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种道》 第一章 夜赴青楼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西边的残阳没入山中,县城的东边却亮起了灯火。 今日並非元宵佳节,城中没有开设夜市,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產业是通宵达旦经营的? 街边立著高檐画栋的木楼,雕栏斜出,有丝竹入耳,也有低吟浅叫、靡靡之音。 一个灰黑袍的少年道人自东街口走来,神情懒散。 他脸上稚气尚未完全脱去,但眉眼颇为灵动,已经显出一二分俊秀来。 来人正是陆尘。 听著耳边之声,他虽不至於面红耳赤,却也略感新奇,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般场所。 前世体弱多病,早早便一命归阴,穿越此世觉醒宿慧后,入了道门,门中阴森残酷,轻易不得出,也没有机会来此烟花之地。 他此次下山还是为了完成门中强制派发的外出任务。 此前有一位同门归观时不明不白地折在了半路,他之任务便是打杀、甚至活捉凶人。 “也不知实力如何?若是事不可为,不如就此叛逃出观...” 陆尘在心中默默说道,同时止住步子,站定在一座木楼前。 他一路循跡而来,同门气息正断在此处。 陆尘透过珠帘打量著大堂中的景象,珠帘后方不远处就有屏风作挡,看不真切,於是他便掀开帘子向里边走去。 这时,一股脂粉气扑来,“小道长,恕百花楼今日不接客。” 是一个龟公从屏风旁钻出。 可恰巧的是,后方大堂走过一道头顶无毛的泥黄色身影,被站在屏风边缘的陆尘瞧见。 见此,他顿时一挑眉头,冷笑道: “和尚的生意做得,贫道的生意便做不得?” 龟公神情僵住,好在此刻他身后有话声响起,叫他鬆了一口气。 “何人在此聒噪?!” 一个大腹便便的僧人从屏风后方转出,身子有如十月怀胎般,脸上略带慍怒。 他刚才恰巧听见了陆尘的话。 陆尘见有人出来,也不废话,作出面色不虞的样子,径直道: “贫道要入这百花楼寻欢作乐一番!” 僧人先是错愕一怔,隨后很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般道士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少年气血方刚,耐不住寂寞,趁师父云游便溜下山来开荤、偷吃。 且他看陆尘脸上细腻白皙,一看便知不曾受过风吹日晒,想来也是个不差钱的。 “或许可以让这人当个冤大头。” 於是他眼珠子一转,开口说:“小道士你撞上好事了,佛道不分家,你我今日合该联手,且隨某家进去。” 隨后僧人又呵斥龟公去门外守著,一边要拢过陆尘的肩头。 陆尘没有与对方勾肩搭背的兴致,身子一晃躲开,皱眉询问:“好事?有什么好事?” 僧人不以为意,脸上淫態毕露,嘻笑道:“道兄可曾听闻一奇货,唤作瘦马?” 陆尘目光一凝,瘦马一词,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他都有所耳闻。 所谓瘦马,並非是马匹牲畜,而是指面貌姣好、身量纤细的女子。 这些女子多由人贩子拐骗、或是从贫苦人家中以极低的价钱收购女童得来,隨后交与牙人,划三六九等,按不同的方式『饲养』而成。 其生活之艰难,远不如马匹牲畜,动輒就要遭受打骂、禁食,有些女子会熬不到被卖出之时,下场极为悽惨。 至於大多数女子,则会成为供人玩乐、使唤的人形牲口,被当作合格货物卖出。 此地是青楼,再结合面前僧人的神情,陆尘不难猜出那奇货瘦马是什么类型的。 陆尘摇了摇头,向大堂深处走去。 这县城不算什么繁华之地,瘦马又只流行於俗世达官贵人之间,在此城中確实算得上稀奇的存在,必会引来不少人,可能会有利於他查明凶人行跡。 因为除去凶人被吸引仍滯留在城中的可能之外。 若是他没有头绪,也可以抓来县城中的县令、地头蛇严刑拷问,以此来获取线索。 陆尘兀自向深处走去,僧人见此以为他被说得意动,连忙又是跟上再托出几句,想彻底稳住他。 “某家一见道兄便知见识不俗,这等奇货你我合力拍买来,可一同玩乐...” 陆尘没有理会,大堂深处人员渐渐变多,他越走越快,身形一晃,就此消失在人群中。 摆脱掉那淫僧后,他向前方看去。 只见前边有一方高台,上临楼阁之窗,红木筑就,有纱帘围绕,下有池水,前方案几几许,入座之人不是峨冠博带,就是锦衣华服。 皆是一县之高位。 偶有细小香柱升起,伴以丝竹入耳,让人宛若置身竹林中,是以恍若於竹涧焚香论道。 陆尘混在由僕役、散客组成的人群中,见著此景,觉得有些荒诞。 若不是他事先知晓內情,恐怕也会错认。 就在陆尘几个念头浮沉间,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场拍卖即將开始。 台上出现动静,一个面容凶恶的矮汉押护著一个少女从台下后方转了上来。 少女面容精致,明艷动人,不可方物,一出场就引得眾人呼吸粗重不少,许多覬覦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大堂中再度喧闹起来。 不过令人疑惑的是,看少女的面容已然差不多是及笄的年纪,可身形却如未长开的女童一般,且皮肤不似寻常白皙,更像是冰冷白瓷般的惨白,眼中也无甚生气。 注意到这些异常,陆尘忽地记起。 寻常沦为瘦马的女子,大多只遭受禁食塑身之苦。 但有一部分女子,牙人会以药物培养,餵之水银、硃砂等等,以此来驻形驻顏,使得这些女子一直如女童一般,用此种女子迎合某些达官贵人的畸形癖好。 水银、硃砂等物对凡人肉身伤害极大,长期服食之后便会出现面容惨白、反应迟钝、性情漠然等状况。 台上的少女极有可能就遭受过此种待遇! 陆尘一时间感同身受,心中生出杀意! 他之所以对这些症况如此了解,是因为他刚入道门时,便是门中丹房一个烧火童子,更是险些沦为了药奴,有过类似的痛苦经歷。 后来散了大半积蓄购来秘药,他才解决了肉身中的余毒。 这时,一名黑袍道人登上了高台,他望著台下的人群,笑声开口: “诸位客人对贫道的货物可还满意?” “嘶!” 同一时间,陆尘只觉手臂如被火灼,传来剧痛。 他很快发现,是自己藏在袖中的感应符咒自燃。 连忙扑灭符纸,倏地,陆尘面上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又抬眼看向那黑袍道人。 “没想到这就撞上了...” 对方正是他要打杀、捉拿的凶人! 意识到这点,陆尘反倒冷静下来,杀意仍在,可他却没有半点动手的衝动。 心中一动,他一抖袖袍,纸灰散落的同时,一张完好无损的符咒也一併掉出,被他拿在手上。 隨著符咒燃起,陆尘的视线中,黑袍道人身上分明多出了一道扎眼的血光,並且血光是从肉身中冒出的,已然成为了附骨之疽。 重要的是,对方身上並无灵光显现。 確认过后,他顿时放下心,脸上露出冷笑,看来自己是不必冒著风险叛逃了。 “小道士发甚么呆!满不满意那小娘子啊,哈哈哈!” “不好好在道观中打坐,却跑来这寻花问柳...”身边突然有嬉笑讥讽的声音传来。 陆尘不甚在意,只是面上一笑,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周围人声嗡嗡,黑袍道人看著这一幕,脸上笑意止不住。 可就在此时,一声大喝突兀响起,盖压四下人群的喧闹。 “兀那道人!” 话音落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不过来问问贫道满意否?” 人群中,陆尘一摆袖袍,神情淡漠,语气不善道。 第二章 夜叉鬼兵 黑袍道人听见话语,嘿的冷笑一声,扫视人群,要將找麻烦的人揪出来。 周遭有不少目光匯聚在陆尘身上,使其脱颖而出。 黑袍道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见陆尘年纪不大,止有十五六岁的样子,顿时在心中嗤笑。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他表情凶厉,当即发作起来。 可这时,陆尘身上的灰黑道袍陡地落入他的眼中,让他神情为之一滯。 陆尘似笑非笑,黑袍道人瞅见,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狐疑地盯著他的脸。思忖片刻后,他眯起眼,迟疑道: “敢问这位、道友如何才能满意?” 陆尘抬了抬眼皮,看向对方,面色平淡,吐出三字: “请就戮。” 此言一出,霎时间大堂中看热闹的人员一片譁然。 “这小道士不像好人。” “定是没钱来闹事的,台上的道长还真是好脾气...” 眾人议论纷纷。 陆尘模样又不凶恶,眾人没有因此惧怕,反而指指点点起来。 台上的黑袍道人本来心中一惊,生出退走的想法,但听见台下议论,立刻稳住了心神。 反应过来后,他当即就朝著下方峨冠博带、锦服之辈拱手告罪,隨后道出这么一句话: “还请诸位大人助贫道拿下妖人!” 陆尘看到这一幕,甚是意外。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胆大,看其反应,分明是知晓自己是来寻麻烦的。 “或许我之同门便是这般丧命的。” 所谓修道种子,实际上还未步入炼气。不曾拥有真炁法力,仍就是肉体凡胎。 同门接取寻常外出任务,应当只得寻常符咒傍身,这黑袍道人胆大妄为、心狠手辣,折损在对方手上不算怪事。 不过,自己不必所有顾虑。 陆尘心中念头转过,另一边,台下『贵客』被扰了兴致,心中不喜,闻言顿时纷纷点头、口中赞同,呼斥僕役,连带著台上的恶汉也一併跳了下来。 他对上黑袍道人的目光,就听到对方冷笑道: “叫你这妖人知道扰我生意的下场!” 陆尘闪过一丝冷色,当即就要动手。 而这时,谁知黑袍道人又一瞥陆尘的面容,目光变得贪婪起来,竟补充了一句话,令人惊奇! “別打坏这小子,某家待会还要享用他的身子!” 话音落下,大堂中不少人眼神怪异,幸灾乐祸起来。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陆尘眉头一挑,斜瞥著黑袍道人,不怒反笑,扬声发问: “噢,你当真想要贫道身子?” 黑袍道人见陆尘这般神色从容,心中莫名感到些许不妙。 但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看著要挤到身前的恶汉,下一刻,陆尘平淡开口: “那贫道便如尔所愿。” 一张乌黑符纸出现在他手中,上边勾绘著鲜血般赤红的妖异图案,状若鬼怪,文字样的线条堆叠、扭曲。 噗!符纸上忽地喷吐出一大股黑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一股阴冷的感觉袭上眾人心头,令人如坠冰窟。 陆尘一手掂符,一手掐诀,嘴唇翕动,念出咒语: “饮吾精血,化吾凶形,夜叉鬼兵,听令即行。” 倏忽间,那股黑烟在眾目睽睽之下,当真变作了半身人形,只不过它身子虚浮,无脚无手,更无活人面孔,明显不是人。 要捉拿陆尘的人员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不知所措,他周遭的人更是眼神惊恐。 “厉、厉鬼!” 压抑的大堂中忽地响起一声惊叫,瞬间,恐惧就如潮水般席捲了眾人。 “鬼啊!” “妖、妖道!” 四周乱成一团,有人回过神来,连忙想向外逃去,结果被后人一撞,狠狠扑倒在地,遭到不断踩踏。 陆尘还未出手,场上就已经惨叫声迭起、惊叫声不断。 在场的几个贵客倒还是坐得住,不过却不是不想逃,只是双腿如灌了铅一般,难以起身。 他们不同於常人,身负人命不在少数,手中染血,对鬼怪更为惧怕。 至於黑袍道人,则是身子一僵,脸上血色全无,这黄毛道士的手段他怎得闻所未闻,眼下情况和他设想的可不一样。 但他见识到底高出常人一截,猜测这等由人操纵的鬼怪,若是將操纵之人给解决了,极有可能就会转危为安。 於是他连忙惊慌大喊道: “区区妖人不足为惧,將其拿下,鬼物自伏!” 然而没有人在意黑袍道人,陆尘亦是如此。 他念完咒语,口中轻吐:“敕。” 嗖!黑烟滚滚,鬼兵如离弦之箭飞扑向恶汉,使其整个身子麻木起来,动也不能动。 恶汉被黑烟笼罩著,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阵阴冷的感觉传来。 呵,一阵嘆息似的呵声传来,好像有一具死人贴在他后背。 就这一下,唰地,恶汉浑身气力尽消,面色惨白,崩溃地叫喊起来: “道长饶命、饶命!” 可惜陆尘並没有理会他,不过片刻,立刻有杀猪似的惨叫声响起,“啊啊!” 三息过后,一具血肉尽消的尸身倒地。 再看那团人形黑烟,其脸上已经不再模糊一片,而是长出了锯齿獠牙,双目狰狞,一臂生出丑陋的手爪,一臂抓握著一柄黑色钢叉,与其身子连成一体。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这夜叉鬼兵生得丑陋恐怖,但若是第一眼看去,竟会觉得与陆尘有三四分相像。 待夜叉鬼兵变化完整之后,就自行朝著一旁还未逃走的贵客扑去,砍瓜切菜般,將其一个个残忍杀死。 四下鲜血横流,残肢无数,仅剩的几个活人不是当场被嚇昏,就是连滚带爬地向外逃。 至此,陆尘才敕令鬼兵回归。 但是鬼兵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在抓下一人头颅之后,用贪婪饥渴的目光望著他。 陆尘微微皱眉,掂著符纸,在心中默念起一道咒语。 顿时,夜叉鬼兵狰狞恐怖的脸庞上出现痛苦扭曲的神情,如遭酷刑,原先筋肉般纠缠在一起的黑烟也有溃散的趋势。 忽地一下,夜叉鬼兵飞回陆尘身边,俯首称臣。 大堂里终於变得寂静,台上的黑袍道人如梦初醒,他浑身战慄,双股战战,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陆尘指著与他面容已经有七八成相似的夜叉鬼兵,脸上笑吟吟,復问道: “道长可还要贫道身子?” 第三章 异宝符笔 “不敢!道长饶命啊!” 黑袍道人一改先前囂张跋扈之態,跪地求饶。 陆尘看著对方这般丑態,兴致缺缺,念头一动,就想要结果了此人。 夜叉鬼兵呼呼飞扑而去,黑袍道人嚇得亡魂大冒,连忙起身奔逃,惊恐大呼道: “道长饶命,小人有宝物奉上!” “是从另一位道长身上得来的!” 陆尘本来不以为意,黑袍道人不过一凡夫俗子,有甚宝物,但他听到后一句,转念一想,又敕令鬼兵停下。 听对方话中意思,那所谓的宝物,许是得自他的同门。 如此一来,此物或许真有些价值。 且他知晓一些灵物很是娇贵,沾不得血光、阴滓、秽物,如今夜叉鬼兵三样齐备,自然不能这般打杀了对方,否则极有可能污秽掉灵物。 “將东西拿到手再杀了此人也不迟。” 想到这,陆尘开口问了黑袍道人几个问题。 在確认了东西来源后,他便玩笑般地隨口道: “若真是宝物,贫道也可以大发慈悲放过你。” 黑袍道人笑容牵强,但他眼下別无选择,只能侥倖地想著陆尘或许会放过自己。 说罢,陆尘亲自来到高台上,往黑袍道人走去。 对方手无寸铁,自己身边又有夜叉鬼兵拱卫,陆尘不担心对方暴起。 但临了,他还是在几步外停下。 黑袍道人见陆尘止住步子,立刻会意,从怀中拿出一件纤细长物。 “符笔?” 陆尘有些诧异,黑袍道人所说的宝物与他心中猜想不一致,並非是什么珍贵符咒、丹丸,而是一支长约六寸的笔。 他端详著此物,並未看出什么神异之处,不过黑袍道人敢將此物藏在身上,其应当至少是无毒无害。 黑袍道人退开后,他便上前几步,隔著道袍將笔拿起,先收了起来。 “道长不用检验一番真假么?” 闻声,陆尘抬眼看向忐忑又期待的黑袍道人,隨意挥了挥手,轻声道: “去吧。” 符笔是不是真的宝物於他而言並不重要,先將正事办了要紧。 任务办成后,倘若真得一宝,那便是锦上添花,要是此次任务不成,即便有宝物机缘,他也无命消受。 另一边,黑袍道人先是一怔,紧接著只觉一股喜意要衝上天灵,欣喜若狂,脑海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 “生机得矣!” 然而,不过片刻,他又目露绝望,惊恐地大叫起来:“道长,你我无仇无怨啊!” “饶命、饶...啊啊!妖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惨叫声从高亢渐渐变得低落。 陆尘的话並不是对黑袍道人说的,但他也未曾食言,没有折磨黑袍道人,而是直接让鬼兵下杀手,就此放过了对方。 他望著这一幕,神色没有波澜,低声自语道: “做鬼?痴人说梦罢了...” 凡人魂魄孱弱,若不得精血生机、阴气加持,蜕变成鬼,脱离肉身庇护之后,就会於顷刻间灯灭一般消亡。 须知道士阴神出窍尚且如履薄冰,黑袍道人被夜叉鬼兵分尸,魂魄暴露在天地间的那一刻就不復存在了,自然没有报復他陆尘的可能。 心中杂念消逝,陆尘看到夜叉鬼兵身上的黑烟正將黑袍道人的血肉化作脓血,立刻在心中默念起了咒语。 夜叉鬼兵如遭雷击,痛苦地尖嚎起来,猩红的目光照在陆尘身上。 他见此獠身上血光大冒,獠牙间腥气外吐,心中一冷,咒语愈念愈快。 夜叉鬼兵狰狞的面孔顿时充斥戾气,但还没来得及扑至陆尘身上,噗的,原先不可一世的夜叉鬼兵终究溃散成一股黑烟,尽数没入乌黑符纸当中。 大堂中阴冷之感瞬间褪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尘望著手中符咒,嘆了口气,暗道可惜。 这密炼夜叉鬼兵符作为杀伐利器,著实好用,只是不能多用,否则就会有反噬的风险。 “听说步入炼气之后,便可用真炁法力制住鬼兵,不像用精血这般不可控...” 陆尘在心中默默想著,一边將符咒收起。 更令他可惜的是,这密炼夜叉鬼兵符是由门中发放,助他完成任务的,並非他私人所有之物。 回到门中后,他就得归还符咒,否则自有酷刑等著他。 不过完成了任务,陆尘还是露出了笑容,因为这一次冒险不知省去他多少苦功,此次回观应当就可以著手炼气了。 一时放鬆下来,陆尘骤然想起刚才台上被当作货物的少女,下意识四下张望,却发现大堂中人去楼空,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 “兴许是趁乱逃走了。” 心间的情绪一闪而逝,陆尘没有挪动步子,而是一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普通符纸。 黑袍道人身死后,其身上毫无生气的气息连带著自己同门的血光法术,很快都会散掉。他需儘快採摘保留对方的气息,以作为自己完成任务的凭证。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对方还热著的鲜血画符。 恰巧的是,自己刚刚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一支符笔。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试试此物有何妙用。” 念头从脑海中跳出,陆尘不作犹豫。 他拿出刚才得到的符笔,並隨意寻了个空瓷碟,用黑袍道人的鲜血將隨身携带的硃砂粉末化开,当即在符纸上勾画起来。 眼下他所绘製的符咒是为感应符咒,与他先前所用的感应符咒一致,有內外两种用法。 门中的炼气道士將法力探入其中,一试便知自己没有作偽,完成了任务。 关於感应符咒,下山之前,陆尘就练习过多次,早已烂熟於心。 可奇怪的是,如今他绘製起符咒来却没有半点得心应手的跡象,符文还未画到一半,墨跡就开始发抖,变得歪歪扭扭。 若是有旁人在侧,就会发现此时的陆尘面色苍白、脸庞若纸,与在青楼中鏖战三天三夜后所显的虚弱相比,或许还要更胜一筹。 且符笔毫毛之下的鲜血也变得十分黯淡,混杂在其中的硃砂粉末,一併变作了沙土颗粒一般,灰扑扑。 反而是笔桿上古拙且阴森的蝌蚪样文字,被鲜血浸润过后,似活过来一般,蠕动起来。 可陆尘双眼发直,沉浸在其中浑然不觉。 直至手中一抖,符笔跌落,他才心悸地回过神来。 察觉到身中异样,陆尘盯著符笔,目中惊疑不定: “异宝、邪物?” 第四章 叩齿服气法 出于谨慎,陆尘没有拾起跌落在地的符笔。 眼下出了差错,但他来不及琢磨问题,得先將感应符咒绘製完毕。 符文一体,要求一口气绘就,必要时还须他灌注精气,否则符咒难以生效。手中的感应符咒只画了一半,不得不废弃掉。 再度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拿出自备的符笔。 脑中传来阵阵眩晕之感,陆尘深吸一口气,强行聚拢精神,伏地绘製起符咒来。 好在得益於他对感应符咒颇为熟悉,这次没有再出差错。 收好符咒,陆尘鬆了口气,身子一晃,差点就要向后倒去。 不过他深知不能就此昏倒,连忙强打精神,摆出趺坐的姿势,手作握固状。 心神沉寂下来,倏忽间,陆尘面前出现微小的气流响动,是他口鼻中呼出浊气,隨后他微闔眼帘,口中叩齿。 如此三十六遍后,又用舌抵上齶,內外摩齿搅口,直至津液满口,才分三次咽下。 与此同时,他脑中意想,似有沉甸甸如铅般、银白如银汞般的水液被自己咽下,浇灌五臟后,尽数没入下丹田。 一刻过后,脑中眩晕褪去大半,身中微微发热,陆尘才睁开双眼。 他刚才所行之功,是门中传授给他们这些修道种子的叩齿服气法。 须知道士步入炼气境界前,若无外力加持,定要修持肉身,补其亏损,使其完整。因为这是修出真炁,即法力的必要条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叩齿服气法便有这个作用,能使人查缺补漏、防微杜渐,成为修道之材。 其中津液为人身內药,古道士有言『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 即便不修道,修炼叩齿服气法之后也能长命百岁,少遭病难。 这个阶段,被唤作百日筑基,陆尘如今就处於此阶段。 不过其虽唤作百日筑基,但在门中,他们这些修道种子地位低下,折损精血都算小事,又或自身放浪行骸、常施捨精气予人。 不要说百日,三五年筑基难成都不奇怪,能不夭折就算相当不错。 总之,叩齿服气法能涵养精气、巩固肉身生机。 陆尘也是知道这一点,方才立刻原地行功,如今见有效果,看著地上的符笔,他眼中神色不定: “莫非此物刚才在汲取我之精气生机?” 悄然间,笔桿上蝌蚪、蛇虫状的符文字样已经停止了蠕动,隱隱组成了熟悉的纹路。 惊疑之中,陆尘视线微微一移,注意到散落在旁的废弃符咒。 他下意识捻起符纸,思忖时指腹轻轻摩挲过绘有符文的地方,可忽的,符纸化作齏粉,从他指间滑落。 看著这突然的一幕,陆尘一愣,联想到什么,目光投向笔尖毫毛。 除去他自身与符咒,符笔所接触含有生机灵性之物,便是那点画符的符墨。 ... 数息过后,陆尘望著符笔,心中生出些许后怕。 正是因为他查看符笔过后,先前自身猜想得到了印证,此物多半会从外部汲取生机灵性。 但他略一思忖,还是大胆將符笔拾起。 符笔入手,除了传来冰凉的触感,並无什么反应。 “果然如此。”陆尘沉吟起来。 若是这支笔隨时隨地便吸人精气生机,黑袍道人绝无机会把此物献到自己手中。 当然,他敢再拿起符笔,也不仅仅依据此点。 盯著笔桿上的符文,陆尘若有所思。 细细回忆刚才勾画符文时的感受,符文中断,但那股摄人心神的感觉还未完全褪去。 自己此前勾画符文不过临摹,从未有如此效果。 他有预感,倘若自己当时尚有余力,或许会画出层次完全不同的符文。 “此物多半真是宝物,只是我之用法有误。” 在心中梳理完毕,陆尘继而惊喜。 “说不定此物能辅助我画符,不过,还需检验一番...” 如今他已经坦然接受了符笔会汲取生机灵性的缺陷。 毕竟单论他手中的密炼夜叉鬼兵符来说,此宝之危害就远远不如。 门中法术,需要付出一定代价方能施展的,不在少数。不过区区汲取生机灵性,还可以外物替代,当真是不值一提。 思虑清楚,陆尘的注意从眼前的符笔脱离出来。 大堂空荡荡,一片死寂荒凉,丝毫看不出先前还是热闹的青楼。 空中腥气犹在,只是地面上的鲜血大多已经乾涸,变得乌黑,又染了脏污,不堪使用。 原先陆尘打算以他人鲜血做符墨的打算落空。 人为万物之灵,一身是宝,除人肉脑髓外,其中鲜血生机灵性浓厚,为妖魔尸鬼类所喜,亦是用於修道的好材料。 但鲜血一旦脱体,遭外界污浊后,很快就会失效。 如今的情况不允许他再隨意使用密炼夜叉鬼兵符,並且他也未到杀人取血的地步。 “也罢,贫道便割肉取血饲笔。” 陆尘哂笑一声,轻易解去心中烦恼。 债多不压身,再流些血也无伤大雅。 至於折损精血,导致难以百日筑基,步入炼气什么的,他压根就不在意。 在门中度过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陆尘从未认为能靠著叩齿服气法完成百日筑基。他之希望,乃是寄托在一枚名为五芝黄芽丹的丹丸上。 此丹由赤紫青黄白五种芝药炼成,能助道人生出第一缕真炁。 就是丹丸昂贵,这也是为何陆尘此次回观才著手炼气事宜。他打的算盘,正是用此次任务的报酬换来这么一颗丹丸。 服食五芝黄芽丹,生出真炁后,他就能靠著这一缕真炁,倒逼肉身完成百日筑基。 炼精气、得法力,其中非有特定次序,不必拘方抓药,若取巧得法力,可再回头辅助百日筑基,以增长法力,事半功倍。 往后再循序渐进,跨过炼气、通神、还丹种种境界,直至成就鬼仙,或是更高的境界。 回过神来,陆尘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割开自己的手掌。 手中鲜血汩汩流下,时时有痛楚传出,但他毫不在意,一边用硃砂粉末调合鲜血製备符墨。 直至脸色苍白,他才胡乱从道袍上扯下布条,用以止住鲜血。 將符笔放入刺目血红的符墨之中,出现的情况让陆尘眼皮一跳。 只见笔桿上的符文颗颗颤动,如吸血虫豸般吮吸著符墨,水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没一会儿,碟中符墨乾涸。 看著鲜艷欲滴的毫毛笔尖,陆尘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凭空勾画起来。 所画的正是他熟悉的感应符咒。 符笔落下,不见丝毫滯涩,笔尖流淌出血红的光丝,缠绕成符文,腥红妖异,就这么悬浮在空中,立而不坠。 陆尘看见这一幕,心绪几番反覆之下,终於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目中惊愕: “引气成符?” 第五章 后天符种 所谓引气成符,正是步入炼气后,掌握符法的道人独有的本领。 它还有一个別称,那便是施展法术。 无须祝祷、观想或引借外物,仅凭藉一口真炁法力,信手挥就符文,一念即发,克敌制胜。 陆尘绘製感应符咒,则是依葫芦画瓢,复製符文,事先將符法威力保存在符纸之上,距离引气成符、施展法术的境界无疑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因此他在惊愕过后,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大的欣喜。 激动之余,陆尘手中动作不停,以手抓握住空中悬立的感应符文。 符文溃散的同时,他眼前一晃,视线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瞳孔中蒙上一层血红,是堂中的血光未散。 陆尘当即起身,奔走出青楼,来到外边街道上。 青楼中刚经歷了一场屠杀,街道上寂静无比,但陆尘眼中的夜空却十分热闹。 一通体银白、状若圆丹的夺目星辰,隔著万万里的距离,將光芒播洒下来,如水银泄地。 另有无数闪烁不停的星点,如水面上气泡,杂乱分布在夜空中,游离不定。 城中房屋升起缕缕淡薄『炊烟』,或橘或红的气流在县城上空匯聚成云,似有暖意传出。 陆尘第一次看到书中描述的世间诸气,极为震撼,直至眼前神异景象破灭,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再次落在手中紧紧抓握的古朴符笔上,已经截然不同。 刚才的符文效用非凡,与法术已然无异,绝非普通符咒可以做到的。 並且自己刚才接触符文之后,一如先前画符,心中竟多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感悟的內容,自然是与感应符文有关。 “这符笔莫非能助我领悟符文真意?” 此念头一经出现,陆尘当即就意识到,这符笔极有可能是能助他得道成仙的宝物! 辅助道人修道学法、替代道人施展法术,二者天差地別。 须知当今道人修道学法之途径,其中艰难,远超古时百倍。 而这,又与符文息息相关。 符文者,囊括周天星辰、山川地脉、万物生灵之变化,是由上古仙人摹画天地阴阳创下。 每道功法、法术,皆有其对应的核心符文。 核心符文字字珠璣,参悟一颗便能掌握一道对应的功法,或是法术。 道门中谓之种子符文、符种,佛门中是为真言。 故而世间有流传,『假传万卷,真传一言』此类话语。 古时道人修道学法,皓首穷经、静心冥思、又或布置科仪,为的便是揣摩符文真意,从而在丹田或魂魄中凝结符种。 这般符种叫作先天符种,剥夺不去,分化不得。 然而如今这种途径已经彻底走不通,不是因为道人们变得愚笨不堪,而是假经都不知为何损毁无数,真言更是几近失传。 因年代久远,时过境迁,其中缘由已不可考。 只知法门缺漏后,走火入魔之士比比皆是。 外加修道资粮日渐稀少,发生了极大的动乱,一度到了道统倾覆的程度。 好在有『能人志士』从假借外物一道中摸索出办法,统合有道之士。 吞噬妖物之魂魄、肉身,掠夺其天赋、法术,再加以改进,炼化出『后天符种』一物,並凭此得道。 后天符种与先天符种相似,將其炼化种入魂魄中,便可掌握法术、功法。 二者差別在於,后天符种归属外物一类,可被剥夺、分化等,效用更是难以媲美先天符种。 然则后天符种可为道人省下莫大苦功,仍被视为得道长生之捷径! 甚至一跃成为主流修道方式。 强悍妖物被屠戮一空的情况下,即便此间天地远不如古时,道统也可得以延续传承。 至於道人们为爭夺符种打生打死,上下之间等级森严的情况,却不在先贤们的考虑范畴之內。 “若是此符笔真能助人习得符文真意,那我岂不是能扎入故纸堆中,自学成道?” 陆尘心中念头纷纷,意动无比。 若无此宝,他回到门中,侥倖步入炼气境界后,大概率会成为门中的授籙道士,得一童子籙,以此获取炼气级別的功法。 所谓童子籙,既是一层身份,也是实物。 即为一颗,经过层层削减弱化的后天符种,其中记载著部分炼气功法,炼化后便可习得。 所以门中严酷刑罚之一,便是打落道籍,这无异於剥夺掉道人修炼所需的功法。 同时,在陆尘看来,以门中阴森程度,那符种中定有制衡他们这些弟子的手段。 能自行领悟符文真意,学道习法,无疑初步具备了跳出此框架的资格。 想到这,陆尘忽地长舒一口气,像是心头上有一块大石被卸下,块垒顿消。 察觉到此点,他略微轻笑一声。 按捺住心情,陆尘又生出返回门中的心思。 如今他只想找个地方好生研究手中的宝物,而这又需消耗各种外物,左右也只能回到门中去,筹备材料。 去意一起,就止不住。 由於无需毁尸灭跡,眼下再无杂事,收好符笔,陆尘当即就朝著县城外走去。 身后,夜风依旧,空中的血腥气慢慢消逝... ----------------- 天色渐明。 一天一夜过去,陆尘进入了嶗山地界。 他少时遭遇鬼怪,家破人亡,於是自打觉醒宿慧以来,便四处寻觅仙道。 凭藉宿慧与一些运气,几经波折,倒也得偿所愿,投入此间道门所在。 只不过与陆尘所想的不同,嶗山没有什么太清宫,仅有一座道观孤伶伶地矗立在山间,连似是而非都称不上。 明明是白日初升的时分,陆尘四周的光线却陡地黯淡下来。 当他踏过枯枝烂叶,撞进一团雾气当中。 这时抬眼向上看去,目中就出现了与外边不一般的景象。 黯淡灰黑的建筑咬在山石上,冷硬粗糙,透露出一股狰狞的气质。天灰濛濛,湿漉漉的壁崖间伏著石阶,又瘦又长,蜿蜒地通向山顶。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感觉与雾气一同涌进他胸中。 此地唤作,三阴观。 第六章 嶗山三阴观 默默循石阶而上,陆尘来到了真正的山门前。 他没有立刻迈开步子,进入到三阴观中,而是先朝著石阶一侧打了个稽首。 只见道旁的磐石之中有一石龕,龕前隨意插著几根熄灭的线香,里面摆放著几尊呆板且毫无生气的泥胎木偶。 这些便是陆尘礼敬的存在。 他刚一停下动作,其中一尊的眼球便诡异地转动起来,幅度不大,却隱隱冒出摄人心魄的幽光。 一阵阴冷袭来,他就感觉有什么事物爬上了自己的身子,摩挲过脸庞上的毫毛。 陆尘身子一僵,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如潮水般退去,石龕中重归沉寂。泥胎木偶被阴影笼罩著,再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 石龕中的泥胎木偶,有三阴观中通神道士阴神出窍进驻,刚刚不过是例行检查。 其中,阴神为道人三魂七魄勾连而成,可出窍脱体。 对方的主要职责是示警,以防敌袭,至於神识扫视,只是顺带的,为了避免不成器的弟子將外邪引入观中。 若有妖鬼邪祟企图混入,在此地就会被拿下。 三阴观中的道人,多视其为肉,为修道钱粮。所以对於驻守此地的通神上人来说,妖鬼邪祟不算麻烦,反而是送上门的好处。 陆尘还听说过,此职位清贵无比,阴神出窍驻守此地,非但不会拖累修行,阴神还能得到滋养。 报酬自然更是不少。 然阴神出窍至少也得是通神境界方可为之,自己与其足足有两个大境界的差距,这职位非是他眼下所能覬覦的。 但陆尘並不失落,小心收回目光后,他越过山门离开此地,往三阴观深处走去。 踩在灰黑的石板路上,他身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少数人或脚不沾地,或倏忽间走出十余步,无人敢多看,这些人是炼气道士。 大多数人则穿著与自己一般的灰黑道袍,他们同为三阴观中的修道种子,至於身著粗布麻衣者,则是观中杂役。 二者看似天差地別,可陆尘知晓,许多杂役在此之前,亦是修道种子。 这些人未曾折掉性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可惜,在三阴观中不成炼气,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即便此次得一异宝,可想到此处,陆尘心中还是一凛。 他脑中杂念纷呈,直至走到一座宽大的石殿前,脚步不由得停下,这才停止了胡思乱想。 此处是寮院,在观中拥有监巡四方、安排內外事务之权,同时也是观中道士点卯的地方。 他来此处是为交接任务,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去殿中点卯,以证明自己於规定期限內归观。 否则无论他有没有在观中,寮院都会立刻派人前来捉拿他拷问。 没有犹豫,陆尘跨过门槛,进入了石殿中。 殿中烟气繚绕,一股极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人指粗的铜製烛台上,有许多晦暗的白蜡烛燃烧,只是光线昏暗,不过隱隱能视物。 眼下已经过了观中大眾点卯的时间,来此殿中的人寥寥无几。 仅有几人从深处走出,大抵是与陆尘一般,刚刚完成外出任务归来的道士。 他独自进入深处,抬眼就看见了一尊白骨人形巨物。 色如新腐之骨,一双狰狞的骨翅插在脊柱上,气质森然,端正盘坐在骷髏堆上,手持三股叉,目中冥冥,似笑非笑,莫名给人以惊惧之感。 盯著这尊巨物,不知为何,陆尘觉得这东西比平日里更令人发怵。 他尚未步入炼气,不得自由,需七日点一次卯,故而来到三阴观之后,见此物的次数不在少数。 可关於这尊白骨骷髏飞天夜叉,他確实未曾听说过半点传闻,也不知其究竟是何法器,又或是什么道兵。 压下心中不適,陆尘在一旁取来一根线香,以烛火点燃,插在了满是香灰的骷髏堆上。 如此便算是点过卯了。 做完这一切,他鬆了一口气,埋著头走出了石殿,进而转向侧边的一排排堂房。 在里头转了不到小半柱香的时间,他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陆尘一边在心中盘算著外出任务的报酬,一边快步钻入了堂房之中。 他虽然没有活捉了黑袍道人,但成功將对方打杀,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如此一来,便可得到十枚符钱。 符钱是由蕴含天地灵气的金属,打上封禁符文製成的符幣。 其用途广泛,可以辅助道人炼气修行、画符炼丹、祭炼法器,不仅在三阴观中流通,更是修真学道中人之间的硬通货。 陆尘需要的五芝黄芽丹,价值十一枚符钱。 本来他就算完成了任务,也还差上一枚符钱,可由於密炼夜叉鬼兵符,他此次正好能得到十一枚符钱。 多出来的一枚符钱,算是三阴观给他的『补贴』。 在接下任务后,对於助他完成任务的器物,陆尘其实有不止一种选择。 如阴箭符,能打出阴风气箭,坏人肉身,又如毒火符,能打出毒火毒烟,无物自燃... 各类符咒威能也不差,还没有反噬风险。 陆尘偏偏鋌而走险选择了密炼夜叉鬼兵符,除了怀有携符而逃、一去不復返的侥倖心思之外,看中的便是这一枚额外的符钱。 鬼兵需要活人精血饲喂,每逢有道人使用密炼夜叉鬼兵符,就是变相地为三阴观饲养鬼兵。 在此过程中,道人其实需要折损不少精血,譬如陆尘在下山之前,事先花了三天三夜餵饱符咒。 故此三阴观想做无本买卖是不可能的。 一枚符钱不多不少,正好用来收买人心,了却杂事。 陆尘心中思索不停,而就在这时,堂房中突然有一道略显诧异的呼声响起,打断了他思索。 “陆尘?!” 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这下轮到陆尘诧异起来。 自己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交游不广,与同门多是点头之交,极少有人知晓自己的姓名。 疑惑间,陆尘藉助光线,在堂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眉头一皱,在心中顺势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沈金。” 第七章 持烛验符 隔著铁窗柜檯,陆尘看到后头杵著一名麻杆似的道人,脸上的皱皮正因呼声一颤一颤的。 此人名叫沈金,是与自己同期的修道种子。 换作是其他同期同门,陆尘可能还会客套几句,但面对此人,心中只有厌恶。 他与对方確实较为熟悉,不过却不是因为交情,而是过节。 沈金在他们这一茬修道种子当中,算是年岁稍长的一批,在步入炼气这一关,著实没有什么优势。 其人或许心中也清楚得很,故此几乎不怎么修道,反而一门心思经营关係。 据说还真让对方攀附到了一名炼气道士,时不时便能得到些『灵丹妙药』,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曾步入炼气境界。 倘若只是如此,陆尘也无閒心理会。 可问题在於,沈金此人对自身钱財极为吝嗇,用於攀附炼气道士的钱財,十有八九都是向其余同门借来的。 一旦有人將手中符钱借出,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沈金仗著有炼气道士撑腰,也不惧他人,使得许多人只能暗自吃一次闷亏。 自然的,陆尘也被对方索要过钱財。 不过他当时为解决当烧火童子时落下的病根,筹钱购买秘药,自无可能把钱借出。 原本他想著此事就这样过去,也没什么影响。 然则令陆尘意外的是,沈金此人竟莫名其妙,就此记恨上了自己! 此事过后,对方不仅对他言语间有所不善,还数次想要找他麻烦。 由於忌惮对方身后的炼气道士,陆尘平日就没有发作过,让对方实在寻不到由头来发难。 只是今日......陆尘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片刻迟疑过后,沈金当即捋起嘴边的一綹短须,略带戏謔地开口了: “这不是陆道长么?” “怎么,不好好待在舍中修行,跑到寮院干甚?” 陆尘自然称不上道长,这一般是他们这些人除前辈一词之外,对三阴观中炼气道士的尊称。 不过相较於其余同门,他足以称得上是苦修士,但同样尚未炼气。 对方拿话语来刺他,也在意料之中。 为了拿到十一枚符钱,陆尘不作反应,只是神情冷漠地说道: “见过沈道友。” “贫道今日是为交接任务而来,此是贫道完成任务的凭证,还请沈道友先交与炼气前辈过目。” “等下贫道还另有符咒需归还。” 说罢,陆尘取出记录有黑袍道人气息的感应符咒,放在柜檯上。 沈金轻蔑地看了眼,拿起符咒转头钻进堂房中黑黢黢、不知通往何处的后方。 陆尘微闔眼帘,静静等待起来。 半晌过后,堂房中重新出现动静,陆尘睁开眼,发现是沈金回来了。 与刚才不同的是,对方脸上的笑意全无,带著肉眼可见的阴沉。来到柜檯前,沈金將十枚符钱一字排开,口中阴阳怪气: “陆道友能耐见长,下山外出缉拿凶人,竟然还能好胳膊好腿、全乎著回来,这下算是发了笔横財!” 十枚符钱,看似数目不多,可实际上对未成炼气的道人而言,已然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须知寻常在观中值守的任务,耗时两三月,也止得一枚符钱。 如陆尘这般轻鬆得来十枚符钱的机会,属实少见。 当然,他这番不过是运道较好。 一般而言,缉拿凶人、降伏妖鬼此类外出任务,一般都是风险最高的一档,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报酬高些无可厚非。 然而沈金不考虑这些,在他得知陆尘完成的是何种任务之后,心中就產生了嫉妒的想法。 “当真让这小子发达了。”沈金在心中恨恨地想到。 他最近手头有点紧,正因此遭到了那位大人的斥责,如果陆尘肯借他钱,又或这十枚符钱是他的,岂不就一切安好了? 但这十枚符钱乃是任务报酬,他没资格,也不敢直接剋扣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陆尘將一枚枚符钱拾起。 另一边,陆尘收好符钱,心中鬆了口气。 他虽与沈金有过节,但眼下对方不得不公事公办,想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於是乎,他又將早就备好的密炼夜叉鬼兵符拿了出来。 “沈道友,贫道还有鬼兵符咒要归还,还请道友再取一枚符钱拿来罢。” 沈金本来暗恨不已,听见陆尘还要支取一枚符钱,更是如此。 可忽地,当他看清放在柜檯上的符咒、以及听清传到耳边的话语,意识到什么,瞬间由悲转喜。 抬起头来,沈金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地出声: “还请陆道友稍等,容我验验这符咒有无损坏之处,否则隨便就给出符钱,不合规矩。” 听见这番话,陆尘眉头再度皱起。 对方说的不错,並且若是那密炼夜叉鬼兵符有损坏,他非但得不到一枚符钱的补贴,还要赔偿。 自己没有损坏符咒,倒也不心虚。 可瞧对方那笑容,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陆尘斜视而去,就看到沈金趴在柜檯上,与那密炼夜叉鬼兵符贴得极近,手持烛火,模样相当认真仔细。 见此一幕,他在心中冷笑。 区区未成炼气的道人,怎么会有肉眼鑑定符咒完好的本事,对方分明是在装模作样,故意想要为难自己。 “沈道友...” 话说半截,一旁的沈金却突然间跳起来,用手指著他,口中大喝: “姓陆的,观中的鬼兵符咒被你用坏,可有符钱来赔?!” 陆尘愣了一愣,隨即冷哼一声,不屑道:“沈道友可有凭证?” 岂料沈金听到这话,脸上掛著讥笑的神色,立刻说:“凭证?此符咒本就该由我检验,要何凭证。反倒是你,还不快快备好符钱!” 但很快地,他又將话音一转:“不过么...我沈道人今日大发善心,在此放你一马。” 闻言,陆尘当即面露慍怒,冷笑出声。 对方不敢剋扣任务报酬,竟將主意打在了这额外的一枚符钱上! 自己如今距离购得五芝黄芽丹,就差这一枚符钱。 若是放弃掉,即便不出现变故,自己要补上这一枚符钱的缺,也得平白多耗掉月余时日。 如此一来,陆尘自然不可能退步。 只不过面对沈金的无耻,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默默思索著对策。 “此人本身並无能耐,且欺软怕硬,无甚胆气,敢得罪诸位同门,不过自忖是炼气道士门下的奴僕...” 这时,手臂上传来符笔冷凉的触感,陆尘心中一动,脑海里浮现出一计。 第八章 执笔成符 沈金见陆尘默不作声,以为他是屈服了,心思更加活泛起来。 “或许还可以图谋这姓陆的另外十枚符钱。” 三阴观中明令禁止剋扣门中弟子任务报酬,以维持观中运转,沈金连炼气道士都不是,自然不敢轻易违抗。 不过在他看来,眼下这十枚符钱並非他直接从库房中取出的,而是已经由陆尘经手过一次,变成了对方所有之物。 如此一来,他再拿钱,怎么能算得剋扣任务报酬呢。 再说了,眼下此地仅有他们二人,不说出去,谁能知道。 臆想著,沈金心中贪婪大作,適时就脱口而出: “你可是默认了?既然如此,快快把十枚符钱拿过来!” 陆尘在脑中回忆著一物,压根没有在意沈金话语,只是抬了抬眼皮,隨意说:“什么钱?” 沈金紧盯著陆尘,看到他满脸不在乎的神情,心中顿时有一股无名火升起,嚷嚷道: “姓陆的,你难道不知破財免灾的道理?!” 这时,陆尘终於回忆完毕,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之人聒噪无比。 一併的,他也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过他没有发怒,而是微微一笑,说:“还请道友先观一物。” 沈金没想到陆尘这般从容,不知他是要交出符钱,又或是怎样,一时间面上也为之一怔。 “不对劲...” 可不妙的预感还没在沈金心中完全生出,他脸上的神情就隨著眼前悬浮的血光,先一步变化了。 而相较於一日前陆尘的不可置信,他的情绪,则是惊恐流露的更多些。 “这是...阴箭符!” 就在前一刻,陆尘大袖掩面一挥,並指凭空勾画,此时正悬在空中的阴箭符咒符文,就是他的杰作。 两三息过去,血红的符文演变数下,尽数转为乌黑,样式宛若弓起的毒蛇。 仿佛只要陆尘稍一弹指,此符便会暴起,化作阴风气箭,將前方之物摧毁。 沈金在寮院值守过不少次,职责大多是交接任务一类,对於阴箭符咒的符文极为熟悉,故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阴箭符咒只是观中大眾杀伐符咒,可其威力也能轻易屠戮虎豹,绝非自己肉身所能抵挡的。 更別论当下他就有如芒在背之感。 不过真正令他惊恐的是,陆尘使的不是符咒,而是直接凭空画出符文。 『法术』二字顿时出现在沈金的脑海里。 三阴观中,至少是炼气道士方能掌握法术,此为常识。 虽说寮院內禁止动手,可三阴观中的许多规矩,对炼气道士的约束远不如他们这些人。 另外,就算自己占理,对方当场下杀手,到时候有理也没机会说。 “陆尘这廝竟也能成就炼气...” 即便沈金心有不甘,可活命的欲望很快將区区不甘压下,他神色惶恐,噗通跪倒,开口道: “小人有眼无珠,还请陆道长高抬贵手,饶过小人一次!” 陆尘这才瞥了眼对方,嗤笑说:“贫道还有符钱未得...” “是,是...” 趴在地上的沈金反应过来,连忙在自己身上摸索出符钱放上柜檯,连起身另取符钱的想法都没有。 待看清柜檯上符钱的数目,陆尘有些惊讶,可念头一转,又觉得合理起来。 其上摆放有三枚符钱,当真是意外之喜。 “前倨而后恭,惹人耻笑尔。” 陆尘收起符钱,在心中说了一句,不再把沈金放在眼里。 这般以『实力』压服,便是他刚才所想出的计策。 这阴箭符,是他藉助藏於袖中的异宝符笔所画,先前所回忆的內容,正是此符的符文。 至於掩面挥袖,则为了吐出口中积蓄已久的舌尖鲜血於笔上。 也得益於他此前刻苦,即便不通符意,却也强记下许多符文,否则今日就算有宝物在手,也难以施行此计。 一阵虚弱感从身中传来,陆尘深知此地不可久留。 既然已经得了符钱,趁著这沈金没反应过来,儘早走了便是。 毕竟他虽能成功画出符文,但符笔汲取的精血过少,符文未必会有什么威能,更大可能是有形无实。 可当陆尘想要主动將符文散去时,其自身却维持不住,在砰声中陡然消失不见。 原先正要为陆尘放过自己一马,说些感激话语的沈金,抬起头来恰巧看见了这一幕,他脸上佯装出来的神情瞬间僵住。 “这...” 他猛地向陆尘看去,一下子注意到了一抹不正常的苍白。 “好啊,姓陆的,你胆敢誆骗我!” 沈金在炼气道士身边廝混已久,即便无甚修为可言,见识还是不低,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陆尘一挑眉头,暗道可惜。 他可惜的非是在最后一刻暴露了,而是可惜此时此刻不是在三阴观外,不然他即便大出血,也要將这只扰人清静的飞虫给捏死。 好在如今他目的已达成,也不求十全十美。 拿著符钱,陆尘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堂房。 反观沈金,现在还不到轮值的时候,他不得擅离职守,只能目眥欲裂地看著陆尘大摇大摆离去。 除去上头炼气境界的大人,向来都只有他管別人借钱的份,何时有他拿钱出来的时候。 更何况陆尘还与他有仇。 如今自己损失三枚符钱,即便加上原本该给陆尘的那份补贴,也还是亏掉了两枚。 心中念头不止、烦躁不堪,沈金此人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 他竟气得一口血喷出,吐在了柜檯上! ----------------- 另一边,陆尘一路出了寮院的地界。 他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气色,但精神却很是亢奋,更是自在得很。 平白多得两枚符钱,如何叫人不喜。 如此一来预算大大增加,除了五芝黄芽丹,他还可以置办一些闭关所需的零碎物件,力求一举突破。 这两枚符钱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用来好好补一补自己这三番五次出血的身子。 一路前行不知多久,陆尘终於临近三阴观中另一处地界,丹院。 丹院者,顾名思义,是三阴观中炼丹製药的地方,一併拥有调度观中钱粮的权力。 在此间购买丹药,除价格高昂之外,便再挑不出什么错处。 而在丹院左近,还坐落著鬼市。 鬼市是三阴观中门人自由交易的地方,只在夜间开放。 其中贩卖的货物繁多,但大多来路不明、良莠不齐,质量不得保障,须道人自有眼力辨別。 此处同样是陆尘的目的地。 第九章 求取黄芽丹 一来到丹院范围內,陆尘就直奔售卖丹药所在之地而去,也就是观办铺子。 其在观中唯一,因此向来不缺少客人。 可此地即便人来人往、道人络绎不绝,却比寮院所在更为寂静。 四周光线昏暗,走在漆黑的石板街上,陆尘恍惚间,以为自己是误入了某处冥府鬼蜮。 而有一点,许还真称得上是鬼蜮之中的景象。 街道上有一群『人』格外规整,结成长列,只不过它们步伐僵硬、动作死板,全身被黑袍罩住,且不断有阴冷的气息传出。 它们或背负矿石、或托举贴著符咒的坛罐,一步一步地朝丹院深处走去。 那里同样有几座宽大乌黑的石殿,不过与街道上的石板不同的是,其上乌黑更像是由烟燻火燎出来的,同时还有若有若无的焦臭味传来。 陆尘隨意瞥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这些『人』是观中的尸兵,是被当作骡子、驴马来用的,不足为奇。 他还听闻,倘若观中有道士犯下大罪,受了死刑,死后便会被炼成尸兵,以供观中驱使。 没有再过多停留,陆尘步伐加快,终於进入到一处楼阁当中。 怀揣著十三枚符钱,他心绪莫名,修道数年,今日终有希望步入炼气境界! 百日筑基阶段能长命百岁,却也只胜过常人,如三阴观中人,常遭反噬、折损精血,更不可能真正活到寿尽,年过半百就形神俱衰。 道术方面,也是一窍不通,难以採摘灵气炼化,以资修行,仅能借符咒等外物逞威。 反观炼气道士,不至油尽灯枯,便不会呈现衰老之象。无伤无病的情况下,更是能活两甲子有余,也就是一百二十余岁。 且能自行施展法术,已得小道,故名道士。 进入到楼阁后,陆尘来到柜檯前,对著值守的道人打了个稽首,开门见山说: “贫道为五芝黄芽丹而来,麻烦道友替我取来此丹。” 紧接著,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知此丹作价几何?” 这並非陆尘不明行情,稀里糊涂地就来购买丹药,只是丹药价格並非定死,其会隨著材料稀缺程度与丹药数量而產生波动。 即便他身上此刻还多出两枚符钱,面对关乎突破的事,还是不免担忧。 好在面前道人的回答令陆尘心中一定,丹丸的价钱仍是十一枚符钱,没有变。 心中喜意连连,他当即取出符钱,笑说:“善。” 然则那道人看见符钱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还请道友回去吧,眼下铺中没有五芝黄芽丹。” 此句一出,陆尘脸上的笑意陡地僵住。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死心又细细询问了一遍,结果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自己苦苦寻求的五芝黄芽丹,竟已然在一日前被人购得,如今新的丹丸还未开始著手炼製,数月不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在丹院做过烧火童子,知道对方所说不假。 一颗丹丸,动輒需要数日光阴方可烧炼成,另外,在炼製丹药前,炮製材料往往也要耗去不少时日。 在得此消息后,陆尘心中拔凉,只觉得又回到了被派发任务,下山的那一日。 前路不明,大抵就是这般感觉。 况且让陆尘心中一沉的还有一点,那便是今日他与沈金彻底撕破了脸皮,以对方的性子,必然会报復。 若是他成就炼气,自然不惧报復,甚至还能找机会结果掉对方。 只是如今计划被打乱,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平日里他尚可耐心等上数月,缓缓为之,如今形势所迫,恐怕就不能如此了。 陆尘心中念头百转千回,这时,柜檯前的道人突然出声了: “我观道友身家不菲,何不去鬼市碰碰运气?” 闻言,呆愣半晌的陆尘回过神来,朝著对方道了一声谢,隨后便离开了楼阁。 即便自己不得五芝黄芽丹,也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去鬼市中转转。 但陆尘並不痴心妄想,认为能在鬼市中买到五芝黄芽丹。 毕竟以此丹之妙效,未成炼气的同门一经得手,多半会自用吞服炼化,自是难以流通。 並且此丹对炼气道士而言,价钱不算高昂,可由於其价值远胜同等数目符钱,极少有人会行倒卖之举。 陆尘抱以期待的,是另一种突破炼气的法子。 突破到炼气境界的办法,大致可分为两种,一是靠自身苦修,二是藉助外力。 靠自身苦修,如修炼叩齿服气法,百日筑基。 便是补漏止耗、巩固精气,再以水磨功夫,遵循近乎苛刻的步骤,炼精化气,返还先天,以此催生出第一缕真炁来。 此种办法对道人的心性、修道环境种种,皆有要求。 而藉助外力的取巧法子就简单得多,具体而言,又可细分为两种。 其一便是服食丹丸、药物,以药力补足肉身亏损,甚至替代精气,从而催生出真炁。 紧接著,道人又可用新生真炁温养肉身,从而省去百日筑基的苦功。 只要道人无重疾在身,凭藉丹药之力,大多轻易就能跨过炼气这一关。 其二则是藉助外来真炁,如借火种,用他人之真炁炼己精气,催生出自身真炁。 此法世间早有流传,是谓『师父领进门』。 只不过陆尘没有炼气境界的师长好友,更不放心他人將真炁探入自家肉身中。 同样的,观中其他人的想法也与他大差不差。 好在有一个折中的办法,那便是將真炁法力储存在符咒中,只消將符咒买来使用,效果相同。 其唤作储气符,有少数道人斗法时会以此符来补充法力消耗。 观中有道士炼製这种符咒,而鬼市中就时有贩卖! 但由於此类符咒极难炼製,又费时费力,故而其与五芝黄芽丹价钱相仿,且更需要一定运气才能买到。 故而陆尘此番更多是抱著试一试的想法。 “若实不可为,只能先备上几张杀伐符咒...”这般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眼下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却已经有三两人影出现在远处,往鬼市聚拢而去。 陆尘当下无事,也只身匯入了木然的人群,去往鬼市。 第十章 柳暗花明 三阴观內雾气深重,终日难见日光,到了夜间更是如此。 行走在鬼市之间,道人都无需特意用面巾等物遮掩面孔,脸庞就自行隱没在雾气之中。 不开灵眼、不动用法术,只要相隔十步,便难以看清面前之人的神情。 好在许多摊位前都打著灯笼,並不影响视物,或青或红的光芒透过雾气放射出来,像是无数妖鬼,潜藏在这黑沉沉的雾气中,只显出目瞳。 陆尘脸色苍白,袍子灰黑,游荡在其中,也似鬼一般。 他走马观花地逛著,並未在哪个摊位前驻足。 鬼市刚刚开始,现在匯聚的人员还不算多,摊子也简陋不堪。 上边摆放的物件繁多,但大多不是成品。 譬如可鞣製作符纸的猛兽皮毛,还正血淋淋的;又有坛罐盛放著不知名的汁液,气味生猛发腥;还有人参芝药种种... 隨著时间流逝,陆尘来到了鬼市的另一头,各个摊位上的物件这才有了变化,由原材料转为实用物件。 这次陆尘就没有再吝嗇符钱,一口气置办了蒲团、蜡烛、线香、灵肉血食,林林总总,不过耗去他一枚符钱。 他置办物件的摊位,在同门之间颇有口碑,受坑骗的可能不大。 只不过这些零碎閒杂物件,並非他的主要目標。 左逛右逛都不曾寻得,可很快,陆尘的视线在一处无人问津的摊位上停下,移之不去。 此摊位之上摆放的物件格外不同,乃是纸册子、石刻碑文一类,並零零散散地放著几张符咒。 符咒在三阴观中,无疑是最为常见的大眾之物,更是不少道人视其为安身立命之本。 只是符咒在鬼市中却相当不好售出,究其原因,便是道人对来路不明的符咒不信任。 以往鬼市中的一些符咒摊子,压根没有回头客一说。 有外出用了质量堪忧的符咒,侥倖活命归来的道人,寻摊主麻烦,打生打死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久而久之,鬼市中就仅剩几个大摊主尚在兜售符咒。 陡然见著这么个简陋小摊也贩卖符咒,由不得陆尘不意外。 好奇心被勾起,他几步趟过浓郁的雾气,来到摊子前。 忽地,一股陈腐朽败的土腥气钻入陆尘的鼻中。 这时他细观摊位,发现符纸破损、上边的符文黯淡,又见纸册石碑等物蒙尘,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是死人的物件。”他在心中说。 但陆尘对此並不排斥,且待他余光瞥见一物时,更是眼皮一跳。 一般符咒的威能会隨著年头增长而削弱,本就方便他压价,其余陈年旧物造假的可能也近乎没有,放在当下算稀有少见,故此有不少钻研的价值。 毕竟他与其他人不同,能自行领悟符文真意,不必依赖后天符种,或许有捡漏的可能。 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一眾符咒中,竟就有他所需之物,储蓄真炁的储气符!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走眼看错,然反覆扫视数次后,却是確认无疑,其上封禁符文与他脑中所记无一迥异! 而储气符较为特殊,属封禁一类的符咒,其符文完整,未遭破损,这就说明符咒效用仍有十成! 如此凑巧地寻到,令陆尘也有些不可置信。 “许是这摊位过於寒磣,以致於无人前来问询,当真是运道...” 心念电转间,陆尘险些要喜上眉梢,好在他最后硬生生沉住气,面上神情不变。 因为他尚未確定这摊主是否识货。 陆尘心中的想法更偏向於对方不识货,倘若如此,价钱迴转的余地就会极大,能省下不少符钱。 念及此处,他不动声色,隨意拿起一张符咒出声问询。 原先摊主似乎因久不开张,早就是半睡半醒的状態,此时骤然听见话声,猛地惊醒,这才发现竟有人光顾自己的摊位。 “此符作价几何?”陆尘问。 “三枚符钱。”摊主思索片刻,有些迟疑地回答。 陆尘闻言,笑而不语。 寻常杀伐符咒一张也不过二三枚符钱,对方说三枚符钱,无疑是在狮子大开口。 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中一些符咒对方並不认识,不明价值,正拿话语来试探自己。 他看过摊位上的所有符咒,有一二种確实不常见,恰巧,他手所指的那一张,便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只见摊主目光闪烁,沉默一息后就改口为一枚符钱。 其言语中还夹杂著,诸如自己搜寻这些符咒如何艰难之类的话,试图提高价钱。 陆尘对此自然是置之不理,看来对方对自己搜罗挖出的东西確实不甚了解。 知道这点后,他也就不再犹豫,先隨手拿起两张符咒,再一併將自己图谋已久的那张符咒拿起。 紧接著,他便嗤笑出声,將对方这些货物是从墓室洞府中得来的事实点破。 “想必道友也知晓,如今这符咒效用,恐怕连五成都发挥不到。 既然如此,贫道出三枚符钱买下这些如何?” 可话一出口,陆尘就有些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过心急了。 毕竟自己既然知晓这符咒次等、效用不佳,为何又要买这三张符咒? 他再看摊主,不出所料,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他手中三张符咒间游离不定,似乎要看出什么不同来。 好在就在这紧要关头,陆尘心中一动。 他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作出不放心的模样,主动朝摊主开口发问: “道友这摊上可是还有效用更差的符咒?贫道可再买来一二,用于赠送好友。” “赠送好友?” 摊主重复了一遍,用狐疑的目光盯著陆尘。 隨后他如实拿起一张符咒,此符已经破损不堪,甚至能不能使用都是未知数。 可陆尘看见,反而露出微微意动的神色,淡淡道: “善,贫道好友有这四符相助,想必外出降妖任务无忧矣。” 摊主面色瞬间古怪起来,嘴角一抽。 他现在大概也知晓了,自己这偶然得来的符咒是个什么质量,將其作为降妖时的依仗,怕不是必死无疑。 得知了陆尘购买符咒的目的,此人顿时打消了先前的一些怀疑。 他本就急用符钱,不然也不会这么匆匆忙忙,就到鬼市来兜售这堆破烂。 既然眼下不存在亏本卖出的情况,不如趁机將那些没用的书册、碎石碑,也一併塞给面前这人。 念头一出,摊主就开始劝说陆尘。 而这刚好暗合陆尘心中所想,一番功夫后,他最终以五枚符钱,直接將对方摊上的四张符咒与一併杂物都买了下来。 直至对方走远,身形彻底消失在阴森冰冷的雾气当中后。 陆尘看著手中拎著的一袋物品,这才抑制不住欣喜,轻笑两声。 只花了五枚符钱便换来了突破炼气境界的机会,当真是峰迴路转,柳暗花明。 第十一章 闭关入炼气 日过中天。 莽莽群山间,陆尘站在一处潮湿的低矮壁崖前。 他拨开崖壁上挡住视线的藤蔓,一个洞窟顿时暴露出来,洞窟入口的石壁平整,明显有人为开闢的跡象。 见此陆尘瞬间来了兴趣,借著上方杂树荆丛缝隙间打下来的日光,探入半个身子往里边看去。 截然不同的景象出现在他眼中,只见洞窟內里一片乾爽,没有积水、爬虫。 洞中甚至还遗留有石床石桌石凳,只是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被人遗弃已久。 陆尘见此並不嫌弃,反而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在此辗转了六七日,期间还回观一次,总算找到了一处合用的废弃洞府。 眼下陆尘所处之地不在观內,但仍在嶗山地界,属於三阴观的外围地带,这方圆十余里群山皆是。 他特意寻此僻静无人之地,是为占据一处废弃洞府,以作突破炼气时的临时闭关场所。 在观中陆尘不是没有固定住所,不过那是十余人一同挤住的简陋石屋。 居住在其中无甚隱私可言,更是不便於在其中闭关突破,最多平日里凑合著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观中专门用来修炼的静室,则需要符钱租用。 其中虽有灵气,但现在陆尘尚且无法利用,耗费符钱租来静室,也只能图个清静,得不偿失。 於是他才生出在观外寻找合適闭关之地的念头。 而道人开闢洞府,即便不是搭建在风水宝地上,至少也是块清静安全的地方,適合闭关。 又因道人老死坐化、在外身死种种原因,导致嶗山地界中有不少废弃的洞府,可直接占为己有。 “还是太过於贫穷。”陆尘默默想到。 若是他有充足的符钱,就不必计较许多,甚至可以买来开山力士符咒,自行开闢洞府,布置阵法,长久居住。 可很快地,陆尘就拭去心中杂念,动身走入面前的洞窟之中。 突破炼气的关头,何须再去想这些杂事,只要他突破炼气,心中所想种种,皆有可能成真。 陆尘清扫了一番洞窟后,又好一阵摸索,最终在石壁上找到一个机关。 他按下机关,沉闷的声音响起,只见洞口处两侧石壁各有石门缓缓伸出,二者相接触,將洞口彻底合上,隔绝內外。 陆尘卸下身上包袱,一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蒲团、线香、蜡烛种种零碎物件。 其中特製的蒲团和蜡烛能助他平心静气,至於线香,则是能够挥发出特殊气味,驱散毒虫、猛兽。 並且线香还有一定掩盖气息的作用,能够防止出现遭人打扰的情况。 准备妥当之后,陆尘就正式进入了闭关状態。 算起来,他一共有六日时间可供闭关突破,不过从百日筑基阶段突破到炼气境界,耗时並不久。 即便是靠自身修持突破的,经歷这生出法力的最后一步,最长也不过花费一日光阴。 不似炼气道士闭关修行,动輒便要耗去十余日,乃至月余时日。 而陆尘並非靠著自身修持,而是藉助了储气符这等外物,耗费的时间只会更少,故此能够先缓缓调理肉身,用更好的状態突破。 他用於调理、滋补肉身之物,就是在鬼市中买来的灵肉血食。 所谓灵肉,並非什么妖物血肉,不过是沾了些灵气的猛兽血肉,被冠以灵肉一名。 未得修出真炁法力时,道人尚且不能辟穀,腹中仍会飢饿,所以这些吃食本就是闭关所需之物。 当然,鬼市之中也有辟穀丹售卖,服用一颗便能做到七日不食。 只不过陆尘此番还是为了弥补精血亏空,需用血食以血补血,故而没有考虑购买辟穀丹。 一连四日,他都在这临时洞府中消化著买来的灵肉血食。 每每服食之后,还会起身演练寻常把式,並按叩齿服气法巩固肉身。 四日下来,陆尘一改原先脸色苍白的模样,虽说肉身仍然没有恢復到巔峰状態,但身中精气足以应付突破过程中的损耗。 简而言之,够用。 事实上,这还是陆尘行事较为稳妥的缘故,换成其他道人得到储气符,许是不会太顾及肉身状態。 毕竟真炁法力玄妙,能温养肉身,更能吊住肉身生机。 三阴观中有许多道人形如枯槁,可一旦侥倖突破到炼气境界,凭藉著一口真炁就能不死。 就是这般突破了,可能增长不了多少寿命,非陆尘所愿。 好在眼下他自忖肉身方面不会再有问题,便从身边取出一物,正是储气符。 “时机已到。”这般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陆尘摆出端正的趺坐姿势,轻闔眼帘,静心凝神起来。 理论上,他不这么做也可以,毕竟他乃是藉助外来火种炼化自身精气,非是自静中起火炼化精气。 不拘任何坐態,不要求静心凝神。 可实际上,外来法力比不得自己炼化而出的,难以隨心所欲地控制。 如不静心凝神,不仅难以控制外来真炁,更会在吃尽苦头之后,使其溃散,白白浪费掉一次突破机会。 静心少时,待心境最佳后,陆尘便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符咒。 轰!符咒在瞬间变成一团火焰,发出暴烈的轰声与火光。 陆尘没有睁开双眼,可他却能感受到一团火焰径直从外界落在了自家丹田中,传来阵阵灼烧之感。 紧接著,先前因他静心凝神,自行聚拢在下丹田中的精气像是沸腾起来一般。 如此数个时辰,外来的法力散尽,陆尘的下丹田中渐渐沉寂下来,精气不再狂奔乱涌。 期间似有许多杂质被烧去,最终在丹田留下一团玄黑之气,隱隱有银色灵光潜藏在其中,整体宛若星云般缓缓盘旋。 其难以升腾,沉甸甸如铅,被唤作真铅。 此便是真炁法力! 这时陆尘也明白髮生了何事,自己耗时近五日,已然成功炼出了第一道真炁法力。 他心中顿时一动,只见下丹田中的法力瞬间被他的念头所牵引。 陆尘反观內视,看得一清二楚,终於忍不住纵声而笑。 良久,他才止住笑声。 陆尘站起身来,面上矜持,淡淡说道: “吾有炼气道士之姿矣。” 第十二章 掌握法术 功成出关,陆尘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往日历经的种种艰难困苦,都在成就炼气之后一扫而空。 不过他也未太过得意,眼下自己仅是打破了修行道路上第一个关隘,不足以为道。 於此关隘,即便他突破失败,也不会有性命之危。 须知往后的通神、还丹等境界,稍有不慎,便会因突破失败而身死道消。 收敛起心绪,陆尘心神沉下,开始思忖接下来的事项。 首要之事,自然是將自身修为上报观中的道籙院,以得来一颗名为『童子籙』的后天符种,炼化获取炼气境的功法。 毕竟这关乎著他炼气境界的修行。 其中,道籙院在三阴观中有传度授籙之权,司功法典籍。 但关於炼化后天符种一物,陆尘早有顾虑。 三阴观不是什么善地,这点他早就知晓,不然过去也不会生出冒险叛逃的想法。 后天符种虽妙用无穷,可这是从观中得来的,还需將其炼入魂魄或丹田这等重要地方。 陆尘听闻观中对於追杀叛徒这一方面手段不凡,尤其是授过籙的炼气道士,反而比没有修为的还要好捉拿。 他有宿慧在身,不免猜测其中或有蹊蹺。 “好在我有此宝。”陆尘从怀中取出异宝符笔。 有此物在,他就不必猜忌来猜忌去。 自行领悟符文真意,绝无后患可言,至於代价,不过是捨去些许修道资粮,可谓相当值当了。 就是此前尚在观外时,他依靠此宝,虽对感应符文理解加深不少,可离掌握符文、施展法术的程度,还有不小的差距。 唯有彻底掌握法术之时,他才能真正信任此方异宝。 进而凭藉异宝符笔学道习法,杜绝一切受制於人的可能。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算算日子,离下次授籙大典还有二三月的时日,足够我研究宝物,闭关学法了。” 陆尘在心中盘算起来。 即便他现在就將自己突破炼气一事上报导籙院,也不会立刻得到授籙,得到炼气功法。 观中事先选定有固定的时日,一到时候,会將观中新晋炼气道士聚在一处,统一发放符种,传道授籙。 “不过也到了点卯的时日,闭关前还需顺道去寮院一趟。” 成就炼气之后,点卯就变为半年一次。 其既是考虑到了炼气道士闭关修炼时间变长,也代表著炼气道士在观中有了微末的自由与地位。 思量清楚,陆尘便动身回观。 耗费半日后,他便轻车熟路地来到寮院上香点卯,隨后又去了道籙院上报境界突破一事。 一路上都未发生什么波折,很快他便来到了最后一个目的地,鬼市。 他手中有余钱,来鬼市主要是为了购得画符所用的符墨。 虽说陆尘已经是炼气境界,却也不想再频繁折损精血,依靠自身鲜血画符,以此满足符笔对生机的需要。 一如妖血、灵草汁液之类的灵物他买了许多,仅留了一枚符钱在身,以备不时之需。 而这也得益於陆尘突破到了炼气境界。 即便他如今体內仅有一缕真炁,却已初具辟穀之能,能维持肉身生机,可做到数月不食。 否则还得分出一部分符钱,买来辟穀丹丸服用。 只待得到功法后,能河车巡行、运转真炁,就再不受肉身饥渴之扰。 万事俱备,陆尘便再次回到了此前占据的临时洞府。 即便是刚刚出关不久,就又要再次闭关,可他没有感到半点苦闷,反而是跃跃欲试。 试问修道中人,何人不想伟力归於己身。 藉助符咒等外物施展手法终究上不得台面,唯有凭藉自身法力,於顷刻间施展法术,方才算有了些道气。 只可惜此次闭关难以习得颇具威能的杀伐法术,至於护身法术,他尚且不知任何一道对应符文。 当今之要务,是先將感应术领悟完整,掌握此术。 对於这一点,陆尘心中有数。 法术之间亦有级数划分,一如修炼境界,有炼气级法术、通神级法术... 其中杀伐、护身类的法术,一般而言,要比辅助类的法术深奥许多。 而辅助类的法术,譬如有避尘术、照明术、感应术... 陆尘猜测,兴许越难领悟的符文,异宝符笔对於需摄取的生机也越多。 以他身上现有的灵物符墨,恐怕负担不起领悟杀伐法术符文的消耗。 另外,自己此前已借符笔,感悟消化过感应术的符文真意。 相较於其它法术符文的一片空白,显然眼下参悟感应符文更易达到大成境界,从而掌握感应术。 不过感应术虽是辅助一类的法术,但其也是堂堂炼气级法术,非是什么粗浅不入流的小法术、戏法。 它有开眼、望气、探寻气息乃至增益五感等种种妙用。 故此他没有生出半点轻视的心思,反而十分重视。 踏入洞窟中,洞口两侧石门轰然闭合,陆尘开始了为期不定的闭关。 此次没有许多杂事,除去画符,便是消化所得符文真意。 在此期间,他所画出的符文效用也渐渐变得不凡,从初次触之即溃,到反覆使用数次而不散。 陆尘心中有所预感,符文永固之时,便是自己法术大成之日。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用符笔绘製符文。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盛有妖血符墨的砚台上时,手中迟疑了片刻。 其上是仅剩的符墨,而不出半日,这点符墨也会被消耗殆尽。 但闭关至今日,自己也已经不知画符多少回,对符文真意的理解似乎也到了瓶颈。 “看来成败就在此次。”陆尘念头弹动。 他没有再著急画符,而是拿起砚台,將仅剩的符墨都浇灌其上,目不转睛地盯著,直至整支符笔被染成血红。 至此,陆尘执笔画符。 符墨从笔尖流淌而出,在空中结成符文,但符笔上的血色还未褪去,陆尘动作也未停。 同样的符文被他再度勾画出,只不过並非悬立在空中另一侧,而是纹丝不差地依附在原有的感应符文上。 三遍、四遍...如此重复,直至三十三遍,符笔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此时,悬立在空中的符文已经不再是单薄的虚影,原有的线条也在层层堆叠中变得模糊,血红厚重的光晕聚拢不散,使符文变化成浑圆的姿態。 偶有深红色的符文在其中游离,使其似一颗活生生的、正在转动的人眼。 这般技法,陆尘在此前的画符过程中也试验出来过,能使一道符文反覆使用数次而不散。 他也不知此法能否永固符文,但眼下已经顾忌不了许多。 “成败在此一举!” 陆尘不再犹豫,闔上双目,沉下心神,伸手向符文墨团抓去。 忽地,空中的符文消失不见,但冥冥中,他觉得自己丹田中似乎多出了什么事物。 再睁开眼,空气里的尘埃清晰地出现在他目中...... 第十三章 出关遇尸 “感应术...” 眼中的世界变得清晰且真实,察觉到此点,陆尘心中大定。 並且他只需念头一动,这般真实的景象又能瞬间褪去,收放自如,而这一切,自然要归功於正在他丹田真炁当中的符文。 感应符文宛若一颗星辰,驻定在星云气旋般的真炁法力中央,浮沉不定。 “此为先天符种乎?” 陆尘看见自家丹田中的异象,也不禁发出这种疑问。 隨即他立刻回想起典籍中关於先天符种的描述,与自己丹田中的符文略微印证一番,心头顿时为之一震。 现如今他终於能够確定,自己的异宝符笔有多么不凡。 “得此至宝,只需有足够灵物,便可闻道!” 心中欣喜之余,陆尘打开石门,来到洞府外边。 眼下正值夜晚,星空月夜,他如上次一般看到了太阴月华与界外星光。 可正当他要沉浸其中时,一道虚浮的灰黑之气却突然闯入视线中。 “嗯?” 陆尘正体验著感应法术的玄妙,一时被搅了兴致,眉头微微皱起。 这道黑灰之气远远的就给人以阴冷败坏之感,且一看就知道是从鬼怪、殭尸一类死物上散发出的气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莫不是哪位炼气同道正在祭炼道兵?”他在心中猜测起来。 即便他当下所处之地不在观內,称不上妖鬼绝禁,但这嶗山地界中有不少炼气道士的洞府。 道人洞府之侧,岂能容许有妖鬼、野僵存在? 如有存在,其大概率是人为炼製出来並豢养的,而非是因机缘巧合邪变。 自己刚刚突破到炼气境界,不好隨意恶了他人。 左右也不耽误施展感应术,於是乎,陆尘就径直將那阴冷的死物气息给无视掉。 可怪异的是,二三息过去,他却发现,这股气息似乎正往自己方位所在而来。 如此一来,就是他想强行无视也做不到了。 当他再仔细感应一番后,又是微微一愣。 只因在他感应之中,那股死物气息並未夹杂有血光污秽之气,又或者是其他道人的法力气息。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尤其令他在意的是,这股气息极为微弱,似新生的一般。 念及此处,陆尘脑海中顿时念头闪烁,一个猜想浮现而出:“莫非是有道人坐化,死后恰好邪变成殭尸,被我给撞见了?” 同样是死物,魂魄自行蜕变成鬼的概率远不如死尸尸变,是因魂魄孱弱,且较之白骨、尸躯,更惧日光,甚至一阵夜风都能刮散。 故此陆尘的猜测有所偏向。 他现在可谓是两袖清风,浑身上下仅有一枚符钱,比未成就炼气时还要贫穷。 而殭尸一物,放在鬼市贩卖极易卖出,多少值点符钱。若殭尸是由道人身躯炼製而成,亦或者是自行尸变而成,所值符钱都只多不少。 心思浮动,一时间,陆尘生出主动前去一探的心思。 若他感应无大错,那殭尸必然强不到哪去,他身上还携带有此前与储气符一併购来的符咒,就是捉拿、打杀不成,也不会有性命之危。 確定了想法,陆尘便凭藉著感应术,主动搜寻而去。 还不到半柱香,他果然在月光下发现了一道黑影,正跌跌撞撞地在林中行走。 单单只瞧了眼步態,陆尘顿时就放下心来。 “果然是行尸。” 行尸者,乃人死后肉身邪变而成的死物阴灵。 其关节僵硬,手脚都无法转动,仅能蹣跚步行,惧光怕火,怕符咒,喜食人血。 殭尸与道人一般,亦有境界、实力之分。 而行尸往往就被道人划分对標到百日筑基这一阶段,往上还有毛尸、跳尸、甲尸、飞尸种种。 不过实际上,对付行尸都无需道人,凡人亦可。 只需数名壮汉,手持火把、铁叉等物,就能轻易將行尸制服。 陆尘足尖轻点,纵身从树梢跃下,来到那具行尸面前。借著月光,除去深陷的眼眶、乾瘪肌肤,他还看清了对方身上穿著的灰黑道袍。 这是三阴观的制式道袍,似乎还是炼气道士穿的。 並且对方似乎起尸邪变不久,身上道袍还算完好,许是仅死去数年、十余年。 另一边,行尸见眼前多了个活人,不由得向陆尘扑来。 只不过它行动过於缓慢,还未走到陆尘眼前就被轻易推开,利爪与双臂深深插进一旁的树干中,难以挣脱。 “还真是三阴观本门中人...” 陆尘看著对方身上的道袍,心中唏嘘。 若不是自己得一神笔,如今底气甚足,不然他想,或许未来某日自己也会同面前此人一般。 观这具行尸面貌,很容易判断出对方多半是老死坐化的。 而此时,当陆尘意识到这点时,突然又想到,自己似乎可以赚到不止一具殭尸的符钱。 既然眼前这行尸是坐化而死的,那必然有洞府存在。 自己若跟隨这具行尸,摸到对方生前的洞府里头,岂不有机会发一笔横財。 再看向行尸,陆尘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此乃我之机缘也。” 符钱无论多少,总归能替他省去不少时日,因为目前他能想到的,自己赚取大量符钱的方式,便是在观中接取外出任务。 而异宝符笔要摄取外物生机方可凝结符种,助人掌握法术,故此他对修道钱粮的需求远比一般道人多得多。 这一来二去便会挤掉许多修炼的时日。 虽说道人修行並非是一直枯坐洞中,需常常外出寻觅机缘以求突破,但闭关修炼仍需大量时日。 正因如此,方才有修行便是与光阴流水爭先一言。 “坐化老死者,彼辈在山中比比皆是,还望贫道莫要成为其中一员。” 陆尘自言自语道,隨后便原地跌坐,静候起来,即便身边双臂卡在树干中的行尸如何扑腾,他也不予理会,脸上没有惧怕的神色。 对於寻著这具行尸生前洞府的办法,他心中早就有数。 办法倒也简单,就是临近日出时,將这行尸从树干中解救出来,然后一路跟隨罢了。 行尸作为初生的死物阴灵,虽无有灵智,但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夜间外出捕捉血食,临近日出时便会回到尸变之地。 不过在行尸能抵御日光晒杀之前,它们往往只在固定范围內游荡。 ...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陆尘睁开眼,起身一脚踢开了挣扎得愈发剧烈的行尸。 一经挣脱,它就似见著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对面前的活人都没有扑杀、饮血食肉的欲望,反而背离著东方一头扎进枯木老林中。 陆尘看见这一幕,起身追了上去,隨后不禁轻笑几声道: “寻常人只道『老马识途』,却不知死尸也识途。” 第十四章 路遇熟人 陆尘一路隨行,跟著行尸来到一处山谷中,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阴冷。 他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上空的视野渐渐被遮蔽,古木参天,唯有丝丝月光从浮荡的薄雾中渗下。 行尸行至此地,已经不似先前一般躁动。 不过由於陆尘仅是远远地缀在此獠身后,不曾被发觉,所以行尸不再躁动之后,也只是木然地向前方继续走去。 陆尘算算时辰,再有一个时辰便要日出了,此地应当已经极为接近对方的尸变之地。 而这时,在前头行走的行尸突然停住不动。 陆尘抬眼看去,却见此獠立在一块磐石边,仰起了头,只见顶上正有一柱月光打下,照在了它生斑的尸脸上。 倏忽间,那行尸的面孔就发生了变化,脸庞好似一块变质腐烂的霉肉,长出细密的短毛,令人作呕。 此獠竟有往毛尸演变的跡象! 但陆尘对於这恐怖的一幕並无多大反应,反而死死地盯住那柱月光。 “是阵法的效用么?” 道人炼气修行,增益法力修为,除去服用灵丹灵药,便是炼化天地灵气、日精月华。 只不过天地灵气少有,几乎仅从『灵脉』中逸散而出,三阴观便建立在一座灵脉之上,只不过观中灵气早已被聚拢到修炼静室,亦或是通神上人的洞府之中。 寻常炼气道士,炼气修行,大多只能炼化日精月华。 日精月华也是灵气的一种,只不过被称为太阳真火的日精往往暴烈无比,不得隨意接引入体,否则会引火烧身。 而月华被称之为太阴真水,虽较日精更为阴柔,却也是由日光转化而来,为阴中之阳,难以轻易炼化。 资质不佳的道人常常藉助阵法等外物,以此来节省炼化的时间。 陆尘在意的就是这个。 行尸作为死物阴灵,与被月光照到不同的是,它若是接引月华入体,非但无法炼化其中阴气,反而会因此而死。 因此眼前这一柱月光,必定是经炼化过的太阴月华。 而此处多半就是眼前这具行尸生前洞府左近之处,在陆尘看来,这被炼化过的月华,十有八九是阵法的功劳。 阵法一物,通常昂贵无比,有关修行的阵法,更是价值百余、数百枚符钱。 能够置办阵法的道人,除了本身就精通阵法一道外,无一不是身家丰厚。 且此二者间,陆尘更偏向於眼前这具行尸,其生前必定钱粮无数,方才置办得起阵法。 欣喜间,他想要上前一脚踢开行尸,换为自己接引月华。 不过,正当他刚刚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后方远处的树丛突然传来窸窣声,两道人影从黑暗中跃出。 陆尘注意到响动,当即用起感应术。 他转头看去,就见著一个矮脚道人,手中正拨弄著一个八卦盘状的事物,至於另一人,竟是他的熟人,沈金! 可恰巧的是,当他多看两眼之后,发现那矮脚道人的身影竟也让自己觉得很是熟悉。 “似乎是在鬼市中见过...” 陆尘眉头一挑,心中有所猜想。 眼下他不知两人目的为何,心中略一思忖,身形微动,藏匿在了一旁暗处。 另一边,沈金与那矮脚道人隨意交谈著,话声不小,让陆尘轻易地听见了这两人的言语。 “在这山中转了几天,总算是找到这了,此次定能大赚一笔!” 那矮脚道人言语中满是兴奋。 待他话音落下,沈金恭维的话语又立刻接上: “毕石兄这寻龙点穴的功夫见长,想来某家日后挑选洞府,还得麻烦道兄一番。” 听这两人的交谈声,陆尘心中更加確信,此处洞府中定然有价值不小的东西等著自己去取。 同时,他咀嚼著『毕石』这个名字,面色也是一阵古怪。 不过通过对方开口说话的声音,他倒也判断了出来,对方就是自己在鬼市中见到过的摊主,自己的储气符还是从此人手中购得的。 而就在这时,一道尸吼声响起,赫然是那头行尸发现了沈金与毕石两人。 此地即便是在白日,日光想必也照不进来多少,在陆尘看来,此獠多半是把这处隱秘的山谷当作了自己的领地。 如今见到有两个活物血食闯了进来,必然会被引得狂性大发。 果不其然,行尸在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叫过后,操著一对尖长的指爪,就猛地就朝沈金和毕石两人扑去。 同一时间,藏在暗处的陆尘面上一愣,注意到了异常。 只见行尸的速度已然不似先前一般缓慢,宛若常人奔走,它的脸庞上的白毛也已经长到一指之长,在月光下白闪闪的。 此獠奔走间,身上的白毛好似天上雪屑般飘落。 可陆尘知晓,这分明是眼前这头行尸彻底蜕变成了毛尸的標誌。 毛尸又有白毛尸、黑毛尸之分,眼前的这头殭尸就处於白毛尸的阶段,其手脚不再僵硬,又能以尸毒伤人。 所谓尸毒伤人,也就是此獠身上掉落的白毛。 常人若將此物吸入口鼻中,三五个时辰五臟六腑就会因尸毒入体,烂掉並化作脓血。 至於黑毛尸,则是不惧寻常火光,能屠戮一县的存在,非炼气道士不能制服不可。 但白毛尸还在寻常道人能处理的范畴,即便是像沈金这般的半吊子,只要小心行事,也能用符咒打杀毛尸並不被其所伤。 “眼下我还未寻得洞府具体方位,不若等此二人解决此獠之后,又寻得洞府入口,我再暗中出手...” 暗处,陆尘心思如光电般转过,瞬间就定下了计策。 今夜恰好在观外,不若就此將沈金结果掉! 他想著如此倒也算是了却了一番因果,提前杀掉沈金此人,正好也可避免了对方日后因老死坐化而担惊受怕。 而就在他打定主意之时,另外两人见著突然冒出来的毛尸,则是一阵慌乱。 “该死!怎的还未进到洞府墓室之中,就碰上了邪物。” 好在两人也是三阴观中门人,整日见尸遇鬼的,倒不至於彻底乱了阵脚。 噗嗤!沈金打出一道符咒,符咒著火燃起,化作一道气劲飞射出去,可惜准头不太行,只打烂了毛尸的半个肩头。 一道悽厉恐惧的吼声响起,毛尸再度扑去...... 第十五章 待时而动 眼看毛尸就要扑到沈金身上,一道黑光却激射而出,落在了毛尸身上,瞬间定住了此獠。 那是一张玄黑的符咒,上边密密麻麻爬满了蛇虫般的暗红符文,正好贴在了毛尸的脸庞上。 “这是镇尸符咒?” 沈金声音发颤,嘴边短须还正一抖一抖的。 他胡乱擦去脸上浮汗,显然是才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正是。” 一旁的矮脚道人毕石缓缓走上前去,面上得意,心中欢喜。 这一具白毛尸,少说也值五六枚符钱,且这具毛尸品相也上佳,放在鬼市中许是还能再提一提价钱。 而这还没算上墓室洞府中可能存有的宝物,仅仅是眼下,他就已经能靠这具毛尸回本了。 反观沈金,冷静下来后,脸上立刻就流露出了肉疼的神色。 刚刚那一张符咒就烧掉了他三枚符钱,而面前这具毛尸多半也不属於自己,毕竟他还要仰仗毕石此人。 只不过沈金心中虽是这般想法,但表面上又是另一副嘴脸。 “毕石兄常年寻幽摸金,对付这些尸邪果然有一套。” 毕石闻言,面上也是飘飘然,他观摩了几番白毛尸的品相之后,吐字出声道: “沈道友谬讚了,你我二人本应如此,待会进入洞府之后,里边的事物就五五分成罢。” “不过...”毕石话音一转,“还请道友拿来一枚符钱,待我催动一番符器,好找到洞府入口。” 说罢,他便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八卦盘。 沈金脸色瞬间僵住,可最终,他却还是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符钱,递给了眼前的矮脚道人。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陆尘尽收眼底。 与沈金割肉似的拿出符钱不同,他在听见『符器』二字时,就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件八卦盘。 “此物或许与我也有些缘分!” 这般念头在陆尘心中闪过。 符器者,便是具备符咒威能的器物,其上烙印有符文,与符咒类似。 只不过与一次性符咒不同的是,符器能使用多次才损坏,且效用也繁多,还可配合符钱外物使用,不必单以法力驱动。 符器多为炼气境界及以下的道人使用。 更上一层,道人使用的器物则为法器、法宝。 法器相当於更高层次的符器,不仅具备法术威能,还可长久使用。 其能大能小、能虚能实,既可助道人出入青冥,又能辟易妖邪、增益修行等,有千百种妙用。 若道人以精血等物祭炼,还能使其与阴神魂魄、肉身相系,成为本命法器。 至於法宝,据说是能让道人避劫延命的存在,世间极为少有。 但无论法器、法宝如何,总之符器对於如今的陆尘来说,价值不菲! 可即便如此,陆尘也只是心头火热,並没有立刻生出杀人越货的想法。 归根结底,还是毕石此人並未得罪过他。 甚至自己用於突破的储气符还是在对方手上购得的,並且自己还是以捡漏的价钱买来的,某种程度上对方还对自己有恩。 陆尘也没想到会在此地撞上对方,他的首要想法还是儘快將沈金打杀了。 “也不知此人与沈金关係如何...” 而在陆尘思索之时,另一边,毕石將从沈金手中得来的一枚符钱镶嵌在八卦盘中,开始走起了古怪的步伐。 片刻之后,符钱碎裂,內里灵光尽失。 但毕石看著盘中指针所指的方向,眼冒精光,口中笑呼:“阵法已经破!” 此人无视雾气,径直来到了一块磐石边,而这块磐石,正是方才毛尸接引太阴月华的地方。 只见他伸出手,对著磐石旁的岩壁试探两下,隨后就猛地向岩壁撞去。 一个呼吸过后,暗处的陆尘也不禁眼神微变。 他想像中对方头破血流的情况没有发生,在对方接触到岩壁的瞬间,整个身子就好似水遇海绵一般,尽数没入了岩壁之內。 又一息而过,对方从岩壁中走了出来。 见此,陆尘不由得轻声喃喃:“这符器还当真有些妙用...” 自己刚刚维持感应法术之时,也曾扫视过这块岩壁,却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看来感应法术也並非万能,此处应当是有一座幻阵,若非此二人到来,自己或许还找不著洞府入口。 兴许找到了,也是撞运气、花费大量时间摸索寻得的。 不过眼下洞府入口已经明了,这两人的作用就大大削减了。 陆尘看向正处欣喜中的二人,目光落在沈金身上,心中冷笑一声,一张符咒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这时,岩壁前。 “我刚才已经探查过,洞中无邪气,应当是只有洞外这一头尸邪。” 一脱离岩壁,来到外边,毕石就立刻断言道。 沈金听闻此言,正欲撞向岩壁踏入面前的洞府墓室,可临了他像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对身后的毕石说: “道兄,还是你我二人一起进去好些。” 岂料毕石似是丝毫不动心,面色淡然指了指远处还被定在原地的毛尸,说: “贫道需看护著这具殭尸,避免此物被奸人盗走。” “沈道友且儘管进去,道友在观中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想必是不会藏私的。” 沈金的面色有一瞬间变得阴沉似水,险些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住。 这荒山野岭的,何来奸人,分明是对方不想冒风险探索洞府,只愿在这外头坐享自己寻来的宝物。 他身上符咒已然不多,虽自忖不会有性命之危,可每用掉一张符咒,都让他心中滴血。 但让他与这毕石做过一场,又不太可能。 沈金脸上神情变幻数下,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岩壁走去。 正当他即將触碰到岩壁时,却忽觉有一股寒意爬上脊柱,全身汗毛倒竖。 沈金下意识地想要往一旁闪去,然而一股霹雳似的火光朝他打来,声光俱烈,嚇得他亡魂大冒,身子一僵。 火光之迅疾,无论是他还是在一旁的毕石,皆没有反应过来。 可仍有一物,要比火光还迅速。 只见一道乌光从沈金肌肤上冒出,暗沉沉似黑铁,却又如皮甲一般贴合在他身上。火光扑到这具铁甲上,完全烧不起来,熄灭成了阵阵黑烟。 烟气飘荡间,一名少年道人身形从黑暗中显露而出。 陆尘双眼微眯,遮住目中的幽深,他浅笑道: “二位道友,別来无恙乎?” 第十六章 斩草除根 “陆尘?!” 沈金神色惊恐,他的惊呼声率先打破了寂静。 矮脚道人毕石则是惊疑不定,眼神闪烁。方才剧变就连他也没反应过来,眼下心中同样感到发怵。 他思索著,若是那霹雳般的雷火打在自己身上,后果又该如何。 毕竟自己身上可没有护身符咒,况且无论是遇到鬼市上的买家,还是沈金携带有护身符咒,两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陆尘看到面前二人神色各异,没有任何回应。 他原本也以为此次能做到一击必杀,却不曾想沈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仍侥倖捡回了一条命。 陆尘目光微移,沈金狼狈的模样一下便出现在视线中。 对方头髮枯卷,像被火燎过,脸庞及身躯上皆有乌黑焦痕。 然则可惜的是,此人身上的生机还算浓厚,显然就连法术的衝击力道,都被那一道护身符咒给卸去了大半。 如今自己仅还有两张符咒,所会法术又是感应术,胜算骤降。 不过既然已经出手了,就註定隱藏不住身形,此时自行出现,反而能震慑面前二人。 “刚才那道护身符咒应当是铁甲符,足足价值十枚符钱,兴许不会再有...” 陆尘维持著脸上神情淡漠,一边在心中盘算不停。 他观沈金此人的神態,察觉到对方多半是被嚇破了胆,既然如此,或许只要著重防备这毕石道人便可! 思忖一番后,趁著场上又陷入寂静,陆尘便先声开口道: “不知二位道友,来贫道洞府门前有何贵干。” 此言一出,原先略显紧张的气氛瞬间破灭,对面二人见鬼一般盯著陆尘。 “姓陆的,你连炼气都不是,何来洞府?”沈金一得喘息,就立即吠叫起来。 然而陆尘面对此人,只是淡淡一笑,將右手伸进袖中。 沈金顿时想起了刚才符咒的威力,不自觉地面露恐惧,就像条被惊住的狗一般,立马闭上了嘴巴。 一旁的毕石瞧见,面色也有些难看。 他虽然不知陆尘是如何寻到此处的,但他確实是寻觅了许久,期间甚至不惜动用符器数次。 得一具白毛尸,卖掉换来符钱只能补上他用掉的符咒。 如此固然也算是『回本』了,但並未將符器的损耗记进去。 故此他绝无可能將这洞府拱手让人! 可令毕石感到棘手的是,在他看来,陆尘恐怕不是什么善茬,远比沈金此人更难拿捏。 就这般对峙著,陆尘隱隱也察觉到了面前矮脚道人的犹豫。 他念头弹动,当即再度出声,口中之乎者也地说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道友既登门拜访,不如隨贫道入府一敘?” 那毕石道人骤然听见这话,脸上也浮现出意动的神色:“还是不要与此人起衝突罢了,或许还能藉此机会交好...” 打定主意,他便適时出声:“道友说可是某家。” 陆尘看也不看沈金,对著矮脚道人毕石頷首,缓缓道:“然也。” 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无视掉了在场的第三人,这令沈金恐慌不已。 在他看来,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不仅是那洞府里的宝物没自己的份,兴许自己的性命也会丟掉! 心中骇然之下,沈金连忙抓住脑內出现的一线灵光,脱口而出道: “毕兄,这姓陆的身上还有十余枚符钱,我这还有符咒,不如一同做掉这姓陆的!” 他一句说完,口中仍旧不停,紧接著又连连补充,生怕没有机会说出下一句: “道兄可知我在观中跟隨有一位炼气道长,我曾於道长那得一承诺,只需三十枚符钱,道长便会出手帮我炼製一枚五芝黄芽丹。” “到时候,我必定將此丹献与道兄!” 陆尘看著沈金摇唇鼓舌的作態,要以重利诱人,眼神一冷,生出杀意来。 同时,他也注意著毕石,感应法术大开,一旦对方有什么异动,自己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一时间,陆沈二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矮脚道人毕石脸上。 一息、两息、三息...忽地,对方脸上戾气大作。 “此人要害我!”陆尘心头大震,猛地就要往白毛尸杵著的地方奔去。 这是他想出的退路之一,那便是將这具殭尸头上的镇尸符揭去,以此製造混乱,在乱中趁机遁逃。 另一边,沈金则以为毕石被自己说动,欣喜不已。 可下一刻。 “啊!!!”痛苦的惨叫声响起,陆尘闻声看去,错愕不已,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沈金胸口处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血洞,其人满脸不可置信。 原来就在刚才,毕石动用了符咒,只不过他的符咒並没有打向陆尘,而是打向了一旁毫无防备的沈金。 场中寂静,又见毕石冷笑数声,对著沈金叱骂道: “蕞尔小人,胆敢挑拨我与陆道友之间的关係么!” 闻言,陆尘一时心中古怪,他可不知道自己与对方有甚么关係。 並且,隨著话音落下,瘫倒在地的沈金眼眸中的亮光倏忽一下灭掉,彻底身死道消了。 看到这一幕,陆尘总算是由衷地露出些许笑意。 可喜可贺,喜事一桩! 但很快他又將情绪尽数收敛起来,眼下事情尚未解决,不可放鬆。 陆尘盯著毕石,皱眉猜想著: “莫非此人是要交好於我?” 这时,毕石拱手作揖,对著他道:“如今道友可与我好生商量一番,如何分配钱粮?” 陆尘虽惊异於对方转变、接受得如此之快,却也没有拒绝对方的理由。 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当即点头称是。 “道友可要检验一番那具毛尸成色?如有所需,某也可允许道友拔牙放血。” “可。”陆尘沉吟数息,回应道。 殭尸牙粉、尸血尸油等物於鬼道中人颇有用处,可以换取符钱。 对方不解吝嗇,那他拿了东西便是。 而这实际上也是陆尘太过於贫穷,不然也不至於像现在这般,凡物皆爭。 他琢磨著,转身向那具白毛殭尸走去。 可陡地,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危机感,丹田中的感应符种震颤不止! 第十七章 阴铅云母 感应符种震颤不止,这显然不是在发生何种蜕变,分明是示警。 陆尘意识到此点后,当机立断就往一旁扑去,又顺势一滚,来到了白毛殭尸身后。 噗嗤!一道碧光打来,却终究是落后了一步,只击中了白毛殭尸的尸身,將它胸膛洞穿之后,就再无余力波及后方的陆尘。 毕石脸上错愕,完全想不明白陆尘所为,怎的突然就料到了自己的发难,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掉了符咒,宛若背后生眼。 他对上陆尘冰冷的眼神,心中著实感觉不妙: “先机已失!” “道友饶命...啊!!” 两道阴惨惨的气箭齐出,成交错之势,如两头索命鬼怪,毫无滯涩地將毕石的头颅切割了下来,此人求饶的话语还未说完,人头便已高高飞起。 血如泉涌,一具无头尸首扑倒在地。 人死,谷中静。 陆尘这才从残破的白毛殭尸身后走出,脸上还有著未褪去的戾气。 “当真是错算了,没想到此人如此胆大...” 他心中庆幸之余,也是有些许后怕,若不是自己感应法术大开,得以示警,兴许今日便要陨落在此地了。 尚未成就炼气,或是刚刚成就炼气的道人,斗法多半都是如此。 杀伐之术少有,防护手段更是如此,肉身孱弱无容错可言,往往一张符咒便能定下胜负。 刚刚的惊险,让陆尘心中也是一阵悚然。 如今他细细回想復盘,发现自己许是认为突破到了炼气,又习得法术,故而如此大意。 不然以毕石打杀沈金,这般行事果绝的程度,他早该意识到不对。 “往后不可大意。”陆尘在心中默默说道。 但话说回来,对方兼收並取的目的非但没有达到,反而死在了自己手中,其所有財物如今都易主了。 念及此处,陆尘的目光瞬间往地面落去。 不过片刻,他便寻得並拾起一物,正是那毕石此前所用的八卦盘符器。 “此物果真与我有缘!” 陆尘心头火热,这物价值不菲,还颇具妙用,无论是卖出换取符钱还是自用,都相当不错。 拿完这件符器,他才在沈、毕二人的尸首上搜刮起来。 眼下他正好用完了身上的符咒,从对方二人身上摸出了两张大眾杀伐符咒,补上了缺。 除此之外,二人身上的符钱加起来,一共还有七枚。 这一番忙活下来,陆尘直接摇身一变,从一穷二白到小有余钱,身家也逼近突破炼气前的身家。 当然,这个身家对於百日筑基阶段的道人来说,完全可以躋身富裕行列。可要放在炼气道士之中,便有些不够看。 感慨一番自身的贫穷,陆尘转身回看那具白毛殭尸。 由於其上的镇尸符咒在刚刚没有被摧毁,这具毛尸始终动弹不得,其胸膛被破了个大洞之后,尸气就源源不断地外泄。 所以当陆尘回看时,发现这具白毛殭尸已然是废掉了。 他对此也没有太过可惜,毕竟眼前还有一座炼气道士的洞府等著他去探寻! 陆尘动身来到岩壁前,站在特定方位上,深吸一口气后也大胆地往岩壁撞去。 並无什么奇特的体验,他只觉自己好似没入水中一般,一股微弱的阻力传来,隨后眼前就出现了昏暗的景象。 陆尘不会照明术,好在得益於此前的习惯,他取出隨身携带的火摺子,以作临时照明。 借著微弱的火光,一个刀削斧凿的石铺甬道出现在他视野中。 陆尘手中捏著符咒,小心地朝里边走去,如此在曲折甬道中行走百步之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来到了一方天然溶洞內。 溶洞不大,方圆数十步,一面岩壁还开有洞口,可以通往別处。 溶洞应是洞府主室,与其余废弃洞府一般,不过有蒙尘的石床、石桌等物,不甚出奇。 唯一能引起陆尘兴趣的,便是遍布洞壁的繁复纹路,其与符文类似,他一下便猜出,这些纹路就是阵法符文。 若仔细观察,能发现这些纹路线槽之中,竟还有不知名的金属液態物在循环流动,像血液般,维持著这座洞府最后一点生机。 且所有纹路都通向一处。 见此,原本大感失望的陆尘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朝著阵法纹路匯聚之处,也就是开了洞口的那面岩壁走去,当他越过洞口进入到里边,看见眼前景象时,也不由为之一怔。 入目的是一方水池,池水尚未乾涸,其青亮如银,正泛著幽幽冷光,穿透水面上的雾气。 此水非真水,而是秘炼的铅液。 这方石室也不似外头的溶洞一般粗礪,明显经过特意修整,顶上还有一勾月状的小孔。 一柱光从中打下,月光溶溶,尽数没入池水当中。 景色虽美,但令陆尘怔住的,是藏在月光当中的一线灵光。 “池中有宝?”他心中大喜。 他原以为自己要空手而归,未曾想在此处有转机。 池面的雾气並不浓郁,陆尘用袖袍奋力一挥,一道劲气甩出,雾气就划分两边,池水边缘顿时显现出一物。 而他看清池中之物后,竟是直接失神了。 只见水池边缘的岩壁上,分布著数块层层叠叠、鳞片状的墨黑晶石,正放出幽光,与一池铅液交融。 池上的沉沉雾气,似乎正是由此物身上渗出的。 “阴铅云母、灵药!” 陆尘瞬间认出了眼前之物,更是在心中喊出了此物的药名。 云母者,五石之精,天之精气,日月之光,其乃是大名鼎鼎的一味灵药,据传古道士有服食云母成仙者。 阴铅云母便是云母灵药中的一种,既可自生,也可人工培养。 其为阴性灵药,可聚拢地气、阴气。 服之虽难以如上古道士一般,身具云气,得长生。 可若用鲜血將此物温化成浆液服食,便能大幅增长真炁法力,提升道行,隱隱还能改善道人悟性资质。 “难怪此处洞府之主死后会尸变,想来是得了逸散的阴气。” 同样的,陆尘一併反应过来,他眼下所在的这方石室,当是这洞府之中的药园。 不过最重要的是,眼前这阴铅云母,正好可助他巩固境界,暗合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