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青云路》 第1章衝突 林如海去岁升了兰台寺大夫,上月又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圣旨到日,不敢耽搁,匆匆辞別亲友,便往扬州赴任。 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世袭三代,至如海之父,额外加恩,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举出身,寒窗十年,於前科中了探花。 既系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 只可惜林家支庶不盛,到了他这一代,便没了亲支嫡派,仅剩几房堂族。 如今如海年已四十,娶妻贾氏,育有一子一女,偏偏儿子去年也一病死了,仅余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二人,爱如珍宝。 此时正是春寒料峭之际,一路顛簸了十余日,成年人尚且受不得,何况一幼女? 那黛玉出生时便有些不足之症,这一番顛沛下来,还未到扬州,人就用经病倒了,於路上请医延药,不觉耽搁了数日,只不见好,如海夫妻二人见了不由心急如焚。 其妻贾氏乃是国公府嫡女,单名一个敏字,极有识见,见丈夫焦虑非常,是夜便对如海说道:“老爷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千万莫要以我们母女为念,明早启程赴任要紧。等玉儿好了,我再买舟南下与你匯合。” 如海捋须沉吟半晌,问道:“如此安排倒也妥帖,只是驛站简陋,住一两日便罢了,非修养之所,仓促间夫人去哪里安顿?” 贾敏道:“白天我已差人打听过,此地不远有一古寺,有禪房十余间,倒也雅致。其余家丁僕役尽隨老爷先去,我身边只留四五个丫鬟小廝先行到那寺里安顿可好?” “不妥!不妥!”如海连忙摆手,“如今世路上可不太平。真有不忍之事,几个丫鬟小廝济得甚事?我要林安带四个护卫留下,其他的都依夫人的。” “还是老爷想得周全,便依老爷。”贾敏嫣然一笑,福了一礼,她的安排故意留些缺漏,就是好让林如海来补全,此系她的夫妻相处之道。 林如海见她模样言语,也知她有心藏拙,摇头洒然一笑了之。分別在即,虽是十余年的夫妻,二人各有殷殷叮嘱,说不出的小意温存。 因掛念黛玉身体,林如海一夜探视了三五次,始终心神不寧,一夜不曾好睡。 翌日天明,车驾完备,林如海与妻女告別。忍不住叮嘱小女:“爹爹此去,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母女。你小小人儿,凡事且放宽心,终日愁眉不展,这病如何会好?” 小黛玉被奶娘抱在怀里,气息微微,早已泣不成声,“都怪女儿身体不爭气,累得父母亲掛念。” 林如海拍了拍黛玉的小手,嘆道:“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为父只盼你病体快些痊癒,早日来扬州与我团聚。” 黛玉连忙点头,“女儿省得。父亲一路顺风。” 林如海怜爱得看了一眼黛玉,又与贾敏交待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 一行几十人,十余辆车,浩浩荡荡逕往扬州而去。 贾敏目送林如海远去,直到车队不见了踪影,这才唤来林安问话,“那寺里的主持怎么说?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林安是林家家生子,虽只三十多岁,处事甚是老练,又兼忠心耿耿,甚得夫妻二人信任。 林安听得太太动问,笑著回道:“那主持听得是御史家眷,哪里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只说“儘管住!”唯恐招待不周哩。” 贾敏闻言莞尔,“你不曾威逼出家人吧?” “老爷、太太治家严谨,小的哪里敢在外面狐假虎威。说好了后院七间禪房,一日百钱,饭食另外算钱。” 说到这里林安欲言又止,贾敏见了便问,“还有什么话?” 林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后院原本住了一对祖孙,小的怕他们衝撞了太太和小姐,便叫那主持叫二人移个地方。想来现在也办妥帖了。” 贾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吩咐车驾起行,往那寺里行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烟雨濛濛中就望见了山门。 贾敏下了青轴车,从乳娘手里抱过黛玉,早有僕妇婆子为其撑开大伞。 一行人上了石阶,主持领著一眾僧侣匆忙迎了过来。 “贵人光降敝寺,闔寺上下齐感荣光。” 贾敏见这主持颇显龙钟老態,且言语諂媚,心里略微不喜。她虽然管家,不得不拋头露面,但被眾多僧侣围著,却还是头一遭,心里暗恼:这老僧怎如此不知礼数? 林安见此,大生呵斥道:“都散了!都散了!” 那主持这才发觉不妥,慌忙遣散眾僧,上前赔礼,“荒野之人不识礼数,贵人莫怪!” 贾敏抱著黛玉正在看那山门匾额、楹联,听得这话,不慌不忙转过身来,笑道:“是我等做了恶客,还要大师担待才是。” 说著话,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僕妇便递上了十两银子,那主持千恩万谢收了。 贾敏道:“这是布施的香火钱,昨日谈好的房钱一会儿奉上。” 那老僧喜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殷勤將一行人引到后院,下去吩咐准备斋饭不提。 此一处后院山环水绕、茂林深修竹,进了屋舍,见陈设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贾敏看了心中甚喜。 叫僕妇婆子略微收拾,生了火笼,便带著黛玉休憩。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贾敏怕黛玉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反而失觉,便轻轻將她唤醒。 早有丫鬟端来汤药,贾敏哄著黛玉吃了几口。不料几口汤药下肚,小黛玉“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娘亲,药好苦,我肚子好疼……” 黛玉疼得满脸是汗,眼看著气若游丝,说话的声音都悄不可闻了。 唬得一眾丫鬟婆子都慌了手脚。贾敏轻抚黛玉后背,压低声音呵斥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去请大夫?” 这时贾敏的陪嫁丫鬟,唤做瑶珠的,匆忙跑了出去,吩咐林安去叫人找大夫。 后院一片手忙脚乱,一眾丫鬟婆子生怕触怒贾敏,一个个行色匆匆,敛跡屏息,端茶送水,小心服侍。 正当眾人小心翼翼之时,后院门口却传来吵闹之声。 “放我进去!主持既然收了我的赁金,哪有反悔再把人赶出去的道理……” “小郎君既是读书人,当明白事理,眼下我们小姐犯了病症,你在这里吵闹,成什么体统?” 说话的少年约莫八九岁年纪,身著一袭破旧青色襴衫,早春的寒风將其冻得口鼻通红,但仍不掩其锐气风骨。 他听了护卫说其小姐犯病之言,只当是其託词,昂然道:“你家小姐犯了病,我爷爷却是命悬一线,天寒地冻一时却叫我们搬去哪里?这不是存心要置我们於死地吗?” 少年姓陈单名一个默字,其来歷甚是奇异,身虽是此世之身,魂却是后世之魂。 其父母早亡,遗下他与祖父陈谦守著几十亩薄田度日。其祖早年也中过举人,其后屡试不中,只又因不善经营,家道渐渐中落,如今日子过得甚为清贫。 陈默五岁时,忽然一日高烧不退,突然能诗善文,其祖异之,以为因祸得福,觉醒宿慧,是以终日教导不輟。 去岁陈谦上京赶考,因担心陈默在家无人照顾,耽搁了课业,便带其一起上京,不想到了此地,一病就是数月。 期间病症断断续续,只不见大好,始终难以起行。陈谦为子孙谋,想著乾脆过等几年再考一次,考虑到老家也没人了,便乾脆卖了祖產,赁了寺里一间房屋常住了下来,一边备考,一边指导孙儿读书。 陈谦本有些医术在身上,要治好自己原非难事,只是一来节省惯了,善財难捨,捨不得用好药,二来想著往后数年只有出项没有进项,便更不肯用药了。 这两日偶一著了风寒,正是旧疾未愈,又添了新症侯,病势如山般压下来,便是连床都下不来了。 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昨日那主持退了赁金,就叫二人连夜搬走。 二人自是不肯,一眾僧侣抢了行李丟到了寺外,仓促间二人又去哪里赁屋?可怜陈默带著祖父陈谦在野外大樟树下裹著棉被凑合了一夜。 一早起来陈默便发现祖父只有进的气,早没有出的气了。 陈默想去镇上寻医,可那些土郎中医术堪忧,甚至都比不过自己。 况且此去镇上还有好几里路程,他年小力弱,又如何搬得动他祖父? 心中那是越想越恨,他將租父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將平日防身的匕首藏在腰间。就要去找那主持理论。 到了山门,远远瞧见了主持在贾敏跟前丑態,他心中暗恨,啐了一口:“势利小人!” 待眾人进寺,他熟门熟路,从院墙低矮处翻了进去。想著等主持落了单,便一刀攮死了他,以消心中块垒。 偏偏那主持生怕怠慢了贾敏,不住支使僧眾,身边片刻都不曾离人。 陈默想著祖父命在旦夕,不好久耽,便又往后院来找贾敏理论,心想:万一是个心善的,让我们暂时有片瓦遮头,祖父或许还有救。 此时见护卫始终不肯通融,陈默来了真火,猛地拔出匕首在手。 “哐啷”,哐啷”,门口两个护卫不等陈默有所动作,纷纷拔刀出鞘,锐利的眼神死死盯著陈默。 但凡陈默稍有异动,下一刻便会刀刃加身。 陈默见机得快,转手將匕首横在脖颈上,厉声道:“我不知你们是哪路贵人!既然你们不把我们的性命当一回事,那我拼著一条贱命不要,也要染你们一身血。” “住手!” 祖父生死未卜,陈默死志並不坚,听得这一声,便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乌泱泱一群人簇拥著贾敏朝这边走了过来。 目光相对,陈默先自心中一凛,暗思:我入此世三年有余,从不曾见一女子生得这般好,偏偏又不显阴柔,反而如男子一般英气勃勃。 第2章养病 “林安,与他十两银子。叫他再赁他处吧。” 贾敏淡淡看了陈默一眼,转头吩咐林安一声,转身就要回屋。 陈默一听有门,为祖父生计,赶紧喊道:“我不要银子,祖父病重难以起行,小子力弱,只求贵人宽限三五日,容我祖父病体稍愈,我们便离开。” 贾敏没有回头,脚步略顿了顿,便又开始往回走。 陈默急了,又道:“我祖父擅长岐黄之术,听闻贵府小姐有恙,或许我祖父帮得上忙也未可知。”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救得了旁人?” 贾敏有些病急乱投医,停下脚步想听那少年怎么说。 陈默道:“贵人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我祖父住在这寺里大半年,僧侣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我祖父医治,贵人不信,可以找人去问。” 贾敏有些意动,忙问:“你祖父现在何处?” 陈默舒了口气,一一备细告知。 贾敏听了,便派人隨陈默一道,將陈谦仍然搬回后院安置。 陈谦年过五十,经了这一场变故,自觉病体愈发沉重,素日一颗爭竞之心,早已灰了大半,想著就这样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可躺在病床上看著陈默生火煎药、端茶送水的忙前忙后,终究还是於心不忍,心道:我死了倒是轻快,只是这小人儿往后却依靠谁来? 想著想著求死之心渐去,求生之念渐起。强撑著喝了一副药,发了一身汗,到晚间总算恢復了一丝精神。 看到祖父精神渐长,算是捡回来一条命,陈默不觉长舒了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走到床边替陈谦掖了掖被角,笑道:“爷爷这一身汗发了,身体便无大碍了。租赁此地的贵人说了,我们暂住无妨,爷爷无须担心,只安心將养身体便是。” 陈谦有些乏力,只轻轻“嗯”了一声,说道:“苦了你了。” 陈默呵呵一笑,“什么苦不苦的,到底是贵人心善,我不过动几句嘴皮子的事。正好她家小姐得了病,我將祖父的本事说了,人家自然就肯了。” 陈谦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现在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他便也不多问。只含糊閒话两句,嘱咐陈默莫要荒废了学业云云,说著话就有些支撑不住,往里躺倒睡了过去。 “小郎君在屋里吗?” 陈默听得屋外呼唤,忙轻掩房门,退至屋外。就见一个管事娘子带著两个小丫鬟,各拎著一个竹篮立在院中。 陈默知是贾敏派来的,拱手作揖,“还未答谢贵主人容留之恩,不知这位姐姐前来所为何事?” 那管家娘子笑著回礼,道:“小郎君到底是读书人,忒也多礼。我家太太怕小郎君忙得过了饭时,特命奴婢送些斋菜过来。” 似乎是怕陈默推辞,又道:“我家太太说:说来还是我们的不是,到底失于谨慎,险些酿成大错。些许吃食还望小郎君不要推辞。” 陈默拱手谢过,说道:“替我多谢你家太太。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管家娘子吩咐丫鬟將竹篮、竹筐放在门口,回道:“小郎君是读书人,一直姐姐、姐姐的叫,我们做奴婢的可担待不起,不嫌弃便叫我琳琅好了。” 陈默连道不敢。 只听琳琅道:“不知你家太爷身体可曾好些?要什么药材,我们那里也是尽有的。” 陈默知其意,显然是她家的小姐病情耽搁不起了,忙道:“劳贵人掛心,发了一身汗已经好多了,最迟一两日,便去向贵人致谢。” 琳琅见他人虽小却一点就通,心中甚是熨贴。福了一礼告退,走过陈默身旁,压低声音道:“我家老爷乃是新任兰台寺大夫,又点了巡盐鹺政,你们於我家小姐的病上,不妨多上心。治好了我家小姐,以后少不得你们祖孙二人的好处。” 陈默躬身应道:“多谢琳琅姐姐提点,救治贵府小姐,我祖孙二人自当上心。” 琳琅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去了。 陈默心里暗暗嘀咕:“巡盐鹺政?我观史书,这大周朝起於明末万历年间,距今已歷四朝,太祖高皇帝起於草莽,更有四王八公故事,倒与后世红楼故事一一对应得上?莫非我是魂穿到了红楼故事?” 按下心中疑惑,陈默提了几个竹篮进屋。发现竹筐里除了几样斋菜外,还有上好的银霜炭若干。 陈默也不矫情,將火盆里烟燻火燎的粗碳移到屋外,引燃银霜炭,一时满室皆温。 又服侍陈谦用了些饭食,这才烧了热水,净了手脚,上床安歇。 却说贾敏请了大夫为黛玉诊治,吃了两剂药,却又吐了出来,折腾了一天,病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 好容易哄著睡了过去,她终於鬆了一口气,歪在塌上,揉著眉心,望著小女,忧心不已。 “吱呀”,琳琅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贾敏轻轻“嘘”了一声,望见黛玉依然酣睡,方才放心。瑶珠为她披了衣服,扶著她来到外间坐下,贾敏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说?” 琳琅回稟道:“林安打探清楚了,是个身家清白的。那老的已经有了举业,因病耽搁在此已经半年。身上也有些本事,寺里僧眾多有被其治癒的。” 贾敏双手合十,轻轻颂了一声“阿弥陀佛”,喃喃道:“玉儿打小体弱,我原本以为她捱不过这一遭了……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总归比没有指望要好……” 瑶珠、琳琅二人连忙宽慰。 只听贾敏继续说道:“那少年行事过於刚烈,动輒要以颈血溅地,只可怀柔,不可以势压他。吩咐下去明日与他说话都客气些。” 二婢应了声是。 琳琅道:“我瞧著他人虽小,却是个明事理的。” 贾敏望了琳琅一眼,哂笑一声,“你就盼他祖父平安无事吧。” 想了想贾敏吩咐道:“明早送些药材过去,任其挑选。” 琳琅不敢多言,连忙应是。 翌日清晨,火笼早就熄了,俭省惯了,陈默没捨得多放银霜炭。披衣起来,生火烧水,发现祖父早就醒了。 陈默放下手中活计,扶著陈谦靠床坐好,又掖了掖被角,笑道:爷爷先歇著,我做过朝食,再来伺候您洗漱。” 陈谦老怀大慰,说道:“我今日好了很多,烧完水你且去温书,做饭、煎药这些事让我自己来。” 说著便要起身,奈何一站起来,便觉得头晕目眩,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著开始穿衣束袜。 陈默也知劝不动,手上动作加快,將那火笼烧得通红,赶紧搬了进来。 然后走到窗前看书,只是一大半心神都放在祖父这边,生怕有个闪失。 “小郎君在吗?” 门外响起呼唤之声,陈谦点了点头,陈默方才放下书本走了出去,隨后掩好房门。 陈默见了琳琅,躬身行礼。 琳琅呵呵笑道:“昨日我家太太因为小姐的病,一时没有顾得过来。今日特意要我带了药材前来致歉。小郎君且挑一挑,看看有什么合用的。” 陈谦时常教导陈默“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科举文章之余,也曾用心教导其医术,虽然从未曾给人瞧过病,但一般的风寒感冒他还是会治的,至於辨认几分药材更不在话下。 “桂枝、白芍、生薑、大枣……若有这几味药,默儿你便取了进来。” 陈默应了声是,估摸著选了三剂的量,再次向琳琅致谢。 “这几味药寻常得紧。小郎君不再选选……” 琳琅话未说完,陈谦已在屋內回道:“药不在贵贱,关键在於对症。这几味药调和营卫,正对老朽之疾。贵主人有心了,稍候老朽亲自登门致谢。” 琳琅一听欢喜得紧,朝著屋內福了一福,道:“奴婢这就回去回稟太太,恭候老太爷大驾。” 琳琅去后,陈默拎著药进屋,埋怨道:“爷爷哪怕不顾惜自己,总该多念著孙儿才是。您要是万一有个好歹,却让孙儿依靠谁来?” 陈谦慢腾腾净了手脸,呵呵一笑,“痴儿!动一动哪里就能要了老命? 你只道如今是太平盛世,却不知这世道活下来就殊为不易了,何况还要科举出仕?若无人帮扶,官场这条路只怕是难於登天。 我瞧著这家人门风严谨,不是个以势压人的。今日卖个人情,来日不说报答,总归不会恩將仇报才是。” 陈默不与他爭,也不去读书。自去廊下煎好了药。二人吃过朝食,陈默服侍祖父吃了药。 略缓了缓,陈谦带上陈默,去拜谢贾敏。 早春风寒,虽只穿过一道院门,被冷风一激,陈谦仍然止不住打了个摆子。 过了院门,便有一眾丫鬟婆子迎了上来,將二人迎了进去。 屋內烧著三个炭盆,火烧得正旺。贾敏隔著屏风与祖孙二人说话,“妇道人家不好拋头落面,失礼之处,请老太爷、小郎君见谅。” 祖孙二人朝著屏风作揖,陈谦道:“此为应有之理。老朽冒昧前来,一为道谢,二来是听闻令千金有恙。太太能否请令爱出来,容老朽为其把脉?” 只听得屏风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婆子便抱著一个五六岁女孩儿走了出来。 陈默只瞧了一眼,见那女孩儿,虽长得粉雕玉琢,甚是可爱,可气息奄奄,显然病得重了,以他的水平,倒瞧不出是个什么症候。 第3章西席 陈谦认真瞧了瞧气色,让那婆子坐下,然后探出手开始为黛玉诊脉。 不过盏茶功夫,诊脉完毕。闭目想了片刻,就要开方。 早有人在旁伺候笔墨,陈谦吃力地写了两个字,奈何大病未愈,手抖个不停。 索性搁了笔对陈默道:“我念你写。” “麦冬、百合各二钱…生地、玄胶各一钱……阿胶一片……煎水饭后冲服,三剂可见效,若要痊癒,则非十日之功不可。” 交待完婆子,转头朝著屏风內拱手,“莫怪老朽多言,令爱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加之眉头若蹙,显然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此非长寿养生之道。” 贾敏原本还在心里比照药方,听了这话,先自惊了,忙问,“如此,如何是好?” 陈谦捋了捋鬍鬚,答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极容易。关键在於“少思多动”四字。” 此时婆子已经药方送了进去,贾敏瞧了一眼,心中先是“咦”了一声,暗道:“少年郎这字倒是不凡。” 不过她此刻一颗心全在小女黛玉身上,也就没有深究,只问道:“我观老太爷所开之方与昨日大夫所开大相逕庭,其中不知有何说道?” 说著话就有婆子將昨日的药方送了出来。陈谦只是扫了一眼,便道:“此方也算对症。只是没有考虑到令爱年龄太小,脾胃虚寒,药一下肚,只怕就要吐將出来。再好的药,也都糟蹋了。” 陈谦所言全中,贾敏喜不自胜,再无疑虑,连忙吩咐婆子前去煎药。 又对二婢说道:“瑶珠、琳琅替我谢过老太爷和小郎君。” 二婢捧来金银相谢,陈谦艰难起身,摆了摆手,道:“承蒙贵人收留,又是赐斋,又是赐药,再收这些便是不恭了。告辞!” 贾敏道:“如此只能容图后报了。瑶珠、琳琅替我送一送老太爷。” “留步!”陈谦道。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暗自寻思:“巡盐鹺政之女?这莫非就是病如西子胜三分,心比比干多一窍的黛玉吗?果真是个美人坯子。” 如此倏忽又是旬日,陈谦与黛玉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期间贾敏不断送钱送物,贵重些的,陈谦一概推却,些许吃食用度,陈谦慨然笑纳,並不作那不近人情之態。 这般作为,让贾敏对这对祖孙不由高看了几分。 不觉已至二月末,这一日春和景明,陈默推开窗户,诵读诗书。忽见墙外一枝桃花伸入院內,花骨朵儿含苞欲绽,忍不住大声吟诵: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 瞧好贾敏一家自山外踏青而回,黛玉刚刚开始学诗,听了这两句,不禁悲从中来,须知此诗最后两句乃是: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 不知不觉陷入诗词情境当中,泪珠儿从眼眶里打著转儿流了下来。 “好人儿,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贾敏见了大惊,生怕又惹出什么症候,一边为其抹泪,一边连声探问。 “娘亲,是我不好,听了陈默哥哥念诗,一时心有所感。” 贾敏於诗词不太懂,听了是这个缘故,心倒是放下大半。 笑著指了指黛玉鼻子,说道:“你这自己伤春悲秋,无故临风陨泪性子要改,若只因这个缘故便要流泪,叫旁人听了,羞也不羞。” 身旁的婆子丫鬟皆笑,黛玉羞得一头扎进贾敏的怀里。 陈默整理衣襟出来行礼,贾敏笑著挥手,“免了!和玉儿去读书罢,只不许再念这等悲诗来招她。” 贾敏自听了陈谦让黛玉多动少思的叮嘱后,待其病体稍愈,便常带著她在院內走动。 一来二去,两个小人儿混得精熟,不几天便哥哥、妹妹相称了。 此时黛玉不过五岁,陈默行年不到八岁,两人之间自不须计较什么男女大防。贾敏见得女儿一日好似一日,也怕她闷出病来,自然是乐见其成。 陈默笑著应了,过来牵了黛玉的小手,二人相携到了阶前太阳底下坐了。 “陈默哥哥很喜欢赵鼎的词吗?” 黛玉以手托腮,仰著小脑袋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我於诗词不甚精通,赵鼎的词作更不熟悉,独喜欢这两句而已。” 黛玉拍手附和,“我也很喜欢这两句哩。” 陈默嗤之以鼻,故意逗她,“你才认得几个字,就开始谈诗了。” 黛玉气极了,泫然欲泣,“你休看不起人,妈妈三岁便教我认字了。这两年少说背了数百首诗词在肚子里,你会的还不一定有我多哩。” 说著还不服气地拍了拍小肚子,陈默见了不禁莞尔。 黛玉看陈默发笑,更加气不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得马上就要流下来了。 陈默暗道糟糕:这絳珠仙子是来还泪的,果然是水做的骨肉,看样子一言不合就要开哭了。 忙转移话题道:“妹妹你看那枝桃花开得甚好,我折下来与你赔罪可好?只求你千万莫哭。” 黛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抬头看向那枝桃花,见上面还是花骨朵儿,便要开口阻拦。哪知陈默一溜烟出了院门,不多时折了许多桃花进来。 黛玉一撇嘴,毫不领情,“花儿开在树上好好的,你折它做什么?” 陈默笑道:“你怎知花儿开在树上不是等我去折的?我说这花儿早就等我哩。” 黛玉此时还未涉猎庄子,哪里狡辩得过陈默。绞著衣角,一声不吭,生著闷气。 过得片刻,陈默用桃枝编了一个花冠,將其戴在黛玉头上,笑道:“我瞧著这花戴在妹妹头上就比开在枝头要好看。” 黛玉转嗔为喜,还用小手去扶了扶花冠,只是脸上却仍不给陈默好脸色。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一时喜,一时悲,一时笑,一时闹,眾人看了都觉得颇为好笑。 到得午时,各自回家吃饭,方才散了。 陈默进屋,陈谦捋须微笑,“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想了想,又摇头轻嘆,“唉,可惜了,地位相隔有如云泥,一个是寒门士子,一个是侯府千金,哪有可能哟。” 陈默只当听不懂,自去温书。 平日里只要陈谦没病,生火造饭,这些家务,他从不让陈默来做的,只对科举文章上对其要求甚严,但凡有丝毫懈怠,动輒得咎。 如此波澜不惊不觉就到三月初七日。 这一天贾敏写了名刺郑重其事邀陈谦过去议事。陈谦心中彷徨,正不知祸福,茫然至了贾敏居处。 一进门就有婆子请其上座,又有大丫鬟为其奉茶。稍候,贾敏自屏风后出来向其行礼。 陈谦受宠若惊,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唬得他慌忙离座回礼, “贵人行此大礼,无职辈何以克当。” 贾敏笑道:“十数日前我已快马稟明拙夫,欲聘先生做个西席,今日拙夫回信,已经允了此事。正不知老太爷尊意若何?” 陈谦听闻是此事,心里自是一万个愿意,不过仍存几分犹疑:自是侯门公府惯於以势压人,这位夫人小姐自是极好的,怕就怕那老爷职高权大,一个不周,好事反而成了坏事。 贾敏最擅察言观色,见陈谦游移不定,笑道:“拙夫姓林,乃是前科探花,平日里最喜读书人。老太爷学问好,人品也好,想来定会与老太爷一见如故。” “前科探花姓林?尊夫莫非单名讳海么?” “正是!” “呀!”陈谦一惊非小,拱手致意道:“我曾有幸拜读过林公文章,深为嘆服。正所谓文如其人,此事再无疑虑。一定不负老爷、太太所託,悉心教导令爱。” 贾敏摆了摆手,道:“女孩子家略识得几个字也就罢了。我之所以请老太爷做这个西席,一来是玉儿与令孙颇为投契,想让她有个玩伴;二来玉儿身体一直不好,老太爷在旁边也好替我们夫妇照看著。若能让其健康长大,我们夫妻同感大德。” 说完贾敏又要行礼,陈谦哪里敢受?慌忙叫旁边婆子扶住。 “承蒙东翁看重,敢不尽心竭力!” 大事商议毕,贾敏奉上束脩,纹银二百两,干肉条、红豆、莲子、桂圆若干。 仓促间也不知道哪里弄来这许多物事。 “陈老太爷这便回去收拾,明日我们就要乘船南下了。” 陈谦应了,捧著束脩回屋,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些许病症也都不药而愈了。 进了屋,心情仍然未曾平復,陈默见了好笑,问道:“莫非当今开了恩科,爷爷怎似金榜题名一般。到底什么喜事,让爷爷喜成这样?” 陈谦一缕鬍鬚,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著便將被聘为西席之事说了。 陈默闻言默然良久,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自从得知是红楼世界,他便想著以后若是发跡,轻易不与贾王薛史四家有什么往来。哪有明知前面是火坑还往里跳的道理? 不过转念一想,林家又不是贾家,哪怕黛玉进了贾府,他与贾家非亲非故,总牵连不到他的身上来。 至多等贾家倒了,想將黛玉接出来,以全这份情谊就是。如今有了林家的助力,只要考取了功名,想要理政一方,自也不是难事。 想通此节,陈默便向祖父道贺。 一时祖孙二人畅谈半宿,至三更方才歇下。 第4章长街杀人夜 贾敏带了女眷坐了一艘大船,又雇了一艘小船让陈谦祖孙乘坐。一路顺流而下,不一日就到了扬州渡口。 早有数十家丁僕役准备好了车驾备著。 大船先行靠岸,因岸边看热闹的百姓甚眾,贾敏带著黛玉已乘一驾青轴马车先行。 等小舟靠岸,陈谦祖孙只见岸上人头攒动、嘈杂非常,一时无所適从。 “可是陈老太爷、陈小郎君当面?在下乃是林府管事林贵。老太爷、小郎君这边请,老爷已为两位安排好了住处。” 陈谦祖孙仔细打量一番林贵,见他穿著富贵,通身气派,不由感嘆簪缨之族,果真不凡,连奴僕都带著一番气象。 林贵请二人登上一辆马车,穿过人群,入了城,行了约莫有五六里地,方才在一处巷子前停下。 林贵请二人下了车,拱手道:“老爷公务繁忙,未曾亲迎,请两位勿怪。请隨我来。” 陈谦连道不敢。跟著林贵又於小巷中穿行了里许,方才在一处宅院外停了下了。 林贵推门而入,两人跟著走了进去,这才发现竟是一处两进的宅院,十分雅致,院落中七八个婆子僕役立於两旁,垂手侍立。 看到陈谦祖孙进来,齐齐施礼。林贵吩咐两句好生伺候云云,便叫眾人散了。 陈谦忙道:“东翁如此相待,老朽如何担待得起。” 林贵呵呵一笑,“原是我家老爷的安排。陈老太爷受用便是。” 言罢,林贵告辞离去。陈谦十分无奈,只能暂且安顿。 约莫到了申正时分,林贵带著长隨又驾马车亲自来接二人,只说“老爷已於府內设宴为两位接风”。 陈谦整肃衣冠,又为陈默整理一番,这才上了马车。马车行了二三里路,在一处煌煌府邸前停住。 待二人下车,林贵自驾马车离去,早有僕役开了角门,引领二人进去。一路穿廊过户,至一处偏厅落座。 不停有丫鬟僕役穿梭,为二人盥手净面、端茶送水,却不发出半点声响。 陈谦只觉拘束得紧,一时坐立难安。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管事娘子来请,来的正是瑶珠。 她见两人正襟危坐,微微一笑,轻声道:“老爷、太太已在西偏厅等候,两位请隨我来。” 陈谦如蒙大赦,拱手道:“有劳。”跟著瑶珠穿过一座花园,来到了西偏厅。 如海夫妇已在门口恭候,只见林如海满面春风,笑著拱手,“累及先生久候,怠慢了。” 陈谦慌忙扯著陈默行礼,“劳动东翁亲迎,老朽如何敢当。” 又是一阵客套,几人才分宾主坐下。林如海毫无架子,酒过三巡,或说些科场趣事,或討论些诗词文章,无不中陈谦下怀,陈谦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 宴席过半,老底都向林如海抖落了个乾净。 陈默以手抚额,心中默默哀嘆:爷爷段位还是差得太远啊,只怕心里已將这位林老爷视为恩主、知己,再来这么几回,以后这条老命都要卖给林家了。 陈默偷偷打量林如海,见其年约四十,举止瀟洒,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不由心中暗赞:不愧是探花出身!无论学识还是风度都是一时之选。 贾敏离席,见陈默听得昏昏欲睡,悄悄朝他招了招手。 陈默避席跟上,到了拐角处,贾敏和几个婆子早就候在那里,见了他贾敏忍不住扑哧一笑,以指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原瞧你和一个小大人一般,怎的这就坐不住了?” 陈默呵呵一笑,道:“听不懂也不敢插话,所以觉得无趣。” “你呀,你就会欺负我家玉儿。隨我来吧,这几日在船上玉儿就吵著要见你,知道你来,她高兴得紧。”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后宅,却见黛玉蹲在台阶上正在那里努力编著花环,旁边地上放著各式各样的花枝。 可能是编得不尽如人意,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陈默暗道:这位葬花的仙子,都快成摧花狂魔了。 “玉儿看看谁来了?” 黛玉抬头看到陈默先是一喜,隨后记起娘亲教导,女孩子需要矜持,隨即收敛了笑意,拍了拍旁边的台阶,淡淡地说道:“来了就坐吧。” 陈默看了贾敏一眼,贾敏道:“去吧。” 陈默跑到黛玉旁坐下,看著她编得乱七八糟的花环,讥讽道:“辣手摧花!” 黛玉气极,转过头不理陈默。 陈默接过花环,以柳条为骨,上面点缀各色花朵,三两下编成一个花冠,在黛玉眼前扬了扬。 黛玉伸手就去抢,二人转眼嬉闹到一块…… 一席饭吃了一个时辰,等陈默扶著醉醺醺的陈谦上马车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戌时。 在新宅里过了一夜。 翌日林如海正式让黛玉行了拜师礼,並在宅子东南专门辟了一个院落做为学堂。 陈谦的学生也就陈默、黛玉和黛玉的一个小丫鬟,叫做雪雁。三人都只差个两三岁的年纪,可学习的进度却天差地別。 陈默志在科举,四书已经通读,於诗词上却只到能写试贴诗的標准。 黛玉年纪虽小,於诗词上却非常有灵性。因她不用科举,陈谦索性一门心思教她作诗,要是教出个易安居士,也算青史留名了。 至於雪雁,原本不过是附带。陈谦便从三百千开始教她读书认字。 陈谦本就有举人功名,教三个蒙童自然不在话下。 正所谓閒暇时光容易过,倏忽又是三月光景。说来也怪,那黛玉自从入了学堂,经陈谦悉心调养,竟没有犯过一次咳疾,且气色越来越好。 林如海夫妇喜不自胜,愈发看重陈谦祖孙。又因陈默行年不过八岁,在林如海夫妇的允准下,出入林府便如自家一般,僕役丫鬟身份高些的叫他默哥儿,地位低些的便以默大爷称之。 这一日炎夏永昼。陈谦年老奈不得暑热。早早布置了课业就回家休憩。 三个小人儿聚在一堆,哪里还有心思读书?聊著聊著黛玉便缠著陈默做起诗来。 只因那日陈默隨口吟诵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恰值黛玉走来听见,自此她便以为陈默有意藏拙,一有机会便缠著他將诗补全。 “妹妹,当真是偶吟前人之句,再多却是真没有了。” 陈默魂穿以来,虽记得前世记忆,但因融合这具身体的记忆,便有了些小孩心性,和黛玉、雪雁一起玩闹,心里丝毫不觉得违和。 如现在这般顽童般耍赖,也是常有之事。 黛玉眉毛一挑,道:“果真没有?” 陈默两手一摊,“果真没有!” 黛玉扬著脑袋似笑非笑,“那再好不过了。正好我这几日诗词作腻了,总不得好句,想在文章上上上心。待会儿先生来了,我可要请教了。” 陈默心里一惊,“妹妹,四书读到哪里了?” “你猜?”黛玉狡黠一笑。 陈默闻言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说来陈默天赋也不算差,一日记个几百字,手拿把掐。四书拢共不过五万多字,两三年下来也算是能勉强背诵了。 奈何总归不够流利,那一日陈谦与课堂上考校於他,问: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接著背。 陈默一时愣住,小黛玉稚声稚气接道:……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答完还衝著陈默得意地一眨眼,直把陈谦气得七窍生烟,怒声呵斥道:“三载苦读竟不如人家一夕所学,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伸开手……”拿起戒尺“啪啪啪”朝著陈默掌心打了七八下,痛得陈默齜牙咧嘴,往后几天手都不能握笔。 一想起这些,他仍然心有余悸。当下苦求道:“妹妹还是藏些拙吧。” 黛玉笑道:“也不是不可以……陈默哥哥这诗真没有了吗?” “有!必须有……”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匆匆又是一年,贾敏骤然病篤,黛玉侍疾,学堂半月不曾上课。 林如海寻遍了扬州城內的名医,贾敏病体却愈发沉重,接连两日水米未进了。 陈谦带著陈默去探望过好几回,回来之后翻遍了医书,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病来得好没来由。 陈默记得书中贾敏就是於黛玉六岁那年去世的。可一年接触下来,发现她身体康健,小病都没得过,哪里像会突发恶疾的样子,是以他也没將此事放在心上。 此时细细想来,去岁其实就隱隱有些端倪,偶尔也听她说过心慌乏力之语。 陈默猛然灵光一闪,又有些拿捏不准,试探著问陈谦道:“莫非是中毒?” 陈谦一惊,手里的书跌落在地,“默哥儿切莫胡说!毒杀国朝誥命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陈默不语。 陈谦医术本就高明,只是一直不敢往下毒这方面去想。此时经陈默一语点破,脑海中灵光乍现。 “莫非是青金粉?(铅的古称)” 心中不敢肯定,陈谦连忙在屋內一阵翻腾,好容易找来一本医书对照:“长期误食青金粉者,连月不出,则皮肤萎黄,腹胀不能食,多致疾而死……” “看上去倒是与太太的症候有七八分相似……到底是何人下毒?” 陈谦只觉事態严重,急於验证,一刻也不愿耽搁,沉声道: “你好生看守门户,我去见东翁!” “爷爷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就不怕下毒之人狗急跳墙吗?” 陈谦一愣,立刻冷静下来,“你说得有理,事已密成,语以泄败,此事不可不慎。”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层隱忧:这帮人狗胆包天,倘若知道是自己坏了事,岂有不迁怒於他祖孙的?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想到此节,便有些草木皆兵,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正想著如何告知將此事告知林如海之际,忽听得“空空空”的扣门之声。 祖孙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问:“谁?” “陈老太爷,我家太太身上不大好,老爷叫我来接您老过府一敘。” 听得是林贵的声音,陈默呢喃一句,“怎的这般巧?” 陈默悄悄扯著陈谦衣袖,耳语道:“宅子里这些僕役丫鬟可都是林贵安排的。” 不等二人回应,应门的僕役便开了门。 陈默愈加犯疑,生怕祖父独木难支,忙对陈谦道:“爷爷,我和你一道去。” 陈谦略终於冷静下来,也怕陈默一人在家会出意外,略为思索片刻,頷首道:“也好!” 林贵侧身拱手,“马车就在巷外,老太爷这边请。”眼神扫过陈默,旋即收回,笑吟吟在前头引路。 天上星星也不见一颗,巷子里阴沉得可怕,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就只能照亮二人身周,愈发显得周遭人影幢幢。 陈默紧了紧怀中匕首,一颗心兀自“砰砰”直跳。 待得登上马车,趁著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遮掩,这才凑到陈谦耳旁低语道:“爷爷,这林贵往日都是前呼后拥的,今日夤夜而来,居然小廝也没带一个,其中恐怕有诈。” 陈谦放下车帘一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这条路也不是去林府的,今日你我祖孙恐怕要死在一处了。默哥儿,一有机会你就先逃。” 这帮人连贾敏都敢毒杀,又怎会在乎他们祖孙的性命? 陈谦看著陈默心中拥起一股怜爱之情,可他素日就不是个有急智的,如今已经上了贼车,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心里抱著必死之念,真发生不忍言之事,拼却性命也要护得孙儿周全。 陈默拍了拍陈谦的手背,露齿一笑,儼然是一个不知世事的顽童。 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不管林贵有没有问题,他都要先下手为强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能拿爷爷和自己的性命去赌。 “我要尿尿!我要尿尿!”陈默猛拍车厢前壁。 只听得那林贵回道:“小郎君暂且忍耐片刻,就要到了。” “实在忍不得了,你不停车,我可就在车上尿了。” “那也隨小郎君的意……你做什么?” 却是陈默撩开青衫下摆,扶住龙头,对著前方就尿了起来,那尿线透过车帘,將林贵后背都浇了个透。 “吁~”林贵脸色阴晴不定,一勒韁绳就住了马,跳下马车之后不断嫌弃地抖搂长衫。 陈默嘻嘻一笑,“实在忍耐不住,林管家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林贵嘴上说著“不妨事”,心头火起,暂时却隱忍不发。 趁著说话的空隙,陈默不经意环顾四周,两旁街道屋影幢幢,已经少有灯火,竟不知到了何地? “眼下怕是叫怕了喉咙,一时三刻也不会有人出来搭救了。” 陈默心下黯然,脸上却露出顽童黠態,“林管家,等回家我陪你一件衣衫。” “这哪里敢当?小郎君且进去坐好,咱们要出发了。” “好!”陈默乖巧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转身朝里,脚下却不移动分毫。 林贵在车下看不真切,跳上车来,双手兜住韁绳,用力一抖,大喊一声“驾”,马儿吃痛,“希律律”一声,扬起前蹄向前疾驰而去。 “唉哟……”陈默假做没有站稳,身子逕往林贵方向倒去。 “小郎君没事吧?”林贵下意识回头来看,就见陈默已经跌倒出车厢,往他怀里扑来,同时口里大喊,“林管家快扶住我……” 林贵慌忙伸手拦住,陈默一头撞进林贵怀里,口里喊著“多谢”,手却从腰间抽出匕首,紧紧攥住,没头没脑朝著林贵乱戳。 “嘭”,林贵吃痛,惨呼一声,一脚就將陈默踢下车去。 “老夫和你拼了……”陈谦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猛地躥了出来,一把抱住林贵,二人双双滚落尘埃,重重摔在地上。 到底年老不济事,这一跌直把陈谦跌得金星乱冒,全身浑似散了架一般,无一处不痛。要不是一颗心掛念著陈默的安危,说不得就要痛晕过去。 林贵伸手入怀,手如同浸在水里,正不知流了多少血,心中大恨,跌跌撞撞走到马车旁,从车架边抽出一口刀来,口中大骂:“老东西!终日打雁,不想今天却被啄了眼,本来还想留你祖孙二人性命,眼下却顾不得许多了。” 他恨陈默偷袭,便想先了结了他,全然不顾身旁的陈谦,先去另一边寻陈默。 陈谦嚇得亡魂大冒,將几十年的斯文体面全部拋诸脑后,对著林贵破口大骂:“背主的奴才!忘义的畜生!你动一动你陈爷试试?” 一边骂一边挣扎著起身,这一下居然真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当下一咬后槽牙,猛地冲向林贵。 林贵哪里怕他?森然冷笑,抡刀就朝著他头上砍去。 那成想陈谦已经是强弩之末,走得几步,还未近身便又扑到在地,恰好躲过了林贵这一刀。 陈谦哪顾得上自己生死,一把抱住林贵的脚放声大喊:“默哥儿快逃!快逃……” “嗤”,林贵一刀扎进了陈谦的后背,刀身透胸而过。陈谦的呼喊应声而止,嘴里喃喃低语,不住往外冒血。 林贵抬了抬腿,发现抬不动,却是陈谦虽死,仍旧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將陈谦的尸体一脚踢开,这一用力,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情知自己受伤颇重,怕是耽搁不起。 忙趁著马车前微弱的灯笼光亮去寻找陈默。 “这小杂种莫不是已经被我一脚踢死了?怎的这许久也没有动静?” 林贵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长街居然连陈默的影子都不见了。不由心中大是懊恼,“如今他已识破了我的身份,要是让这小杂种逃了,我如何还有命在?” 林贵找了一圈,再去看车底,也不见陈默踪跡。此时街道旁有几户听到动静已经亮起了灯,说不得下一刻就有人出来。 林贵终於著慌,顾不得再找陈默,爬上马车,仓皇驾车而去。 只行得一阵,后心一凉,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正是刀尖入肉之声。林贵吃痛低头,前胸居然露出一小截刀尖。茫然转过头去,陈默那张狰狞的、混著泪痕血跡的小脸,就映入眼中。 “还我爷爷命来!” “你居然躲在车厢里……你当真只有九岁……” 林贵身子歪倒,马儿失了驾驭,缓缓停了下来。 陈默踉蹌著下了车,懵懵懂懂朝著陈谦倒下的地方行去,口中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救人啊……” 声音悽厉,充满绝望。 越来越多的门户打开,终於有百姓围拢过来。陈默强撑这一口气,对旁人道:“速去通知城北林府,必有重谢。” 言罢抱住祖父半跪在地上,终於支撑不住,双双栽倒在地上。 第5章多事之秋 等陈默悠悠醒转,发现已经身在林府了。 黛玉伏在床边,睡眼惺忪,泪跡未乾,眼皮肿得如桃子一般,却强撑没去睡觉。 陈默想起祖父,心中猛的一痛,三年相濡以沫,临死护住自己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怎不让他痛彻肺腑。 “林安接到消息找到你的时候,先生已经去了……你要节哀……” “节哀?”陈默茫然无措,“我爷爷身在何处?” 说著话站起身来,不料身子竟不似自己的,没有一丝力气,眼前一黑,猛的摔倒在床边,黛玉去扶,奈何身小力弱,急得满头大汗,哪里扶得起来。 “雪雁、琳琅姑姑,你们快进来……” 几人合力將陈默抬到床上,黛玉哭哭啼啼说道:“娘亲不让我去看她,怕我沾染了病气,你又这个样子……却叫我怎么办……” 黛玉哭诉终於让陈默恢復一些神智,抬头向琳琅说道:“快去请老爷过来,我知道了太太得了什么病……快……快去……” 琳琅一惊,也不细问,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陈默又对雪雁说道:“你去请瑶珠姑姑,要她叫林安一併到我这里来。” 雪雁“哦”了一声,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黛玉满眼错愕地看向陈默,小心翼翼问道:“陈默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娘亲的病还有治吗?” 陈默怎忍让她失望,重重地点了点头。 黛玉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错愕了半晌,只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陈默抚了抚她的头髮,怜惜道:“妹妹先回去睡吧。一觉醒来,什么就都好了。” 黛玉怎么也不肯走。陈默无奈只好让出半边床来,扯过薄被,盖住她的肚子。小姑娘紧紧抱住陈默的胳膊,蜷缩成一团,陈默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著她的后背,片刻功夫,黛玉就沉沉睡去。 约莫过了一刻,瑶珠和林安先到了,陈默开门见山道:“我怀疑林贵下毒暗害太太,府中应该还有同伙,至於如何保证府里安危,我年轻识浅,不多置喙,两位自去安排便是。” 林安与瑶珠对视一眼,均觉今夜发生之事实在匪夷所思。虽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眼下老爷不在,却也不容他们不谨慎小心。 林安道:“我亲自带一队人马护住太太宅院,这里我也安排四个信得过人过来。其他一切等老爷回来再行定夺。” 瑶珠点头,“也只好如此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看顾小姐。” 林安抱拳离开,眾人心里均十分忐忑。少了林如海这个主心骨,谁的心也定不下来。 “当街袭杀有功名的举子,下毒暗害国朝誥命夫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 陈默闭目沉思,直到听到街面上三更锣响,他才缓缓睁开双目。 事情终於被他理清了一些头绪,他和祖父不过清清白白的乡宦人家,从不曾与人结冤。 直到他说出“中毒”二字,林贵才骤然现身,看他行事如此粗糙,显然是临时起意。 可能林贵在他们家里一直有眼线,只要是救治过贾敏的人就都在监视之中。 “势力还真是庞大啊。” 陈默睁著猩红的双眼,心头冷笑。 “不过也就这样了,他们还不敢直接袭杀林如海这位地方大员,对贾敏也只敢下毒暗害。这更多像对林如海的警告,显然是投鼠忌器。” “如此便好,你们不敢明刀明抢的来,我可是准备掀桌子了。” “老爷。” “老爷。” 林如海风风火火走了进来,一眾丫鬟婆子纷纷起身行礼,陈默挣扎著起身。 林如海一把按住,“贤侄不必多礼。”转头又吩咐瑶珠,“把小姐抱回房间休息,其他人都下去吧。” 一时室內就只剩林如海和陈默两人。 “贤侄节哀!令祖父尸身我已经叫人好生安置,架设灵堂、祭奠等一应事务,我也会安排妥当的人去料理。你好生养伤便是。” 陈默点头谢过,暂忍无边之痛,含泪將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家祖是国朝举子,明日小侄就准备去府衙告状。若是府衙不能给我一个公道,小侄就去神京告御状。” 林如海默不作声,陈默试探著问道:“东翁可是怪我,事未查明就下了死手?” 林如海不答,在室內不断捋须踱步,好半晌才道: “拙荆之毒可还有解?” “晚辈医术低微,不敢夸口。东翁还是速速请信得过的大夫过来方是正理。” “有理!”林如海转身吩咐下去,来至床头坐下,开口道:“我刚从府衙回来,林贵的尸身刚从街上拖到那里。仵作断的是醉酒落车触地而死,府尊也据此结案了。” “这么快?”陈默悚然一惊,只觉得周身寒彻,怒道:“府尊如此糊涂断案,难道东翁就不置一词?” “贤侄不必动怒。”林如海以指轻轻叩击桌面,说道:“此事我已经理出了些许眉目。只怕事情还是冲我来的,令祖不过无辜被牵累而已。” 他眼中满是谦意接著说道:“不过內子既是中毒,那投毒的是谁?如何下毒?顺藤摸瓜查下去,事情总会水落石出。你且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陈默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他不过是刚满九岁的黄口小儿罢了。有什么能为?便是这条小命都是祖父拼死护下来的。” 林如海瞧著陈默萧瑟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好好休息。” 是夜,林府里中门大开,灯火通明。一百二十多个丫鬟婆子,齐聚中堂,五六十名护卫各个严阵以待。 林如海施雷霆手段,僕役被斥责、发卖、鞭笞的多达二十余人,还有两个被当场打死,三个扭送衙门。 家丁护卫之中被斥退和送官严办的也有十来个。 林如海审到了五更天,身心俱疲,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府里都被江南官场的蛀虫渗透成了筛子。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审查內鬼,就是故意做给別人瞧的: 哪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我林如海堂堂皇命钦差,事无不可对人言!即便我未经官府审理,打伤人命,你们又能奈我何?这可是你们先不讲规矩的。 林如海现在就是故意把柄给敌人,想要看看到底谁先露头。 林府的惊涛骇浪暂时与陈默无关,他仍然沉浸在祖父之死悲痛中不可自拔。 他恨自己卑微得如同滚滚大江之中的一叶扁舟,无论是面对滔天权势还是阴谋诡计,全都无能为力,一个巨浪拍下就能把他拍成齏粉。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陈默暗暗篡紧了拳头。 前世不过是一个惫赖文青,这一世一来年纪小,二来又有祖父庇护,让他养成了得过且过的性子。 眼下遭逢巨变,怕是再由不得自己自由散漫了。 陈默胸口捱了一脚,这一脚险些让他闭过气去,要是不好生將养,將来还会落下病根。 再就是跌下马车崴了脚,也不知坏没坏骨头,会不会落下残疾。 要知道国朝科举,身有残疾,哪怕才学再高也会黜落的。 忧心忡忡捱到清晨,刚吃过朝食,林如海牵著黛玉就走了进来。 “见过东翁!见过小师妹!” 林如海面色憔悴,双目中布满血丝,摆了摆手示意陈默不用多礼。 黛玉道:“今日可好些了吗?” 陈默道:“妹妹有心了,我现在好多了。” “昨儿个你浑身是血,可嚇死我了。”黛玉拍了拍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林如海道:“好了,玉儿。默哥儿你也瞧过了,先去看看你娘吧。” 琳琅牵过黛玉的手,柔声道:“太太应该醒了,小姐我们走吧。” 黛玉乖巧地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又对陈默说道:“我看过娘亲再来瞧你。” 待林黛玉走后,陈默问道:“太太那里?” 林如海面露悽苦之色,喟嘆道:“中毒已深,左右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陈默不知如何安慰,一时二人尽皆无言。过了良久,林如海道谢道:“还是多亏了你,昨儿个请大夫用了药,目前已经可以进些水米。大夫说一两月总是无碍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默哥儿以后做何打算?” 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盯著陈默。 “惟发奋苦读,科举出仕,继承祖父遗志而已。” “若科举不顺又当如何?” “十年不中,就考二十年,二十年不中,就考三十年,此生不中,则耕读传家,后辈子孙自当继我之志。”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 “默哥儿矢志不移,是想做官吗?” “想!” “做了官又当如何?”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著做了官之后,就不会像螻蚁一般,轻易被人捏死。” 林如海面容肃穆了许多,他想过陈默会说当官会为帝王出力,或者为百姓做主,独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坦诚,做官居然只为自保。 见他如此偏执,便继续问道:“你可知做了官之后,总还有比你更大的官,县令之上有知府,知府之上有侍郎、各部尚书,哪怕做到当朝一品,也总有人能对你生杀予夺,如此何时是个头?” 陈默无言以对,紧抿嘴唇,內心坚如磐石。 “罢了,罢了,总归是我欠你们陈家的,你既想科举出仕,我必倾我林家之力,全力助你。老夫膝下无子,想收你做一个螟蛉义子,不知你意如何?” 陈默沉吟半晌,问道:“可要改姓?” “自然!” “如此多谢东翁好意,陈默不愿!” 林如海听罢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暗道:总算还有些操守,现在年龄还小,虽性子偏执些,以后慢慢教,总能够纠正过来。 “你既不愿做我义子,那做我弟子你可愿意?” 陈默惊讶地望向林如海,原以为拒绝了他之后,他便会让自己自生自灭了。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天可怜见,他之所以不愿改姓,全因陈谦尸骨未寒,委实过不了心里这关。 总算天遂人愿,能拜师林如海也算不幸当中的万幸了。 “弟子陈默,拜见老师!” 第6章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处理完陈谦后事,陈默终於可以安心养伤。 到底是少年人,只十余日,就能一瘸一拐下床走路了。 黛玉这段时间常来看顾,因为贾敏病体稍愈,她心情大好,小小的人儿常拿陈默打趣,以缓陈默丧亲之痛。 陈默知她心意,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可在口舌之爭上他是不肯让人的,常常说得黛玉发小性子。 这一日二人又去花园散步,一眾丫鬟婆子远远的跟著。 “是谁说自己腿瘸了,怕是不能应试,辜负了满肚子才学,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哩。”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妹妹编排我这话,能有人信?说起抹眼泪,妹妹前儿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倒是人人都瞧见了。” “呀,不许说……” 黛玉去捶陈默,陈默只是笑著攒住她的手,惹得黛玉又羞又恼。 二人正打闹著,远远得瞧见贾敏在凉亭独坐,一眾丫鬟婆子簇拥在凉亭周围。黛玉快跑几步,一头扎进贾敏的怀里,撒娇道:“娘亲,默哥哥又欺负我。” 陈默弯腰行礼,抬头之际只见贾敏虽敷了很厚的粉,脸色还是微微泛黄,精力明显不济,与往昔那英气勃勃的模样大相逕庭。 又想起林如海说“只是熬日子”的话,陈默没来由心中一酸,既为贾敏,也为黛玉。 “太太可好些了吗?” 贾敏柔声安慰小女儿,起身对著陈默微微一笑,“听老爷说都是多亏了你。你的伤势不打紧了吧?” “托老爷、太太的福,好多了。” “瑶珠你带玉儿四处逛逛,我与默哥儿说几句话。” 黛玉嘟著嘴道:“娘亲和默哥哥说话,女儿不能听吗?” 贾敏慈爱的揉著女儿的头,笑道:“等你长大了,我把你许配给你默哥哥……这话你还要听吗?” “呀?娘亲你也欺负玉儿……”黛玉羞红了脸,不等瑶珠去牵她的手先快步走开了。只是时常装作不经意往这边看,心里似猫抓了一般,想听听她娘和陈默到底说些什么。 “我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父女。” 陈默道:“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贾敏摆了摆手,打断陈默继续说道:“我素知你与旁人不同,哪家孩子孩子八岁敢拿刀往自己脖子上架,九岁就敢当街杀人的?老爷也考校过你的学问,诗词文章未必出眾,可所学颇杂,竟似什么都懂一些。若说家学渊源,你祖父可没你懂得多。” 贾敏饶有深意地看著陈默。 千言不如一默,与聪明人说话,刻意解释反而落了下乘,陈默只是坦然地看著贾敏。 贾敏无奈,继续说道:“我刚刚和玉儿说的话,你以为如何?” “太太真有此心?” “我未能为林家绵延子嗣,有何面目去见林家列祖列宗。可我这身子骨眼看著不行了……”说到这里贾敏才意识到和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些不妥,止住话头,说道: “若是以后你能让一个孩子姓林,延续林家香火,其他的我与老爷去说。” 突然想起林家哪些旁支和自己京中母族,她微微蹙起黛眉,颓然轻嘆:“此事还是太难,你当我没说过……” “晚辈粉身碎骨定护妹妹周全。请太太成全。” 贾敏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小人儿说什么大话!你这一身骨头有多少斤两?且瞧以后吧。” 说著话已自凉亭离开,陈默有些吃不准:“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贾敏走后,黛玉一步一挪来到凉亭,见陈默在怔怔出神,期期艾艾问道:“娘亲和你说了些什么?神不守舍的……” 陈默不语,望著黛玉坏笑。 黛玉突然脸一红,急急说道:“神神秘秘的,我才不想听……我先走了……” 说著话就匆匆去了。 陈默忙喊道:“妹妹慢些走,小心磕著了。” 这一喊,黛玉竟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跑得更快了些。 从这一日起,贾敏的身子一日坏似一日。林如海与黛玉父女时常陪护左右。 自贾敏心里起了將黛玉许配给陈默的念想,趁著神智清明,便与林如海说了。 林如海回道:“夫人好好將养身体才是要紧,玉儿还小,说这些做什么?”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左右不过这几日的功夫……” 林如海细细去瞧贾敏神色,只见她周身浮肿,脸色蜡黄灰败,也就知她所言非虚,没来由心里一揪,哪还有心思再说其他。 “若是老爷存了续弦的心思,妾身也懒得谋算……只是妾身素知老爷敬我、爱我,必不肯在纳妾的事情上上心……若让林家断了香火,岂不是妾身的罪过?” 林如海见贾敏说得情真意切,心中一慟,又想起陈默那执拗的性子,这才道:“即便如此,也不是非默哥儿不可。我看那二舅兄家宝玉也是个聪明乖巧的……” 贾敏摇了摇头,“老爷何必相试?前年在神京时,老爷便说那孩子看著聪明,举止略显轻浮,不像个有担当的。我当时还和老爷置气来著,怎的今日老爷却拿这话来打自己的嘴?” “眼下孩子们还小,也不知再过几年是什么光景。” 贾敏知道丈夫內心素有成见,不过是说些她娘家好话,来宽自己的心,心中十分熨贴,话头也就点到即止。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柔情蜜意的閒话,不觉三更方才歇下。 是夜五更,林府二门下传来云板之声,连扣四下,正是丧音。陈默这段时日一直在林府养病,驀然惊醒,正要起身,就听得外头喧闹,少时僕役来报:说是太太夜里歿了,老爷请默大爷过去。 陈默征征出了一回神,匆匆穿戴整齐,跟著僕役往大堂而去。 到得府门前,只见中门大开,虽则晨光熹微,可两旁灯火依旧,亮如白昼。 乱鬨鬨人来人往,林如海颓然呆坐,小黛玉浑身素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全仗瑶珠、琳琅安定內宅,林安等一眾老人奔走报丧。 陈默先闻声安慰黛玉,“妹妹节哀!千万保重身体!太太若是见了你这副样子,怎么走得安心?” 这不劝还好,这一劝,黛玉哭得愈发止不住了。 陈默抓耳捞腮不知如何是好,又来向林如海见礼。 “老师节哀,千万振作!眼下正要您老主持大局才是。” 林如海如何不通此节?奈何內心如绞,实在振作不起来。 “你既是我的弟子,这两日你便代我主持中馈。” 陈默哪里懂这些?可见老师、黛玉皆是如此悲痛,只好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所幸布置灵堂、设祭、弔孝这些,府中自有老人安排,陈默不过是多看多问,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可迎来送往,应付官面上的人物,就只有他以林如海的弟子身份来行事了。 君子六艺,诗、书、礼、乐、射、御,陈默自小学来。礼节上也无甚差错,偶有不合礼之处,旁人见他年幼,大多也是一笑置之。 如此过得两日,直到林氏旁族来了人,林如海才让陈默交卸了外面的差事。因他年纪尚小的缘故,便让其与瑶珠、琳琅两个大丫鬟整顿內宅的僕役婆子,勿使生乱,惹外人笑话。 闹哄哄这一场丧事总算过去了。数十日功夫,林如海、陈默、黛玉等几人不觉都瘦了一圈。 这一日府中眾人悲痛稍抑,林如海派人叫陈默去书房相见。 林如海最近带陈默见了不少外客,对此陈默也不以为怪,径直来到书房外。远远瞧见林如海坐在主座,客座一人相貌甚是魁伟,二人谈笑风生,不时爽朗大笑。 陈默与二人见礼,那人起身回礼,林如海止道:“这是劣徒陈默,时飞兄莫折煞了他。” 那人笑道:“如海公不以官身压人,折节下交,小弟怎可托大?让如海公专美於前?” 林如海哈哈大笑,对陈默道:“此为师挚友,姓贾,你当以世叔称之。” 陈默当下以叔礼见之,心道:“姓贾,时飞当是表字,莫非是贾雨村么?” 贾雨村正值落拓之际,身无长物,听得陈默自称晚辈,自忖没有见面礼送之。 急中生智笑道:“小郎君仪表非凡,又拜在如海公门下,將来一飞冲天,也未可知。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见面礼,只好来日再补了。近来偶得前人之句,就赠予小郎君閒时读来喷饭佐酒了。” 说罢就將手中摺扇赠予陈默。 陈默谢过。 落座后,便打开摺扇来看,只见上面写有“玉在匣中求善价,釵於奩內待时飞”之句,便知果是贾雨村无疑了。 贾雨村是听从冷子兴的建议,前来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的,所以谈话间极尽恭维之能事。 敘谈半晌,林如海有些倦了,又见他一直不明说来意,便问道:“时飞兄可是有事要小弟效劳?” 贾雨村道:“皇恩浩荡,如今都中奏准起復旧员,小弟有意重新为朝廷出力,奈何没有门路,……” 言罢面露羞惭之色,林如海捋须笑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病中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你我投契,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之理?但请放心。弟今夜便修下荐书一封,转託內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雨村听了大喜,一面打恭,一面谢不释口。 正事已毕,二人又閒话几句,贾雨村这才告辞离去。 第7章 君向瀟湘我向秦 陈默悒悒不乐,自他来了红楼世界,便知有这一天。以私心而论,他与黛玉青梅竹马,自不愿她再入贾府那个漩涡之中。 可他一来年幼,二无功名傍身,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有什么本事助黛玉脱离樊笼?左右贾府还有十几年风光,不至骤然衰败,黛玉待在贾府安全庶几无虑。 等自己考取了功名,再接她出府不迟。 “默哥儿可是不愿玉儿去往都中?” 陈默拱手道:“老师虑得长远,妹妹在都中远比留在家里安全,弟子並无异议。” 又想起原著中,黛玉在贾府並无得用之人,便提议道:“老师能否派瑶珠姑姑与妹妹同行?” 林如海瞧了陈默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不妥!让她奶娘王嬤嬤和雪雁同去便好。” “王嬤嬤年近六十,雪雁比妹妹也大不得两岁……弟子怕……” 话未说完,陈默便住了口,低声应道:“弟子知道了,就怕妹妹在那里过得不甚舒心。” 贾府乃国公府邸,若黛玉所带之人皆为强势护主之人,一来姐妹之间恐生齟齬,二来也怕为贾母不喜。 林如海笑著捋须点头,“你能想通此节,不为情绪裹挟,殊为不易。去吧,好好开导玉儿,她必是不愿去的。” 陈默应了,往后宅而去。因其前番管理后宅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府中下人,无人不知他性子刚强,內心明白,又极得老爷信赖。 积威所至,故一路畅通无阻,丫鬟婆子见了他无不垂手侍立,恭敬无比。 行到黛玉小院。 黛玉早就提著裙摆,一溜烟跑了过来,跑到跟前,不等陈默开口就仰著头质问他:“怎的两三日都不来看我?” 一瞬间陈默有些错愕,这还是原著里“行如弱柳扶风”黛玉吗?这样的性格模样,也许在贾府里能少些波折吧? 陈默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黛玉倔强地偏过头去,依旧不依不饶地看著陈默。 “老师布置的课业紧,稍有閒暇又总被叫去见客。怠慢了妹妹,是我的不是。” “当真一点儿时间都挤不出来?” “等我閒下来都二更天了,妹妹都睡下了,哪敢再来叨扰妹妹的清净。” 因还在孝中,黛玉捨弃了素日喜爱的红袍绿袄,穿得极是素净,愈发閒得娇俏可人。似乎十分满意陈默的解释,终於让陈默进了厅中落座。 雪雁奉过茶,呆呆立在一旁,一团孩气。陈默心中有事,不由多瞧了她一眼,见她年龄比黛玉还大上两岁,可这待人处事却远不如黛玉老道,这如何伺候得人? 这一刻陈默又动了给黛玉塞几个精明强干的人的想法。 “心不在焉的?在想些什么?” 黛玉拿起帕子在陈默眼前挥了挥,“既是来瞧我,心却在別处,倒不如不来。” 瞧著黛玉似乎有些动气,陈默笑道:“正因为妹妹的事情伤心哩。” “什么事?” 陈默便將林如海有意將她送到都中,交给贾母教养的事情说了,见黛玉脸色不对,又道:“老师和我都十分不舍妹妹离开,可不去,內宅里连个正经的女主人都没有,恐耽误了妹妹,因此十分为难。” 黛玉年不过七岁,自去年贾敏缠绵病榻,自恐时日无多,便一股脑教了她许多道理。又因黛玉心思聪敏,因此她年龄虽小,却比同龄人懂得多了许多。 “我若不去,爹爹必不放心,你也不能安心读书。我虽不舍,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说著话她眼圈先红了。陈默原准备了一肚子说词,眼下也不必说了。 “想是父亲叫你来劝我,你才肯来的,是不是?” “呃?”陈默原本满腔离愁別绪,被黛玉这一质问,一时竟然有些语塞,“是……不是……我久未见妹妹,心里十分想念,老师不说,我也要来的。” “哼!”黛玉別过头去,显然不信。“要我遂了你的愿去都中,也不是不行,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叫遂了我的愿?天地良心,我哪里就捨得妹妹离开?” 陈默慌忙辩解,黛玉扑哧一笑,“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二人素来言语交锋,陈默胜多败少。今日也是失了方寸,方才让黛玉抢了先机。如今缓过劲来,哪里肯依著黛玉的脚步来。缓缓开口道:“你先说来听听。” 黛玉见他没了方才窘迫,恢復了往日风度,轻哼了一声,“没意思。我要你一月给我稍书信一封,你可依得?” “此去都中,何止千里?一月一封,耗费颇多……” “咱们家原不缺这些。” 果然財大气粗!不经意间话语里侯门嫡女的气势就出来了。 陈默笑了笑,“原是应有之理。我若不勤著些写信,岂不辜负我与妹妹之间的同门之谊?” 黛玉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你去给爹爹交差吧。就说我不吵不闹,开开心心地应下了。” 陈默哪里会上她的当,故作疑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是我要来瞧妹妹的,和老爷有什么相干。我才坐了多大一会儿,这就要赶人了?” “你要坐便坐,我有些乏了,进去歪一会儿。” 二人虽言语无忌,这一两年相处下来却极为守礼。陈默从不进黛玉闺房,嬉笑打闹也都在眾目睽睽之下。 听得黛玉这样说,便知她此刻心里极不受用。当即嘆道:“这几日我写了几回话本,明日拿给妹妹,以消妹妹旅途寂寞。” 黛玉轻轻“嗯”一声,送走陈默,脸色迅速黯淡下来,眼眶微红,“神京是什么好去处?外祖母虽亲,毕竟还隔著好几个亲孙子、孙女哩。” 此刻黛玉恨不得自己为男儿身,不要去受那寄人篱下的磋磨。 过了两日,一切打点妥当。 如海携陈默为雨村、黛玉送行。 陈默將一个包袱递与雪雁,叮嘱道:“好生照顾小姐。”转头又对黛玉说道:“妹妹只须好生爱惜身体,家中万事有我。”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別,隨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船只渐行渐远,慢慢消失於天际。林如海悵然长嘆,“我们也回吧。” “誒。”陈默恋恋不捨收回目光,跟隨林如海在僕役的簇拥下回了林府。 黛玉自扬州登舟北上,路上非止一日。本以为故土难离,亲友难捨,可自打开陈默送他的包袱,瞧见了陈默写的话本小说,旅途顿时不觉寂寞。 一连数日废寢忘食通读下来,只觉得耳目一新。 她读书本来就快,一两日就读了大半,瞧著只有薄薄的几十页未读,便有些患得患失,刻意放慢了读书的速度。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果然新奇有趣。” “只是默哥哥也忒可恶,明知道此去神京,水路少说也得二十余日,居然就写这么一点,够给谁看?下次见著了,一定不能给他好脸色。” 又过了几日,全书读完,发现这本叫做射鵰英雄传的话本,竟然没有写完,这一下黛玉更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写信痛斥其无耻行径。 奈何身边並无可用之人为其奔走,只好暂且忍耐。暗暗下定决心一到荣府就挥书问责於他。 话分两头,且说自黛玉走后,林如海便开始严加管教陈默,更把原来的学堂修葺,取名“青云斋”,让陈默住了进来。 让林安之子林球儿为其书童。 本意再安排两个丫鬟照顾其起居,却被陈默婉拒。 陈默道:“老师待我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我饭食供给皆来自府內,平日除了读书,不过洒扫庭院、整理內务等小事,读书之余顺手为之即可,实不愿自己成为四体不勤的紈絝之徒。 况且温柔乡,英雄冢。我志在科举,被人伺候惯了,难免养成懒惰之气,消磨志向。” 林如海听了莞尔一笑,骂道:“哪里来得歪论?“温柔乡,英雄冢?”小小的人儿自比英雄,也不知羞!你想沉湎温柔乡中,也要我肯哩。” 话如此说,到底心里熨贴,安排丫鬟之事,就此作罢。 自此林如海每日上衙回来之后,必督促其学业。四书五经不光要背,还要阐发经义,若有不当之处,必严厉呵斥。 林如海学问既高,文章又好。陈默在其管教之下,诗词文章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倏忽又是两月。 一日如海又到青云斋,远远瞧见窗子里陈默提著笔正在发呆,连墨汁滴到纸上晕染开来也未发觉,林球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拢袖,斜倚门框打著瞌睡。 当即怒斥:“大好光阴不思读书进取,做这副样子给谁看来?” 一声爆喝唬了陈默与林球儿两人一跳,慌忙出来见礼。 林如海余怒未息,“我看了半晌,你二人到底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如此倦怠,如何读得好书?” 林球儿长著一张圆脸,五官都挤到了一块,显得颇为滑稽,当即苦著脸瓮声瓮气答道:“不是小的不听教导。实在是小的一翻书就犯困。老爷还是换个人来做默大爷的书童吧,让我回去和我老子学骑马射箭如何?” “不许!”林如海断然拒绝,林球儿訥訥不敢再说,悄悄退至陈默身后。 陈默拱手道:“老师息怒,是妹妹来信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復,正巧被老师撞见。” “哦?玉儿来信了?”林如海转怒为喜,“拿来我瞧。” 林球儿巴不得一声儿,转身取来书信。 林如海探手接过,见是厚厚一叠,不由捋须微笑,“到底没白疼她一场。小小年纪写这么多字,难为她了。” 再一看时顿时脸色铁青。却是林球儿將信一股脑取来,把黛玉写给他与陈默的书信混到了一起。 厚厚七八页纸,写给他的不过寥寥一页,说的不过是“外祖母待她很好,姐妹也很友善,父亲不要掛心,保重身体云云”。 粗略一扫,剩下的六七页都是写给陈默的。诸如最近做了什么诗词,发生了哪些趣事等等,无所不包。 林如海不好细看,只取了自己那一页,將信递还陈默,冷哼道:“虽说事出有因,毕竟荒废了学业,不可不罚。就罚你以“日就月將,学有缉熙於光明”为题,试写一篇文章。若做得不好,仔细你的皮。” 陈默硬著头皮应了,目送林如海离开,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来,正是黛玉催更的那页。 这要被林如海瞧见了可还了得,轻则斥其“不务正业”,重则手心都要打肿,反正再写话本是不可能了。 第8章 书信 回到书斋,陈默展开书信细细看来。 见黛玉写得詼谐,没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嘆,便知其在荣府过得还算不错,当下心情大悦。 这一页是模仿射鵰中“丘处机写给江南七怪书信所做,字跡娟秀,文采飞扬,上道: “陈公讳谦门下弟子林黛玉沐手稽首,谨拜上陈默师兄尊前:江南一別,忽忽已有数月。师兄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內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復见之於今日也。 数月之前,言犹在耳,云:书信一月一封。然妹入京已有两月,犹不见只言片语於案前。师兄一诺千金,奈何独对妹失信至此哉? 射鵰之书,字字珠璣,令妹魂牵梦縈。今久无新文,如渴思泉,如飢望餐。伏望师兄执笔续章,早传佳文,以慰妹翘首之念。 隨信附妹新作五言一首,诗云: 久待无新句, 停章意未平。 愿君挥华笔, 早续故人情。 附庸风雅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师兄千万不要外传,以至貽笑大方,以令天下豪杰笑我辈之痴绝耶?” 寥寥两百来字,通篇读下来不过“催更”二字,陈默看后不由莞尔。 遂提笔回书道: “林公如海门下弟子、青云斋主人陈默,回书呈小师妹黛玉驾前: 別来三月,无日不念。今千里相隔,不得见卿笑顏,每念及此,辗转难安。不知妹妹每日膳食如何?寢臥可还安稳?望卿珍重自身,莫为琐事劳神。 祖父昔日所授养生之法,妹妹当勤练不輟,不可懈怠。 老师与我皆好,妹妹万勿以我等为念。昔日学堂已闢为兄之居所,老师命名为“青云斋”,取平步青云之意,亦是对为兄之殷殷期盼。 为兄旦夕用功,明年或下场一试,望早日取得举子功名,进京赴试,如此则与妹妹相见有期矣。” 写罢將书信与射鵰英雄传的后半部分放到一起,吩咐林球儿道:“去问问老爷可有回信。若写好了取来给我,我明日出门一併投递。” 书信写好,寄些什么礼物,却让陈默犯了难。原著里黛玉在荣府自是不缺什么,只是常以失怙孤女自苦。 可现在贾敏虽逝,林如海却还活得好好的,应该还不至於自怜自苦到临风陨泪的地步。 “唉,寄人篱下看別人眼色过日子总归不会舒心。以后还是儘量多写几封书信,让她感觉有人时时刻刻惦念著她才是。” 翌日陈默到底还是费了些心思,去街面上採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如香粉、印章、檀香扇等物,分门別类与书信一道送往神京。 林如海瞧在眼里,嘴上说他胡闹,暗地里吩咐府中管事每月多给陈默十两子银子做花销。 神京,荣国府,贾母跨院。 自书信寄出,黛玉就掰著手指头算著日子。算算时间书信寄出已经月余,始终不见回信,不由闷闷不乐,神思不属。 这两日除了在贾母跟前露个脸,更是门都懒得出了。 是日晚间,黛玉自贾母那里用过饭,走过连廊,入目皆是秋景,愈发觉得萧索,闷闷不乐回到碧纱橱,歪著躺到床上。 听得外间紫娟喊道:“宝二爷来了。”忙坐起来,匆匆理了理衣襟,还未等收拾妥当,宝玉便掀开帘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妹妹可是身子不大好?多早晚的就歪在床上?” 黛玉心头著恼,暗道:“默哥哥从不曾这样无礼。哪有这样没头没脑往人家房里闯的。” 因素日里宝玉对她十分尽心,又是个不藏奸的,却不好对他发火,只是言语到底多了几分冷意。 “紫娟,给宝二哥沏茶。” 言罢已到窗户旁书案前落坐。 宝玉一屁股刚要坐到床上,见此只好訕笑!就挪到黛玉对面坐了。 “妹妹身上不好,可曾请大夫瞧了?”! “不过是入了秋,天气渐冷,身子懒得动,倒不必大费周章请大夫。” 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宝玉仿若未觉,仍然一个劲儿小意献著殷勤。 紫娟沏了茶来,听了一阵,心中不由忧虑:宝二爷对林姑娘比別人自是不同,奈何姑娘只把他当一般兄弟姐妹看待,长此以往只怕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宝玉依旧滔滔不绝,只管有的没的浑说。黛玉心里有事,又恼他无礼,早就不耐烦了,便道:“宝二哥若是无事,便请自便。我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 宝玉平日里何曾受过这般冷遇,闻言不由一怔,愣愣地呆坐在凳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哗啦啦”环佩响动,只听帘后有人笑声,说:“宝玉也不忙著为林姑娘请大夫,姑娘只要见了我,自然就好了。”正是一眾丫鬟婆子簇拥著凤姐掀帘走了进来。 黛玉领著紫娟站起来迎接,笑著回道:“不过是我懒怠动,哪里就到请医延药的地步了?” 凤姐上前几步握著黛玉的手道:“姑娘连日里兴致不高,老祖宗瞧在眼里,急在心上,这不大晚上的,还巴巴地想要过来瞧瞧。我对老祖宗说:不必劳动老祖宗,我去一趟,准保就好了。” 凤姐凤眼含笑,要丫鬟將一个匣子和包裹送到黛玉跟前,笑道:“姑娘且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想到什么,赶忙打开匣子,入目就是厚厚一叠书信,喜不自胜,“怎的劳你亲自送来?” 凤姐斜挑了宝玉一眼,得意道:“怎么样?我当不当得起一个神医的名头?” 宝玉正伸长脖子看匣子里的物事,忙问:“凤姐姐送了什么给林妹妹,把林妹妹高兴成这个样子?” “姑娘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凤姐伸手拉了宝玉就走,宝玉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 出了碧纱橱阁子,凤姐伸手戳了戳宝玉额头,“亏得你成日在脂粉堆里廝混,一点也不了解女孩儿的心思。” 宝玉忙笑著请教。 凤姐道:“林姑娘身体无恙,不过是想家了。你一直歪缠著她说些有的没的,她能给你好脸子?你瞧,我只將家书送上,她不就喜笑顏开的啦?” 宝玉恍然大悟,双手扯住凤姐衣袖乱晃,“下回再有林妹妹书信,凤姐姐能不能交给我送过去?” 凤姐扑哧一笑,“那要看你怎么谢我。明儿个要是能来帮我写一日帐簿,也不是不行。” 宝玉一叠声应了。 一眾丫鬟婆子皆笑,“平日里哥儿一听到记帐就头疼,可见哥儿对林姑娘上心哩。” 单说黛玉送走凤姐一行人,便吩咐紫娟剪烛,伏於书案上读起信来。 看到父亲说一切安好,要她自己保重身体,与姐妹和睦的话,心中先自一暖,嘴角含笑。 又看下面陈默书信只写了一页,且不看他说了什么,心里已经大是不满。 “青云斋主人?真有意思。等我也取个雅號,下次好压你一头。” 反覆看了几遍,见信中言辞甚为诚恳,情真意切,些许不满顷刻间化为乌有。 捧起射鵰厚厚一叠书稿立时品读起来。 黛玉读起书来不分黑夜白天,旁的事什么也顾不上了。还是紫鹃与雪雁在一旁將陈默寄来的物事清点分类。 整理完毕,请示黛玉:“默大爷寄来的礼品如何处置,还请姑娘示下。” 黛玉不舍抬起头来,只扫了一眼礼单,微微沉吟片刻,吩咐道:“只將砚台和湖笔单拎出来送给宝玉,你和雪雁各捡一样喜欢的,其他礼品分为四份,云丫头留一份,迎、探、惜三姐妹各一份便好。” 紫鹃笑了笑,说:“姑娘是个大气的,这么好的东西一点也不留给自己。” 说著话的功夫,她从包袱里挑出一支珊瑚髮簪来,別到黛玉头上。退后两步细看了看,说道:“旁的都依姑娘,只这根髮簪別致,又不招摇,姑娘戴著正好。” 黛玉细想了想,到底是默哥哥送来的,若都送了人,岂非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轻点螓首认可了紫鹃的话。 黛玉读书到了四更方才歇下,一睁眼发现天已经大亮,慌忙起身对镜梳洗,口里埋怨道:“该死的,怎不知道叫我起来?” 紫鹃领著一个小丫鬟端著盥洗盆走了进来,接过梳子为黛玉篦发,笑著回道:“我们一片好心想让姑娘多睡一会儿,姑娘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埋怨起我们来了?” 黛玉內心焦急,也不分辩,只道:“老太太哪里可曾摆过饭啦?” 紫鹃轻笑,“姑娘这会子知道著急啦?姑娘放心,我已经回过老太太:只说姑娘思念父母,一晚不曾好睡,这会子还没醒。老太太体恤姑娘,要小厨房单做了几样菜,要我们不要吵醒你,等你起来在房里吃。” 说著话的功夫,雪雁提著食篮已经走了进来。 “小姐是现在吃呢?还是等会再摆饭?” 紫娟戳了一下雪雁的额头,笑骂:“好没眼力见的丫头,没瞧见姑娘正在洗漱吗?先別拿出来,用热水温著,等会再摆。” 雪雁吐了吐舌头。 黛玉鬆了口气,任由紫鹃为其梳头。 “礼物都已经送过去了,她们都要我向姑娘致谢哩。”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紫鹃又劝,“虽说老太太疼爱姑娘,可姑娘下回可別再熬夜了。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我知道了,你真囉嗦。”黛玉佯怒。 紫鹃笑著闭了口。 “是谁惹林妹妹生气啦?” 一听这个声音,黛玉不禁皱起眉头:这一天不拘早晚,三四趟的往我这里来,也不嫌烦。可得想个法子要他少来才好。 第9章 嫌隙 “我现在衣裳不整,紫鹃你去拦一拦。” 不等黛玉吩咐,紫鹃已经放下篦子,走至门口,迎头撞上低头往里闯的宝玉,忙伸手阻拦。 “姑娘正在洗漱,宝二爷请在外间奉茶。” 宝玉只顾往里走,笑道:“我与妹妹亲兄妹一般,哪里在乎这些俗礼。” 紫鹃拦不住,黛玉自顾著起身躲到了屏风后。 这番寻常避嫌之举,在宝玉看来却显得分外疏离。让他一时愣在原地,尷尬得手足无措。连紫鹃请他入座奉茶,也全然不理。 不久黛玉穿戴齐整,从屏风后现身,笑著叫了一声“宝二哥”,才让宝玉回过魂来。 “我若是做得不好,妹妹打我、骂我全都使得。这般不冷不热的,叫我好生难受。” 黛玉从小也是被林如海夫妇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自入贾府以来,步步小心,谨守礼节,生怕被別人看轻了去。 听到这话顿时冷了脸,“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让宝二哥大清早的过来责怪。若是小妹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就向宝二哥请罪。” 说著盈盈屈身行礼。 宝玉慌得手忙脚乱,想要去扶,对上黛玉冷冽的目光,又缩回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专程来谢谢妹妹送来的礼物的……听说其他姐妹礼物都是一样,就我的不同,可见妹妹对我与其他人不同……” 黛玉看了紫鹃一眼,紫鹃心虚地低下了头。 原来紫鹃去各房送礼物,宝玉便问:“其他姐妹都有吗?” 当时紫鹃回道:“几位姑娘的都是一样的,这湖笔和砚台是单送给宝二爷的。” 原不过紫鹃替黛玉卖好的言语,不想宝玉竟当了真,喜得当时就要过来道谢。听得黛玉未起,这才等到现在过来。 黛玉不紧不慢说道:“都是一般的兄弟姐妹,我再不懂事,也不敢厚此薄彼。原不过瞧著宝二哥已经进学,这笔砚总用得著。宝二哥切莫多心。” 宝玉哪听得这个,有心冲黛玉发火,却又不敢。猛地一跺脚,从脖子上扯下那块玉,狠狠地摔在地上,泣道:“我原还有一个姐姐,等閒却见不到。有一个妹妹,却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不理我。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可见是个蠢物,我不要这劳什子了。” 嚇的眾人一拥爭去拾玉。 黛玉早嚇得呆了,眼泪夺眶而出,几乎站立不稳。紫鹃、雪雁一左一右连忙搀扶住。 黛玉与迎、探、惜三姐妹甚是合得来,还有一个史家妹妹,每次过来都与她同住一屋,二人更是融洽。 偏偏宝玉,只要对他稍假辞色,他便顺杆子往上爬,不管白天黑夜的,只顾闷头乱闯。 虽说二人年纪都小,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可再过一两年呢?总归还是注意相处的分寸才好。 宝玉摔玉,早有婆子去告知了贾母。不多时一帮人簇拥著贾母颤颤巍巍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把宝玉搂在怀里心肝肉的乱叫。 “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都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仿佛找到主心骨,满面泪痕泣道:“我是和自己置气,不想惊动了老祖宗。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得林妹妹生气,让她总不愿搭理我。” 贾母一听是这个缘故,不由鬆了口气,笑骂:“过了年你就九岁了,还是这般孩子气。你妹妹初来乍到,你不说让著他。反而在这里大吵大闹的。知道的,你是和自己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你林妹妹生分了呢!” 再看黛玉早就红了眼,又把她搂了过来,“宝玉性子虽怪,心却是好的,你別和他一般见识。宝玉,还不跟你妹妹赔罪。” 说著,便向丫鬟手中接过玉来,亲与他带上。 宝玉忙向黛玉作揖赔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一眾丫鬟婆子都笑,“今日才见了什么叫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哩!” 这两个词一入耳朵,黛玉情不自禁皱起眉头,脑海中浮现另一个少年桀驁不驯的模样,“他要是在这里,总不会这样气我。不对,不对,平日就他最喜欢气我。” 想著想著黛玉不由微微扬起嘴角。宝玉在另一边见了,一时不由痴了。 贾母又好生叮嘱了几句,让二人不许口角。这才领著眾人去了。 宝玉待了一阵,见黛玉始终不假辞色,让他好生没趣,只能恋恋不捨走了。 自那日过后,黛玉更加躲著宝玉,只在礼仪上过得去。除了去向贾母请安外,每日里不是去找迎春下棋,就是和探春探討书法,或者几人一道去看惜春作画。偶尔不出门也是闭门读书。 数月下来,她与探春等人感情更深。黛玉也不藏私,拿出陈默所撰射鵰一书与眾人分享。只是叮嘱不许说与外人知道。 眾姐妹如获至宝,一时读得如痴如醉。 宝玉也曾厚著脸皮与她们一起玩闹。可黛玉虽对他恪守礼节,却始终不甚亲近,让他无可奈何。 只到冬日里薛姨妈一家入京,寄居贾府。宝玉见了薛宝釵,见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这才少到黛玉处来了。黛玉乐得轻鬆,寄居荣府大半年的鬱郁之情尽去,人也明媚起来。 自那宝釵进府,眾人见他行为豁达,隨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黛玉丝毫不以为意,便是那湘云时时在她耳边说那宝釵好处,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只是写信愈发勤了,一接到回信,便能让他欢喜好几天。 正是閒暇时光容易过,不觉匆匆又是数载。 这一年黛玉十一岁,正是大雪纷飞之日。 雪雁兴冲冲地跑进院里,一张圆脸喜得皱成一团。 黛玉正在廊下逗弄鸚鵡,笑骂道:“年龄越大,越没规矩了。” 雪雁笑著回道:“姑娘要是见了信,说不得比我还高兴哩!” “信?”黛玉心里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月我少说也接到一两封,哪里就喜欢成这样?信呢?拿来我瞧。” “咦?今日这书信怎么是你拿来的?” 雪雁將书信递上,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正在花园玩呢。突然二门上的周姐姐叫我,说是门外有人找。我还在纳闷是谁找我。出门一瞧……姑娘你猜来的是谁?” 黛玉一颗心砰砰直跳,哪有心思和她猜哑谜,一个劲地催促雪雁快说,“愈发没有规矩了,还不快说!” 雪雁呵呵一笑,“是林逑儿。” 黛玉正听得认真,见雪雁又闭了嘴。冷笑一声道:“这廝愈发淘气了,紫鹃快帮我打她的嘴。” 紫鹃为黛玉披了一件大红斗篷,笑道:“再淘气,姑娘可就真恼了,还不快说!” 雪雁一吐舌头,继续说道:“林球儿说默大爷年后入京,他先入京处理落脚之处。详情默大爷已在书信中写明。” 黛玉喜得都要疯了,忙拆开书信来看,薄薄一页信纸,上面写道: 信呈小师妹黛玉驾前 见字如面: 为兄自前年下场,连试不中,金番侥倖得中,位列乡榜第三,终成举业。 来岁春临,便尊师命,策马北上,赴京应试。 为兄不以中榜为喜,为能再睹妹妹芳容为喜…… “呀?写的什么……”黛玉心中小鹿乱撞,顿时羞红了脸,心虚地望了望紫鹃和雪雁,见二人眼巴巴地瞧著自己,忙强壮镇定,继续看下去。 “……暌违四载,无日不念……家中一切顺遂,入冬以来,老师虽染小恙,近已痊癒。奈何公事繁杂,案牘劳形,老师鬢边已添白髮矣……” 黛玉念到此处,遥思父亲音容笑貌,不觉感伤,眼角含泪。 “今已遣林逑儿入京,妹妹若有事,可让雪雁去京城老宅寻他。望妹妹珍重身体,多进膳食,勤练养生之功。至嘱!至嘱!纸短情长,书不尽言!唯愿卿岁岁平安,相见有期!青云斋主人陈默拜上。” 读罢书信,黛玉喜忧参半。一来思乡思父之情,充溢胸间,二来陈默即將入京,又让她心生期盼。 想著四年多未见,默哥哥如今是何模样?长高了多少?是变俊俏了,还是长残了?再见面还会认得我吗?见面的时候我要说些什么?要穿哪件衣服? 想著想著不觉就坐到了镜子前,仔细端详起自己的相貌来,一时间患得患失。 原著里曾有诗讚黛玉相貌: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閒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经陈谦两年悉心调养,黛玉病態、弱態尽去,如今这诗形容她已不甚贴切。 瞧见黛玉这副模样,紫鹃、雪雁相视一笑,紫鹃打取道:“那默大爷少说还要一两月才入京,姑娘这就开始描红涂朱,是准备这一两个月都不洗脸了吗?” 黛玉猛然惊觉,骂道:“呸,胡沁些什么?”到底心虚,掩面朝里而去。 第10章相送 正月十六,达官贵人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底层的百姓为了討生活,已经开始日復一日的劳作。 十里长亭。 亭外两个长隨,挎刀牵马,眼神凌厉,警惕注视四周。另外一边林安和一眾僕役簇拥著一辆马车,时刻关切二人,隨时听候吩咐。 长亭里林如海负手而立,冷风吹得长袍猎猎作响。石桌上小火炉炉火正旺,烧得“蓽拨”作响。 陈默躬身侍立一旁,聆听训示。时隔数年,昔日那个以匕首横颈、长街杀人少年,也渐渐长开了。 只见他眉目如画,宽肩窄腰,身著一袭红色窄袖胖袄,腰悬长剑,衬得少年愈发英武不凡。 只听林如海道:“这些年我刻意打磨你的性子,你可知为何?” “老师是怕弟子任性胡为,惹是生非。” 林如海摆了摆手,说道:“咱们这样的家世,只要不是自己作死,便是紈絝些又能如何?” “国朝定鼎百年,朝中盘根错节。若想在其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家世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就是个人的心性。形势不如人时,能潜伏爪牙忍受磋磨。” 冷风吹乱林如海的头髮,露出两鬢一抹斑白来。陈默见了不落忍,劝道:“弟子谨遵老师教诲。早春风寒,老师还是早些回府吧。” 林如海转过身来,陈默上前扶他坐下。又將火炉拨了拨,温上一壶酒,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林如海继续说道:“不急。不急。此去都中,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为师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弟子愿闻其详。” “今科若侥倖得中,一定不要待在都中,必求外放;若是不中,则留在都中待考。此事我与二內兄信中早已言明,他会为你谋划。” “这是为何?”陈默疑惑不解。他虽然也想外放,但委实不想和荣国府牵连太深。 “党爭!” “党爭?” “不错!如今你业已中举,半只脚踏进了官场。有些事不得不提前叮嘱你。” “太祖高皇帝起於草莽,外御韃虏,內平贼寇,凡征战一十三年,始承明禪。继位之后大封有功之臣,此四王八公之由来,亦开国武勛之始也。” “太宗皇帝乃高皇帝第二子,继位之后,大兴文治……当是时也,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四海昇平,百姓乐业,创盛世之基……” 说到这里,林如海脸上露出无限嚮往之色。 这些事国史里面记载详尽,陈默自是知晓,他见林如海大病初癒,脸色苍白,不忍他久立风中,便出言打断道:“这些弟子尽知,只不知与外不外放有何关係?” 林如海瞥了陈默一眼,不紧不慢说道:“太宗皇帝有七子,在位四十九年,晚年时诸子皆已成年,个个龙章凤姿,太宗皇帝爱子心切,乃封诸子为藩……然储位久悬,而藩王个个兵强马壮,怎不起窥伺大位之心?此为肇乱之始也……” 林如海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宗晚年,朝中诸臣纷纷结交藩王,想搏一个从龙之功。孰料太宗皇帝终於醒悟,当堂册立长子晋王为太子,布告天下。” “然而却为时已晚,群臣均已站队,少有独善其身者。若晋王继位,当初那些攻訐晋王的家族,焉得善终?如此他们又怎肯干休!” “果不其然,太宗皇帝崩於永安宫的当日,京城刀兵四起。一连七日诸王杀来杀去,京城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最后太宗第七子吴王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正是当今太上。太上在位十三年,沉迷丹道,禪位於当今。当今是太上第五子,继位已经七年,膝下三子一女,均已成年。於今储位未立,朝中暗流涌动,群臣结党,正如太宗朝故事。此正是为师要你谋求外放之因……” 陈默悚然动容,想起原著中荣府骤然而崩,遂问:“老师,荣寧二府难道也深陷其中?” 林如海摆了摆手,“前车之鑑不远,想必两位內兄不会如此不智。” 陈默对此不置可否,想不出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何事能导致灭族之祸。 林如海拍了拍陈默肩膀,笑道:“这些年你习文练武,为师已知你志向远大。早已知会二內兄,只要你金榜题名,荣寧二府必举全族之力助你直上青云。” 陈默与林如海牵扯已深,对荣寧二府仍有些牴触。听老师这样说,委实不知如何拒绝。 只听林如海话锋一转,问他:“听刘统说如今你不光剑舞得好,业已能开一石强弓?是否真有其事?” 陈默闻言俏脸一红,支支吾吾回道:“弓是能开,只是准头还差些火候……” 林如海哈哈大笑,“左右开弓,连发十矢,无一中的……” 这番话说得甚是大声,两名侍卫刘统、王勛在远处听得真切,尽皆大笑。 陈默愧顏无地,訥訥抱怨:“骂人不揭断。老师如此说话,不是君子所为……” 林如海笑著勉励,“世上岂有十全十美之事?又岂有十全十美之人?你既发愿要以文章著世,又何必再以武功传名?为师今日赐“谨言”二字为你表字,望你此去都中,如龙游大海,虎入深山,大展鸿图!” 言罢从红泥小火炉上取下酒壶,亲手筛上一盏温酒与他。 陈默双手接过,仰脖一饮而尽,俯身拜別,“弟子时刻谨记老师教诲,必不负老师期盼。望老师多进饮食,保重身体,他日叨陪鲤对有期。” “去吧!去吧!”林如海摆了摆手,转过身去。 陈默拜了三拜,翻身上马,领著刘统、王勛二人打马上了官道,一路往神京疾驰。 林如海望著陈默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远处林安慢慢走了过来,为他披上一件斗篷,“默大爷去得远了,外头风大,老爷咱们这就回府吧。” 林如海站著没动,问道:“林安,你还记得与默哥儿初次见面的情形吗?” “为救陈老太爷,八岁的少年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要以颈血溅地。小的如今想起来,仍然记忆尤新。” “是啊,易地处之,我除了苦求之外,只怕做不到他这般决绝。” 林如海又问:“那年他在並无真凭实据的情形下,悍然动手,当街刺死林贵。事后还在林府发號施令,当时事实不明,你与琳琅为何会听命於他?” 林安嘿嘿笑了两声,答道:“当时有人將他送到林府,小的见他浑身是血,也就没想那么多。总想著老爷您回来之后自有主张。小的只要护好太太和小姐的安全就是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心中嘆道:“看似全是破绽,实则滴水不漏。动手之初,他就算死了我,哪怕知道他真的最终错杀了林贵,也会因他祖孙救了玉儿一命,而网开一面。此等心性,委实非常人所及。如今性子愈发內敛,或许可为玉儿良配,护她一生周全。” 这件事数年来一直縈绕在其心头,让他下不定决心。实在是因为陈默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不敢將黛玉轻易託付,生怕误了女儿终身。 哪怕他暗中见过二人书信往来,也知道女儿对其倾心,可他还是决定再看看、再等等。 他只有黛玉这一点血脉,金银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早就看得淡了,要是误了女儿终身,那他九泉之下都无顏去见亡妻了。 一阵寒风吹来,林如海打了个哆嗦。紧了紧斗篷,眼神骤然坚定,“罢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马牛。如今我孑然一身,有些帐也该算算了。就用我这条老命,护小儿女们一生周全吧。” 大周朝盐政沿袭明制,由两淮盐运使设立“纲商”(特许盐商集团),赋予其世袭专卖权,不在纲者不得贩盐。 此举使太宗朝时获得稳定“纲银”收入(占太仓年入近半)。只是近来官商垄断加剧,比之上代“纲银”十不存一,故当今点了林如海做了巡盐鹺政,意在重现太宗朝时辉煌。 林如海自上任以来,严厉打击私盐,与两淮盐运使柴桂之间齟齬不断。那些世袭的“纲商”也只听令与柴桂,对林如海只是面上敬著。 数年间林如海与柴桂数次交锋,你来我往,互有胜败。今日林如海抓了一批私盐贩子,明日巡盐的兵丁就中了水匪的埋伏,损兵折將。 林如海几乎可以確定,贾敏中毒与陈谦之死都与柴桂脱不开关係。这些年林如海一直在搜集证据,眼下他在江南无亲无故,正是放开手脚,下场廝杀的时候了。 “林安,你拿皇命旗牌命吴总兵包围两淮盐运使衙门,擒拿柴桂。不得有误!” “是!”林安接过旗牌拱手告辞,“老爷保重!” “刘继宗,你召集人手,隨我一道去扬州参將府邸宣旨。” 刘继宗生得五大三粗,乃是镇远侯刘伯清之后,此番奉皇命听候林如海调遣,本想立些功勋,將来也好袭爵,可数年来一直小打小闹,早就憋不住了。 闻令精神一振,大声喝道:“遵令!”先行一步往林府召集亲兵。 林如海这才登上马车,缓缓回城。 这些年他早將江南官场调查得一清二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已深陷其中,在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成与不成,皆在此一举。 第11章入京 兵贵神速。 入夜时分扬州总兵吴官佐与参將何承里应外合,一举控制扬州十二座城门。 在林如海的调度下分三路出击,吴官佐领兵包围盐运使衙门,何承领兵攻打扬州府衙。 刘继宗领侍卫亲兵挨个捉拿“纲商”,林如海持天子剑、圣旨、皇命旗牌,主持中馈。 御史衙门亮如白昼,听得外头喊杀声震天,林安提著刀的手都开始冒汗。 刘继宗领兵出去廝杀,御史衙门正经侍卫不过五六个,算上家丁护院,也不过二三十人。 万一一方出了疏漏,让敌人杀將进来,御史衙门有一个算一个,只怕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林如海养气功夫了得,儘管心中早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波澜不惊。 两淮盐运使衙门。 柴桂被亲兵反押双手,摁在地上,嘴里不住叫嚷:“吴官佐,你无旨调兵,你是要谋反吗?” “带走!”吴官佐甲冑染血,一身煞气。淡淡瞥了柴桂一眼,理也不理。 “我无罪……唔唔……”柴桂歇斯底里大喊。 话未说完,便被押运兵卒一刀鞘打碎满嘴钢牙,鲜血淋漓,话也含糊不清了。 “有罪无罪自有钦差定夺,再敢叫嚷,休怪本官不给你留体面。” “钦差?林如海么?这贼廝果然是携皇命而来。”一念及此,柴桂浑身冰凉,情知此番再难有生路,遂破口大骂,只求速死。 “吴官佐你喝兵血、吃空餉,你就不怕也有我这般下场吗?哈哈哈……” 吴官佐眉头一皱,属下立时会意,抓著柴桂的手顿时鬆了一松。 那柴桂果然暴起,跳將起来,將头撞向吴官佐。 嗤!刀光闪过,吴官佐左右亲卫迈步上前,同时挥刀,顿时割破了他的喉咙。 可怜堂堂从三品大员,掌管两京十三省盐政的封疆大吏,就此陨落喋血街头。 “柴桂冥顽不灵,抗旨不遵,已就地正法。著即刻锁拿罪官家眷,抄没家產封存,等候钦差发落。” 左右將官闻令,均觉喜从天降,齐齐应了一声,一个个如狼似虎冲入柴桂府邸…… 几乎同样一幕也在扬州府衙上演,扬州知府张尹畏罪举火自焚,將府邸烧成了一片白地,一家六十一口全部葬身火海。 听得亲兵来报,林如海只感觉气冲胸臆,头晕目眩,禁不住仰天长嘆,“六载蛰伏,未竟全功,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言罢,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林大人,林大人,那些纲商果然富得流油,下官粗略清点一下,七家现银都有二三十万两之巨……咦?林大人怎么了……” 六年辛苦不过给国库换来几十万两银子,杀了一个从三品的两淮盐运使,逼死正五品地方主官全家,林如海已经可以想像得到,等此事传到京城,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章必定会堆积如山。 哪怕林如海罪证准备得再齐全,他人大可以说一句“死无对证,这些焉知不是你的偽造”?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死何为? 林如海既忧且惧,心气全无,终於病倒。病榻上仍然强撑著身体將事情始末,据实上陈,遣六百里加急报与当今。 再过些时日,清点赃银完毕,遂命刘继宗押送抄没的犯官家產,折计白银一百二十余万两送往都中。 心道:如此庶几可以保全刘继宗,也不枉镇远侯对他的信任了。 诸事料理妥帖,林如海唤来林安至病榻前,嘱咐道: “你准备一下,这两天往京城走一趟。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交给二內兄贾政,一封是写给默哥儿的。见著他们什么都不必说,尤其是默哥儿,这边的事你提都不许和他提。你自己也不要回来了,就留在京城老宅,替默哥儿管理庶务吧。记住不可倚老卖老,万事都听默哥儿的吩咐。” 林安泣道:“老爷如今尚在病中,小的如何放心离去?送信的差事,小的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就好。” 林如海咳得面如金纸,林安服侍他喝下半盏清茶,才缓过劲来,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现在信得过只有你。” 林安是林府家生子,自小与林如海一道长大,虽名为主僕,实则和家人无异。 听到林如海说得郑重,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接过书信,朝著林如海拜了两拜,洒泪而別。 扬州变故,陈默无从知晓,此刻更不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带著刘统、王勛二人自陆路骑马进京,一路上晓行夜宿,倒也相安无事。 在扬州期间,陈默早就摸清了二人的底细。 他们两个原本就是神京人士,祖上都是前明军户,自周代明以来,取消了卫所制度,两家也就渐渐败落了。到了他们父辈这一代,已经沦落到在神京做苦工討生活的地步。 恰好林如海要往江南做巡盐鹺政,招募护院家丁,二人有些祖传武艺在身,这才一併入征,进了林府。 这几年陈默习文之余,想起“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句话,时常歪缠著向二人討教。 二人均善使刀,偏偏陈默力小,舞不动刀,只能耍剑,最后只能作罢。 陈默现在半桶水的耍剑本事,还是和瑶珠学的,而瑶珠又是师从贾敏,贾敏的武艺传自贾代善。 陈默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好像始终绕不开贾府来。 林府最没规矩的夯货林逑儿,便时常讥讽:默大爷的剑术是和师娘学的。 陈默不忿,学剑不成,便开始和林安学射。射箭他有些基础,学了一年之后,六斗弓,五十步外能十中四五。 曾和林逑儿比射,看到十六岁的林逑儿拿出两石强弓,百步之外,箭无虚发。他果断的將自己的六斗弓拋到一边,再不言比射之事。 自此之后陈默只用一石强弓,怎奈气力不济,搏了个“陈小郎君,左右开弓,连发十矢,无一中的”的名头,一时在林府引为笑谈。 在路上非止一日,正月二十八日,三人自朝阳门入京。 陈默先回林家京中老宅安顿。隨即遣人往贾府送上名帖,翌日收束整齐,於午后去拜望贾政。 第12章荣国府 陈默不是没有见过侯门公府的排场,甚至在五世列侯的林家,他都可以算半个主子。 可一到寧荣街,隔著围墙,望里打望,只见厅殿楼阁,崢嶸轩峻,森森树木,巍巍山石,在早春的雨气中,若隱若现,散发蓊蔚洇润之气。 这才知原著里贾母所说“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家”原不过自谦之语。 陈默早早的下了马,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著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寧国府”五个大字。 陈默咋舌:当初见林贵身为奴僕,却衣著华丽,还大惊小怪。现在才知林贵身为侯府管事,论起排场来,还比不过寧国府的门房。 想著,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 陈默投了名帖,门房瞧了陈默一眼,拱手行礼,“原来是默大爷,二老爷已在书房候著呢?” 门房拍了拍手,三四个小廝走了出来,拥著陈默往里走。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 眾小廝引著陈默,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的大厅之后,来到仪门內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眾小廝退下,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文士,笑著出来,朝陈默拱手。 陈默作揖回礼,正不知如何称呼,就听那人道:“早知道你要来,东翁散了衙就与我等在此等候。” 那人毫不见外,携了陈默的手进了大堂,朗声说道:“十四岁的举人,我可是先见著了。不愧是探花郎的弟子,先不说文章如何,这仪表已然不俗。” 大堂中原本的笑闹声戛然而止,齐齐转过头来打量陈默。 书案后站著一人,头戴乌纱便帽,穿著半旧石青色缎袍,束素丝絛,麵皮白净,頜下三缕短须,气度端方,不苟言笑。 陈默猜是贾政,连忙上前见礼,“晚辈陈默见过世伯。” 贾政“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坐。” 陈默眼角余光瞥见书案左右两边各有四张椅子,都搭著半旧的弹墨椅袱,两边各留了一二空位。 陈默寻思著往左首末座坐了。未及转身,刚携他进来那个中年文士,笑著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著把他拉向右首上座,將其按在座位里,“我们与存周公每日一起谈诗论文,並不讲这些俗礼。” 陈默连忙站起,辞谢道:“在坐都是前辈,后学末进如何敢当?” 贾政捋须頷首,说道:“今日你是远客,且坐著吧。” “是。”陈默挨著半边椅子坐了。 贾政问及江南如海处情形?路上走了几日?如今住在何处? 陈默一一答了。 又问他如何中的秀才?乡试写的什么文章? 陈默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既不孤高自詡,也无諂媚之態。 贾政心內甚喜,这才为其介绍堂中诸位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胡尔调、程日兴等。 刚刚出门迎他的正是程日兴。 陈默一一见礼,並不因后世之说,而对这帮人有所轻视。他深知这些人或许帮不上忙,但却能足够坏你的事。 “春闈在即,林家老宅久不住人,怕不是荒废了。你便先在这里住下,一应饮食供给不缺,你只安心读书,等候进场……” “这如何使得?”陈默慌忙推却,心道:“我还想著怎么把林妹妹拐出去,如何能把自己再陷进来?” “如何使不得?妹夫来信,要我对你严加管束,你可莫要会错了意。但凡让我听到你有丝毫放纵不检点之处,绝不轻饶。” 贾政长辈的款都拿出来了,陈默叫苦不迭,“老师这是和他说了什么呀?” 那些清客相公纷纷附和,这个说“存周公高义”,那个说“存周公最是喜欢提携后进的”,把那贾政捧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诸公谬讚,一来是妹夫託付,不得不尽心,二来我看他也是个可造之材,我也是为国惜才了。” “是极,是极……” “正是,正是……” 陈默虽知贾政是好意,心中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连自己儿子都管不好,却来管我?唉,这荣国府就不该来……” 陈默按捺住內心不满,硬著头皮应了下来。 贾政心满意足,旋即朝门外喝道:“那孽障呢?怎不见他来见外客?” 宝玉早就候在外头,闻父传唤,心下惶然,敛衽趋至跟前,垂手躬身而立,低眉屏息,不敢稍动。 贾政端坐椅上,面色沉肃,目光冷厉,只淡淡打量於他,一眾清客侍立旁侧,满室寂然。 陈默好奇地去打量他,果见他如书中描述一般,果然如宝似玉。 但见他头上戴著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著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著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也许是畏惧贾政,在陈默看来,宝玉显得畏畏缩缩,显然有些放不开。 “这是你姑丈的弟子,默哥儿,你当以兄视之。这是犬子宝玉,文不成武不就,今后还需默哥儿好生提点。” “不敢。”陈默起身朝宝玉行礼,“见过贾世兄。” 宝玉回礼,口称“世兄”,礼数周到。 贾政见了,点了点头,接著喝骂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带默哥儿去见老太太?” 宝玉如蒙大赦,行礼后转身欲走。 就听贾政又一声断喝,“站住!” 宝玉转身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默哥儿要准备春闈,暂住在我家。你去和老太太说。” “是。” 陈默无奈行礼告退,跟著宝玉去往后宅。 出了大堂,穿过大院落,宝玉轻舒了口气,抬手拭汗。 陈默有心试试宝玉的成色,问道:“你很怕你老子?” 这话问得很是无礼,宝玉一时愣住,“什么?” 第13章长大一相逢 无论男女,但凡顏色生得好的,贾宝玉都爱亲近。陈默的话虽唐突了些,他却没有生气。 微微错愕片刻,笑道:“老爷酷爱读书人,偏偏我却最烦道德文章的。是以一见老爷,便如耗子见了猫一般,让世兄见笑了。” 陈默暗道:“果然如此!”笑问:“贾世兄就没想过苦读圣贤书,於仕途经济上下些功夫?一来可以光耀门楣,二来也能搏世伯欢心。” 这话一出,贾宝玉一张圆脸憋得通红,想要发作,碍於初次见面,强自忍耐。 只是说话终是冷了几分,“前面就到了,世兄稍候,我先去通报老太太。” 说罢头也不回先走了,仿佛再多看陈默一眼,就会脏了眼睛。 陈默望著宝玉的背影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终究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罢了,外表再光鲜,內里还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又想起书里曾说他十一岁就和袭人试过云雨情,如此看来又不能以普通少年等閒视之。 若再让他对黛玉起了覬覦之心,上有贾母为其张目,下有亲戚的情分牵绊,难免横生枝节。 正想得出神,一个丫鬟出来,引他进去。 陈默跟著丫鬟,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著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樑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掛著各色鸚鵡、画眉等鸟雀。 台磯之上,坐著几个穿红著绿的丫头,一见陈默来了,便都笑迎上来,爭著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默大爷到了。” 陈默方进入房时,只见塌上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母,宝玉坐在一旁,二人言笑晏晏,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伺候,陈默便知是贾母。 慌忙上前拜见,“荫生后辈见过老封君。” 贾母细细打量陈默,见他容貌风度,心中已有三分满意,不住点头,“你是远客,不必如此。坐吧。” 有丫鬟搬来一张杌子,陈默道声“有劳”,谢过座。这才倚著边沿坐了。 “听说你已经过了乡试?第几名来著?” 旁边的婆子搭话,“是扬州府乡试第三名的举人。” 贾母点点头,“可怜见的,小小年纪竟比那些老学究都强些。可见是用了功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不过是老师教导有方,晚辈愚钝,尚不及老师之万一。” 贾母笑道:“你们都好。”又问,“这次来是参加春闈?不知有几分把握?” 陈默拱手,“此次入京,一来代老师问老太太安,二来遵照老师吩咐,勉强一试。至於科举,不敢称有把握。” 宝玉不耐烦听这些,岔开话题道:“家里来人了,怎不见林妹妹?” 贾母笑著向陈默道:“玉儿知道你要来,日日盼著。今日既然来了,总要让你们见上一见。” 接著回头吩咐道:“鸳鸯,你去叫凤丫头过来,就说我有事吩咐她。再让人把她们几个姐妹叫过来,一併见上一面,晚上就在这里摆饭。” 鸳鸯应了声“是”,带著几个婆子去了。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嬤嬤並五六个丫鬟,簇拥著三个姐妹来了。 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第三个约莫七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不足形容。其釵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 贾母指著三人一一为陈默介绍,“这是我老大家的迎春,这是老二家的探春,这是你珍大哥的胞妹惜春。都是亲戚,总要见上一面的。不然以后你在这里长住,都不认识人。这是你姑丈的学生默哥儿,你们与他见礼。” 三春齐齐福了一礼,陈默起身回礼,“今日与几位姐妹初见,未曾备下见面礼,还望海涵。” 迎春本来木訥,惜春性子清冷,二人都不多话。只探春见了陈默,眼中浮现一抹异彩,笑说:“我们姐妹都曾收过默大哥的礼了。” 探春说的是三人都曾拜读过陈默所撰射鵰一书,陈默却以为是黛玉分发了他送来的礼物,忙道:“一些个玩物,让妹妹见笑了。” 贾母来了兴趣,问道:“探丫头何时收过默哥儿的礼?” 探春道:“老祖宗还不知道,林姐姐每次收到书信,总附带著一大包扬州寄过来的物事,林姐姐每次都让我们去挑。说起来这些都是默大爷准备的哩。可不就算是我们收了默大爷的礼?” 贾母打趣道:“哦?有这回事?玉儿怎不见拿些东西来孝敬我?” “老祖宗必是嫌我送的东西不好,这才背后议论我哩。” 黛玉掀开门帘,施施然走了进来,嗔怪道:“去岁送的寿幛、上月的楠木不求人,可都是我特意挑出来,孝敬您的。您要是嫌弃,仍旧还我吧。” 贾母哈哈大笑,“玉儿这张嘴,好的不学,偏学凤丫头刁钻。我不过说一句话,就有这许多话等著我。等见了凤丫头我必撕烂她的嘴,我好好的外孙女,看被她带坏成什么样了。” 自黛玉进来,陈默的目光便一刻都不曾离开,还是探春见了不妥,轻咳了一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目不斜视。 好在眾人都在听贾母和黛玉玩笑,並未发现他的失礼之处。 黛玉和贾母说了几句话,转过身来,与陈默四目相对,一时二人都看得痴了。 陈默低吟:“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间。四年不见,林妹妹风采更胜往昔。” 黛玉笑著附和,“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再见面默哥哥都成举人老爷了。” 眾人都眼巴巴看著,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这两句便比互诉衷肠,更让人心生欢喜。 宝玉见此,心里腻歪至极,“怪不得林妹妹对我从来不假辞色,原来是心有所属。这陈默翩翩公子,容貌不俗,奈何终入国贼禄蠹一流,林妹妹如此清贵,没得被他辱没了。” 贾母人老成精,也看出些许异样来,不过她並不放在心上。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默是一个没跟脚的,想来女婿不会如此不智。 第14章交锋 对於陈默,贾母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再过两年迎春就及笄了,探春今年也十岁了,若是陈默真能中个进士,自己未尝不能抬举他。 她不似儿子贾政那般方正,心里对於读书人也不大看得起。哪怕儿子將陈默这个十四岁的举人夸上了天,在她眼里也就那样吧,不过是穷人乍富,哪有世家的底蕴。 却说鸳鸯去请凤姐,周瑞家的正在回事。凤姐的陪嫁大丫鬟平儿,忙將鸳鸯请到隔间问她,“可是老太太那边有事?” “扬州默大爷来了,老太太、老爷的意思,可能是要他在这边长住。” 平儿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回老太太。等奶奶忙完,我和她说。” 鸳鸯回去復命。 过不得片刻,只听凤姐儿在屋里问道:“鸳鸯来了,怎么又走了?” 平儿沏了碗茶,掀帘进来,递给凤姐,回道:“说是老太太请奶奶过去,为扬州的默大爷安排住处。” “默大爷?”凤姐皱眉。 “奶奶莫非忘了,每月从扬州寄给林姑娘的书信?” “哦?”凤姐恍然大悟,“我倒是什么正经主子,原来是他?如此我也就有数了。” 平儿瞧著凤姐不以为然的模样,劝道:“今时不同往日,这默大爷秋闈得了扬州府第三,很得姑丈和二老爷器重。这些都不说,奶奶且看在林姑娘的面上,也不好薄待了他。” 凤姐冷笑,“我心里有数,用得著你这蹄子饶舌。” 平儿笑笑,拿来衣服,服侍凤姐更衣。 凤姐这几年暗自揣摩老太太的意思,是有意撮合宝玉和黛玉的,偏偏黛玉对宝玉始终不冷不热的。 她冷眼瞧著,问题的癥结可能就出在那个什么“默大爷”身上。 要是现在对陈默太好,將来事情摆在明面上,她少不得受老太太埋怨。 凤姐私心里也喜欢黛玉,性子詼谐、聪明大度,巴不得宝玉和黛玉凑成一对儿。 那些个蠢人私下里说宝釵比黛玉要强,凤姐对此不屑一顾。 宝釵那丫头,以为弄出个什么“金玉良缘”,就能稳当宝二奶奶。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一口一个“凤丫头”叫著,甚至还在老太太跟前给自己上眼药,想夺自己管家之权,真以为我不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吗?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做梦去吧。 一时想得远了,凤姐收敛心神,心中已有定计。 等凤姐领著一大帮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至贾母处,隔著帘子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杌子上与眾人谈笑。 论相貌和璉二可能在伯仲之间,可他眉眼间英气勃发,与璉二和宝玉的气质截然不同,怪不得让林丫头牵肠掛肚的。 等婆子掀开门帘,说道:“璉二奶奶来了。” 凤姐先声夺人,左右转著圈打量陈默,笑道:“听说家里来了文曲星,让我也沾沾文曲星的文气。” 说著似乎还要上手去拉陈默,贾母笑骂道:“哪里来的猴儿,快给我叉出去!” 凤姐这才住了手,佯做诧异道:“老祖宗巴巴的叫我来,难道不是嫌我不识得几个字,来沾举人老爷的文气的吗?” 贾母笑得大跌,眾人也都哄堂大笑。 陈默暗嘆:“贾母的笑点有点低啊。这种程度的俏皮话,我有一箩筐好不好。” 悄悄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用帕子遮著,抿著嘴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小样,还会演戏了。敢情这么多人就哄著老太太一个是吧。” 贾母好容易止住了笑,说道:“这是你林姑丈的学生陈默,这次上京赶考,要暂住在咱们家。你瞧著收拾一处清幽的院子来,千万莫要怠慢了亲戚。” 凤姐道:“嗐,我当什么大事。现今就有一处院子空著,地方也大。又临近寧荣街,出门也方便。我这就叫人去收拾出来。” 贾母忙问是哪一处。 凤姐道:“桃花坞可还使得?” 贾母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一应饮食用度不可缺少,再安排几个得用的婆子和丫鬟。” 凤姐应了,立即安排下去。 黛玉蹙起黛眉,有些不满地看向凤姐。凤姐恍若未闻。 原来那桃花坞在荣国府最东面,临近东府会芳园,清幽倒是清幽,只是距离黛玉所居之处,少说也有二三里地,况且平日里少有人去。 如此薄待她师兄,让黛玉如何不怨。 陈默倒是无所谓,他本无意在贾府常住,只等著过了春闈,不管中与不中,就找个藉口搬出去。 当即起身谢道:“多谢老太太慈爱关怀,有劳凤姐姐操持。” 又说了几句閒话,不一时就摆上饭来。 贾母处中间一道帘子隔开,女眷都在里面,外间叫来了贾环、贾兰二人陪客。 看著贾环耸眉耷眼的模样,陈默心里发笑,明知故问道:“宝二爷怎的不与我们一起?” 贾环眼珠咕嚕嚕乱转,怂恿道:“正是哩,默大爷何不叫宝二哥出来说话?” 贾兰对陈默年纪轻轻就考取举人,甚为钦佩,不愿他平白得罪了人,忙道:“老祖宗离了宝叔,连饭也吃不香,世叔千万见谅则个。” “原来如此!”陈默心头冷笑,“看来以后还得在贾政那里给宝玉上些眼药。呵呵,年纪轻轻不好好读圣贤书,混跡在脂粉堆里如何使得。”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凤姐领了陈默去往桃花坞。 一路上凤姐不停来套陈默的话,无外乎想弄清楚他与黛玉之间关係如何?林如海对此是什么態度? 陈默听了,突然止住脚步,说道:“凤姐有话不妨直说。” 凤姐转身,吩咐婆子道:“你们先到前头等著。” 等眾人走远,旋即冷了脸,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可在荣府里,老太太的话没人可以违拗,老太太想要促成两个玉儿,林老爷也不敢不听。” “呵。”陈默气笑了。 凤姐柳眉倒竖,“怎么?你不信?以后吃了亏,跪著求我也没用。” “人常说侯门公府惯於以势压人,起初我还不信,今日算是见识了。我朝承明制,百姓见官也只须行揖拜之礼,凤姐,莫说你连个誥命也没有,即便有,凭你也不能让我这个举人折腰!” 没有誥命一直是凤姐的心病,听了这话,她手都气得直哆嗦,指著陈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5章针对 “还有,我受老师大恩,却並不亏欠贾家什么。婚姻之事从来只听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祖母再尊贵,还能越过亲生父亲,去干涉外孙女的婚事? 你要討好老太太是你的事,可千万莫要在我和林妹妹身上做文章。” 陈默说得直截了当,丝毫没有给凤姐留面子。 凤姐看著陈默那道昂然不屈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感觉“这才是爷们说的话”。平日里用在他人身上的手段,仿佛全都失效,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凤姐是从不肯让人的,闻言冷笑道:“说得好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你哄得了林老爷,却哄不了我。 你赖在贾府,不就是想让二老爷为你升官发財铺路?此举和那些到府上打秋风的穷亲戚有什么区別?” “你莫要会错了意!”陈默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留在贾府,全因二老爷盛情难却之故。你若能劝得二老爷回心转意,我敬你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以后见了你都退避三舍。” “你……你……你……”凤姐气得胸膛起伏,一甩袖子逕自走了。到底还是没忘记差事,又回头和丫鬟婆子交待了一声。 话已说得明白,陈默也懒得和她计较。跟著婆子到了桃花坞,入目就是一座院落,院內栽种著几十棵桃树,光禿禿的无甚好看。 好在庭院乾净、幽深,七八间屋子,也收拾得乾净整洁,让其十分满意。 隨口吩咐了洒扫的丫鬟婆子几句,问明了道路,特意嘱咐值夜的老僕留门,这才出了荣府,去林家老宅搬运行李。 到了入夜十分,与林逑儿、刘统、王勛三人赶著马车就到了进出的小门。 林逑儿拍打了好一阵,始终无人应门。 林逑儿苦著脸道:“默哥儿,莫不是有人给你使绊子?不成想做了举人还是这般不招人待见。” “闭嘴!和我从正门进去。” “好勒。”林逑儿一扬鞭子,喝了一声“驾”,驾著马车,行到了正门。 想要从角门进去,却被一个管事拦住。 “默大爷,不是小的不通情理,实在是入夜府內已经关门闭户了,您这又是车又是马的,惊扰了女眷,小的吃罪不起。” 陈默连马车都没下,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的来旺,若有得罪之处,您海涵。” “回去。” 陈默二话不说,要林逑儿调转车头回了林家老宅。 来旺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转身要走。却被门房吴义叫住,“来旺,这位默大爷是二老爷看重的人,你要拦他,我只当没看见。出了事你可別推到我身上。你跟著你们奶奶吃香的、喝辣的,没道理却叫我们不相干的人来担干係。” 来旺嘲讽道:“到手的富贵你也抓不住,也就只能做一辈子门房。” 吴义瞧著来旺的轻狂模样,敢怒而不敢言,等他走后才低声咒骂,“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的奴才秧子。” 陈默回了林家老宅,洗漱毕,吩咐林逑儿,“明日一早就去找雪雁,要她转告林妹妹,只说我在家安心备考,搬来搬去太过麻烦,等春闈之后再去看她。其他的事,不许你饶舌。” 林逑儿大事上从不糊涂,连忙应了,“默哥儿,我来了京城快一个月了,还没出去逛过。明天送完口信,我想去街上逛逛。” “嗯。”陈默点点头,“可曾给你爹写过信?” “写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寄。”林逑儿忙从怀里掏出信来,“默哥儿给我看看,可曾写错了什么字?” 陈默展开信来看,只见通篇百来个字,涂抹刪改处就有十余处之多,別字、错字更是满纸皆是。 “不错,是用了心的,林管事见了你的信必然欢喜。” 林逑儿迟疑著问,“我总觉得涂抹处太多,要不再誊抄一遍?” “不必!骨肉至亲重在情真意切,何必拘泥於这些形式?就这样发。” 林逑儿虽在陈默跟前不讲规矩,可心底对其最是信服。闻言心中大定,小心翼翼接过信来,贴身藏好。 折腾了一天,陈默这才歇下,一夜无话。 翌日来旺去向凤姐表功。 凤姐诧异道:“他只问了你名字,没多说什么,就这样走了?” 来旺道:“正是哩。什么举人不举人的,入了荣国府,还不得受奶奶辖制?” 凤姐只觉得此事大大不妥,可一想起陈默昨日那可恶模样,若不给他点厉害瞧瞧,心气始终不顺。 “你下去吧。交待吴义,老爷问起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有数,可別白长了舌头。” 挥退来旺,凤姐便把这事丟到一旁,“左右不过是向老爷告状罢了,我让你进不了荣国府,我看谁敢饶舌!” 陈默一晚好睡,若非为了黛玉,他都懒得再踏进荣府一步。 而且春闈在即,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和鼠目寸光之辈计较。 有这閒工夫置气,还不如多看几遍时文,多翻阅一下大周律。 周承明制,春闈也是三场,定在大比之年的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日,每场考一天。 第一场考经义,有严格的文体限制。陈默寒窗十载,八股文做得四平八稳,自信水平应在二甲之內。 第二场考论、判、詔、誥、表。旨在考校考生文书处理能力和法律常识。 这一场陈默也没问题,这两年翻遍了大周律,熟练掌握各类公文、表章的范式。 第三场策问,考察具体施政问题。这一场陈默反而比较担心,他经歷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洗礼,熟读经史,了解各项政策的利弊得失。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太激进了,恐考官不喜,太保守了又恐不能脱颖而出,这个度实在难以把握。 林如海曾看过他写的数篇策论,斥为“故意標新立异之异端邪说”。还说若他为主考,哪怕陈默前两场考得再好,也必將其黜落。 又就钱粮、水利、边防为题,要其各做一篇策论。直到陈默写得锋芒尽敛,平平无奇方才做罢。 乡试时,林如海曾反覆告诫:如今科举首重第一场圣贤文章,后面两场只要不出错即可。 陈默依言而行,果然中了乡试第三名“经魁”。 第16章林懟懟 陈默在家温书,並不知因他之故,在贾府以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来。 到第二日,黛玉兴冲冲地起了个大早,准备向贾母问安之后就去见陈默。 不成想听得雪雁说林逑儿一大早过来说陈默已然出府。她本是多思多虑的性子,料想其中定有缘故,俏脸瞬间沉下来。 恰好丫鬟传话,老太太处已摆饭。 “给老太太传话,就说难得家中来人,今日要回老宅一趟。” 唬得那丫鬟匆忙跑去回稟。 不多时乌泱泱一群人,簇拥著贾母、宝玉来到了黛玉居所。 “到底是谁惹了玉儿?怎的无缘无故就要家去了?” “老祖宗……”黛玉一见贾母,立即扑到她怀里,任凭贾母怎么问,也不言语,只抽抽搭搭哭个不住。 宝玉急得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跺脚大喊,“不许家去!哪个敢送林妹妹回去,统统打出去!” “宝二哥这话好没道理,我自来了这里,虽然老太太疼爱有加,兄弟姐妹相处也是极和睦,可终究没有林家的女儿住在贾家一辈子的道理。 我们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长住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 宝玉闻言如五雷轰顶,一时眼都直了。贾母嚇得脸都白了,一眾丫鬟婆子,端水的端水,扶背的扶背,直到宝玉落下泪来,贾母方才略略放心。 眼神复杂地看著黛玉,心头十分鬱结。 自黛玉入府以来,贾母从来捨不得大声说她一句,哪怕和她和宝玉慪气,她也只是做和事老,和稀泥。 此时也气得不住拿拐杖杵地,呵斥道:“糊涂!什么贾家、林家的?不都是你家?这么多子女我最爱你母亲一个,自你进府以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和宝玉一样?如今无端端的闹著要去,你是要气死我啊。” 黛玉扑进老太太怀里,哭得愈发狠了,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道:“非是玉儿不知好歹,只是这里玉儿再也住不得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出个一二三来,若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你,外祖母替你做主,即刻撵出去。” 好容易喘匀了气,黛玉一边拭泪,一边哭诉,“玉儿进府四年,老太太疼惜玉儿如同眼珠子一般,玉儿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浑人,如何不知? 只是默哥哥自扬州而来,二舅舅和老太太都留他住在府中,也不知是何缘由,昨日竟回了老宅。眼看著春闈在即,玉儿心里担忧,便想去问问清楚。不想惊扰了老太太,原是我的不是。” “默哥儿没留在府里住?”贾母心里十分诧异,环顾左右,怒道:“凤哥儿呢?都是死人吗?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叫她来见我?” 见贾母动了真怒,眾人纷纷安抚,“还不见得是怎么回事呢?老太太千万不要动怒,万一气坏了身体,林姑娘就愈发难受了。” 门外的丫鬟听了信,一溜烟跑去找凤姐。 黛玉挽住贾母胳膊,轻轻替其顺气,贾母一手搂住宝玉,一边搂住黛玉,嘆道:“你们两个但凡有一个省心的,我也能多活几年。” 凤姐得了信,一时也慌了神。她做的事,下人们摄於她的雌威,谁人都不敢言语。 二老爷方正,隨便找个藉口也就糊弄过去了。 至於老太太素来精明,如何看不出那穷小子,是她促成两个玉儿之间的阻碍?她给陈默使绊子,老太太心里只怕也是乐见其成的。 可她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一个林姑娘。她哪里想得到平日里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穷小子,会这样不管不顾。连素日里的交情都不念及。 一路走一路想著应对之计,平日里总觉得漫长的路程,今日却觉得分外短暂。 还未虑得周全就到了贾母居处。打眼一望,贾母坐在榻上,宝玉、黛玉坐在两旁,左右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略缓了缓,凤姐掀开门帘,先声夺人,笑著问道:“老祖宗这架势是要三堂会审吗?就不知谁是原告?谁是被告?” 这话一出,贾母先崩不住了,“快给拿下这只猴儿,先打五十大板。我且问你,我要你好生安顿默哥儿,你把他安顿到哪里去了?” “嗐,原来是这件事啊。”凤姐拍了拍胸口,“老祖宗不问,我也要来回稟老祖宗的。” 凤姐心里斟酌片刻,知道逃不过去,避重就轻,继续说道:“昨日得了老祖宗的吩咐,一刻也不敢怠慢,將其安排在桃花坞。丫鬟婆子、小廝、长隨,一个不缺。 只是默哥儿回去搬运行李,至晚方归,也怪我没提醒看门的狗奴才,他认不得默哥儿,怕其车马惊扰內宅,將其阻在了门外。 我到早晨才得知消息,正要差人去请呢。” “你说的可是真的?” “孙媳妇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欺瞒老祖宗。” 贾母点了点头,“谅你也不敢。只是这件事你终归也有错处,让玉儿哭了一早上的鼻子。你做嫂子的,得先跟她陪个不是。再把默哥儿请回来。至於那个不长眼的奴才,打发去庄子里吧。” 凤姐素来伶俐,递来的梯子哪有不下的。赶紧屈身向黛玉行礼赔罪,“给林妹妹道恼了。嫂子今天一定將默哥儿请回来。请妹妹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千万原谅我这一回。” 黛玉扭头往贾母怀里钻,贾母拍了拍她的背,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再闹性子,我可就恼了。” 黛玉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问道:“不知那个不长眼的奴才是谁?” 凤姐从没见过黛玉这般不依不饶,一时愣住,她哪肯拿陪房来旺出来抵罪,便道:“门房吴义。” 黛玉问完就不说话了。 宝玉巴巴地看著她,“林妹妹你不走了吧?” “我几时说要走了?不过是说回老宅看看。又不是说不回,偏你当真,闹得沸沸扬扬。” 宝玉也不管她话里的嘲讽之意,一味傻笑,“不走便好。不走便好。” 黛玉施施然站起来,向贾母行礼,“老祖宗,玉儿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片刻,晚间再来请安。” 贾母点点头,一挥手道:“都去吧,凤丫头留下。” “是。” 不消片刻,屋子里走得乾乾净净,只留凤姐尷尬地站在那里。 第17章送神容易请神难 “老祖宗……”凤姐有些忐忑,也有些委屈。 “素日瞧你是个伶俐的,做出的事却这般上不得台面。” 贾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孙媳妇也没料到林姑娘对那个穷小子的事这般上心……” “住嘴!穷小子也是你能掛在嘴边的?东府敬哥儿中进士那年,咱们这些勛贵家公子哥儿,哪一个没被他牵累?那几天老国公见了赦儿、政儿,总觉得那那都不顺眼,碰著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这些走得近些的。至今说起敬哥儿,也仍心有戚戚,都是当年被他们老子给挤兑怕了。 我可以倚老卖老不把一个举人当回事,你凭什么?万一要是默哥儿真中了进士,好好的施恩都被你弄成结仇了。 你道你林妹妹厉害,那原是她比你看得长远。她老子培养了这么些年,好容易中了举人,可以引为助力了,岂容你败坏?” 贾母这些话说得凤姐儿冷汗直流,她初衷不过想討贾母欢心,才自作主张说那些话,后来被陈默一通数落,气不过才使绊子,故意落他的脸面。 如今被点醒,才真正害怕起来。真要是因她坏了事,还不知道要惹多少人记恨。 “老祖宗宽恕孙媳妇这一回,下回再不敢了。” “唉,”贾母嘆了一声,“好在事情也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派个得力的人去將默哥儿接进府来,此事也就算过去了。若是接不来,你便亲自去请。” 凤姐儿哪敢说半个不字,出了门火急火燎叫来旺去上门请罪。 林如海祖籍苏州府,如今在扬州担任巡盐御史。京城这处宅子是担任兰台寺大夫时置下的。 虽不比贾府如同皇宫般的恢宏阔大,也有三四十间房,花园里亭台、假山、流水一样不缺。 只是这几年失於维护,到底显得有些破败。 林府老僕领著来旺进府时,来旺四处乱瞟,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到了偏厅,老僕前去通稟。来旺又打量起屋內陈设:一张半旧檀木书案,案头乱七八糟堆满书籍,一件汝瓷花瓶,斜插著一株梅花,两边对齐共四张圈椅,看得出和书案是同一套的。 墙上各类前朝书画,来旺字都不识,自然看不出来歷。只是感觉有些寒酸,比不上荣禧堂富贵轩丽。 过得片刻老僕去而復还,说道:“默大爷不见客,请回吧。” 来旺急了,从怀里掏出二两纹银,塞到老僕手中,“麻烦再去通稟一声,就说老太太知道我怠慢了亲戚,大为震怒,恨不得剥了我的皮。昨日是我有眼无珠,识不得真人,望默大爷高抬贵手,千万搭救一回。” 老僕是林家老人,昔年林如海在京时常与荣府走动的,自然认识来旺。 他摇了摇头將银子推回去,说道:“默大爷不比旁的主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说了不见,谁敢再去传话?回去吧。回去吧。” 来旺哪敢就这样回去,哭丧著脸说道:“回去也是个死,要是默大爷不见,我就跪死在这里。” 来旺果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老僕见他闹得不像样,只得又去回稟陈默。 “默大爷,都是亲戚,传出去老爷面上须不好看。” 陈默將笔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哂笑道:“他自己要跪的,关我何事?放心吧,荣府遮掩还来不及,这事传不出去。” 老僕无奈去了。林逑儿想跟著去瞧热闹,陈默喝道:“哪里去?刚野了半天,这才写几个字就坐不住了?” 林逑儿悻悻地回座位坐好,见陈默重又读书,眼珠一转,说道:“默哥儿就不想知道荣国府发生了什么?这才半日功夫,老太太怎么就知道了?” 陈默不为所动,只听见刷刷的翻书声。 “你说会不会是小姐去向老太太告的状?” 陈默的手一顿,心里到底开始担忧起来。其他的他都不在意,只不愿黛玉担半点干係。 今科若是不中,说不得黛玉还得在贾府待上三年。 况且他心里还搁著两件大事:一是按原著走向,今年贾府还有几件大事发生,一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二是元春封妃,三是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想到这里陈默心里一紧,自贾敏去后,林如海日常饮食皆陈默亲自照料,断不可能有中毒之虞。 且上京之时他曾为其诊过脉案,虽有些气血不足,只要好生调养,绝不是夭寿之相。 “到底发生了何事,就让老师一病歿了?” 陈默心里没底,立即修书一封往扬州,要林逑儿去驛站投递。 林逑儿巴不得一声儿,拿了书信便出了府门,生怕晚一步陈默改了主意,又把他拘在身边。 来旺在偏厅跪了一个时辰,跪得双腿酸麻,除了那老僕又来劝了一回,陈默硬是没有露头。 他心里暗恨,却又无可奈何。想著凤姐还等著他回去復命,只得爬將起来,一瘸一拐回了贾府。 见了凤姐少不得添油加醋將陈默可恶之处说了一番。 “这那是看不起小的,分明是没把二奶奶您看在眼里。哪怕小的抬出老太太来,他都不给半分顏面……”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滚出去。” 凤姐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饶是平时智计百出,此刻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难不成真要我亲自去请?”一想起可能受到的折辱,心里便如吃了一百只苍蝇般难受。 “奶奶,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和默大爷没什么交情,林姑娘可就不同了。要是能劝动林姑娘一起去,想必默大爷不会太为难咱们。” 平儿一番话让凤姐如梦方醒,一拍大腿,“著啊,怪道人人都说我不如你这小蹄子。你先叫昭儿准备马车,咱们先去请林姑娘。” 平儿笑道:“好端端的,奶奶可別拿我作伐。別人嘴里胡唚,奴婢可当不起。” 说著先安排小丫鬟去给二门上的小廝昭儿传话,自己则隨著王熙凤往碧纱厨里去见黛玉。 第18章相逢忆旧容 凤姐一进碧纱厨,就见黛玉正慵懒地翻著书,紫鹃正要给黛玉送茶,一回头见了凤姐,刚要通报,凤姐將食指放在嘴边轻“嘘”了一声。 接过紫鹃的茶盏,悄悄走至黛玉旁边,轻声道:“好妹妹,且吃口茶润润嗓子。” 黛玉一回头见是凤姐,刚要起身,就被凤姐按到座位上。 “我是专程给妹妹来赔罪的,妹妹吃了这碗茶,原谅我这一回吧。” 黛玉轻“哼”了一声,“哪有赔罪空著手来的。我倒是不图你什么,只是见你这心不诚。” 平儿笑道:“说起来都是误会,我们奶奶因为这事可没少被老太太埋怨。今天更是派了来旺到默大爷那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也没能把默大爷请回来。还请姑娘看在与我们家奶奶素日交好的情面上,略抬抬手,帮上一帮。” 凤姐此时也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来。 黛玉瞧了“扑哧”一笑,“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在我这里演起苦肉计呢?” 凤姐一甩帕子,一屁股坐下,“你就说帮不帮我这一回。” “难不成我要说不帮,凤姐姐也要长跪不起?” 黛玉歪著头促狭地看著凤姐。 “哼,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原先还纳闷姑娘怎么总瞧不上宝玉,原来是还有个青梅竹马在扬州等著哩。” “呀!凤丫头你要死……” 黛玉闹了个大红脸,起身要走,却被凤姐一把拉住,“好妹妹,我下次再不敢了。这次要不能把默大爷请回来,老太太、二老爷那里,只怕真过不去了。” 二人虽隔著岁数,黛玉却素来与她投契,见她真犯了难,心也就软了下来。 “好吧,要我怎么帮你……” 昭儿备好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林家老宅。 林如海自去扬州赴任,京城就只留了三五个老僕和五六个粗使婆子看守宅院,迎来送往的肯定上不得台面。 不得已,陈默只能亲自到门前迎候。 他见了黛玉心中一喜,按捺住喜悦之情,將一行人引至中堂奉茶。 黛玉到了家只觉得浑身自在,况且机会难得,哪有不趁机和她默哥哥多说几句话的道理。 遂对凤姐说道:“凤姐姐稍候,我好容易回家一趟,先带紫鹃、雪雁四处逛逛。” 凤姐有求於人,自无不可。 黛玉带著两个丫鬟一路来到后花园,果见凉亭之內陈默早已备好红泥小火炉,烹茶自斟自饮。 她脚步轻快地行至亭旁,欣喜不已,“默哥哥长高了好多。” 细细端详,只觉其容貌清绝,皎皎如月下青松,萧萧若山间修竹。眉眼清冷,瞳色幽邃,下頜如雕如琢,面色素净,不沾尘俗,一袭青衣,束絛系就,自带疏离仙气。 当真是越看心里越是欢喜,心不觉砰砰直跳。 “妹妹也长高了。” 陈默看打量黛玉,虽只十一,可眉目秀雅,神色淡然,眼波澄澈却浅淡疏离。肌肤莹润,眉眼细长,唇薄色浅,身姿嫻静,气质清雅如兰,不爭不艷,自带清寂之气。 看著看著,心都仿佛漏跳了一拍,一时竟然痴了。 二人四目相望,久久无话。 紫鹃、雪雁在旁伺候,见了二人这副模样,均觉得好笑。 雪雁道:“默大爷,我也长高了哩。” 陈默笑了笑,终於回过神来,与黛玉相对而坐,或回忆些童年旧事,或说些別后趣闻。 聊得入港,生疏尽去。只觉得眼前人好似从未离开过自己一般。 “默哥哥,你的书我给几位姐妹看了。探丫头对你可是大为嘆服哩,不时追问我可有你的新作。” “老师课业催得紧,实在挤不出时间来写书。他日有暇,再写两本出来,以娱妹妹耳目。” 黛玉听了心里熨贴至极,但她知道轻重,眼看著科举在即,断不会在此刻就要他写书。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怎的就回老宅来住了?” 这些事也没什么好瞒著黛玉的,遂一五一十说了。 黛玉冷笑道:“我一猜便是这样的。倒没有冤枉凤姐儿。我若是不找老太太闹上一场,今天还指不定怎么样哩。” 陈默心头一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被黛玉护著的一天。 “其实凤姐来不来请,我也总要去荣府的。老师已將我託付给政老爷看顾。之所以一直犟著,不过是想到,他们定会请妹妹出山,我好趁机与妹妹见上一面。”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难道在荣府就见不著了?”黛玉俏脸一红,声如蚊吶。 陈默呵呵一笑,不再逗她。 一时聊得兴起,不觉日头西斜。 陈默长身而起,笑道:“再不动身,只怕有些人又该急了。” 黛玉“嗯”了一声,带著紫鹃、雪雁恋恋不捨去与凤姐匯合。 凤姐早等得不耐烦了,见到黛玉出来,忙问端的。 听到陈默愿意回去,顿时愁云尽散,要昭儿驾著车回了荣国府。 陈默遂吩咐刘统、王勛紧守门户,只带著林逑儿在二门外听用。 驾一辆车带上一些换洗衣物和书籍,入住荣国府桃花坞。 这一次凤姐没使任何绊子,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四个粗使丫鬟、四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二门外还有一个小廝听传跑腿,一个长隨负责车马。 林逑儿来了,也只能委屈他暂时与那小廝同住在二门外。 屋內一应铺盖、陈设、用具俱全,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平时支使林逑儿惯了,陈默不习惯丫鬟伺候,要是直接推拒了,又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到了入夜时分,诸般收拾停当。 陈默因见那大丫鬟生得娇怯婀娜,肌肤莹白,眉眼清秀,身姿纤弱,遂问其名姓。 “奴婢母亲是厨房管事,原姓柳,大爷叫我五儿就是。” “得,竟是原书有名有姓的人物,而且还不是个省心的。” 陈默只感觉一阵头大。这柳五儿长得极美,心性清高,一心想去宝玉那里当差,这回被王熙凤派到他这里,心里指不定怎么自怨自艾。 “只能祝她早日攀上高枝,走了乾净。眼下也只好將就著使唤了。” “我这里规矩不多,你替我管好其他人,勿使生事即可。” 第19章鶯鶯燕燕 事实也与陈默想像出入不大,柳嫂子为了女儿能去宝玉那里当差,没少巴结王熙凤,使了不少银子。 只因宝玉那里大小丫鬟皆有定数,所以就耽搁下来。 昨日王熙凤叫柳嫂子过去,说是为她女儿谋了个好去处,是林姑丈的弟子,已经有了举人功名,伺候得好,说不得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嫂子听了心花怒放,回头就把女儿送到了凤姐处。 那成想昨日陈默匆匆露了一面就不见踪影。柳五儿回家一问,才知道事情出了变故,那陈默还未进府,便与凤姐生了齟齬。 这如何使得?柳嫂子眼看使的银子水花都没起一个,心里头正七上八下。有心把女儿留在家里,待价而沽,委实不敢和凤姐开口。 磋磨了一天,事情峰迴路转。陈默又被凤姐请了回来。 柳嫂子认为陈默奇货可居,忙又叫柳五儿匆匆回了桃花坞。 柳五儿自恃貌美,母亲在府里又是个有身份的,在陈默跟前总保持著一股淡淡地矜持与疏离。 不成想,陈默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只交待了几句,也不叫她铺床叠被,凡事都是亲力亲为。让柳五儿感觉好生挫败。 患得患失,半睡半醒,一夜不曾好睡,迷迷糊糊到了四更天反而沉沉睡去了。 等柳五儿睡醒,早已天光大亮,陈默不见踪影,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柳五儿赶到庭院,远远就听到宝剑錚鸣之声,剑光繚绕间,陈默的身影煞是好看。 两个小丫鬟,一个捧著盥洗的盆,一个端著一碗热茶,在旁边叫好。 见了她来,纷纷噤声。柳五儿走过去接过茶,冲那丫鬟说道:“去给爷准备换洗的衣服。” 那小丫鬟低低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显得颇不甘心。 好容易爭来露脸的机会,就这样被柳五儿给抢去了,如何不气。 雪雁提著食篮,一进院子,瞅见陈默正在舞剑,先在旁边看了一阵,不住拍手叫好。 陈默哑然一笑,“这妮子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不想林逑儿那夯货。” 收了剑来到雪雁身旁,问道:“林妹妹叫你来的?” “默大爷。我家小姐要我给你送粳米粥,说是老太太赏的,快来尝尝。” 雪雁將食篮里的各色小吃摆满了石桌,挨个介绍,“这是粳米粥……这是藕粉桂花糖糕……这是松瓤鹅油卷……” 一样一样如数家珍,陈默將宝剑还鞘,递给柳五儿,柳五儿慌忙將茶放下,双手接过,只觉手中一沉,差点没有拿稳。 陈默瞟了一眼,道了声,“小心。”柳五儿羞愧得脸都红了,暗暗责怪自己没用。 陈默不再看她,净了手,用帕子擦乾,於石桌旁坐下,笑著对雪雁说道:“几年不见个儿没长多少,到是愈发圆润了。看来还是荣国府的饭菜养人。” 雪雁信以为真,摸了摸脸颊,问道:“真的胖了很多吗?看来晚上得少吃一样点心了。” 陈默吃饭时从不说话,雪雁是知道的,只是一味给他布菜。不到盏茶功夫,四五样点心加一碗粳米粥就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旁边的小丫鬟见状,眼睛一亮,忙问:“爷可是没吃饱?灶台上还有热粥与点心,要不要奴婢给您端来?” “不用了。你们自去吃吧。我这边不用你们伺候,谁识字去书房帮我將春秋取来。” 柳五儿正自懊悔又被小丫鬟抢先一步,听了这话,先將茶捧与陈默,怯生生说道:“婢子略识得几个字。” “去吧。”陈默接过茶漱了一下口,吐在漱筒里,再將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柳五儿欣喜去了。 陈默转头对雪雁道:“替我谢谢妹妹念著。” 雪雁已將碗碟收拾停当,看了看柳五儿怯弱的背影,低声嘀咕,“这般小姐做派,如何伺候得人?要不大爷还是换一个吧。” 陈默轻轻敲了一下雪雁的额头,“哪里学得这般轻狂?背后嚼人舌根。” “哎哟,”雪雁轻声呼痛,“我一门心思为爷考虑,也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责怪起我来了。” 陈默懒得理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爷要读书了。” 雪雁气呼呼地去了,走到院门口,一回头看见陈默坐在庭院当中读书,柳五儿娇娇怯怯的站在一旁伺候。 雪雁只觉得这副景象十分碍眼,心中暗想:“等会少不得攛掇姑娘过来,看你还能这么从容。” 碧纱厨里。 黛玉问道:“默哥哥果然这么说的?” 雪雁拼命点头,“正是哩。柳五儿就是厨房管事柳嫂子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哪里会伺候人?我和默大爷说了,默大爷反而怪我多事。我看啊,默大爷就是瞧她长得有几分顏色,这才纵容她哩。” 雪雁还在滔滔不绝说著,黛玉听了一会,就知道这妮子夹带私货。 最后也懒得听了,起身回屋。 过得片刻,只听黛玉在屋里吩咐道:“紫鹃,你去请迎春姐姐、探丫头、惜丫头,就说等会儿我去看看默哥哥,问他们去不去。” “林妹妹要去哪儿?” 宝玉和宝釵先后进了碧纱厨。 黛玉掀帘出来行礼,“宝姐姐、宝二哥。” 宝玉也是学乖了,知道一个人来黛玉对他总没好脸,每次来都带著其他姐妹。 黛玉边將相约去看陈默的事情说了。宝玉巴不得与黛玉多相处一会儿,吵著要去。宝釵也对陈默这个十四岁的举人,將来还可能是国朝最年轻的进士十分感兴趣,欣然同往。 眾人在荣国府西花园取齐。一时鶯鶯燕燕,爭芳斗艳。 宝釵穿著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鹤氅,素淡清雅,不张扬华贵。 迎、探、惜三姐妹一般的大红羽纱、猩猩毡。 独黛玉穿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束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絛,头上罩雪帽。如一枝寒梅,俏立於早春。 眾人来到桃花坞,远远听得有人吟诵: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第20章邸报 眾人都是懂诗词的,均在心中品鑑。 黛玉已当先跨入庭院中,问道:“这是浅白,但意思志向高远。默哥哥几时写的?怎不见在信中提及?” 陈默回头一望,奼紫嫣红,眼都花了,起身作揖,“贵客盈门,失礼!失礼!”忙吩咐丫鬟於桃林里摆下桌椅,招呼眾人入座,煽炉烹茶待客。 走到黛玉跟前,又低声埋怨道:“妹妹要带人来,怎不提前说一声?” “那我下回不来了。” 陈默呵呵一笑,“林妹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都不相干的。” 黛玉得意地轻哼一声,於探春旁边坐下。 探春虽与陈默只有数面之缘,但自小看起所撰之书,只当是个旧识,因问道:“默大哥此番春闈可有把握?”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哪里敢说有什么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相继南渡,如过江之鯽。默哥儿这典用得不好。” 宝釵用手帕轻掩檀口,似笑非笑。人人都夸她,大气端方,其实心里常怀著与黛玉一爭短长之意。 陈默如何不知“过江之鯽”本义是贬非褒,只是后世用得惯了,脱口而出而已。 “宝姑娘学富五车,在下佩服。” 陈默嘴里说著佩服,心里却对其殊无佩服之意。总觉得这姑娘口是心非,必是个藏奸的。 他不信乌鸦堆里还能生出凤凰来,从薛蟠的所做所为,不难看出薛家的家教。 宝釵自视甚高,虽然陈默应答得当,但话里透著淡淡的疏离之意,並不如对待探春热情。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来,以为是不熟的缘故。 迎春近些年得了陈默不少礼物,觉得其人十分可亲,也问道:“姑丈除读书外,还教了默哥儿什么?” “匡扶社稷之道,安民济世之学。迎春妹妹想听吗?” 迎春痴迷棋道,本想问他,可曾学棋,一听是这些,慌得连连摆手,“这些我可学不来。” 眾人都被迎春模样逗笑了。 小惜春歪著脑袋问,“默大哥长得真好看,改日我能把你画下来吗?” 惜春今年不过八岁,平日里性子清冷,亲哥哥贾珍都对其不管不顾的,这几年倒是被陈默隔三差五送的陶人、九连环、皮影人物给捂热了不少。 今日见了他,便想回报一二,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认真为陈默作一张画而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自无不可,春闈过后,惜春妹妹想来便来。”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说个不住,话题几乎全都围绕著陈默,大多也和科举相关。 宝玉的丫鬟袭人、黛玉的丫鬟紫鹃、探春的丫鬟侍书早將端茶送水的活计接管。 陈默虽是主家,大丫鬟柳五儿对於这些却完全插不上手,让她好一阵气苦,索性撂开手,回了里屋。 宝玉百无聊赖,偶一抬头,见柳五儿做西子捧心状,有娇美不胜之態,竟与黛玉犯病时有三四分相似。 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你原是哪家的?我怎么从前都未曾见过你?” 突兀的声音让柳五儿嚇了一跳,一回头,见是宝玉,又惊又喜,怯生生行礼回话,“奴婢的母亲是厨房管事……” “哦,”宝玉恍然大悟,“你是柳嫂子的女儿?” “正是。” 宝玉仔细端详柳五儿模样,不觉十分心动,问道:“你可愿到我屋里当差?” “只怕默大爷不肯。”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柳五儿將头扭到一边,並不作答。 宝玉立时会意,笑著出门,“且等我好消息。” 宝玉满面春风重回宝釵身旁坐下,与方才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宝釵问他,“做什么去了?” 宝玉取过温茶喝了,笑著摇了摇头。 宝釵便不再问。 一时聊得尽兴,不觉就到了中午。 黛玉看陈默这里丫鬟大多不得用,恐其招待有不到之处,遂起身说道:“老太太那里怕是摆饭了,我就先走了,默哥哥留步。等你蟾宫折桂后再来贺喜。” 她一走,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人就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杯盘狼藉。 两个小丫鬟过来收拾,独不见柳五儿。 陈默便问缘由。 那两个小丫鬟早看不惯柳五儿那副模样,含沙射影说道:“也不知宝二爷进屋和她说了什么,她说吹风犯了病,正歪在床上哩。” 陈默眉头一皱,暗道:“这三个丫鬟惯於勾心斗角,没一个省心的,怕是一个也不能留了。” 当下不动声色,吩咐小丫鬟去取午饭,饭罢,臥床小憩。 约莫睡了半个时辰,又听得贾政小廝来喜来唤。 匆忙穿戴齐整,与来喜来见贾政。 进了贾政书房,只见贾政拿著信件,愁眉不展。 陈默作揖,“世伯传唤,不知有何要事?” “你先看看。” 陈默接过来一瞧,这才发现是朝廷邸报。 匆匆一览,不由大惊失色。 贾政道:“原准备瞒著你,等春闈过后再说与你知。可是我此时心乱如麻,不知与何人分说。妹夫又时常夸你见识才学,所以叫你过来参详参详。” “且容小侄仔细想想。” 陈默何尝不惊,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朝野上下物议沸腾,他又有什么能耐扭转乾坤? 贾政嘆道:“三品盐官命丧当街,五品知府举家自焚。妹夫这一关只怕难过啊。” 陈默郑重躬身行礼,“请世伯千万搭救一二。” “我如何不想救?只是御史言官弹劾的摺子都堆满了陛下的案头,我一个微末小官哪里说得上话。” 陈默知道强人所难,思虑片刻问道:“陛下怎么说?” “所有弹劾的摺子全部留中不发,圣意似乎未决。” “圣意未决……圣意未决……”陈默喜道:“世伯以为陛下想降罪老师吗?” “你当那些御史言官是好惹的,陛下一日不批覆,他们就一日盯著不放……”说到这里贾政猛然醒悟,“世侄的意思……” “对,既然陛下不想降罪老师,那只要为陛下找到合適的藉口,堵住御史言官的嘴即可。” 贾政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第21章赴考 二人均无计可施,陈默索要了最近所有邸报,一时出了贾政书房。 回屋之后拿出邸报细细参详,直到掌灯时分,一时饭也顾上吃。 柳五儿已存了去意,进来劝了两回,见劝不动,也就自己和衣歇下了。 陈默草草歇了一夜,第二天打听得贾政回府,便又来拜见。 “世伯,今日朝廷风向如何?” 贾政摇了摇头,“我已联繫了几家世交勛贵联名上书保奏,依旧是留中不发。” 陈默一脸茫然,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敌人是谁。可能是柴桂的靠山;也有可能是老师的恩主,弃车保帅,平衡朝堂。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若是妹夫主动上书请罪,庶几可以保全性命。” “不可!” 这几年耳濡目染,有一点陈默非常清楚,就凭老师得罪这么多的人,一旦归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贾政不置可否。回头见得陈默憔悴非常,有些於心不忍,劝道:“我已派快马给妹夫去信,过几日必有回音。你也不必过於忧虑,安心科举要紧。” 一语点醒梦中人,真要中了榜,说不定有面见天子的机会。 十四岁的举人,十五岁的进士,可以说得上是祥瑞了。哪怕见不到天子,倘若有位高权重之人招揽,也能为老师说上几句话。 “世伯金玉良言,小侄谨记。老师之事,还望世伯务必从中周旋。小侄告退。” “去吧,此次会试由首辅沈泉、次辅周承担任主考,翰林掌院郑钦、礼部尚书王琳、礼部侍郎李清共同担任次主考,他们五人生平,我已整理成册。你且拿去参详,对你或许有些帮助。” 陈默从贾政手里接过薄薄的书册,只感觉沉甸甸的。贾政这人无论说他不知变通也好,说他迂阔也罢,对读书人当真是发自骨子里的尊重,帮人的时候也当真是下死力气。 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贾雨村,就因为林如海的一封荐书,贾政便为其上下打点,谋了一个金陵知府的高位。 对於陈默这个妹夫当假子一般,从小教导的弟子,当然更加不遗余力了。 陈默躬身郑重行礼告退。他是真相信贾政会为老师奔走了。 难怪原书中老师不光將黛玉寄养在贾府,更將万贯家財寄存荣国府,任其取用。甚至丝毫都不和黛玉提及家產一事。 真心感念贾政是一方面,另一则也是老师虑得长远,知道小儿持金於市的风险。 思绪纷杂,直到回了桃花坞依旧不能平復。 且说宝玉自昨日见了柳五儿,回来就去找凤姐儿。 凤姐哪里敢再去惹陈默,又拗不过宝玉歪缠,遂道:“这件事还须著落在老太太身上,只要老太太鬆了口,一百个柳五儿也给你送过来了。” 宝玉一听也是正理,著急忙慌就去找贾母。 凤姐连忙喊住,“你去和老太太说,可千万別说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况且你要了他的大丫鬟,拿哪一个丫头去和他换?袭人?晴雯还是麝月?” 宝玉哪里想得这么多,此时听凤姐提起,不由愣住。袭人、晴雯、麝月他一个都捨不得。 仔细想了一想,发觉事情居然有些棘手。 “凤姐姐,你帮我拿个主意。”宝玉扭股糖般往凤姐怀里钻。 他自小都是这般,凤姐这般持身正的人,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站住。好好听我说话。” 凤姐暗道:“柳嫂子原本就是想把女儿送到宝玉院里的,这倒是好办。宝玉房里的丫头自虽有定数,但只要老太太开了口,老爷、太太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眼下就只有一桩难办,就是不知道默哥儿舍不捨得放手。” “你和默哥儿说过这件事吗?” 宝玉茫然摇头。 凤姐蹙眉,发觉麻烦事总是一件接著一件。 沉吟片刻道:“你屋里小红我瞧著像个好的。你要是捨得,老太太那里你去说,默哥儿那里,我亲自替你走一趟。” 宝玉听了大喜,小红不过是三等粗使丫头,平日里都没和她说过两句话,用她去换柳五儿,他如何不愿? 连忙一叠声答应下来。 凤姐又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且等过两日,春闈过后再说。” 这话似一瓢冷水当头倒下,宝玉还要再说。 凤姐道:“你若这都不依我,我便撂开手,隨你去吧。” 宝玉怏怏不乐,只能答应下来。 一连数天无事。 黛玉只当陈默要安心备考,这几天除了叫雪雁送些吃食过来,也没亲自过来。 探春倒是个有心的,亲自写了一首诗要侍书给陈默送来。 陈默只看那字便觉得好,再读那诗,忍不住点头讚许:集太白子美东坡句贺默大哥春闈 鹏摶九万程,一览眾山平。 胸贮千秋卷,蟾枝一举成。 陈默读了两遍,只觉口齿噙香,字好、诗好、意思也好,大手一挥,赏了侍书百钱,喜得侍书连连称谢。 又吩咐柳五儿叫人將字裱起来,就掛在书房。 如此又过了两日,期间迎春、惜春等多承其恩惠者,都有礼物送来。都是些寓意吉祥的荷包、香囊等物。 贾母、李紈、凤姐纷纷送来好彩头。 便是寄居贾府的薛家,也以薛姨妈的名义送来不少礼物。 桃花坞地处偏远,这几日柳五儿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她身子本就娇弱,加之不善统筹规划,拿起这头就忘了那头,如此桃花坞便显得愈加混乱不堪。 要不是陈默从旁提点,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来。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八,天刚蒙蒙亮,贾府中门大开,贾政领著贾璉、贾宝玉、贾环、贾兰一眾荣国府的正经男主子,亲自为其送考。 陈默一一见礼。眾人也都说了些勉励之话。 “世伯如此相待,荫生辈何以克当。” “世家之谊,贤侄不必多礼。”又问笔墨纸砚可曾备齐,食篮、饮水、取暖之物等准备是否充足,当真无微不至。 陈默心里感动,耐心作答。 一转身跳上马车,林逑儿喝了声“驾”,马车缓缓朝贡院行去。 第22章第一场 一路之上,市井人声鼎沸,皆是奔功名而来的举子,人人神色急切,唯有陈默心如止水,闭目不语,事到临头,心中早无半点仕途荣华之念。 这是陈默难得的品质,尽力而为,则庶几可以无憾矣。 不多时行至贡院门外,此处更是人头攒动,喧闹不已。守院官吏依次点名搜检,眾人排著长队,鱼贯而入。 哪怕林逑儿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也紧张不已。 “默哥儿,祝你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林逑儿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注目,倒是没有人责备他,反而露出善意的微笑,连气氛都显得轻鬆起来。 “回去吧,十一日早上来接我。” 会试三场:初九第一场、十二第二场、十五第三场,每场三天两夜。 初八日提前入场锁门,初九考试、初十留宿、十一日清晨统一放出贡院。 林逑儿“誒”了一声,驾车离开。 陈默返身入贡院门前排队。 守院官吏依次点名搜检,眾人排著长队,鱼贯而入。 陈默神色安然,从容上前,验明身份,衣物、食篮彻查完毕,隨人流走进龙门。 等举子尽皆入场,隨著负责搜捡的官员,一声令下,“嘭”的一声,贡院大门轰然关闭。 踏入贡院那一刻,周遭尘世喧囂仿佛隔绝在外。他抬眼望了望四方高墙,心中暗嘆: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成败在此一举,成则前程似锦,败则沮丧还乡,以待来日。 陈默今年才十五岁,哪怕今朝不中,依旧来日方长。可又有多少人,皓首穷经,白髮苍苍依然是个老童生? 寻到自己號舍,铺床叠被,检查文房四宝,看到没有缺漏之后,吃了几样乾粮,和衣而睡。 他年幼曾与祖父餐风饮露,虽在林府锦衣玉食多年,却从不曾忘本。號舍虽然逼仄,陈默依旧甘之如飴,没有丝毫不適。 只是偶然想起祖父,眼中不由墮下泪来。心道:要是祖父看到他有今日,还不知要如何欣喜。 这一夜同样忐忑的还有同科的数百考生,正不知有多少人彻夜无眠,又有多少了辗转反侧。 白乐天有诗云: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想著远行人。 碧纱厨里,黛玉第三次发问:“几更天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紫鹃轻声回道:“四更天了,姑娘快些睡吧。错过了觉头,明天又要受罪了。” 黛玉翻身朝里睡了,轻声嘀咕,“怎的今夜如此漫长?默哥哥中了固然可喜,哪怕不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紫鹃轻轻嘆了一声,披衣起来,將蜡烛灯芯剪掉了一半,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同样的情形亦发生在扬州林如海的病榻之上。他对陈默期望甚高,自黛玉走后,对待陈默几乎和亲生儿子没有区別。 他不止一次在写给贾政的信中提及:將来挽大厦之將倾者,必此子也。 除读书外,为官之道、处事之道,无不倾囊相授。 林如海心中暗想:十五岁的进士比十八岁的进士,前途哪里只是这三年的区別。 国朝定鼎百年,最年轻的进士还是太宗朝十七岁的何能,歷仕三朝,如今仍然官居二品,担任吏部天官。 默哥儿要是今科得中,哪怕只是一个二榜进士,较之状元、榜眼、探花的资歷,也不遑多让了。 只要不自己作死,当真可以无病无灾到公卿了。 “唉,若默哥儿得中,玉儿也就有靠了。” 且不说外面如何,贡院里陈默思绪如潮,一夜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等到天亮,乾脆翻身起来,就在號舍里舒展了一番筋骨。 吃了几块点心,又在兵丁的看守下,如厕一次,终於天光大亮了。 三通鼓响,监考官喝令:发考题,考生接卷! 陈默接过考卷,號舍里静静端坐,寒风穿堂而过,吹动纸页,展开第一道四书考卷看时,考卷上写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陈默再无半分犹豫,提笔从容落墨。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盖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圣人知其然,故重民而轻敛,藏富於民,固本培元。 由是观之,民为邦本,本固邦寧。百姓既足,君孰不足哉! 一篇標准八股文,一挥而就,检查了一下有无错字、別字及需要避讳之处,然后誊抄。 看一看时间还不到午时。 再看第二道四书题:致知在格物。 陈默依旧是文不加点,一个时辰不到便已誊抄完毕。 第三题:致广大而尽精微。 题目出自中庸,最易入手,却最难写出新意。 陈默凝神思虑,破题就写了几次,都不甚满意。最后终於落笔:理不外物,知必由格而全也…… 破了题,承题、起讲、入手……便势如破竹,黄昏时分,四书题总算做完。 只剩一道五经题了。 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道五经题。 便听监考官下令:掌灯! 兵丁在號舍之间掛起灯笼,每个號舍给烛三根,烛尽收卷,考生可出號舍,但不可出贡院。 陈默將试卷收好,避免污损,又將號舍內清理乾净,终於放下心来吃饭补觉。 噹噹当,贡院內响起一阵锣响,陈默骤然惊醒,就见有兵丁过来將试卷糊名、上交。 “考生出號舍!勿得喧譁!” 眾考生鱼贯而出,有人神情沮丧,有人神采飞扬,更多的则是忐忑不安。 陈默素来不將往事縈怀,脱离了逼仄的號舍,正好沿著贡院散步,不时扭腰抻腿,引得眾人瞩目。 “哼,譁眾取宠。” 次主考礼部侍郎李清最厌恶標新立异,见此恨恨发声。 礼部天官王琳笑道:“少年得志,不宜苛责太过。李郎中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上官面责,李清连忙拱手称是。 王琳见了陈默人物,心中暗赞,问左右道:“那是谁家子弟?” 监考官回道:“本贯姑苏,落籍扬州,年十五,姓陈名默,乃扬州府乡试,第三名经魁。” “哦,十四岁的经魁?”王琳大为意外,倒是將陈默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23章偶遇 到十一日,贡院终於打开。 陈默一身轻鬆走出贡院,门外林逑儿连连招手,近乎諂媚地为陈默拍打灰尘,接过食篮等物。 “默哥儿,有句话叫“狗富贵,勿相忘”,狗都明白的道理,人不能狗都不如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默笑骂。 林逑儿这时才认真问道:“第一场必然拿下了吧?” “难道我落榜了,你就要另投明主了吗?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驾车回府,我要好好睡一觉。” 林逑儿笑道:“默哥儿才高八斗,想来是必中的。人总不能武不成,文也不成吧。” “找打!”陈默懒得理这嘴毒的夯货,坐上车闭目养神。 林逑儿呵呵直笑,见到默哥儿这幅模样,心安了大半。一路小心翼翼行驶,生怕惊扰了陈默。 回府之后,陈默躺倒就睡,一觉醒来,已到中午,才想起还有诸多准备工作要做。 柳五儿道:“大爷不必忙了,林姑娘已经准备妥帖,並且交待婢子午时交大爷起来,莫误了晚觉。不想大爷自己先醒了。” “林妹妹来过了?” “一大早就来,我要叫大爷起来,姑娘不让,放下食篮,交待了几句话就走了。” 陈默心里暖洋洋的,掀开食篮看时,都是一些精致的点心,和容易克化的乾粮,显见是用了心的。 陈默心情大好,先去贾政处问了安,回来洗漱一番,换了一件半旧藏青色袍子。便独自於会芳园內游览。 已是二月早春天气,这一日天气正好。 沿路柳丝泛白。小桥连著清冽溪流,幽曲小径仿佛直通幽远仙境。山石间溪水潺潺奔涌,疏朗林木如画。 韩昌黎有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正是此时节气。 白乐天又云:几处早鶯爭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陈默留神去寻,果见已有黄鶯、燕子身影。 不由得襟怀大畅,不觉从西府走到了东府。 正想回时,前方传来妇人低语,偶尔伴隨几声啜泣。 那边显然也是听到动静哭声立即住了,高呼:“谁在那里?” 陈默想要迴避已来不及。 忙现身相见,“在下陈默,留恋圆中美景,不觉走得远了。这便回去。” 那两个妇人面面相覷,想问什么,似乎又难以启齿。 陈默正自疑惑,抬头看时,眼前站著一位宫装丽人,病殃殃的,泪跡未乾,身旁只有一个丫鬟服侍。 陈默不知是谁家女眷,不想惹来麻烦,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不想那妇人开口道:“莫非是陈家叔叔,那位十四的举人吗?” “正是在下。不知……”陈默不確定对方身份,不知如何称呼对方。 “说来妾身还是晚辈,给陈家叔叔见礼。” 说著话那妇人福了一礼。 “当不起。”听她自称晚辈,陈默几乎可以確定对方的身份,不敢再有牵扯,转身就走。 原来是贾蓉媳妇秦可卿自去岁冬日染病,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见得今日阳光正好,便於园中散步。不期遇见了陈默。 “叔叔留步。” 陈默脚步一顿。 就听那夫人言道:“还请叔叔切勿將刚刚听到的话外传,妾身感念再生之德,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听她言语中透露出弃世之意,陈默於心不忍,回头去看时,只见那夫人顏色生得极好,可脸色苍白,眼神淡漠,分明已存死志。 “我也刚到,並不曾听到你们说了什么,你大可放心。” 秦可卿也不说信不信,又福了一礼,“多谢叔叔。” 大丫鬟瑞珠搀著她转身离去。 陈默外冷心热,要是没碰到也就罢了,碰著了,少不得叮嚀几句。 “我粗通医术,观你面色,显然沉疴未愈,但也没到无可救药之地。何苦出此不吉之言? 人生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四字。动不动就说死,不过是令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千古艰难惟一死。你连死都不惧,还怕好好活著吗?” 秦可卿细细咂摸著这几句话,虽说是老生常谈,可从他口里说出来,仿佛有著特殊的力量。 正要开口道谢。一抬头,眼前早没了陈默的踪影。 瑞珠道:“这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会把我和奶奶之间的谈话外传吧?” “他不会的!”秦可卿怔怔出神。 “不会?” “他不会,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是乾净的。” 瑞珠不懂。 秦可卿心里却明白得很。 她生得极美,又嫵媚天成。 自嫁与贾蓉,无论是公公贾珍、还是贾璉,看她的眼神仿佛都要將她生吞活剥一般。 就连西府老太太的心尖尖贾宝玉,也在梦里唤过她的闺名,还不知做了什么下流的梦。 这贾府她算是看透了,哪还有半个正经人?直把她作践得连那风尘女子都不如。 她不生病能怎么办?去给公公贾珍问安,然后听他那越来越露骨的挑逗言语? 这样活著还不如一死了之。至少还能留个清清白白的名声,不让家族蒙羞。 可陈默那清澈的眼神,掷地有声的话语,又点燃了她心底一丝丝求活的意愿。 “不管怎样,下次再见著了他,再当面和他道声谢吧。” 陈默回屋之后,心中仍然鬱鬱不乐。 “箕裘颓墮皆从敬,造衅开端首罪寧。” 原书中柳湘莲一句话说得好,“寧国府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乾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乾净。” 陈默后世红楼梦看了不下七八遍,书中多有多行不义之辈,可像贾珍父子这样,无一可取之处的,再无他人。 生在这样的时代,喝酒、玩小老婆其实都无伤大雅。 贾璉那样脏的、臭的来者不拒的,也最多说他口味略重,到底还有些底线。 可那贾珍担任族长,父子聚麀、开赌聚娼,直把好好的一座寧国府弄得乌烟瘴气,简直不曾做过半点人事。 也是恰好碰到了,否则陈默真没心思理会贾府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林如海对其耳提面命这么些年,他也明白想要在官场走得远,必须和光同尘的道理。 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先通过科举再说。 第24章挟带私货 十二日。 晨光微熹中,陈默早早来到贡院。 一套搜捡流程走完,来到號舍坐下。这一场考论、判、詔、誥、表。旨在考校考生文书处理能力和法律常识。 並不要求文采,只要符合规制,文字通顺即可,基本不会影响最后的名次。 陈默做起来得心应手,只半日功夫,便將考卷誊写完毕。 坐在號舍里百无聊赖,索性伏案休息。 只要不影响他人,巡场官吏见了也不多说什么。 熬到黄昏糊名、收卷,眾人都从號舍里走了出来。 这一场照例要在號舍留宿一宿,明日清晨才会放考生出去。 陈默看得出来,这一场考罢,考生们明显放鬆许多。 该吃饭吃饭、该如厕便去如厕,再无前几天那般慌乱的景象。 陈默隨意吃了几样点心,饮了几口水,便和衣躺在號舍里。因白天睡足了的缘故,一时也难以入睡,乾脆双臂枕於头后,开始构思起最后一场的策论来。 约莫到了三更时,方才睡去。 一早贡院开门,陈默跟著人流出了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林逑儿有些欲言又止,圆脸满是纠结之色。 “有屁快放!” 林逑儿舒了口气,说道:“我老子来了。” “在哪?” “老宅!” “调头回家。” 林逑儿“誒”了一声,调转马头去往林家老宅。 车到门前,陈默还不曾等马车停稳,就跳下了车。风风火火走了进去。 一见林安,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问道:“老师情况如何?” 林安支支吾吾,半天不肯明言。看到林逑儿进来,张口就骂:“混帐东西,都说了不要耽误默哥儿科举,怎么嘴上就少个把门的。” 林逑儿见了他老子如同老鼠见了猫,说了一句“我去餵马”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管事不必瞒我,我已从朝廷邸报上得知大要,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林安从怀里掏出一份书册,陈默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这座府邸的房契和城东三处铺子房契。 “小的已经去衙门过了户,以后这座府邸和三间铺子就是默哥儿的了。” 说罢转身从房里拿来一个匣子呈上,“这是三万两银票,也是老爷要我交给默哥儿的。” 陈默没有伸手去接,“老师可有书信?” 林安摇了摇头。 林如海这明显是在交待后事了,这让陈默如何不急? “林管事,老师到底怎么样了?你不说叫我如何安心科举?” 林安纠结半天,长嘆一声,终於將事情和盘托出,“柴桂被杀,张尹举家自焚,老爷大惊之下,一病不起,小的走的时候,老爷仍旧臥病在床……不是我要瞒著默哥儿,著实是老爷不让说与你知……” “原来是这样!”陈默心內稍安,“说起来柴桂是吴官佐杀的,张尹是自杀的,老师虽有失察之罪,到底是有了转圜的余地。” 当即把房契银票推给林安,“银票你先保管,我要用的时候再找你拿,铺子那边找信得过的人去经营。事后告知我一声即可。” “你且安心住下,替我管好这座宅子,老师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自会设法周旋。” 听了陈默的话,林安安心不少,当即应了下来。 陈默也没坐马车,与林逑儿各骑了一匹马,往荣府而去。 到了荣国府先找贾政互通了一下消息,贾政听说林如海病倒,便稟明贾母,贾母隨即叫常来府里诊病的王太医坐船南下,专为救治林如海。 两天忙忙碌碌中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十五日,贡院大开,春闈最后一场正式开始了。 一如前两场,眾考生已经驾轻就熟了。 进入號舍打开考题一看,竟是长篇大论,几乎涵盖所有国计民生: 士风败坏、学术虚浮,如何正士习、端人心;辽东后金边患,如何御虏保疆,恢復辽东、安定北疆攻守方略。 国库匱乏,如何养兵、恤民,財政两难何解? 盐法、屯田败坏,国家財源如何整顿;漕运、马政亏空,京师命脉如何保障? 外有边虏、內有流寇、海寇、天灾並行,全局治乱。 文武隔阂、文武分途积弊,何以融通治国? 从考题便可看出皇帝的求治之心,国朝自万历二十五年代明立国,距今八十六年,按原时空换算,差不多是康熙二十二年。 將近百年的时间,诸多积弊已显。当年太祖高皇帝代明之时,年事已高,並未来得及肃清边患,沿海倭寇也未彻底清除,到了今日,正是旧弊未除,又添新症。 正如旧宋故事,到了仁宗、神宗朝,朝廷竟到了不变不行的境地。 陈默原本还打算遵循林如海的建议,写一遍四平八稳的策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思虑半晌,还是决定兵行险著,以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的策论上达天听。哪怕今科黜落,了不得下科再考。 当即提笔洋洋洒洒写道: “尝闻帝王经世,必正本清源;邦国永安,在修內攘外。今天下多虞,四境不寧:士习日偷,学术空疏;疆圉多警,边尘屡起;府藏告匱,兵民两困;盐屯隳坏,漕马失调;外夷內訌,灾祲叠至;文武乖离,纪纲不振。伏承圣问,谨攄愚虑,敬陈治安大计,以裨圣治。” “夫士为四民之首,人心为风俗之本。今世士大夫,崇尚空谈,不务实学,袭语录之糟粕,事章句之浮文,以虚谈为高雅,以功利为鄙俗……” “欲正士习,莫先崇实学。宜严学校之程,核德行之实,黜浮华而敦篤行,禁诡辩而崇躬行。取士不尚虚文,用人必考实效,使儒生通吏治、晓民生、知兵事,不事空言,各求实用……” “辽东一隅,为国北门,后金桀驁,屡扰边疆,藩篱渐撤,畿辅可虞。当守御有度,攻守相资。宜慎择边將,久任责成,严明赏罚,固结军心……” “国用不足,则兵民俱困。养兵则累民,恤民则缺餉,此古今至难之局。然財非不足,弊在纷杂。” “宜清屯田之荒额,核冒滥之兵餉,裁冗官,汰冗卒,禁额外苛征,杜官吏侵渔。藏富於民,则民有余以供赋;节用以度支,则餉不匱而兵足用……” “盐法紊乱,屯田荒芜,则国脉財源日竭。盐政宜严稽核,革豪强垄断,清私贩夹带,疏通引额,使课税常充……” 写到这里陈默顿了一顿,沉思良久,下笔挟带了一点私货。 “若有干吏,不计生死,能解君困,倘有疏虞,不宜苛责过甚,使后继之人自危也……” 再多却是不能写了,再將后续几问润色成文,一遍策论大功告成。 第25章科举毕 黄昏时受卷官受卷弥封,將考生三场考卷编號、盖上官印,送与弥封官。 弥封官把姓名、籍贯、家世全部摺叠密封,只留墨卷编號,送与考官。 礼部吏员,用红笔抄写试卷为硃卷,杜绝笔跡认人、夹带暗號。 再將硃卷校对墨卷、一字不差,无误后送入內帘阅卷区。 贡院內內帘阅卷区。 主考官首辅沈泉召集次辅周承、翰林掌院郑钦、礼部尚书王琳、礼部侍郎李清等四人匯聚一堂,郎声道: “圣諭!” 四人避席拱手,齐声道:“恭聆圣諭。” “陛下说策论通达兵农、边防、財政者,即便八股稍弱,亦可拔取。” “臣等遵旨。” 沈泉摆了摆手,“阅卷吧。” 此时李清开口道:“陛下这道旨意与往年重文章轻策论之论相悖。沈阁老为何不諫?” “放肆!阁老行事岂容你置喙?”王琳怒斥。 “我朝不因言治罪,陛下面前我亦当直言不讳。” 李清梗著脖子道。 沈泉抿了口茶,抬眼望了李清一眼,“李侍郎錚錚铁骨,想諫便諫。我倒是以为当此多事之秋,陛下此举並无不妥。” “你……”李清吃了一个软钉子,愤愤道:“等阅卷后,我定当直諫。” 沈泉笑了笑,“请便!”说罢不理李清,说道:“若无他事,开始阅卷吧。” 四人齐齐行了一礼,调过硃卷来看。 內帘阅卷区挑灯阅卷。 次辅周承、翰林掌院郑钦习惯自己看卷,沈泉年近花甲,遂让吏员读卷,听完之后只说“取、备、落”三字,让吏员分类归档。 王琳年富力强,一边自己阅卷,一边让吏员读,分心二用,丝毫不差。 李清逐字逐句批阅,有错字、別字、未避讳者,直接黜落。 阅卷区热火朝天,號舍內的考生无不备受煎熬。 等到天蒙蒙亮,一声锣响,眾考生方才如释重负,陆续走出贡院。 考得好与不好,已经无力改变了,正所谓尽力而为,可以无悔矣。 陈默出了贡院,上了马车,行到荣国府门口。 贾政的长隨李贵远远就迎了上来,喜笑顏开,“小的先给默大爷道喜,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陈默笑道:“中与不中,还未可知。喜从何来?” “都说您是文曲星转世,想来是必中的。” 陈默呵呵一笑,赏了李贵一贯钱,“那就托你吉言了。” 李贵笑得愈发灿烂,“谢默大爷的赏。” 转眼至贾政书房,陈默独自走了进去,一帮清客相公俱都在场,眾人围著陈默好一顿恭维。陈默应对得体,並无半分倨傲之態。 贾政见了,心中讚许。默默长嘆:“要是我家那个孽畜有默哥儿这般沉稳上进,何愁家业不兴?” 贾政问了考题和陈默做的文章。 陈默大概说了。 贾政水平有限,思忖半晌,也不知道中与不中。遂將目光投向诸位相公,“诸位以为默哥儿文章如何?” 眾人都道:“以我等看来,这样的文章,今科是必中的。不过到底是一甲还是二甲,我等水平有限,尚需斟酌。” 贾政听了大喜,吩咐晚上大摆宴席。 陈默心里没底,可也不愿扫了贾政的兴头,便道:“小侄先回去沐浴更衣。” “去吧。”贾政大手一挥。 陈默与贾政的清客相公虚与委蛇一番,大好精神,觉得仿佛又考了一场。 出了书房情不自禁鬆了口气,回到桃花坞,远远就见到一道倩影,俏生生地对著他笑,正是黛玉。 陈默迎了上去,见她已经脱了大氅,只穿一件半旧的藕香色袄子,不由关切道:“妹妹身子一向弱,早春天寒,这么早就减了衣服,也不怕著凉。” “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我这两年按照老师教我的法子,锻炼身体,连嗽疾都犯得少了。” “那便好,那便好。”陈默伸出手想要去摸黛玉的头,猛然发觉,眼前站著的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只得悻悻的收回手,问她,“你是一个人来的,雪雁和紫鹃呢?” “我打发她们回去拿饭了。我和老祖宗说了,今天中午我就在桃花坞陪你吃了。” 陈默喜不自胜,“那敢情好。妹妹请移步书房,那里有为兄閒暇时写的几回小说,或可解解闷子。” “不是说没写吗?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黛玉娇嗔薄怒,美不胜收。 陈默见了喉咙发紧,期期艾艾道:“东一回,西一回,尚未整理成册,本来想写完再给妹妹看的……” “好了,”黛玉掩嘴一笑,“逗你玩呢。我先去看书,写得好便罢,若隨意写几个字来敷衍我,我可不依。” 瞧著黛玉去往书房的背影,陈默心情大好。 上天待我何其厚也,竟赐我如此娇花美眷、红顏知己! 唤来丫鬟准备沐桶,提来热水,陈默沐浴更衣。 柳五儿一颗心早飞到宝玉那里,自然不会上赶著进去伺候,两个小丫鬟倒是跃跃欲试。却被陈默斥退,“我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去书房招呼林姑娘。” 两个小丫鬟虽心有不甘,却只能无奈应了。 沐浴毕,陈默特意换上了一件玉色暗纹纱罗直身,外罩石青织金褡护,腰系白玉革带,下著白綾软袜,足蹬皂色云纹皂靴。 再戴上黑纱飘飘巾,后垂双带,隨风微动;內束网巾,玉簪綰髮。当真是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出来时,连一向眼高於顶的柳五儿眼睛都看直了。 “这样的样貌风度,宝二爷似乎有所不及。唉,好皮囊也不能当饭吃,他与宝二爷身份有如云泥,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柳五儿强压心绪,上前为陈默整理衣襟,陈默张开双手任其摆弄,轻微的呼吸声喷到柳五儿头上,让她好一阵心烦意乱。 竟然生出一股衝动来,想去回绝了宝玉,就这样待在桃花坞。 “好了,你去忙吧。” 陈默打发了柳五儿,昂首阔步走向书房。 却说探春想起陈默已经考完,心念一动便带了侍书去往桃花坞。 到了之后丫鬟告知陈默正在沐浴,林姑娘在书房看书,遂移步书房。 推门见黛玉手里端著一杯茶,半天也不往嘴边送,心神完全沉浸在书里。 第26章 春夜咏月 探春轻轻咳了一声,道:“林姐姐看什么,这么入神?” 黛玉俏脸一红,忙將书册掩了,藏在书堆:“不过是诗经、大学、中庸。” 探春眼尖,一把从书堆里抽出书册,黛玉扯住了不放手。 “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著呢。” 黛玉慌了,“这书……这书……好妹妹你不看也罢。” 探春愈发狐疑,硬是要看。 黛玉只得鬆了手,“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诉別人去。” 探春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將前面几回便已看完大半,自觉遣词造句新颖,余香满口。而且故事居然是接著射鵰发展,读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看到尹志平一段,突然“啊呀”一声,忍不住啐了一口,满面通红。 正好陈默走了进来,诧异道:“话本而已,有何不妥?” 黛玉满面怒容,“你还是改了吧。这要传出去,恐对你名望有损。” 陈默拿过书册来瞧,隨即恍然大悟,原本写了几回,是想把这段剧情改了的,只是忙於科举,一时竟然忘了。 连忙一叠声的致歉,“是我的疏忽。两位妹妹千万见谅则个。” 拿起书册將那最后一回撕了,“待我有暇,重新写过。” 黛玉不想他太过难堪,转头打量书房陈设。 探春看著穿戴一新的陈默,眼神一亮,早把书册的事情拋到了九霄云外。 “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今日才知这话果然不假。默大哥换上这一身,把宝二哥都比下去了。” 陈默爽朗一笑,“探春妹妹过誉了。” 黛玉瞧见探春写给陈默的诗,低声吟哦: “鹏摶九万程,一览眾山平。 胸贮千秋卷,蟾枝一举成。” “三妹妹诗好、字更好,更难得的是这一番心意。怪不得默哥哥会將你的字掛在墙上哩。” 说罢似笑非笑的看著陈默。 一看黛玉的表情,陈默心道要糟,“我也觉得这字很好,林妹妹若是喜欢,不妨拿回去鑑赏几日。” 当著探春的面,陈默不好说送,只能退而求其次。 “凭我和三丫头的交情,要一百幅字画也是有的,何必假手他人?” 这语气越来越不对了,陈默头都大了,“妹妹说得是,我就不慷他人之慨了。”他只想揭过这一茬,忙问,“说起来我也饿了,那两个丫头怎还不回来?” 黛玉看著他冷笑,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牢牢记住了,说不得以后还要说道说道。 探春看了看黛玉,又瞅了瞅陈默,突然“扑哧”一笑,用手扇风,“好酸!好酸!怎得闻到了一股子醋味。” 黛玉羞红了脸,陈默哈哈一笑。 听到黛玉要在这里用饭,探春便也打发侍书去回老太太,取了饭到桃花坞和二人一起吃。 三人用过饭,坐到一处说说笑笑,彼此更加亲近。未时將尽二女方才离去。 陈默小憩片刻,至晚去参加贾政的宴席。 贾政在花园摆了两桌,叫来贾府子弟作陪,派人去请贾赦,贾赦推脱身体不適未至。贾政也不勉强。 当晚园中掛满灯笼,诸多僕役伺候在侧,丫鬟將各种珍饈流水般端上来。 他与陈默及诸位清客相公一桌,贾璉、宝玉等贾府子弟坐另一桌。 彼时朗月在天,清风徐来,吹面不寒。 酒过三巡,贾政举杯望月突然来了诗兴,可他素无诗才。 便道:“我素乏捷才,今日以月为题,若有人做诗拔得头筹,我不吝重赏。” 一眾清客相公都知他是想为贾府子弟扬名,个个佯做思虑,只拿些中规中矩之作来充数。 程日兴道:“我倒是先有了,东翁这赏我是拿定了。” 眾人都笑,“莫说大话,且试吟来。” 程日兴吟道:“素魄悬青昊,寒光浸远天。风疏云影淡,夜静照山川。” 吟罢问道:“如何?” 单聘仁道:“好则好矣。只是未尽其美。诸君且听我的。”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孤月浮江白,澄辉落浅澜。 遥天凝一色,清露湿阑干。” 眾人齐声说好,独宝玉冷笑不止。 贾政听了怒喝,“小畜生,因何发笑?” 宝玉嚇了一激灵,站起身来,硬著头皮回道:“此处既无山川,也无大江,这两首诗好坏且不论,未免雕琢痕跡过重。” 贾政大怒,“你才读了几天书?就敢臧否他人?” 程日兴道:“老世翁息怒,我倒是以为贾世兄所言有理。” 贾政本有意考察宝玉才学,遂道:“你说他人做得不好,你且做一首来,若不好时,仔细打断你的腿。” 宝玉拱手称命。 离席踱步,片刻功夫,一首五言脱口而出: “玉烛调清夜,金波漾碧天。 蟾光凝院宇,桂影落阶前。” 眾人听了哄声拍手,道:“秒!” 贾政捋须,面露得色,嘴里却骂道:“也不见得高明。你说此地无山川、大江,你的诗里却写桂影,岂非乱了时序?不通!不通得很!” 见到陈默只是微笑,却一言不发,遂问道:“贤侄以为如何?” 陈默於诗词上一般,此时恨不得做个透明人,贾政动问却不可不答,“小侄以为宝玉之诗,当拔头筹。”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 贾政摇了摇头,“贤侄也试做一首来。” 陈默本无诗才,水平也就是做一做试贴诗,只要求平仄和韵,哪里做得出出彩的来? 不得已只能拿原书中黛玉的诗来凑数。 偷自家媳妇的诗,能算偷吗? “素月凝孤色,幽庭寂夜长。 寒光侵枕簟,心事寄清光。” “好!好一个寒光侵枕簟,心事寄清光。陈世兄此诗当可与贾世兄所做並肩。” 陈默连道“不敢”。 宝玉听了也大感意外,他只道陈默汲汲营营於科举,是国贼禄蠹之流,不想还能做出如此清新脱俗之诗来。 想著以后定要规劝规劝,免得他如此才情容貌,却去官场沾染一身的污浊恶臭。 贾政看了看贾家一眾子弟,贾璉与眾人觥筹交错,言谈上去得,宝玉才情不缺,以后若是能导入正途,说不定能支撑门户。 目光扫过贾环,贾环一缩脖子。 “罢了,左右不过多养个閒人。” 贾兰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来。但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倒是像极了自己。 “唉,且看以后吧。” 环视一圈,正经后辈,似乎都不及陈默。 “如海目光如炬,我不及也。” 第27章又见摔玉 宴席至晚放散,眾人各自回屋。 宝玉一觉醒来去给贾母问安。 他与黛玉都与贾母住在一个院落里,出了门,跨过庭院也就到了。 贾母歪在榻上了,彼时贾赦续弦之妻刑夫人、贾政之妻王夫人、薛姨妈、宝釵俱都在场。分明是听到宝玉得了奖赏,来哄老太太开心。 贾母见了宝玉,笑著朝他伸手,宝玉上前,“问老太太、太太安。”又向薛姨妈行礼。 贾母一把將其搂到怀里,笑道道:“难为你起这么早,听说昨儿个你得了你老子的彩头?” 宝玉还未开口,边上的丫鬟就回道:“老太太,昨儿个那些相公们都说宝二爷诗做得最好,连老爷都夸哩。” “果真吗?”贾母喜笑顏开。 宝玉点了点头。 贾母道:“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 “偏偏他老子不信,管得忒严了些。弄得宝玉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好好的人儿,也管出病来了。” 贾母这话涉及贾政,旁人却不好接的。 薛姨妈道:“还是老太太会调教人。不说宝玉了,几个孙女、外孙女都和水葱儿似的,能掐出水来。” 一席话说得贾母哈哈大笑。 宝玉道:“我去瞧瞧林妹妹。” “去吧去吧,可別闹彆扭。” 宝玉朝宝釵使了个眼色,宝釵行了一礼,“我也去瞧瞧顰儿起了没有。” 贾母看著二人脸色复杂,她不是不明白儿媳妇、薛姨妈的心思,因宝玉有玉,她们也给宝丫头弄个金锁戴著。 府里最近什么“金玉良缘”的流言,早传得沸沸扬扬。她只是老了,又不是聋了,自然听过这种说传言。 可她偏偏装聋作哑,她倒要看看,她一日不死,谁敢把宝丫头硬塞给她的宝玉。 按说宝丫头也算个好的,出身虽低了些,正所谓高嫁低娶,原本也没什么。可谁要宝丫头摊上那么个不著调的哥哥呢? 她在一日还可以压得住一日,若她一朝去了呢?她的宝玉还不得被他们一家牵累死。 一想起这些糟心事,贾母就胸闷气短。儿媳妇娘家这两年愈发起了势了,王子腾升了九省都统制后,她也不得不顾及儿媳妇的面子,涉及宝玉的婚事,总不能拋开他娘,自己一言而决。 好在宝玉还是对林丫头上心些,等过两年,再和黛玉老子说道说道,两家早些把这件事定下来。有黛玉的老子帮忙看顾著,到时候她也就可以安心闭眼去了。 不多时宝玉、黛玉、宝釵三个一齐出来,宝玉、黛玉一左一右分別坐在贾母两侧。宝釵仍旧挨著薛姨妈坐下。 贾母搂著宝玉、黛玉,笑对薛姨妈道:“我家那几个丫头都是好的,就是这两个玉儿不让我省心。一时看不过来就闹彆扭,前世的冤家一般。” 贾母话里话外总把宝玉、黛玉往一块凑。 薛姨妈压根不接茬,笑道:“怪不得老祖宗喜欢林丫头,这神仙般的人物品格,格外招人疼。” 贾母气闷,閒话了几句。 过得片刻已故贾珠之妻和王熙凤携手而来,迎春、探春、惜春也一併到了。 贾母当即命令安设桌椅,摆上饭来。 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 饭毕,贾母道:“你们去吧,你们在小辈们都拘束。” 刑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紈纷纷告退。 贾母歪在榻上,含笑看著孙子、孙女谈笑。 宝玉將昨日的诗吟了出来,问黛玉道:“林妹妹觉得如何?” “果然长进了。我便做不出这样好的来。”只要宝玉守礼,黛玉乐得给他几分顏面。 探春问道:“听说默大哥与二哥哥一道得了头彩,二哥哥可还记得默大哥所做之诗?” 眾人纷纷望向宝玉。 宝玉神色颇不自然,他倒不是嫉贤妒能,只是单纯不想姐妹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却谈论別的男子。 “我……我喝了酒……一时记不真了……” 眾人都知道这是託辞,他老子在场,他哪敢碰一下酒杯?只是也没人戳破就是了。 瞧见姐妹们失望的神色,宝玉愈发愤懣,“好端端的,提起他做什么?” 贾母问,“春闈考完了,默哥儿成绩如何?” 宝釵道:“老太太,科举是考完了,中与不中却要二十八日才会张榜揭晓。” “偏偏宝姐姐懂得多。”宝玉赞道。 贾母点了点头,“自默哥儿搬来府里,我倒是有日子没见他了。前几日他忙於考试,眼下得閒了,怎还不见人影?” 这话是有些责怪的意思了,黛玉暗暗著急,偏她不好替陈默辩解,便偷偷向探春使眼色。 探春会意,笑著说,“昨儿个刚刚考完,去看默大哥,他还说要来给老祖宗请安。偏偏被老爷叫去了,想来今日是必来的。” “三妹妹多早晚去看的默哥儿?”宝玉问。 探春嘴快,“我早上去的,林姐姐比我还早哩……” 说完发觉不对,果见宝玉涨红了脸,呼哧喘气,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狠狠摜在地上,泪流满面,“原来姐妹们都和我好,自默哥儿来后,都不愿搭理我了。我要这蠢物有什么用?” 唬得一眾丫鬟婆子爭相去抢。 贾母骂探春道:“平时瞧你是个伶俐的,好好的,你说这些话来招他做什么?” 探春一时嚇得愣住了,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贾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自然知道宝玉是因为黛玉的缘故,才对陈默有这么大的敌意。 可回回摔玉,看著就像小孩子胡闹。这不是让黛玉愈发看轻了他自个儿吗? 贾母瞄了黛玉一眼,果见黛玉神色冷漠,只是走到探春身旁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宝釵將那玉用手帕包著,捧给贾母。贾母仔细瞧了一瞧,见玉完好无损,方才鬆了口气,亲自为宝玉繫上,斥责道: “孽障!兄弟姐妹们在一起顽笑,好好的你摔这命根子做什么?” “你不喜欢姐妹们去找默哥儿,大傢伙都可以依你,不去就是。只是不许再有下回,仔细告诉你老子,让他捶你。” 说罢,贾母看向眾人。眾人皆垂首默立,好半天才低低应了声“是”。 第28章琐事国事 宝玉泪眼婆娑看向黛玉,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摇晃,“好妹妹,以后咱们好好的。” “我们一直很好,宝二哥莫不是糊涂了?” 黛玉顺势抽出衣袖,声音冰冷。 “老祖宗,三妹妹脸都哭花了。我先带我去我那儿洗漱一下。” 贾母也有些无力,挥了挥手,“去吧,替我给你三妹妹道声恼。” 宝釵冷眼瞧著,给贾母行了一礼,默默走了。 不多时,姐妹们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宝玉痴痴地看著黛玉的房间,想去又不敢去。 贾母摩挲著宝玉的头,长嘆一声。 黛玉房內,探春伏案啜泣,连哭声都压抑著,生怕被人听见。 黛玉叫丫鬟们都在外间呆著,只留紫鹃一个人在里间伺候。 她也不多劝,只是坐在一边递著帕子,等哭声渐渐止了。才幽幽长嘆道:“明知道他是老太太心尖子,你何苦去惹他。” “你这话说得没良心,我替你顶了灾殃,你反来怪我。恨只恨我没有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否则也不至於受这无妄之灾。” 黛玉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自我第一日进府,二舅母就嘱咐我,说“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起先我以为,二舅母是怕我受委屈,要我远著宝玉,后来才明白,太太是压根没有看上我。生怕我和宝玉牵扯在一起,成了她的儿媳妇。 我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对宝玉便只敬著,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探春举著手帕都忘了拭泪,一时都听得呆了。 黛玉继续道:“你常说你恨不得身为男儿身,我便知你是个有志气的。咱们姐妹一起长大,二姐姐性子木訥些,在一起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四妹妹年龄还小,性子又清冷,等閒也熟络不起来。湘云倒是活泼,却不是长住在府上的。 人人都说宝姐姐好,我私心总认为她是个藏奸的,始终与她亲近不起来。只与你最相投契,可你今日不过捱了老太太一句骂,就要死要活的,可见我素日看错了你。”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探春无地自容,擦了泪,轻“啐”了黛玉一口,“顰丫头今日是真疯了,我不过伤心哭了一回,就引出你这么多话来。什么“儿媳妇”的话也说得出口,羞也不羞。” 黛玉气极,双手正要去呵她痒痒肉,探春反手轻轻抱住了她,“你要真成了我嫂子也就好了。” 黛玉红了脸,一把將探春推开,“我看你是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也是你先说的……” “这一回我定不饶你……” 笑闹了一回,二人仰面躺在床上。 “我们真不去瞧默大哥了吗?” “你要去便去,攀扯我做什么?” “我又不是老太太的心肝儿肉,哪里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倒是你忍得住?” 黛玉大窘,“你这丫头愈发疯了。” …… 贡院阅卷房內。 李清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此篇必须取用。” 沈泉慢条斯理反驳道:“朝廷自有法度,此子不过是一个举子,公然臧否朝政,分明包藏祸心,在策论中隱隱为林如海张目。如此胆大包天,他日必为权奸。” “策论通达兵农、边防、財政者,即便八股稍弱,亦可拔取。此乃圣諭。沈阁老以为这篇策论言之无物?” 李清丝毫不让,继续说道:“只论第一场几篇文章,其文采本便可列一甲。可见是下过苦功的。况且林如海之事朝廷尚未有公论,文章中亦未指名道姓,只因模稜两可的几句话,就將其黜落,实在无先例可循。 下官想问一句:阁老在怕什么?” 次辅周承號称点头阁老,言必称是。沈泉说的,他说有理,李清反驳,他也说不错,说了半天就是不说自己的看法。 翰林掌院郑钦、礼部尚书王琳,惟沈泉马首是瞻,纷纷言道:“沈阁老成谋国,防微杜渐,李侍郎不可造次。” 沈泉不再与他爭辩,在那份考卷上画了个叉,郑钦、王琳相继上前各画了一个叉。 李清气得吹鬍子瞪眼,明知三人画叉,此子必將名落孙山,依然倔强地在上面画了个圈。 周承笑呵呵接过考卷,“老夫再看看,再看看。” 走到角落趁人不备,將那考卷夹到了取用的考卷之中。 陈默不知因他的缘故,引发了考官之间激烈的爭执。 倒是第一时间听到了宝玉摔玉的消息。 听罢洒然一笑,心中毫无波澜,依旧每日练剑读书,丝毫没有因为过了春闈而有丝毫鬆懈。 正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宝玉不懂这个道理,他是懂的。黛玉若是轻易改弦易辙的人,那也不值得他如此倾心相待了。 眼下寄人篱下,不好拂了老太太的面子,暂时不见就不见。他日老师一封书信,要接黛玉出府,老太太又拿什么理由去阻拦? 犹记得与黛玉初见,正是这个时节,那一年他八岁,黛玉五岁,枝上的桃花欲绽未绽,两人还为折桃花之故,打了一轮机锋。 现在想来,往事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那时他一无所有,便有了迎娶黛玉之心。 如今他年將十五,举人功名在身,只等蟾宫折桂之后,大展鸿图。又怎会轻易退缩。 这日清晨,陈默照例练剑。 他舞剑煞是好看,每次都引得桃花坞的丫鬟们驻足观望。 凤姐来时正好见了这一幕,咳了两声,眾人均未察觉,便也站在一旁看了起来。 但见陈默舞起剑来,身似游龙,剑光流转。进退腾挪间寒芒乍起,长袖隨势翻飞,起落颯然,尽显英气。 “我家那口子倒也佩剑,只是未见他正经舞弄过。要是能舞得这般好看,倒也赏心悦目。” 看了好一会儿,凤姐才想起来意,对著柳五儿招了招手。 柳五儿见是凤姐,心中一喜,情知她的事情怕是有著落了,小跑著过来给凤姐见礼。 “你来了好几日,默哥儿对你怎样?” “默大爷对下人都很好,对我……也好……”柳五儿回头望向陈默的方向,似有不舍。 凤姐儿十分瞧不上这副不爽利的样子,耐著性子继续问:“他可曾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没有……默大爷十分规矩,沐浴穿衣都不用人伺候。”柳五儿生怕惹来嫌弃,慌忙摆手。 凤姐心里有了数,遂叫人去请陈默。 第29章小红 一通剑舞下来,陈默只是微微发汗。 他不是没看见凤姐,也不是有意晾著她。他又不求著她做什么事,又撕破了脸,没必要上赶著巴结而已。 “凤嫂子可是有事?” 凤姐扬了扬眉,一双丹凤眼斜睨著陈默,语气不冷不热,“默哥儿好大的架子。” “凤嫂子有话直说。”陈默懒得和她拐弯抹角。 凤姐深吸了一口气,让出一个容长脸面,细巧身材,眉眼伶俐,肌肤白净的丫鬟来,“小红给你们爷见礼。” “奴婢小红见过大爷。”小红右手覆左手,虚叠於小腹前,微微屈膝欠身、低头敛衽,轻声道。 陈默看向凤姐,“我这里用不著这许多人。” 凤姐道:“柳五儿不曾伺候过人,给你换一个得用的。” 陈默去看柳五儿,见她目光闪躲,心中便有数了,还是確认了一下,问她,“你怎么说?” 柳五儿道:“奴婢都听主子们安排。” “嗯,”陈默点了点头,对凤姐说道:“人你带走吧。” 凤姐一愣,心道:“这人是泥捏的吗?一点火气没有?不对,上回和我说话,可没这么客气。” 似乎是不敢相信,“默哥儿,这可是老太太的意思,闹大了大傢伙脸上都不好看……” 陈默摆了摆手,不理会凤姐,问小红道:“你原名叫什么?” “婢子林红玉,只因犯了林姑娘和宝二爷的名讳,宝二爷只让我叫小红。” “姓林很好,名字也好。以后你在我这里仍叫红玉,对外自称小红就好,林姑娘不会计较的。我这里事情不多,替我管好其他人,不让生事即可。 只有三条规矩绝不能犯: 不许聚眾赌博;不许乱嚼舌根;不许互相倾轧。她们犯了这三条,你替我打发了,不必回我。你若犯了,打哪儿来,还回哪儿去。听明白了吗?” 红玉將陈默的话重复了一遍,丝毫不差。 陈默又问,“可会写字?” “只认得几个字,勉强看得懂帐簿。” “如此便好,我这里有五百两银子,你先管著,公中有什么开销,儘管取用。只须做好台帐,月底一併找我核对。” 將几张银票递给红玉,陈默又叮嘱两个小丫鬟,“我这里一应大小事务都由红玉把总,以后有事先和她说。” 两个小丫鬟眼神幽怨。陈默也不理,只对红玉说道:“隨我来书房。” “是。”红玉先向凤姐告了声罪,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柳五儿咬著嘴唇,泫然欲泣。 凤姐白了她一眼,不耐烦道:“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做这副样子给谁看?”心中暗想:“就这怯弱的性子去了宝玉房里,不得被那几个丫头给磋磨死?小姐的身子丫鬟命,一家子就没个明白人,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书房里,陈默叮嘱红玉,“书房平日莫让人进。打扫拾掇的事情你亲自来,平日若有暇,书籍可取来自看。” “爷……”红玉实在有些疑惑,不问明白,內心不安,“我在宝二爷那里不过是一个三等粗使丫鬟,爷为何如此看重?” “你是林之孝家的?” 红玉一愣,“是。” “那就对了,有其父必有其女。莫多想,安心任事吧。” 红玉愈发不解,见陈默没再解释,只好將疑惑留在心底,打算下次回去问问他父母,是否和陈默有什么渊源。 原书中,贾府的僕人个个中饱私囊,趴在贾家这棵大树上吸血,几乎都快將贾家蛀空了。 独林之孝两口子身为贾府外务大管家,专管帐房银钱、田庄收租、下人调度、对外应酬,权力极大。却能独善其身,忠心耿耿,实在难得。 林之孝精准指出贾府人口冗杂、开支浩大、坐吃山空的病根。並提出解决方案,劝贾璉裁减家僕、精简丫鬟、放出老奴、节省月钱。 旺儿家要强娶丫鬟彩霞,林之孝直言旺儿儿子酗酒赌博、品行不端,劝贾璉不要应允。 时刻留意贾雨村等官员动向,劝贾璉疏远贾雨村,避开政治祸端,眼光长远。 这样一个极有远见、心思縝密、有道德底线,能看透贾府终將败落,又有能力手腕的忠僕,若能收为己用,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助力。 更为难得的是,两口子话都不多,按书里王熙凤的原话:“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倒是配就了一对夫妻。” 小红做为两人的女儿,能力也不弱,用一个心都不在这里的柳五儿换林红玉,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红玉得了嘱咐,只一上午,果然將桃花坞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人人各司其职。 陈默记掛扬州林如海的身体,当即写了一封书信,交待红玉,“去二门外找林逑儿,要他去林家老宅將信交给刘统,交待刘统找个妥当人,快马星夜將信送到扬州。 需要多少银子先从林安处支取。交待送信之人务必將林老爷的回信带回。” 陈默將信密封,交与她手,“你复述一遍。” 红玉口齿利落、条理清晰,复述一字不差。 陈默满意点头,“去吧。” 一时凤姐儿领了柳五儿交给宝玉,“人我是给你送过来了,以后怎么样,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宝玉一叠声的道谢。 握著柳五儿的手就进了里屋。两人就著桌前坐下,宝玉抓著她的手问她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父母对她如何等话。 把那柳五儿喜得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直跳。暗道:“都说宝二爷最是体恤女儿家,传言果然不假。比那不近人情的默大爷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原本些许不安,全都拋到九霄云外。 宝玉屋里的丫鬟哪个又是好相与的?晴雯只顾冷笑,袭人默默不语,心里却有计较。麝月、秋纹两个也是一般心思。 心中均想:眼下宝二爷看她看得宝贝似的,一旦撂开手,才晓得我们的手段哩。 往后几天,除了晴雯,表面上人人都对柳五儿十分和善。 偏偏柳五儿不知道眉眼高低,只道人人都是真心待她,只两三日功夫,就对她们毫不设防了。 第30章元春封妃,默黛对弈 贾母虽然宠著宝玉,也不让他老子管著他。一是隔辈亲,宝玉长得喜庆,又素来知礼,著实招人疼;二来贾母也算是看出来了,从来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凭她的积蓄保宝玉一生富贵平安,绰绰有余。 宠著孙子、孙女一些,让他们承欢膝下,终不至晚景淒凉。 因著宝玉和黛玉之间的事,迟迟没有落定,她心里有些忐忑,遂叫贾赦、贾政前来商议。 “日前叫你修书与女婿那边商量两个玉儿的婚事,可有回音?” 贾政拱手回道:“儿子去岁曾致信妹夫,妹夫回信:宝玉、黛玉还小,还不知以后如何。总要等黛玉及笄之后再定。 前几日借著问病的机会,儿子在信中又提了一嘴,想来这几日必有回音。” 贾母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贾赦道:“一家女百家求。我瞧著妹夫心里还想著高嫁吶。好在咱家宝玉也不差,模样也周正,人又聪明,这次妹夫若再推託,我这个做大伯的,好生在勛贵家里物色一个。”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心思?还不是谁给的银子多你就將宝玉卖给谁?一不看人家女方品貌,二不择门第高低。 我告诉你,宝玉的婚事,你少动歪心思。” 几十岁的人了,贾赦被贾母骂得脑袋一缩,再不敢言语。 三人正商议间。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二门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齐齐起身,不知是何消息,忙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內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负詔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內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 贾赦、贾政不敢怠慢,一面更衣入朝,一面令人报知贾母。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说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凤姐、迎春姐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喜信,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贾母喜气盈腮,吩咐有职內眷都按品大妆起来。 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 陈默虽不知道元春封妃的確切日期,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一喜。 好几日不见黛玉,趁著闔府忙碌,忙遣红玉前往碧纱厨,请黛玉前来相见。 不消半个时辰,黛玉便带著紫鹃来了。 一见面就打趣道:“默哥儿原来住在青云居,取了个諢號叫“青云居”主人,如今住在桃花坞却怎么说?是把地名改了,还是乾脆换个諢號?” “苏子瞻被贬黄州,居於东坡,遂自號东坡居士。后来相继被贬惠州、儋州,也不见其改名。 何来我一离了青云居,便连名號都不能用了?” 黛玉掩嘴轻笑,“总归名不副实。” 陈默道:“想要名副其实倒也容易,请妹妹为我这书斋题一“青云居”的匾额即可。” 二人並排朝书房走去。 黛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容我先苦练几年书法,不然写出来总不及三妹妹的字端方大气。” 望著墙上探春的题字,陈默后悔不迭,“看来这件事是过不去了。” 陈默请黛玉落座,仔细打量了一回,说道:“几日不见,妹妹好像清减了。” “不过是脱了几件衣裳,哪里就瘦了。” 红玉进来斟茶,黛玉借著喝茶的掩饰,仔细瞧了瞧她,等她出去后。 便问陈默,“这丫鬟不是宝玉屋里的吗?好像是林之孝家的。” “正是哩。柳五儿入了宝玉的青眼,央著凤嫂子用红玉换了去。” 隨即陈默爽朗一笑,“反正都是他们贾府的人,隨他们去好了。不过这红玉不比那五儿,这几日瞧著,是个能做事的。” 陈默虽不介意,黛玉还是有些不忿,又不好埋怨凤姐,只淡淡地说道:“那柳五儿是个没福气的。” “不说这些了,多年未曾与妹妹对弈,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闻言黛玉眼神一亮,跃跃欲试。 这几年与迎春下得多了,从未逢一胜,到如今旗鼓相当。正要换个对手,试试自己的水平。 陈默的提议,正好戳中了她的痒处。 当即摆开棋盘,黛玉执白,陈默执黑,运子如飞,下將起来。二人都是不肯让人的,对弈起来,少了閒云野鹤的淡逸,多了几分少年爭胜的朝气,別有一番兴味。 紫鹃看不懂,默默退了出来,到了外间自与红玉说话。 红玉正在廊下看书,分心二用,不时朝里张望。 紫鹃纳闷,轻声问她,“你们爷也让你们读书?” 红玉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也”字,笑著回她,“爷与林姑娘都是陈老太爷和林姑爷教出来的,大体习性总差不多。” “说得是,你们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红玉掩了书,正色道:“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不许背后嚼人舌根,更遑论谈论主子了。紫鹃姑娘见谅。” 紫鹃连忙致歉,“是我的不是。”心中暗自咋舌,“只令行禁止这一条,足见这位爷的手段了。” 紫鹃也息了探听消息的念头,与红玉有一茬没一茬的说著閒话,吃些零嘴,倒也愜意无比。 一时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就是一个时辰。因不想黛玉过於劳神,紫鹃便进屋提醒,“姑娘该歇歇了,与默大爷说说话也是好的。” 黛玉正陷入长考之中,没有搭话。 陈默起身投子认负,哈哈笑道:“妹妹棋高一著,为兄不及。” 黛玉丝毫不领情,冷哼道:“输了就是输了,明日我再贏回来。紫鹃我们走。” 陈默得意道:“这么急,妹妹是急著回去復盘吗?” “默哥哥也忒小看人,就是等到明天,我要復盘,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那就吃了茶再走。”陈默亲自奉茶,黛玉真的坐下吃了,又閒话了一阵,方才离去。 回去復盘的时候,棋到中盘是怎么都记不起来了,不由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回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第31章猜测 闔府欢庆,没人关注陈默和黛玉之间的走动。 这两天二人几乎腻在一起,不是在陈默处对弈读书,就是在小花园里閒逛,仿佛回到四年前在扬州的时光。 二月將尽,桃花坞的数十株桃树,尽皆绽放,桃花漫枝,粉霞满树。繁花灼灼,暗香轻柔,满目温柔烂漫,春意醉人。 只有桃花未免单调,二人沿著花园小径,一路说笑,一路贪看美景,红玉、紫鹃远远輟在后面。正是景不醉人人自醉。 “默哥哥,我从未问过你考得如何,过几天就揭榜了,中又如何?不中又如何?” 陈默將林如海的嘱託据实相告,“老师的意思,中则谋求外放,不中就留在京中读书,他已託了贾世伯为我筹谋。” 黛玉想听的不是这个,停步仰著头问他,“我不是问你爹爹的打算,我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望著黛玉期待的眼神,陈默沉吟片刻,说道:“即使我中了一甲,外放最多为一知县,想要升迁,非三五年不可。我便是有心带著妹妹一起,只怕老师也不会依允……” “呸,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我跟著你算怎么回事?”黛玉脸泛红霞。 陈默笑了笑,继续说道:“而扬州凶险,我与老师都不放心你留在那里,这几年可能还有委屈妹妹暂时寄居在荣国府。” “外祖母慈爱,姐妹也和睦,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老听你们说扬州凶险,父亲那里到底怎样?” “老师无恙。”陈默安慰道。 “那就好。说起来我也几年没见父亲了,揭榜之后你带我回去探望一下他可好?” 黛玉眼中满是期待,陈默如何忍心拒绝,“好!” 黛玉欢欣雀跃,走路的脚步都轻快许多。 二人贪恋美景,不觉又到了东府会芳园中。 陈默猛然记起一事,心中十分纳闷。原书虽然时间线乱七八糟,可有几件事的顺序却是確凿无疑的。 那就是秦可卿和林如海是前后脚死的,秦可卿死后,元春封妃。 老师还活得好好的,可以用他这个变数来解释。可秦可卿为什么还活著?他与她可没多少交集。难道就因为上次花园偶遇,他多嘴说了那几句话? 秦可卿身世存疑,后世有许多猜测,莫衷一是。若是万一是真的,那她身死就是贾府败亡的根由。 眼看著自己与贾府绑定越来越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最坏的事情发生,说不得找个机会去东府打探一番。 一时有了心事,陈默便无心游览了。 遂对黛玉说道:“妹妹也逛累了,我们明日再逛如何?” 黛玉猜他有旁的事,轻轻点了点头,二人仍从原路出了会芳园,各回住处。 陈默找来红玉打听,“你可知东府蓉大奶奶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东西二府的下人,最是爱背后说主子的隱私的,红玉哪怕从未刻意打探,也知道个大概。 “说是去岁中秋之后就犯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也不见大好。太医院的张太医曾来诊治过,开了方子,说是“只要冬日无碍,这病就有七八分治得。” 如今时序已近三月,想来是大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陈默曾经望诊过一回,当时见她肝气鬱结眉间,乃聪明太过、忧思过甚而致疾。 而她脸色淡漠、似有万念俱灰之感,怕是早就自暴自弃,必不肯好好吃药的。 “怎么就大好了呢?明日和林妹妹说说,要她和贾母提上一嘴,好让自己亲自去诊治一番。” 翌日,黛玉又来。听到陈默的请求,心中狐疑,眼神不住在陈默身上看来看去。 陈默尷尬挠头,“妹妹想问什么就问吧。你这样看著我,怪不自在的。” “哼,”黛玉冷哼,“蓉哥儿媳妇沉鱼落雁般的容貌,我见犹怜,默哥哥心生怜惜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不知默哥哥几时见的蓉哥儿媳妇?我怎么不知道?” “事情不是妹妹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么样?” “呃……”陈默语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黛玉这丫头了。 不过想让黛玉帮忙,不说清楚也不行,乾脆一股脑推到了老师林如海的身上。 “老师说,蓉哥儿媳妇身份存疑,一个应对不当就是灭族之祸……” 陈默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听罢黛玉脸色瞬间凝重,默默想了一会儿,说,“默哥哥想做什么?外间可都说蓉哥儿媳妇最近愈发不好了,可能也就眼前的光景。 既然她来歷如此神秘,默哥哥治好了未必有功,治不好平白招来祸端,何苦来哉?” “我那日望诊,心中已有六七分把握,妹妹放心。” 黛玉听罢也不再劝,当即说道:“那默哥哥就等我消息吧。” 当晚东西两府女眷齐聚贾母处,共贺元春封妃。 厅堂內欢声笑语。 黛玉问贾珍之妻尤氏道:“珍大嫂子,大喜的日子,怎不见蓉哥儿媳妇?不是说大好了吗?” 场面一度为之一冷,尤氏期期艾艾答道:“不瞒姑娘,早几日虽好了些,今日早起又说头晕。反反覆覆的,总不见除根。” 贾母在堂上问道:“这怎么说的?去岁张友士说“过了冬,春日也就无碍了”。如今总不见好,我去砸了他太医院的牌匾。 谁不知她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裊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是我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尤氏抹泪,“说起来也是蓉哥儿无福。她为人行事,哪个亲戚、哪个长辈不喜欢她?只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什么话,都要度量三五日,病就是思虑出来的。 真要有个好歹,再要娶这么个媳妇儿,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儿,只怕打著灯笼儿也没处找去呢。” 黛玉静静地听著,总觉得尤氏话里有话,“秦氏有什么事值得这般思虑?看来默哥哥所料不差,当中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隱秘。” 眾人也都赞秦氏模样、行事。 王熙凤素来与秦氏交好,一时也有些伤感。可她又有些不解,“林姑娘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愿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的,生恐被別人耻笑了去。大喜的日子,把话题往可卿身上引,是什么意思?” 第32章开方 就听贾母说道:“真要是有那妙手回春的圣手,能去了蓉哥儿媳妇的病根,纵使千金我也捨得。” 黛玉知道是时候了,轻声对贾母说道:“玉儿五岁时隨父母去扬州赴任,中途也曾得了重病。要不是遇见了默哥哥祖父悉心救治,想要再见到老祖宗怕是不能了。 当时默哥哥祖父说起我的症候,也说是思虑过甚导致肝气鬱结所致,如今听起来倒是和蓉哥儿媳妇的差不多。 玉儿便想,要是默哥哥祖父还在,或许能除了蓉哥儿媳妇的病根也未可知。” 说罢倒在贾母怀里低声啜泣。 眾人纷纷说,“可见姑娘是个有福的。” 贾母也劝,“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尤氏一听却上了心,“姑娘可还记得那方子吗?” 黛玉摇了摇头。 贾母斥道:“药也是能乱吃的?” 尤氏嘆道:“可惜了。孙媳想著要是记得方子,咱们再找太医验过,总是好的。” “呀,”黛玉惊声道:“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可见是糊涂了。” 尤氏喜道:“姑娘可是记起来了?” 黛玉摇了摇头,“委实不记得。不过默哥哥必是记得的。默哥哥祖父去后,我的身子一直是默哥哥来调养的。” 尤氏忙向贾母求恳,“求老祖宗开恩,让默哥儿去为蓉哥儿媳妇诊治一回。” 贾母思虑片刻,道:“就怕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胡乱施药,反而加重了病情。” “这……”尤氏犹豫不决。 凤姐儿在一旁瞧得明明白白,遂道:“要我说让默哥儿去看看也无妨,反正有太医在旁瞧著。” 贾母点了点头,“那便叫默哥儿明日去瞧瞧。”又对尤氏道:“那默哥儿是我那女婿看重的弟子,真要瞧不好,你可不许埋怨。” 尤氏忙道:“必是能瞧好的。真要不好了,也是她的命数,原怨不得別人。” 一时宴席散了。 黛玉回房,凤姐儿跟了上来,“林丫头快从实招来,你到底在使什么鬼。” “凤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凤姐道:“我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真要治好了秦氏,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见凤姐说得郑重,黛玉回道:“不敢说一定治得好,三四分把握还是有的。” “真这样就烧高香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了第二天,贾母果然派人来请陈默。 贾母几日不见陈默,见他气质愈发沉稳,心底偷偷拿他与宝玉比较,结果令她气闷不已。 “我那宝玉也算好的,怎的偏偏撞上了他?容貌容貌比不上,才学才学比不上,又都是和玉儿一起长起来的,除了家世稳胜一筹外,宝玉和他爭黛玉,几乎没什么胜算。” “你去瞧瞧也罢,只是千万不可勉强。” 陈默拱手应了。 跟著僕役往东府而去。一时过了会芳园,男僕止步,一眾丫鬟婆子簇拥著陈默来到一间上房。 陈默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过了这间上房,粗使婆子丫鬟也停住了脚,两个大丫鬟叫宝珠、瑞珠的,接引著陈默穿过一间庭院,方才是秦可卿的住所。 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 陈默蹙眉,用力嗅了嗅,竟是麝香的味道。当下心里大惊,暗自后悔,贸然登门,看来是有些冒失了。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著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著飞燕立著舞过的金盘,盘內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著寿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一个工部营缮郎的小官,从养生堂抱养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排场?打死陈默也不敢信。 若说是寧国府为其置办,那也不太可能。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光靠银子就能堆出来,这份底蕴普通皇室公主也有所不及。 正出神间,瑞珠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著,一面拉著袖口露出手腕来。 秦氏在帘帐內说道:“有劳陈家叔叔。” 声音病懨懨的,柔媚入骨,陈默不为所动。 於床边凳子上坐下,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亦復如是。诊毕,说道:“掀起帘来。” 宝珠、瑞珠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就听秦氏道:“听叔叔的。” 宝珠应了声是,掀开帘帐,露出秦可卿惨白的病容。 陈默凝神瞧了一会,秦可卿羞恼地低下头去。 她行事从不逾矩,要不是心怀死志,哪肯让陌生男子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 自花园偶遇,她原以为陈默和別人不同,今日再看,不过也是俗世浊流,空负了一副好皮囊。 “叔叔若是看够了,便请回吧。”秦可卿声音冷冽,脸上再无半点生气。 陈默低头不语,怔怔出神,心中天人交战,在救与不救之间,反覆拉扯。 秦可卿愈发恼怒,道:“宝珠,送客。” 宝珠原本还有些希冀,见了陈默这副模样,不忿道:“默大爷,请吧。” “哦?!好。”陈默起身就走,到了外间,说道:“取纸笔来。” “不必了。”里间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陈默见两个丫鬟纹丝不动,取来纸张铺开,饱蘸浓墨,一挥而就。 搁下笔急匆匆地走了,一刻也不愿多留,似乎这里有洪水猛兽一般。 连尤氏遣人来问,他也只留下一句“听天由命”的话来。 宝珠取了方子去给秦可卿看,秦可卿匆匆扫过,只一眼,便汗出如浆,不觉病都好了三分。 吩咐宝珠將那方子扯得粉碎,一把火烧了,这才稍稍平復心续。 “亏得宝珠不识字,行事如此孟浪,岂非给自己招祸?” “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外传,否则我纵然身死,必叫你们两个丫头陪葬。” 一席话唬得宝珠、瑞珠双双跪下,齐呼不敢。 “你们准备沐桶,我要沐浴。” 两个丫鬟去后,秦可卿喃喃自语:“艷质藏幽秘,豪门隱旧踪。一身风月债,半世帝王容。魂断天香里,情归孽海中……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第33章大周的武德 陈默留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若他所言皆不中,旁人看得一头雾水,只当他是个妄人。 若他侥倖猜中一星半点,那留书自然不会泄露半分。 想来是不会牵累到他的。 他与贾府的情分,还没有到他可以不计生死的地步。 在这个除了已故的祖父、林如海、黛玉等寥寥数人,还没人值得他全拋一片肺腑。 临近揭榜,饶是陈默早已做好不中的打算,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孰不知因他之故,临敬殿內,早就吵成了一锅粥。 “臣李清参劾首辅沈泉,一味媚上,不諫主上之过;徇私枉法,打压社稷贤臣;二参翰林掌院郑钦、礼部尚书王琳欺上瞒下,身为主考,不知为国举才,只顾巴结上官,与结党无异。” 彼时內阁诸臣、各部尚书皆在,听了李清这番言论俱都呆了。 沈泉被参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圣天子在朝,他也不急著为自己辩解,出班朝天子拱了拱手。 “臣愿停职待参。” 郑钦、王琳二人没有他的养气功夫,也不愿归家待参,憋得脸色通红,当朝怒骂,“李清,你胡说八道,蛊惑圣聪,该当何罪?” 李清理都不理二人。他御史台出身,歷仕二朝,风闻奏事,这些年被他喷过的朝臣数不胜数。 从来不需要什么实证,反而是被弹劾的大臣需要自证清白,他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拿出那篇被他们黜落的文章来,他们压根也解释不清楚。 泰和帝御极七年有余,时年四十三,正是年富力强、大有作为的时候。 听闻李清的弹劾,他不问其他,只问,“朕有何过失?让你迁责首辅?” 李清奏道:“陛下不以文章取士,不重圣人之言,此一过也;任人不明,致使朝廷抡才大典沦为儿戏,此二过也。首辅沈泉明知陛下有此过失,而不能劝諫,不足为群臣之首。” 泰和帝都被气笑了,冷笑道:“满朝文武就你李澄之一个忠臣,他们黜落了你看中的文章就都是奸臣。乃至春闈在你眼里都成了儿戏?” “陛下若觉得微臣言过其实,可拿被黜落的文章与被取用的文章比较一番,孰优孰劣,满朝公卿,自有公论。” 听闻此言,沈泉眼皮跳了一跳,旋即垂首,默不作声。 泰和帝正要传內侍取文章来看。 次辅周承出班奏道:“陛下,李侍郎所说的文章亦在案头。微臣所见与李侍郎暗合,故冒昧將黜落之卷取来,供陛下御览。取与不取,伏惟圣裁!” 这个点头阁老突然发难,沈泉亦有些措手不及,袍袖中的手暗暗攥紧,心中苦思良策。 一眾文臣纷纷侧目,他们不在乎那篇文章的好坏,关心的是阁臣之间的爭斗。 泰和帝亦起了好奇之心,遂问,“哪一篇?” “御案上第三份硃卷便是。” 內侍將考卷取出。 泰和帝道:“念。也让眾位臣工一起听听,到底是什么雄文,让朕倚重的股肱之臣起了分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是。” 內侍清亮的声音在临敬殿响起: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盖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殿內的无一不是过五关斩六將的科举精英,文章的好坏,一听就听出来了。 纷纷用怪异的目光看向沈泉等三人。 沈泉无动於衷,郑钦、王琳二人却有些坐不住了。都向沈泉投去求助的目光。奈何天子在侧,他们也不敢妄动。 一篇文章念完,泰和帝道:“尚可。黜落有失偏颇,可也不是非取用不可。” 天子一锤定音,郑钦、王琳均鬆了口气。 “陛下已有定论,李清你还有何话说?” 转身又对泰和帝哭诉道:“臣等一心为国举才,却遭李清无端攻訐,请陛下主持公道!” 李清见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当即大怒,跳將出来,擼起袖子,戟指大骂,“当著陛下的面,你敢说你二人没有私心? 老夫参的就是你们这等諂佞之辈。你们若是不服,来来来,且与老夫大战三百回合。” 说罢衝上去,举起笏板对著二人就是一顿乱打。转眼就將郑钦额头打了一个大包,打掉了顶头上司王琳的乌纱。 殿前官吩咐侍卫格开几人,押下李清。李清气喘吁吁,兀自不服。 泰和帝脸色铁青,怒道:“礼部侍郎李清殿前失仪、殴打上官,降三级,流东北两千里。” 侍卫鬆开李清,李清拜谢隆恩,“臣李清领罪。”言罢昂首出殿而去。 李清年近六旬,流放东北苦寒之地,与领死无异。一时殿內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独周承出班奏道:“臣请陛下读完策论之后,再论罪李侍郎。” 泰和帝诧异地望了周承一眼,道:“准奏!押李清殿外候旨。” 內侍官继续念道: “尝闻帝王经世,必正本清源;邦国永安,在修內攘外。今天下多虞,四境不寧……” 当念到“辽东一隅,为国北门,后金桀驁,屡扰边疆,藩篱渐撤,畿辅可虞。当守御有度,攻守相资。宜慎择边將,久任责成,严明赏罚,固结军心……”时,泰和帝正了正身子。 待念道“盐法紊乱,屯田荒芜,则国脉財源日竭。盐政宜严稽核,革豪强垄断,清私贩夹带,疏通引额,使课税常充……”时,泰和帝拍案叫好,“果雄文也!此国之干城,快取本捲来看。” 不多时內侍將本卷取来,泰和帝打开弥封,看那考生信息: “陈默,字谨言,年十五,本籍苏州,寄籍扬州,泰和七年扬州府第三名经魁,高祖陈怀,曾祖陈列,祖陈谦,父陈昂,母徐氏,皆歿…… 身高五尺二寸(按明尺约177左右),面白无须……” 泰和帝看罢,喃喃自语,“可惜太年轻了些。” 沈泉知道再不出手,也就晚了,当即出班奏道:“此子虽胸怀韜略,文采出眾,却不守臣格,妄议朝廷大事,他日必为王莽、曹操之流。臣请陛下將其黜落,永不敘用。” 第34章会元 次辅周承亦奏,“臣以为,沈阁老此言纯属腻测,不足以论罪。” 群臣莫衷一是,有站沈泉一边的,也有支持周承的。 今日並非大朝,来的都是文臣,只为春闈议定名次。 泰和帝听得眾说纷紜,又看了一遍陈默的文章,眾臣爭议的点策论中“若有干吏,不计生死,能解君困,倘有疏虞,不宜苛责过甚,使后继之人自危也……”这一段。 放在平时也不甚打紧,恰值朝廷关於如何处置林如海的关键节点上,由不得別人不多想。 关於林如海,泰和帝一直拿不定主意,林如海虽是前朝探花,却是他一手简拔起来的。 若是处置了林如海,就得背上了一个刻薄寡恩名声,这对於想要青史留名的他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若是不处置,大臣们又不依不饶,委实有些难办。 如今难就难在死无对证,盐政败坏的责任全被柴桂一人扛了,想要再往下挖,已无可能。 正为难之际,总理內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附耳说道:“陈默乃林如海弟子,现寄居荣国府。” 泰和帝一听,立马有了决断,“《荀子·礼论》有云: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先祖者类之本,君师者治之本。 陈默者,林如海之弟子也,受林如海大恩,为林如海直言,合符礼法,不应黜落。 林如海乃前朝探花,朕意抬举这陈默为第一,以全师徒佳话,眾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尽皆附议,“十五岁的会元,实乃国朝祥瑞,臣等为陛下贺。” 周承又奏,“臣以为林如海盐政上虽有疏失,此番为国培养贤才,却有大功。功过相抵,不应再论其罪。” “依卿所奏。不过他这巡盐御史还是不要做了,內阁另行选派能吏去扬州,发文调林如海回京吧。” 沈泉情知大势已去,领一眾阁臣领旨谢恩。 原本他想扳倒林如海,不过也是为了巡盐御史的位子,如今虽然林如海没被论罪,但职位已经空出来了。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好好筹谋筹谋,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泰和帝赦免了李清流放之罪,罚俸半年,降三级听用。 一时泰和帝又从考官取用考卷里,勾选下来前十名次。 议罢泰和帝起驾离了临敬殿。 眾考官討论了一天,定下其他考生会试名次。 於二十八日在贡院衙门外张贴。 二月二十八日。天方微明,贾政早遣了心腹家人,携著僕从车马,赶往礼部贡院外的榜棚街。 此时杏榜下早已人山人海,车马喧闐,士子、家人、报子挤作一团。晨光里,明黄的杏榜缓缓悬上高墙,墨字森然,从上至下依次排开。 贾府几个家人踮足伸颈,目光急急扫过,只见榜首赫然写著“陈默”二字。 那僕役生怕弄错了,嘀咕道:“莫非是同名同姓?” 边上一张胖脸挤了过来,正是林逑儿,他一巴掌拍在那僕役肩膀上,咧开大嘴,笑道:“默大爷中了榜首,等著领政老爷的赏吧。” 说罢,自己穿花走位,一条游鱼般挤出人群,骑上马疾驰而去。 那僕役仍然惊疑不定,直到看了后面的籍贯年岁,方才放心。哪里还愿耽搁,挤出人群,迈开大步,飞奔回府。 府中內宅,贾政、陈默与一眾西府男丁坐在一处。 隔著帘子贾母、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黛玉、三春、宝釵、李紈、王熙凤等西府女眷坐在一处。 旁人还好,独贾政坐立难安。 陈默笑道:“世伯不必忧心。” 贾政见他气定神閒的模样,也觉得自己有失风度,举盏饮了一口,笑道:“是我过於著相了。” 忽闻外头脚步大乱,林逑儿气喘吁吁撞进门来,高声报喜:“恭喜默大爷中了头名会元。” 眾人“嚯”地起身。 贾政酒都洒了,“消息真吗?可抄有榜文?” 林逑儿挠了挠头,“这却不曾抄得,不过陈默二字我是看真了的。” 眾人脸露喜色,仍然不敢確信。 过得一刻,又有僕役跑了进来,大声道喜,“默大爷中了头名会元。” 贾政接过榜文来看,籍贯、年岁核对无误,不由喜气盈腮,大手一挥,“赏!” 大管事赖大领著两个僕役抬来一个笸箩,笸箩上掛著红绸,里面都是黄澄澄的铜钱。 一口气赏出去十几贯,所有看榜的僕役几乎人手一贯。 林逑儿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瓮声瓮气言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也只得了一贯铜钱。” 陈默拍了他的脑袋一下,“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去抬赏钱来散了。” 一时眾人都向陈默道喜。陈默按著贾政的比例给了赏钱。 帘子內一眾女眷笑语纷纷。 凤姐逗趣道:“前儿个家里出了个贵妃,今儿个又来了个会元。我看还是老封君有福气,不然怎么好事儿都往这里赶呢?” 贾母素来喜欢热闹,陈默虽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可有著女婿和儿子的情分在,总归也是一大助力。 当下笑著回道:“我不过一个討人厌的老婆子,哪里来的福气?不过是儿孙辈自己爭气。” 眾人都附和著说些討喜的话。贾母一高兴,当即要凤姐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这一下府中的丫鬟婆子无不欣悦。 贾政遂下命摆宴。 陈默亦自欢欣鼓舞,心中喜悦想与黛玉分享,隔著帘子往里瞧,裊裊娜娜都是丽影,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黛玉。 少时摆上酒席,贾政举杯邀饮,“贤侄,等三月十五殿试一过,你我也算同僚了。且饮一杯。” 陈默举杯一饮而尽,再將酒杯筛满,由衷道:“世伯拳拳护佑之情,小侄铭感五內。这一杯我敬世伯。” 贾赦自思被贾政提前下注,抢了功劳,心中闷闷不乐,饮了两杯,就推说有事走了。 席间一时坐的都是贾政子侄辈。 便道:“府中亦有族学,族叔代儒管著,只是他近来多病,府中子弟失了约束,愈发无法无天,不免荒废了学业。 贤侄若能代管几日,为叔感激不尽。” 原书里贾府的族学就是个粪坑,陈默原本不愿沾惹。 可看著贾政眼里的殷殷期盼,贾兰隱隱的期待,最终还是心一软,应了下来。 他做不来虚应故事,虽说半月后就要殿试,可既然应承下来,就想把事情办好。 “世伯,我有言在先,若要我代管族学,须按我章程行事?” “此为应当之理。来来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