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洋乱世当个太平绅士》 第1章 循环 大新历五年,申城码头。 “呜——呜——” 汽笛声长鸣,皇后號船身一阵剧烈颤抖,这艘从珐兰西出发的巨轮,吃了一个月量大管饱的海水后,终於饜足靠岸。 陈延站在船头,看著越来越近的码头,一切都那么熟悉,毕竟昨天刚来过。 码头沿岸停著数艘各国开来的巨轮,烟囱汪汪吐著黑烟,远处南来北往的小帆船陆续靠岸,一眼望不到尽头,码头工人前赴后继忙得脚步离地。 岸边早起接人的、跨著篮子卖货的、拖著黄包车拉客的挤作一团,满头大汗,被江风吹得灰头土面。 只有最前方寥寥几个洋人,被一眾猴猢猻环绕在中央,保持著乾净和体面。 “嗤——嗤——,解缆!” 隨著水手一声吶喊,巨轮舢板轰隆一声落地,海上飘了一个月的游客如开闸放水般,向著码头涌动。 陈延顺著疾行的人流挤下船,双脚绵软,码头上人头攒动,嘈杂声如魔音贯耳。 在第四次被认错后,终於挤出人群,在人海中快速锁定了来接自己的大伯,陈耀东。 陈耀东显然一大早就赶来了码头,这会正值九月酷暑,圆圆的脸上一脑门子汗,正拿著白色帽子呼啦呼啦扇风。 落后他一脚的僕人,光著膀子高高举著陈延大字牌,被他指挥地四方张望。 陈延拎著一口方皮箱逐渐走进,一米八五的挺拔身高在人海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皮鞋更衬得眉眼俊朗,陈耀东自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和二弟像了八成的侄子。 “这儿,斯年,伯伯在这。” 陈延,字斯年,临出国前陈耀东特意请人取的字。 陈耀东看到侄子第一感觉,就是太瘦了,在国外不知受了多少苦,想到这里没来由鼻子一酸,上前熊抱住大侄子。 “这些年受苦了,斯年。” “伯伯,我一切都好。”陈延强憋著气推开他,汗腺过於发达,味儿太上头了。 又见他触景伤情抹了眼泪,虽已经歷了三次,还是有些侷促,且此刻心知等下的状况更添了些焦急。 真的没时间悲伤了,大伯! 即將登场的是申城神秘组织成员中门对狙、掏心掏肺的友谊赛啊! 一想起脑海中拋头颅、洒热血的刺激画面,陈延就眼前一黑又一黑。 “伯伯,我们先回去吧。” “誒誒,走,回家,儂伯母今朝已经备好饭了。”陈耀东也反应过来,余光看了一眼桥头匯聚的人群,明白此处不是伤感之地。 几人刚动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嘭,砰砰。” “啊!杀人啦!” “有人开枪,快跑。” “我刀呢?刚才还缠在胸前的。” “哎呀,小赤佬,儂往谁胸前摸哪。” “砰。” “滴答,滴答。” —— 陈延感觉脑仁被钢钎杵了一下,就昏死了过去,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皇后號船舱。 又一轮。 这已经是第五次,在船舱醒来了。 陈延只记得自己见义勇为被车撞了,醒来就来到了这个和民国时期类似的梦境中。 还他娘的是个该死的循环梦境。 自己本以为在梦中死了之后就会回到现实,但根本不是这样。 自己每次在梦中死了,就会回到这个船舱,这船舱就像个新手村刷新池,根本没有离开的机会! “咕嘟~” 陈延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毕竟不爭气的肚子关键时刻掉链子,认命地嘆了口气。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便简单收拾了下熟练地往餐厅走去。 游轮顶楼,金髮碧眼的热情服务生端上早餐,来自珐兰西的纯天然大个马铃薯和牛奶。 陈延从第一次的激动,到现在的的面无表情,木著脸吃完了最后一块煎土豆,拿起白色方巾擦掉嘴角奶渍,在窗外海鸥第三次跃起时,开始了今日的倒计时。 “3,2,1。” 戴著灰色斗篷的佝僂身影准时刷新在餐厅门口,双手捧著一副国王卡牌,低垂著头,声音喑哑: “早上好,慷慨的先生,玩一局国王游戏吗?一次只需要1法郎,也许您猜对了,我还需要付您钱。” 话音刚落,印著凯旋门的硬幣被陈延直接弹到了他手上,伴隨而来的还有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 “商人。” 国王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游戏参与者必须在十二种命运卡牌中,选中即將被抽出的卡牌才能贏,因此算是福利彩票类型的游戏。 灰篷身影一愣,显然没想到如此顺利。 蹣跚走进,颤抖著举起卡牌围绕著陈延开始绕圈走位,嘴里念念有词。 陈延嘴角一抽,承受了对方足足耗费十分钟的跳大神之后,才被允许抽了一张卡牌。 灰篷身影翻开卡牌,嘴里慈祥地道出早就准备好的安慰。 “上帝在上,命运不可琢磨,真是遗——” 话说到一半,一张拿著宝箱的胖商人卡牌被翻了出来,灰篷身影明显愣了一下,才涩著嗓子接著道: “真是一位幸运的先生,这是您的一法郎。 看在命运女神的份上,再来一次吗,可以加注两法郎。” “两法郎,骑士。”陈延一如上一盘,没有任何废话,好整以暇等著他再次跳大神一样,翻开没有意外的卡牌。 灰篷身影这一次的沉默显然更久了一些,声音中带著不解。 “骑士,幸运女神常伴您身,慷慨的先生,再来一次?” “公爵,三法郎。”陈延再次加注。 “那么抽中的卡牌是,是公爵。哦,幸运女神真是个眷顾您的婊子,这是您的三法郎,幸运的先生,再玩一次?”灰蓬身影愈挫愈勇,强顏欢笑。 “不来了。”陈延一口拒绝,从他手中接过六法郎,拎著皮箱向船舱外走去。 无聊的把戏適可而止,远处灰色烟雾掩盖的城市越来越清晰,轮船马上又要靠岸了,这一次自己决不能再失败! 身后灰篷身影不甘心地追了上来,步伐不再蹣跚,身躯也更加挺拔,声音醇厚不再喑哑。 “先生,再来最后一次就好。” 陈延早就知道他会死缠烂打,面无表情道: “下一张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命运,然后你就要告诉我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就要在你这里花100大洋是吗?这种把戏我在珐兰西见多了。”说完把鬍子丟到地上,直接转身离去。 灰篷身影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神色变幻,手上国王卡牌静静散发著暗紫色微光。 陈延並没有回头看他被揭穿后的表情,无非就是个梦境的npc罢了。 这场离谱的梦,自己已经循环经歷了四次,对每一次每一张牌的选择都了如指掌。 不过这一次,陈延没时间和他玩,这次醒来,和前几次很不一样。 看著船舱內女服务生头上的棕发,陈延基本能確定自己眼前的世界在不断褪色,就连耳边时刻响著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滴答,滴答······” 陈延冥冥之中明白,眼中五彩完全失色,耳边声音彻底消失之后,自己也许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在现实世界再也醒不过来。 而且如果没算错,自己梦中已经过了四天。 如果梦中时间和现实相同,在医学概念上昏迷五天以上就可以判定为植物人,爸妈现在肯定担心死了,刚订婚的女友应该哭的一脸鼻涕和小花猫一样。 自己绝不能被困在这里。 “呜——呜——” 汽笛长鸣,巨轮再次靠岸。 第2章 完美重合 “热乎暄软的包子,馒头,热豆浆,豆腐脑喏!” “劳驾,有没有看到一个叫沈雁冰的?” “卖报卖报,梅兰芳不日申城开台,青帮孙四爷死於非命。” “臭刚北的,你挤什么挤。” “先生,儂坐车伐?” 陈延避开上次认错三次的小媳妇,很快锁定了大伯陈耀东,刚想走进又想起了什么,刻意站远了一点才开口喊道: “伯伯,我在这里。” 陈耀东听到声转过头,圆溜溜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而后一路小跑过来。 熊抱。 陈延生无可恋感受著伯伯的爱,等他放下手,就一把拖住他往车边跑。 这一次天王老子来了,自己也要远离码头这个火葬场,不能再落地成盒。 陈耀东一路被拖著回到车上,脑子缺氧也没反应过来侄子怎么知道自家车在哪,这会只顾著喘粗气,面色煞白。 陈延心虚地轻咳一声,实在是前几次的经歷太过惨痛,这次才跑的快了些。 “砰砰!” 车刚发动,枪声如约响起。 不过这一次,陈延终於有机会在后视镜里,安全观摩这场上个世纪初的十里夷场大械斗。 嘖,打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你一刀我一斧,还有上头的非要和对方来个五体投地,肝胆相照,好不热闹。 边上的围观群眾显然感受不到他们的热情,恨不得屁股插根火箭一溜烟窜上天,一个个连滚带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陈延还沉浸在这场真人实物表演时,车子一抖,陈延目光刚好晃到一个角落,嘴角抽搐。 车上陈耀东喘了几分钟,这会儿终於缓过来,刚才一番奔逃,也让他脱离了感伤,又嘮叨起正事来。 “斯年啊,这次回来,你就帮著一起管家里纱厂的生意吧。 哦,还有,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还是先找个爱人成家,使我们长辈介绍也好,你自由恋爱也罢,总之,早日成家才是正经。” 陈延根本没听他嘀哩咕嚕说了一堆,心中咒骂著司机开个破车都开不好,让自己看到刚才那一幕,开口的语气更是冲。 “老李,他娘的给老子停车。”司机老李,也是刚才陈耀东身后的僕人。 司机老李被凶地一抖,缩著脖子把车停在路边,陈延大跨步一个猛子从车內扎了出去。 “斯年!你干甚去!” 陈耀东看著侄子的背影一脑懵,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催个婚,不至於吧!珐兰西留过学的年轻人都这么烈性吗? 隨后又意识到不对劲,自家侄子不像盲目乱跑,眯著眼极目远眺,但也只看到一个小萝卜头正趴著捡滚落在地的馒头,再往上一看,他头顶上一个一人高的木箱摇摇欲坠。 陈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明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明明早点脱离这里才是正经,明明······ 但他就是看不得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眼前,此刻眼前也只有这个小小的身影。 耳边嘈杂喧闹声尽皆消失,只剩下越来越轻的“滴答,滴答”声。 距离还有三米的时候,一条飞过来的手臂撞到了木箱,摇摇欲坠的木箱应声掉落。 电光火石间,陈延一个地龙翻身,抱起小萝卜头滚到一边,险之又险避开了木箱。 “哐当——” 木箱坠地后发出一身闷响,滋啦一声竟开始自燃,散发出滚滚浓烟。 陈耀东看著踏著火光安全回来的侄子,手中黝黑的金属外壳悄然揣回了腰间。 再次回到车上,陈延看著眼神复杂的陈耀东,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一路沉默,陈耀东没法说出侄子不是的话,没有告诉他人各有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陈延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不是大新年的陈延,是来自这场该死的梦之外,21世纪受了数十年素质教育的陈延。 沉默,沉默是此刻陈耀东嘴里的猪大肠。 刚才在路边买的。 “吸溜~”陈耀东一边吃,一边邀请陈延分享。 被陈延一口拒绝后,他眼中只有吾道甚孤的失落与遗憾。 伴隨著咀嚼声和大肠香,老福特一路畅通无阻开进珐租界。 一进入珐租界,天空中电线如蛛网般穿梭,车道上有轨电车和马车同行,沿街大戏院、报社、咖啡馆、茶馆密布,不时还能看到安南巡捕在街头和摊贩友好交流,除了有点费大洋,一切都很安寧祥和。 这副古今中外的场景,不管看几遍,陈延都仍觉稀奇。 隨著老福特的一声惨叫,停在了赛坡路232號,陈宅门口。 “斯年啊,这就到家了,这里是前几年刚买的。”陈耀东吃完大肠此刻精力充沛,拎著侄子的皮箱率先挤下了车,乐呵呵给侄子引路。 陈延默默接受了这位大伯的善意,紧跟其后。 抬头看著昨天刚来过的陈宅,典型的三层石库门小院,轻车熟路走了进去,路过院门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开门声。 “回来了,陈先生,这位就是您侄子吧,果然汉德森。” 陈延抬头望去,233號的门被推开,一个一身黑色长袍,带著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夹著课本从屋內走出。 倒是出新了,是前面几次没见过的新人物。 陈耀东听到声音连忙走出来回应,听到他夸自己侄子汉德森,脸上肥肉挤出了一个窝客套起来。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周教授这是去哪忙?” “学校下午有课。” “哎呦,出门去上课啊,那您快去吧” 两人站在门口客套,陈延也顾不上打量新出现的npc,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那个东西。 目光往院门角落扫去,果然看到了一抹金属反光,这才心中大定。 这可是自己找到的唯一有用的线索! “行,我这就先走了。 哦,对了,听说您侄子从国外回来,不知道懂不懂机械,能不能帮我把家里的座钟调一下,不太准了。” 陈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沉思中抬起头,听到只是修个座钟,便直接点头应下,那没问题啊,自己平时没事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真要先走了,来不及了。”说完周也夫匆匆离去,一边走还一边唉声嘆气:“哎呦,这时间不准可不行,真害死人了。” 陈延目送他走远,这才走到刚才的角落,在一个砖缝中捞起一块银色金属物品。 颤抖著轻轻按下侧方按钮,金属表壳“啪嗒”一下弹开,暗蓝色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传出。 “滴答,滴答。” 耳边的声音,与眼前的声音瞬间完美重合。 第3章 怀表与蒸汽烘炉 二楼,朝南臥室。 靠窗的梧桐上知了聒噪地叫著,几只松鼠在树枝中跳动,贼头贼脑往窗內打探。 陈延靠在窗边,高高举著手中的怀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不敢放过一丝痕跡。 可自吃完午饭,他已经足足研究了半个小时,除了在表壳上看到一朵绽开的菊花外,没有任何发现。 要不,拆了它? 念头刚起,陈延耳边的声音仿佛按了加速器一般,滴滴答答声密密麻麻一片,心跳也跟著加速,仿佛下一秒要从喉咙中跳出。 “yue——” 陈延乾呕了几声,有限的大脑快速运转,意识到肯定是触动了禁制,连忙散去脑海中拆表的念头,朝天拱了拱手认错。 求放过。 走针声这才恢復正常,但声音好像更阴了,像是毒蛇般在陈延心头縈绕。 眼前房间內刚才还能看到淡红色的桌子,此刻彻底只剩下了灰白色调。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陈延有些颓然,一拳砸在床上,毕竟砸墙上痛,自己只是失去色彩,又不是点亮了超兽感知没有痛觉。 这一拳没有砸碎这个诡异梦境,倒是把窗外的一只黄毛松鼠嚇得窜了老高,手中果子掉了下去,其他的松鼠蜂拥而至,抢了就跑,不讲武德。 黄毛松鼠气的齜牙咧嘴,咕嚕嚕的小眼睛看著罪魁祸首,衝到窗边拍著窗户哇哇乱叫。 “啪,嚓嚓。” 玻璃窗裂痕逐渐扩大,最后啪一声裂开掉了一地。 黄毛松鼠举著爪子愣在窗外,陈延也愣住了,力气这么大的吗,还是玻璃年久失修了。 房內气氛安静,陈延看著他毛茸茸、黄晶晶的身子,伸出了手想抓进来挼一下。 松鼠看著探过来的恶魔之手,也清醒了过来,面上露出了人性化的嫌弃,推开身前的书挡住,撒腿就往往边上的树枝跑。 桌上的怀表也被歪倒的书撞到地上,陈延也顾不上抓它了。 “嗡——”楼下自鸣钟鸣响,到了下午一点。 陈延捡起怀表擦了擦表壳的灰,錶盘玻璃质量也十分坚固没有碎,但表內暗蓝色时针和分针不知什么时候形成了5度夹角,且时针还在下午两点,显然时间对不上。 陈延一下也想不起是原来没注意到,还是刚才摔的。 刚想给他调准,看著时针和分针的夹角,又犯起了难。 不知道这款怀表是不是独立指针,若不是,那时针和分针就是联动的,自己可没法把分针復原。 一时之间,陈延也想不到好办法,打算先把时针復位看看再说。 小心拔出錶冠旁边的按钮,这种老式怀表吃软不吃硬,要用点巧劲。 啪嗒一声,按钮弹出。 顺时针旋转数圈后,咔噠一声,时针復位,指向一点位置。 陈延刚想尝试调动分针,耳边的滴答声却越来越大,直至如雷鸣般嗡响。 指针走动的声音之间,好像还穿插著一段模糊的爭吵声。 “滴答,滴答。” “英士,这位是来自鸿丰煤矿的程先生” ······ “海秋,你这是干什么。” “英士,你也不要怪我,这是我应得的,谁叫你们不识相得罪了。” “李海秋,还跟他废话什么。” “砰砰。” “啊!” “砰砰砰。” ······ “別,別来。” “滴答,滴答。” ······ 这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像是直接发生在陈延脑海中,让他感觉自己脑仁被一片片剥离下来,痛的目眥欲裂,在地上扭动抽搐,宛若全自动扫地机。 质问声,厉喝声,枪响声,惊呼声,呢喃声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场面十分混乱,好像穿插著好几段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消失,陈延才缓了过来,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怀表。 但眼前视线已经模糊,成像重影,只能看到怀表指针疯了般旋转。 先是向前转了几十圈,而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竟然摇晃著要向后转。 眼看著指针即將向后旋转满一圈,陈延那脑中绷著的弦差点断了。 “大哥,你只是个大新年的老怀表,坦克没有后视镜,你的机芯也没有制动器啊!” 陈延生死存亡间发挥了自己多年极致的手速,在指针即將转到12之前,紧紧按住。 “呼呼,呼呼。” 看著怀表指针不甘得左右晃动,直至最终屈服,陈延这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长松出一口气。 不,是半口气。 “咔噠,咔噠。” 金属齿轮寸寸崩断的声音从怀表传出,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禁止指令,掉落的梧桐叶定在半空中,哇哇乱叫的松鼠趴在窗边瞪大了眼睛。 眼前世界以怀表为中心向前四分五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悄然出现,不断向四周扩散。 陈延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怀表,恨得目眥欲裂。 就他娘的非死不可吗! 陈延怒吼一声,这几天的遭遇早就让他疲惫不堪,这会儿冲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再顾不上其他,手中的怀表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嗒,嗒,嗒,嗒。” 怀表落地並没有粉碎,反而滚了几圈,而后颤巍巍发出了点点暗蓝色微光。 房间內的裂缝也渐渐稳定,没有再次扩大,但也没有消失。 陈延靠著床喘著粗气,瞪大了眼睛看著怀表。 会发光的表!发蓝光的表! 这是眼前世界褪色之后,陈延看到的第一个顏色。 陈延谨慎走上前,伸出指头摁了一下蓝光逐渐浓郁的怀表。 蓝光竟然顺著指头传到了掌心,不断凝聚,形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中渐渐出现了幽蓝色光芒,掌心中蓝光越聚越多,怀表上蓝光越来越淡。 直至颤抖两下,彻底消失。 漩涡瞬间绽放炸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方块物体凭空出现,在掌心中稳稳落下。 方块通体幽蓝色,顶部一个小烟囱,像是个横躺著的大锅炉,正面还有一个圆盖,全身零件都用铆钉连接,十分精巧。 陈延看著眼前的迷你【蒸汽烘炉】,感觉十分眼熟,若是圆盖上再加个把手,锅炉底下再增加个方垫就完美了。 完美个屁啊! 那这他娘不就是导致自己出车祸的罪魁祸首嘛! 当时就是为了帮人把这个小玩意儿抢回来,害自己才被一辆自动驾驶的电车创飞十米远。 不过,自己出现在这里,不会也有它的功劳吧。 陈延狐疑地看著手中的迷你烘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是不是意味著,它也能把自己带回去! 烘炉在炙热如刀的目光下,颤巍巍挪动到一边,而后从烟囱口吐出一道白光。 陈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白光中是什么东西,烘炉猛地发出一阵幽蓝光芒,整个天空像是被掀开了一般,瞬间天旋地转。 脚下也是一沉,直直掉落深渊。 白光一闪而过,紧追陈延而去。 “【白品】:太平绅士。” 第4章 小绿茶 阳光从窗外照进屋內,打在趴在桌上的灰色西装男人身上,照的皱起的五官更加深邃。 桌面上放著一排纸张,写著十分潦草的草书。 “今天是脱离梦境的第一天。 然而,我並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 倒像与前世看的龙傲天小说一样,我像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不是楚门的世界,因为我试验了无数遍都没有发现摄像机。 实验过程不太体面,反正短时间我是不准备出门了。” ······· “第二天。 虽然没办法出门,但我没有放弃想办法回去。 这具身体有一个堂妹,陈未央,是济世女子大学的大一学生。 根据她的口风,我知道了这个世界和前世的民国时期基本一致。 大新五年等同於民国初期,甚至人物都很像,和前世一样,就在上个月袁大头死了。 我该怎么办。 爸妈,晓云,等著我,我总有办法的。” ······ “第四天。 昨天躺在家里喝多了。 大伯一早就要出门,听说三叔陈绍祖好几天没回家了。 伯母骂离了婚还不安分下来,每天到处拈花惹草,別带坏了我。 不过眼神倒像是恶狠狠警告伯伯陈耀东,伯伯好像抖了一下。 这里的生活什么都好,就是我好像想不到办法回去,晓云,我该怎么办。” ······ “第六天。 爸妈,晓云,我好像找到回去的机会了。 那个梦好像也不完全是梦,蒸汽烘炉今天又从我手上钻出来了,还把怀表吐了出来,不过怀表好像被榨乾了成了一个普通的怀表。 我狠狠拷问,它闭口不答。 然而我还是凭藉聪明的小脑袋找到了信息。 它应该是吸收了怀表的能量,暂且称为灵能,就能生出一条能力,也就是那天出现的白光。 白光代表的能力是【太平绅士】:审判天平向正义倾斜,当敌人能力高於你时,绅士领域开启,双方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蒸汽烘炉的出现是不是意味著这个世界可能存在超凡,是不是我也能打破虚空回到原来的世界。 爸妈,晓云,等著我。” ······ “第十天。 我找遍了申城,都没有找到超凡。 就连获得的绅士领域,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 “斯年,下来吃饭了。” 陈延猛地从桌前坐起,看清眼前的环境,呼吸逐渐匀缓。 看著日记中潦草的文字,闷声苦笑一声。 自离开循环梦境已经过去了十天了,陈延只能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起身把一摞日记揉成一团,点燃后扔进了积满灰的小桶,看著火光逐渐暗淡燃尽,才转身下楼。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前世一样,自己还不想被当成疯子,亦或者被抓走片成片研究。 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伯伯陈耀东眼神焦急,朝著厨房中忙碌的伯母使了个眼色。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也已经和这个家的家人逐渐熟悉。 看样子,伯母吴惠珍心情不太美妙。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昨晚擦麻將输了钱,还是因为堂妹陈未央不听话。 如果是因为陈耀东的话,他也不能安稳地坐在饭桌上,早就提溜著耳朵在厨房求饶了。 正想著,堂妹陈未央缩著脖子,轻手轻脚下了楼,一头齐肩短髮垂在胸前,像个鵪鶉。 得,不用想了。 “啪,啪。” 重要人物登场,厨房中正收拾东西的伯母开始配乐,每一下都敲在陈未央的心上。 陈未央朝著伯伯求助,陈耀东表示爱莫能助,她又可怜巴巴看向陈延,一双大眼睛眨啊眨,陈延只能放下手中的碗。 伯母吴惠珍气势汹汹从厨房走出,眼底青色,眼角带著血丝。 陈延又端起了碗。 大不妙。 看来不仅陈未央惹了事,伯母昨晚还输了麻將。 只能朝陈未央看了一眼,表示你自求多福。 连忙端起碗挪起屁股到陈耀东旁边,表示与我无瓜,不要伤及无辜。 一边往嘴里扒拉著白粥,眼角一边看著戏。 “肚皮饿啊,还回来啊,儂怎么不待在大观园啊。”吴惠珍抱起胳膊开始发动阴阳怪气技能。 大观园?那不是申城最有名的四大京班之一吗? 陈未央一个小姑娘去那边干嘛。 陈延不解地看向陈未央,难不成她看上了唱戏的小白脸? “姆妈,我。” “我什么我,从今朝开始,你不要喊我姆妈了。” “我不是去玩的,那边戏园的女孩可怜得很,我是去演讲帮他们脱离苦海。” “哎呦,小姑娘嘴巴老的很嘞。不听我的话是吧,大观园是儂一个小姑娘能去的啊,那种地方的人,心肠坏的很,儂要是被小赤佬欺负了,我和儂阿爹怎么活的啦。” “姆妈,不会有事的,我们是一群人去的,有准备的。” “好,有做准备是伐,那儂去,现在就去,迟早被人卖到长三堂子里去。” 吴慧珍越说越气,操起脚边的扫帚就冲了过去,圆润的身体竟十分灵活。 陈未央躲闪不及,重重挨了一下,白皙的手腕瞬间起了一条淤青,委屈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耀东看著女儿挨打,又哭了起来,再也按捺不住心疼站起来。 “惠珍啊,囡囡知道错了,况且她也不是去玩的,是去做好事的嘛。” 陈延余光一直在看戏,刚好看到陈耀东站起来的时候,陈未央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可再去看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哭腔。 心中一动,便知这个堂妹也没有面上看起来这么单纯。 “是吧,斯年,你在国外见得多。”陈耀东发现自己势单力薄,连忙抓起边上的陈延一起挡在陈未央身前。 陈延正低著头装死,以免伤及无辜。 何况自己还不无辜,自己回来已经十来天了,除了当个米虫,每天无所事事,伯母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似刚开始了,像极了前世自己回家待久了老妈不耐的前兆。 可这下被大伯拉起来,正对大魔王,伯母杀气腾腾看了过来,陈延恨不得当场开遁术。 吴惠珍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把人一把子扒拉开,两人一个踉蹌。 “检测到敌人,是否开启绅士领域?” 嗯?脑海中一直安静如鸡的绅士领域,怎么突然就开启了? 难道是满足了触发条件,可触发条件是什么? 看了眼伯母澎湃的怒火,以及膀大腰圆的身材,想起绅士领域的解释,不由嘴角一抽。 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虽然不差,但和伯母比起来好像也有点差距。 如果绅士领域误解了伯母是敌人,要对自己发动攻击,好像也確实说的过去。 不过,总感觉没那么简单,如果对方高於自己就能开启,那自己这掛也太逆天了。 要不再试一下? 陈延心中升起不怕死的想法,振臂。 “伯母,未央没错。” 第5章 收钱 餐厅中,空气更加安静。 陈未央低著头的娇躯一滯,这堂哥是要干什么,留洋读书读傻了不成,就说沙利文里珐兰西的刷锅水不好喝。 吴惠珍面色阴沉,掐著腰反而一把坐了下来,嘴角冷笑一声,倒是要看这个假洋鬼侄子说些什么,自己好吃好喝供著,还供出问题来了。 陈耀东心里疙瘩一声,想上前一把捂住侄子哇哇乱叫的嘴。 “伯母,未央有帮助弱小的想法是好事,说明她长大了,思想觉醒了。” 陈延义正词严看了一眼两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但看著吴惠珍越来越沉的脸,话锋一转:“当然,未央也错了。“ 一边说著,陈延一边试探著绅士领域的触发条件,发现必须要在敌人三米左右,而且对方对自己的负面情绪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开启。 比如刚才自己一远离伯母三米,绅士领域开启的提醒就消失了。 当自己在三米內,说陈未央有不对的地方安抚伯母的情绪,绅士领域也没有开启。 心中確认了自己的试探,把苗头对准陈未央,开始灭火,不敢再作死,接著说道: “你不是错在帮人,而是错在帮人的方式。 你是不是觉得戏园里的那些女子可怜,每天被逼的端茶倒水伺候人,亦或者练功唱戏没有自由,没有人权,觉得自己要去唤醒她们,帮她们脱离苦海。” 看著陈未央眼中露出“难道不是么”的眼神,陈延摇了摇头。 这就是这个年代大多数进步青年的通病,进步的思想永远飘在空中,不切实际。 “那你就大错特错,你只会让他们的人生更加悲惨。 你也没有想过,你的话会让他们付出生命代价。 因为你没有带他们脱离苦海的能力,只会让他们看到阳光后,重重跌入黑暗。 你错的不是助人,而是在没有助人能力的时候给人希望。” 陈延这番话说的一气呵成,慷慨激昂,彻底震慑住了一屋子人。 当然,这也的確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前世见过了太多的悲剧,更何况如今是在北洋乱世,是在每个月都要死数万人的申城。 陈未央眼神错愕,红润小嘴瘪了起来。 吴惠珍虽觉得陈延说的都是些酸话,但还是听懂了陈延是在帮自己,也没有再去反驳。 旁边陈耀东看著母女两点了点头,衝著陈延给了个“你小子真牛”的眼神,此刻担当起和事老的角色。 “好了,好了,吃早饭吧。” 一家人重新安静坐回餐桌,陈耀东还给大侄子剥了个鸡蛋。 陈延突然觉得说自己当米虫是冤枉自己了,没有自己,这家得散。 真不知道陈耀东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可怜地看了他一眼。 陈耀东打了个喷嚏,难道是儿子想自己了,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一直拿侄子顶锅也不是个事啊。 想到这里,一脸对不住地看了陈延一眼。 ———— 老福特上。 陈耀东指著沿路店铺,给陈延介绍著申城的风物、人情世故。 “斯年啊,咱们家这些年一直做的都是纺织生意。 大新年之前,跟著三山菩萨吴邵徐三家做生意,可谁也没想到,前朝一朝倾倒,三家死的死,逃的逃,倒得倒。 我本以为要回湖州老家了,没想到关键时刻虞家站了出来组建了商会。” “商会?”陈延一摸脑袋,商会他知道,没怎么听过这个虞家,倒是听过当过道台的盛家,许是类似的大家族。 “对,如今的申城商会会长虞昌达所在的虞家,虞家家大业大,造船,麵粉,纺织什么都做,还开了银行,生意涉猎甚广,也只有他才能组建商会。” 刚说到这里,车窗外一行青衣短打在一家麵粉厂前凶狠討帐,陈延眼中出现一丝疑惑。 陈耀东留意到侄子眼中的疑惑,眼神瞥了一眼,低声解释道: “他们都是青帮的人,看到边上的巡捕了吗?巡捕房也有青帮的人,巡捕房四大探长之一是青帮的大头领。”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也带著疑惑。 “虽说青帮这孙四爷暴病死了,但如今江五爷不是接手了吗?怎么还让下面的人这么乱来。” 一听青帮的情况,陈延心中就有数了。 眾所周知,青帮大佬是珐租界巡捕房的探长,那青帮不就是巡捕房的外勤。 难怪这些帮派之人一副耀武扬威之態,原来是上面有人罩著。 到陈家纱厂的路上,陈耀东都在跟陈延解释申城的局势,陈延也基本弄懂了申城目前主要的几方势力。 其中地位最高的无疑就是租界的人,四方租界下属巡捕房,管理租界內的安定。 剩余三方是军阀、商会、帮派,控制著武力、经济、民生,三方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 到了陈家永福纱厂门口,车子停了下来。 陈延跟著陈耀东走进厂里,北洋时期的工厂,环境比他想像的还要恶劣。 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和棉絮在空中乱飞,热气蒸腾之中,车间女工们弯著腰摇著纺织机,热的面色苍白。 “厂里生產布匹全靠人工吗?”陈延略带些不解,这个阶段,那边不都第二次工业革命了吗? “也不全是,主要国內都是短棉,机器都是进口的,国外是长棉,原料尺寸不对,所以经常出问题,用机器纺织反而不如人工来的快。” 陈延心里算著產量,老李面带焦急跑了进来。 “老爷,青帮的人来收钱了。” “银钱不是早都准备好了吗?” “为首的郑癩头说这个月天气不好,所以价格要翻倍,翻十倍。” 陈耀东一愣,圆润的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不像是来要钱的,倒像是来找事的。 陈延脑中闪过刚才街上的场景,与陈耀东对视一眼,果然他也想到了一起。 “大伯,要么一起出去看看再说?” 陈延一贯不是怕事的人,况且自己身怀绅士领域,真打起来,也不见得会怕他们。 陈耀东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吩咐老李道: “你赶紧去巡捕房一趟,看看孙探目在不在。在的话,请他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