晚上回来么?” 陈晟啧了一声,思索起来:“好像不太能了,去的话肯定又要喝酒,要是再回来会被交警罚的。” 卓凡良心中失落了一下,像愿望落空。 “没关系,好像很久没回去看阿姨了。”他走到陈晟跟前,将那个捂了一路的丝绒盒子拿出来递给他,“……礼物。” 陈晟挑眉:“什么?” 看到这个包装他就隐隐有种预感,像这种,一般不是手链,就是戒指,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对简约的素圈戒。 陈晟看向卓凡良。 卓凡良就站在他跟前,眼巴巴等着反馈,当他从陈晟的表情中读出那种不明确的态度时,卓凡良的心跳貌似从每分钟平稳的七十二次缓缓攀升到一百次以上。 “……不、不喜欢吗?” 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还小,指尖下意识蜷缩。 陈晟诡异的沉默了。他越过卓凡良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个差不多的盒子,递到他跟前。 卓凡良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对戒指,不过比他买的那对要细一些,内壁刻的字母花纹也略有不同。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卧室里各捧着一盒对戒,面面相觑。 第59章 人格觉醒中 “……” “你什么时候买的?”卓凡良先开了口。 “你走那天。”陈晟摸了摸鼻子:“本来想过两天等你回来再拿出来的,没想到你也。” 他说到一半停下,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陈晟蓦地靠在柜子上笑起来,卓凡良疑惑:“你笑什么。” “没,”陈晟摆了下手,“就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那什么了。” 卓凡良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把陈晟买的戒指拿出来一枚,直接戴在无名指上,然后又把自己买的戒指拿出来自己对应的那枚,同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叠在一起。 “一个手戴两个啊?”陈晟道。 卓凡良嗯着,拉起陈晟的手,一颗一颗地往他无名指上套戒指。 随后,他握住那只手,把鼻尖埋进深深吸气。 不知道,他很喜欢做去闻对方气味的这种事,当然可能什么也闻不出来,但卓凡良有些控制不住。兴许是从小他就经常在闻各种东西,小学路口的炸串,小区门口的小吃摊,他越是不想去闻,那味道反而更往鼻腔钻,成为某种想要却得不到而不得不去压制的欲望。 可长时间的压制终究会反弹,特别是能得到的情况下,贪多不嚼烂。 陈晟看他低头把脸埋在自己手心一动不动,又把他手翻过来,贴着腕骨内侧继续闻。 那块皮肤薄,卓凡良鼻尖抵着他的血管就像在确认归属,蓦地,卓凡良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陈晟……我可以舔你吗……?” 这是他鲜少直接的时刻,往常大多数他都是那个被动到需要陈晟把话说透了才能反应过来的迟钝呆子,可今天好像从机场那个拥抱开始,卓凡良就跟开启了智囊一般。 直接到陈晟还什么都没说,便被卓凡良推倒在了床上。 他双手撑在腰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卓凡良弯腰下来嘬吻他的脖颈,柔软的发丝蹭过下巴和嘴唇,陈晟喉结滚动了下,凝视卓凡良通红的耳尖。 他又在害羞。 正在卓凡良心里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突然,陈晟将他拽下来,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 后脑枕在被子上,卓凡良怔忡地望着上方的陈晟,陈晟也望着他,空气好像燥了起来,火花起来那一刻,陈晟想也没想低头吻他。 卓凡良被吻得节节后退,刚才那点儿智囊又关了回去,他越往后退,陈晟越往前跟,最后卓凡良没办法把脸偏过去摇头:“陈、陈晟。” 吻落在耳廓上,卓凡良哆嗦了一下抓紧床单,他红着脸喘气,可陈晟又掰住他下巴把他脸正回来,“你这是又干什么。” 陈晟把他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伸手来解他衣服:“晚上不去吃饭了,等下我就告诉我妈,我已经在吃了。” … 轻咬陈晟后颈那块皮肤时,卓凡良脑子里仅剩的清醒念头是陈晟那紧抓枕角的手指肿了怎么办。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陈晟在说什么,自己却没听清,他想问,伸手去摸陈晟的脸,指尖碰到眼角,是湿的。 “……你哭了?” 这天之后陈晟哭了这事儿成了卓凡良心里的一个结。 因为当时他看清陈晟正面时。 完全一塌糊涂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无意识间把陈晟搞成这个样子,陈晟什么都没说,一直死死咬着嘴唇不作声,床单下面也落了星星点点的红,是他一直没看见。 第60章 纯的天真 “你是说,你不知道为什么用力过猛,把他弄受伤了??” 食堂,梁恪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满脸自责的卓凡良。 “就……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他没有说疼,之前也没有这种情况……” 卓凡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我感觉,我好像有点问题。有点像失控,明明感觉他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却听不见。” 说完这句话卓凡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难过地反思自己。 梁恪难得没犯贱,煞有其事地说:“完蛋了。” 卓凡良露出那对眼下带着淡青的眼睛看他。 梁恪面色凝重:“他得起码两个星期打不了球了。” 卓凡良:“……”这是重点么? 梁恪被他这副可怜样儿弄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不是,内个啥…是不是因为你们分开的时间太长,导致你那个小心脏心猿意马,心急如焚,心潮澎湃,心花怒放。” 卓凡良被梁恪这一通“心”字成语砸的有点懵。 “我不是说这种。”卓凡良攥着袖口:“我就是觉得……我现在好像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一直以来卓凡良心里就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话多了会招人烦,没眼色会招人厌,动作太大会让人觉得奇怪,时时刻刻警告他要安静乖巧懂事。 可自从跟着陈晟来到广州后,那个东西貌似在慢慢消失,卓凡良渐渐变得爱说话了,动作也多了,有时候可能还会反过去挑逗陈晟。这些东西堆起来,就如同把另一个他给放了出来——一个算得上失控难自制的卓凡良。 听他这么一描述,梁恪差点没笑出来。咋的你咋不说你有第二人格呢兄弟? 第43章 可等到他真笑出来后,又隐隐觉得不对。 “我带你去学校心理咨询室。” 卓凡良身体一僵。 “不去。” “为毛?你嫌丢人啊?” 看卓凡良不说话,梁恪挠挠头,忽然换了句话问:“那,你会打球吗。” “不……” “那得了,哥们儿教你,运动一下心情好了,就不会老想有的没的。我看你纯粹是性压抑上来了。” 吃完饭梁恪拖着他往篮球场走,顺便从旁边捡个球在指尖转了两圈:“看好了啊,投篮是这样——” 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 梁恪:“……” 卓凡良:“……” 站在三分线外,他看着那颗弹出去的球在地上蹦哒了两下滚远,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梁恪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是热身,不算,来,你试试。” 他把球塞进卓凡良手里,做出一副指导的姿态:“你先运两下找找手感。” 卓凡良不是很想动弹,但又不能不给梁恪面子,就随便运了两下,球啪地打在脚背上弹跑了。 梁恪憋着笑帮他把球追回来,“没事儿,我第一次打球也这样,你换个姿势,膝盖弯一点投呗。” 卓凡良这次没运,直接站定了投,球磕在篮板上弹回来,砸中了他自己的肩膀,卓凡良站在那儿也没躲,一声不吭盯着梁恪。 “我操,兄弟,你真是绝了,一点运动天赋都没有。” 卓凡良叹了口气,提不起力气。 挥洒汗水麻痹心情的方法显然没什么成效,梁恪见他如此忧郁,转头偷偷搜了一下——【同性亲密行为中不注意导致对方受伤了怎么办。】 卓凡良在篮球场边的长椅坐着,梁恪就站在一边儿看答案。 【注意润滑。】 【前戏做足。】 【用sweet talk哄几次就好了。】 梁恪两眼一黑。 这答案有个毛用啊?!他赶紧把页面关了对卓凡良说:“……要不你晚上给他擦个药?” 卓凡良说:“擦过了。” 那天晚上发现血之后陈晟只是缄默地洗了个澡再外卖叫了个药,还反过来安慰他说没事。但越是这样卓凡良越是难受,今天早上他看见陈晟走路的时候步子明显有些迟缓。 他是在第三天晚上才敢重新靠近陈晟的。 前两天,陈晟在客厅,他就去卧室,陈晟在卧室,他就在客厅假装处理消息,夜里睡觉更是小心,两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的距离能开家倒旧鸡排。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三天夜里,陈晟突然翻过来抱住他:“你这几天睡觉怎么不抱我了。” 狗干了坏事会夹着尾巴躲人,但手伸过来抚摸时又忍不住往上凑,卓凡良紧紧地抿住嘴唇说:“对不起。” 陈晟手在他小腹摸着:“?” “道什么歉。” 卓凡良摁住他还想往里探的手,“我把你弄受伤了,现在还不可以。” 这几天卓凡良躲他,陈晟心里门清儿,他没想到来这边都这么久了,卓凡良还是这么敏感。 “我好了已经。”他说。 “……”卓凡良蜷了蜷身子,很久没回答,过去得有几分钟,他才再开口:“那天,你是不是在床上说了什么。” “是在叫我停吗?我没有听见……抱歉。” “不。”陈晟回想道:“我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你那天从机场出来之后还挺好的,给戒指状态也还正常,就是开始那个的时候有点奇怪,我感觉也不像生气,像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又不跟我说。” 陈晟鼻尖抵着卓凡良后颈:“不过你真的收敛一点吧。我虽然不太介意,但你看起来真快把自己内疚死了。” 卓凡良枕着胳膊,“你打我啊。打我喊停就可以了……” 陈晟被这句话气笑了,伸手捏着他后颈皮肤:“我闲的啊打你,好不容易才骗到手的。” 不知道这颗解药对卓凡良有没有用,但第二天陈晟看他状态确实好了一些,刷完牙主动跑过来亲脸,亲完又做贼心虚地溜走做别的事欲盖弥彰。 这让陈晟又想起了自己在某时刻说过的一句话。 卓凡良,你真是纯的天真。 第61章 潮湿 离开原来的世界后,卓凡良发现外面居然连一滴雨都没有下过。 这是他离开潮湿雨季的第四个年头。 大学毕业了。 有了独立的收入,各大平台上也有不小的名气,暗止官方将他视为缪斯,每一期走秀主理人都会请他去,品牌名声也在逐渐打开。 这四年里,商静云的病症应该也成为急性白血病了吧?卓凡良不清楚对方如今的处境,也不太想知道,他买了张火车票,重回了趟曾经那个潮湿的地方。 这段时间陈晟在上岗过渡试用期离不开,卓凡良就自己回来了,居住了十八年的四线小城还是和之前那样,没太大变化,只是多了点怀旧的气息。 “喂。”青年的声音已然比之前成熟很多:“姑,我到站了。” 但来接他的是骑着鬼火的吴宇。 四年不见,吴宇没想到自己看卓凡良都得仰着头,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上来吧,我妈在家里做饭呢。” 一路上吴宇都没说话,到小区后他没急着上去,把鬼火停好,先坐着点了根烟吸。 “你抽么?”他问。 “好。”卓凡良接过一支。 听说高考之后吴宇上了个民办本科,吴洋去了大专那边,吐出一口烟雾,吴宇对他道:“等下上去,别在我妈跟前提我哥还有我爸。” “?”卓凡良看他一眼,“怎么了。” “徐瑶你还记得吗?” 吴洋那个对象?卓凡良还算有点印象,染头发戴美甲那个。 他点点头,然后吴宇说:“她把我哥骗传销里去了。” 卓凡良指尖的烟差点没夹稳。 “……传销?” 吴宇嗯了一声。他今年也二十二了,五官长开看着棱角分明。 “去年的事。我哥说徐瑶在广西那边找了个好项目,让他过去看看,家里劝不住,去了三个月,打电话回来说要投五万块钱。”吴宇把烟灰弹在地上,“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十来万,后来才知道是传销。” 卓凡良蹙眉:“那人呢?” “回来了,但也差不多毁了。”吴宇扯扯嘴角:“我爸还被气出了脑梗。” 卓凡良捏着烟半晌没吭声。四年时间过去的快,也足够发生很多始料未及的事儿。 “那吴洋现在在干什么?” “在家躺着,人自闭了。”吴宇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爸呢,现在得半边身子动不了,家里就靠我跟我妈的工资活了。” 这些事卓莲从未跟卓凡良提过,每次打电话大姑都只问他在那边过的好不好,还有没有钱用。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是以他跟吴宇的关系,自己还不配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上楼后卓凡良闻到了小时候经常能闻到的饭香,吴宇用钥匙开门,进去喊了声:“妈——回来了——” 家里也没变。沙发上的老式针织坐垫,桌子上摆着的花生瓜子儿,厨房里响着锅铲翻炒的动静跟油烟机的轰轰声,气味儿飘了整个客厅。 “小良——”大姑用围裙擦着手出来。她比之前更加憔悴,但看到卓凡良那一刻,眼神还是和曾经一模一样。 “长这么高了都,比小宇都壮实了。”卓莲说了几句:“等下菜马上好了,小宇,把冰箱那个西瓜切了。” 第62章 卓凡良走进厨房想帮忙,然而脚还没迈进去,就被吴宇拽着后衣领拉了回来。 “过来。”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卓凡良说。 卓凡良被吴宇拽着手腕一路拉到客厅最靠边的位置。 吴宇伸手打开冰箱取出一半的西瓜,“跟你说个事。” “你爸回国了。” “……?”卓凡良惊愕。 吴宇皱着眉,“他是之前在外国做了那个变性手术,然后跟个外国佬结婚了是吧?” “但那个外国佬逼他去卖淫赚钱,你爸感染了艾滋,在外国坐了几年牢,前两个月刚出来。” 吴宇把那半个西瓜搁在桌上切下去一刀,西瓜裂开,声响清脆,他切下一牙儿自己先吃了,看卓凡良站在那沉默。 “你不生气啊?” 吴宇在他边个道:“他天天要吃抗毒药,找我妈要钱,我爸跟他说你现在在广州赚钱要找就找你去,弄得他想方设法想找你联系。” “要我说,你这会儿回来的不是时候。你现在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也就他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子,不然丢人能丢到网上。” “他现在住哪?”卓凡良问。 “不知道,火车站旁边那种小旅馆吧,上次来闹被我打了一顿,能消停一阵。” 第44章 “……”居然能闹到没报警么,也是挺厉害了。 饭桌上,卓凡良看卓莲盛了一碗饭跟菜走进吴洋的房间,又盛了一碗去卧室喂吴建国。 出来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红,但看到卓凡良在看他,又飞快地笑了一下:“吃啊,不够锅里还有饭。” 卓凡良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卧室里隐约传来吴建国的咳嗽声,很用力,像是能把肺咳出来。卓凡良也没想过几年前还好好的姑父现如今沦为这种模样,人至中年便卧病在床。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吴宇问。 “两三天。”卓凡良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说:“后天的票回广州。” “嗯。”吴宇又问:“陈晟他在那边,应该混的也挺好的吧,上学那会儿天天牛逼的不行。” 这不是错觉,卓凡良听出了吴宇口吻中的几分羡慕。他点头道:“他现在在会展中心那边,下个月转正。” 他这次回来,除了要拿自己的户口本去那边结婚,还要给周野交学费。 不过看现在这情况,卓凡良决定再给大姑这边留一笔。 他大学这几年林林总总算下来攒了将近五十万。模特这行收入不稳定,但暗止给他的价格一直很优厚,他也经常去接私下的委托和商家的平面拍摄之类的,刨去日常开销,剩下的他都存着。 “我给您留三十万。”饭后卓凡良对卓莲说:“那个,姑您说一下银行卡号。” 卓莲坚决不肯,“小良,你有钱就自己留着,现在大环境不好,往年我跟你姑父两年多都赚不来三十万。” 吴宇叼着跟牙签看这俩人拉扯,啧了一声:“妈你就收着呗,他现在可有钱了,走个秀露个脸就几万块。你不报报我的,6228……” “你闭嘴,你什么时候能有出息一点?”卓莲回头楞他一眼,吴宇撇撇嘴,转身去沙发上瘫着了。 第63章 别挑衅 最终经过一系列软磨硬泡卓凡良还是搞到了卓莲的银行卡号打了三十万过去,不知是觉得这地方压抑还是什么,卓凡良坐了会儿,又背着包去了三中那条商业街,到沈佳那个咖啡店。 幸好还在营业中。卓凡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许久过去咖啡店的店面扩张了一部分,连带着旁边那家一并包了下来,比原先面积大了约莫一半。 吧台后面站着的是个陌生的马尾女孩,看见卓凡良进来说了句欢迎光临:“您好,一位吗?” “找人,”卓凡良说:“沈佳在吗?” “老板娘在楼上,你是……?” “…老熟人。” 女孩将信将疑地对楼上喊了一声,话音刚落楼上便传来阵脚步声,见到卓凡良后,沈佳那双杏眼睁大,夸张地捂住嘴:“帅哥你谁?” 卓凡良:“……”他无奈道:“沈佳姐,演技可以等会儿再表现。” 沈佳笑着在卓凡良肩膀上拍了一掌,就是这么一下,让她感到意外,去捏卓凡良胳膊上的肉:“诶哟我去?比之前厚实这么多,你长肌肉了?” 她不可思议地撸起卓凡良的袖子,小臂线条匀称,虽然没预想的那么完美,但起码没有几年前那么单薄纤细。用句不太好听但实切的话来讲就是像个人了,之前卓凡良就跟个鬼一样,走路都不带动静,没点活人气儿。 卓凡良默不作声把袖子放下来,在店里扫了一圈,“……沈放呢?” “在家打游戏咯。”沈佳耸肩。 “他的那个病,应该好一点了吧?” “差不多好全了,明年就大学毕业,也该让人省心了。” 沈佳说着忽然挑眉:“对了,你经常联系的那个叫周野的男孩过两天来我这儿做兼职,听说他高考成绩不错啊,前两天来喝东西还跟我聊。” 卓凡良点头没说什么,周野之前说他成绩不算好,但很多临门一脚超常发挥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可能这也算冥冥之中一点天意吧。 他在咖啡店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沈佳亲自给他做了杯拉花是猫咪的热拿铁。 “你变了好多。” “嗯?” “说不上来,简单来讲,算是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吧。”沈佳歪着头看他。 卓凡良叹了口气:“……我确实已经成年四年了。” 兴许是上台太多次,承受过太多来自四面八方视线的缘故,那个当初还会青涩紧张到下台悄悄靠墙平复心跳的少年已经变得稳如泰山,心无波澜。 平静的代价就是卓凡良对周围事物情感渐渐变得淡漠,除了陈晟。也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卓凡良自认为算好吧,因为支起他坍塌世界的柱子先是大姑,后是陈晟,对他而言他的世界中有盏灯亮就可以了,所以不管是萍水相逢还是算聊得来的日常好友,卓凡良感触不深,甚至不想去浪费太多精力管控,他有陈晟就够了。 “先走了沈佳姐,陈晟说,让我替他问个好。”卓凡良起身道。 “行——有事手机上联系。” 六月底天上挂着的那个太阳烤得人心焦,卓凡良沿着商业街走,这条街多出了许多新店铺跟建设,可惜内容大差不差,没有让人想进去的欲望。 背着包闲逛一通,卓凡良就回酒店去了,很难受的说他现在感觉心情没那么好,大概是因为在大姑家那边的原因,他发现就算自己离开卓莲也没能多卸下一份操劳,这让他感到心沉。 其实爷爷奶奶没有死,但自从卓闻夜跟着个外国男人跑了后他们就彻底心灰意冷,嫌家门不幸。对于他这个人妖的儿子只说的上百般唾弃,没有半点血浓于水的亲情。 “嗡——” 接通陈晟的电话,卓凡良手机贴在嘴边没吭声,半分钟后,对方先开口了: “怎么不说话。” 卓凡良对着天花板想了想。 “吃药了。” “?什么药,你刚回去就生病了么?” “哑药。” 对面安静了两秒,陈晟消化着这个冷到不像话的烂梗,发出声哼笑:“我操。” 不等他再说下去,卓凡良率先问了个毫无营养的问题:“吃饭了吗。” “吃了啊,但我发现这边员工食堂没你做的饭好吃,番茄炒蛋的味儿都不一样。你那边呢?你姑给你做什么吃的了?” 省略过一系列报菜名,卓凡良谈及到了吴洋现如今自闭,吴建国得了脑梗,这次陈晟沉默的更久,最后说出一句:“我真该庆幸带你走的早。” 这句话好像他在自言自语,卓凡良握着手机,终究没说卓闻夜回国的事。 这貌似没太大问题,他现在出门惯性带口罩,过去这么久了他认不清卓闻夜的脸对面也认不出他的脸。听见手机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动静,卓凡良知道陈晟又在加班搞最近筹办的那个大型展会。 “辛苦了,陈老师。”卓凡良垂着眼皮说。 “别挑衅。”陈晟也说。 第64章 这个晚上卓凡良毫无睡意。 本以为是心烦意乱造成的失眠,后半夜想起下午那杯热拿铁,卓凡良顿时头都大了,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沉思。 跟陈晟走后,他的人生一直在一帆风顺,有句话叫作淡淡的就会顺顺的,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上苍一定会某个阶段看你过得顺心了点儿,然后不定期憋个大招出来。 目前来看,卓凡良只觉得商静云不用某种手段来把他强行掳走去搞配型,都不算天大的事儿,不过事情显然没他想的那么简单,第二天他约了周野出来见面,对方已经长成了个大男孩,五官锐利眉眼俊朗,只剩下青春期没褪干净的青涩。 “哥。”他这么叫卓凡良。 卓凡良人机般回了个嗯,从周野上高中后周翔就跑外地去打工了,就剩周野跟奶奶在这边生活。 他把一个包好的信封递给周野,没问成绩,却问:“准备去哪里上学?” 少年看着他,说了两个字:“广州。” 顿了顿,又补:“……想去哥那边。” 听到这两个字,卓凡良明显也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周野那张年轻又满是笃定的脸上,重复一遍:“广州?” 周野攥了攥拳头扯出个笑:“哥你肯定觉得我冲动了吧……我不是因为你才想去的广州,我是觉得,觉得那边发展机会很多,而且我的分数也可以上到哥那个学校,今年分数比之前低一点……”他声音倏地低下去半度:“我也不太想待在这里。” 卓凡良懂了。 这种想逃离的感觉他太懂了。 除去有更好的选择摆在眼前,原本的地方也是完全烂到一刻都不想待下去,甚至在这儿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被侵蚀。 “挺好的。” 周野又抬头,“我去那边的话,能找你吗?” “好。” “你好好读书。” 周野觉得自己总在眺望卓凡良的背影。 不管是之前卓凡良在咖啡店打工忙碌时自己偷偷观望对方的后背,还是今朝站在树荫下看着卓凡良转身离开的模样。 第45章 那个背影的肩比曾经宽了,但在他面前,两人还是隔着那种别雾观山的距离感,轮廓清晰,细节却永远朦胧。 “哥——”周野喊道:“路上小心!” 一语成谶。 卓凡良路上还真得小心。 他在大姑家待了最后一会儿,便回酒店退房准备坐今晚凌晨的火车。 火车站附近从来不缺人,卓凡良带了这边的特产从出租车下来时看见不少人拉着行李往里面去,空气中尽是食物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这临边的商超买点吃的,就在这时,背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卓凡良回头。身侧灯光正好落在那人脸上,是个女人,至少,看起来是个女人。波浪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透过妆容能看出来五官底子不错,但对方脖子上的皮肤暴露了年纪,保底四十岁,甚至可能更大一些。 “帅哥,住房吗?还是准备坐车?”那女人开口,声音却不怎么像女人。 卓凡良蹙了下眉。 身为模特,他对各种肢体细节和声线都非常敏感。 这人的喉结虽然不明显,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手指骨节也偏粗,就连指节处的皮肤纹理和宽度都更偏近男性骨骼。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情况,后退半步后,卓凡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将对方的外形从头到脚收入眼中。 第65章 吴宇说卓闻夜住在火车站附近,不知道面前这人是不是,但看情况估计也是了。卓凡良记住了对方的外貌之后就背着东西离开,不想跟对方有言语交流跟接触,风险太高,划不来。 见卓凡良离开,后者伸着手还想再追。 “帅哥,等一下帅哥——帅哥,唉哟!!” 因为卓闻夜穿的是细跟高跟鞋,卓凡良腿长,又走得飞快,他没几步就上了台阶,卓闻夜只顾着追没注意脚下,鞋跟卡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嘶——” 鞋跟断开,卓闻夜表情又急又痛,他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黑色连衣裙的裙摆翻上去一截,露出大腿上松垮的皮肤和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疼得龇牙咧嘴,想撑着站起来,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崴了。 “操……”他骂了一声,捏嗓子的力气卸去,喉咙里是粗粝沙哑的男人嗓音。 果然是男人。听着对方在后头咒骂自己倒霉催的,卓凡良没回头走进大厅,刷身份证过了闸机。 好烦。卓凡良等候的时候想,这里连机场都没有,如果有机场的话,就不用再中转去其他城市,耽误很长时间才能见到陈晟。 放下手机,抬头卓凡良看到对面墙上贴着的公益广告,上面贴着一家三口,标语:家和万事兴。 卓凡良的神经霎时突突起来。 他闭了闭眼,沉默地检票上车,心里想着要是陈晟在就好了。 中转候车等待期他才跟陈晟打视频,这时是凌晨两点多,等了许久对面才接起来,陈晟睡眼朦胧地道:“……嗯?你到了?” “没,在等中转。”卓凡良的周围是空旷的大厅和零散的旅客,他看着陈晟那半张惺忪的脸和疑似支棱起来的头发,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穿衣服。” “家里又没别人。”陈晟大大方方地给被子掀开展示,锁骨以下的线条一览无余。 卓凡良飞快瞄了一眼就撇开,“你别……” 陈晟把被子拉回来,一语道破:“别装纯。”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笑了一声,卓凡良还在摇头:“我没有,我一直都这样。”他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多久就慢慢淡化下去,像是有些难支撑起来,卓凡良勾头,“我可能下午才到,你晚上应该还要加班吧?” “昂,下周三就开那个车展了,最近都忙。” “我尽量九点半之前回去?” 卓凡良扯扯嘴角:“饭会凉吧。”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不对,但向来关注着他情绪的陈晟品出来了。 “卓凡良,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陈晟坐起来撩了把头发给灯摁开,灯光刺得他眯眼缓了会儿才重新道:“你姑父还是谁?总不能撞见你妈了?这么长时间她应该都转白血病了也过来抓不了你——” “不、不是…没有。”卓凡良匆忙用手把手机掩住:“你——露出来了……这里还有人的…” 他仓促地低声提醒,前排有个抱东西打盹的大叔,旁边约莫三个座位距离是个戴着耳机翘腿刷视频的女生,对此情此景卓凡良只能窘迫地说:“等下车里人更多,你先穿上吧。” 第66章 别回头 平淡毫无起伏的生活才是最让人安心的,这样的日子卓凡良在里面泡了四年,但人要学会居安思危,所以他很多时候还是本能地对大多人保持警惕与防备。 到家后卓凡良先补了个觉,睡醒后七点多快八点,他就起来买菜,再回来焖饭煲汤。说实话卓凡良有时候认为自己有些像个家庭煮夫,网络上很火的一个词是什么——人夫?应该是这样。 把汤煲上后卓凡良就蹲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要用到的配菜,陈晟的口味会偏甜一点,昨天提到员工食堂那边的番茄炒蛋味儿是咸的。很多人做饭的时候喜欢戴着耳机放着歌进行,卓凡良不会,或许是从小跟在大姑那边听习惯了缘故,锅铲碰撞产生的白噪音会让他更舒适。 九点十七分。 门开了。 陈晟果然在九点半之前提前回来。 进来时他的工作牌还挂在身上没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整个人是那种刚从工作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剥离感。 “卓凡良。”他几乎不带犹豫地直接进厨房从后面抱上去下巴抵在卓凡良肩膀,砂锅咕嘟咕嘟,卓凡良举着锅铲,后颈被一阵细碎吻带过的触感让他抖了一下,耳根子唰地红了。 “先把东西端出去吧。”卓凡良开口。 陈晟赖了好一会儿没松开,圈着他腰的手紧了紧:“有这么急吗,放一会儿又不会凉。” 流氓……卓凡良看他伸手解自己腰带心里这么想,他把火一关,转过身来面对着陈晟。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陈晟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卓凡良抬手摸了摸他眼下,指尖蹭过那片倦色。 “你看起来比我累。” 他手缓缓垂下,帮陈晟把工牌取下来,陈晟一动不动配合着盯着他眼睛,终于,陈晟的手又勾了勾他腰带。 “……”卓凡良想笑又笑笑不出来,“汤做了快两个小时的……” 陈晟一顿,这才把手从卓凡良身上移开揉了揉后颈,有点不甘心地应了一声“行吧。” 行吧。 他的目光还黏在卓凡良身上。 因为要拍摄还有日常各种原因,卓凡良的头发长度还是和几年前差不多,平时都是一边长一边剪,只是发色看着没有以前那么棕了。 真帅。不管看卓凡良多少次,陈晟第一句感慨都是这两个字,从前畏缩的少年身形舒展开来,居然能长得这么挺拔,性格也好了很多,做什么都很温柔,说句心里话,要谈没成就感,陈晟觉得根本不可能。 他骄傲死了。 陈晟端饭时卓凡良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 腰扣要不要重新扣回去? 他手指搭在半松的腰带上犹豫了几秒,扣回去的话,显得他刚才那句话像欲拒还迎,不扣回去又好像他也在等什么似的。 陈晟都坐在餐桌前准备吃了,卓凡良还站在那儿没动,没做好这个艰难的决定。视线落在他腰侧那条半耷拉的皮带上,陈晟夹着菜笑着说: “你是要扣还是要解?站那儿想了快一分钟了。” 卓凡良被他说的嗓子发干,咳了一声,一脸心虚地走到陈晟身后。 下一秒。 陈晟好像听到腰带抽出裤耳的声音,还有一句—— “别回头。” 第67章 陈晟夹了一筷子空心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如卓凡良愿的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对方在微微调整姿势,膝盖抵住了椅子腿,身体缓慢地往下来倾。 “要我站着吗。”陈晟还算克制的说。 卓凡良嗯了一声,陈晟便把椅子用腿踢到一边儿,他看到卓凡良的手从自己身后伸到前面来抵住桌子,后背胸膛的心跳更是咚咚咚的,快的不正常。 不多时,陈晟就觉得自己的味觉和触觉被割裂成两个东西了。 他攥着筷子的手发抖,不得不把碗放到桌上用掌心撑着桌面,突然,卓凡良弯下腰把脸埋进他后颈,炽热的鼻息抵着颈侧皮肤,急促又滚烫。 卓凡良用嘴唇亲着那块那块皮肤,一下一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亲吻算是给予还是索取。 混乱中陈晟还是没忍住回了头,他断断续续地说:“…这饭还能吃吗。”或者说还能吃得下吗? 第46章 卓凡良眨眨眼,漆黑的瞳孔映着陈晟那张俊逸且帅气逼人的脸,他没回答主要问题,转脚坐在刚才被陈晟踢到一边的椅子上,并将陈晟面对面抱在自己腿上。 这个动作说不羞耻是假的,尤其是对于陈晟这种一直都处于强势还刚脱离少年不久的男生。 “会不会痛?”卓凡良一边问一边亲他。 陈晟皱着眉,生理上加心理上混在一起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卓凡良于是不问了,抬起脸看他。 那张脸的表情很奇妙。卓凡良的眼神总是很干净,看向别人时会很认真,但唯独对陈晟会额外多上一份虔诚。 基佬啊,总是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既是爸爸,又是弟弟,既是恋人,又是小狗。 如果是卓凡良的话,可以全做到。 陈晟捧住他的脸吻他,“不疼。” 饭是彻底没法吃了。 菜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掉,窄短的负距离里是两人相互交缠的吐息,等彻底结束,饭也凉透了,卓凡良的额头抵在陈晟肩前,一副把事情全搞砸了的样子:“……我去把菜再热一下……” “等会儿。”陈晟还坐在他腿上,声音沙沙的。这椅子就屁大点儿地,两个大男人硬凑一块儿无非就是谁都不舒服但谁都不想先分开地黏在一起。 卓凡良顿时自闭了。 要是他力气大一点的话,就能直接把陈晟抱到浴室或者卧室,但他不太行,陈晟要比他重,力气也比他大,自己只能勉强托抱住他。反观陈晟从小就擅长各种运动,力气方面自然而然压得过他这个几乎没运动细胞的人。 缓了会儿后劲,陈晟从他腿上起来,顺手把卓凡良也给拉了起来。 “我去吧。”陈晟扣着扣子:“你可以先去洗一下澡。” 卓凡良看着他的身体,那些被折腾出来的痕迹随着衣服扣子合拢,被一并掩盖,卓凡良摇摇头撤了,再看下去还要出事。 他们之间好像就没节制过。 不过自从跟他在一起后,陈晟就没再去过医院看那什么了,原来,sex真的能治疗。 第68章 吃完饭陈晟就开始问他回去都遇见了什么事儿,卓凡良说着说着想起来,跑去翻包搜出带回来的真空包装卤味,这是城市特产,这边都买不到。 但,卓凡良没把户口本拿出来。 他的户口本上面现在就他自己一个人。 单独迁出来的。 陈晟最近工作忙,卓凡良就没有在他跟前提领证这个事儿,他们那个大型车展持续了足足一个星期,陈晟每晚回来都琢磨着说一句话:“我为什么还在走上班这条正路。” 卓凡良:“你也可以继续做游戏室的。” 其实陈晟确实可以继续往下干,但陈晟说,会展这方面可以给他积累很多经验,如果卓凡良名声大噪起来,他可以去给卓凡良做经纪人,为他以后的路挡不少麻烦。 卓凡良听完就沉默了。 慢慢地,眼眶有点热。 他垂下眼帘没让陈晟看见,伸手握住陈晟的手摩挲。陈晟的感情观念在卓凡良看来是那种奇怪直白又有种奋不顾身的。他实实在在像根顶梁柱下意识把大头任务往自己身上揽,反手把他拨到身后护着。 陈晟想起结婚这档子事儿的时候已经是车展结束的第二天了。 终于,他干旱的人生大地迎来等候许久的调休甘霖,舒舒服服地在家待了一整天。 卓凡良这天出门去拍一个杂志内页,走之前把他的衣服洗完晾好,又去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了好一阵把饭菜做了在锅里保温着才走。 陈晟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半,卓凡良不在家,他没得玩,吃着饭打了两把游戏消遣,完了闲的没事把家里捯饬了一下。 也不算正经捯饬,因为有卓凡良在,家里向来干干净净,陈晟插着兜在屋里绕了一圈,便拐回卧室。 鬼使神差间,他走到放日用品的小柜前想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置放整理一下,结果一拉开,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赫然躺在抽屉里,压在他们很久之前买的那对戒指盒下面。 户口本。 陈晟拿出来翻了翻,户主那一页写着卓凡良的名字,只有他一个人。签发日期是四年前,他刚带卓凡良来广州前不久的时间。 也就是说,卓凡良早就把自己的户口单独迁出来了。 陈晟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户口本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十九岁那会儿他说过,大学毕业了就去领证,细细想来他们这几年的恋爱过程,从来没有吵过架,要么是他听卓凡良的,要么是卓凡良听他的,当然后者占多数。 普天之下他的确是找不到第二个像卓凡良这么让他能这么喜欢的。 所以。 ——“结婚。” 结婚? 陈晟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他是等卓凡良回来直接提结婚,还是先买束花再讲? 买花是不是太俗了点儿?但求婚不都得有花么?等等。谁求谁? 不……陈晟又一次梦游似的从房间头走到房间尾,肯定是他求卓凡良,不过,卓凡良貌似对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那他该拿什么来求…… 他清俊低垂的眉眼很快抬起明晰起来,陈晟打了个响指,大步流星走出卧室。 第69章 我当 “陈晟……” 拿着那张工资卡和带着陈晟所有积蓄的储蓄卡,卓凡良深吸一口气:“这是要做什么…” 陈晟看着他,“结婚。” “戒指有了,我没买花,感觉你也不会喜欢那玩意儿。”陈晟摸了下后颈,视线飘过卓凡良被造型好的发型上,道:“就把全部身家给你好了。” 卓凡良也低头看着手中那两片塑料卡。他很清楚陈晟有多能攒钱,他只是东西经常挑贵的好的买,实际上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铺张浪费的性格,偶尔请朋友吃饭或买喜欢的东西,其余的都存了下来。 “你户口单独迁出来了啊。”安静了会儿陈晟道,“就你一个单独在上面。” “你翻我东西了?” “对。”陈晟没否认,“想收拾下物品,在那两个戒指盒下面看到的。” 卓凡良露出个别扭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陈晟的额头嘀咕: “好奇怪啊。你原来也会去收拾东西吗。” 陈晟:“……” 结婚吧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晟也没通知谁,直接也拿了自己的户口本跟卓凡良往民政局跑了一趟。过完流程,听了工作人员的祝福,两人人手一个小红本子在外面台阶蹲着。 他听见卓凡良又是深吸一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了。 卓凡良把那个小红本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封皮上,“结婚证”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翻开来,里面贴着他和陈晟的合影,两个人脑袋微微往中间靠,他自己看起来有点麻瓜,陈晟笑得淡而轻松。 结婚证到手的那一刻,两人都默契地想,结婚这件事,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太惊天动地,不需要礼炮跟掌声,也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多么多么感动,心脏要蹦出来,开心到流眼泪那样。 它只是一件平淡发生的事。 而他们身为这场事件的主角,只需要在这场平淡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喜悦就够了。 “走吧。”陈晟站起来,“晚上请梁恪阿豪阿彬他们出去包厢,收他们份子钱。” 卓凡良嘴角往上翘了翘,他把结婚证小心再小心地放进衣服内侧口袋,告密般说:“梁恪前几天刚接了一个秀场,可以收很多。” 陈晟闻言挑了挑眉:“那得让他多出点血。”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卓凡良揉了把脸觉得现实有些虚幻,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大三暑假时卓凡良也把驾照给考了,车驶上道路,等绿灯的时候,卓凡良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他偏过头去,看着路边的行道树和建筑物,忽然说了一句:“陈晟,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叫我全名了。” 停顿一下,卓凡良头偏得更过去,小声地说:“……我…也是。”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卓凡良踩下油门,风刮地呼呼响,像是能把刚才那句话的余韵吹散。 “也是什么?”陈晟明知故问地道。 “你说清楚一点。” “就是,那个意思啊……”卓凡良握着方向盘,耳根在傍晚的光线里烧成一片薄红。 “哪个意思?” 陈晟不依不饶,声音又轻又欠,“你也是什么?也是老公?还是别的什么?” 卓凡良直接立正了。 身体坐得板板直直,像个铁人。 陈晟当作没看见,在副驾驶支着下巴说:“算了吧,你还是适合当老婆。” 他说这话时声音优哉游哉就像随口玩笑,卓凡良握着方向盘没应声,耳朵却红得更厉害,那片薄红从耳廓蔓延到侧颈,像是被晚霞蹭上去的颜色。 第47章 喉结哽了一下后,卓凡良深吸了今天第八口气,下定决心般道: “……好。我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