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和公主互换了》 第一章 万历皇帝 万历九年,紫禁城。 李烁是被憋醒的。 他晕晕乎乎醒来,胸口处像被压著两块巨石,沉甸甸的。 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的是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捏了捏—— 手感不对! 猛地睁开眼。 入目却是一顶杏黄色的床帐,上面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 空气里还飘著一股桂花香气。 “什么情况……”说话的声音也是尖尖细细的。 他坐起来。 胸前一阵晃动。 低头一看。 “臥槽。” 他下意识去捂嘴,下坠感却愈发明显。 李烁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又又又穿了? 他明明才穿成张允修没几天。 他一把掀开被子想站起来,结果重心前倾,整个人差点栽倒。 不对不对,冷静。 李烁扶著床柱,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 他记得自己三天前正在熬夜写论文,致谢部分写得自己热泪盈眶。 可能是那天把夜给熬穿了,正当他准备合上电脑时,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时,就已经成了大名鼎鼎万历朝的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张阁老的五公子张允修! 张府高门大宅,僕从成群,他花了整整两天才弄清楚哪个门通哪个院。 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躺这儿了。 李烁环顾四周。 粉饰精致的闺房,处处透著女儿家气息。 李烁两步走过去,往镜子里一看。 一张十四五岁小姑娘的脸。 瓜子脸,柳叶眉,杏眼含水。 好看是真好看。 “行吧。”李烁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先弄清楚我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玄色的中衣,领口大敞,里面是一件绣著並蒂莲的肚兜。 李烁定睛一看。 老脸一红赶紧把领口合上了。 好热好热。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想要寻找一些线索。可上半身就像绑了两个水袋,有点不受控制。 乱晃! 终於,他翻到了一块腰牌,上面刻著“永寧公主”四个字。 永寧公主朱尧媖。 李烁是学晚明史的,这个名字他听过。 万历的亲妹妹,李太后的亲闺女。选了个癆病鬼駙马,成亲一个月就守了寡,最后鬱鬱而终,二十多岁就没了。 正琢磨著,忽然感觉小腹一阵发胀。 李烁走到屏风后面,看见了恭桶。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他站在恭桶前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毅然决然地—— 坐下了。 管他呢。 反正没人看见。 刚解决完,李烁提起裤子,外面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公主,该起了。太后那边差人来问两回了。” 李烁一愣。 太后? 那个帮著张居正进行改革的李太后? “公主?” 那声音又近了,帐子被人掀开一角。一个圆脸小姑娘探进头来,看见李烁光著脚站在地上,裙子歪歪扭扭地掛在腰上,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整个人愣住了。 “公主,您……您这是……” 李烁挤出一个笑容:“做噩梦了,嚇的。” 宫女春兰赶紧跑过来扶住他:“公主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 “可不是嘛。”李烁顺著她的话往下说,“梦到一个特別嚇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呃……一个男的。”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捂著嘴笑了:“公主这是想駙马了?” 李烁嘴角一抽,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春兰姐姐,伺候梳洗吧。” 春兰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中衣、夹袄、比甲、裙子、披帛,一层一层往身上裹,勒得他喘不上气。 紧,实在是太紧了。 李烁低头看了看,“能不能把这儿也缠住,不让它乱动?” 春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缠……”李烁用手指了指,看到春兰表情后立刻改口,“算了,当我没说。” 穿到一半,春兰忽然说:“公主,您今日走路可得慢些。昨儿您在院子里跑,玉娘念叨了半天,说公主不像个公主,倒像个野小子。” 梳头的时候,那个叫玉娘的宫女,端著铜盆和帕子进来了。 玉娘看了李烁一眼。不知为何,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开口:“公主,昨儿皇爷那边的小太监顺喜来传话,选駙马的事已经在议了,名单过几日就送进来。” 李烁手一顿。 就是这场选駙马。 大太监冯保收受贿赂,暗中介入,將一个病入膏肓的肺癆鬼梁邦瑞强塞给公主,太后与皇帝皆被蒙蔽,她根本身不由己。 “知道了。”李烁说。 玉娘微怔,往日里听闻婚事便要闹脾气的公主,今日竟如此平静,她隱隱觉得有些不同。 公主今天的坐姿也和往日不同。 双腿大敞,一只脚还踩在凳子的横档上。 玉娘咳嗽了一声。 李烁没反应过来。 春兰在旁边拼命使眼色,下巴往公主膝盖旁边戳。 李烁低头,意识到了问题,快速把腿合上。 玉娘出去后,李烁心里开始疯狂盘算。 现在的问题不是嫁给谁,而是怎么活。 他是学晚明史的,比谁都清楚。 现在是万历九年,张居正看似权倾朝野,但他的人生体验卡只剩一年了。 明年张居正一死,万历就开始清算。抄家、流放、上吊,张府上下,一个接一个排队领盒饭,堪称万历版开心消消乐。 如今虽然成了永寧公主,看似金枝玉叶,却依旧逃不开一场註定悲剧的婚事。 烦,烦死了。 李烁皱著眉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他穿成了永寧公主,那真正的永寧公主呢? 会不会? 不管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李太后。 收拾妥当,李烁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公主!公主!” 玉娘拦住他:“慌什么?慢慢说。” 小太监喘著气说:“皇爷……皇爷往这边来了!”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万历?! 那个摸鱼届的王?! 他来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万历皇帝朱翊钧。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还算清秀,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李烁依照著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赶紧跪下:“皇……皇兄。” 万历摆了摆手:“起来。” 他打量了李烁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永寧今日怎么这般拘谨?往日不是一见朕就扑过来的?” 李烁脸上挤出乖巧的笑,眼睛却在偷瞄:“妹妹今日有些头疼。” “头疼?”万历看了他一眼,“那正好,朕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听完只怕头更疼。” 李烁有种不祥的预感。 万历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母后跟朕提了,你的婚事该定了。礼部那边擬了名单,朕看过了,有一个人,朕觉得很合適。” “谁?” “张师傅的五儿子,张允修。” 李烁指尖一凉。 张允修? 我嫁我自己? 万历看他脸色不对,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 李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 他刚从张府穿出来,现在又要嫁回去。 这不是闹呢。 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他是公主,婚事由太后和皇上做主,没有他说不的份。 李烁深吸一口气。 “皇兄,”他低著头,声音软软的,“妹妹听说……张先生他……” 他故意没说完,留了半句。 万历的笑容淡了,“听说什么?” “听说张先生近来身子不大好。”李烁抬起眼,怯怯地看著万历,“妹妹怕……怕嫁过去……”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身子不好?”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 “朕倒希望他身子再差些。” 李烁后背一紧。 万历看著他,赶紧咳嗽一声,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表情。 “好了,你不用担心这些。张师傅是朕的老师,朕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李烁低下头,不敢让万历看见自己的表情。 万历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说,他希望张居正死。 而且是越早越好。 李烁有些后背发凉。 “皇兄,”他小声说,“妹妹可不可以……不嫁?” 万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他这个年纪不符的深沉。 “不可以。” 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万历站起来,走到李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永寧,你是朕的亲妹妹,朕不会害你。此事亦是经过朕的深思熟虑。嫁给张允修,对你,对朕,都有好处。” 说完,万历拂袖而去。 留下李烁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好处。 轻飘飘的两个字,打破了李烁对这位二十八年不上朝摸鱼皇帝的固有印象。 他原本以为,万历只是一个躺平摆烂、昏庸懒政的无能昏君。 甚至於《明史》有云,“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於神宗,岂不谅歟。” 可刚才看到的万历,眼神中流露出了一股沉稳和坚定,甚至还有一丝精明。 他正想著,春兰凑过来,小声说:“公主,太后那边还等著呢……” 李烁深吸一口气。 先去见李太后。 或许能从太后那里,找到转机。 第二章 合作愉快 朱尧媖醒来的时候,头顶不是杏黄色的床帐。 她盯著面前那根陌生的房梁。 看了很久。 不对。 朱尧媖猛地坐起来。 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 感觉身下好像也有一根房梁戳了一下。 她低头。 平坦的胸膛。 宽大的手掌。 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有点害怕,张嘴想喊人,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声低沉的“呃“。 像含了块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五公子,您起了吗?” 朱尧媖浑身一僵。 五公子?谁? 昨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初一十五,阴阳交错”,她醒来后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了。 莫非? 朱尧媖心想,难道和那些戏文里说的一样,自己变成了別人?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行。 “五公子?”门外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起了。” 她下床时差点摔倒。 这身体太高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房梁变近了,门框变矮了,连桌上的茶杯都变小了。 最主要的是,她感觉身下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很不舒服。 朱尧媖扶著墙走了两步,看见桌上有一面铜镜。 她拿起来一看。 铜镜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朱尧媖盯著看了三秒。 伸手。 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硬的。会动。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把铜镜扣在桌上。 案上散落著几张练字的纸,最上面一张,落款清晰写著: 张允修。 朱尧媖来不及多想,门外又催了一遍。 “五公子,宫里来人了,让您即刻进宫。” 朱尧媖一怔:“进宫?何事?” “小的不知,是太后身边的嬤嬤亲自来的,说太后要见您。” 太后? 朱尧媖心跳骤然加快。 是母后吗? 可如今,母后要见的,应该是这个张允修。 她脑中飞快闪过前几日宫中閒谈,母后与皇兄屡次提及,为她甄选駙马之事,各家適龄子弟,皆要入宫覲见。 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自己现在是男儿身,怕是被当作駙马人选,召入宫中。 她不敢再深想,沉声道:“知道了,备车。” …… 慈寧宫。 李烁躺在李太后的腿上,两眼汪汪地望著李太后。 “母后,女儿真的不想嫁。” 李太后端著茶盏,满眼温情地看著他的眼睛:“为什么?” “女儿听说,那个张允修……”李烁咬了咬牙,决定给自己编点黑料,“母后,那个张允修,不学无术,”李烁顿了顿,“顺天府都有他的案底。” 李太后放下茶盏。 那目光在李烁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皇兄方才来过了?” 李烁一愣:“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皇兄说……让女儿嫁给他。” 李太后微微頷首:“既是你皇兄的意思,那便嫁。” “母后!” “好了。”李太后打断他,嘆了口气,“哀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件事,你皇兄定了,哀家也不好驳他。” 李烁心里一沉。 完了。 太后这条路也走不通。 他正想著怎么继续磨,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太后,张允修求见。” 李烁猛地抬头。 他来了?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高大的身形,笔挺的腰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李烁看著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昨天,这张帅脸还长在自己身上。 而站在门口的朱尧媖,看见李烁的一瞬间,也愣住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太后看了看张允修,又看了看永寧,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你们认识?” 李烁和朱尧媖同时开口。 “不认识。” 李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烁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绝对是真正的永寧。 只有自己看见自己的脸,才会露出那种见鬼一样的表情。 就和现在自己的表情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太后咳了一声:“张允修,上前来。” 朱尧媖硬著头皮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臣张允修,参见太后,参见……参见公主。” 声音低沉,带著一点沙哑。 李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太后打量了朱尧媖几眼,微微点头:“倒是生得一表人才。你父亲可好?” “劳太后掛念,家父一切安好。” 李太后又问了几句。多大了。读什么书。 朱尧媖一一答了,虽然避重就轻,倒也滴水不漏。 但李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朱尧媖站著的姿势非常奇怪。 膝盖微微內扣,双腿不自觉夹紧。 李太后似乎还算满意,转头对李烁说:“永寧,你看如何?” 李烁:“……” “母后,”李烁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女儿……女儿头晕,想先回去歇著。”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 李烁如蒙大赦,起身就往外走。 经过朱尧媖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御花园等我。” 朱尧媖浑身一震,差点没站稳。 李太后问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朱尧媖低下头,“臣……臣也告退了。” 出了慈寧宫,朱尧媖几乎是跑著去的御花园。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那个永寧公主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御花园等我。” 他到底是谁? ………… 御花园。 假山很大,假山后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种著几丛竹子,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朱尧媖对这里很熟悉,她巧妙地避开了侍卫的视线。 朱尧媖到的时候,李烁正靠在竹子上。 他交叉著双腿站著,嘴里还叼著一片树叶。 两个人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你!“朱尧媖先开口。 “別。“李烁抬手打断她,“让我先说,我怕你先说了我接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 “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胸前空了,还多了个喉结。“ 朱尧媖的脸色变了。 李烁看著她的表情,鬆了口气。 “行。你的反应告诉我,你遇到了跟我一样的事。“ 沉默。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朱尧媖的声音很轻:“你是谁?“ “你先说。“ “……我昨天还是永寧公主。今天醒来,是张允修。“ 李烁点了下头。 “行。那就对上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你都听好。“ 李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你嫁进张家吗?” 朱尧媖摇头。 “因为他要收拾张居正。” 朱尧媖愣了一下。 张居正。 那个连皇兄都怕三分的张先生。 李烁看著她的表情,一字一顿:“你现在用的身体张允修,是张居正的第五个儿子。” 朱尧媖的脑子嗡的一声。 怪不得下人叫她五公子。 “他要收拾张居正。”李烁说,“把你嫁进张家,是为了让你当眼线。” 朱尧媖的脸一下子白了。 “眼……眼线?” “等张居正一死,他就会对张家动手。到时候你是公主,可以提前脱身。” 李烁停了一拍。 “但张家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你现在的身体,张允修,就在那张名单上。” 朱尧媖双腿一软,跌坐在石头上。 李烁看著她,嘆了口气。 “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 朱尧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烁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的身体在我这儿,我的身体在你那儿。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朱尧媖沉默了一息。 “什么办法?” 李烁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首先,你得帮我,让我不嫁给你。” 朱尧媖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我……” “別你你我我的。”李烁打断她,“你现在是张允修,我是永寧公主。万历要把我嫁给你,太后也同意了。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过几个月就要拜堂成亲了。” 他凑近朱尧媖,压低声音。 “你想想,你愿意娶你自己吗?“ 朱尧媖张了张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宽大,骨节分明。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脸。 她自己的脸。 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痞里痞气地看著她。 她还注意到对面这个人衣领上有一块小污渍,是早膳的酱汁。 她闭上嘴。 然后点了点头。 李烁伸出手。 “成交。“ 第三章 偶遇冯保 假山后面风大。 李烁蹲在地上,用簪子尖在泥里划拉,裙子堆在脚边也顾不上。 “听好了,”他头也不抬,“你现在是张允修,你是男方,你有主动权。这婚你能不能拒?” 朱尧媖站在旁边,愣愣看著自己两腿分开蹲在地上的模样。 “怎么拒?” “让我爹,哦不,现在是你爹拒。” 李烁划出一条线,“张居正是什么人?他能在朝堂上跟皇帝掰手腕,会看不出来万历把你当眼线?” 朱尧媖抿了抿嘴唇。 “我……我爹……我是说张居正,他会听我的?” “不用他听你的。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李烁抬眼,“就说太后有意许配永寧公主,儿子看皇爷比儿子还上心。说完就走,一个字都別多。” 朱尧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 不轻不重。 “管用?” “管用。张居正最忌讳的就是皇帝往他身边插人。他会自己想办法把这婚事搅黄,而且会搅得滴水不漏。” 朱尧媖点了下头,然后问:“那你呢?” “我留在宫里,把冯保收黑钱塞癆病鬼的事捅出去。两条线一起走,保险。” “癆病鬼?” 李烁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看著朱尧媖,语气突然没那么跳脱了,“你本来要嫁的,不是张允修,是一个姓梁的。冯保收了钱,把一个病得快死的人塞进名单,你嫁过去一个月就得守寡。” 朱尧媖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个……这你就別管了。” 一阵沉默。 风把竹叶吹得哗啦啦响。 朱尧媖看著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对他几乎没什么信任可言,可眼下也只能寧可信其有了。 李烁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然后发现这裙子拍不乾净。 他嘖了一声。 什么破裙子。 “还有个事。”他看著朱尧媖,“你现在是男的,走路能不能別夹著腿?” “不难受吗?” 朱尧媖耳朵根红了。 “我……我没有。” “有。刚才从慈寧宫出来,你那个步態,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李烁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她。 “走路的时候肩膀晃起来,步子迈大点,看人的时候別盯著人家眼睛看太久,扫一眼就移开。”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一个穿著裙子的小姑娘,走了几个大步。 朱尧媖试著走了两步。 差点顺拐。 “別想那么多,”李烁说,“你就想,这个身体是你的,不是借来的。你爱怎么用怎么用,用坏了也不用你赔我。”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又走了两步。 这回像点样子了。 “你呢?”她问,“你会当公主吗?” 李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层层叠叠的衣裙。 “跪拜的时候裙子怎么铺?” 朱尧媖走上前,伸手帮他把裙摆理了理。 “双手这样端,手腕放鬆,別绷著。跪的时候先右膝著地,再左膝,起来的时候反过来。” 李烁照著做了一遍。 然后他突然停下动作。 “对了,有个事得提前说好。”他直视朱尧媖的眼睛,“我穿成了你,有些事情免不了。比如洗澡,比如上厕所,比如穿衣服。” 朱尧媖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李烁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的身体,我会儘量注意。但有些事是刚需,比如洗澡。我不洗,身上会臭,被別人发现了更麻烦。所以,我只是提前报备一下,你別多想。” 朱尧媖抿著嘴唇,半晌才开口:“你不会……” “不会什么?” 朱尧媖没说完,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换了一个问法:“你不会乱摸……吧?” 李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问什么了。 “……你放心,我目前对肉体还没有世俗的欲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对你的也没有。” “那就行。”朱尧媖別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那你洗澡的时候,不要太用力。我皮肤薄,容易红。” “行。不要用热水,不要用大力,心无杂念,速战速决。” “还有。”朱尧媖转回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要是敢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李烁假装不懂。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敢乱碰,我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想起了一个要害部位。 李烁的笑容凝固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然后抬头看朱尧媖。 朱尧媖面无表情。 “你是认真的?” “你可以试试。” “行。互相伤害,是吧。”李烁举起双手,“我保证不碰,你也保证不捏。” “说到做到。” 朱尧媖正要说什么,假山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倒是好。” 两个人同时僵住。 冯保。 李烁反应快得嚇人。他一把扯住朱尧媖的领口,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同时把自己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塞进她手里。 朱尧媖瞪大了眼。 李烁压低声音:“你就说看到我在御花园赏花簪子掉了,就帮我捡了起来。” 朱尧媖摇了摇头,脸红心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朱尧媖猛地回过神来。她一把將他拽到身后,用高大的身形挡住。 同时她將双手负在身后,挺直了脊背。 就在冯保转过假山的那一瞬间,李烁迅速低下头,做出一副垂首敛眉的样子。 “哟。” 冯保脚步一顿。 假山后面站著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但是满脸通红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永寧公主站在他身后,衣衫不整,裙摆上还沾著泥。 “张五公子?”冯保的眉毛微微扬起,“公主殿下?” 朱尧媖微微頷首。 “冯公公。” 声音低沉平稳,不卑不亢。 李烁在背后暗暗心惊。这公主的適应能力比他想像中强得多。 冯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五公子在此处是……” “太后命我等候召见。”朱尧媖语气平淡,“公主途经此处,臣正问安。” 冯保又看了看李烁。 李烁保持著垂首的姿势,就像一个娇怯公主。 空气安静了几息。 “既是太后召见,五公子还是早些过去的好。”冯保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看著他二人,“这园子里风大。” “公主金枝玉叶,吹坏了可不好。”冯保的笑有些阴森。 “冯公公说的是。”朱尧媖俯身行礼。 冯保浅浅点头,没再说什么,带著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尧媖绷直的脊背终於鬆了下来。 李烁从她身后探出头,確认冯保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啊你,”他拍了拍朱尧媖的肩膀,“刚才那个气场,有点张居正儿子的意思了。” 朱尧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刚才负在身后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抖。 “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想那么多。”李烁打断她,“你刚才做得很好。接下来记住,三天之內,我会想办法给你递消息。你那边的任务就是搞定张居正,我这边搞定冯保。” 朱尧媖点了下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了。”李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 朱尧媖看向他。 李烁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个皇兄,他不全是为了利用你。他小时候被张居正压得太狠了,心里有恨,但对你,多少还是留了点情分的。” 朱尧媖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就別管了。” 李烁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朱尧媖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骂:“嘖,这破裙子又绊我脚!” 李烁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园子尽头。 朱尧媖看著自己手里的银簪,本想叫住他,后来只好算了。 回到慈寧宫偏殿的时候,李烁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春兰就凑了上来。 李烁闻到了春兰身上扑过来的淡淡香味。 “公主,太后那边把画像送来了。” 李烁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什么画像?” “就是那些候选駙马的画像呀。”春兰压低声音,带著点兴奋,“太后说让公主先过过目,心里有个数。” 李烁放下茶盏。 “拿来。” 春兰展开第一幅画像。 画上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白。 落款三个字:梁邦瑞。 李烁盯著那画像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 与此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正在考校几个儿子的功课。 张允修进门的时候,张居正刚好让其他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卷文书,头也没抬。 “修儿。” 朱尧媖脚步一顿。 “父亲。” 张居正没应。 他翻了一页文书,慢慢放下,抬起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看向她。 “听说,你今日在御花园,跟永寧公主独处了?” 烛火跳了一下。 朱尧媖看向张居正的时候,突然明白了李烁说的那句话。 第四章 书房谈话 “修儿。”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 声音不高,但压的很沉。 朱尧媖低下头:“父亲。” “过来。” 张居正向她招了招手,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冬天的枯树枝。 朱尧媖往前站定。 “太后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太后问了儿子的年岁,功课。没说別的。” 张居正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跟他的手完全不同。 浑浊、疲惫,但锐利得像刀尖上的那一点光。 “皇爷也在?” 朱尧媖摇摇头,“不在慈寧宫。但儿子入宫前,皇爷刚去过。” 张居正嘴角动了动。 朱尧媖想到了李烁的话,忽然明白了张居正想问什么。 “皇爷,”她斟酌著开口,“是想把公主嫁进张家。” 一阵沉默。 “修儿,你今年十五了。”张居正缓缓开口道。 “你大哥二十一岁中举,你二哥十五岁入宫陪皇爷读书。你不如他们聪明,但有一样你比他们强。” 朱尧媖缓缓抬头。 “你懂得看人。”张居正的眼睛紧紧地锁著朱尧媖,没有一丝放鬆。 “但你今天在御花园,不该跟公主说话。” “儿子……”朱尧媖想解释一句。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张居正打断她,“但是冯公公看见了。冯保看见的,就是皇爷看见的。” 朱尧媖的心往下沉。 “冯保是皇兄的人?”朱尧媖心里想著。 平日里她在后宫也会听到一些关於前朝的事情,大家都说冯公公跟这位张阁老走得最近。 可是…… “父亲,”朱尧媖忍不住开口,“皇爷他……” 张居正眼神有些黯淡,嘆了口气, “皇爷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朱尧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 她背后一紧。 “他想把公主嫁进张家,一来想在张家放一双眼睛。二来便是显示天家威仪!”张居正直接说出了答案。 “用不了两年,这双眼睛就会变成一把刀!” 朱尧媖的心像是被攥住一样。 “那……那父亲为什么不拒绝?” “拒绝?”张居正笑了一下,“太后今日召你入宫,皇爷提前去见公主,都是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由不得我拒绝。” 张居正坐定,重新拿起桌子上的那捲文书。 朱尧媖这才看清,那不是文书,是一道奏疏。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张居正看完之后问她。 朱尧媖摇头。 “南直隶来的。说当地官员清丈田亩不力,富户隱匿田產,小民的赋税反而更重了。”他把奏疏发到一旁,“这样的奏疏,今年已经来了七道了。” 朱尧媖久居深宫,虽然不懂政务,但一听“百姓赋税加重”,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父亲要办吗?”朱尧媖问。 “办!”张居正的声音变得很硬,“不仅要办,还要严办!” 他看著朱尧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修儿,你知道为父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 “儿……儿子不知。” “天下的官,十成里我得罪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有两成等著看我倒台,还有一成,是墙头草。”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一出口,朱尧媖就有些后悔。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奇怪的是,张居正並没有生气。 “我当年入翰林院时刚二十三岁。”他说,“当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大家一团和气不好吗?为什么要闹到剑拔弩张?”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张居正放下那道奏疏,“天下不会跟你一团和气。” 张居正把奏疏递给朱尧媖。 朱尧媖接过奏疏看去。 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的是有一个县的富户报的田亩数比实际的少了一半,差额全摊到了贫户头上。 有户人家,三亩薄田,却被摊了十亩的赋税! “这户人家,去年卖了一个女儿,”张居正指著奏疏说,“今年又卖了一个小儿子,明年如果再不改,就只能卖自己了。” 朱尧媖的手微微发抖。 她从小锦衣玉食,向来不知道这些。 “原来张阁老在做这样的事。”她对张居正有了几分敬意。 “这件事做完了,天下能多喘一口气。做不完,该烂的地方还得继续烂,谁也拦不住。” “做完了呢?” 张居正淡淡一笑,“做完了,就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今天这道奏疏发下去,会有一批官员被罢免。” “他们会恨我,骂我,会想方设法把我扳倒。他们现在板不倒我,不是因为我不该被扳倒,而是因为皇爷还需要我。” 他顿了顿。 “但皇爷不会需要我一辈子。” 这句话就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 “父亲,就不能……慢一点吗?”朱尧媖的声音有些发抖。 “慢不了”,张居正摇头,“我慢一步,那些人就快一步。我慢一年,考成法就废一半。我慢两年,清丈的田亩就全让他们吞回去了。你不在朝堂,你不懂,有些事情只能往前冲,衝过去了还能活,冲不过去只能死。” “但停下来,是死的最快的。” 朱尧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烁跟他说,张居正明年就会死。她原本以为是那是命,没想到却是命数。 “我跟你讲这些做什么。”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些苦,“真是老了,嘮叨了!”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张居正拿起其他的奏疏,声音又沉了下来。 “父亲——” “去吧。” 张居正没有抬头。 朱尧媖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儿子告退。”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听到一声很轻的嘆息声。 “修儿。” 她停住脚步。 “为父知道,这件事情把你卷进来很不公平。但你要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张家怎么样,你都是我张居正的儿子。” 朱尧媖没有转身。 她快步走出书房。 张居正看著她走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出了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上面只有两行字: “臣张居正谨奏:公主婚事,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贵胄。伏乞圣裁。” 张居正拿起笔,把这道奏疏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划掉。 他把划掉的奏疏丟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看著火舌吞没掉最后一个字。 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第五章 李烁的自我修养 李烁感觉自己快废了。 从御花园回来之后,他坐在寢殿的床沿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胸口,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春兰端著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公主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榻上两条腿叉著,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揉自己的腰。 “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李烁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沉。” “沉?什么东西沉?” 李烁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茶放下,你出去吧。” 春兰一脸疑惑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李烁就把自己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他盯著头顶的杏黄色床帐,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束胸到底怎么缠? 他刚才试过了。屏风后面捣鼓了小半个时辰,缠了三圈,喘不上气。缠两圈,兜不住。缠一圈,那跟没缠有什么区別?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会打那个结。 玉娘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手指翻飞,几下就系好了。他当时光顾著忍疼,根本没看清步骤。现在想自己重新弄,才发现这东西的复杂程度堪比高等几何。 算了。 李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反正今天不出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外面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公主!公主!” 春兰的声音又来了。 李烁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一双眼睛:“又怎么了?” “太后宫里的孙嬤嬤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 镜子里的他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衣领歪歪扭扭的,裙子上还沾著御花园的泥。 “春兰。” “奴婢在。” “进来帮我梳头。快。” 春兰推门进来,看见自家公主的尊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笑。 她手脚麻利地帮李烁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乾净衣裙。 这次李烁很有先见之明,全程站著让她系,自己死死盯著她的手,看了整整三遍。 下次应该能自己来了。 收拾妥当,李烁起身往慈寧宫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春兰。” “奴婢在。” “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去问问司礼监那边,最近有没有一个叫梁邦瑞的人进过宫。” 春兰愣了一下:“公主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別管。去问就是了。记住,悄悄的,別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春兰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烁看著她走远,然后便去了慈寧宫。 李太后已经在膳桌前等著了。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 李太后穿著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褙子,没戴冠,头髮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来了?坐。” 李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这回他记住了朱尧媖教的,先右膝著地,再左膝,起来的时候反过来。动作很標准,一气呵成。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今日倒是规矩。” 李烁心里一紧,脸上挤出乖巧的笑:“女儿平时不规矩吗?” 李太后没接这个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陪哀家用点。” 李烁坐下来,看著满桌的菜,忽然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 他拿起筷子,正要伸向那盘红烧肉,忽然感觉到李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停住了。 不对。 公主应该怎么吃饭来著? 朱尧媖没教过他这个。 李烁的大脑飞速运转。细嚼慢咽?小口小口地夹?不能先吃肉?他犹豫了三秒。 不管了,饿。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看见李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烁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快速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边,小口小口地吃。这回李太后的眉头鬆开了。 好险。 “永寧,今日御花园里,你见过张允修了?” 李烁差点把嘴里的青菜喷出来。 “咳……咳咳……”他捂著嘴咳了两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才缓过来,“见……见过了。” “如何?” “什么如何?” 李太后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觉得他如何?” 李烁心里疯狂盘算。 太后这是在徵求意见?还是在试探? 他想起白天李太后那句“是你皇兄定了的,哀家也不好驳他”,心里有了判断。 太后其实並不完全赞同这门婚事,但碍於万历的面子,不好直接反对。 如果他能给太后一个反对的理由…… “母后,”李烁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女儿觉得……这个人,不太行。” “哦?”李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哪里不行?” “他……”李烁脑子转得飞快,“他长得凶。女儿看他的时候,他瞪女儿。”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李烁继续编,“他走路的样子特別奇怪,夹著腿,像鸭子。” 李太后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李太后放下茶盏,看著李烁,看了很久。 然后李太后嘆了口气。 “永寧,你跟哀家说实话。”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李烁:“……” “没有!”他差点站起来,“绝对没有!”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做什么。” 李烁重新坐好,心跳得飞快。 “母后,女儿就是觉得,这个张允修……不太合適。”他斟酌著措辞,“张先生是首辅,权倾朝野,皇兄把女儿嫁进张家,外面的人会不会说……说皇兄在巴结张先生?” 他故意把话头往朝堂上引。 果然,李太后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女儿说。是女儿自己想的。” 李烁低下头,“母后,女儿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宫里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张先生的权力太大了,皇兄是天子,天子的妹妹嫁给首辅的儿子,这……这不是让张先生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太后沉默了很久。 “永寧。” “女儿在。”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李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你皇兄有他的打算,你只需要听安排便是。” 李烁心里一沉。 又没成功。 但他没有放弃。 他换了一个角度。 “母后,女儿听说……冯公公那里有个人,叫梁邦瑞。” 李太后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说的?” “宫里的下人们在传,”李烁面不改色地撒谎,“说这个人也在駙马的候选名单上。女儿好奇,就想问问。” 李太后放下茶盏,脸色不太好。 “女儿家家的,以后少听这些閒话。” “那这个人……” “名单是礼部擬的,冯保递进来的。哀家还没看。” “母后,”他压低声音,“女儿斗胆,想请您查一查这个梁邦瑞。” 第六章 冯保贪银 李太后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为何?” “因为……”李烁咬了咬牙,“因为女儿听说,这个梁邦瑞,身子不太好!” 李烁看向太后。 实在没招了,只好朝两个人一块开炮了。 果然,李太后的表情变了。 “身子不好?你听谁说的?” “就是宫里的下人们传的。说这个人脸色特別差,经常咳。女儿担心……万一名单里混进来一个身子不好的人,到时候母后和皇兄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李太后沉默了片刻。 “哀家知道了。”她说,“这件事,哀家会让东厂去查一查。” 李烁心里一喜。 他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多谢母后。” “好了,用膳吧。菜都凉了。” 李烁拿起筷子,这回心情大好,夹菜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李太后的表情。 李太后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端著茶盏,目光落在虚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后,冯公公求见。” 李烁夹菜的手一顿。 冯保来了? 他立刻放下筷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冯保进来的时候,目光在膳桌上一扫,在李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太后。参见公主。” “起来吧。”李太后放下茶盏,“这么晚了,什么事?” “回太后,老奴从礼部把駙马候选的画像拿过来了。” 冯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轴,“名单和画像都在这里,请太后过目。” 李太后示意孙嬤嬤接过来。 “不是已经送过一次了,怎么又送?”李太后问。 冯保把画轴递过去的时候,忽然看了李烁一眼,笑了一下。 “公主也在。正好,老奴想著请公主一起看看,若有中意的,老奴也好提前记下。” 李烁端著標准的淑女微笑:“有劳冯公公费心了。” 孙嬤嬤把画像展开,第一幅还是梁邦瑞。 只不过这次的画像和上次有些不太一样。 李烁看著画像上那张把一个肺癆病人画得那么清秀,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母后,”他轻声说,“这一幅,女儿看著不太喜欢。” 冯保眉头微蹙。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冯保说:“这个梁邦瑞,什么出身?” 冯保躬身道:“回太后,富商之子,顺天府人。” “身体可好?” 冯保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回太后,按规矩,礼部选駙马的时候都会验看身体。既然进了名单,想必是没问题的。” “是吗?”李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哀家听说,这人脸色不大好。” 冯保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太……太后这是听谁说的?” “这你別管。”李太后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既然进了名单,那就让东厂去查查底细。若是清白人家,身子康健,哀家自然不拦著。但若有什么不乾净的……”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冯保,你是司礼监的老人了,应该知道规矩。” 冯保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太后说的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退下的时候,目光在李烁身上停了一瞬。 李烁维持著脸上的微笑,心跳却快得厉害。 冯保走后,李太后也没了用膳的兴致,让李烁先回去。 李烁走出慈寧宫,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片。 跟冯保对上,比跟张居正对上还让人紧张。 毕竟,一个是名臣,另一个…… 他快步往自己的寢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假山后面有动静。 “公主!” 春兰从假山后面钻出来,气喘吁吁的。 “打听到了?” 春兰点点头,压低声音:“奴婢问了司礼监的小顺子。他说,冯公公这几天確实在忙駙马的事,名单和画像都是他亲自送到太后手里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小顺子说,冯公公最近手头很阔绰。上个月在宫外买了一处宅子,花了一千五百两。” 李烁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千五百两。 对於普通大臣来说,他们一辈子的俸禄也没这么多。 “还有什么?” “还有,”春兰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凑到李烁耳边,“小顺子说,梁邦瑞的家里人前几天进过宫,见了冯公公。” 李烁深吸一口气。 “春兰,你明天再去找一趟小顺子。”李烁压低声音,“让他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冯保这几天,有没有往宫外送信。” “你告诉小顺子。好好办差,本宫亏待不了他。” 春兰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李烁直起身,看向慈寧宫的方向。 太后已经答应让东厂去查。 虽然东厂归冯保管,但既然太后发话了,冯保总得拿出一个合適的说法出来。 即使查不出什么,那也能拖两天是两天。 李烁想到这里,心情大好。 他往寢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寢宫后,他招了招手。 “春兰。” “奴婢在。” “你会打那个结吗?” “什么结?” 李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束胸的结。教我。” 春兰的脸一下子红了。 “公主!您……您怎么忽然要学这个?” “別废话,快教。” 春兰红著脸,手指在李烁胸口比划了半天。 李烁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一句:“先绕左边还是先绕右边?” “打结的时候拉哪根绳?” 一盏茶的时间后,李烁掌握了束胸的系法。 他对著镜子自己来了一遍,虽然有瑕疵,但比之前强多了。 “公主,”春兰在一旁看著,忽然说,“您最近……感觉不一样。” 李烁手上的动作一顿。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春兰歪著头想了想,“以前的您,遇到什么事都是先哭再闹。现在您凡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奴婢跟著您办事也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烁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束胸最后一根系好,套上中衣,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浓稠,远处的殿宇轮廓模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朱尧媖那个梦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和朱尧媖每逢初一十五还会换回来? 到时候,朱尧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能像自己一样应付好宫里的事吗? 但是张居正那边的局,还没有破。 万历要清算张家,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李烁靠在窗框上,看著夜空,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丫头在张府混得怎么样。” 第七章 你完了 朱尧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在迴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更鼓声,才回过神来。 “五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 朱尧媖嚇了一跳,猛地转身,看见一个身材干瘦的小老头站在她身后,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你……你是?” “老奴张福,是这府里的管家。”老头躬了躬身,“公子不记得老奴了?” 朱尧媖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笑容:“福伯,我刚才在想事情,一时没认出来。” 张福看了她一眼。 “公子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老爷跟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功课。” 张福点了点头,没追问。 “公子,晚膳已经送到您房里了。老奴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还是老奴送吧。”张福提著灯笼往前走了一步,“府里最近夜里不太平,公子一个人走,老奴不放心。” 朱尧媖没再推辞。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迴廊里。 张福在前面提著灯笼,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朱尧媖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管家走路的样子不像个下人。 倒像半个主人。 “福伯在府里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了。”张福没回头,“老奴跟著老爷从荆州到京城,从小公子还没出世就在了。” 朱尧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四十二年,这个老管家,怕是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府邸里的事。 走过迴廊,穿过一道月门,就到了张允修的院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院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公子早些歇息。”张福把灯笼递给门口的小廝,“明日还要早起给老爷请安。” 朱尧媖点点头,推门进了院子。 身后的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张福在外面低声吩咐小廝:“今晚多留一盏灯,公子脸色不好。” 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走进屋子。 桌上果然摆了晚膳。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忽然愣住了。 桌上有一盘桂花糕。 那是她最喜欢吃的。 她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应该是巧合吧。 她低头一边吃,一边想。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五!老五!” 朱尧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直裰。 五官跟张允修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张扬一些,嘴角掛著一丝笑意,整个人的气质比张允修要活泛得多。 最关键的是,他没敲门就进来了。 朱尧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 张居正有六个儿子,长子张敬修,次子张嗣修,三子张懋修,四子张简修,五子张允修,六子张静修。 张敬修和张嗣修年纪都不小了,静修还小。 看年纪和长相,这个应该是—— “四哥?”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张简修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茶壶直接对著嘴灌了一口。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透著一股跟他年龄不符的粗獷。 朱尧媖看得目瞪口呆。 张居正的儿子,怎么能这样喝茶? “我说老五,你今天去宫里了?” 张简修放下茶壶,用袖子抹了抹嘴,“见到公主了?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跟外面传的那样,是个大美人?” 朱尧媖:“……” “还……还行。”她含糊地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张简修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 “我可是听说了,太后要把公主嫁给你。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四哥,”朱尧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件事还没定呢。” “没定?太后都召你入宫了,还能没定?” 张简修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他的坐姿比李烁还狂放,整个人几乎是躺在椅子上的。 “我跟你说,这件事要是定了,你就是咱家第一个娶公主的。咱爹当年也不过是娶了咱娘,你小子倒好,直接娶个公主回来。” 朱尧媖的脸有点发烫。 “四哥,你別乱说。” “我哪有乱说?”张简修忽然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不过说真的,老五,你自己怎么想的?” 朱尧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这婚事啊。你想娶吗?” 朱尧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她低下头,“我听父亲的。” “听父亲的?”张简修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前两天你不是还说,这辈子不靠爹,要靠自己吗?” 朱尧媖心里一惊。 张允修说过这样的话? “四哥,”她勉强笑了一下,“人总是会变的。” 张简修看著她,没有说话。 “老五,你今天有点奇怪。” 朱尧媖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奇怪了?” 张简修歪著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感觉你说话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你说话不是这个调调。而且……” 他顿了顿。 “你以前从来不叫我四哥。你都叫我简修。” 朱尧媖的手心开始出汗。 完了。 被发现了? “我……” 她飞快地想著藉口,“我今天在宫里太紧张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而且父亲刚才跟我说了很多话,我脑子有点乱。” “爹和你说什么了?” 朱尧媖鬆了口气。 总算把话题引开了。 她想了想,把书房里听到的关於清丈田亩的事简单讲了几句。 张简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嘆了口气,“咱爹就那样。心里装的都是天下,装不下別的。”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忽然又笑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重新捡起了原来的话题,“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爹的事。我是来跟你说公主的事。” “公主的事?” “对。”张简修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老五,我是你哥,有些话只有我才会跟你说。你知道娶公主意味著什么吗?” 朱尧媖眨了眨眼。 “意味著什么?” 张简修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意味著你完了。” 第八章 冯保夜访 “……什么?” “你別不当回事。” 张简修凑近了一点,“尚公主,听著风光,实际上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把你从一个男人变成公主府里的一件摆设!” 朱尧媖愣住了。 “我问你,”张简修掰著手指头开始数,“宫里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朱尧媖张了张嘴。她在宫里住了十几年,规矩当然知道。 “不知道吧?” 张简修很满意她的沉默,“我告诉你,光是见公主的面,就有一套规矩。你娶了普通人家的小姐,回门三天,见岳父岳母磕个头就完事了。公主不一样,你见公主得先递牌子,公主宣了你才能进,进去之后跪哪儿、站哪儿、眼睛往哪儿看,全有规定。错一步,御史就参你一本。” 朱尧媖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些规矩在別人眼里这么可怕。 朱尧媖的嘴角抽了抽。 她现在有点理解李烁为什么铁了心不嫁了。 “还有更可怕的。”张简修继续说,“你知道駙马都尉是几品官吗?” 朱尧媖摇头。 “从一品。听著不低,对吧?但这个从一品跟別的从一品不一样。別的从一品那可都是个顶个的大员老爷啊。駙马都尉呢?不会有实权,不会让你掌兵,连国子监都不会让你去。你就是一个顶著品级的富贵閒人。” “所以啊,”张简修往椅背上一靠,翘著腿晃了晃,“老五,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嚇唬你。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愿意受那些规矩,愿意当个摆设,四哥不说你什么。但你要是心里有一丁点不乐意——” 他停了一下,看著朱尧媖的眼睛。 “趁现在还没定,还能想办法。” 朱尧媖抬起头,看著他。 “四哥,”她轻声问,“你是怕我应付不来?” 张简修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朱尧媖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老五,你是咱家最倔的一个。从小就是。大哥他们一个个都考中了,你就也要考。你什么事都不想靠爹,什么事都想靠自己。这挺好,四哥佩服你。” 他顿了顿。 “但宫里不是咱家。你在家里犯了错,爹骂你一顿就过去了。宫里的规矩,不是给你这种倔脾气的人准备的。” 他看著朱尧媖,表情难得地正经。 朱尧媖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四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能应付。” 张简修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你说能应付,我就信你。不过嘛。”他竖起一根手指,“万一你搞不定,就来找我。” “找你?你能干什么?” “我能请你喝酒啊。”张简修理直气壮地说,“宫里的酒不好喝,我知道。宫外的酒好喝,而且喝多了就不记得自己娶了个公主了。” 朱尧媖忍不住笑出来。 张简修见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头嘎嘣嘎嘣响,然后大步往门口走去。 张简修走后不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谁来? 朱尧媖拢了拢衣领,推开院门跟了上去。 她走到离大门不远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躲在树干后面往外看。 府门已经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身形瘦高,帽檐压得很低。 灯笼光只能照到他的下半张脸。 下巴很尖,皮肤白得不正常。 朱尧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下巴她认识。宫里见过很多次。 冯保。 皇兄的冯伴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声音很轻,但冯保的耳朵显然比常人好使得多。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往老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朱尧媖贴在树干上,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 冯保没有追究。他转过头,低声跟张福说了句什么。张福点点头,躬身把他请进了门。 两个人穿过庭院,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朱尧媖从树后探出头,看著那盏灯笼的光慢慢消失在迴廊尽头。 这个时辰,冯保来张府做什么? 朱尧媖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著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拿起笔。 她要把今天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张居正说的话,张简修说的话,冯保深夜来访。 不管有用没用,都记下来。等下次见到李烁,一併给他。 她放下笔,重新推开门。 她绕到院后,踩著墙根的碎砖,轻手轻脚地摸向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纸糊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是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身形端正。 一个是冯保,站在书房中间,微微躬著背,像是在说什么话。 朱尧媖贴在窗外的墙根下,屏住呼吸。 “……这件事,老奴也难办。” 冯保的声音从窗缝里渗出来,又尖又细。 隔著墙,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她从来没在宫里听过的恭顺。 “难办?”张居正的声音很平淡,不紧不慢,“冯公公是司礼监掌印,駙马人选的事,不是你一手经办的?” “张阁老说笑了。”冯保乾笑了一声,“老奴是经办的,可最后定夺的,不还是太后和皇爷吗?” “况且公主那边好像对梁家公子不太满意。太后今日特意把老奴叫去,问梁邦瑞的身子骨怎么样,问得那叫一个仔细,老奴当时心里就犯嘀咕。” 张居正没有接话。 “张阁老,”冯保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试探什么,“公主最近,是不是跟府上的五公子见过面?” 朱尧媖的后背一紧。 “御花园见过一面。”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冯公公当时也在。” “是是是,老奴在。老奴就是隨口一问。”冯保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张阁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梁家的事,是老奴经手的,老奴自然希望它成。可公主在宫里的那个位置,能跟太后说上话。她要是觉得梁家不成,太后那边怕是不会点头。” 朱尧媖听出味来了。 冯保不是在试探张居正。冯保是在拉拢他。他希望张居正表態,支持梁邦瑞。 “冯公公,这件事,老夫说了不算。”张居正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公主的婚事,自有太后和皇爷做主。”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 “张阁老说的是。”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乾的,“那老奴就不打扰了。天色不早,阁老早些歇息。” 脚步声往门口移。 朱尧媖赶紧往后缩,想退到更暗的地方去。 她踩到一块鬆动的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她伸手去扶墙,手肘却磕在窗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咔嚓!” 第九章 梁邦瑞出京 “是野猫。” 张居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府里近来野猫多。这些下人,怎么做事的!” “……是野猫就好。”冯保顿了顿,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朱尧媖贴在墙根上,双腿发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喘气。她正要悄悄退回去,书房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朱尧媖浑身一僵。 “別站在窗户底下了。进来。”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长了眼睛,穿过窗纸把她钉在原地。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绕到正门,推门进去,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父亲。” 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 “你刚才在窗外听到什么了?” “儿子看见冯公公来了,就想……” “就想偷听?” 朱尧媖低下头,没有辩解。 张居正把手里的文书放下,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的眼神还是特別犀利,什么人藏了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你听到了什么?” “冯公公想让父亲表態,支持梁家。” 朱尧媖抬起头,直视张居正的眼睛,“儿子觉得,他在害怕。怕太后查,怕梁邦瑞的事被查出来。他今夜来找父亲,不像是来办事的,更像是来找个盟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修儿,你今天在慈寧宫说的话,是为父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尧媖愣了一下:“什么是儿子自己想的?” “你说,皇爷想把公主嫁进张家。”张居正盯著她,“这句话,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朱尧媖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真话,真话是李烁告诉她的。 但她也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撒谎。她已经领教过了,张居正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是儿子猜的。”她慢慢说,“皇爷提前去见了公主,太后又同时召儿子入宫。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商量好的。儿子就想,如果只是普通的指婚,用不著这样。” 张居正没有接话。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明天你去趟宫里。” 朱尧媖愣住了:“……什么?” “太后上次问你功课,你没答上来。明天去给太后送一份功课。” 张居正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让你写的经义。拿给太后看,就说是我让你送的。” 朱尧媖接过册子,低头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註,硃笔的,每一页都有。 蝇头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张居正。 “父亲是让我……” “冯保今天来拉拢我,是因为他慌了。” 张居正的声音很平静,“能让他慌的,不是太后。太后早就知道冯保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查他。让他慌的,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 “这个人是谁,我不问。但你明天进宫,或许会知道得更多。” 朱尧媖张了张嘴。她想问他为什么不问,他明明什么都猜到了。 她没有问。 因为张居正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批奏疏的时候整个人会沉下去,像是把自己隔绝起来。 “儿子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以后偷听,別站在窗户底下。站在墙根,听得一样清楚,还不容易被看见。” 朱尧媖脚步一顿,回头看。张居正没有抬头,笔走得很稳,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快步走出书房。走到迴廊里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 紫禁城,公主寢殿。 第二天一早,李烁是被春兰叫醒的。 “公主!公主!出事了!” 李烁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翻身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事?” “冯公公昨晚出宫了!” “出宫?”李烁揉了揉眼睛,“他出宫有什么稀奇的,太监又不是不能出宫。” “不是!”春兰急得直跺脚,“他是换了便服偷偷出去的,一个隨从都没带!走的是西角门,那个门平时只有採买的太监才走。小顺子昨晚值夜,亲眼看见的!” 李烁一下子清醒了。 “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小顺子不敢跟。但冯保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脸色特別难看,进门的时候还骂了一个小太监。”春兰压低声音。 李烁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著脚站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冯保昨晚偷偷出宫,去了哪儿?见了谁?他前脚刚被太后传话问梁邦瑞的事,后脚就连夜出宫,这里面不可能没有关联。 他想到一种可能。 张府。冯保去找张居正了。 “春兰,帮我梳洗。快。” 春兰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梳头。李烁全程一言不发,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如果冯保真的去找了张居正,说明他急了。 他急著找人背书,急著在太后查清梁邦瑞的底细之前把婚事定下来。但张居正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被冯保当枪使。 问题是,冯保这桿枪,现在指著谁? 梳洗完毕,李烁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他刚要出门,玉娘端著一碗银耳羹从外面走进来。她看了李烁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今日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李烁隨口敷衍。 玉娘放下银耳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他。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块帕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方才有人送来的。” 李烁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梁已出京,归期不明。” 李烁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玉娘。玉娘已经转身去擦桌子了,背影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娘。” “奴婢在。” “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没说別的。”玉娘拧乾抹布,头也没回,“只是送纸条的时候多嘴了一句,说冯公公今儿一早就去礼部了。” 李烁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梁邦瑞出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不可能是真的出京。冯保昨晚偷偷出宫,今天一早梁邦瑞就出京。 人被送走了,东厂查不到人,就没办法验他的身体。到时候冯保只需要一口咬定梁邦瑞身体健康,谁也没法反驳。 李烁深吸一口气。 冯保这个老狐狸。反应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春兰。”他压低声音,“你再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太医院,查一查梁邦瑞有没有就诊记录。太医院有给京城显贵看诊的规矩,如果梁邦瑞真的有肺癆,一定会有方子存档。” 春兰犹豫了一下:“公主,太医院那边奴婢不熟,贸然去查,怕会惊动冯公公。” “不用直接查档案。”李烁已经想好了,“你去找太医院的赵太医。你就说本公主近日咳嗽,请他来诊个脉。等人来了,我来问他。” 春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冯保,你不是会玩吗? 行。那就看谁先找到对方的死穴。 第十章 另有其人 太医院在东华门內侧,离后宫有段距离。 李烁一路走一路盘算:梁邦瑞只是富商之子,按理说没资格让太医看诊。但既然是冯公公的人,那就说不准了。 “公主,”春兰小跑著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赵太医今天当值,奴婢已经让人去递话了,说公主咳嗽,请他来慈寧宫偏殿诊脉。” “不去慈寧宫。”李烁脚步不停,“直接去太医院。” “直接去?”春兰嚇了一跳,“公主,太医院那地方都是男人,您……” “怕什么。本公主去看病,天经地义。” 春兰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公主说天经地义,那就是天经地义。 太医院的门虚掩著,一股子药味从里面飘出来。 李烁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坐在门口抄方子的小太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公……公主?您怎么来了?” “赵太医在吗?”李烁脸上掛著標准的淑女微笑,“本宫近日咳嗽,想请他看看。”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赵太医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五十来岁的年纪,花白鬍子,微胖,走路的时候袍子下摆一摇一摇的。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给太后看过病,给贵妃號过脉,见过的世面比太医院其他人加起来都多。 不过他还真没见过公主亲自来太医院的。 “参见公主。”赵太医躬身行礼,“公主殿下亲自来太医院,可是身子不適?” 李烁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是他在路上精心排练的。三分干七分虚,点到为止。 “赵太医,”他又咳了一声,用手帕掩著嘴,声音放得又轻又虚,“本宫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里咳得厉害。春兰说,怕不是风寒。” “请公主这边坐。”赵太医把他引到诊案前,取出手枕,铺上一层薄纱,才示意他把手腕放上去。 李烁看著他铺薄纱的动作,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太医院给宫里女眷诊脉,手腕上要铺纱,这叫“隔纱诊脉”。 那要是给外面的人看病呢?男人自然不用隔纱,但记录是一定会留的。 太医院有规矩,每次出诊都要写脉案,开了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全要存档。 赵太医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闭著眼,眉头微微皱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微妙。 “公主的脉象……”他斟酌著措辞,“浮中带数,似是风邪入表。但脉象时而又有些强劲,似男子一般。这是怎么回事?公主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事?” “有。”李烁赶紧抽回手臂,岔开话题,“烦心事太多了。” 赵太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公主会这么直接。 “公主请讲。” 李烁把手从手枕上收回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太医,本宫问你一件事。你在太医院二十多年,给多少人看过病?” “这……”赵太医迟疑了一下,“老臣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百人。” “几百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是宫外的人?”李烁看著他的眼睛。 赵太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公主说笑了。太医院的太医,只给宫里人看病。这是规矩。”赵太医的声音很平稳。 “是吗?”李烁笑了一下,“那要是冯公公让您去给谁看病呢?您去不去?” 赵太医的眉毛跳了一下。他不说话了。 果然。 李烁心里有了底。 “赵太医,”他压低声音,“本宫不跟你绕弯子。太后最近在查一个人,叫梁邦瑞。这个人是什么底细、身子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毛病。” “本宫要知道。” 赵太医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手枕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公主,这种事……老臣实在不知。梁邦瑞这个名字,老臣也是头一回听说。” “你撒谎。” 赵太医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李烁没再逼他。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你怕冯保。但赵太医你想过没有?冯保怕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 “你帮本宫,本宫自会记得你的好。你不帮,本宫也不会记恨你。但你说谎骗我,这个我就不太高兴了。” 李烁用手敲了敲桌子,两只腿分得很开。 春兰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著提醒公主一下,又没有一个合適的时机。 赵太医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封面上写著“出诊录”三个字,纸张有些发黄了。他把册子递给李烁,手指有些发抖。 “公主请看这个。今年三月,冯公公手下的一个小太监来太医院传话,让老臣去给一个人看诊。那人住在永定门外,姓梁。” 他把册子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行字。 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初六,永定门外梁宅,诊一人,男,年约二十,咳喘不止,痰中带血,面色萎黄,两颧潮红,脉细数无力。方用百合固金汤加减。下面落款是另一个名字。不是赵太医。 “是王太医。”赵太医低声说,“那天本来是老臣去,但老臣刚好轮值走不开,就换了王太医。梁邦瑞的底细,王太医最清楚。” “这个王太医现在在哪儿?” 赵太医犹豫了一下:“在太医院后堂。今天他不当值,在整理药材。” 李烁站起来,把册子还给赵太医,冲他笑了一下。 “有劳赵太医。以后有用得著本公主的地方,儘管说。” 赵太医接过册子,表情复杂得很。 后堂是个小院子。 靠墙堆著几筐药材,一个穿青衫的人正蹲在地上分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比赵太医年轻些,四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眉头拧著,像是在想什么事。 “王太医。” 王太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躬身行礼。他的眼神很警惕,似乎想到了什么。 李烁开门见山:“今年三月,你去永定门外给一个人看过病。那人姓梁,叫梁邦瑞。本宫想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第十一章 君臣对话 王太医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不说也可以。” 李烁的声音很平静,“但本宫告诉你一件事。太后已经在查这件事了。到时候查到太医院,查到你的出诊记录,查到三月那次出诊,你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顿了顿。 院子里的风吹过药筐,带著苦参的味道。 王太医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分拣的黄芪,手指慢慢收紧。 “是肺癆。” 他的声音很轻,怕像是被什么人听见。 “梁邦瑞得的是肺癆。老臣给他看诊的时候,他已经咳了半年多了。痰中带血,潮热盗汗,骨瘦如柴。老臣开了方子,只能暂时缓解,治不了根本。” 李烁深吸一口气。 “脉案在哪儿?” “在太医院的档案室里。每次出诊都有记录。” “拿来。” 王太医迟疑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身后的库房。 过了片刻,他拿出一份发黄的脉案,双手递过来。 李烁翻开,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症状都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一行字尤其刺眼。 “肺肾两亏,骨蒸潮热,预后不佳。” 李烁把脉案还给王太医,声音放得很轻。 “王太医,这份脉案,你收好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调。到时候你只需要说实话,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王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李烁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太医院。 春兰在门外等著,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公主,怎么样?” “拿到了。”李烁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走,回寢殿。我要写一道摺子。” “摺子?给谁的?” “给太后的。”李烁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春兰小跑著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颤:“公主,您这是要跟冯公公正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道奏疏。 奏疏是吏部递上来的,內容是请旨裁撤一批地方官员。 这个摺子本身没什么特別,但递摺子的时机很巧。 万历把奏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站著的那个身形瘦削的老头。 张居正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帽翅微微颤动。 “张师傅,”万历放下奏疏,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吏部这道摺子,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沉默了一息。 万历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张居正在沉默什么。 这道摺子是冯保递上来的。冯保去张府没得到回应,就把这股火烧到了朝堂上。 摺子里提到的要裁撤的官员,清一色是张居正的人。裁一个,就是拔一根钉子。裁十个,就是掀一张桌子。 万历还没有亲政,这些事情本来不用他管。 可既然冯保这样做了,他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介入朝政。 “臣以为,”张居正终於开口,“裁撤之事,宜缓不宜急。” “缓?”万历挑了一下眉毛,“考成法考核官员的时候,张师傅可从没说过缓字。怎么到了裁撤的时候,就缓了?” “考成法考核的是绩效,裁撤涉及的是人事。绩效可以量化,人事不能一刀切。” “是吗?”万历笑了一下,“朕倒觉得,该切的时候,就得切。”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张居正听懂了。 该切的时候,就得切。切的不是那些地方官,切的是他张居正。 “皇爷,”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考成法的核心,是奖勤罚懒,不是排除异己。” “异己?”万历的笑容消失了,“张师傅说的异己,是指冯保的人吗?” 这句话一出来,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知道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说是冯保的人,那就是承认党爭! “皇爷,”他把话题拉了回来,“裁撤官员的名单,臣以为应当交给吏部重新擬议。现有的名单,过於草率。” 两个人在烛火映照下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一个是十八岁的少年天子,一个是五十七岁的首辅。一个想挣脱,一个不想放手。一个在逼,一个在退。但退的那个人,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 “张师傅,”万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张居正看著自己的学生。 “臣身子尚可。倒是皇爷近来消瘦了不少。还请保重龙体。” “朕没事。”万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了,永寧的婚事,太后跟朕提了。张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臣不敢置喙。” “不敢?”万历笑了一声,“你是朕的老师,有什么不敢的?”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瞼。 “臣以为,梁邦瑞此人,堪为良配。” 万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梁邦瑞?”他把茶盏放下,看著张居正,“张师傅认识这个人?” “有过一面之缘。”张居正的声音很平淡,“此人年少老成,品性端方。梁家在京城经商多年,家资殷实。” 万历没说话。 他靠在御座的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的儿子呢?”他忽然问,“张允修。朕记得,太后前几天召他进宫,永寧也见了。张先生就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尚公主?” 张居正抬起眼,直视万历。 “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贵胄。” 这句话说得极慢,极稳。 “德薄才疏?”万历笑了一声,“张师傅的儿子,能德薄才疏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臣的儿子,臣才更清楚他的斤两。”张居正微微躬身,“臣不敢以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以私废公。”万历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背对著张居正,“那张先生觉得,梁邦瑞这个人,比你的儿子更合適?” “是。” 万历转过身来,看著张居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漏又滴了好几滴。 “朕不同意。” 第十二章 误会了 张府。 “五公子,起了吗?” 门外是小丫鬟翠儿的声音。 翠儿是张允修院子里的人,看著年纪不大,做事毛手毛脚的,但胜在勤快。 “起了。” 朱尧媖本来打算一早进宫,可没想到竟然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翠儿端著铜盆进来,放到架子上,拧了条帕子递过来。 朱尧媖这几日发现,翠儿看见自己有些害羞,举止也有些闪躲。 莫非那个张允修平日里对翠儿言语不敬? 朱尧媖接过帕子擦脸的时候,翠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夫人刚才差人来问过两次。” 朱尧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夫人。 张允修的母亲。 她来张府之后还没见过这位夫人。 “母亲问什么了?” “问公子从宫里回来之后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翠儿接过帕子,“还说今天一早让您过去一趟,说有话跟您说。” 朱尧媖心里微微一紧。 她最怕的就是跟张府的人单独相处,这次还是张允修的母亲。一个母亲最能从最细微的地方感觉到儿子的变化。 万一让张母察觉出来她不是张允修那就前功尽弃了。 但她不能不去。 “知道了。帮我找件素净点的衣裳。” 收拾妥当之后,朱尧媖往正院走。 走过那道月门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不是树上开的,是有人在做桂花糕。 正院的布置跟张居正的书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书房是冷的,桌上堆著永远批不完的奏疏,空气里飘著墨汁和药汤的味道。 正院是暖的,廊下掛著几盆弔兰,窗台上晾著一排橘子皮。 朱尧媖掀开门帘进去,看见一个妇人坐在临窗的榻上。 王氏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髮花白了大半。她穿著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娘。” 这个字从朱尧媖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还没这么喊过母后。 王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暂,但朱尧媖觉得浑身都被看了一遍。 “过来坐。让娘看看你。” 朱尧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计,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手指从领口划到肩头,动作很轻。 “瘦了。在宫里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宫里的饭菜太淡,不如家里的。” 王氏笑了一下,重新拿起针线。她缝了两针,忽然说了一句:“桂花糕吃了吗?” 朱尧媖愣了一下:“……吃了。” “我让厨房给你做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回闹脾气,塞一块桂花糕就好了。昨天从宫里回来,我怕你心里不痛快。” 朱尧媖鼻子微微一酸。 那盘桂花糕不是巧合,是王氏特意给她做的。原来那个张允修也爱吃桂花糕。 “娘,我没有不痛快。” “没有就好。”王氏低著头,针线在手指间翻飞,“见到公主了?” 朱尧媖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见……见到了。” “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就好看?”王氏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托媒人来说亲,还知道加一句『温柔贤淑』呢。到你这就两个字?” 朱尧媖的脸有点发烫。她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夸自己好看的话怎么能说出口呢。 “还……还挺有主意的。”她斟酌著措辞,“跟儿子想的公主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就是……她说话特別快,想事情也快。好像什么事到她那里都有办法。”朱尧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胆子也大。” 朱尧媖是按照李烁的形象形容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过了一会,王氏说:“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夸人。上回你四哥问你隔壁街坊家的姑娘怎么样,你说人家『吃饭吧唧嘴』。这回说公主说了半天,全是好话。” “看来我儿这次是有意公主了。”王氏笑著说道。 朱尧媖张了张嘴,脸更烫了。 她想解释点什么,又感觉没处开口。 “行。”王氏把棉袍抖了抖,翻了个面继续缝,“你爹昨晚跟我提了一句,说这门婚事怕是推不掉。他不太高兴,我看得出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说话特別慢,吃饭也慢,喝茶也慢。昨晚他喝了三盏茶,喝了半个时辰。” 她顿了顿。 “不过你今天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有主意的姑娘,比没主意的强。更何况人家还是公主呢。” 朱尧媖忍不住笑了一下。 “娘,您跟我爹……平时都聊什么?” “聊什么?他回来的时候我都快睡了。他也不吵我,自己坐在床沿上脱靴子。脱完了也不躺下,就那么坐著,盯著脚底板发呆。” 王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有时候醒著,就问一句『今天朝堂上又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多少年了,永远是这三个字。” 她把线头咬断,把棉袍举起来看了看。 “后来我就不问了。他不说,我就看他脸色。眉头拧著,那就是跟谁吵架了。嘴角往下撇,那就是吵输了。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很少见,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回。最近一回是和你大哥,父子俩在书房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你爹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我看见了。” 朱尧媖静静地听著。 “娘,那您觉得我爹高兴吗?现在。” 王氏抬头看著朱尧媖。 “你爹高不高兴,不是看朝堂。是看你们哥几个。” 王氏继续说,“你前三个哥哥还好,就是你四哥整天没个正形。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总害怕他闯祸,也害怕他把你和你弟给带歪了。”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以后多过来坐坐。不用说什么,坐坐就行。你爹看见你在这儿,嘴上不会说,但喝茶的速度会快一点。他喝茶快,就是心里舒坦。” “娘,”朱尧媖说道,“您放心。我会常过来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那件缝好的棉袍递过来。 “行了,穿上试试。袖口加了半寸,好了,去吧。你不是还要进宫去,娘就不耽误你了。” 王氏脸上的笑让朱尧媖感觉到这误会是解不开了。 朱尧媖站起来,把棉袍搭在胳膊上,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王氏的声音。 “修儿。” 她停住脚步。 “下回进宫,要是再见著公主,別光夸她好看。也问问她喜欢吃什么。你爹当年,就是先打听到了我爱吃桂花糕。” 朱尧媖站在门口,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被看见脸上的表情,那样误会就更深了。 “知道了,娘。” ………… 慈寧宫。 李烁拿著刚写好的摺子,快步穿过御花园。 春兰小跑著跟在后面。 他站在慈寧宫门口,整了整衣领。春兰在他身后,气还没喘匀。 “公主,咱们进去吗?” “进。” 他刚迈步,台阶上跑下来一个小太监,差点撞在他身上。 小太监抬头一看是公主,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奴才该死!” “慌什么?”李烁退后一步,“出什么事了?” “冯公公……冯公公在里面。正跟太后说话。” 第十三章 王太医失踪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冯保还是比他快一步。 他攥紧了手里的摺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冯保这个时候来慈寧宫,只有一种可能。 他听到了风声! “他来多久了?” “来了快一盏茶了。” 李烁深吸一口气。 一盏茶。 还不算太晚。 不管冯保说了什么,他手里的脉案是铁证。铁证面前,巧舌如簧也得碎掉。 “春兰,把脉案给我。你在外面等著。” 临来之前,李烁特意让春兰把脉案取了来。 “公主……”春兰的声音都在抖。 “放心吧,没事。”李烁接过脉案,拍了拍春兰的手。 他迈步走进慈寧宫。 绕过影壁,穿过前殿,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冯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太后您看,这是太医院开具的验身凭证。梁邦瑞的身子骨好得很,根本没有外面传的那些毛病。那些谣言啊,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李烁的脚步顿了一下。 验身凭证? 他靠在殿外的柱子上,侧耳听著。 殿里的烛火把冯保的影子投在墙上,尖尖的,像一只大母鸡。 李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拿著那份凭证在灯下看著。 “冯公公,你这份凭证是真的吗?” “放心吧,太后。太医院的周太医亲自给梁邦瑞验的。脉象平和,气血充盈,身子骨硬朗得很。” 冯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委屈,像是被冤枉了似的,“老奴经手駙马名单,那是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公主的终身大事。外头那些人说梁邦瑞身子不好,那都是造谣。” 李烁听不下去了。 他迈步走进正殿,脸上掛著乖巧的笑。 “母后。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李太后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冯保也转过头来,冲他躬身行礼。 冯保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永寧来得正好。”李太后把那份验身凭证放下,“冯保拿了一份凭证过来,说梁邦瑞身子骨没问题。你看看。” 李烁接过凭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医院的印信,周太医的落款,脉案描述写得天衣无缝。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把凭证还给李太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母后,太医院开具的凭证当然可信。” 他话锋一转,“不过,女儿那天去了趟太医院,见了王太医。” 冯保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太医?”李太后微微皱眉,“哪个王太医?” “就是那个专攻內科的王太医。今年三月还给梁邦瑞诊过病。”李烁转头看向冯保,“冯公公,您认识这个人吗?” 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冯保站在殿中,脊背微微躬著,嘴角还掛著那副恭顺的笑。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烁,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容。 “太后,”他转向李太后,声音不急不缓,“既然公主提到王太医,那正好。老奴今早去太医院调凭证的时候,周太医还特意找过王太医,想让他一起验。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王太医今天,没来上值。” 李烁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来上值?”李太后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清楚。听周太医说,王太医昨天下午就告了假,说老家来了急信,连夜就出京了。” 冯保微微躬身,“这王太医也是,走得这么急,也不说一声。太医院那边还等著他当值呢。” 李烁的后背一阵发凉。 连夜出京。 梁邦瑞被送出京,王太医也不见了。 这不是巧合。 冯保把所有能作证的人都一个个处理掉了。 李烁手里的那份脉案,现在成了一纸空文。写脉案的人不在了,脉案的真实性就没办法当面对质。 到时候冯保只需要说一句“那是偽造的”,就能把他所有的证据都推翻。 “永寧,”李太后转向他,“你刚才提到王太医,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里有脉案,但他不能现在拿出来。 王太医不在,冯保手里有周太医的新凭证,两个人各执一份凭证,太后信谁? “女儿就是想问问,梁邦瑞既然身子骨这么好,为什么要连夜出京?” 他决定换一个方向进攻。 “出京?”李太后的表情变了,“梁邦瑞出京了?” “女儿也是听说的。昨天深夜出的京,走得很匆忙。”李烁没有看冯保,只看太后。 冯保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有所不知。梁邦瑞出京,不是躲,是回去准备聘礼。”他的声音依旧恭顺,“梁家在京城的铺子虽然大,但老宅在河北。虽然亲事还没定下,梁家为了体现对婚事的重视,所以特意提早准备。公主若是觉得不妥,老奴马上让人把他追回来。” 李烁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冯保这张嘴,是真他娘的厉害。 “冯公公说的是。倒是本宫多虑了。”李烁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转而对李太后说,“母后,既然冯公公都说了,太医院也有凭证,女儿就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 他看著冯保的眼睛。 “女儿还是想见王太医一面。既然他回老家了,那就等他回来。不著急。” 这句话一出来,冯保的笑容终於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是自然。”冯保躬身道,“等王太医回来,老奴第一个告诉他,公主想见他。” 李太后看著两人,忽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眼神在李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冯保脸上。 “好了。这件事哀家心里有数。冯保,你先下去。” “是。”冯保躬身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李太后等冯保走后,看著李烁,嘆了口气。 “永寧,你过来。” 李烁走过去,在她跟前坐下。 李太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理了理他的头髮。 “你跟冯保斗什么?” “母后……” “哀家知道。你在查梁邦瑞的事,查到太医院去了。赵太医今早递了话过来,说你昨天去找过他。” 李太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你查出来的事,哀家心里也有数。但你毕竟是个女儿家,这样拋头露面,皇家威严何在?” 李烁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件事,哀家会查到底。”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李烁的额头,“但你別再自己往上冲了。你一个姑娘家,跟太监斗什么?传出去不好听。” 李烁抬起头,看著李太后的眼睛。 “母后,女儿不是为了自己。” 第十四章 误会大了 朱尧媖站在慈寧宫门口,手里捧著那本经义册子,手心全是汗。 以前见母后从来不紧张,现在这是怎么了? 传话的小太监她也认识,以前对她毕恭毕敬的。 小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躬身道:“张五公子,太后请您进去。”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正殿。 李太后坐在榻上,她手里端著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在朱尧媖身上停了停。 “臣张允修,参见太后。” 朱尧媖跪下行礼。 膝盖跪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先右膝后左膝,但她硬生生改成了男人的跪法,双膝同时著地。 “起来吧。”李太后的声音很温和,“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朱尧媖上前几步。 李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微微点头:“气色比上回见著好了些。听说你父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前几日称病不朝,哀家还差人送了药去。” “劳太后掛念,家父已无大碍。只是操劳过度,太医嘱咐多歇几日。” “那就好。朝堂上的事再多,身子最重要。”李太后放下茶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家父让臣送来的经义功课。上回太后问了功课,臣回去之后家父说臣答得不好,让臣重新写了一份。”朱尧媖把册子递上去。 离著母后越近,她越紧张。 李太后接过来翻了翻,看见满纸硃笔批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先生的批註倒是比你写的字还多。行了,放这儿吧,哀家回头细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朱尧媖鬆了口气。 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李太后又问了几句家常,不咸不淡。 “好了,哀家也乏了。你去吧。”李太后摆了摆手。 朱尧媖行礼告退,走出正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她刚走下台阶,一个小太监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张五公子,公主在御花园等您。” 朱尧媖脚步一顿:“公主?” “是。公主说,上回您在假山那边落了件东西,让您过去取。” 朱尧媖反应过来。 她点点头,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跟著小太监往御花园走去。 到了御花园,李烁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他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李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错嘛,这身比上回那件靛蓝色的显精神。我娘给你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衣服的领口缝得很仔细,一看就是有人替你整理过。”李烁笑了一下,“怎么样,宫里没露馅吧?” “没有。母后问了几句家常,没说什么。” “那就好。”李烁往假山后面走了两步,確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我这边情况不太妙。冯保昨天弄了份周太医的验身凭证,说梁邦瑞身体没问题。最关键的是,王太医不见了。” 朱尧媖的脸色变了:“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告假。说老家来了急信,连夜出京。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我昨天上午找王太医问话,下午他就告假了?” 李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压著一股火,“梁邦瑞送走了,王太医不知下落。我手里有王太医的脉案,但人不在,脉案拿出来也成不了一击毙命的证据。” 朱尧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冯保和张居正那晚的对话和李烁说了。 李烁靠在假山上,手指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道理说,冯保没必要为了梁邦瑞和张居正闹得这么大。 除非,还有什么別的原因。 “所以现在的局面,”李烁竖起三根手指,“一,冯保在保命,想把梁邦瑞的婚事坐实,稳住自己的位置。二,我爹在拖时间,想把清丈田亩做完再交底。三,皇上在等,等他们两个互相咬,咬完了谁剩下就收拾谁。” 他顿了顿。 “王太医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脉案是真的。” “你想找王太医?” “找不到。冯保已经把他弄走了,短时间內找不回来。”李烁把摇摇头,“但王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十五年,带的徒弟至少有三四个。查王太医的徒弟,看看谁能站出来作证。” 他转头看著朱尧媖。 “还有,太后虽然偏袒冯保,但太后最恨的是后宫跟外朝勾结。她也知道冯保现在权势滔天,但在太后眼里,冯保毕竟只是个太监。” 朱尧媖点点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冯保的这些事,如果让皇兄知道了呢?皇兄还能坐得住吗?” 李烁看著她,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可以啊,在张府待了几天,学会用脑子了。” 他从假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你这进步速度,再这么下去,你就考科举当官吧!我就安安心心地当我的公主,美滋滋啊。” 朱尧媖忍不住也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对了,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 李烁接过来。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著,还热乎。 “娘让你带给我的?” “你娘说,下回进宫给公主带块桂花糕,问问她喜欢吃什么。” 李烁盯著那块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桂花糕揣进袖子里,拍了拍。 “有娘就是好啊。” 朱尧媖笑了笑。 假山三十步外,一丛月季后面,一个穿青衫的宫女正蹲在地上假装拔草。 她手里的草已经拔了满满一把,但眼睛一直盯著假山的方向。 太后的贴身侍女孙嬤嬤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斥道:“巧儿,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太后那边等著茶呢。” 巧儿站起来,凑到孙嬤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嬤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拍了拍巧儿的手:“你先回去当差,我去稟太后。” 慈寧宫里,李太后正靠在榻上翻那本经义册子。 张师傅的字写得真好看,以前在裕王府那时候她就见过。 她认认真真翻了几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孙嬤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站在榻边,欲言又止。 “什么事?”李太后没抬头。 “太后,巧儿刚才在御花园看见公主了。” “公主去御花园有什么稀奇的。” “公主不是一个人。她跟张五公子在一起。” 李太后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册子合上,抬头看著孙嬤嬤:“你说永寧跟张允修?” “是。巧儿说两个人在假山后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公主倚在竹子上,张五公子站得近近的。两人说完了还不走,公主还拿袖子遮著嘴笑。” 孙嬤嬤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张五公子还给了公主一个东西,用油纸包著的,不知道是什么。”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她把那本经义册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 “太后?” “怪不得永寧一个劲儿说梁邦瑞不行,问她到底想要谁她又不说。” 李太后放下茶盏,眼角全是笑意,“她不是不想要,是早就看上了,不好意思说。这丫头,跟她皇兄一个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孙嬤嬤也跟著笑起来:“那太后,梁邦瑞那边……” “冯保那边先拖著。哀家本来也没打算把永寧嫁给他。冯保不过是想借这门婚事给自己找退路,哀家心里有数。至於张家这门婚事,既然永寧自己喜欢,那就先不急著推。” 她重新拿起那本经义册子翻了翻,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这丫头,前几天还跟哀家说不想嫁,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把经义册子递到孙嬤嬤手里,笑道,“张先生的这本批註倒是用到这儿了。” 孙嬤嬤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问:“太后,那这事要不要告诉皇爷?” “不急。”李太后摆了摆手,“等永寧自己来跟我说。” 她靠在榻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第十五章 「因为她不好意思」 李烁回到寢宫,刚坐了一会儿。 孙嬤嬤就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说太后请他过去喝茶。 喝茶。 光是这两个字就不对劲。 他最近干的事儿可不少。 难道是要问些什么? 他一边往慈寧宫走一边盘算。 孙嬤嬤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很轻快,嘴角一直翘著,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让李烁心里更没底了。 这是在干啥? 蒙娜丽莎的微笑? “孙嬤嬤,”李烁试探著开口,“母后今天心情怎么样?” “好得很。”孙嬤嬤笑著说,“刚才还翻了一本册子,翻著翻著就笑了。”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册子? 什么册子? 他昨天递给太后的摺子还没递上去呢。 他跟著孙嬤嬤进了正殿,李太后果然坐在榻上,手边放著一盏茶,那本经义册子搁在膝盖上。 看见他进来,太后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了一下。 “永寧来了。来,坐。”李太后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他在榻沿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永寧,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母后。” “十五岁,確实不小了。哀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嫁给先帝了。” 李太后放下茶盏,“哀家这几天一直在想你的婚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李烁很奇怪。 问我? “女儿全凭母后做主。” “全凭哀家做主?”李太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之前怎么一个劲儿说梁邦瑞不行?” “女儿……女儿就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梁邦瑞的身子……” “哦?”李太后挑了挑眉,“那哀家问你,除了梁邦瑞,你有没有別的中意的人选?” “没有。”李烁乾脆利落地回答。 李太后看著他。 他也看著李太后。 两人对视了几息,李太后忽然笑了。 “没有?那哀家怎么听说,你今天在御花园跟张允修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李烁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被看见了? 谁看见的? 他跟朱尧媖接头的时候特意挑了假山后面那片空地。 “母后,那是因为张五公子上回在御花园落了件东西,女儿刚好捡到了,就还给他。” “哦,还东西。”李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很隨意,“还东西还了快半个时辰?那东西挺大啊,是不是还附赠了一块什么东西啊?” 李烁十分尷尬。 那块桂花糕,他袖子里现在还揣著呢,油纸包著的,有点压扁了,但还热乎。 他下意识用手按住袖口,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立刻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李太后看见他这个动作,眼角又翘了一下。 她不再追问了,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喝一边翻那本经义册子。 “永寧啊,”她把册子翻到某一页,忽然念出来,“『君子之道,莫先於修身。修身之道,莫先於正心。』这可是张允修写的。”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著李烁,等著他说话。 “你以前说他长得凶?哀家看著也不凶嘛。浓眉大眼的,像他爹年轻时候。你说他走路像鸭子?孙嬤嬤刚才也看见了,说张五公子走路挺正常的,一步是一步,倒是你,上次在慈寧宫请安,走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裙子。” 李烁的脸有点发烫。 “母后,女儿上次是紧张……” “紧张什么?见到他就紧张?” 李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永寧,你跟哀家说实话。你说他的那些坏话到底是真的嫌他,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李烁的脑子卡壳了。他张著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太后以为他嘴上说张允修不行,心里其实喜欢他。太后以为他的挑三拣四、百般推脱、编黑料泼脏水,全都是因为害羞。 李烁:“……” “母后,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李太后摆了摆手,“你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哀家不问了。不过有一件事哀家得提醒你,你是公主,要注意分寸。就算心里有人了,也不能在御花园单独见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母后,女儿真的没有!!” “对了,”李太后忽然又想起什么,打断了他,“那个油纸里包的是什么?” “……是桂花糕。” 果然,李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给你桂花糕?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应该……应该是张府厨房做的。” “张府厨房做的。”李太后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彻底收不住了,“他还知道带张府的桂花糕来给你,味道怎么样?” 李烁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味道挺好的。比宫里的桂花糕甜一些。” 李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榻上,看著他,目光里全是慈爱。 “永寧,哀家今天很高兴。今天你虽然什么都不肯承认,但你的表情骗不了人。” 她伸手拍了拍李烁的手背。 “哀家不逼你。等你愿意说了,自己来跟哀家说。” 李烁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孙嬤嬤在旁边站著,拿袖子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正想著怎么找藉口开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爷到!” 万历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穿龙袍,看著比上次在寢殿见面时更隨意一些。 他大步走进来,先给李太后行了礼,然后转向李烁,上下打量了一眼。 “永寧也在?” “见过皇兄。”李烁站起来行礼。 “正好你在。朕有件事想跟你说。” 万历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对李太后说:“母后,永寧的婚事,儿臣已经定了。” “定了?定谁了?” “张家。”万历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朕见了张先生,跟他说了。永寧嫁给张允修,年前完婚。” 李太后的表情很微妙。 “年前?”李太后放下茶盏,“会不会太急了些?” “不急。永寧今年十五,过年就十六了。张允修也十五,正合適。”万历转头对李烁笑了笑,“永寧,朕上次就跟你说过,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 “皇兄,”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妹妹不想嫁。” “不想嫁?”万历的笑容没收,“为什么?张允修哪里不好?相貌堂堂,家世清白,还是张先生亲自教导出来的。朕觉得挺合適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对李太后笑了一下:“母后,您觉得呢?” 李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她看看万历,又看看李烁,然后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用帕子掩著嘴,连连摇头:“皇上,这件事啊,你问永寧,她肯定不会说实话。” “哦?”万历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不好意思。” 第十六章 这婚非结不可吗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朱尧媖跳下车,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张简修正往外走,穿著一身絳红色的锦衣卫袍服,腰间掛著腰牌,手里拿著马鞭,看样子是要出门。 他看见朱尧媖,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从宫里回来了?怎么样,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问了几句功课。” “那就好。”张简修拍拍她的肩膀,正要往外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上回不是跟我说,让我留意冯保那边的动静吗?” 朱尧媖的脚步立刻停住了:“有消息?” “不算什么大消息。”张简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冯保的人最近偷偷送走了一个人,是从太医院出来的,走的是朝阳门。我手底下的兄弟在城门当值,亲眼看见的。” 朱尧媖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一定是王太医。 朱尧媖把他拽到旁边的廊柱后面,压低声音问:“四哥,能查到那个太医被送到哪儿了吗?” 张简修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朱尧媖的表情,眉毛慢慢挑起来:“老五,你什么时候对冯保的事这么上心了?” 朱尧媖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她赶紧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是好奇。上回你说冯保在拉拢爹,我就想多了解一点。” “是吗?”张简修歪著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朱尧媖的脸有点发烫。 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追问面前。她支吾了一下,把话题往回拉:“四哥,说正事。那个太医,能查到吗?” 张简修没再追问,但嘴角那个笑还掛著,“查是能查。锦衣卫在朝阳门外有两个暗哨,专门记出城人员的。不过,你告诉我实话,查这个太医干什么?”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张简修这个人看著吊儿郎当,实则內心细腻。 她想了想,决定说一半实话。 “这个太医手里有一份脉案,是给梁邦瑞看病的记录。梁邦瑞有肺癆,冯保收了黑钱把他塞进駙马名单里。现在冯保把太医送走,就是想把证据毁掉。” 张简修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他说,“公主让你查的?” 朱尧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嘴角又浮起那种笑,但这次不是调侃:“行。我帮你查。锦衣卫的人出城不需要手续,我让人沿朝阳门往外追。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冯保送走的人,未必是活著送走的。” 朱尧媖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还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 “所以你得有个准备。人是活的,我带回来。人是死的,我只能带消息回来。” 张简修把马鞭抽出来,在手心里拍了拍,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公主对你不错,能把这种事交给你办。不过老五,你也要小心。冯保不是吃素的,他在宫里的根基比你想像中深得多。你帮公主可以,但別把自己搭进去。” 朱尧媖点点头:“我知道。” “行,那我走了。今晚回来给你消息。” 张简修转身往门外走去。 朱尧媖站在廊柱后面,看著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刚走过月门,迎面就碰上了老管家张福。 张福今天穿著一件崭新的深蓝色长衫,腰板还是那么直。 他看见朱尧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双小眼睛在朱尧媖脸上停了一瞬:“五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大公子也在。” 朱尧媖脚步一顿:“大公子?” 朱尧媖心里咯噔一下。 张敬修。 张居正的长子。 她来张府这些天还没见过这个人,只听母亲提过一句。 现在他突然出现,父亲又同时叫他们去书房,十有八九跟婚事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书。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些,眼窝陷得更深。 他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材跟张允修相似,但更壮实一些,肩膀更宽,脸上稜角更分明。 穿著一件青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气质跟张简修完全不同,张简修浪荡,这个人沉稳。沉稳里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把很多话都咽回肚子里咽了太久。 “父亲。大哥。”朱尧媖进门行礼。她的目光在张敬修身上停了一瞬,对方也在看她,眼神很平和。 张居正放下文书,示意朱尧媖坐下,然后对张敬修微微点了点头。 张敬修便开口说道:“刚才父亲跟我商量了。永寧公主的婚事,皇爷已经定了,年前完婚。让你准备准备。” 朱尧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年前完婚。 她看著张居正,希望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到一点鬆动。 没有。 张居正的表情很平静。 “爹,”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今天太后也提了这门婚事。太后的意思是先不定,让两个人多接触接触。” 张居正抬起眼,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那份文书推到她面前:“太后那边可以慢慢处,但皇爷跟老夫说得很清楚。在乾清宫皇爷说,永寧嫁进张家,考成法可以不动。老夫答应了。” 他顿了顿。 “这门婚事,皇爷拿考成法来换了。清丈田亩继续做,考成法继续考核,一条鞭法继续试点。这些事做完之前,谁也不能动张家的根基。但前提是,这门婚事必须成。” 朱尧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著张居正面前那道裁撤摺子上的硃笔批覆,忽然明白了一切。 今天乾清宫里那场博弈不是关於婚事的,婚事只是筹码。 真正的博弈是关於考成法,皇兄让张家娶公主,张居正用时间换考成法继续推进。两个人都达到了目的,代价是她的婚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父亲,这门婚事,您怎么想?”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敬修在旁边站著,目光在朱尧媖身上停了停,又移到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开始批下一道奏疏。他的笔走得很稳,稳稳的。 过了一会儿,朱尧媖站起来,对张居正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儿子会准备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张居正的声音,是张敬修的。 “老五。” 她停住脚步。 张敬修站在书房中间,他看著朱尧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长大了。”他说,“准备准备吧,年前完婚,时间虽紧了些,但府里会帮你操持。公主那头,你多上上心。” 朱尧媖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双平和的眼底,她看到了一丝很淡的涩意。 她迈步走出了书房。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迴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王氏说,你爹喝茶快,就是心里舒坦。 今天张居正没有喝茶。他的茶盏放在桌角,满满当当,已经凉透了。 第十七章 一波三折 一连三天,张简修没有任何消息。 朱尧媖在屋里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自己说:锦衣卫办案没这么快,张简修查的是冯保的人,得避开眼线,得顺著朝阳门往外追,可能还要沿途找驛站的人问话,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这些理由只能安慰一下。 她越想手心越凉,到后来索性站起来,决定不再等了。 她找出进宫穿的那件直裰,让翠儿帮忙整理领口。 翠儿一边整一边嘟囔:“公子,您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窝都青了,要不要睡会?” 朱尧媖摇头。 她正要往外走,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简修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身靛蓝色的便服,不是锦衣卫的袍服。 头髮隨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眼窝底下两团乌青。 “四哥!”她快步迎上去,“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简修没回答。 他走进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半壶,灌完了用袖子一抹嘴,然后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腰牌。 木头的,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焦的痕跡,正面刻著“太医院·王”三个字,背面沾著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朱尧媖盯著那块腰牌。 “人在哪儿找到的?” “通州。离朝阳门四十里,官道边上的林子里。” 张简修的声音很乾,“两天前有人报官,说林子里有具尸体。通州那边当普通劫案处理的,要不是我让人沿路问驛站,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谁。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埋了,当地的里正让人埋的,说是天气热不能放。” 他顿了顿。 “我让人把坟挖开了,是王太医。身上三处刀伤,致命的是胸口那刀。隨身的包裹不见了,银两不见了,看起来像是回乡途中遇上贼人。” “贼人?抢劫?” 张简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把那块腰牌翻过来,指著背面那片暗红色的痕跡说:“刀伤在胸口,但后脑有一块淤青。拳头大小。先是被人从背后打晕,然后才补的刀。劫道的不会这么干。劫道的捅完人就跑,不会打晕了再捅。” 他停了一下,把腰牌往朱尧媖面前推了推。 “杀人的人,用的刀不是普通的刀。伤口窄而深,刀尖带鉤,是绣春刀。锦衣卫里有人参与了,要么是冯保借了东厂的人,要么是他收买了锦衣卫里的什么人。” 朱尧媖看著那块腰牌,手指慢慢攥紧。 “有人看见凶手吗?” “没有。”张简修摇头,“官道边上的林子,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唯一的线索是里正说埋人的时候发现尸体的手指断了三根,不是刀砍的,是活著的时候被掰断的。”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她活这么大,別说亲眼看见,就是听都没听过这些事。 人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李烁还在宫里等著这边的消息。 她睁眼站起来:“四哥,帮我一个忙。我要进宫。马上。” 张简修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老五,你跟公主到底在干什么?” 朱尧媖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在锦衣卫这几年,见过很多事。冯保杀人灭口,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公主为什么知道梁邦瑞有肺癆?为什么知道王太医手里有脉案?为什么让你来查这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事你能管得了吗?” 朱尧媖的手指僵住了。 她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崩,但张简修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一针一针地扎进来。 “四哥……” “你不用解释。”张简修忽然摆了一下手,站起来,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锦衣卫千户,“放心吧,你是我弟弟,你在查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 他往门口走去,看样子还很疲惫。 …… 与此同时,公主寢殿。 李烁快被逼疯了。 整整三天,他被关在寢殿里学规矩。 大婚礼仪,六十四条。 每一条都要背,每一条都要演练,每一条都要做到分毫不差。 教导嬤嬤姓郑,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比慈寧宫的门槛还深,手里拿著一根竹尺,是用来量距离的。 跪拜的时候膝盖离门槛多少寸,奉茶的时候手指离杯沿多少分,抬头的时候眼睛往哪个角度看,全都要用尺子量。 李烁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跪拜还有这么多讲究。 “公主,您又错了。奉茶的时候手指不能碰到杯沿,要托底,这样。”郑嬤嬤端起茶盏示范了一遍,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 李烁努力跟著做,手指头却像是借来的一样怎么摆都不对劲。 他咬著牙又试了一遍,郑嬤嬤嘆了口气:“公主,您这手指头要软一点,不能那么硬。” 李烁在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嬤嬤,能不能歇一会儿?本宫手腕酸了。” “不行。大婚当天您要端六次茶,给太后端,给皇爷端,给駙马的父母端。少一次都不行。”郑嬤嬤的竹尺在空中画了个圈,“再来。”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郑嬤嬤终於走了。 李烁瘫在榻上,把腿叉开,仰头看著天花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 他躺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春兰从外面小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公主,奴婢去司礼监问过了。小顺子说冯保这几天都没什么异常,每天照常去司礼监当值,照常去乾清宫和慈寧宫请安。只是有一点奇怪……” “哪里奇怪?” “冯保出宫了一趟,说是去城外的白云观烧香。带了一个小太监,回来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但小顺子说跟著去的那个人,回来之后走路姿势变了。去的时候弯腰驼背,回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李烁皱起眉头。 走路姿势变了? 太监的走路姿势是常年养成的,很难改变,除非是换了个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春兰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小顺子说冯保这几天心情特別好。前天从白云观回来之后,还破天荒地赏了司礼监的下人一人二两银子。” 李烁觉得现在必须跟朱尧媖联繫,问清楚张府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 他走到门口,正要叫春兰去张府送信,忽然想到一件事。 玉娘。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玉娘了。 “春兰,玉娘呢?” 春兰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奴婢这两天也没见她。前天还来送过一次茶,后来就……就没见了。” 第十八章 脉案搁置 李烁派人找遍了玉娘可能去的所有地方。 御膳房、浣衣局、慈寧宫后巷、太医院药房。 每个地方都没有。 值夜的小太监说半夜看见一个宫女往西角门的方向去了,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西角门是宫里採买太监走的门,平时落锁,但守门的老太监半夜会偷偷开一条缝收外头递进来的东西。玉娘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她知道这个门。 李烁靠在寢殿的窗边,看著外面一点点亮起来。 灰濛濛的天光从东边爬上来,把殿前的石阶染成淡青色。 春兰端著一碗粥进来,眼睛底下也掛著两团乌青。 她把粥放在桌上,低声说:“公主,您先吃点东西。已经派人去各门问了,有消息会来报的。” 李烁摇头。 他没有胃口。 玉娘失踪了? 还是另有隱情?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瓜子脸上两条眉毛拧著,他伸手把头髮拢了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李烁以为是春兰来了。 他转过身。 门口站著一个人。 竟然是玉娘!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头髮隨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她站在门口,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扶著门框站稳。 然后她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公主,奴婢回来了。” 李烁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赶紧把玉娘拉进屋里,让她在榻上坐下,叫春兰倒热茶。 玉娘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滴在她的裙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水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茶盏放下了。 “玉娘,你去哪儿了?” 玉娘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家里……家里出了点事。” 李烁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著她。 李烁注意到玉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不敢看他。 她的袖口沾著一片干了的泥点子,鞋面上也有。 他去太医院那次,在药筐上也看到过这种土,是城外的土。 “家里出什么事了?” 玉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很麻利,跟平时一模一样。 李烁叫住她:“玉娘。” 玉娘的手停住了,但只有一瞬,然后继续擦。 “玉娘。” 她终於停下来,转过身,对李烁行了一礼:“公主,您还没用早膳,奴婢去给您热粥。”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春兰从外面进来,走到李烁身边,压低声音说:“公主,玉娘刚才回来的时候,奴婢看见她袖子里有一根草。不是御花园的草,是野草,叶子都枯了。” 李烁沉默了一会儿。 出过城。 袖口有黄土,鞋面有泥,袖子里有枯草。 她不是回老家了,她是去城外了。但是去城外干什么?见谁? 他不愿意往坏处想。 玉娘是从小伺候永寧公主的人,是这宫里为数不多他信得过的人。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肯说。她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春兰,这两天多留意玉娘。別让她再一个人出去。如果她又要走,先拦下来,再来告诉我。” 春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烁正要坐下喝口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春兰又折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人。 朱尧媖。 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 李烁放下粥碗,对春兰使了个眼色,春兰立刻去门口守著。 朱尧媖一进门,李烁就知道出大事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著,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著袖口。 “王太医死了。”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李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什么?” “王太医死了。” 朱尧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四哥查到的。人在通州,官道边上的林子里,先打晕,再补刀。现场偽装成劫道的。” 李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 手指抵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太后手里的脉案还在,但人证没了。单凭一份脉案,冯保可以说那是偽造的,可以说王太医是被收买的,可以说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转过身,看著朱尧媖:“我四哥还查到什么?” “杀人的刀是绣春刀。” 朱尧媖的声音发紧,“锦衣卫里有人参与了这件事。要么是冯保借了东厂的人,要么是他在锦衣卫里安插了人手。通州的里正说,埋人的时候发现尸体的手指断了三根,是活著的时候被掰断的。” 李烁猛地攥紧了拳头。 手指被掰断,那是审讯的手段。 冯保在杀王太医之前,还撬开了他的嘴。 撬开了什么? 王太医手里除了梁邦瑞的脉案,还有什么冯保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想到这里,后背突然一紧。 王太医死了,但他死之前被审过。 “我四哥还说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朱尧媖看著他。 她去张府还不到十天,但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四哥说,冯保杀王太医,不仅仅是为了灭口。” 李烁沉默了很久。 “看来,脉案的事只能先搁置了。”他转过身来,“但冯保的动作越大,说明他越怕。一个被逼急的人总会出错,只是我们还没等到他出错。” 朱尧媖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油纸包,还热乎。 桂花糕。 “我娘又让你带的?” “不是。”朱尧媖把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我自己带的。你脸色很差,从我来你就一直站著,桌上的粥一口没动。你先把东西吃了再想办法。” 第十九章 滚滚向前 万历九年六月,永寧公主下嫁张允修的旨意正式颁下来了。 这道旨意在司礼监压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冯保亲手捧著送进慈寧宫的。 他跪在太后面前,双手高举著黄綾托著的圣旨,脸上掛著恭顺的笑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李太后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递给了身边的孙嬤嬤。 冯保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梁邦瑞的事没办成,但好在事情也没暴露。王太医死了,脉案的活证人就没了。 冯保心里清楚这个局面,所以他不慌。 婚事是皇家和张家的婚事,跟他没什么关係。 只要婚事能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到张家去,皇上盯著张家,太后操心婚礼,公主忙著当新娘子,没人再追著梁邦瑞的事不放。 这就是冯保的如意算盘。 他不是贏家,却胜似贏家。 旨意下来的第二天,宫里就开始热闹了。 礼部的人进了宫,带著大婚仪程的册子,厚厚的三本。 尚衣监的裁缝拿著皮尺在李烁身上比划,量了肩宽量腰围,量了腰围量袖长,量到第十几次的时候李烁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把裁缝嚇得差点跪在地上。 慈寧宫的嬤嬤们也全体出动,把公主寢殿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 窗帘换了大红色,床帐换了百子图,连桌上的茶杯都换了描金边的。 春兰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抱著一堆东西进进出出,有时候是绸缎,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礼部送来的仪程草稿让公主过目。 李烁把那些草稿堆在桌角,一张都没看。 他开始摆烂了。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出来的,是经过了很长的思考。 前一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盯著杏黄色的床帐,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穿越了。穿成了永寧公主。他想改变歷史,搅黄跟梁邦瑞的婚事,扳倒冯保,帮张居正逃过清算。 前两件事他做了一半,第三件事还没开始。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张居正改革得罪的是整个官僚体系,万历清算张居正是皇权对权臣的必然反噬,这是结构性的矛盾,不是他一个假公主在宫里耍耍小聪明就能改变的。 他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 他没带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高人相助。 他唯一的优势是对歷史的了解,但歷史不是剧本,它是活的。 他每动一个棋子,整个棋盘都会跟著动。 他动了梁邦瑞,冯保就杀了王太医。近来,他观察玉娘的神情也很不对。他要是下一步再动,冯保下一步还会杀谁? 他不愿意再想了,他只想活著。 只要活过明年张居正倒台的那一波清算,他就是胜利。公主的身份是护身符,万历再怎么清算张家也不会动自己的亲妹妹。 到时候他从张府脱身,回宫继续当他的金枝玉叶,吃吃喝喝躺平混日子。 俗话说得好,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嘛!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堆在桌角的礼部仪程草稿推到地上,叫春兰给他拿一碟桂花糕,然后靠在榻上蹺著二郎腿开始啃。 啃完了桂花糕又啃枣泥酥,啃完了枣泥酥又啃核桃酥,啃得满桌都是碎渣。 春兰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公主,那些仪程您不看一眼吗?” 李烁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从桌上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急什么。年前才完婚,现在才六月。”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仪程草稿捡起来,拍拍灰,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 李烁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但这愧疚只持续了片刻就被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衝散了。 反正都要嫁,反正都是同一个人,仪程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他翻了个身,继续啃桂花糕。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朱尧媖来了。 今天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跟张居正,也没有提前递牌子。 李烁正瘫在榻上啃第四块桂花糕,听见春兰说张五公子求见,差点被噎住。 “让她进来。” 朱尧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沾著一点墨跡,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点。 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著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来了?”李烁把桂花糕盘子往旁边一推,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碎渣,“正想吃你呢,不是,正想找你呢。” 朱尧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旨意下来了。年前完婚。” 李烁点头:“我知道。礼部那帮人已经来量过三次了,我现在闭著眼都知道你袖长多少。” 沉默了一下。 朱尧媖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披红掛彩的廊柱,背对著李烁,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嫁唄。”李烁往榻上一靠,蹺起腿晃了晃,“反正嫁的是你,又不是別人。咱俩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哦不对,应该说是绑在一张床上了。” “到时候我要是打呼嚕你可別嫌弃我。” 朱尧媖的嘴角没有笑意,眼眶却越来越湿。 李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他放下翘著的腿,坐直身体,看著她:“……怎么了?” “你爹。张居正。”朱尧媖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最近身子越来越差。有天晚上我去书房找他,他在批奏疏,批著批著忽然趴在桌上。我以为他在休息,走过去才发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他不让我叫大夫,说传出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我说您这样撑不了多久。他说不用撑太久,撑到清丈田亩做完就好。做完了他就可以退了,告老还乡,带娘回荆州老家。他连老家的宅子都让人去修了,修了好几年了,今年才修好。他说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京城的高,比京城的香。”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的。 “可他回不去了。他明年就会死。他连告老还乡的摺子都写好了,压在抽屉里,只是还没递。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没有。” 她看著李烁的眼睛。 “我要帮他。我一个人做不到。你能不能,也帮帮你爹?”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朱尧媖的声音轻下去,但更稳了,“在御花园那天。你说,『你那个皇兄,他不全是为了利用你。』你说他对我多少还是留了点情分的。” 李烁记得这句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御花园假山后面。 “你连我的皇兄都愿意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现在轮到张家人了,你不想替他们说吗?” 李烁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儿叫了一声,扑稜稜飞过屋檐。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绣花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渣。 他伸手把碎渣弹掉,然后站起来,走到朱尧媖面前。 “行。”他说,“你跟我说说。我四哥那边有什么进展?” 朱尧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於没掉下来。 ………… 司礼监里,冯保正靠在他那把黄花梨的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龙井。 小顺子弓著腰在旁边稟事:“乾爹,公主寢殿那边传话说,公主这几天没怎么看礼部送去的仪程,每天就是吃桂花糕,吃了睡睡了吃。” 冯保笑了一声,端著茶盏慢慢晃了晃,不紧不慢地说:“公主高兴就好。年前完婚,宫里好久没有喜事了,该热闹热闹。”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刚掛上去的大红灯笼,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太医死了,公主没了人证,脉案的事不了了之。 駙马名单的风波算是过去了,虽然梁邦瑞没选上,但他也没被追究,太后那边不了了之,皇爷那边也没再追问。 只要婚事顺利办完,梁邦瑞的事就彻底翻篇了,到时候谁还记得那个死在通州道上的老太医。 他转过身,对小顺子摆了摆手:“去,把礼部送来的贺仪单子拿来我看看。公主出嫁,司礼监的贺礼不能寒磣。” 小顺子应声退下。 冯保重新端起茶盏,在氤氳的茶香里,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十章 偷听 一天下午,李烁实在是躺不住了。 窗外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正適合出去走走。 他把春兰叫来,说要出去逛逛。 春兰问去哪儿,李烁想了想,说隨便走走,不走远了,就在御花园附近转一圈。 两人出了寢殿,顺著迴廊慢慢往北走。 御花园里菊花正开著,金灿灿一片,几个小太监蹲在花圃里拔草。 李烁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假山旁边闪过一个人影。 是玉娘。 她走得很快,低著头,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这一点很奇怪。玉娘平时走路虽然轻,但手里永远有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用一种忙碌的姿態在宫里穿行,那是二十多年宫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但此刻她空著手,步子也比平时大,拐过假山的时候甚至微微提了一下裙子,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追什么人。 李烁皱了一下眉头。 自打上次失踪之后,玉娘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照样干活,照样给他端茶倒水,可她的眼睛不再看他了,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 “春兰,你在这儿等著。”李烁压低声音,“別出声。” 他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绕过假山之后是一条窄窄的小径,再往里走是御花园最偏僻的一个角落,一口枯井旁边有间废弃的杂物房。 平时很少有人来,连太监都懒得打扫。 李烁躲在后面探出头,看见玉娘站在杂物房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对面站著另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李烁的方向,个子很矮,穿著一身太监的袍服,身形很瘦小。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像是怕被人听见。 风把旁边的冬青叶子吹得沙沙响,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全盖住了,李烁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从侧面看清那个小太监的脸。 但那人站的位置太刁了,正好在树影最浓的地方。 半边身子藏在树干后面,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袖口和一只抓著袖口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像是在用力攥著什么。 李烁又往前挪了半步。 脚下的泥土鬆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了,正要把冬青叶子拨开一点。 “咔嚓”一声脆响。 从他身后传来。 李烁猛一回头,看见春兰站在他后面,脚下踩著一根枯枝。 春兰的表情比他还惊恐,双手捂著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用气声说了一个字:“公……公主,奴婢不小心……” 李烁来不及骂她,猛地回头看向老槐树。 那个小太监已经跑了,脚步声急促地在甬道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玉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著,手里空空的,刚才还攥著什么东西,现在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李烁深吸一口气,从冬青后面走出来。 “玉娘。” 玉娘转过身,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垂下眼瞼,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標准的宫女站姿。 “公主怎么在这儿?” “本公主出来散步。”李烁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后面空荡荡的甬道,“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没有人。奴婢只是一个人出来走走。走到这里想起以前的事,就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了几句。” 李烁看著她。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自言自语。”李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草茎还没弹回来,说明那个人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草根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很大,不是玉娘的脚印,玉娘的脚没这么大。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样东西。 一个香囊。 巴掌大小,素麵的,没有绣花,没有名字,系带被扯断了,里面塞著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还透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不是宫里的香囊。 这个香囊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做的。 “玉娘。这是什么?” 玉娘看著那个香囊。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但这个小动作很快就停了。 她重新抬起头,看著李烁,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公主,奴婢真的只是一个人出来的。刚才没有人。您別问了。” 李烁把香囊翻了个面,想打开看看里面的纸条,手都放到系带上了,又停住了。 他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的眼睛终於不再平静了。 他把香囊攥在手心里,看著玉娘。 “行。本公主不问。”他把香囊塞回玉娘手里,手指在她手指上轻轻按了一下,“但是玉娘,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有什么事,来找我。不管是什么事。”他顿了顿,“不管你已经做了什么事。” 玉娘接过香囊,手指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对李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走得比来时还快,像是怕再多站一会儿就会把什么东西抖出来。 春兰从后面小跑著追上来,一脸內疚地扯李烁的袖子:“公主,都怪奴婢,要不咱们再去追……” “追什么追。”李烁看著玉娘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把手里那片香囊上掉下来的碎布塞进袖子里,“刚才那个小太监,你再仔细想想,身形像谁?” 春兰皱眉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太矮了,比奴婢还矮半个头。肩膀特別窄,跑起来的样子不像太监。太监跑起来是弯著腰的,那个人直著腰跑,步子不大但是特別快。” “太监不会直著腰跑。”李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往甬道尽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把那片碎布在袖子里搓了搓,转身往寢殿走去。 “春兰,你明天去尚宫局,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查玉娘进宫的年份。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不可能没有底档。再查查她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什么亲戚在太医院。或者,在宫外。” 第二十一章 鼻炎 春兰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玉娘的底档从尚宫局的故纸堆里翻出来。 她回来的时候抱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皮发黄,边角卷得厉害,翻开来一股霉味扑得李烁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 “阿嚏!” “公主,您怎么了?”春兰眨著眼睛问他。 李烁摆摆手,“没事儿,鼻炎。” “什么?”春兰不解。 “就是……怎么说呢,鼻子……阿嚏!” 李烁擤了擤鼻涕,鼻头红得像个小丑,他决定不跟春兰解释鼻炎是什么了,“找到玉娘的档案了吗?” “公主,找到了。玉娘是隆庆二年进的宫,当时才九岁。她家里登记的人口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娘,守寡多年。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五岁,当时才四岁,所以没跟著进宫。” “弟弟?”李烁接过册子翻了翻,“她弟弟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就住在永定门外。” 春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奴婢让人帮忙打听了一下。她弟弟叫刘二宝,今年二十二,没正经活计,在永定门外那片赌坊里混日子。” “听人说是个烂赌鬼,把家產输光了不说,还经常来找玉娘要钱。每次玉娘给他钱,他都说是最后一次,但过不了几天又来了。” 李烁把册子合上。 不公平啊。 一个在宫里当宫女,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年的月钱,全填进弟弟那个无底洞里。 他想起玉娘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粗布缝的,针脚大小不一,不像宫里的手艺。 那大概就是她给弟弟做的。里面塞的是什么?钱?赌债的凭据?还是別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 春兰犹豫了一下,“小顺子说,刘二宝最近突然有钱了。前几天在赌坊里一晚上输了五十两,眼都不眨一下。赌坊里的人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他姐在宫里攀上高枝了,以后有的是银子。” 李烁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十两。 一个宫女的月钱才二两。 玉娘就算不吃不喝攒两年也攒不出五十两。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他想到玉娘上次失踪回来的样子。 袖口沾著黄土,鞋面有泥,袖子里还有枯草。 出城去见她弟弟了? 然后她弟弟突然有了一大笔钱? “那个刘二宝平时住哪儿?” “永定门外有个破胡同,叫柳树巷。他租了间屋子,跟一帮赌棍混在一起。” 春兰的表情忽然警惕起来,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公主,您不会是想出宫去见他吧?” 最近公主荒唐的想法太多,春兰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不行吗?” “当然不行!”春兰急得直跺脚,“您一个公主,出宫去永定门外那种地方,万一让人知道了!!” “谁说我要用公主的身份去见他?” 春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她看著李烁,嘴巴慢慢张大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烁没再解释,因为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算一件事。 今天是六月十三。 离十五还有两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初一十五,阴阳交错。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穿成永寧公主那天是六月初一。 今天是六月十三。 再过两天就是六月十五。 如果那个规律是真的,那六月十五他就会回到张允修的身体里。 在张允修的身体里,他是男人。 他可以出宫,可以去找刘二宝,可以问清楚那五十两是从哪来的,可以当面把话问清楚。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他可以自己去查。 当然,也可以叫上四哥一块,他可是锦衣卫千户啊。 这比在宫里憋著强太多了。 他需要出去。 外面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春兰,我出宫的事先不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糕碎渣,“等两天再说。” 春兰一脸茫然地看著他,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急吼吼要出宫的人突然就淡定了。 但她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公主这种跳跃式的思维方式。 她只是弯腰把桌上的桂花糕盘子收走,嘟囔了一句:“公主您最近桂花糕吃得实在太多,回头牙疼了別怪奴婢没拦著”。 李烁没接话。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了: 第一件事,確认交换机制。这是重中之重。 第二件事,找到刘二宝,问清楚五十两。 第三件事,让四哥继续追王太医的遗物,不能因为人死了就把这条线扔掉。 第四件事,在张府盯紧张居正的身体状况,別让他累死在书案上。 第五件事,跟张居正谈一次,看看他手里那份“把柄帐本”到底能拿出多少来对付冯保。 想到朱尧媖,他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的大明公主在张府待了这些天,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在宫里唯唯诺诺的,现在敢拍桌子质问他为什么不帮张家。 她要是知道他在寢殿里躺了三天,估计会直接把桂花糕盘子扣他头上。 不对,她会把桂花糕一块一块拿起来,放在桌上,然后把盘子扣他头上。 这样想来,虽然永寧公主是女儿身,身子骨也没那么强壮,但她毕竟是公主。 如果十五那天真换了,她重新回到公主的身体里,他也回到了张允修的身体里,也算是两个人都回到了属於自己的位置。 到时候让她在宫里继续以公主的身份跟冯保周旋,他在宫外以张允修的身份四处行动,分头行事。 还有一点,他是真不想学那些礼仪了。 让朱尧媖这个真正的公主学两天吧,也让她知道知道宫里的规矩有多么烦人!自己替她承受了多少! 李烁把清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远处慈寧宫的屋顶上蹲著两只灰鸽子,正在用嘴互相理羽毛。 他看著那两只鸽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初一十五能换。那交换的条件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是午夜子时还是隨便什么时候?上次是怎么换的来著? 他决定明天晚上不睡了,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二十二章 会绣花的男人 六月十四,张府。 朱尧媖最近觉得自己跟四嫂走得有点太近了。 府里一些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那天她去张简修院子里找四哥,刚好他不在,她就和四嫂聊了两句。 朱尧媖本来就对府里的女性有种天然的亲切感,再加上四嫂那天正好在绣花,她又从小跟著嬤嬤们学过,一来二去就聊得更投机了。 “允修,四嫂一直把你当孩子看,但你马上也要成亲了。” 四嫂抬起头,认真地对朱尧媖说,“大男人家家的,以后可別跟別人说你会绣花!” 朱尧媖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四……四嫂,我以后不绣了……” 四嫂笑著点了点头,“这才对了。以后你就是男子汉了,像你四哥一样,这些活计不是你们该干的事。” 一阵沉默。 “四嫂,”朱尧媖把针线放下,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是娘的生辰。这两年府里事多,爹又一直病著,娘的生辰都没怎么好好过。我想著,今年多少给她张罗一下。” 四嫂正低头绣一只牡丹,听了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动了一下。 她把改好的针脚在指尖上绕了一圈拉紧,才开口:“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昨天还跟你四哥提了一嘴,你四哥说让我来找你商量。他说,这种事问他没用,允修心细。” 朱尧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来张府已有半个月了,张居正每天在他的书房里办公,雪花一样的公文不断朝里面飞。除了公文,还有形形色色的官员。有穿著大红官袍的几个老头经常来,朱尧媖都快数的清他们脸上的皱纹了。 张居正身体不好,一直在吃药。整座张府也显得冷清。王氏时不时把她叫过去说说话,温情之余,朱尧媖感到了一丝落寞。 那天听闻王氏生辰快到了,她想著在这冷清了许久的张府里简单热闹一番。 “我想著,今年也不用太铺张。”朱尧媖站起来,“娘喜欢桂花,咱们在院子里摆两盆桂花。再去厨房蒸一屉桂花糕,我来蒸。” “你蒸?”四嫂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你什么时候学会蒸糕了?” “……我……刚学的……”朱尧媖吞吞吐吐。 她没告诉四嫂,为了学蒸桂花糕她偷偷去厨房练了三回。 厨房的刘婶说她蒸糕的时候特別专注,盯著蒸笼的样子像是在盯著什么要紧的文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善意的调侃。 四嫂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弯弯的,忍都忍不住:“老五,你长大了!以前府里的事儿一概不问。现在又会绣花,还学会了蒸糕。” “怎么越来越像个女儿家了。”四嫂笑著摇摇头。 朱尧媖假装望著窗外,没接这个话。 来了这么久,朱尧媖觉得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这个家。 包括眼前这个精明能干把她当弟弟看的四嫂。 “四嫂,礼物的事,你说送什么好?” 四嫂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递给朱尧媖。 “我之前绣了一方帕子,用的娘最喜欢的湖蓝色。”她说著说著自己也笑了,“你那边呢?桂花糕?” 朱尧媖点点头。 “好。明天早上咱们一起去娘那儿。中午把大哥他们也叫上,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朱尧媖点点头,想著应该再去蒸一屉桂花糕,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四嫂忽然叫住她:“老五,你最近跟公主的事怎么样了?旨意都下来了,年前就完婚,你紧张不紧张?” 朱尧媖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回头对四嫂挤出一个笑容,没说话,然后快步走了。 ………… 等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翠儿把晚膳端了进来,照例是四菜一汤。 朱尧媖坐下来拿起筷子,把菜一样一样夹进碗里,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 桂花糕要什么时辰蒸才赶得上早膳,母亲会不会喜欢这些。 想著想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半弯的,掛在老槐树的枝丫中间,把院子里的青砖照得泛白。 她盯著那弯月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月十四。 她来张府那天是六月初一。 “初一十五,阴阳交错。” 最近一直在忙其他事,倒是忘了这个梦。 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如果初一十五真的会换,那今晚,她会不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她站在桌前,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可是如果今晚换回去,她还能回来吗? 她还能继续当张允修吗?还能继续帮母亲蒸桂花糕吗? 她不知道。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从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朱尧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愿意走了。 难道回宫不好吗? 她又可以当回那个显贵的永寧公主。 又可以依偎在母后怀里撒娇,和皇兄下棋。 也可以和春兰放风箏,在御花园里抓蛐蛐。 可是,那母亲明天的生辰怎么办? 母亲。 朱尧媖惊了一下。 自己竟然叫母亲已经叫得这么顺口了。 朱尧媖重新坐下来,把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了,她走到书桌前。 她铺开纸,一字一字地把最近发生过的还有明天要做的事写了下来。 写完后,她吹了吹,夹到了一本书里。 她故意露出了一个角。 那个张允修回来了,一定能看出来。 然后,她把翠儿叫进来,告诉她桂花糕的麵团已经发好了,在厨房的蒸笼旁边,明天一早直接上笼蒸就行。 翠儿走后,她把灯吹灭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是娘的生辰。不管醒来之后是谁,桂花糕都会蒸好的。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 就是可惜看不到那个热闹的场面了。 本来她会坐在母亲旁边,把第一块桂花糕夹到母亲碗里的。 月光移到了床脚。 更鼓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第二十三章 舒坦! 六月十五,清晨。 李烁一睁眼,眼前竟然是那根熟悉的房梁! 那个他半个月之前见过的房梁! 他盯著房顶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前。 平的。 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 然后低头看了下去。 “舒坦!”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无肉一身轻啊!他娘的,以后我绝对再也不练腹肌了,麻烦!”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抻了抻胳膊,甩了甩腿。没有束缚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裹著勒著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活量都比之前大了一倍。 正在他对著镜子活动筋骨,感慨人体构造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迴廊的木板上咚咚咚地响,紧接著是两声敲门声。 “五公子,您起了吗?”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李烁愣了一下,这声音不是春兰,不是玉娘。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五公子。 她是张允修院子里的人。 他依稀记得朱尧媖和他说过,说院子里有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十几岁,做事毛手毛脚的,应该就是这位了。 “起了起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门外的翠儿又敲了一下:“公子,您快些,麵团已经发好了,您说今儿一早要亲手蒸的。奴婢已经把蒸笼架上了。” 李烁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蒸什么? 谁蒸?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朱尧媖在张府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她不是应该在张府臥底查冯保吗?怎么还学会蒸糕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御花园,朱尧媖跟他说过,她学会蒸桂花糕了。当时他还以为她是说著玩的,没想到她是真的学会了,而且打算今天一早起来蒸。 李烁咬了咬后槽牙,推开门走出去。 翠儿站在门口,圆脸上掛著两团被厨房热气熏出来的红晕,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著麵粉。 她看见李烁出来,咧嘴一笑:“公子,走吧,灶已经烧上了。” 李烁跟著她往厨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朱尧媖:你倒是瀟洒,换回公主的身体享福去了,留下我在这儿给你当厨子! 我在宫里好歹还有春兰伺候,在这儿连个烧火的都得自己来。 但转念一想,朱尧媖要蒸桂花糕肯定不是自己想吃,张府厨房天天给她做,用不著她亲自动手。 唯一的可能是,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翠儿,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公子,您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今天是老夫人的生辰啊!您昨儿跟四奶奶商量了大半天,您忘了?” 李烁脚步一顿。 王夫人的生辰。 上次他穿过来也就三天时间,他还没有完全熟悉这儿的一切。 他在宫里的这段时间,朱尧媖已经跟张府的人处到了能给王夫人过生日的程度。 李烁嘆了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热浪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笼已经架上了,旁边的案板上放著一团发好的麵团、一碟桂花蜜、一碗糯米粉。 刘婶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看见李烁进来,赶紧直起身来,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五公子来了!东西都给您备好了。这桂花糕啊,讲究的是火候,大火上汽,中火蒸,小火燜。您上回蒸的时候火太急了,出锅的时候都裂了。” 李烁盯著那团麵团看了片刻。 “五公子,”刘婶在旁边看著他那表情,试探著说,“要不奴婢来揉?您看著火候就行。” “不用。”李烁捲起袖子,把手插进麵团里。 第一把下去,麵团被戳了五个窟窿。 他赶紧往回拽,结果半团面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甩了两下没甩掉,反而糊到了手腕上。 他把手腕上的面擼下来揉回去,又太用力了。麵团被按成了一张饼,边缘裂开好几道口子。 翠儿在旁边添柴,其实一直在看著他的动作。 刘婶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五公子这手法……挺別致的。”刘婶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烁假装没听见。 他把那团揉好的面揪成剂子,开始包桂花蜜。最后搓出来的圆球比別人的两个加起来还大,形状也不是圆的。 翠儿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她反应很快,立刻把笑声转换成了咳嗽:“咳……咳咳……公子,灶膛里烟大,呛著了。” 刘婶嘆了口气,说:“公子,前两天您还蒸的挺好,今天这是怎么了?要不这几个留著给下人吃,您再蒸一笼?” “不用了,就这几个吧。好看难看都是心意嘛。” 李烁可不想再蒸了! 刘婶倒是想开了一些:“五公子说得对,心意到了就成。老夫人看见您亲手蒸的,肯定高兴。” 李烁拍拍手上的麵粉,他还没来得及去洗把脸,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喊声。 “老五!找到你了!我跟你说,昨天我给娘绣的那方帕子,最后一个花瓣的线头开了,一半脱了线,你手熟,赶紧帮我补几针。咦,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麵缸里钻出来的?” 一个高挑的妇人迈步进来,长相跟身形都透著一股利落劲儿,应该就是朱尧媖提过的四嫂王氏。 李烁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块帕子已经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湖蓝色的绸帕,上面绣著桂花,有一朵花瓣的金线鬆了,耷拉下来。 绣工很精细,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用心绣的。 可他懂个屁的补针啊! “四嫂,我这手刚揉完面,还没……” “来得及来得及,”四嫂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已经拆了两针了,你补个三四针就行。你这绣工好,你不帮我谁帮我?” 李烁站在原地,手里拿著帕子,低头看看自己揉完面还没来得及洗的手,又抬头看看四嫂。 四嫂眉毛一挑:“快点的,补完我好拿去给娘。” 翠儿手脚麻利地端了盆水过来,李烁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针线盒。 他打开盒子挑了一根针,拿著针往光里凑了凑,勉强把线穿过针眼,然后坐在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凑著火光开始补那朵桂花的花瓣。 几针下去,不是偏了,就是收针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花瓣被扯得皱了起来,像被揉过一样。 四嫂盯著那朵桂花,抬起头:“老五,你这手艺怎么退步了?上回你给我补的那件衣裳,针脚可整齐了,比府里针线房的都强。今天这是怎么了?紧张了?” “可能是……早起没睡醒。手生。” “手生也不能生成这样啊。” 四嫂把帕子接过去,对著光仔细看了看那朵被补坏的桂花,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再改改,还能凑合。希望娘看得別太仔细。” 李烁偷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心里把朱尧媖又问候了一遍。 真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