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启动键》 第一章 第一章:除夕。 冬天的水库安静得像块大玻璃,风一吹,连波纹都是懒洋洋的。 我盯著浮漂看了快半小时,那东西愣是一动不动,跟定海神针似的。太阳已经快开始偏西了。我缩了缩脖子,把衣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闽省的冬天说不上多冷,但那湿气往骨头缝里钻,躲都躲不掉。 “收竿了收竿了。“我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因为答应了李嵐早点回去帮忙弄菜,今天是大年三十。 看著鱼护里面那一条孤零零的鯽鱼,就两个手指大。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空军。今天过年,大爷心情好,放你一条生路。等明年在来收拾你们”说完,把那条鯽鱼丟回水库。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门儿清,这水库里的鱼最近越来越精了。好在我有的是耐心,钓鱼嘛,钓的就是个心境。坐在这水库边上,看著山看著水,无聊哼哼歌。我觉得自个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挺好。 整理好装备,我扛著我的宝贝疙瘩们往回走。鱼竿,擦得鋥亮,跟我的命根子似的。还有三根拋竿,虽然用得少,但得有——万一哪天手竿不给力了,拋竿就是最后的尊严。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不少钱,是我每个月从自己零花钱里面抠抠搜搜省下来的,李嵐为此一在说给我零花钱给多了。 钓鱼的地方在水库里面一点。把东西放在电动车上。一溜烟就到水电站办公生活区了。 水电站孤零零地杵在半山腰上,远远看去就几栋灰白色的水泥楼,衬著背后是黑压压的大山,前面是灰濛濛的水库,冷清得很。这里叫闽省安县一水力发电站,名字听著挺气派,实际上就是个小水电站,一共就四五个员工,包括领导。值班的、维护的、管理的,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在这当维护员,月薪五千五,五险一金扣完到手四千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上,花钱的地方少,倒是够活。关键是清閒,一天下来正经活儿没多少,大把的时间可以钓鱼。 至於为什么现在还在水电站,那是因为,那狗一样的领导安排的,说我亲人都在这边,过年这几天,水电站就是你们地家。没有办法,反正这水电站前几天已经全部仔细排查了一遍,旧零件该换的换了,有隱患的也处理了,估计运行个十天半个月都不用看一眼。 员工宿舍就两间小平房,挨著办公楼后面。说是办公楼,其实也就三层,占地面积不大。里面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说话都能听见回音。我走到宿舍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咣咣咣的动静——那是菜刀和砧板在亲密接触,一声比一声狠,跟剁仇人似的。 紧接著,一个嗓门穿透力极强的女声炸了出来。 “张伟你个狗日的!钓到现在才回来!老娘手都要剁断了,你倒好,说中午前回来,现在都快下午两点了!“ 我嘴角一抽,这声音我太熟悉了,除了我女朋友李嵐没別人。 “嵐嵐——“我拖长了声音,推开门,一股暖流混著肉香扑面而来,“我这不是想钓一条大鱼,晚上燉嘛!“ “鱼呢?”李嵐中气十足的喊到。 “今天鱼不给面子,等过几天我我报仇,嵐嵐,需要我做什么,你儘管吩咐。” 李嵐站在灶台前,手里拎著把菜刀,正对著一只已经被大卸八块的土鸡发泄怒火。她个子不高,一米六不到,站在那儿却愣是有一种两米八的气场。双庆人,皮肤白,五官小巧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当然,生气的时候更像要杀人。 “你还有脸说!“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溅起几片鸡皮,“赶紧去洗菜,现在都几点了,年夜饭要早!“ 我瞄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 “两点四十嘛,这不还早……“ “还早个锤子!“李嵐瞪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光芒软了一瞬。就这一瞬,被我捕捉到了。三年了,我太了解她了,骂得越凶,心里越惦记。“鸡要燉,鱼要烧,还有那么多菜,累死你老娘了!你还在哪儿站著?“说完,眼睛就瞪著我。我心里一激灵。 她把菜刀往旁边一搁,转身从热水壶旁边拧了一条毛巾,走过来往我手里一塞。毛巾是热的,明显刚用开水烫过。 “擦擦,手冰得跟死人似的。水库边上坐了几个小时,活该。“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心头一暖。瞅著她转身回去继续忙碌的背影——她繫著那条粉色的围裙,头髮隨便挽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剁肉的动作一顛一顛的。围裙上印著一只卡通猫,是她去镇上超市买的,说好看,我觉得傻得很,但她喜欢就行。 我这辈子啊,算是被她吃定了。 心甘情愿的。 “嵐嵐。“我叫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手上切著薑丝。 我没话找话的说“晚上吃啥啊?“ “吃屎。“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燉鸡,还红烧一条鲤鱼,你上次钓的,还有腊肉炒蒜薹,都是你最爱吃的。满意了?“ 我嘿嘿笑,“满意,相当满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凑过去想从后面抱她。她拿胳膊肘顶我:“去去去,一身鱼饲料味,先换衣服!“ 就在我俩腻歪的时候,隔壁宿舍的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哟哟哟!哥!又在跟我嫂子腻歪呢!“ 一个矮壮的人影蹦了出来。张生,我弟,十九岁,中专学的土木,结果,现在房地產倒了一大半,找不到工作,现在在安县电池厂干,我帮他找得,自己的兄弟,离近一点。这小子一米六的个子,浑身上下却全是腱子肉,跟个压缩版的健美冠军似的。平时在厂里搬电池搬出来的,又爱锻炼,没事就做伏地挺身,满胳膊的血管跟蚯蚓一样鼓著。上身就穿了件紧身黑t恤,胸肌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下半身一条灰裤衩,塔拉著人字拖,露出一双粗壮的小腿。 “你能不能穿条裤子?“我皱眉,“大冬天的你不冷啊?“ “不冷啊!闽省这边哪里冷啊?。“张生理直气壮,然后凑到灶台边上吸了吸鼻子,“嫂子!燉鸡啊!我的天,香死我了!这味道,绝了!“ 李嵐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好?一身肌肉了不起啊?长不高只能横著长,还好意思显摆。整天就穿个裤衩晃来晃去,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这是健身房呢。“ 张生立刻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捂著胸口后退两步:“嫂子!你怎么能人身攻击呢!我这叫浓缩的都是精华!你不信问我哥,我这一拳下去,沙袋都扛不住!“ “浓缩的咖啡还苦呢,“李嵐手上切著葱,嘴上不饶人,“你那就是一罐红牛——矮瓶子的。还特能嚷嚷。“ 我在旁边乐得不行。张生这小子是真爱锻炼,蛋白粉都喝了不知道多少桶了,个子就一米六,打死也长不高了。但这小子心態好,总说“一米六怎么了,我一拳一个一米八“。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其实挺欣赏的。 “行了行了,“我打圆场,“快去穿条长裤,晚上冷。还有袜子,別穿你那双人字拖了。“ “得嘞。“张生又蹦回了他那屋,跟只猴儿似的,“哥,嫂子,饭菜好了叫我!我先打两把王者!“ 门砰地关上了。 我换了身乾净衣服——一件灰色的抓绒卫衣,还是李嵐去年给我买的。出来给李嵐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站边上陪她聊天,她也不让我动刀——嫌我切的葱姜蒜大小不一,影响她发挥。 李嵐刀功是真的好,切肉切菜刷刷的,我看著都害怕她那手指头。三年来,她从一个连米饭都煮糊的厨房杀手,变成了现在这模样,我都看在眼里。为了我,她什么都愿意学。 “嵐嵐,辛苦你了。“我轻声说。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嘴上还是不饶人:“少来这套,晚上你洗碗。“ “洗,肯定洗。“ “还有明天早上你要早起去买饺子皮,我想包饺子。“ “买,肯定买。“ “后天……算了后天再说吧。“李嵐瞥了我一眼,眼角带著笑。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五点了。 宿舍的客厅就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平时吃饭干活都在这儿。今天这张桌上铺了一张红色的一次性桌布——李嵐去镇上买的,说过年得有年味,几块钱的东西,仪式感倒是拉满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那砂锅燉鸡,金黄油亮的汤麵上漂著枸杞和红枣,鸡肉燉得酥烂,筷子一戳就透。旁边一条红烧大鲤鱼,鱼必须要有嘛!年年有余。腊肉炒蒜薹,红绿相间,油光发亮。还有一个凉拌黄瓜,李嵐说解腻用的。一盘炸花生米,下酒的。一盘白菜。七个个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张生穿戴整齐出来了——说是穿戴整齐,其实就是套了条运动裤,上面还是那件紧身t恤,肌肉线条一览无遗。脚上倒是一双运动鞋,算是对过年的尊重。 “哇哦!“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睛瞪得溜圆,“这伙食!过年了过年了!嫂子你太厉害了!必须给你点讚!“ “少拍马屁,“李嵐把饮料往桌上一放,“去拿杯子。“ “得令!“ 张生屁顛屁顛去拿杯子,李嵐在我旁边坐下。我给她倒上饮料——她不喝酒,我也跟著不喝。但张生要喝,这小子去搬了一箱啤酒过来,青岛的,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哥,嫂子,过年呢,陪一个唄?“ 我看向李嵐,她撇撇嘴:“就一瓶啊,多了没有。“ “一瓶够了!“张生乐开了花。 三人碰杯。玻璃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生仰头灌了一大口,愜意地哈出一口气:“爽!冰的!太爽了!“ “你少喝点,別待会儿撒酒疯。“我说。 “我才不会呢,我酒量好得很。“张生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捨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哥,你不知道,我们厂那个王胖子,今天值班——本来该他休息的,他主动申请的,三倍工资呢。我说王哥你图啥啊,大过年的不回家。他说回家干啥,回家被老婆骂还不如在厂里加班。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李嵐夹了一筷子蒜薹:“你还好意思笑人家,你有对象吗?“ “……嫂子,杀人诛心了啊。“ 我在旁边笑得差点呛著。 张生確实没对象,这小子天天在电池厂跟电池打交道,身边不是大叔就是大爷,偶尔有个女的还都是结了婚的阿姨。他倒是想谈,没机会。之前厂里有介绍过一个,人家姑娘和他站一起聊了几句,完了就没下文了。 “嫂子,你说我这身材,这顏值,“张生比划著名自己的二头肌,“怎么就没对象呢?“ “因为你太高了。“李嵐面无表情。 “……“ “还因为你话多。“我补了一刀。 “还因为你脑子不太好使。“李嵐又补了一刀。 张生放下筷子,双手抱拳:“行了行了,我认输。你们两口子联合起来欺负我,我记住了。等我找到对象,天天在你们面前秀恩爱,酸死你们。“ “那我等著。“我说,“估计得等个十年八年的。“ “哥!“ 三人笑成一团。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张生嘴就没停过,讲他们厂里的各种奇葩事——谁谁谁操作不当把电池短路了,差点把车间烧了;谁谁谁追阿姨被人家老公堵在厂门口,嚇得翻墙跑了;谁谁谁打麻將输了三个月工资,在宿舍里哭了三天,厂长都看不下去了,借了他五百块。李嵐嘴上嫌他烦,“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吃个饭话那么多“,但嘴角一直翘著,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 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她夹回来给我:“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你骗人,你上次还说最爱吃鸡腿。“ “那是上次,这次不爱了。“ 我知道她是捨不得吃。三年都是这样,好吃的总往我碗里夹。我也不跟她爭论,因为和女人爭论,那是最不明智的人才干的事情,把那块鸡腿肉撕了一半递过去:“一人一半,不然我也不吃。“ 她瞪了我一眼,接过去了。 这种默契,是三年里一点一滴磨出来的。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懂。 酒足饭饱,张生拍著肚子躺在椅子上:“不行了不行了,撑死我了,走不动路了。再让我吃一口我就吐了。“ “你动一下,你哥不是买了一些烟花。去放放,“李嵐收拾碗筷。 “烟花!“张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走走走,这得玩玩,“ 我帮李嵐把碗筷收了,三人走出宿舍。张生提著一袋小伙子玩的烟花。水电站门口是一片水泥空地,平时用来停车,今天停著那辆皮卡车——电站的工作车,一辆银白色的国產皮卡,钥匙在我手里,明天早上我还得开它去镇上买饺子皮。 张生把烟花在空地上点燃,五顏六色的烟花,把几个人的脸上印的五彩斑斕,几个人的笑声有没有停止过。 冷风呼呼地吹,我把外套给李嵐披上。她没拒绝,往我这边靠了靠。 “冷。“她说。 “那就靠紧点。“ 张生已经回去玩手机去了。 我和李嵐走到水库边上。夜里的水库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你还能看见对岸的山,看见水面上的波纹,晚上就只剩一片黑,黑得跟墨汁似的,没有灯的地方连边界都分不出来。只有天上几颗星星,还有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把水面映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黑布后面打手电筒。 李嵐靠在我肩上,难得地安静。 她平时话多,脾气暴,跟个小炸药包似的,一点就著。但每年过年这几天,她总会安静下来,像现在这样子,靠著我,什么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年前我们在网上认识,她在双庆,我在闽省,隔著大半个中国。聊了半年,她说想来见我。我说好啊,你来,我养你。她就真的来了,拖著个行李箱。 那时候我刚来这个水电站工作不久,日子过得很糙,宿舍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连床单都是脏的。她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有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感觉。 “伟子。“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前也问过,但每次问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就这样唄,“我说,“在这待著,上班下班,钓鱼做饭,挺好的。反正你在镇上上班,多方便。“ “你就这点出息。“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有嫌弃的意思。她要是嫌弃,早就走了。双庆的姑娘,大城市的,见过世面的,能跟我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上三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光芒映在她脸上。她闭著眼睛,嘴角带著一点笑。 我想,这就是幸福了吧。 没有钱,没有大房子,没有体面的工作。但身边的人都在,身体都健康,年夜饭有鸡有鱼,晚上还有烟花看。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张生在那边喊我们回去看春晚了。我和李嵐慢慢走回宿舍,手牵著手,一步一步踩著水泥地上的影子。天冷,但手心是热的。 回到宿舍,张生已经霸占了我那把最舒服的椅子,手里攥著手机,正在刷短视频。那台小电视开著——十四寸的液晶显示屏,还是前年买的二手货,顏色有点偏,但能用。 春晚刚开始没多久。主持人穿著大红衣服,满脸堆笑地说著吉祥话。我瞅了一眼,还是那几张熟面孔,每年都是他们,比闹钟还准时。 我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坐回沙发上。李嵐挨著我坐下,我把手臂搭在她肩上,她顺势靠进我怀里。张生坐旁边的小马扎上,三个人的姿势跟去年一模一样。 哎,年年都是这么老套,换台看看。 “本台最新消息,“另外一个电视台,声音庄重而喜悦,“截至目前,全球范围內使用深海基因药物的人口比例已达到百分之九十。这一划时代的医学突破被认为是人类进化的新纪元……“ 屏幕上出现一段动画——深海底下,一个发光的碎片,然后是人体dna的双螺旋结构,然后是一群健康活力的人在奔跑、微笑。 “据悉,该基因药物自2025年上市以来,凭藉其安全性与有效性,迅速被全球各国批准使用。专家指出,这段源自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远古基因,是人类遗失已久的进化钥匙,能够全面增强人体免疫系统,提升身体素质……“ “这玩意儿啊,“张生抬头看了一眼,“咱厂里的人基本都打了,说是增强免疫力什么的。我也打了,嫂子你打了吗?“ “打了。“李嵐说,“镇上统一安排的,免费的不打白不打。打的时候手臂疼了好几天。“ “哥,你呢?“ “我也打了,去年的事了。“我隨手换了个台,又回到春晚节目,“这新闻天天播,我都听烦了。百分之九十,全世界都快打完了,能有啥新鲜的。“ “你说咱们也打了,会不会变成超人啊?“张生笑嘻嘻地说,“跟电影里的x战警似的,嗖一下飞起来,或者眼睛射雷射,多酷啊。“ “你先把你那身高看能不能长高的在说。“李嵐头也不抬,“连一米六都超不了,还超人。“ “……嫂子你能不能別提这茬?我都说了浓缩的都是精华!“ 我笑了笑,把遥控器放到一边。电视上的春晚节目正在上演一段隆重的歌舞表演。 那条新闻我没往心里去。全球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用了,能有啥问题?专家都说了是安全的。电视上那些专家穿白大褂,戴著眼镜,说的话一套一套的,不可能是假的吧。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李嵐,她正嗑著瓜子,眼睛盯著电视,看得入神。张生又低下头刷手机了,手指划得飞快,嘴里还跟著短视频里的音乐哼哼。 窗外又传来一声烟花的炸响,然后是连续不断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快十二点了。 我把瓜子往李嵐那边推了推,她抓了一把,顺手塞了几颗到我手心里。我嚼著瓜子,感受著她的手搭在我腿上的温度。 “等会儿一起跨年啊。“张生说,“我要发朋友圈,倒数视频。“ “你没朋友可发。“我说。 “我有抖音粉丝!“张生理直气壮,“三百多个呢!“ “三百多个殭尸粉吧。“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都是活人!活人!“ 李嵐笑得瓜子壳都喷出来了。 春晚主持人开始播报倒计时环节了。电视里的观眾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著手臂,脸上洋溢著笑容。主持人拿著话筒,声音高亢:“亲爱的观眾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数——“ 我把李嵐搂紧了一点。她的头髮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香香的。是那种很普通的洗髮水味道,但我觉得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整个山镇都沉浸在一片喧闹中。旧的一年即將过去,新的一年就要来了。远处水库的水面上倒映著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张生举著手机对著电视:“录了录了!“ “七——六——五——“ 李嵐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四——三——二——“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瞬间集体升空,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鞭炮声震耳欲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吵醒。小孩子们在外面尖叫著,欢笑著。 “一——“ 我攥紧了李嵐的手。张生在旁边嗷嗷叫。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烟火绽放,璀璨如星河倾泻。 那一秒,我只觉得幸福。 突然,张伟,张生,李嵐三个人身体一动不动…… 第二章 第二章启动键 那感觉没法形容。就像有人突然从背后用两根手指头戳进了我的脊椎骨缝里,一股电流顺著骨头窜上来,我的后背猛地绷直了。不是抽筋那种疼,而是……被接管了。对,就是这个词。被接管了。 我的嘴巴自己张开了。不是我想喊,是我的下巴自己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著,要把它掰到极限。我的舌头抵在下牙床上,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我——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眼睛也是。眼皮被某种力量从下往上顶,我的眼球像是被硬生生地往眼眶外挤。我能感觉到眼白暴露在外面,接触到空气中冰凉的温度,但我眨不了眼。一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我伤心,是眼睛睁太大了,生理泪水自己往外溢。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的头。 我的脖子,一节一节地,慢慢地,慢慢地,往上仰。 我能听见自己颈椎骨发出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在拧一个生锈的齿轮。不,不是有人在拧——是有什么东西在拧我。我的视线从面前的电视屏幕移开,移向天花板,移向——天空。 是的,我知道头顶是天花板,但我感觉我在望向天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某种召唤。 意识是清醒的。我他妈清醒得要命。我能思考,我能感受到一切,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砸,像有人在敲鼓。但我动不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恐惧。 不是害怕受伤的那种恐惧,不是怕疼。是那种……你明明是自己的主人,突然之间就不是了。你的身体背叛了你,你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我用眼角的余光——那是我唯一能动的视线范围——瞥了一眼李嵐。她就在我旁边,也仰著头,嘴巴张得老大,眼泪从睁到极限的眼睛里往外流。她的表情是那种纯粹的空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张生在我左边,同样的姿势。他的头仰到了极限,喉结高高凸出来,我能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我们三个像三座雕像,笔直地站在沙发前面,仰头望著天花板,嘴巴张得像在无声地尖叫。 我拼命想动一下手指头。我在心里喊:动啊!动一下! 没有回应。我的大脑发出指令,但信號在半路上就断了。 电视还开著。 我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不对——是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但画面…… 画面定格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晚的那几个主持人,也是同样的姿势。仰头,张嘴,睁眼,望天。镜头里的他们就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画面左下角,有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他手里攥著提示卡,整个人在发抖。我能在那个定格的画面里清楚地看到他惨白的脸色——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见过鬼之后的白。 他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主持人。主持人纹丝不动,像一尊石膏像。 工作人员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主持人的手臂晃了晃,然后又回到原位。不是他自己在动,是外力让它晃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像不倒翁。 工作人员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开始张开——不是那种被控制的张开,是他自己在尖叫。我能从他的口型里读出那种恐惧。然后他把提示卡一扔,转身就跑。 他撞到了一台摄像机。机器摇晃了一下,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然后——屏幕变成雪花点。 “沙沙沙沙沙——“ 电视信號断了。只剩下满屏的黑白噪点,还有那种刺耳的白噪音,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你的耳膜。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我不確定到底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小时。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每一次心跳,能感受到血液从左心室泵出,沿著主动脉流向全身,能感受到肺部的扩张和收缩——但我控制不了它们。 我像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监狱是我自己的身体。 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响。“砰——嗖——“但它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烟花停了,还是我的听觉在退化。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不是一个人这样。 同时。 全世界所有使用过那个“神恩“基因药物的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仰头。张嘴。睁眼。望天。 某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某种仪式。某种我们根本不了解的、来自基因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一秒钟,同时启动。 京港澳高速上,一辆满载的大货车司机保持著握方向盘的姿势,头却扭向了天空。车子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直直衝向护栏。他没有踩剎车,他踩不了——他的脚不属於他了。大货车撞断护栏,侧翻,车厢里的货物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砸向后方来不及剎车的车辆。 连环追尾。一辆接一辆,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高速公路上连成一片。火球从某辆轿车的油箱里爆出来,把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京都机场上空,一架波音737正在降落。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同时僵直。他们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头顶的舱壁。飞机失去了操控,机头开始下沉,右翼往下倾斜。机身像一片落叶,在夜空中打著旋往下掉。 客舱里,乘客和空姐以同样的姿势僵在座位上、过道里。一个端著饮料的乘务员,托盘还举在手里,可乐罐滚落,褐色的液体洒在地毯上,但她一动不动。 飞机撞向跑道旁边的空地。起落架先触地,断裂,然后机身擦著地面滑行,金属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机翼断裂,燃油泄漏,一个火花—— 火光冲天。 海洋某处,一艘万吨远洋货轮的驾驶舱里,五个船员齐刷刷仰头望天。轮船的自动驾驶还在工作,但它没有避让。迎面驶来的另一艘货轮上,船员同样僵在原地。两艘万吨巨轮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两个盲人,直直地撞向对方。 钢铁的哀鸣在大海上迴荡。 京南城际高铁,三百公里的时速。驾驶舱里,驾驶员的头仰到了极限,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並不存在的星空。列车还在飞驰。道岔没有变轨。列车衝出轨道,像一条失控的巨龙,一头扎进旁边的农田里。车厢一节一节地翻倒、挤压、变形。 美丽国时代广场上,人民不管身体什么肤色,都齐齐望著天空,一个胖胖的女人怀里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在大声哭闹,用手扯著女人的衣服。 而这只是开始。 二十秒到了。 像有人同时剪断了无数根提线。 全世界数十亿使用者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他们像一片片成熟的麦田被狂风扫过,齐刷刷地倒下。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砸在桌上,有的从椅子上滑落。没有缓衝,没有保护,就是直接——倒下。 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车祸还在持续,但司机们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们在撞车的瞬间倒下,或者被甩出车外,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路面上。油箱爆炸,火焰吞噬了一切。 失去飞行员的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一架接一架。有的在城市上空解体,残骸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有的在荒野中爆炸,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公里的土地。 轮船在大海上相撞、倾覆。无人驾驶的列车冲入站台。工厂里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没有人监控温度、压力和转速。管道过热,阀门爆裂,毒气泄漏,然后——爆炸。 工业区的夜空被染成了红黑色。 而在这末日般的画面里,还有一小群人,他们是清醒的。 他们没使用过那种基因药物。他们是少数。他们是被拋入噩梦的旁观者。 英国机场上空,一架从新加坡飞来的空客a380里,机舱內一片死寂。三百多个乘客和十几个乘务员,几乎全都倒在座位上或过道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还清醒著。 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还保持著拿杂誌的姿势。杂誌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转头,看著身边倒下的乘客。那个乘客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刚才和她有说有笑。现在她仰著头,倒在座椅上,嘴角淌著口水,眼睛半睁半闭。 “餵……“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推了推女孩。“喂,你怎么了?“ 女孩没有反应。 他站起身,看向整个机舱。 所有人都倒下了。有人压在邻座身上,有人滑到了座位底下,过道里躺著一个空姐,她的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的腿在抖。他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站著——头等舱那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疯狂地按著服务铃。 “有没有人!“西装男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有没有人醒著!“ 驾驶舱的门紧闭著。不管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回应。 飞机在下降。不是正常的下降,是下坠。机身在颤抖,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正在冲向地面。 一个坐在经济舱前排的年轻女人突然开始尖叫。那种尖叫不是正常的尖叫,是从肺里直接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的嚎叫。她看著周围倒下的人,双手抱头,指甲抠进了自己的头皮里。 中年男人在胸前画划著名十字,跪在了过道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祈祷。 西装男人还在按服务铃,按得手指关节发白。然后他放弃了,转而抓住座位靠背,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划痕。他哭著喊:“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 机舱外,云层被飞机的极速下坠撕开。下方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清醒的人,未必是幸运的人。 东京某商场里,一个没使用过药物的年轻母亲正抱著三个月大的婴儿在母婴室门口排队。周围的人——她的丈夫、排队的其他人、商场里的顾客——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同时倒下。 她的丈夫就倒在她脚边。他的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瞳孔放大,嘴角在流口水。 母亲尖叫著跪下,把婴儿放在一边,拼命摇晃丈夫。“老公!老公!你怎么了!“ 婴儿被嚇得哇哇大哭。 手术室里,一个正在进行心臟搭桥手术的病人和麻醉师同时僵在手术台上。病人的胸腔还开著,心臟暴露在空气中。主刀医生手里拿著手术刀,愣在那里。他看著倒下的麻醉师,又看著敞开的胸腔,看著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混乱持续了大概几分钟。 然后—— 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像有人给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汽车声。高速公路上的车祸还在继续燃烧,但没有引擎声了。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轮船的汽笛。没有工厂里机器的运转声。 只剩下—— 远处隱约的爆炸声。闷闷的“轰——轰——“,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传来,像在打雷,但没有雷声那么乾净。 火焰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木头和塑料被高温吞噬,爆裂。 偶尔,从某个方向传来清醒者的哭声。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但这些声音也在慢慢变少。不是因为获救了,是因为喊累了,或者——也倒下了。 一些城市在陷入黑暗。 电力系统还在自动运转,发电厂还在烧煤,变电站还在工作。但没有人监控了。没有人调节负载了。电网开始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的人在呼吸。 某条街上的路灯闪了三下,然后全部熄灭。另一条街上的霓虹灯招牌还在顽强地闪烁,但顏色在扭曲。红色的变成了粉红色,蓝色的变成了紫色。 然后,整个城市——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不是同时灭的。是东边先黑,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南边。像有人在城市的地图上按顺序拔掉了电源插头。 黑暗像潮水一样蔓延。 最后只剩下几盏路灯还在亮著,发出那种昏黄的、不稳定的光,把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得更加诡异。 整个世界像一幅静止的末日油画。 画里的人都是倒下的。站著的人——那些少数的清醒者——缩在角落里发抖。 天上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火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没有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就是午夜。新年的第一个小时。 没有钟声。没有欢呼。没有祝福。 只有死寂。 我是被压醒的。 身上有什么东西压著,很重。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李嵐。她压在我身上,脸埋在我的胸口,头髮散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我能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我试著动了动手指头——它们在听我的话了。 我动了动脚趾。也在听。 我——我回来了? 我的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用锤子从里面敲了一晚上。视线模糊,所有东西都在晃。我闭上眼睛,等了几秒钟,再睁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在亮著,发出那种昏黄的光。 我像是从深水里浮了上来。那种感觉很真实——像溺水了很久,突然之间能够呼吸了。 我撑著胳膊坐起来,身上压著李嵐,沉得要命。我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把她推到旁边。 “李嵐……“我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李嵐?“ 她一动不动。 我慌了。我凑过去,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面——有气。微弱的,但確实有气。 “李嵐,醒醒。“我拍她的脸,轻轻地,然后加重力道。“醒醒!“ 她的眼皮抖了抖。像是那种在深海里挣扎了很久终於浮上来的人,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是涣散的。她看著我,但没有聚焦。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她甩了甩头,用手撑住太阳穴,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怎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感冒了一个星期没好。 她看了看周围,然后目光回到我脸上,一脸茫然。 “……我怎么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张生。 他是最晚醒来的。他趴在地上,脸贴著水泥地面,嘴角还沾著口水印。他慢慢抬起头,一脸痛苦地揉著太阳穴。 “他娘的……“他嘟囔著,摇摇晃晃地坐起来,然后用手掌猛拍自己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他娘的……他娘的……“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著我:“哥……我明天就去找那小店老板……“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卖假酒给我们喝!“张生一脸愤怒,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明明只喝了四瓶……四瓶啤酒我能喝断片?这他妈肯定是假酒!“ 我愣住了。 李嵐也愣住了。 我们三个面面相覷。张生还在愤愤不平地絮叨:“这假酒劲也太大了……我从来没喝成这样过……哥,你信我,这绝对是假酒,咱们得去维权,这是消费欺诈……“ 我看著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很想笑。 这荒诞感像一记闷拳,打得我哭笑不得。 “別念叨了。“我打断他,“应该不是酒的问题。“ “不是酒的问题?“张生瞪大眼睛,“那我为什么躺地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嵐扶著墙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三人对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懵逼。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很黑。 不是那种正常的夜晚的黑。是那种——完全的黑。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声,没有汽车的灯光在山路上穿梭。往常跨年夜,山下总会有一些零星的爆竹声飘上来。现在——什么都没有。 “几点了?“李嵐问。 我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屏幕上显示:2026年1月28日,00:47。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但——屏幕右上角显示“无服务“。不是那种信號弱的显示,是直接变灰了。电话、简讯、网络,全断了。 “没信號。“我把手机举起来给李嵐看。 李嵐掏出她的手机——同样的画面。1月28日,00:47,无服务。 张生也掏出手机,按了半天:“我也无服务。“ 我走到电视前面,蹲下去,按了按电源键。电视亮了——雪花点。“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我换了几个频道,全是雪花点。一个台都没有。 “怪了……“我皱起眉头。 水电站的灯还亮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发电机在楼下的机房里还在运转,我能感觉到那种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 电力还在。但通讯全断了。 这意味著什么? 三个人开始有点慌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蚂蚁一样从脚底往上爬。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是因为——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联繫不上。 未知是最让人害怕的。 然后—— 我们听见了。 一开始很远。很微弱。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回音,或者是什么动物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竖起耳朵听,不太確定。 然后,那声音变大了。 是一声尖叫。人的尖叫。从山下传来的。带著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像被人用刀子抵住了喉咙。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连成一片,从山下的方向飘上来。 我听见了別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嘶吼。沙哑、粗糙,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但又不太像——比野兽更尖锐,更……飢饿。 汽车警报声。“呜呜呜呜——“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夜空中传得很远。然后是“哗啦“一声——是窗户或者玻璃门被砸碎的声音。 金属扭曲的声音。“吱嘎——“像有人在用力掰弯钢筋。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闷闷的“轰“声,然后是火光从山下的某个方向闪了一下,把夜空映成了橘红色。 还有一种声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哭喊,又像是某种野兽在咆哮,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但也不像是任何我知道的动物能发出来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山下飘上来,在夜空中迴荡。它们不是同时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像某种诡异的交响乐。 我衝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望向山下。 安县小镇。平时安静得像是睡著了一样的小镇,此刻火光闪烁。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 黑暗中,有车辆的轮廓在移动。但那种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正常的驾驶,是失控的衝撞。一辆车从这条街衝到那条街,撞到一根水泥电桿,旁边车子的警报声开始响了起来。 李嵐凑到我旁边,也往外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张生挤过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窗前。 “那是什么?“李嵐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一声尖叫从山下传来,然后突然中断了。 第三章 第三章:甦醒者的世界 “操……“张生低声骂了一句,但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李嵐抱著胳膊,往我身边靠了靠。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们就这样站著。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山下的声音渐渐稀了,但没完全停。偶尔还有一声嚎叫,或者金属碰撞的脆响,从山谷里盪上来,听得人牙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著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臟还在狂跳,但我强迫自己开始思考——山下出事了,出大事了。但这里是水电站,在半山腰上,离镇上还有段距离。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吧? “去把灯和电视关了,这样不会引起注意”,我感觉把灯关了,可能会安全一些。把灯和电视关了后我抬起手,想抹一把脸,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不是疼,也不是难受,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身体很轻,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刚醒来的那种清爽感,每一块肌肉都鬆快得不像话。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但不疼,反而有种奇怪的舒畅。 我眨了眨眼。 灯关了后,宿舍里很暗,月光也不强。但……我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 不是那种勉强看见轮廓的清楚。我能看见张生t恤领口的线头,能看见李嵐脸颊上沾著的一小片灰尘,能看见窗框上木纹的走向——左边第三根窗欞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怪了……“我喃喃自语,伸手揉了揉眼睛。 再看。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嵐和张生似乎也各自沉浸在什么里。李嵐皱著眉,手指轻轻按著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忍头痛。张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握成拳头又鬆开,又握成拳头,脸上带著一种困惑的表情。 但谁都没说话。大家都在试图搞清楚状况,脑子像一团浆糊,连自己都理不清,更別说开口问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你们有没有觉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我觉得身体怪怪的?这种时候,谁身体不怪?山下正在死人,也许是地震,也许是恐怖袭击,也许是——我不知道是什么。这种时候,身体有点奇怪的感觉,大概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后遗症吧。对吧? 我看窗户,不是勉强看见,是清清楚楚地看见。窗框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玻璃上的灰尘颗粒,有的细,有的粗,沾在玻璃上形成奇怪的图案。我凑近了一点,连玻璃上一道细小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冬天张生擦玻璃时不小心用钥匙划的。 我看向窗外。 窗外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有棵老槐树,枝杈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槐树枝上停著一只不知名的鸟,缩著脖子,羽毛蓬著,像是在打盹。 我看清了它的羽毛。 灰褐色的羽轴,边缘是浅灰色的绒羽,一根一根的,层次分明。它的眼睛闭著,眼皮上有一圈细细的白边。它的爪子抓著树枝,爪尖嵌进树皮里,树皮上的裂纹我都看得见。 我愣住了。 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我回头看向宿舍里。黑暗中,李嵐脸上的表情细节一览无余——她的眉毛微微皱著,睫毛在轻轻地颤,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冬天上火留下的。张生站在她旁边,t恤上有几道褶皱,左肩的位置沾著一块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昨晚吃火锅时溅到的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怪了……“我又说出了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人眼在黑暗中的適应能力是有限的,瞳孔再放大也不可能看清三十米外麻雀羽毛的纹路。这是常识。但我现在就是看得清清楚楚,像戴了一副超级夜视仪一样。 我试著往更远的地方看。 窗外的山坡,坡度大概三十度,杂草和灌木丛生。我能看见草丛里有一块灰色的石头,形状像个馒头。再往上,几棵松树的轮廓清晰可辨,针叶的阴影在地上投下细密的网格。更远处的树林,树干和树冠的轮廓也都看得见,虽然没那么清楚,但绝不是正常人在这种光线下能看到的程度。 大概能看清三十米內的细节,更远的地方能看见轮廓,但模糊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的纹路,指纹的螺旋,手背上每一根汗毛都清晰无比。我翻过来,看见手腕上有一小块胎记,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的边缘居然是这样的形状。 新奇。不安。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像喝了一杯味道古怪的鸡尾酒。 “你们……“我刚开口,话就被打断了。 李嵐“啊“了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弯下了腰。 我赶紧衝过去扶她:“怎么了?头疼?“ 她没回答,只是紧紧地抱著头,手指插进头髮里,指节发白。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涣散,像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囈,“墙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张生也凑了过来。 “老鼠。“李嵐说,“三只。在跑……停下来了。在啃木头……“ 我和张生面面相覷。我竖起耳朵听——什么都听不见。墙后面就是山体,可能有老鼠,但我绝对听不出有几只、在干什么。 “还有……“李嵐闭上了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窗外树下有条蛇。盘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方向。但我只能看见树干和地面的轮廓,根本看不见树根底下有没有蛇。 李嵐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在播报什么清单:“房间里有两只蟑螂。一只在灶台底下……一只在衣柜后面。窗外台阶底下有只蜘蛛在织网……它刚捕到一只虫子……“ “等等。“我打断她,蹲下去看灶台底下。 一只蟑螂受惊,嗖地窜了出来,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又挪开衣柜,另一只蟑螂正趴在墙角,触角晃动。 “我操……“张生也蹲过来看,脸色变了,“真的有两只。“ 李嵐还在“报数“,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周围……有好多……墙里有老鼠在钻洞……七只……不,八只……在睡觉………“ 她的感知范围在扩大。我能感觉到她的话越来越密集,像是在快速扫描周围的一切生命。 “差不多五十米內……“她喘著气,“7只老鼠……3条蛇……无数的虫子……蚂蚁、蜈蚣、蜘蛛……太多了……“ “李嵐,“我握住她的肩膀,“停下,別感知了,你头不疼吗?“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来,刘海贴在脸上。 “疼……“她虚弱地说,“太多信息了……所有的生命都在我脑子里……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形態,动作………“ 我和张生扶她坐到床上。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知生命物体……“我低声说,“你能感知到周围所有活物的位置和状態?“ 李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刚才突然就感觉到了……像是一张网……从我的脑子里伸出去……触碰到每一个东西的轮廓,有的在动,有的不动……”她顿了顿。 张伟这时才对他们说:“我能看见几十米外的东西,很清楚。真的。” 张生看著李嵐,又看看张伟。 他试著握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线条前所未有地分明。他鬆了松领口,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和手臂,表情困惑。 “我怎么……“他喃喃道,“我没觉得眼睛变清楚,也没觉得能感知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变化?“ 他转向我:“伟哥,你能夜视了。嫂子能感知了。我呢?“ “可能还没显现出来,“我说,“也许你的变化和我们的不一样。“ “或者,“李嵐揉著太阳穴,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已经不饶人了,“可能你天赋异稟,变化就是没变。“ 张生瞪了她一眼:“滚蛋。“ 他不服气,盯著自己的手臂,使劲集中注意力,脸都憋红了。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操。“张生丧气地垂下手。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皮肤忽然变了。 从手背开始,一层银灰色的光泽泛了上来。不是反光,是皮肤本身在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金属般的银灰色,像铁,又像钢。那变化迅速蔓延,覆盖了手背、手腕、小臂,一直延伸到肘部以上。 张生自己也嚇了一跳,怪叫一声:“我操!这什么!“ 他抬起手臂,在月光下转动。金属光泽在皮肤表面流动,但关节处依然能自由活动,不像涂了层漆,更像是……皮肤变成了金属。 “变成铁人了?“李嵐也忘了头疼,凑过来看。 张生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犹豫了一下,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錚!“ 刀刃弹开了。像是划在了钢板上。手臂上连个白痕都没留下。 “我操!“张生的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他又划了一下,用力更大了。錚!还是一样。 他四下张望,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那是之前修水管剩下的,大概半米长。他双手握住钢筋,用钢筋的中段砸向自己的手臂。 “噹噹当!“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清脆。响亮。 他的手臂上只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很快那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流动了一下,印子就消失了。 “牛逼!“张生大笑起来,但笑声有点发颤,“我变成钢力士了!“ “那你再砸重点。“李嵐说。 张生抡起钢筋,更用力地砸了三下。噹噹当!手臂完好无损,连个凹陷都没有。他兴奋的在哪里用钢筋砸自己,把钢筋扳弯又捋直,玩的不亦乐乎,过来差不多十分钟。 “哎?“张生愣了,他恍惚了一会“怎么没了?“ 他又试著集中注意力,憋红了脸,但皮肤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他喘著气,“咦,为什么不能用了?难道有时间限制?“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摸了摸刚才被砸的位置,皱起眉头:“而且……有点累。“ “有冷却时间。“我说,“而且消耗体力。“ 张生点点头,虽然有点失落,但眼睛里还是闪著光。他拿起水果刀,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正常皮肤,一道红印子渗出血珠。 “没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血,“但刚才那十分钟,是真的牛逼。“ 我们三个人坐在床边,面面相覷。 宿舍里很安静。山下暂时也没了声音。但这安静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这么说,“我清了清嗓子,“咱们三个……都变了。“ “超能力。“张生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做梦似的兴奋,“咱们有超能力了。“ 我点点头:“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特別清楚。大概三十米內的细节都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能看见轮廓,但没那么清楚。“ “我能感知周围的物体。“李嵐说,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有余悸,“方圆五十米內,所有的生命——动物、昆虫、鸟类——我都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和状態。“ “我能让皮肤变成金属。“张生抬起刚才钢化过的手臂,虽然现在已经恢復了正常肤色,但他说话时的自豪感丝毫未减,“刀划不破,钢筋砸不动。大概能持续十分钟左右,然后就没法马上再用。“ 沉默。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做梦。 “为什么?“李嵐问出了关键问题。 我想了想:“那个针……我们注射的基因药物。肯定是那个。“ “基因强化?“张生皱眉,“电影里那种?“ “不止强化,“我说,“是变异。咱们三个的能力完全不一样——夜视、感知、钢化。这是不同的方向。“ 李嵐咬著嘴唇:“但老王他们也注射了。陈静、赵医生、所有人……他们呢?他们也变异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张生忽然笑了一声:“管他呢。咱们这是变成x战警了。“ “你能变成钢力士还差不多。“李嵐白了他一眼,“就是矮了点。“ “我一米八!“张生抗议。 “钢力士两米。“ “那你是凤凰女?“ “我是白皇后。“ “你不像皇后,你像女暴君。“ 我听著他们斗嘴,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点。这种轻鬆的气氛只持续了几分钟,但它很重要——就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换了一口气。 然而,这几分钟的轻鬆很快就被打破了。 山下又传来了声音。 这一次不一样。之前是零星的、遥远的尖叫和嘶吼。现在……是成片的。 先是女人的尖叫。悽厉,短促,像被人突然掐断了喉咙。那声音来自山下的小镇方向,在山谷中迴荡,被山壁反射,变得扭曲而诡异。 然后是男人的喊叫。带著哭腔,在喊什么听不清,只有一个词隱约传上来——“救命“——然后就变成了惨叫。 接著是那种嘶吼。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人类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某种……飢饿的东西。不是野兽的咆哮,不是动物的嚎叫,是某种更原始的、更不自然的声音。 这些声音从山下的小镇方向传来,在山谷中来回碰撞,形成一种可怕的合唱。不是一个人的惨叫,不是一个人的嘶吼,是很多人、很多……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又下意识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盯著右上角——还是没有信號。 我拿起桌上的对讲机——那是水电站內部的通讯设备,理论上不需要基站信號。 “餵?喂!老王!听到没有!“我对著对讲机喊。 滋滋滋—— 只有电流杂音。没有回应。 “老周!陈静!赵医生!有人在吗!“ 滋滋滋—— “操!“我把对讲机摔在床上,“所有的通讯都断了。“ 这意味著什么,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被困在了这里。无法联繫外界,无法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无法求救,也无法確认其他同事是否安全。 水电站成了一座孤岛。 窗外的山风呜咽著,像是在应和山下的惨叫。我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山下的小镇方向。在黑暗中,我能看见小镇的轮廓——那些低矮的建筑,那条蜿蜒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屋顶。但此刻,那些熟悉的轮廓变得陌生而危险。 “我们得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 第四章 第四章地狱的轮廓 天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东边的鱼肚白慢慢染上了橙红色,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燃了一把火。山上的轮廓从黑漆漆的剪影逐渐变成能看清纹理的实体——岩石的稜角,枯草的倒伏方向,树枝上掛著的松针。 我下意识眨了眨眼。 不对劲。 刚才在黑暗中,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差不多三十米左右的每一棵树的纹路,连石头缝里的苔蘚都能分辨出来。但现在天亮了,那种奇异的清晰度正在消退。我看向二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边缘变得模糊起来,不再像夜视状態下那么稜角分明。 “我的夜视……在变弱。“我跟张生和李嵐说。 张生点点头:“正常视力本来就这样。“ “不是。“我摇头,“刚才我能看到几十米外物体的细节,现在不行了。天越亮,越看不清楚细节。“ 李嵐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只能晚上使用吧!”。我们三个沉默的对视。 我们围坐在那张桌子旁边,谁也没开口。窗外,太阳终於跳出了山脊,金色的阳光像瀑布一样从山顶倾泻下来,把对面的山头染成了暖黄色。这么美的日出,放在平时我得掏出手机拍个九宫格发朋友圈。 现在我连掏手机的欲望都没有。 大概过了快五六个小时吧,山下的尖叫声渐渐稀了。那些哭喊、求饶、撕心裂肺的惨叫,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嘶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野兽在深渊里咆哮。 “叫的人……都死了?“李嵐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我打算下山看看。“我说。 李嵐猛地抬头:“你疯了?“ “没疯。“我从门后面拿起把柴刀放在桌上,刀身反射著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怪物是什么,还有没有人还活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山下全是那些东西!“李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刚才没听见吗?整个镇子都——“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我才要下去。我们得知道外面的情况。躲在山上是安全的,但躲到最后呢?饿死?“ 张生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握著那根钢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哥说得对。总得面对现实。“ 李嵐看看张生,又看看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起去。“我说,“有危险立刻掉头回来。不逞强,不冒险,看一眼就撤。“ “你拿什么保证?“李嵐盯著我。 “我拿我的命保证。“我直视她的眼睛,“我说了,咱们三个一起。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我前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好。“李嵐终於点了头,“但如果有危险,立刻回来,起码这里还是安全的。“ “一言为定。“ 我们简单收拾了装备。我带上那把钢製柴刀——钓鱼那会儿花了我几百块买的,钢材质,刃口锋利,比普通的菜刀强太多了。张生拿著一根根钢筋,一米多长。李嵐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几道崩口,但总比空手强。 皮卡车停在旁边的空地上,银白色的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我们的命。 我发动皮卡,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李嵐坐副驾,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在感知周围的情况——五十米范围內,任何活物都逃不过她的感应。张生坐在后排,背靠驾驶室,钢筋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觉地扫视著山路两侧。 车子沿著盘山公路往下开,车里没人说话。 李嵐闭著眼,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著什么。张生在后排一动不动,只有钢筋偶尔磕碰车门的金属声。我双手攥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盯著前方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阴影。 阳光从左侧的车窗照进来,在仪錶盘上投下一块光斑。天已经完全亮了,大概七点多的样子。山上的空气清新得过分,带著泥土和松针的气味,跟山下正在发生的事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车子继续下行。绕过最后一个急弯,山脚终於出现在视野中。远处的安县小镇铺在山谷里,炊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处淡淡的黑烟,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像几根歪斜的烟囱。 我把车停在进入小镇前的最后一个路口,深吸一口气。 “到了,走下车。“ 鞋子压过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我儘量走慢一点,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空无一人。 不是正常的空无一人。是那种——所有人都突然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 车辆横七竖八地停著。一辆白色越野车撞进了路边的药店,半个车头嵌在墙里,安全气囊弹出,像两个惨白的蘑菇。一辆电动车倒在路中间,车轮还在缓缓转动。更远的地方,一辆麵包车翻了个底朝天,油箱漏了一地,油渍和泥土混在一起。 地上到处都是东西。女士的包,甩出几米远的红色高跟鞋,屏幕碎裂的手机,一个还冒著热气的保温杯。血跡涂在水泥路面上,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的。 一只流浪狗从路边的阴影里窜出来,嘴里叼著什么东西。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撒腿跑了。我看到它丟下的是一截……手臂。 李嵐的呼吸变得急促。张生在后斗里握紧了钢筋,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们三个看著眼前的这条街,像在看一副地狱的浮世绘。 “我的天……“李嵐的声音在发抖。 被李嵐的声音影响,我教一滑,踩到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血。黑褐色的,已经半凝固了。 我看了看张生,“你的钢化还能用吗?”。 张生试著握了握拳。“可以了。” 我说:“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別浪费那十分钟。“ 张生点点头,把钢筋扛在肩上:“有这玩意儿够了。“ 我强忍著噁心,握紧柴刀,示意张生和李嵐跟上。我们三人呈三角阵型,背靠背慢慢往前走。柴刀的刀柄被我的手汗浸得湿滑,我不得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掌,重新握紧。 然后我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一家五金店的门口。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巴张开成一个夸张的圆形,像是临死前发出了某种无声的吶喊。 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枚一元硬幣。边缘光滑,不像撕裂伤,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工具钻出来的。洞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血管向外辐射状凸起,像一朵丑陋的花。 他的脑部被掏空了。 从那个洞里看进去,颅腔里空空如也——脑髓、脑组织,全没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残渣附著在骨壁上。 “呕——“李嵐捂住嘴巴,弯下了腰。 我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移开了视线。第二具尸体就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是一个老太太,蜷缩著,双手抱头,姿势像是在保护自己。但她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圆形孔洞,灰白色的头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的。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倒在车门边,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互相叠在一起。每一具尸体的头部都有那个標誌性的圆洞,脑髓被吸得一乾二净。 有些尸体还在抽搐。 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神经反射。她的眼睛半睁著,嘴唇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咯咯“的气泡声。她刚死不久,身体的神经系统还没有完全停止运作。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血的铁锈味、內臟的腥臭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腐败甜腻味,混在一起,像有形的东西一样往鼻子里钻。 李嵐看到了一具小孩的尸体。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穿著蓝色的校服,背著一个印著小黄人的书包。他趴在人行道的边缘,一只小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求救。他的后脑勺上—— 李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她弯著腰,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张生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但他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我握著柴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害怕。是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愤怒和噁心,混合成一种让我浑身战慄的情绪。 “这些……都是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沙沙的,缓慢的,摩擦著水泥地面。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它穿著衣服——一件灰白格子的衬衫,下摆撕裂了,左肩的位置有一大块深褐色的污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閒裤,裤脚磨破了。脚上的皮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光著,脚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它的脸—— 它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尸体,肿胀又乾瘪的诡异结合。皮肤下面,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从脖子开始,沿著锁骨爬上脸颊,再蔓延到手臂,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把它整个人包裹起来。 它的眼睛是最恐怖的。 眼球完全是血红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浸泡在血里的玻璃珠。但中间的瞳孔——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眼瞳。它是白色的,呈放射状,像蜘蛛的腿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几十条细密的白色纹路在红色的眼球上绽开,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图案。 它原本低著头,步伐蹣跚,每一步都像是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卡顿、迟缓、沉重,过了大概两三秒,它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放射状的白色瞳孔对准了我们。 然后它的嘴角开始上扬——那不是笑,是裂。它的嘴角像被人用刀划开一样,从两边向耳根处撕裂,整个下半张脸像一张被拉开的拉链,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口腔。 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伸出了一根管子。 那口器大约筷子粗细,20公分左右长,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鬚。它的顏色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细小的倒鉤,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无数张小嘴。口器的尖端是一个圆形的开口,边缘呈锯齿状,微微翕动著,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它的指甲也不对劲。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变成了黑色的角质,大约五厘米长,弯曲如鉤,像十把小型的镰刀。它在路过一根水泥电线桿时,手不经意地挥了一下—— “砰!“ 电线桿表面应声碎裂,水泥块飞溅,露出里面的钢筋。 我倒吸一口凉气。 它对我们的反应很慢。反应迟钝得像台老旧的机器,口器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蜗牛的触角遇到了刺激,缓慢地往口腔里缩了一点。 但它的力气没有减弱。那一拳要是打在人的头上—— 我不敢想。 “它好慢啊?。“张生低声说。 我盯著那个怪物,大脑飞速运转。它正朝我们的方向蹣跚走来,每一步都要花將近两秒,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昨天晚上看见的没有那么慢啊!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分量,然后朝它右侧五米外的地方扔了过去。 石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啪“声。 怪物停下了。它的头缓缓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它改变了方向,朝石头走去,步伐依然迟缓而沉重。 “反应时间至少两秒。“我记在心里,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更远一些,落在十米外。 怪物的头又转了过去。它的听觉似乎还在,但定位能力很差——它在石头周围转了两圈,口器在空中挥舞著,却没有找到目標。 我转过身,对张生和李嵐说,“反应慢,动作慢,但力气还是那么大。昨天晚上我隱隱约约看见这些东西速度比正常人快。“ 李嵐擦了擦嘴角,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希望?不对,更像是抓住了重要信息。 “也就是说……白天,它们会变慢?“她声音沙哑。 “对,也就是说,白天我们会安全一些。“我说,“但它们数量不明,不能掉以轻心。“ 张生点点头,把钢筋握得更紧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远处转圈的怪物,转身朝皮卡车走去。阳光照在我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我们把车放在这边,步行继续进入镇子,李嵐死死咬著嘴唇,双手攥著菜刀,指节发白。我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儘量不去看路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转过一条街。前方是一家便利店,招牌上写著“全发便利店“,红色的字体已经掉了一半。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货架从里面倒塌出来,零食和饮料撒了一地。 店门口的空地上,堆著一堆东西。 那是尸体。 七八具尸体被整齐地码在一起,像码放货物一样,一层叠著一层。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躺著,有的蜷缩成虾米状。但每一具尸体的头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额头或后脑勺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洞。 最上面的一具尸体,是一个穿著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裙子被血浸透,原本浅色的碎花变成了深褐色。她的双臂紧紧箍著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 襁褓是粉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小熊图案。婴儿的脑袋小小的,靠在女人的胸口,姿势像是在熟睡。但襁褓的顶部—— 有一个洞。 一个圆圆的,硬幣大小的洞。 李嵐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她发出了尖叫。 那不是人类应该发出的声音。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悲伤的哭喊,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刺穿耳膜,在死寂的小镇上空迴荡,撞在两侧的建筑物上,又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 “闭嘴——“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李嵐的尖叫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炸弹,瞬间激活了周围。 便利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货架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佝僂的身影。二楼破碎的窗户里,一个死灰色的脑袋探了出来。街对面的垃圾桶后面,沙沙的摩擦声密集地响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阴影里,从每一条巷子里,从每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 它们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便利店里钻出来三个,它们的衣服骯脏不堪,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二楼窗户里跳下来两个,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它们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下水道口里爬出来一个,灰白色的手掌抓住井盖边缘,把整个身体从狭小的孔洞里硬挤了出来,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街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捲帘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咣!咣!咣!“金属门被撞得变形,然后“轰“地一声,整扇门倒了下去,从里面涌出四五个蹣跚的身影。 它们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后面来。 至少有几十个。 在阳光下,它们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一群被放慢了速度的丧尸电影群演。但它们在移动,在靠近,在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起来。它们的眼睛——那些血红色的眼球配上放射状的白色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口器从裂开的嘴里伸出来,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但尖端依然贪婪地指向我们。 “跑——!“ 我一把拽住还在发抖的李嵐,朝皮卡车狂奔。 张生跑在最前面,钢筋高举过头。一个食脑鬼从侧面扑过来,它的动作虽然慢,但距离太近——张生侧身躲过,钢筋带著风声砸在那东西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创口喷溅出来,食脑鬼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第一次杀死这些怪物。 但我没时间庆幸。另一个食脑鬼已经挡在了我和车子之间。 它的嘴完全裂开,口器像鞭子一样朝我抽来。我本能地举起柴刀格挡,口器缠在刀身上,吸盘和倒鉤刮擦著合金钢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柄传过来,差点把我的柴刀拽脱手。 “去你妈的!“ 我怒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刀柄,右手从腰间猛力一推,柴刀沿著口器滑向怪物的嘴边,然后狠狠一拉—— 刀刃嵌进了它的脖子。 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溅了我一脸。那血是冷的,黏糊糊的,带著一股腐败的腥臭味。食脑鬼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嚕咕嚕“的怪响,身体晃了晃,双膝跪地,然后面朝下趴在了地上。 我抬脚跨过它的尸体,继续跑。 第五章 第五章第一次 我们玩命地冲向皮卡车。张生跑在最前面,一翻身就进了皮卡车的车斗里面。金属光泽在他手臂上闪烁。李嵐紧隨其后,脸色苍白但脚步没停。我殿后,柴刀上的黑血往下滴,在身后留下一串血点。 皮卡车刚刚发动,李嵐就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四面八方……“她闭上眼睛,声音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至少十个……在靠近……左前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后面还有……“ 我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但也顾不上了。没有声音就不会有命。 “坐稳!“ 皮卡车冲了出去。李嵐坐在副驾驶,双手抓著车门上方的扶手,眼睛紧紧闭著。她像是在看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地图,嘴唇不断动著,报出那些怪物的位置。 “前面路口两个……右边巷子里一个……左边店铺后面三个……它们在包过来!“ 我猛打方向盘,皮卡车在十字路口急转。两只食脑鬼从前面蹣跚著走过来,被车甩在后面。右边那只从巷子里扑出来,差了一步,爪子擦过后视镜,发出“吱——“的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越来越多!“李嵐的声音急促,额头全是汗,“右边店铺后面那三个绕过来了……它们知道我们在动……“ 后视镜里,张生站在后斗里,钢筋在手里握著,金属色的手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只食脑鬼从侧面扑向车厢,张生抡起钢筋砸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那颗脑袋瘪了一块,身体被甩飞出去,撞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桿上。 挡风玻璃突然“咔嚓“一响——一只食脑鬼从路边跳上了引擎盖!它的爪子抓住雨刷,口器戳向玻璃,管状的舌头吸盘贴在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声响。那双血红的眼睛离我不到半米,白色放射状的瞳孔像是两个旋转的漩涡。 “我操!“我猛地甩方向盘,皮卡车左右摇摆。那只食脑鬼抓不住,被甩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著撞到路边的电线桿上,口器撞断了一截,黑色的血从断口喷出来。 “前面!“李嵐尖叫,“五个……挡住了路……排成一排……“ 我往前看——五只食脑鬼站在路中间,排成一排。阳光让它们行动迟缓,但它们还是堵在那里,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口器在空中扭动,血红的眼珠齐刷刷盯著皮卡车。 我没有减速,反而踩死了油门。 “抓紧!“ 皮卡车撞了上去。车身剧烈震动,“砰砰“几声闷响,那五只食脑鬼被撞飞出去。有只怪物卡在保险槓上,爪子抓著引擎盖,口器疯狂地戳著玻璃,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更多了,像一张蜘蛛网。 黑色的血溅满挡风玻璃,雨刷疯狂摆动,刮出一道道黑色的污痕。视野变得模糊,我只能眯著眼往前看,透过那些污痕和裂纹判断前方的路况。 “左边还有!“李嵐报位,“下坡……三个……从店铺后面绕出来的……“ 皮卡车衝下坡道。一只食脑鬼从路边扑来,爪子抓住了车门把手——我猛地一脚油门,车身一抖,那只手滑脱,怪物滚到地上,被后轮碾过,车身又是一次震动。 后视镜里,二十多只食脑鬼跟在后面。阳光让它们的步伐蹣跚,但它们没有停下。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街道上蠕动,像是一群追逐腐肉的蚂蚁,口器在空中舞动,发出“噝噝“的声音。 山路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一只食脑鬼从悬崖边的灌木丛里扑出来——它的爪子差点抓住车门,黑色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心臟狂跳,一脚油门踩到底,皮卡车窜出去,那只怪物抓空了,身体翻过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尖叫,掉下悬崖。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下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还有多少?“我大声问,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李嵐闭著眼睛,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后面……大概十五个……还在追……但速度跟不上……“ 张生在后斗里喊,声音被风吹得变形。“臥槽,我快抓不住了” 我咬牙,油门踩到底。皮卡车在山道上顛簸,车身“咣当咣当“地响,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车的骨架在散架。又一只食脑鬼从侧面衝过来。 “前面——转弯!“李嵐喊。 我猛打方向盘,皮卡车在急弯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贴著內侧的山壁擦过去——右侧的后视镜被山壁撞飞了,“噹啷“一声掉下了悬崖。车尾甩出去,差一点点就翻下路基。 “还有多少?“ “少了……“李嵐喘著气,声音虚弱,“大部分甩掉了……后面还有三个……它们在减速……“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皮卡车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弯道上摇摆,但我没有松油门。“两个……“李嵐的声音越来越轻,“不……一个……最后一个……“ 最后那只食脑鬼追了一段,终於停下了。它的身体被阳光晒得发白,站在山路下方的一个突出的岩石上,仰头髮出一声尖利的嘶叫。那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像是某种信號,让人头皮发麻。 但它没有再追上来。可能是太远,已经丟失了追踪的目標了。 皮卡车衝上山道最后一个陡坡,终於开到了水电站门口。 我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心臟还在狂跳,手指攥著方向盘太紧,现在鬆开才发现手在发抖,指甲在皮革方向盘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印子。 张生从后斗翻下来,身上的金属光泽正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像是被人抽了一管子血,喘著粗气说:“再多一秒钟都撑不住……“ 李嵐瘫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睁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她嘴唇发白,但还是挤出一句话:“……甩掉了。“ “先堵门。“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腿还在抖,但顾不上了。 我们搬来钢筋、钢板,把水电站的大门封死,用铁丝拧紧。然后又搬来柜子、桌子、所有能搬动的重物,堵住窗户和门缝。做完这些,三人背靠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几分钟,只能听到我们三个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张生才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草,真太嚇人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心跳终於慢下来。 我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手。刚才在药店里,那一巴掌扇飞口器的瞬间,那种力量感还在记忆里。不只是力量——是反应速度,是身体的协调,是平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我得搞清楚这些能力的边界在哪里。 “得搞清楚我们现在自己的情况。“我说,“不能光靠感觉,要知道具体有多强,能用多久,有什么限制。不然下次出去还得抓瞎。“ 张生和李嵐都看过来。 “咱们三个的能力,“我继续说,“一项一项测。用数据说话。“ 张生点点头,撑著墙站起来。他走到水电站角落,捡起一块红砖,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我。 “哥,你先试试力量” 我接过红砖,握在手里,没用什么花哨的动作,就是一拳砸下去。拳头接触到砖面的瞬间,我感觉到力量从肩膀、手臂、手腕传到拳面,匯聚成一点。 砖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几块,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 “再来。“张生又递给我一块水泥砖——那种比普通砖硬得多的实心水泥砖,边缘锋利。 我接住,同样的动作,一拳。 水泥砖也碎了。我的手有点麻,但不疼。骨头像是换成了铁的,拳面只有一点发红。 “这他妈……“我甩了甩手,看向发电机旁边的一个铸铁部件。那是之前维修发电机用的备用零件,一百斤往上一点。 我走过去,蹲下身,单手抓住铸铁部件的边缘。深吸一口气。 提起来了。 单手。举过头顶。大概持续了三秒钟,我才觉得手臂开始发酸。放下的时候,铸铁部件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五到六倍。“我说,喘了口气,“比正常力气大五到六倍。“ 张生点头:“我钢化之后试过,大概八到十倍。但只能维持十分钟。过了时间就跟废人一样。这感觉像玩游戏一样,开技能还附带衰弱,草“ 接下来测速度。我站在水电站门前的一块平地上,大概估计了一下百米的距离。张生拿著手机计时,李嵐站在终点。 “跑。“ 我衝出去。双腿力量爆发的瞬间,我感觉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风从耳边刮过,那种速度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像是身体变轻了,每一步都能跨出很远。到了终点我剎住脚,转身看张生。 “多少?“ “十秒整。“ 比普通人快很多,但比不上那些专业短跑运动员。博尔特的世界纪录是9.58秒,我还差一截。但考虑到我的反应速度和力量,在实战里的优势比单纯跑步要大得多——力量带来的爆发力,加上反应速度,战斗中能打出远超百米速度的效果。 张伟开始感知。他闭上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什么都感知不到。“看来我就是力量,速度增加,有夜视能力。嵐嵐,你开始试验一下。” “好。“李嵐说。 她走到门口,坐上一块石头,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在看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画面。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附近五十米內……“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老鼠七只。三只在这边的墙角下……两只是那边草丛里的……还有两只在发电机后面的洞里。蛇一条,在右边十米左右的石头缝里。大概两尺长。“ 我顺著她的描述看过去——那些地方確实跟她说的一样。发电机后面有老鼠洞,我以前就见过。 “能感知到更远的地方吗?“我问。 李嵐皱起眉头,使劲地闭著眼,像是在用力推一堵墙一样。她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过了几秒钟,她摇摇头,睁开眼睛,有些疲惫。 “不行。五十米就像一个边界。超过之后就是一片阴影,像一堵墙挡住了,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试著往前探,但什么都碰不到。“ “能感觉到它们在干什么吗?“张生问,“比如……害怕?还是准备攻击?或者有没有注意到我们?“ “不能。“李嵐摇头,很確定地说,“我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有多少个,什么形状,大概有多远、在哪个方向。別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情绪怎么样?全都不知道。就是……那里有东西,仅此而已。信息是模糊的,不是高清图像。“ 信息是模糊的,不是高清图像。这跟我想的一样——她的能力更像是一个雷达,而不是摄像头。能告诉你“那里有东西“,但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在干什么。 李嵐的力量测试比以前大一点,速度11秒百米。速度比以前快很多。 最后测试张生的钢化能力。由於他的能力需要冷却时间,使用完还会虚弱十秒钟左右。他钢化一次十分钟左右,这是他得到的结果,这个就不需要测试了。冷却时间2小时左右。力量,钢化后比张伟还大,速度13秒,还行。 我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我力量五到六倍,速度百米十秒,夜视三十米左右很清楚,超过都越远远模糊,不过比正常人类要强几倍。李嵐感知五十米內活物的位置和数量,动作,超过五十米完全失效,不能感知情绪,信息模糊。张生钢化后力量八到十倍,防御极高,子弹打不穿,持续十分钟,冷却两小时,解除后身体疲惫十秒左右。 这些数据就是我们的底牌。 测试完能力,我们围坐在地上,把今天观察到的东西梳理了一遍。背包里的药和压缩饼乾散落在旁边,谁也不急著收拾。 “那些东西对声音太敏感了。“我说,“嵐嵐尖叫一嗓子,很快就引来了那么多。不到一分钟,四面八方就围了十几个。“ 张生用钢筋戳著地面,戳出一个小坑:“它们不攻击彼此。我在后斗上砸怪物的时候,旁边有两只食脑鬼撞在一起,但完全没有互相动手的意思。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专门攻击人类。“我说出了这个结论。 这个特性让人不寒而慄。这些怪物不是为了生存而捕食,不是为了繁衍而狩猎——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人类。它们的感官、身体结构、攻击方式,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白天行动迟缓但仍会追赶,晚上速度更快。数量多到杀不完。 “不会用工具,不会设陷阱,没有智力。“我继续说,“就是靠数量和持久力。二十多个围上来,白天行动迟缓还好,要是到了晚上——“ 我没说完,但另外两个人都明白我的意思。李嵐那一声尖叫引来的二十多个食脑鬼,如果发生在夜晚而不是白天,我们可能已经死了。 “它们就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张生说。 我点头:“专门针对人类。“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水电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外面很安静,但这种安静让人不安—— 做完所有测试,天色开始暗了。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往西边的山头沉去,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山脊线被镀上一层金边,云层慢慢变成紫红色,像是烧起来的棉花。 我们三个人坐在水电站门口的石阶上,看著远处的夕阳。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著山里特有的草木清香,把白天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李嵐靠在我肩上,头髮蹭著我的脖子。她没有平时的聒噪,也没有开玩笑,就这么安静地靠著。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还心有余悸。战斗、逃亡时的顛簸、挡风玻璃上那只食脑鬼的脸,这些画面大概还在她脑海里转。 张生坐在我另一边,钢筋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钢化的副作用大概还在消退,眼角有些下垂。但他看著夕阳,嘴角居然翘了一下。 “哥,“他说,声音很轻,“咱们今天挺牛的。“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嗯。“不是张伟话少了,是因为他现在责任最大,需要考虑以后怎么办。 李嵐没说话,只是往我肩上又靠了靠。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於找到了一点安全感。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恐惧的阴影一点点驱散。 远处的小镇在夕阳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我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怪物,都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沉入黑暗。再过一会儿,夜幕降临,那些食脑鬼会变得更快、更灵敏。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活著。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第六章 第六章比战斗更可怕的是,未知。 太阳在往西沉。天边的橙红色开始变深,往紫黑色过渡。远处的山脊线吞噬了半个太阳,光线像被慢慢抽走的丝线,一缕一缕地从大地上收回。温度在下降,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嵐还靠在我肩上,张生坐在另一边。我们三个都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夕阳一点点往下掉。 我的夜视能力在光线变暗的瞬间就开始发挥作用——瞳孔不自觉地扩张,视网膜上有什么东西在调整,视野从彩色慢慢过渡成带著青白色调的灰度图像。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在我眼睛里安装了一台夜视仪。我能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得多,也远得多。 而且我看到的东西,让我后背发凉。 远处,那些白天行动迟缓的食脑鬼,开始变了。 它们原本僵硬弯曲的关节,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掰直。佝僂的脊背慢慢挺直,扭曲的四肢舒展开来。一个原本拖著左腿蹣跚的食脑鬼,此刻那条废掉的腿居然恢復了弯曲的能力——它在原地试著走了几步,然后速度明显快了。 不止一个。是所有。 远处路边的几十只食脑鬼同时进入了某种“甦醒”状態。它们不再像白天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开始有规律地移动——三三两两,前后呼应,像是在巡逻。 太阳还在下沉,只剩下最后一缕金红色的边缘卡在山脊线上。 我屏住呼吸,看著那些灰白色身影在暮色中加速、变灵活。白天的它们已经够可怕了,但夜晚的它们——夜晚的它们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就在这时,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地平线吞掉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天空从紫红变成深蓝,又在几秒钟內滑入漆黑。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和食脑鬼的尖啸不一样。更低沉,更有力量,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轰鸣。那声嘶吼穿透了黑暗,越过小镇和我们之间的空地,直直地撞在水电站的石墙上。 迴荡。 李嵐猛地从我肩上弹起来,身体瞬间绷紧。张生的钢筋“哐当“一声掉在石阶上,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响声。 三个人同时一颤。 我的喉咙发乾,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快进房间去。”我们没有进宿舍,我们退进了水电站最內部的房间——发电机房旁边的那间储藏室。因为这里感觉最安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轴锈了,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水电站以前剩下的一些钢筋和钢板堆在角落。我们三个人默契地分工,不用说话——把钢板钉在铁门內侧,用钢筋做支撑架,把所有能找到的重物一股脑儿堆在门后。 发电机的备用零件——几十斤重的铁疙瘩,两个。生锈的铁柜,一个。半袋水泥,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先堆上去。几个空的汽油桶,也滚过来顶住。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用来换气。 门后的防御工事很快堆到了半人高。 然后关灯。 储藏室里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我的眼睛自动切换到了夜视模式。周围的一切在我眼中变成了青白色的轮廓——水泥墙壁上的裂缝、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角落里堆积的杂物、李嵐苍白的脸、张生紧抿的嘴唇。一切都清晰可见,清晰得让人害怕。 李嵐看不见。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掌心。 张生摸索著靠墙坐下,钢筋横放在膝盖上。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刻意把呼气压轻——“呼……“气流从嘴角漏出来,几乎听不见。 我也屏住呼吸。 三个人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墙壁,谁也不敢动。 连心跳声都变得很吵。 天黑之后,外面的世界变了。 食脑鬼的嘶吼声开始此起彼伏。白天的叫声像是孤立的、零星的——一只叫,然后停下,过一会儿另一只叫。现在不一样。东边的嘶吼刚落,西边的就接上,然后是南边、北边,像一圈涟漪在黑暗中扩散,又传回来。 它们在互相呼应。 而且叫声本身也变了。白天是那种乾巴巴的、像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现在更尖锐,更有穿透力,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带著一种……我说不清……带著一种兴奋。像猎犬闻到血腥味时的吠叫。 李嵐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感知。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气声轻得像树叶落地: “二十多只。“ 我侧过头,耳朵贴著她的嘴唇。 “大门前面的路上……“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廓上,温热,但带著颤抖。 “它们在找什么?“ 我点头,知道她看不见,但我需要做点动作来平復自己的心跳。我们在镇上杀了多少只?七只?八只?血腥味、汗味、恐惧的体味,全都留在了那条街道上。现在夜幕降临,食脑鬼变快了,变灵敏了,它们在循著那些气味寻找源头。 李嵐的感知继续:“它们离大门越来越近。” 她每报一个位置,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那些食脑鬼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在搜索。 二十多只食脑鬼如果堵在大门口——光想想就让人窒息。 白天我们三个人勉强能对付五六只。二十多只?还是晚上,老天保佑,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李嵐睁开眼,在黑暗中茫然地望著前方。过度使用感知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起手按在眉心,轻轻揉著。 “还有多远?“我用气声问。 “都在大门那边,被大门挡住了。“ “那就好。”张生轻轻地说。 食脑鬼的嘶吼只是背景音。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不属於食脑鬼的声音。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但那不是一个物体自由落地的声音——那声音之后,停顿了两三秒,又是“咚——“的一声,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不是掉落。是跳跃。 “咚——“东边,大概两百米外。 “咚——“北边,一百多米。 “咚——“又跳了,这次更近了一些。 那东西不是一步一脚印地走路。是用跳,每次落地都发出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震动,连我们所在的储藏室都能感受到那种震颤透过水泥地面传来。 体型应该不小。每一次“咚”的间隔,说明跳跃距离至少十几米。而且落地之后只需要两三秒就能再次起跳——这意味著它的腿部力量强得惊人。 我竖起耳朵,辨认著声音的方向。但每一次跳跃之后,位置都在变,我无法確定它到底在做什么。是在巡逻?在狩猎?还是……在寻找我们? 然后是“沙沙“声。 像是某种东西在墙壁上快速爬行。不是脚步声,不是爪子声,是摩擦声——某种坚硬的表面擦过水泥墙面,发出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沙沙沙沙“声。速度很快,从一面墙爬到另一面墙,水平移动,然后是向上。 它在建筑物的墙面上爬行。 不是地面。是垂直的墙面。 “沙沙“声从西边传来,大概七八十米外,爬到高处,停了几秒,然后又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像是在探查什么,像是……在用某种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 李嵐也听到了。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绷紧,指甲更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最可怕的声音在最后。 远处的低沉咆哮。 那声音和食脑鬼的尖啸完全不同。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感觉像是某种共鸣,胸腔深处的震动,通过空气传播过来,低沉得几乎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压力,一种让耳膜发胀的物理存在。 “呜……呜……“ 每次咆哮响起,周围食脑鬼的嘶吼都会突然安静几秒钟。就像……就像士兵听到长官的命令,停下来等待指令。 那东西在指挥它们? 还是说,食脑鬼只是本能地对那种咆哮感到畏惧? 我不知道。我们三个都不知道。 恐惧来自於“不知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种怪物,不知道它们有多强大,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找到这里。我的夜视能力透过储藏室的门缝看出去——门缝外面是机房,根本看不见外面。这是一种煎熬,让人快窒息的煎熬。 凌晨一点左右,李嵐突然浑身僵硬。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呼吸一瞬间停滯。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她的嘴唇贴上我的耳朵,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有东西……“ 我屏住呼吸。 “在五十米的边缘……速度很快……“ 五十米。那是她感知的极限距离。 “不是在地面上走……是在墙上爬……“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过度感知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它停下来了……在那个方向……大概四十五米外大坝上……“ 她指向西北方向,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不止一个……是两个……它们……在交流?位置在互相靠近……又分开……“ 李嵐的感知只能捕捉到位置和移动轨跡,看不到它们的外形和样子。但在我的想像中,两只能在墙上高速爬行的怪物,在五十米外的黑暗中互相靠近、分开,像是在交换信息,像是在……观察什么。 “它们在……观察什么……位置没有继续移动……停在那里了……“ 李嵐不敢说太多。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不是通过她的表情,而是通过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越来越紧的手指、越来越颤抖的声音。 我用气声问:“是什么?“ 李嵐摇头,她的头髮蹭过我的下巴。“不知道……太快了……和食脑鬼完全不一样……它们在五十米外一些……我感知不清……“ 那两个东西在五十米外停留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六百秒。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撞击。张生的呼吸声从另一侧传来,刻意压著,但偶尔会有一个控制不住的颤抖泄露出来。 那两只“不一样的东西“在五十米外做了什么?它们发现我们了吗?它们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李嵐不知道。张生也不知道。 然后,它们动了。 “走了。“李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速度很快……往东边去了……超出我的感知范围了。“ 三个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但恐惧更深了。 外面不仅有食脑鬼,还有比食脑鬼更快、更敏捷、更陌生的东西。它们能在墙上爬行,能在一瞬间从五十米外消失,能和同伴交流。 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刻。 天边没有任何光亮,月亮被云层遮住,整个世界沉入最浓的黑暗。这时候人的意志力最薄弱,困意、疲惫、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人裹住。 “嘎吱——“ 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指甲刮擦钢板的声音。 不是一只。是多只。 “嘎吱——嘎吱——嘎吱——“ 此起彼伏,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同时传来。有的高,像是爪子刮在门板上方的钢板;有的低,像是口器在抓挠底部的金属。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交响乐“,每一声都钻入耳膜,沿著神经一路刮到大脑皮层。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咚咚咚——“ 另一种声音加入进来。口器戳击钢板的声音,沉闷但有节奏,像是在敲门——但不是人类的敲门方式,是那种试探性的、带著攻击性的撞击。每一次“咚“都让钢板发出轻微的震颤,连带著门后的重物也跟著颤动。 “嘎吱嘎吱嘎吱——“ 刮擦声变得急促。不止一只食脑鬼在抓挠,至少十几只同时在门上不同位置作业。它们发现了。它们找到了气味的源头。白天我们在水电站周围活动留下的气味,成了它们追踪的线索。 李嵐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抵在胸口。但声音不是光靠捂耳朵就能挡住的——它们从门缝传进来,从墙壁传进来,从水泥地面的震动传进来。无处可逃。 张生握紧钢筋,手心里的汗把金属握柄浸湿了。他的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任何一个声音——金属碰撞、石头滚动、甚至是呼吸太重,都可能让外面的食脑鬼知道他们在这边。 我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嵐发白的脸,嘴唇被咬得发紫,眼眶下发青。她捂耳朵的手在发抖。 张生颤抖的手,钢筋在膝盖上微微晃动,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我紧张地看著那滴汗,生怕它落地的声音太响。 每一声抓挠都像是在我的心臟上刮一下。 “嘎吱——“那声音从大门板那边传来,尖锐,持久,像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在我的耳膜上慢慢锯。 “咚咚——“门板中央,沉闷的撞击。钢板向內凹陷了一点点。 黑夜的安静,让这种声音,感觉近在咫尺。 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我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能出声。不能动。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我盯著墙角的一个裂缝,强迫自己数秒。一。二。三。 “嘎吱——“ 四。五。六。 “咚咚咚——“ 七。八。九。 “嘶——哈——“ 十。 数不清了。声音太密集,太刺耳,太持久。数秒反而让时间变得更慢。 我转头看李嵐。她还捂著耳朵,眼睛紧闭,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可能只是在重复“不要怕“三个字。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张生盯著储藏室那扇铁门,目光一刻不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他紧紧握住手上的钢筋。生怕有什么东西会一下子把那铁门推开。 “嘎吱嘎吱嘎吱——“ 刮擦声持续不断。 一秒。两秒。三秒。 我闭上眼睛,但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频率、每一次变化、每一处方位,都在脑海中放大。 声音持续了两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到六点。 这两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不是战斗的紧张,是等待的煎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钢板会被抓破,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会倒下来,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锋利的爪子从门板后面穿过来。 每一秒都是折磨。 六点。天边出现鱼肚白。 第一缕光线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从铁门和地面的缝隙中钻进来,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慢慢地、慢慢地变宽。 与此同时,刮擦声开始变弱。 “嘎吱——嘎吱——“频率降低了,力度也小了。像是外面的食脑鬼突然失去了兴趣,或者……或者它们的身体在阳光下重新变得迟缓。 “咚咚——“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停了。 嘶吼声渐渐远去,从房间里的清晰可辨变成远处的模糊迴响,然后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三个人依然不敢动。 我们又等了半小时。直到天光大亮,直到外面传来鸟鸣声——那种正常的、清晨的鸟鸣,我们才敢確认,夜晚真的过去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腿麻了,血液循环不畅让我的小腿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我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门边,透过铁门上的缝隙往外看。 大门前空空荡荡。食脑鬼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地面上的污秽、被推翻的木箱、还有大门上无数道抓痕。 钢板被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我凑近看,心跳漏了一拍。大门的那些铁皮有的已经被刮反捲起来,如果不是后面堵了很多东西,估计大门肯定支撑不住。 “再来一次……“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挡不住了。“ 李嵐的眼眶发黑,昨晚过度使用感知让她的精神疲惫不堪。她的目光呆滯,盯著墙角的一块污渍,眼神涣散。我知道她还在回忆那些感知到的位置和恐惧。 张生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握紧又鬆开,反覆几次,试图控制自己,但手指不听使唤。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著大门上的抓痕。 那些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痕跡,像是某种警告,像是某种预告。它们在告诉我:这里不是安全的。迟早会被攻破。 二十多只食脑鬼一起抓挠,几乎要把钢板穿透。如果明天晚上更多呢?如果那两只在墙上爬行的东西也加入呢?如果那个远处咆哮的大傢伙找到这里呢? 我们需要更坚固的防御。 或者……需要找到別的出路。 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熬过第二个夜晚。 李嵐慢慢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体还是冷的,带著一夜恐惧的余温。张生把钢筋放在地上,金属和水泥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三个人同时一僵。 然后,我听见李嵐极轻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有多少天……“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今晚它们肯定还会再来。 第七章 第七章防御设施 我回头,张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难得地正经。他凑近钢板仔细端详,用手指量了量爪痕的深度,又敲了敲钢板的边缘,摇了摇头。 “怎么办?“我问。 张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得建防御工事。我以前中专学过土木,应该可以用得上。“ “你中专不是没毕业吗?“李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沙哑。 “没毕业不代表没学会!“张生转头瞪她,“我专业课成绩全系前十!“ “全系就二十个人吧?“ “你管我!“ 我摆摆手打断他们:“行了行了,说正事。张生,你先把水电站的防御思路理一理。咱们得先了解这里的地形优势。“说实话,上班几年,我还真没有仔细想过周边该怎么去做防御措施。 我带上他们两个,沿著水电站的院子走了一圈。 “你们看,“我指著那条从山下蜿蜒上来的水泥路,“水电站建在半山腰,只有这一条水泥路能上来。两边都是陡坡和树林,人要爬也能爬,但很难——尤其是那种没脑子的食脑鬼,它们只会顺著路走。“ 然后我们走到了水库大坝的方向。大坝很高,几十米高的垂直混凝土墙面,从下面往上看让人头晕。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光滑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大坝,“我说,“几十米高的垂直墙面,人根本爬不上来。食脑鬼更不可能——那些东西只会走路,不会攀爬。它们根本上不来。“ “所以,“我总结道,“我们只需要守住大门这一条路就行。“ 李嵐站在大坝边上,往下看了看,突然开口:“那要是那种会爬墙的怪物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们都知道她在说昨晚那个东西——那个从山坡方向接近的、在她的感知里只有“三个“的怪物。不是食脑鬼那种成群结队的活物点,而是孤零零的三个,悄无声息地移动。后来它爬走了,没有靠近水电站。 那是一种会爬行的怪物。也许是壁虎一样的东西,也许是什么別的鬼玩意。但它能爬墙——这是大坝方向最大的威胁。 “那是潜在的威胁,“我沉声说,“咱们先把大门守好,大坝方向留个心眼就行。”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生拍拍手:“行,策略確定——集中防御大门,兼顾大坝方向的警戒。哥,嫂子,咱们开始干活吧!“ 紧张了一整夜,天亮了,阳光出来了,三人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些。 我发现李嵐的嘴毒回来了——这娘们昨晚嚇得脸色发白,现在却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她看我板著脸,嗤笑一声:“你板著个脸干嘛?跟死了爹似的。昨晚没被嚇死,现在被你自己的脸嚇死?“ 我故意逗她,凑过去一脸諂媚:“嵐嵐,你最厉害了,去把那堆砖搬过来?“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滚!老娘是感知型的,不是搬砖型的!“ 我嘿嘿笑著揉后背,张生那边也开始臭美了。他擼起袖子,露出两条短粗的胳膊,使劲屈肘展示他那点肱二头肌:“哥,你看我这肱二头肌,这工程设计得有力量支撑!“ 李嵐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矮子屁事多。一米六的肌肉墩子,看著跟压缩饼乾似的。“ “嫂子!你別老打击我行不行?这叫精悍!浓缩的都是精华!“ “浓缩过头了,都焦了。“ 几个人就这样尬聊著来放鬆情绪,这样挺好的。 张生不服气,又摆出几个健身姿势,被我一把推开:“行了行了,別展示了,赶紧干活。“ “哥,你说实话,我身材怎么样?“ “很结实的,就是矮了点。“ “臥槽!“ 李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 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暖洋洋的。我们三个站在水泥地上,身上还穿著昨晚的衣服,脏兮兮的,但心情却好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光线的作用——人在白天总是比晚上有底气。那些食脑鬼怕光,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弱点。 “好了好了,“我拍了拍手,“说正经的。张生,你是土木专业的,防御工程你主导。我和李嵐听你的指挥。“ 张生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行。你们等著,我拿根树枝画图。“ 张生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仔细,一边画一边念叨,嘴里蹦出一堆专业术语。 “首先是大门加固,“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原来的铁板板是平铺钉上去的,不但薄,受力面积还大,怪物一撞整个板子都在受力。要改成双层钢板加钢筋支撑架,外层钢板与地面呈六十度角——这样怪物无法正面撞击,力量会斜向分散。“ 他在长方形外面画了一个斜面:“你们看,假设怪物从正面撞过来,力量是垂直的。但如果钢板是斜的,撞击力就会分解成两个方向——一个沿板面滑走,一个垂直板面。垂直板面的力会小很多,因为角度分散了。这叫力的分解,高中物理。“ “你中专不是没学物理吗?“李嵐插嘴。 “土木专业课里有工程力学!比高中物理难多了!“ “哦。“ 张生咳嗽一声继续:“第二是尖刺柵栏。在水泥路两侧焊接钢筋尖刺,形成通道收窄——怪物只能从中间走,方便我们集中防御。“ 他在水泥路两侧画了两排尖刺:“原本路面有三米宽,怪物可以从任意方向接近。收窄到两米之后,我们的防御范围就小了三分之一。“ “第三是警戒线,“张生在尖刺柵栏外围画了几道横线,“用钓鱼线加铃鐺,有东西碰到线,铃鐺就会响。提前预警,给我们准备时间。“ “第四,“张生的眼睛发亮,“皮卡车改装。车头焊接钢板撞角,车身两侧加钢筋护栏——变成战斗车辆。万一要跑路,这车子就是我们的命。“ 第五,我们睡的地方,储藏室,要加固和改造一下,门要加固加厚。要留一个换气口,昨天晚上有点缺氧。今天要把被子水食物放进去。最好有一块布在中间挡一下。 李嵐一巴掌拍在张生头上。 我蹲下来仔细看他的设计图。虽然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但思路很清晰。每一个设计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处改动都利用了地形优势。 “你这设计靠谱吗?“我问。 张生拍著胸脯:“哥,我中专虽然没毕业,但土木专业课我是真学了。这种基础力学结构,小菜一碟。力的分解、三角形稳定原理、承压结构——这些都是基本功。“ 李嵐撇嘴:“没毕业也敢拿出来显摆?“ “没毕业是因为我不想读了,不是因为学不会!“张生急得脸都红了,“我当时是觉得读书没意思,想出去闯一闯。要不是为了闯,我现在都是正经工程师了!“ “工程师?“李嵐上下打量他,“一米六的工程师?“ “我——“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们,“张生的设计我看行。咱们就这么干。“ 张生得意地冲李嵐扬了扬下巴,李嵐翻了个白眼。 说干就干,第一步是清点物资。 我们三个分头在水电站里翻找,把所有能用的建筑材料都集中到了院子中央。 钢筋:大约二十根,每根十米长,手指粗细,上次水电站改造剩下的,表面有些锈跡,但还能用。 钢板:四块,每块一米五见方,厚度约五毫米,本来是备用零件,现在成了防御主力。 水泥:半袋,袋子破了口,里面已经有些受潮结块了。张生捏了捏:“还能用,拌一拌就行,强度会降低一些,但够用。“ 沙子:一小堆,就在院子角落,大概是之前施工剩下的。 电焊机:一台,老式交流焊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张生检查了一下电源线:“能用。我中专实习的时候焊过钢架,手艺还在。“ 电力:目前水电站还在运行,张伟还在维护。 工具:锤子两把、扳手一套、钳子三把、螺丝刀若干,值班室的工具柜里翻出来的。 钓鱼线:三卷,张伟的宝贝——大力马钢丝线,非常结实,每卷五百米,平时拋竿钓鱼用。 铃鐺,这个张伟拋竿要用,所以有几个。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木板十几块、钉子一盒、铁丝一圈、废旧的铁管两根。 “材料不多,“张生盘点完,“但够用。关键是要合理利用,不能浪费。“ 我点头:“钢筋和钢板是核心,用来加固大门和做尖刺。钓鱼线做警戒线。皮卡车的改装最后做。“ “哥,你这统筹能力可以啊。“ “怎么说也比你大,比你见识多一点。“ 李嵐在旁边抱著胳膊:“你们两个大男人商量就行了,我负责警戒。有东西靠近我会提前说。“ “辛苦你了,“我说,“感知多了会头疼,你悠著点,別硬撑。“ 她愣了一下,然后別过脸去:“……少肉麻。“ 第一项工程:加固大门。 张生站在大门前,叉著腰指挥,一副总工程师的派头。 “先把原来的铁板加固,然后把钢板焊上去。对,就这样。“ “嫂子,你退后几步,別被火星溅到。“ 李嵐白眼一翻,退后了几步。 他先把钢筋按照设计图摆成网格状,横三根竖三根,在交叉处用电焊机点焊固定。电焊机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小点声,“李嵐提醒,“怕下面的东西听不见?“ “电焊就这声音,没法小,“张生头也不抬,“嫂子你感知一下周围,確认安全。“ 李嵐闭上眼睛,脸色平静了几秒,然后睁开:“五十米內……没有东西。“ “好,继续。“ 钢筋网格焊好后,张生指挥我把两块钢板交叉钉在门板上——不是平铺,是交叉,形成x形的支撑结构。我用锤子把钢钉敲进去,每一锤都精准有力,钢钉深深嵌入木门和钢板之间。 “这样,“张生解释,“不管怪物从哪个方向撞击,力量都会被x结构分散到四个角,不会集中在一个点上。x形比十字形更好,因为四个斜边能把力传导到更大的面积上。“ “你確定?“我一边敲一边问。 “確定。这叫三角形稳定原理,土木基础课第一节。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几何形状,x结构本质上是由两个三角形组成的。“ 钢板固定好后,他又拿出四根钢筋做斜撑。一头焊在钢板的四个角上,一头插进地面——地面上正好有几个预埋的钢筋孔,是以前施工时留下的。 “完美!“张生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作品,“钢筋斜撑把门板、钢板、地面形成了一个整体。现在这门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立体支撑结构。除非怪物的力气能把整个门框从墙里拔出来,否则根本撞不开。“ 我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用脚踹了一脚,砰的一声闷响,门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我满意地点头,“这活干得漂亮。“ 李嵐在旁边警戒,每隔几分钟就闭眼感知一次。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频繁使用感知让她开始头疼了。 “你歇会儿,“我说,“暂时別感知了,攒著精神等关键时刻用。“ “没事,“她揉了揉太阳穴,“我还能撑。“ “让你歇你就歇,別犟。“ 她瞪了我一眼,但確实没再强行感知。 大门的加固工程在上午十点前全部完成。两扇门板现在看起来像个铁疙瘩,x形的钢板交叉覆盖,钢筋斜撑从四个角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別说食脑鬼,我觉得开辆卡车来撞都未必撞得开。 第二项工程:尖刺柵栏。 我们把钢筋切成一米长的段,一端用锤子砸扁削尖,焊接在底座上。底座是短钢筋弯成的u形,可以钉进地面。 两排尖刺柵栏平行排列,从大门两侧向外延伸,形成一条宽约两米的通道。原本三米多宽的水泥路面被收窄了,任何想从大门方向接近的东西,都只能走中间那条两米宽的通道。 “这样,“张生解释,“怪物只能从中间走,不能从两边绕。收窄通道,我们的防御压力就小了。假设怪物的攻击宽度是一米五,原来三米的路面可以同时容纳两个怪物並排攻击,现在只能容纳一个。防御效率提高了百分之百。“ “你算得挺快,“李嵐说,“中专数学也学了?“ “这叫基本的算术!“ 我用锤子把尖刺底座钉进地面。每一锤都用尽全力,钢筋底座深深嵌入水泥地面,发出鐺鐺的声响。 尖刺柵栏的设置花了將近两个小时。二十根钢筋做了二十个尖刺,每排十个,从大门两侧延伸出去十米远。远远看去,像两排银色的獠牙,守卫著水电站的入口。 第三项工程:警戒线。 我从渔具包里面拿出那三卷大力马钢丝线——便宜,但异常结实。 我在尖刺柵栏外围,离地约三十厘米的高度,拉了六道横线。每道线间隔两米,从院子边缘一直拉到大门方向。线上每隔三米串了一个铃鐺——从储藏室翻出来的旧铃鐺,铜质的,声音清脆。 铃鐺穿在线上,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平时听著悦耳,现在听著却有点渗人——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某种预警,提醒著我们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安全。 “好了,“我拉完最后一根线,拍了拍手,“警戒线完成。有东西碰到线,铃鐺就会响。三十厘米的高度,正好能绊到食脑鬼的脚——它们虽然变异了,但身高没变,腿还是人腿。“ 张生点点头:“哥,你这钓鱼线选得好。细,韧,不容易断,而且顏色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钓鱼人的眼光。“ 第四项工程,改造储藏室,首先,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去,把铁门再加一块钢板焊上去。中间留几个手指大的孔,用来看外面和换气。然后把床板拿过来就可以了,不需要床。 这些事情都干到下午两点了。吃点东西继续 第五项工程:改装皮卡车。 水电站的院子里停著一辆皮卡车——东风牌,蓝色的,车斗里还有些没清理乾净的泥土。车钥匙在值班室,张伟知道的。 张生看见值班室的监控电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我靠,我们是不是傻,有监控为什么不用,而且还是红外线的摄像头。” 张伟和李嵐也是灵机一动,刚刚才想起的样子。 “哥,你去按我的方法去改造车子,我来把电脑移到储藏室,监控线路我换一下,这些我会,很简单的。” 李嵐一脸不信的看著张生,“你真的会”。 “真的,不信等下看结果。”张生不服气的回道。 我点点头,“去吧,这样你和嫂子晚上就轻鬆一些,不用一直用感知。” 我开始按张生说的开始改造车子,车头焊接钢板撞角,车身两侧加钢筋护栏,车尾加装一个鉤子。 车头撞角做成v字形,像犁头一样,可以撞开挡路的怪物。钢板用整块,厚度五毫米,焊接在保险槓上。 v字形的钢板撞角焊接完成后,整个车头看起来像个凶猛的斗牛,獠牙向前,隨时准备衝撞。 李嵐在旁边递工具,偶尔搭把手扶一下钢筋。她看著我们俩干活,突然问:“这车改装完能跑多快?“ “皮卡车的极速大概一百二,“我说,“改装加了重量,可能一百左右。“ “够用了,“她说,“逃命的时候別翻车就行。“ 车尾的鉤子最简单——一根粗钢筋弯成s形,焊接在车尾的横樑上。可以掛拖车,也可以拖拽障碍物。 改装工程花了將近三个小时。完成后,银白色的皮卡车已经变了样——车头顶著v字形的钢板撞角,像一头长了獠牙的野兽;车身两侧被钢筋护栏包裹,像个粗糙的笼子;车尾拖著一根粗大的铁鉤,看起来杀气腾腾。 “哥,这设计怎么样?“张生得意洋洋地绕著车转了一圈,“专业水准吧?“ “是挺专业的,“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就是不知道撞怪物的时候经不经撞。“ “放心,三角结构,抗压强度槓槓的。v字形是最经典的衝撞结构,古代战船就用的这个原理。“ “你中专还教这个?“ “我看电影学的!“ 李嵐在旁边嗤笑:“电影和土木有什么关係?“ “这叫知识的融会贯通!“ 我看著这辆改装皮卡,心里踏实了不少。万一真的守不住了,至少我们还有一条退路。车子停在大门口,钥匙插在上面,隨时可以发动。 “你监控弄好了”我问道。 “早好了,就移一下电脑和摄像头,线路加长一些就可以了,来来来,去看看我的杰作。” 我们几个进到储藏室,电脑上面两个摄像头都可以看清,摄像头一个对大坝,一个对大门。这样已经很好了,高清摄像头。比张伟看的都远。 昨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扇木门和两块钢板,差点就被食脑鬼衝破了。今天,我们有了防御体系——预警、收窄、加固、反击,监控,一环扣一环。 “一天时间,“张生感嘆,“咱们干了这么多活。“ “你指挥得好,“我说,“工程设计確实专业。“ 张生挠挠头,难得地谦虚了一回:“主要还是哥你力气大,干什么活都顶三个人。还有嫂子,一直在给大哥加油!“ 李嵐白了张生一眼。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落下来,把整个水电站照成金黄色。远处的水库波光粼粼,大坝的混凝土墙面在夕阳下变成了暖色调,不再那么冰冷可怖。 “吃饭吧,“我说。 晚餐在储藏室里进行。泡麵三桶,猪肉罐头一罐打开平分,还有半锅大米粥——用宿舍里的电饭锅煮的,虽然有些夹生,但热乎乎的。 三个人围坐在地板上,有说有笑。 张生讲起了他中专时的趣事:“那时候我们宿舍的老大,晚上偷偷在寢室煮火锅,结果电线短路,整栋楼跳闸。宿管衝上来查,老大把锅往床底下一塞,装睡。结果床底板被烫穿了,到现在还有个洞。“ 李嵐哈哈大笑:“你们中专生都这么野?“ “那可不,比高中自由多了。上课可以睡觉,考试只要及格就行,实训课才是正经——焊电路、砌砖头、搭脚手架,比背公式有意思多了。“ “所以你砌砖头是一把好手?“ “那必须的!我砌的墙,垂直度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老师都夸我是天才泥瓦匠。“ “泥瓦匠还天才?“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我在旁边听著他们斗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外面是末日,山下有数不清的怪物,世界已经崩坏。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储藏室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著热乎乎的饭,开著玩笑——这感觉像“家“。 不是那种大房子、大沙发的家,是那种有人在等你、有人和你並肩作战、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还不离不弃的家。 “多吃点,“我给李嵐的碗里又添了一勺粥,“今天消耗大。“ “你自己也吃,“她把一块罐头肉夹回我碗里,“搬了一天东西,你都瘦了一圈了。“ “瘦了好,灵活。“ “灵活个屁,你那身板跟熊似的。“ 张生在旁边假装咳嗽:“咳咳,注意影响,还有未成年人在场呢。“ “你十九了,未成年个屁。“ “心理未成年!“ 我笑著把粥喝完,感觉身上的疲惫都被这顿简单的晚餐冲淡了。 太阳落山了。 黑暗从山脚下慢慢爬上来,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点点吞噬了光线。院子里的景物逐渐变成模糊的轮廓,然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我们三个人进了储藏室,关上门,插上插销。 今晚比昨晚安心多了。我们有防御工事——加固的大门、尖刺柵栏、警戒线,有预警系统——铃鐺,有退路——改装好的皮卡车。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昨晚的经歷告诉我们,这些怪物有多凶残。 电脑上面监控画面慢慢清晰,没有声音。 第八章 第八章:黑暗的声音 储藏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在转的嗡嗡声。 屏幕泛著幽幽的绿光,两个夜视画面框並排掛著——左边是大门外的水泥路,右边是大坝那面混凝土墙。绿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青,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李嵐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她的班从傍晚六点开始,到现在已经快六个小时。 “嵐嵐,你去睡吧。”我说,“到点了。” “再等会儿。”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那群蠢货还没散乾净。哎!生子,你怎么还不休息?” 张生缩在墙角地铺上,翻了个身:“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想睡,那爪子刮钢板的声音跟挠我天灵盖似的,怎么睡?” “睡不著就过来值班。”李嵐说完,就准备去休息。 张生一骨碌爬起来,凑到屏幕边:“得嘞,我陪哥去盯著。” 大门外那群食脑鬼又在挠钢板。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锅底,顺著耳道往脑仁里钻。烦人,但没威胁。它们进不来,大门里层被钢板焊死了,还顶著几根钢筋。 大门画面里,晃荡的灰白身影確实少了几个。监控画面里,食脑鬼的眼睛反射出白点,像一群漂浮的萤火虫,慢慢散进黑暗里。 张生突然指著监控“墙上……有东西。” 我立马看向他手指指向屏幕的那个地方。李嵐也一骨碌从被窝李嵐爬起来,凑了过来。大坝摄像头对著那面垂直的混凝土墙,灰绿色的夜视画面中,一道更灰绿的轮廓贴在墙面上,正在往上移动。 它爬得很快。四肢张开,像壁虎一样吸在垂直墙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噹噹。爪子划过水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闷又刺耳。 “操……这是什么东西……”张生的声音很轻。 那东西越爬越高,一路顺著大坝墙面往上攀。灰绿色的身体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只能靠著移动的轮廓辨认。它爬到了摄像头斜上方——距离镜头大概半米远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低下头,把脸凑了过来。 屏幕里,一张脸占据了三分之二画面。 它还保留著人类的头颅轮廓,但头皮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睛。大的像桌球,凸出在皮肉表面,布满暗红色血丝;小的像黄豆,嵌在皮肤褶皱里,半遮半掩。所有眼睛都在独立转动——有的往上翻,有的往左瞟,有的直勾勾地盯著镜头。 几十只眼睛在绿色夜视画面里晃动,每一只都反射著摄像头的红外光,像一堆发亮的绿色珠子,在黑暗中乱转。有的瞳孔缩成细线,像毒蛇;有的放大成黑洞,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还有的在眼眶里高速颤动,频率快得不像是生物该有的。 最中间那只眼睛最大,几乎有桌球大小,正正对著镜头。瞳孔里倒映著两点红光,仿佛隔著屏幕在跟我对视。那只眼周围的皮肉还在微微抽搐,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拱动。 李嵐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张生的脸绿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它那眼睛……” 我嗓子发乾,“它是在观察。” 我伸手把大坝画面最小化。但那张脸的图像已经烙在脑子里了——几十只眼睛在绿色画面中乱转,像某种诅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咔吧轻响。 “关掉。”李嵐说,声音有点紧。 “不能关。”我强迫自己盯著屏幕,“得知道它去哪儿。” 壁虎人——我心里已经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从摄像头上方爬了过去,消失在大坝顶端。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嵌在混凝土里,边缘泛著暗色的痕跡。 储藏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声。三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著刚才的画面。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沙哑:“它能爬墙。大坝虽然高,但不一定安全。” 张生李嵐没接话,重新坐正了,盯著屏幕,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李嵐忽然说,“你们看著,我有点噁心。”说完还轻轻地盘了一声。 “大嫂,你有了?”张生挤眉弄眼的说道。 李嵐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拍在张生头上,“滚犊子。” 李嵐从椅子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躺回地铺。她把外套往身上一裹,侧过身,背对著屏幕。 张生坐到椅子上,摸摸头,眼睛还盯著屏幕:“哥,下半夜我陪你盯吧,反正睡不著。” “行吧。”我坐在主位上,接过滑鼠。张生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瞪著大门画面。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张生忽然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哥……大门画面……刚才闪了一下。” “什么?”我刚刚的打瞌睡,一下子就没有睡意了。 “就……一道黑影,从左边晃到右边,快得跟幻觉似的。我以为是屏幕跳帧。” 我心里一紧,调出录像,往回拖了三十秒,放慢到八分之一倍速。 画面里,一道黑影以慢动作从左边进入。这次我看清了——约一米高,全身漆黑,连夜视画面都几乎捕捉不到轮廓。身体像会吸收光线,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像有人用黑色顏料在绿色画布上划了一道。 四肢修长,关节反折,像某种野兽的后腿,每一步都跨越极大距离。后背弓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只有两个发光点在动——是它的眼睛。黄色的,竖瞳,像猫,但更细长、更亮。在绿色夜视画面中,那两点黄光格外刺眼,像两颗燃烧的火星。 它衝到画面中央,似乎转头朝镜头方向瞥了一眼。 那双黄色竖瞳在画面中一闪而过,中间一条黑线,像两把尖刀。那眼神不是野兽的眼神——是带著智慧、明確的恶意。像一个人在审视猎物,带著嘲弄和残忍。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刺到我眼睛里。后脖颈子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一直窜到后脑勺。那一刻,我感觉它不是在看摄像头——它在看我。 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正常速度下不到一秒。 “这……什么东西……”张生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抓的很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嵐。她躺在地铺上,呼吸平稳,身体放鬆,显然没被吵醒。 “李嵐。”我轻声喊她。 她睁开眼,眉头微皱,带著被吵醒的不耐烦:“怎么了?” “现在看看,有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她沉默了两秒,感知力向外扩散,然后摇头:“没有。外面只有食脑鬼,数量还在减少。没別的东西。” 果然。那怪物速度太快,一下子就消失了,这样也挺好,这样没有发现我们就行。“监控拍到了个东西。”我说,“速度极快,一下子就过去了。” 李嵐坐起来,走到屏幕前。我给她回放了一遍。 她盯著那双黄色竖瞳,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在周围感知不到它” 这怪物好可怕。如果它选择突袭,我们只有在它抵达眼前的那一瞬间才能看到它——而那时,已经晚了。 张生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这玩意儿……叫黑魔鬼吧。太他妈邪门了。” 我把那段录像保存下来。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证明我们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李嵐躺回地铺,但身体明显紧绷了,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她没睡,只是闭著眼睛。 后面的一段时间相对安静。大门画面里,食脑鬼的数量又少了一些,陆陆续续走了十几只,但还剩二十多只在外面晃。大坝那边,壁虎人走后,墙面上除了几根草在摇曳,什么都没再出现。 凌晨三点十分。 张生正盯著屏幕,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 “哥……门。” 我竖起耳朵。 门外有声音。不是食脑鬼挠柵栏那种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是另一种——很轻,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爬行,然后贴上了钢板门。 嘶——嘶—— 像吸盘,又像爪子,在钢板表面缓慢移动。 李嵐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张生握紧了钢筋,喉结上下滚动。我拿起柴刀,慢慢走到门边。张生跟在我身后,身体紧绷得像根弦,呼吸短促地喷在我后脖子上。 铁门上留著几个换气孔,拇指大小,用来流通空气。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衝击的声音。我把眼睛凑向其中一个孔洞。 孔洞外,是一片漆黑。 然后,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距离不到五厘米。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幽幽的绿光,竖直瞳孔,像蛇。它也在往里看——和我对视上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大气不敢出。 那只眼睛在孔洞外转动,扫视储藏室內部。瞳孔在收缩,像是在適应黑暗中的光线,边缘的纹理一清二楚,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调试焦距。 突然,旁边的孔洞外,也贴上了眼睛。再旁边,又一个。 几个孔洞,几只眼睛,直直地盯著里面。 是刚刚大坝监控上看见那壁虎人怪物,什么时候爬到这里来了。它把脸贴在钢板门上。它脸上几十只眼睛,分別对准了几个换气孔,像一台噁心的监视器,同时在扫描储藏室內部。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心臟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身后李嵐和张生也一动不动,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我能感觉到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淌,一直流到裤腰里,冰凉冰凉的。握著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刀柄湿滑,但我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那几只眼睛在孔洞外又转了几圈,像是在確认什么。门外的吸盘声再次响起,渐渐往旁边移动,然后停在了大门侧面。 然后,开始推门。 嘎——吱——嘎——吱—— 那如钢刀一样的爪子,刮擦钢板的声音,沉闷又尖锐,像有人用铁钉在黑板上写字。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刮著。不是食脑鬼那种无意识的乱抓,是带著目的的试探。 张生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把钢筋举了起来。李嵐站在我侧后方,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但她没退。 刮擦声持续了三分钟,停了。 门外的爬动声再次响起,沿著钢板门面向旁边移动,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我退后一步,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腿肚子在发抖,我使劲咬了一下舌尖,才让自己站稳。 “走了?”张生用气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凑到换气孔前,借著夜视画面透进来的微光往外看。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李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肩膀终於垮了下来。张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还在抖:“这玩意儿……有没有发现我们?” “发现了。”我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扇门它进不来。” 张生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恐惧,但他没往后缩。 四点,天最黑的时候。窗外浓墨一样的黑暗笼罩著一切,连风声都停了。 李嵐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但眉心还皱著。张生握著钢筋,盯著监控屏幕,眼皮开始打架,但手指还攥著武器。 我盯著屏幕发呆,脑子里回放著那只眼睛在孔洞外转动的画面。 它在学习。它在试探。它在找我们的弱点。 这个念头让我睡不著。它们不是只知道吃的野兽了——它们在观察,在思考,在制定计划。这个想法比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让人胆寒。如果连怪物都会学习了,人类还有什么优势? 大门外的食脑鬼又走了几只,还剩十来只。柵栏被抓得吱吱响。我数著它们的数量——十一只、十只、九只……一只一只地减少,像倒计时。每少一只,我心里的石头就轻一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最后几只食脑鬼蹣跚著离开,动作迟缓得像喝醉了酒。它们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消瘦,皮肤泛著灰白色的光,白天的削弱效应开始显现。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又被嚇了一晚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张生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李嵐揉著眼睛站起来,头髮乱糟糟的,声音含糊不清:“乾脆不守夜了,天天晚上这样嚇自己,会被嚇死。还不如安安心心休息。” “说的也是,只要它们进不来房间。”我也打著哈欠,走到门边,凑著换气孔往外看——钢板外侧被抓出了几道新痕跡,比昨晚深了一些,但还撑得住。大坝那边没什么损伤,就是摄像头镜头上沾了些粘液,我凑近闻了一下,腥臭扑鼻,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回到储藏室,我把那段黑影的录像又看了一遍。放慢,定格在它转头的那一帧。那双竖瞳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飢饿,是智慧,是评估,是狩猎前的冷静。 我把文件保存好。窗外,天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山头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黑暗里藏著的那些眼睛,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危险。 而我们,还得继续熬下去。 “昨天那个壁虎一样的东西,”我收拾著地铺,隨口说道,“就叫壁虎鬼。那黑色的,就按生子说的叫黑魔鬼。” “我反对!”张生举起手,“我要起名字!那个壁虎鬼应该叫千眼怪!多霸气!” “反对无效。”我说。 “独裁!”张生嘟囔著,但嘴角居然翘了一下。 李嵐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千眼怪?你怎么不叫它万花筒?” “那黑魔鬼叫闪电侠?” “滚。” 储藏室里居然有了点笑声。很乾,很涩,,但確实是笑声。 天亮了。 第九章 第九章李嵐受伤 我盯著储藏室角落里那越来越少的物资堆,胃正在造反,咕咕叫。两箱红烧牛肉麵,剩最后四包。大米半袋,十来斤,水不用担心,水库里面的水烧开就能喝。电力也不担心,目前水电站运行正常。 这些东西够三天左右。我心里盘著这个数字,嘴里发苦。 “哥,”张生凑过来,手里捏著半块饼乾,渣子掉了一地,“我算了算,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撑到后天晚上。” “不用你算,我看得见。” 李嵐靠在墙边,抱著手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她看监控看到零点,又被壁虎鬼和黑魔鬼折腾得没睡踏实,现在整个人像根绷过度的弹簧。 我把一瓶水递给她,又摸出一根黑色皮筋放在她手边:“头髮乱了就绑上,等下要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皮筋把头髮胡乱一束,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山下有个小村子,”我说,“以前上班天天路过,就一条水泥路,几十户人家。” “多远?” “三公里左右。” 我看向张生:“你的技能,现在能隨心控制了?” “妥妥的。”张生挺了挺胸,两只手往小腹一按,胸肌还抖了两下,“这几天一直摸索到现在,想硬就硬,想软就软,比那啥还听话。” 我懒得接他的荤话,掂了掂手里的柴刀。刀刃磨过了,新刃口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刀柄用布条缠了三层,握在手里不滑。 “周围暗处有没有东西?”我问李嵐。监控看不见拐角和阴影深处。 她眯上眼睛,过了几秒,眉头微蹙:“……没有。昨天夜里那些,都走了。” “行。”我站起来,把柴刀別在后腰,“走。” 张生抓起那根螺纹钢,李嵐提著菜刀。我们走向那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它像个丑八怪装甲车。 车开到水电站大门前,我们三人合力移开了从內部顶住的几根钢筋和木头。大门向外推开,晨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张生先出去左右扫了一眼,確认安全,我们才上车。 皮卡车沿著水泥路往山下开,清晨的风灌进车窗,带著山里的寒气。我开得很快,几分钟后,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一条水泥主路从东到西贯穿全村。村口有座戏台,闽省的村子差不多都有这配置。戏台前的空地能停十几辆车,我把车停在那,车头朝外,隨时可以走,不会被窄巷卡住。 “就这停。”我熄火,“步行进去。” 三人下车。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地上有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村口的水泥路往镇上方向延伸,路面粗糙。那条路上,有一条条黑褐色的痕跡。 我蹲下去看。 深深的拖拽痕。不是轮胎印,是某种东西被拖行时,肉体摩擦水泥地留下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延伸向远方。痕跡是黑褐色的血跡,半干了,蹭在地上像墨汁泼洒。有些上面粘著灰白色的碎屑,像是皮肤碎片,或者骨渣。 “这些痕跡……”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暗褐色的粉末,“是从村子里拖东西出去造成的。” 李嵐站在旁边,也在看那条路。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眉头皱得更紧:“感知范围內……食脑鬼不多,七八个……” “只有七八个?”张生瞪大眼睛,“一个小村子,少说几百號人,还是除夕夜。” 我站起来,看著拖痕指向镇上方向。痕跡很新,最深处的血跡还带著湿润的光泽,应该是这一两天內留下的。 “可能都被引走了。”我望向镇的方向,“镇上人口更多,声音更响,对它们来说是更大的猎场。” 李嵐轻声说:“所以村里的数量不多……都被召唤走了。” “但也意味著,”我缓缓说,“现在镇上的食脑鬼数量,会多到恐怖。” 张生咽了口唾沫:“那我们以后绝对不去镇上。” “至少现在不去。”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升到能直射街道的高度。我看向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著,像一张张黑色的嘴,“先搜近的地方。车子停这,搜到物资再搬回来。” 李嵐点头,张生握紧钢筋,三人迈步。 村子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民房和一间小店铺。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著——除夕夜逃命的人把门撞开,之后再也没关上。地上散落著鞭炮碎屑,红纸屑被风吹得贴在墙根,像乾涸的血痂。 刚进村不到二十米,李嵐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前面……”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有两个……在动……” 她话音刚落,两幢民房中间的小巷里,蹣跚走出两个身影。 食脑鬼。 它们的样子和上次镇子上的一样:皮肤灰白,眼球浑浊发黄,嘴部裂开,口器在嘴唇下方蠕动,像某种噁心的寄生虫。但这一次,它们站在房屋的阴影里,晨光被两层砖房挡住,小巷里一片阴暗。 那两只食脑鬼没有迟钝。它们抬起头,嗅了嗅空气,然后—— “吼——” 第一只直扑我而来。 我侧身闪避,柴刀从腰间抽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向它的脖子。那东西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头一偏,刀刃砍在它肩膀上,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 腥臭,滚烫。 “阴影里的食脑鬼——比太阳底下的快多了!”我大吼,一脚踹在它肚子上,把它踹退两步,反手一刀补在脖子上——这次砍实了,颈骨断裂,头颅歪到一边,身体抽搐著倒地。 第二只从侧面扑向李嵐。 李嵐的动作快得像猫,往旁边一闪,抽出菜刀砍在食脑鬼的手臂上。刀刃入肉,但那东西连停顿都没有,转身再次扑来,口器张开,发出嘶嘶的声音,速度快得不像话。 张生衝上去,闷吼一声,皮肤瞬间变成银灰色,像披了一层钢铁鎧甲。肩膀撞开食脑鬼,那东西被撞得飞出半米,还没落地,张生的钢筋已经砸下来—— “砰!” 头颅碎裂,黑血四溅。 战斗不到十秒结束。我喘著气,擦掉脸上的黑血,心跳还没平復。 “阴影里的食脑鬼……”我看著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比太阳底下的快太多了。” 张生的钢化消退,皮肤恢復正常顏色。从觉醒后他就一直在尝试控制这股力量,现在总算能隨心发动。他在喘气,额头冒汗:“哥,这才发现?” “只有太阳直射才能大幅削弱它们。”我抬头看向天空,太阳还没升到能直射街道的高度,“阴影处、室內……几乎不削弱。” 李嵐脸色凝重:“这意味著房子里的食脑鬼,全是满状態的。” “应该是。”我把柴刀上的血在墙上蹭掉,“所以每一间屋子,都要当心。” 张生舔了舔嘴唇:“那还搜吗?” “搜。”我咬牙,“不搜就得饿死。” 第一户人家是红砖二层小楼,门口贴著倒福字,被风吹得快掉了。院门敞开著,里面是一小片水泥地,摆著几盆冻死的兰花。 我站在门口,李嵐闭上眼睛感知。 “里面……”她缓缓说,“有一个……在楼上……没动。” “在二楼。”我说,“先搜一楼,小心点,別出声。” 我们躡手躡脚进去。一楼是客厅加厨房,茶几上摆著瓜子盘和橘子皮——除夕夜的痕跡,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隨时会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 收穫不错:两袋大米(一袋二十斤装),三箱纯牛奶,两盒糖果礼盒,一箱苏打饼乾,还有半箱沙琪玛。 “闽省人过年就兴送这些。”我把牛奶箱搬起来,“糖果饼乾牛奶。” 张生翻著橱柜:“花生油!还有盐!一袋香菇!” 他又拉开冰箱,里面冻著丸子、一些肉、半只鸡。“发达了,今晚必须吃顿好的。” “都搬出去,放村口车上。” 我们快速把一楼的物资搬到门口堆好,刚刚搬起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咔噠。” 像是爪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它醒了。”李嵐低声说。 我把柴刀横在胸前,示意张生从另一侧楼梯口包抄。李嵐殿后,菜刀反握。 楼梯狭窄,光线很暗——二楼的窗户拉著窗帘,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透进来。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楼梯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怪物的食道里。 那只食脑鬼从楼梯上几乎是跳著下来的,四肢著地像野兽一样窜下来,口器张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张生从侧面绕上楼梯,钢筋从斜上方砸下来,重重砸在食脑鬼的后背上。骨头髮出断裂的声音,那东西被砸得前扑,摔在楼梯拐角。 我趁机衝上去,柴刀从口器位置劈入——从下顎捅进脑袋。 黑色的血喷了我一手。 “解决了。”我刚鬆一口气,就听见李嵐闷哼一声。 回头看去,她靠在门框上,右手捂著左臂,指缝间渗出血来。 “李嵐!”我几乎是跳过去的。 “没事,”她咬著牙,“刚才躲那一下,撞门框上了……上面有个凸起的钉子,划了一下。” 我掰开她的手看。左臂上有一道约十厘米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更要命的是,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嘴上说著没事,但身体在害怕。 “先处理伤口。”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瓶,里面装著白酒。 “你轻——啊!” 我把白酒倒在伤口上,她痛得直抽气,一脚踹在我小腿上:“张伟你个狗日的不会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会更紧张。”我撕下t恤衫下摆的一条布,快速包扎好,“能走吗?” “当然能。又不是腿断了。”她白我一眼,但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她。 我心里揪成一团,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二楼还有东西吗?”我问。 李嵐感知了一下:“没有了。只有这一只。” 我们快速搜了二楼。几个衣柜,一些衣物,还有半箱没开封的矿泉水。没有更多食物,但找到了一个急救包——碘伏、纱布、绷带,居然还有一盒抗生素。 “好东西。”我把急救包塞进背包,“走吧,搬东西上车。” 第二户人家搜到的不多——几条烟,两袋糖果,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食。也没遇到食脑鬼,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也搬上了车。 接下来是那个小店。 村子唯一的小店铺,在一棵大榕树下。招牌上写著“便民商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门口散落著被踩扁的牛奶盒和踩烂的糖果。 小店有两层。一楼是店面,货架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被踩烂的商品。二楼是阁楼,有个小楼梯在柜檯后面,通往上面。 李嵐站在店门口感知。 “二楼……”她皱眉,“有两个……没动。可能……在休眠。” “一楼呢?” “一楼没有。” “先搜一楼,动作轻点,別惊动楼上的。” 三人躡手躡脚进去。小店里光线很暗——窗户被货架挡住,阳光照不进来,整个空间笼罩在阴影中。我竖起柴刀,让眼睛適应黑暗。这种环境最危险,视野受限,食脑鬼如果有埋伏,我们很难提前发现。 货架上的东西不少。过年期间的存货没人动过,证明这个村子可能已经没有活人了。 各种零食:巧克力、饼乾、雪饼、糖果、薯片——满满几货架。牛奶区还有五箱纯牛奶、三箱花生牛奶。饮料区的可乐、雪碧很多。菸酒区收穫最丰厚:香菸二十多条,和天下,中华、利群、红塔山、芙蓉王,最多的牌子是七匹狼。啤酒不少,高度白酒十几瓶——二锅头、老白乾、牛栏山,全是五十度以上的。 “烟是硬通货。”我把一条和天下塞进袋子,“以后换东西用。” 李嵐搬著一箱牛奶:“你打算拿烟跟谁换?” “总会遇到其他倖存者的。不可能只有我们活著。”我说,“而且烟能提神,关键时刻有用。” 张生在翻柜檯下面的柜子:“哥!打火机!一整盒!还有充电手电筒!” “都拿上。酒只拿高度的,能消毒,也能燃烧——做燃烧瓶。” 我们快速装袋。张生扛著两箱牛奶往门口走,我蹲在货架后面翻还有没有遗漏的。这时,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生刚才搬东西时,牛奶箱撞了一下楼梯扶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子里,足够惊动休眠中的东西了。 “楼上……”李嵐的声音变了,“它们醒了!两只都在动……正在下楼!速度很快!” “先出去——”我话音未落,楼梯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爪子踩在木板上,急促、密集、带著某种疯狂的节奏。 两只食脑鬼从二楼冲了下来。 一楼的光线太暗了,窗户被货架挡得严严实实,整个空间都是阴影。那两只食脑鬼在阴影里速度全开,像两道灰色的闪电,直扑我们而来。 第一只扑向张生。 张生来不及后退,大喊:“钢——化——” 我恨不得扇他几巴掌,还真以为是打游戏啊!生死关头还犯浑! 银灰色的皮肤覆盖全身。食脑鬼的口器戳向他手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吱嘎——”像指甲划黑板,让人牙酸。口器在钢化的皮肤上擦出一串火星,但没有刺穿。 “去你妈的!”张生另一只手握著钢筋,横著扫过去,砸在食脑鬼的腰上。那东西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货架上,货架轰然倒塌,零食散落一地。 我从侧面衝上去,柴刀全力劈下——刀刃从食脑鬼的后脑劈入,砍掉了半个脑袋。黑色的血和脑浆喷了一墙。 第二只扑向李嵐。 李嵐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她往旁边一闪,但那只食脑鬼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爪子斜著抓向她面门。李嵐侧身避让,脚下被碎玻璃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栽去。 食脑鬼的爪子擦过她的后背。 “啊——” 李嵐痛叫一声,摔倒在地。 我看到那三道血痕从她后背划过,衣服破了,血迅速渗出来。 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操你妈——” 我狂怒著衝上去,速度拉到极限,在食脑鬼转身准备再次扑向李嵐的瞬间,一脚全力踹在它胸口。那东西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三米远,撞在对面的墙上,墙皮都被撞掉一块。 它还没落地,我已经追上去,柴刀从头顶劈下——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 我喘著粗气,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李嵐被抓实了,如果那一爪子再深一寸…… “大嫂!” 我扔下柴刀,跑到她身边。张生也衝过来,脸都白了。李嵐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爪子撕开了三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料。 “……没事。”她咬著牙,想自己站起来,但一动就抽了一口冷气。 “別动!”我按住她,声音都在抖,“让我看看。” 伤口从右肩下方延伸到左腰侧,三道平行的血痕。不深——食脑鬼的爪子只是擦过,没有真正抓实。但流血不少,而且…… 我仔细看了伤口边缘,没有发黑,没有异变。 “只是皮外伤。” “我说了没事。”李嵐还在嘴硬,但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张生的钢化消退了,他蹲在旁边,手还在抖:“大嫂,你可別嚇我……” “滚,”李嵐咬牙,“我还没死呢。” “先回去。”我把她扶起来,手在发抖,“今天就到这里。两户人家加一个小店,收穫够了。” 我回头看向四周。小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塌,黑血四溅。但物资已经装了七八袋,堆在门口。 “搬东西,装车,走。” 我们快速把物资搬到门口。李嵐也想帮忙搬,被我按住了。 “你站著別动。” “我又不是残废了——” “別动!”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声音哑了:“……让我和生子来搬。” 李嵐没再说话,靠在墙边,看著我来回搬运物资。 搬到第四趟时,李嵐突然开口:“更多……在靠近……” 我直起腰,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从村子深处,有五六只食脑鬼蹣跚而来——被刚才战斗的声音吸引过来了。 但它们走在村子中央的街道上,阳光已经开始直射那条路了。 在太阳底下的食脑鬼,动作明显慢了很多。它们拖著脚步,像行尸走肉一样缓缓靠近,和刚才阴影里那种闪电般的速度判若两物。阳光照在它们灰白的皮肤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冰雪在烈日下融化。 “太阳直射下削弱得很厉害。”我加快了搬运速度,“但它们数量多,別缠斗。” 把最后几袋物资扔上后斗,李嵐被扶进副驾驶座,张生跳上后斗护著物资。我拧动钥匙,引擎轰鸣,皮卡车一个掉头,扬尘而去。 后视镜里,那几只食脑鬼站在村口,对著我们的方向嘶吼,但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它们追不来,速度太慢。 皮卡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 我一边开车,一边看向李嵐:“痛不痛?” 李嵐眼神温柔地看著我,摇了摇头:“不痛,你別担心,就一点皮外伤。” 回到水电站,已经是下午了。 我把车停下。张生从后斗一跃就翻了下去,去关门设障,我扶著李嵐进仓库。 “坐好。”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翻出那个急救包。先用高度白酒消毒后背的伤口——她趴在椅子上,我把刚刚找到的碘伏倒上去。 “嘶——张伟你个狗日的轻点!” “碘伏消毒疼是肯定的,忍著点。”我手上动作放轻了些。 三道伤口都用碘伏洗了,用乾净的纱布包扎好。她手臂上之前被钉子划伤的伤口也重新处理了一遍。 “伤口不深,”我鬆了口气,“但接下来几天別碰水,別大幅度动作。” 我把抗生素递给她,又递过一瓶水:“吃一颗,防感染。” 李嵐接过药,就水吞了,抬眼看我:“別担心,看你,神经兮兮的。” 我回道,“怎么可能不担心,现在身边就你和生子了,老天保佑,我身边最重要的人还都在。” 张生在旁边咳嗽一声:“那个……哥,大嫂,我看见里面有烟花爆竹,先去研究研究……” 他一溜烟跑了。 我喊道:“先把那些肉和丸子放冰箱去!” “好勒!”声音已经在外面了。 晚餐本来想大鱼大肉的,结果李嵐受伤,没心情去办,就弄简单点——牛奶、饼乾、糖果。但对我们这些吃了两天泡麵和压缩饼乾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盛宴。 德芙巧克力入口即化,甜得让人想哭。牛奶是温热的,我稍微加热了一下,喝进胃里暖洋洋的。雪饼的甜脆,是末世里难得的慰藉。 张生啃著饼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那个震天雷,我拆开看了,火药分量真足。咱们这湖省的玩意儿,做炸药绝对没问题。” “小心点弄。”我警告他,“安全第一。你要把自己炸飞了,没人救得了你。” “知道知道。”他嘴里应著,眼睛却在发光,手里已经拿著一个拆开的震天雷在研究了。 李嵐靠在墙边,小口喝著牛奶。她后背有伤,只能侧著坐,姿势彆扭,但她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疼吗?” “还好。” “下次……”我想说“下次你躲后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不会听的。 “下次小心点。”我最终说。 李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黑夜不可阻挡地笼罩下来。 第十章 第十章钓鱼与曖昧 我们决定不再执夜了。 不是不想,是认清。认清了那些东西晚上该来还来,不该来也不因你瞪著屏幕就不来。与其三个人轮流嚇得睡不著,不如把储藏室的门板、通气孔再加固一层,留个能进空气的缝隙就行。晚上养足精神,白天才是人的天下。 一缕阳光从透气孔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金色的细线。 我盯著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坐起。 李嵐侧躺著,背对著我。后背上三道暗红色的血痕从肩胛延伸到腰际,是昨天食脑鬼留下的。伤口结痂了一半,边缘红肿,像几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左臂上还有一道被铁钉子划破的口子,纱布边缘透出一丝淡红。 我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她就醒了。 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看清是我,才鬆了口气,揉了揉眼睛:“……你干嘛?” “换药。”我说,“到点了。” 她撑著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后背的伤让她每一个牵扯肌肉的动作都皱起眉。她咬著牙去拆左臂上的旧纱布,手指刚碰到胶带就抖了一下。 “別动。”我按住她的手,“我来。” 她没反驳,把酒精棉球递给我,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张生:“轻点,別把生子吵醒。” 张生裹著棉被,呼吸均匀,偶尔咂吧一下嘴,睡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揭下她后背上的纱布。结痂的伤口黏著纱布,撕开时她浑身绷紧,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一声没吭,只是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几天都不出去了,好好休息。”我声音很轻,很坚决。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物资够吗?” “够。”我说,“昨天拉回来一车,个把月没问题。你安心把伤养好。”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就那么一下,像只猫短暂地借个温度。 “嗯。” 李嵐受伤后没有异变,这让我们更加確定这些怪物不会传染。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抓一下就变成了同类。这个发现没有让我们欢呼,只是心里某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那今天干嘛?”张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带著浓浓的睡意,“发呆?” 我转头看他。他正从棉被里探出半个脑袋,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早就醒了。 “钓鱼。”我说。 张生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棉被里弹起来:“钓鱼?哥,我跟你去!” 李嵐已经开始穿外套了:“我也去。整天憋在这破屋子里,闷得发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背上有伤……” “屁大点伤。”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走。” 我知道拦不住她,也没想拦。 仓库外的平台连著一条水泥小路,往水库后方。老天也给力,已经很多天都是阳光明媚,空气里带著水汽和春天泥土的腥甜味。路边的草叶沾著露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吼,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末日。 张生主动背起最重的那个钓具包,嘴里念叨个不停:“哥,你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在这电站待了三年,”我走在前面,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有空就钓鱼,钓鱼才是顶流运动知道不…” 李嵐走在我旁边,步伐比平时慢,后背的伤让她不能迈大步。但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没有前几天的紧绷感,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沿著小路走过去,几分钟就能到我经常钓鱼的地方。 当我们看到那片水面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水面开阔,像一块嵌在山坳里的蓝绿色宝石。风吹过,掀起细碎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向岸边。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水里,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李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真漂亮。”她轻声说。 “以前从没觉得。”我看著她的侧脸,“现在看,是挺好看的。” 她睁开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我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台,阳光充足,视野开阔。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哪个位置水深、哪个位置有回湾、哪个位置藏鱼,都刻在脑子里。 张生把装备放下,左右张望:“哥,这地方选得可以啊。” “在这钓了三年,”我开始组装钓竿,调漂,打窝,开饵,动作熟练,“哪个位置出鱼,我最清楚。” 李嵐在旁边坐著,看我忙活,眼神里带著好奇:“怎么弄?” “我教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捡起一根备用的小竿,递给她:“拿这个,短竿好上手。”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凉凉的。 “站我旁边。”我说,“看好了,拋竿的时候不是甩,是送。” 我站在她侧后方,保持著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末日前不算什么,在末日里却显得格外奢侈。我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那是从村子里搜来的飘柔,快用完了。 “手腕用力,手臂別僵。”我伸出手,虚虚地在她手腕上方比划了一下,终究没有碰上去,“想像你要把饵料送到一个精確的点,不是扔出去,是放出去。” 她试著拋了一下,线砸在水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溅起一圈水花。 “太猛了。”我笑了,“鱼都被你嚇跑了。” “滚。”她嘴角却弯了。 “再来。” 第二拋好了很多。线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落在几米外的水面上,浮漂稳稳地立住。 “就是这样。”我说。 李嵐盯著浮漂,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鱼腥味和青草的香气。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细碎的光斑在我们身上跳跃。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哥,大嫂,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张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浓浓的无奈和一丝酸溜溜的羡慕,“我还在呢。”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李嵐站得有多近——肩膀挨著肩膀,她微微倾著身子,我微微侧著头,两个人盯著同一颗浮漂,像盯著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你钓你的鱼。”我说。 “问题是,你们这样……”张生一脸悲愤,“鱼都被你们腻歪跑了。我到现在一条都没看见。” 李嵐从我旁边退开半步,耳朵尖红了,但嘴上已经恢復了平时的锋利:“就你话多。” “我说的是事实啊。”张生委屈巴巴,“你们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好不好?” 我看著李嵐发红的耳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热热的,又有点酸。 张生识趣地跑到十米开外的地方,背对著我们,嘴里嘟囔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的钓竿架在石头上,线已经拋出去了,但人还是时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瞟一眼,然后摇摇头,嘆气。 我和李嵐並肩坐在石台上,钓竿架在支架上,线垂在水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颗小小的红心。 “你的伤还疼吗?”我看著她后背上若隱若现的纱布边缘。 “好多了。”她盯著浮漂,“换药的时候没那么疼了。” “別硬撑。”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清凉的水汽。远处的山鸟鸣叫了一声,又归於寂静。 “嵐嵐。”我突然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意外。 “嗯?” 我看著水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是无数碎裂的金箔。我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咱们活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空气安静了。 李嵐没说话。过了几秒钟,我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不自然的倔强:“少肉麻。钓你的鱼。” 但她的右手悄悄伸过来,攥紧了我的衣角。 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布料,被她攥在手里,手指微微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攥著一根浮木。 我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个动作就够了。 “对了,教你看看浮漂。”我指著水面,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轻鬆,“浮漂动了就是有鱼在咬鉤。你看,这样上下轻微晃动,是鱼在试探,不用理它。”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如果这样——” 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这就是实口,有鱼上鉤了。” 我提起钓竿,竿尖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水面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鱼线被拉得嗡嗡作响。 “来鱼了!” 几分钟后,一条十几斤的鰱鱅被我拉上岸,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拍打著石头,发出啪啪的响声。 李嵐的眼睛亮了,凑过来,伸手去摸那条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惊得往后一退,差点从石台上滑下去。 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她撞在我怀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趁机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亮又促狭。 她顿住了。 然后:“……滚。” 但嘴角在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张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哥,你钓几条了?” “一条胖大头。” “我怎么一条都没有?”张生的声音里满是悲愤和嫉妒。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们,没看浮漂。” “谁让你们秀恩爱的?”张生理直气壮,“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再说你们坐那么近,我想不看都难。” 李嵐:“那你把眼睛挖了。” “大嫂,你这也太狠了。”张生哀嚎,“我可是你小叔子啊,你就忍心?” 李嵐忍不住笑了,转过头不再理他。 我看了看她弯起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末日里,能这样笑一笑,比什么都强。 钓到中午,收穫不错。 我钓了三条,最大的那条二十多斤,拉上来的时候差点把竿子折断。李嵐在我指导下钓了两条小鯽鱼,虽然不大,但成就感满满,脸上一直掛著笑。 张生——张生一条没钓到。 他气呼呼地坐在石头上,瞪著自己的浮漂,像是要把它瞪出个洞来。 “这不科学。”他喃喃自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饵料,为什么你们有鱼,我没有?” “因为你心不静。”我说。 “我心不静是因为你们在边上秀恩爱!”张生悲愤地说,“下次我一定要坐得远远的,至少五十米开外。不,一百米!” “隨你。” 我把鱼从鱼护里拿出来,留下那条最大的鰱鱅和两条鯽鱼,另外两条小的鰱鱅,我捧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 鱼身在阳光下闪烁,落入水中的瞬间溅起几朵水花,摆动著尾巴消失在深蓝色的水域里。 “哥,你怎么放了?”张生不解,“这够吃好几天呢。” “够吃就行。”我说,“放两条小的。杀绝了,以后就没得钓了。” 李嵐看著我,目光里有些柔和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懂。 我不是圣母。只是在这该死的世界里,总得给明天留一点什么。 回到水电站,我开始准备晚饭。 那条二十几斤的鰱鱅,鱼头是个好东西。剁椒鱼头——这大概是末日里最奢侈的一道工序。 我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小罐泡椒和几根新鲜的红辣椒,细细剁碎,加上薑末、蒜末、少许白酒和盐,拌成一碗鲜红的剁椒酱。那股香辣味一出来,张生就从门口探进脑袋,使劲吸鼻子。 “哥,你这是做什么?” “剁椒鱼头。” “我的天……”张生咽了口唾沫,“这香味,我快受不了了。” 李嵐也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著我做菜。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来回移动,带著几分惊讶:“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那是以前有你给我做啊!”我把剁椒均匀地铺在鱼头上,放上蒸锅,“现在我给你做。” 李嵐白了我一眼,脸上露出微笑:“懒就是懒。” 十五分钟后,剁椒鱼头出锅。 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扑面而来。剁椒的红、鱼肉的白、葱花和香菜的绿,层层叠叠地堆在巨大的鱼头上,热油浇上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 张生第一个衝过来,手里的筷子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围著仓库里的一张旧桌子坐下。桌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个人用。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一筷子夹的是鱼脸肉——那是鱼头最嫩的部分。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得像豆腐,剁椒的香辣完美地渗入每一丝鱼肉纤维里。辣得够劲,香得浓郁,鲜得掉眉毛。 “唔——”张生含混不清地发出一声讚嘆,嘴里塞满了鱼肉,“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以前学的。”我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你嫂子教的。” 李嵐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別往我脸上贴金。是你自己学的。” “那我也是在你的指导下学的。” “大哥大嫂,你们一人一句,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张生一边往嘴里塞鱼一边吐槽,“能不能考虑一下正在吃饭的观眾?” 李嵐用筷子敲他的脑袋:“吃你的鱼。” 张生嘿嘿笑著,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桌子上的氛围温馨得让人想哭。窗外是末日后的荒凉世界,屋子里却热气腾腾,三个人围著一道剁椒鱼头,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东倒西歪。 我看著李嵐——她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椒染得嫣红,正认真地跟一块鱼骨头较劲。她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平时凌厉的眉眼此刻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张生在旁边说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就算世界毁灭了,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日子还能过下去。 晚饭后,三人坐在水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夕阳。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从橙到紫再到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在天幕上。水面像是被泼了一层熔化的金子,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屏息。 李嵐坐在我旁边,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张生躺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著一首跑调的歌,哼到高潮部分自己还加了段戏腔,难听得要命。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张生说。 “对啊!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李嵐一脸嚮往地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轻轻的回握,让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別的什么——一种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的衝动。 “哥,明天咱们去哪?”张生问。 “明天再说。”我看著水面,夕阳的余暉在我眼睛里跳动,“今天不想那些。”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晚春的凉意。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深黑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李嵐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像是怕压疼我的骨头,又像是在確认我还活著。 我也没有动。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水面上。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独自外出 天还没亮透,东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灰濛濛的光从窗户缝透进来。我已经醒了半个多小时,听著李嵐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四天前,她的后背被食脑鬼抓出三道伤口。当时看著不深。我每天给她换药,用碘伏消毒,用纱布包扎,看著伤口结痂,以为快好了。 是我太乐观了。 我翻了个身,凑过去看她的后背。 三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原本暗红色的痂变成了黄白色,边缘的皮肤红得发亮,摸上去烫手。中间的痂裂开了一道缝,渗著淡黄色的脓液,把纱布浸透了一大片。一股腥甜味混著碘伏的气味飘出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嚇人。我没有温度计,凭手感判断,少说也有三十九度。 “嵐嵐。”我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干嘛?” “你发烧了,伤口也化脓了。” 张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著浓浓的睡意,但明显也已经醒了:“哥,怎么了?” “你嫂子伤口发炎。高烧。” 张生一个骨碌从睡袋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只看了李嵐一眼——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他又看了看我手上沾的脓液和血渍,那张白净的脸瞬间白了一度,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这么严重……药呢?” “抗生素昨天就用完了。要退烧药,我们没有。” 我盯著那三道红肿发亮的伤口,看著那渗出来的淡黄色脓液,胸口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四天前她就受伤了,是我大意了,以为只是皮外伤,以为靠身体底子能扛过去。如果早点去找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去镇上。”我说。 “什么?”张生瞪大眼睛,“你自己去?” “镇上有个康民大药房,我以前去过,药品齐全。”我已经在收拾背包,把柴刀別在腰上。 “哥,我跟你去。”张生站起来,手里攥著那根磨尖的钢筋,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两个人有个照应,万一被包围了也能互相掩护。” “你留下。”我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嫂子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需要人守著。万一有怪物摸过来,你得护著她。替我守好她一天。”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眼李嵐惨白的脸,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攥著钢筋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蹲到李嵐床边。她半睁著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瞳孔因为高烧显得有些放大。她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乾得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我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髮撩到一边,掌心贴上去——烫,滚烫。 “张伟……”她含糊地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隨时会散在空气里。 “我在。”我握紧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我去给你找药。你躺著,別乱动,等我回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反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搭在手腕上,可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努力聚焦,想要看清我的脸。 “……小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往外走。 张生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臂发麻。他的眼圈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跳上车,插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五公里,我开了整整二十分钟。 车身顛簸,轮胎碾过碎石和裂缝,发出咔咔的声响。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著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树林。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李嵐后背那三道红肿发亮的伤口,还有她烫得嚇人的额头,和她那句含糊不清的“小心”。 加油站的顶棚出现在前方,红白相间的顏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格外刺眼。我把车开进去,停在加油机旁边。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掉头。 我把方向盘打死,车身缓缓转了一百八十度,车头朝向来时的方向。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一旦回来,可以直接跳上车发动就跑,不用倒车、不用掉头,省下的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熄火。我推开车门下车,锁好车。 周围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是食脑鬼,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游荡。白天的食脑鬼行动迟缓,视力也差,只要不靠近它们,一般不会被发现。但一旦被缠上,麻烦就大了。 我把柴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皮革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发黏。猫著腰,贴著墙根,快步向小镇方向走去。 从加油站到街上的药店,大约四百米。我和李嵐以前就住在镇上,对这片地方熟得很。哪条巷子通哪、哪栋楼后面是死胡同、药店的后门通向哪里,都刻在脑子里。灾变第二天,我们几个为了解情况,硬著头皮来过一趟,刚摸到主街边缘就被食脑鬼追得满街跑,连滚带爬地逃回车上。今天,我一个人。 街道两旁是破旧的民房,门窗大多破碎,墙上有黑色的血跡和抓痕,有些抓痕深达半寸,是食脑鬼的爪子留下的。地上散落著各种杂物——翻倒的自行车、破碎的液晶电视、一只孤零零的童鞋,鞋面上印著一只粉色的小兔子。 几只食脑鬼在远处游荡,动作缓慢,像一群醉汉。它们的口器垂在身前,隨著步伐左右晃动。我贴著墙根走,利用废弃车辆和垃圾桶作掩护,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碎玻璃发出声响。 药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康民大药房”,白底蓝字的招牌歪了一半,玻璃门半开著,里面漆黑一片。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柴刀,终於在不惊动那些食脑鬼的情况下进入药店。 店里很暗。门窗紧闭,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门缝和破碎的天花板处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我的视力自动变换夜视,货架、柜檯、散落的药盒、翻倒的椅子、地上碎裂的玻璃渣,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楚。 我跨过地上的碎片,绕过倒塌的货架,眼睛快速扫视著每一个標籤。我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抗生素区。找到了。 我蹲下来,手伸进货架深处,一瓶一瓶地往外掏,只要是觉得有用的,都往包里塞。 阿莫西林,头孢克洛,碘伏,绷带,越多越好。布洛芬,维生素,红霉素软膏,生理盐水几瓶,清洗伤口用得上。 我把这些统统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背包鼓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在背上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就在我刚直起身的瞬间——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不是一只两只,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面在轻微震动,货架上的药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影影绰绰,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影子。至少二十只食脑鬼,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把药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它们的口器在空中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一只食脑鬼撞上了玻璃门。 “砰!” 玻璃门剧烈晃动,门框上的螺丝崩飞了一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裂纹像蛛网一样在玻璃上蔓延开来。 我骂了一句,来不及想为什么被发现,转身就跑。 药店后面也有一扇门。 我撞开后门的瞬间,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下水道井盖。窄巷里,五只食脑鬼堵死了我的退路。灰白色的脸上,红眼睛死死盯著我,口器高高扬起,兴奋得发抖。 第一只食脑鬼已经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灰白色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一闪。口器直直刺向我的面门,我猛地侧身,柴刀横斩—— “噗!” 刀刃砍进脖子的瞬间,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溅了我一脸。腥臭、滚烫,带著一股腐败的甜腻,黏在脸颊上,流进嘴角,那股味道冲得我想吐。食脑鬼的脑袋向后耷拉下去,颈椎断了,但身体还在向前冲,撞在我胸口,把我顶得后退了两步。我一脚踹开它的尸体,还没站稳,第二只已经从侧面扑来! 它的爪子抓向我的喉咙,我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它头顶的头皮——那触感像抓著一块泡胀的死肉,滑腻、冰冷,还有几根稀疏的头髮黏在指缝里,噁心得让人头皮发麻。右手柴刀高高举起,全力劈下! “咔嚓!” 刀刃劈开天灵盖的声音像是斧头砸进西瓜,清脆又黏腻。黑色的脑浆混著碎骨渣四溅,喷了我一手臂。食脑鬼的身体剧烈抽搐,口器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嘶鸣,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三只正面衝来! 我没有时间拔出卡在第二只头骨里的柴刀,只能双手握住刀柄,借著它扑来的衝劲,把刀刃推进它张开的口器里—— “噗嗤!” 刀尖从口器刺入,贯穿喉咙,从后脑勺穿出来。黑色的血液顺著刀刃流到我手上,黏糊糊的,带著体温。食脑鬼的眼睛——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瞪得滚圆,然后瞳孔涣散,身体向前倾倒,重量压在我身上,把我撞得后退一步。 我拔刀时,由於手上都是污血,加上刀卡在骨头上,一下打滑了 第四只已经衝到面前,爪子离我胸口不到半米!侧身闪避,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向后滑出半米。右手在地上摸到一块砖头——半块红砖,边缘锋利如刀——我抡圆了胳膊,全力砸向它的脑袋! “砰!” 砖头砸在眉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食脑鬼的脑袋向后仰去,鼻樑塌陷,黑色的血从鼻孔里喷出来。它晃了一下,又扑上来。我再次抡起砖头,砸,砸,砸! “砰!砰!砰!” 第三下,它的头盖骨凹陷下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口器还在无意识抽动。 第五只! 它从巷子的阴影里衝出来,速度比前面四只更快。我刚扔下砖头,它就扑到了面前,口器几乎贴到我的脖子上,我甚至能闻到它口器上残留的腐肉臭味!千钧一髮之际,我右手抓住卡在第三只食脑鬼喉咙里的柴刀刀柄,双脚蹬地,全身力量爆发——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柴刀拔了出来!我顺势一刀劈下,刀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 “噗!” 刀刃从肩膀劈入,一路向下,砍断了锁骨,嵌进胸腔里。食脑鬼的身体被这一刀劈得向一侧歪倒,黑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从伤口涌出,溅了我满身满脸,衣服被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十秒钟。五具尸体。 我喘得很厉害,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腐臭味。手臂在发抖,手指上全是黑色黏稠的血,握刀的掌心湿滑得几乎握不住柄,虎口被震得发麻。 没时间喘气。 巷子口传来更多脚步声。主街上,十几只食脑鬼正向这边涌来。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打不完,根本打不完。在这窄巷里被包围,死路一条。 我转身冲向巷子的另一头。 腿很沉,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背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口器摩擦的声响像无数根指甲在刮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的心臟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衝出小巷,双脚踩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主街上。 没有停歇的时间——主街上还有十几只食脑鬼! 它们原本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看到我衝出来的瞬间,所有灰白色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红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口器同时扬起,发出兴奋的嘶鸣。十几只食脑鬼同时转向,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向我涌来。 跑! 我双腿全力爆发。每一步蹬出去都能跨出很远,风在耳边呼啸,废弃的建筑物像模糊的色块一样向后退去。 身后,十几只食脑鬼追了上来!它们的脚步声、嘶吼声、口器摩擦声混在一起,紧紧咬在我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体力在飞速消耗。肺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味道。大腿肌肉在尖叫,小腿肚开始抽筋,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我跑了多久了?半分钟?一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李嵐还在等我。 一只食脑鬼从侧面的巷子里窜出来,直扑我的后背!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是这群食脑鬼里最快的一只。我只来得及侧身,它的爪子擦著我的肩膀划过,衣服被撕碎,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抓伤了!温热的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著后背往下淌。 我借力向前一扑,身体在空中翻滚半圈,落地时顺势一蹬,速度再次爆发。肩膀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就在前方! 我能看到那辆改装皮卡车了,车尾朝著我这边,像是在等我,我感觉自己越跑越快,后面的食脑鬼群越来越远。 加油站的空地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我看到了—— 加油机旁边,跪著一个人,我没有时间考虑,快速跑,越跑越近,越近越看得清楚。 那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宽肩厚背,穿著一件沾满泥污和黑色血跡的灰色工装。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脚无措地看著被钢筋穿透后掛在加油箱上面的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件红色的棉外套,现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被血浸透的暗红色。一根钢筋从她腹部穿入,从后背穿出,另一端钉在加油机的金属外壳上。她的身体被那根钢筋贯穿,钉在加油机上,双脚悬空,只有脚尖勉强触地。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她的大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两只小辫子垂在脸颊两侧,发梢上沾著黑色的血。 一只旧布偶熊掉在她脚边,棕色的绒毛被血浸透了一半,一只纽扣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线头。那只布偶熊的一只手臂被钢筋压住,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男人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双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女儿,又不敢碰,手指蜷缩著,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和乾涸的血跡。他的嘴唇剧烈哆嗦著,无声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嘴在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著血,带著碎裂的心臟:“小丽……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 我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 加油站的更远处,一座水塔的顶端。 一个东西站在那里。 它和成年人差不多高,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四肢却很壮,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著。它的皮肤是一种病態的灰白色,紧紧包在骨头上,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轮廓,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乾尸。最恐怖的是它的背——背上插满了钢筋,十几根钢筋从脊椎两侧伸出来,像孔雀开屏时的尾羽,又像某种深海怪物的背鰭,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投下诡异的阴影。 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只有无尽的黑暗。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爬过后背,让人毛骨悚然。 它的一只手伸到背后,缓缓抽出一根钢筋。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 那根钢筋从它背后抽出来,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顺著钢筋的纹路缓缓往下流淌。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在水塔的铁皮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嗒。嗒。嗒。” 它举起那根钢筋,对准了加油站的方向。 对准了王刚。 王刚还跪在那里,对即將到来的死亡毫无察觉。他的全部世界都缩在了怀里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上。他的嘴唇还在动,眼泪还在流,手指悬在半空,颤抖著,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不敢碰。 钢筋鬼举著那根带血的钢筋,手臂缓缓后拉,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犹豫了一秒钟,突然攥紧柴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地狱之路(一) 王刚是河省人,今年三十五岁,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的活。一米八五的个子,宽肩厚背,一双大手布满老茧,那是十几年抡大锤、搬钢管、扎钢筋留下的印记。他的力气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三个人抬不动的预製板,他一个人能扛起来走十几米。工友们都说他是“天生神力”,他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多说话。 他不太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甜言蜜语他学不会,漂亮话他说不出口。妻子活著的时候,总笑他是“闷葫芦”,可就是这个闷葫芦,在妻子查出肺癌晚期后,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妻子三年前走了。走的那天,五岁的女儿王晓丽趴在床边,抓著妈妈的手,一声不哭。妻子临终前对王刚说:“照顾好咱们的丽儿,她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从那以后,王晓丽就是王刚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为了女儿,他什么活都干。工地淡季的时候,他去搬家公司扛家具,去菜市场帮人卸货。只要能让女儿吃饱穿暖、能上学,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女儿像他妻子,圆脸,大眼睛,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女儿都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叫一声“爸爸”。那一声“爸爸”,就能把一整天的疲惫都融化了。 今年除夕,工地早就停工了。王刚没回老家,因为老家没有亲人了,父母已经过世,那些亲戚在妻子查出肺癌的时候,像避瘟神一样躲著他们,生怕他开口借钱。 老乡老周在安县边上开了一家旅馆,打电话来:“刚子,你不回去就来我这边,一起过年,哥俩喝点。” 老周也是河省人,胖乎乎的,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常盘著一串包浆的核桃。旅馆不大,也就十几间房,但价格实惠,环境收拾得乾乾净净。王刚推脱不掉,加上老周这些年没少帮他忙,於是就答应了。 他带著女儿住了进来。 除夕这天下午,老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王刚要帮忙,老周把他推出去:“你陪丽儿看电视,今儿个我掌勺,你別插手。” 傍晚时分,菜上桌了。三鲜馅的饺子,红烧排骨,一条清蒸鱼,一盘花生米,还有两瓶牛栏山。老周老婆儿子回河省老家过年了,他要看旅馆,所以一个人留在安县。 “来,刚子,走一个。”老周给王刚倒满酒,自己也满上,核桃放在桌角,盘得咔嚓响,“这一年辛苦了,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王刚不善饮酒,但也不好驳老周的面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老周一口乾掉,又给自己满上,胖脸上泛出油光:“丽丽,吃排骨,周叔叔手艺咋样?” 王晓丽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怀里抱著那只旧布偶熊——棕色的绒毛已经磨得有些禿了,一只纽扣眼睛鬆了线,晃悠悠地掛著。那是妈妈生前给她买的,她走到哪里抱到哪里。她夹了一块排骨,小嘴塞得满满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王刚倒酒:“刚子,你也吃。別光顾著看孩子,今儿个过年,放鬆放鬆。” 三人围著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冒著白烟。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年味很淡,但屋里还算暖和。王刚看著女儿吃得满嘴流油,心里踏实。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有口热饭,女儿在身边,知足了。 老周喝得有点高,话多了起来,从老家盖房聊到安县开店,又聊到他那串核桃:“你看我这核桃,盘了八年,包浆漂亮吧?这叫耐心,刚子,做人就得有耐心……” 王刚听著,偶尔应一声。他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误事,女儿还在呢。他只是抿一小口,一小口的陪,老周一喝就是一杯。 喝到八点,老周舌头大了,脸红得像猪肝。他摆摆手:“不行了,我得眯一会儿……还要什么自己去拿,当自己家一样……”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把核桃揣进兜里,回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就起了鼾声。 王刚收拾了碗筷,叫女儿把嘴巴擦了,电视机开著,春晚的歌舞声填满了屋子。王晓丽裹著那件红色的新棉外套,像个小福娃,蜷缩在爸爸怀里,布偶熊夹在两人中间。 “爸爸,新年快乐!”王晓丽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映著电视的光。 王刚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闷声说:“丽儿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在县城的上空绽放,绚烂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春晚进入了倒计时。主持人高昂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十、九、八——” 王刚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王晓丽抱著布偶熊,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爸爸有力的心跳。 “七、六、五——” 王刚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点弧度。他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王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万伏的电流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不是疼——比疼更可怕。那是某种力量,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接管他的身体。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向上仰去,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目光直直地望向天花板。意识清醒得可怕,他能听到电视机里的拜年歌,能听到窗外烟花的爆响,能听到女儿在他怀里发出微弱的惊叫——“爸爸?爸爸!” 可他动不了。好像意识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被锁进铁笼的囚徒,眼睁睁地看著某种未知的力量在自己体內横衝直撞。他的心臟疯狂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肌肉纤维在撕裂又重组,骨骼在伸展又收缩。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或者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王晓丽从他怀里滑落,布偶熊掉在一旁。女孩嚇得大哭起来:“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王刚的眼睛还睁著,瞳孔涣散,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毫无反应。 一小时后,他醒了过来。女儿还抱住他的胳膊在哭,眼睛通红,嗓子都哑了。 第一个感觉是——热。不是发烧的热,是力量在体內奔涌的滚烫。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臂比原来粗了一圈,肱二头肌鼓胀得像要撑破皮肤,青筋在皮下蜿蜒如蚯蚓。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爆豆般的响声,那股力量前所未有地充盈在每一条肌肉纤维中。 他轻轻抚摸女儿的头髮:“没事了,没事了。” 然后他试著搬起面前的实木茶几——单手抓住边缘,微微一用力,整张茶几竟然被他举了起来!茶几腿离地半米,稳稳停住。 王刚瞪大了眼睛,茶几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本就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骨骼更加粗大,指节更加突出,像两柄铁锤。他感受到体內那股澎湃的力量,像一头刚刚觉醒的野兽,在胸腔里低声咆哮。 “爸爸!”王晓丽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满脸是泪,“爸爸你嚇死我了!” 王刚轻轻抱起女儿,刚想继续安慰她,却突然停住了。 走廊里,传来了某种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拖行声,伴隨著湿漉漉的喘息,还有一种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晓丽睁大了泪眼,小脸上满是恐惧:“爸爸,那是什么声音?” 王刚把女儿护在怀里,轻轻站起身。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三只怪物正在游荡。 它们曾经是人。现在,它们的皮肤变成了死灰色,像泡过水的尸体;眼睛血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嘴——原本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伸出一条管子一样的口器,布满吸盘和倒鉤,像某种怪物的触鬚,在空中缓缓蠕动。 三只怪物在走廊里缓缓移动,口器不断伸缩,嗅探著活人的气息。其中一只停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口器猛地插入门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刚后退了一步。怀里,王晓丽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小身体在发抖,可她咬著嘴唇,一声不哭。 必须带女儿出去。 王刚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股狂暴的力量。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第一只食脑鬼立刻发现了动静,口器一缩,整个人以诡异的速度扑了过来!它曾经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睡衣,此刻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只有疯狂和飢饿。 王刚本能地一拳打出——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技巧,纯粹是本能。 “砰!” 拳头直接砸进了食脑鬼的头颅!王刚的拳头像一颗炮弹,砸碎了灰白色的头骨,黑色的血液和脑浆四溅,喷了一地!食脑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头颅就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身体倒飞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滑落在地。 王刚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看著自己的拳头——黑色的血顺著指缝滴落,可他的手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第二只食脑鬼从侧面扑来!王刚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它伸过来的手臂——那手臂冰冷僵硬,皮肤像皮革一样坚韧——然后,他用力一撕! “咔嚓!” 食脑鬼的手臂被活生生扯断!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走廊的墙壁上!食脑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口器疯狂扭动。王刚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一脚踹在它的胸口——食脑鬼像断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撞碎了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从二楼摔了下去。 第三只从后面扑向王晓丽!王刚猛一转身,双手如铁钳般扣住食脑鬼的脑袋,用力一拧。 “咔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食脑鬼的脑袋被拧到了背后,口器还在无意识抽动,身体已经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王刚站在走廊里,喘著粗气,怀里还紧紧抱著女儿。三只食脑鬼的尸体横陈在走廊上——一具无头,一具断臂,一具颈椎断裂。黑色的血在地面上蔓延,空气中瀰漫著腥臭。 王晓丽把小脸埋在爸爸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搂著布偶熊,一句话也没说。 “丽儿不怕,”王刚低声说,声音沙哑,“爸爸在。” 他踩著黑色的血跡,跨过尸体,衝出了旅馆。 县城已经变成了地狱。 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汽车残骸,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怪物在街道上四处游荡,有的追逐著尖叫的行人,有的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它们的口器插入某种东西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吮吸声。远处传来爆炸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悽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王刚抱著女儿在街道上狂奔。他的脚步沉重而迅速,每一步都在水泥路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王晓丽紧紧搂著爸爸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不敢看外面的景象。 “救命!救命啊!”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狂奔,身后跟著两只食脑鬼。他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满是汗水,棉袄的扣子崩掉了两颗,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串核桃——是老周。他跑得太慢了,胖腿像灌了铅,两只食脑鬼越追越近,口器几乎要碰到他的后颈。 王刚没有犹豫,衝过去一拳打爆了一只食脑鬼的头,第二只被他抓住口器,硬生生从嘴里扯了出来——黑色的液体喷溅,食脑鬼倒在地上抽搐。 “刚……刚子!”老周喘得像拉风箱,胖脸煞白,脸上的油汗混著灰,“老天爷啊,你这是……” “走!”王刚低吼一声,拽著老周的胳膊继续跑。 一辆绿色的计程车从街角衝出来,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急剎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鹰鉤鼻,眼睛很亮,穿著一件皮夹克,是计程车司机老郑。 “上车!快!”老郑的声音急促而短促,带著命令的口气。 王刚拉开车门,先把女儿塞进后排,然后推著老周挤进去。老周太胖了,占了后排大半位置,王晓丽缩在角落里,紧紧抱著布偶熊。王刚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 “坐稳了!”老郑一脚油门,计程车窜了出去。 车窗外,火光冲天,食脑鬼在街道上追逐著四散奔逃的人群。老郑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皮夹克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去出城的大道!”老郑咬著牙说,“我对路熟,从小巷穿过去,两分钟就到!” 车子没开出多远,前方主干道就被堵死了。三辆汽车连环相撞,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火光中还能看到食脑鬼在残骸间穿梭。老郑猛打方向盘拐进小巷,但小巷里同样堵著几辆和他一样想法的车,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老郑一脚剎车停在小巷里。 “走不了啦!”老郑熄了火,声音发颤,“下车!步行!只能跑了!” 四人弃了车。老郑从驾驶座拽出一个扳手揣进兜里,王刚抱起女儿,老周喘著粗气从后排爬出来,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嚓响,手指在发抖。 “刚子……往哪跑?”老周的声音发虚,胖脸上全是汗。 “跟著老郑!”王刚低吼。他抱著女儿,大步流星地往前冲。老郑跑在前面,瘦长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一闪。老周拖著胖腿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呼哧,每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大多著了火,浓烟遮蔽了夜空。食脑鬼在街道上游荡,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繫著围裙,显然是除夕夜里正在家中团聚的普通人,在变异中变成了怪物。 四人跑出两条街,老周已经跑不动了,扶著墙大口喘气:“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王刚回头拽他。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衝出两个人影。一个寸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身高一米八二,体格健壮,穿著迷彩服,手里握著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铁棍——是陈强,退伍兵。他身后护著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齐耳短髮,灰色呢子外套,手里死死抓著一个小医药包,眼镜碎了一半——中学教师孙梅。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脚步没停。 “前面能走吗?”陈强看到王刚,大声问,声音沉稳,但额头也在冒汗。 “堵死了!”王刚说,“只能绕!” 话音未落,旁边一家店铺的玻璃门被撞碎,两个年轻人跌跌撞撞衝出来。年轻人一米七的个子,穿著一件沾满血跡的红色羽绒服,头髮是浅棕色的,阳光帅气的脸上满是惊恐——赵磊。他身边的女孩长髮及腰,穿著白色羊毛大衣,左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此刻酒窝深陷在恐惧里——林小婉。她手里还紧紧抓著一个粉色的包,哭得满脸是泪,被赵磊半拖半拽地拉著跑。 “救命……救命啊……”林小婉的声音带著哭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磊咬著牙,死死抓著她的手:“跑!別停!停了就得死!” 八个人在废墟中撞到了一起。没有人有时间自我介绍,没有人有时间商量。陈强看了一眼王刚怀里的孩子和喘得像风箱的老周,又看了一眼瘦长的老郑,果断挥手:“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跟紧了,別掉队!” 王刚没有异议。他抱紧女儿,老周咬著牙跟上,赵磊拽著林小婉,陈强护著孙梅,老郑跑在最前面带路。 队伍在燃烧的街道中穿行。老郑对路確实熟,他带著眾人在小巷里七拐八绕,避开了几群食脑鬼。但速度很慢——老周跑不动,林小婉腿软,孙梅体力差,队伍被拖成了长蛇阵。 “前面!”老郑突然指著路边停著的一辆空计程车,“那辆车!我能开!咱们上车跑!” 那辆计程车停在路边,绿色和黄色相间的车身,车门敞开著,钥匙似乎还插在点火孔里。距离他们只有十几米。 “太危险了!”王刚一把拉住老郑的胳膊,声音发紧,“路边那些车旁边都有怪物!你看地上!” 老郑低头一看——计程车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车底。 “別去!”陈强也低喝道,“车底有东西!” 但老郑已经红了眼。他看著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声,急躁像火一样烧著他的神经。他是老司机,他熟悉这条路,可是,他已经跑不动了,他知道只要上了车,两分钟就能衝出县城。 “你们等著!我去把车开过来!”老郑甩开王刚的手,攥著扳手就冲了过去。 “老郑!回来!”王刚吼道。 老郑没回头。他猫著腰,快步冲向那辆计程车,瘦长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 他跑到车门前,伸手去拉驾驶座—— 就在那一瞬间,三只食脑鬼从车底钻了出来! 它们像蛰伏的毒蛇,一直藏在阴影里,等待著猎物靠近。老郑完全没有防备——第一只食脑鬼直接扑倒了他,將他撞翻在地!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扑上去,把他按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老郑!”赵磊失声喊道。 老郑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第一只食脑鬼的口器,那根布满吸盘和倒鉤的管子,直直插入了他的眼眶! “啊——!!!” 那惨叫声带著惊恐和不甘。口器深入颅腔,吸盘在脑髓上牢牢吸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咕嚕……咕嚕……” 老郑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皮夹克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他的另一条腿疯狂蹬踹,皮鞋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口器继续深入,吸盘一张一合。老郑的眼球被挤出了眼眶,掛在血淋淋的脸上,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然后,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老郑的头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前额塌下,太阳穴向內收缩,整个头颅像是一个被吸空的气球,乾瘪、皱缩。脑髓被快速吸乾,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的惨叫最后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呃……”,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三只食脑鬼围著他,口器轮流插入他的眼眶和耳道,吸食残余的每一滴脑液。其中一只甚至把口器插入了他的鼻孔,发出更响亮的吮吸声。 “跑!”陈强一把拉住要衝过去的赵磊,声音像铁一样硬,“跑啊!不要看!” 队伍衝进旁边的小巷。赵磊扶著林小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林小婉紧紧抓著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已经哭不出声了。孙梅捂住王晓丽的眼睛,自己的眼泪从镜片下溢出。老周手里的核桃掉了一颗,他浑然不觉,胖脸上全是泪,喘得像破风箱。 王刚看了看老郑尸体的方向,牙齿一咬。最后一个衝进小巷。 他抱紧怀里的女儿,迈开脚步。王晓丽把小脸贴在爸爸的脖子上,布偶熊夹在两人之间,小声说:“爸爸,我会乖乖的,不哭。” 王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铁锤般的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第十三章 十三章地狱之路(2) 队伍穿过县城的商业街,试图从西边突围。 这条街曾经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两侧矗立著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商场,那些透明的墙壁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灰濛濛的色泽,像一排排巨大的棺材沉默地佇立著。街道上安静得诡异,没有风,没有鸟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嘶吼——那声音不属於任何人类已知的动物,低沉、绵长,像是某种巨大的喉咙在摩擦著骨质。 陈强走在最前面,手里紧握著一根从五金店里找来的铁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路边的垃圾桶、翻倒的自行车、破碎的橱窗。退伍兵的直觉告诉他,这条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王刚抱著王晓丽走在队伍中间。女儿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小的一团,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赵磊和林小婉跟在王刚身后,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十指相扣,指甲都快掐进对方的肉里。赵磊穿著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像一抹不祥的血跡。老周和孙梅断后,两人时不时回头张望,每一次转身都带著惊恐的仓促。 “爸爸,“王晓丽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渴……“ “嘘,“王刚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头顶,“再忍忍,乖。“ 林小婉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脖子像生锈的机械一样一寸一寸地向上仰起。 旁边那栋写字楼的六楼——玻璃幕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顺著她的目光抬头看去—— 那是一只壁虎。 不,那又像是一个人。 它趴在六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只要捕食蚊虫的大壁虎,四肢张开,紧紧吸附在透明的玻璃表面。它的身体大约一米六,覆盖著一层灰绿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油脂般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死鱼翻起的肚皮。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它还保留著人类的头颅轮廓,有下巴,有颧骨,有扭曲变形的五官。但在那本该是额头和头皮的位置,密密麻麻地长了二十多只眼睛。 那些眼睛像一簇簇噁心的肉瘤,嵌在头皮上,大小不一。有的只有黄豆大小,有的则像桌球般鼓胀,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诡异地清澈,呈现出爬行动物特有的竖条状。每一只眼睛都在独立转动——有的看向左边,有的看向右边,有的向上翻去,有的直直地盯著下方的队伍。 二十多只眼睛同时转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视著下方的猎物。那画面让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像有无数条湿冷的蛞蝓在脊椎上缓缓爬行。 它的四肢变成了爬行动物的爪子,每一根指骨都扭曲变形,末端膨大成吸盘状,牢牢吸附在光滑的玻璃幕墙上。它的嘴巴半张著,嘴唇已经退化消失,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最骇人的是它的尾巴——从尾椎延伸而出,约半米长,覆盖著同样的灰绿色鳞片,末端尖锐如矛,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毒蛇吐信。 它在玻璃上爬行,动作流畅而诡异,身体贴著墙面一扭一扭地移动,鳞片与玻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二十多只眼睛始终盯著下方,像二十多颗独立的摄像头,锁定了每一个人的位置。 “那是什么鬼东西?!“赵磊的声音破了音,尖锐得像女人一样。 “別出声,“陈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慢慢退。“ 王刚抱紧了女儿,缓缓往后退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王晓丽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但已经太晚了。 林小婉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商业街的死寂,也彻底惊动了那只怪物。 壁虎人头皮上的二十多只眼睛,同时锁定了下方的队伍。所有的瞳孔在同一瞬间收缩成细线,然后——它动了。 它从六楼一跃而下。 四肢在空中张开,鳞片与空气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片巨大的绿色枯叶从高空坠落。它的尾巴在身后绷直,尖端朝下,像一根標枪。那二十多只眼睛始终睁著,死死盯著下方的猎物。 赵磊还在仰著头,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半空中,壁虎人的嘴巴猛地张开——不是人类的张开幅度,而是整个下頜骨脱臼一般向两侧撕裂,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舌头射出。 那不是人类的舌头。那是一根肉质触鬚,大约一米长,直径约两厘米,呈暗红色,表面湿漉漉的,泛著令人作呕的光泽。舌头上长满了数百颗细小牙齿,像銼刀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小,但尖锐得可以轻易撕开皮肉。 舌头射出时带起一股浓烈的腥风,像腐烂的鱼內臟混合著血水的味道,呛得人直欲呕吐。它在空中像鞭子一样甩出,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跡—— “啪“的一声脆响。 精准地缠住了赵磊的脖子。 那数百颗细小牙齿瞬间咬进皮肉,像数百根针同时刺入。赵磊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死死去抓那根舌头,十指抠进肉质触鬚的表面,试图把它扯开。但那些牙齿咬得更紧了,每一颗都在向更深处的肌肉刺入,撕裂,切割。 血从脖子的伤口涌出来,顺著舌头的表面往下流,染红了他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暗红与鲜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衣服的顏色还是血的顏色。 “小婉……救……我……“赵磊的声音被那根舌头勒得变了形,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咕嚕咕嚕的。 林小婉只是在原地疯狂地尖叫著,意识已经混乱。壁虎人在半空中用尾巴猛力一弹侧面的玻璃幕墙— “砰!“ 借著那股反作用力,它拖著赵磊飞速向楼顶爬去! 壁虎人吸附在玻璃幕墙上,拖著赵磊的身体,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向上攀爬。赵磊的身体在光滑的玻璃上摩擦、撞击,红色羽绒服被磨破,里面的羽绒像雪花一样飞散。玻璃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下面粉红的肌肉纤维。 他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身体被拖得扭曲变形,双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挠著玻璃,留下一道道带血的指痕。 最后,那声音停在了高楼的顶部。 “砰“的一声闷响,赵磊被拖上了楼顶,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然后—— “啊——!!!“ 楼顶传来赵磊最后一声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了,像是灵魂被生生从肉体里撕裂出来。接著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咔嚓、咔嚓“——骨头被咬碎的声音,还有湿漉漉的撕裂声,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吮吸浓稠的液体。 然后,血水滴落下来。 “滴答。“ 一滴浓稠的暗红色液体从六楼的楼顶边缘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朵血花。 “滴答。“ 又一滴。落在同一位置,和上一滴血水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跡。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血水从六楼落到地面,都需要几秒钟的时间。那声音在死寂的商业街上格外清晰,像秒表一样规律,像死神的脚步声一样不可抗拒。 王刚仰著头,看著楼顶的边缘。他能看到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蠕动——是壁虎人的轮廓。它在进食,头颅低垂,二十多只眼睛可能在黑暗中发著光。 血水继续滴落。 “滴答。“ “滴答。“ 血水里还夹杂著白色的碎片——很小,很细碎,像豆腐脑一样——那是脑髓。赵磊的脑髓。被吸乾之后,从嘴角溢出来,混著血水滴落到地面。 林小婉瘫坐在地上,还在无意识地尖叫,但声音已经开始哑了 几秒钟后—— 一个黑影从楼顶被拋了下来。 “砰!“ 尸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像乾柴被踩断一样清脆。 那是赵磊。 但他已经不像人了。 整个人乾乾瘪瘪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內容的皮囊。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色泽,像存放了千年的木乃伊。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凹陷,眼球不见了,只留下乾涸的血痕从眼窝延伸到脸颊。他的头部向后塌陷,颅骨像被掏空的鸡蛋壳一样瘪下去——脑髓被吸乾了,一滴不剩。 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皮肉外翻,露出里面被撕裂的气管和血管。红色羽绒服被撕成了碎片,那些肋骨根根分明,胸腔里面的內臟似乎都被掏空了。 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脊椎向后弯折,双腿以一个诡异的方向別在身下。 林小婉看著男友的尸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连滚带爬地衝上去,抱住了那具乾尸,把脸埋进他乾瘪的胸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陈强衝过来,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走!现在就走!“ 林小婉死死抱著尸体不鬆手,十指抠进赵磊那件破碎的羽绒服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那里啊啊啊啊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已经死了!“陈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沙哑,“你想让他白死吗?!“ 王刚抬头看向楼顶。 壁虎人正趴在楼顶的边缘,二十多只眼睛俯视著他们。它嘴角的血跡还没有干,那根一米长的舌头垂在嘴边,像一条噁心的蛇在轻轻摆动。它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尖端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走!“王刚低吼一声,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老周和孙梅,“快跑!“ 陈强拖著林小婉就走。林小婉的双腿在地上拖行,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几道血痕,她还在无意识地啊啊啊啊啊…… 队伍在商业街上狂奔。身后,壁虎人没有追来,它只是趴在楼顶,二十多只眼睛目送著他们远去,像在看一群逃窜的螻蚁。 “滴答。“ 又一声血水滴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婉被陈强拖著跑,她的目光呆滯,嘴巴张开,发出啊啊……的微弱声音。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瞳孔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商业街的尽头,灰暗的天光像一块脏兮兮的裹尸布,笼罩著这座死城。而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地域之路(三) 县城的街道到处瀰漫著血腥味和惨叫声。 王刚紧抱著女儿王晓丽,紧隨在陈强身后。六人的小队在废墟间艰难穿行,每一步都踏在碎玻璃和暗沉的污跡上。主街已被灰白色的怪物占据,它们的身影在废弃车辆间游荡,数量多得令人窒息——至少上百只,像两堵蠕动的肉墙堵死了街道两端。 “走小巷,避开主街。”陈强压低声音,左手紧握著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铁棍。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阴影角落,“跟紧,別掉队。” 王刚將女儿向上託了托。王晓丽的小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仍在微微发抖。“晓丽,抱紧爸爸,別出声。”女儿细弱的手臂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小婉目光空洞,整个人仿佛失了魂。孙梅搀扶著她,一手架著她的胳膊,一手提著医药包。自从赵磊死后,林小婉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涣散的瞳孔直直望著前方。 “坚持住,快出去了。”孙梅轻声安慰,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那副断了腿的眼镜被胶布勉强固定在她鼻樑上。 老周走在最后。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圆脸男人,此刻面无人色,死死攥著那串盘得发亮的核桃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嘴唇翕动,细碎的声音如同蚊蚋:“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队伍转过街角,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然后,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巷道中央,矗立著一座铁塔般的怪物。 那东西约有两米高,魁梧异常。它的背部深深嵌著一个生锈的金属油桶——血肉与铁皮诡异融合。桶身鼓胀变形,布满锈跡和污垢。怪物皮肤焦黑,覆盖著厚厚翘起的角质鳞片,缝隙间渗出脓液。它的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巴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焦黑牙齿,牙缝间不断冒出带著恶臭的黑烟。双臂异常粗壮,布满虬结的肌肉和暴起的青筋。 它站在那里,堵死了整条巷道。脚下的柏油路面被踩出浅坑,蒸腾著热气。 陈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开嘴,发出了悽厉的吼声—— “散开!快散开!!!” 但太迟了。 油桶怪黑洞般的眼眶锁定了人群。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如地底轰鸣的咆哮,震得地面颤抖。 它动了。 庞大的身躯以恐怖的速度衝锋!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动,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它像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撞人群,背部的油桶在狂奔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陈强猛地將身边的老周推向墙根。 怪物冲入了人群中央—— 然后,是毁灭性的爆炸。 “轰——!!!!!”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方圆十余米!橙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將巷道映得如同白昼。衝击波呈环形扩散,撕裂、掀飞、燃烧著一切。玻璃幕墙被震成齏粉,一辆汽车被掀翻,油箱隨即引爆,引发二次爆炸! 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黑烟滚滚。周围的建筑外墙一片焦黑,窗户尽碎。 老周在爆炸中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在狂暴的能量中被撕碎。那串沾血的核桃佛珠被气浪捲走,四散飞落,滚入尘埃。 孙梅在爆炸边缘,但衝击波同样致命。她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她滑落在地,瘫软不动了。医药包被炸飞,药品散落一地。 陈强被衝击波掀飞,背部撞墙,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骨头断裂,刺破了皮肉。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用左手撑著墙,艰难站起。 林小婉被爆炸碎片击中腹部,一块铁皮划开了她的肚子。她倒在地上,发出悽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王刚在爆炸瞬间转身,用整个背部护住女儿。气浪像巨锤砸来,推著他飞出去,背部撞上墙壁。力量型的体质让他扛住了直接衝击,但內臟震盪,嘴里溢出血腥味。他第一时间检查怀里的王晓丽——女儿嚇坏了,小脸煞白,泪珠滚落,但人没事。 “爸爸!”王晓丽哭喊著,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方圆十余米內,一片焦土,青烟裊裊,燃烧的残骸和碎玻璃遍地。老周和孙梅已无生息。空气中瀰漫著焦糊、血腥和燃烧的恶臭。 那怪物自身也在爆炸中心化为了碎片。 但爆炸声传出了很远。街道两端的食脑鬼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眶望向这边,闪烁著飢饿的光。它们开始移动,如同灰色的潮水向巷道涌来。 王刚爬起来,確认女儿无恙。 陈强用左手撑著墙站起,右臂无力地垂著,断骨外露,鲜血滴落。他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锋利如刀。 “小婉!”王刚冲向林小婉,撕下衣服按在她腹部的伤口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布料。孙梅不在了,没人能处理这样的重伤。 “走!”陈强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铁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能留!食脑鬼来了!” 队伍只剩四人:王刚、陈强、重伤的林小婉、王晓丽。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停留。 四人踉蹌著衝进一栋废弃超市。超市大门早已损毁,货架倾倒,满地狼藉。陈强用肩膀顶住一个货架滑过去,勉强堵住门口,然后迅速帮林小婉包扎。他懂些战场急救,用铁棍和绷带做了简易固定,暂时减缓了出血。 林小婉伤势极重。她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发出微弱的呻吟。腹部的绷带很快又被血染红。 王晓丽紧紧抱著爸爸,小脸埋在他胸口,身体一抽一抽。 陈强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右臂无法动弹,冷汗浸湿了额头,嘴唇因失血发紫。 王刚看著眼前的惨状——六人变四人,人人带伤。陈强右臂骨折,林小婉腹部重伤,自己背部震伤,只有女儿完好。 “这样下去……”王刚声音低哑,充满绝望,“我们撑不了多久。” 陈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著门口,如同受伤的孤狼。 超市里死寂,只有林小婉微弱的呻吟和王晓丽压抑的抽泣。 但这死寂被打破了。 通风管道里传来“沙沙”声。 声音很轻,像是爪子在金属上刮擦,从超市深处的天花板传来,一点点靠近。 陈强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有东西。” 话音未落,通风管道的盖子“哐当”一声被顶开掉落。 一个黄色的身影无声落下,四肢著地,动作轻捷如猫。 它佝僂著身子,身高约一米多,皮肤是病態的蜡黄色,布满褶皱和渗液的疙瘩。眼睛凸出,浑浊发黄,没有瞳孔。嘴巴可以张得极大,几乎裂到耳根,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一条分叉蠕动的舌头。一条尾巴末端异化成惨白的骨刃。 它落地后,黄色的眼球转动,直直盯住了地上最虚弱的林小婉。 怪物的嘴巴张开了——一百八十度。喉咙深处涌起浓稠的黄色液体。 “噗——” 酸液激射而出! 黄色的水柱正中林小婉的面部! 白烟“腾”地冒起! “嘶嘶嘶——”刺耳的腐蚀声响起。林小婉发出一声悽厉到非人的惨叫——“啊——!!!” 她的脸在酸液下迅速遭到毁灭。痛苦扭曲了她的身体。 不到一分钟,原地只剩下一滩冒著刺鼻白烟的黄色液体,隱约可见一些未完全溶解的残渣轮廓。 那怪物跳到液体旁,低下头,分叉的舌头像吸管般伸了进去。 “咕嚕……咕嚕……” 令人作呕的吞咽声在超市里迴荡。 王刚捂住女儿的眼睛,胃里翻腾。 陈强咬紧牙关,强忍右臂剧痛,趁著怪物在忘我进食的时候,左手抓起铁棍,猛地踏前一步—— “砰!” 铁棍狠狠砸碎了怪物的头颅!黄浆四溅。 但一滴酸液溅到了陈强小臂外侧的伤口附近。皮肉瞬间被腐蚀,冒起白烟。 陈强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一声未吭,左手迅速拔出匕首,对准腐蚀部位—— 一刀剜下腐肉。 鲜血喷涌。陈强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王刚衝过来,用布条死死缠住他小臂的伤口止血。 队伍只剩三人了。 地上那滩黄色液体仍在嘶嘶作响,散发著恶臭。 “走……”陈强用左手撑著墙,声音虚弱,“这里……不能待了……” 王刚点点头,抱紧女儿,扶起陈强。 三人,互相扶持著,踉蹌地向超市后门走去。 身后,那摊黄色的液体冒著白烟,渐渐的融化的地砖。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地狱之路(四) 超市后门通向一条背街,空气中还飘著爆炸后的焦糊味。 王刚抱著王晓丽,陈强用左手撑著墙,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出巷道。陈强的右臂软绵绵地吊在胸前,小臂上缠著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有血珠顺著指尖滴落。 噠。噠。噠。 每一滴血,都是倒计时。 “先找地方处理你的伤。“王刚低声说。 “不用。“陈强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著失血后的淡紫,“出城。趁天还没黑。“ 他的右臂在油桶爆炸中肱骨骨折,断骨刺破皮肉;紧接著又被淬毒者的酸液溅到,现在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没有一处好皮,骨头虽然没碎成渣,但已经不能发力,稍微晃动就是钻心的疼。 王晓丽紧紧搂著爸爸的脖子,小脸煞白,一声不吭。她不敢哭。在这片死寂里,任何声音都可能是催命符。 远处传来食脑鬼的嘶吼,尖锐刺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但那是很远的地方。这条背街上,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陈强伤口渗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陈强走在最前面,左手握著那根从超市带出来的铁棍。他的眼神依然像鹰隼一样扫视著每一个阴影角落,儘管失血让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时不时闪过黑斑。 “跟紧。“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带你们出去。“ 王刚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加快脚步跟上。 通往县城边缘的最后一条大街,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陈强刚踏上街面,脚步猛地顿住。 王刚也听到了—— “咚。“ 地面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咚。咚。“ 震颤变得更明显了。脚下的水泥路面传来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靠近。每一次震动,都让街边碎裂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战鼓擂动!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出现。 王刚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从街角转出来的东西——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它有近四米高,魁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二楼的窗台。全身被锈跡斑斑的金属板包裹著,那些金属板不是穿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边缘和黑色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像钢铁从骨头里发芽、生长、最终覆盖了全身。关节处的金属板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腐肉,隨著它的移动,那些腐肉一颤一颤的,渗出黑色的液体。 金属板上满是铁锈和乾涸的血跡,有人的,也有其他什么东西的。它的头部被金属板完全包裹,没有五官,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的右手握著一根路灯杆。尖端弯曲发黑,沾满了鲜血。 它的左腿迈了一步。 “咚——!“ 水泥路面被踩出一道裂缝,碎石飞溅。 陈强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跑。“ “你呢?“王刚的声音在发抖。 “我断后。“陈强的左手把铁棍握得死紧,指关节发白。他转过身,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王刚往巷口推了一把。 “活著带你女儿出去。“ 巨型怪物发现了他们。 它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三个人的方向。然后,它张开嘴——金属板覆盖的下顎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黑色牙齿——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它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低沉、厚重,带著金属的颤音,震得王刚的耳膜像要裂开一样疼痛。街边所有残存的玻璃在同一瞬间“哗啦啦“全部碎裂! 它举起路灯杆。 然后——衝锋! “咚咚咚咚咚——!!!“ 地面在剧烈震动!每一步都踩碎水泥路面,留下一个个深坑!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近四米高的钢铁怪物,衝锋起来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街道两旁的招牌被它的肩膀颳倒,电线桿被撞得连根拔起! 陈强猛地將王刚推向巷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快走!!!“ 王刚一把抱住女儿,掉头就跑!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听到身后陈强的脚步声——沉稳、坚定,一步一步走到路中央。然后是铁棍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陈强站在街道正中央,左手举起铁棍,面对著如山一般衝来的钢铁怪物。 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布条被衝锋带起的风掀开,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骨折的断骨茬子刺破皮肉,割掉腐肉后的创面还在渗血。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失血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退。 他挡在衝锋的路径上。 像一堵墙。 铁甲衝锋者衝到十米之內,路灯杆高高举起,遮天蔽日—— 然后挥下。 “轰——!!!“ 那一声巨响,王刚跑出三十米后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铁棍与路灯杆碰撞的瞬间,金属断裂的锐响刺破空气。那根铁棍像一根牙籤一样被砸飞,断成两截,旋转著插进路边的墙壁。 路灯杆去势不减,继续下挥—— “砰——!!!“ 正中陈强的胸口。 陈强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翻滚,像一只被拍飞的虫子。然后—— “砰——!!!“ 撞到一堵水泥墙上。墙社保出现放射状的裂纹,陈强的身体卡在中间 王刚终於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瀰漫的灰尘,他看到陈强的身体嵌在碎裂的墙壁里。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左腿向后弯折了一百八十度,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插在墙缝里。胸腔整个凹陷下去,肋骨断裂。 右臂的旧伤被撞击彻底撕裂,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在墙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弧线。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不断涌出黑色的血。 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透过灰尘,直直地看著王刚。看著他怀里抱著的王晓丽。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王刚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走。 然后——不动了。 王刚抱著女儿,拼命地跑。 身后传来铁甲衝锋者的脚步声——“咚——咚——咚——“——它撞碎了陈强身后的墙壁,从那个破洞迈过来,继续追赶。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 王刚爆发出极限的力量。双腿像著了火一样,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肺像要炸开,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他不敢停。 路边!排水沟! 一条敞开的排水沟,通向地下的暗渠! 王刚毫不犹豫地抱著女儿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黑暗的沟渠里,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立刻爬起来,抱著女儿往暗渠深处爬。 头顶上方,那怪物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经过,然后——愤怒的嘶吼声音越来越远。 那脚步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王刚在排水沟里爬了几十米,確认安全后,才从一个出口爬了出来。 他抱著女儿,浑身是泥和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灌了硫酸,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王晓丽紧紧抱著他的脖子,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王刚抬起头,看著灰暗的天空。 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王刚带著王晓丽在县城边缘的废墟中躲藏了三天。 他们找到了一个半塌的地下室,墙壁虽然裂了,但天花板还没塌。 王晓丽很虚弱。她的嘴唇乾裂,脸色苍白,走路有些摇晃。但她不再哭了。她紧紧跟在爸爸身后,爸爸走多快,她就走多快。爸爸停下来,她就停下来。 王刚每天出去找食物,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不再走大路,只走废墟中的缝隙和暗道。找到什么就拿什么,半块饼乾、一袋方便麵、一瓶矿泉水—都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来。 他用废墟中的木板和布料给女儿搭了一张小床。每天晚上,他抱著女儿,轻声给她讲故事——关於公园、游乐场、冰淇淋。他讲以前的故事,讲他们一家人去海边的那个夏天,讲王晓丽在沙滩上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爸爸。“第三天晚上,王晓丽突然问。 “嗯?“ “我们会死吗?“ 王刚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握紧女儿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力量灌注进去。 “不会。“他说,声音低而坚定,“爸爸保护你。“ 第3天夜里。 王刚抱著王晓丽在二楼休息。这是一个废弃的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但窗户朝向一条小巷,不容易被发现。他把床垫推到角落,让王晓丽靠在上面。 突然—— “嗖——“ 一道黑影从窗外呼啸而入! “鐺——!!!“ 王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根钢筋——足有拇指粗,一米多长——深深地钉入了对面的墙壁!钢筋的尾部距离王刚的头只有不到十厘米!它在墙上嗡嗡颤抖,发出一种金属特有的高频震颤声,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不绝。 如果偏一点点——只偏一点点—— 王刚没有时间后怕。他猛扑向女儿,用身体將她整个护在身下。 “晓丽!“ 钢筋还在颤抖。嗡嗡嗡。 王刚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屋檐下,站著一个人影。 他的呼吸瞬间凝固。 那东西约一米七高,身材精瘦,但肌肉像钢丝一样缠绕在骨架上。最诡异的是它的双臂——异常修长,垂下来几乎够到地面,像猿猴一样,手指又细又长。 它的背后—— 数十根钢筋从肩胛骨处伸出来,像刺蝟的刺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每一根钢筋都深深嵌入它的身体里,和皮肤融为一体,钢筋的表面满是铁锈和乾涸的血跡。 它的面部相对完整——还有鼻子,还有嘴,下巴的轮廓甚至能看出曾经是个普通人。但眼睛消失了。 两个眼眶变成了两个黑洞。 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但你感觉得到——它在“看“。它在看著你。它头部的皮肤下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像雷达一样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震动和体温。 它站在屋檐下,右手从背后拔下一根钢筋,握在手里。钢筋上有新鲜的血跡。 王刚的脊背一阵冰凉。 他们被盯上了。 它不靠近。保持在八十到一百米的距离,在屋顶间跳跃,在阴影中潜行。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觉得到它。那股冰冷的杀意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你的脖子上,隨时会收紧。 然后——钢筋来了。 第4天。王刚带著女儿转移到第一个新藏身处——一个半塌的地下室。门板还算完整,他从里面用一根铁管顶住。凌晨三点,黑暗中传来“嗖“的一声,一根钢筋穿透了门板,像穿透一层纸!钢筋从他耳边飞过,钉入后墙,尾部的震颤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第5天。废弃工厂的仓库。王刚带著女儿藏在成堆的废铁后面。下午,一根钢筋从破碎的窗户射入,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在墙上擦出一道火花!他感到头顶一热——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第10天。废弃居民楼的顶层阁楼。王刚坐在墙角,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肩膀的划伤火辣辣地疼,耳朵上的擦伤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开。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好皮。 但他检查了女儿三遍——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伤。一根头髮都没少。 王晓丽蜷缩在他怀里,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乾裂渗血。她太虚弱了。她的眼睛半睁著,目光涣散。 王刚看著窗外。天亮了,但阴云密布,看不到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躲了。 躲藏就是等死。这怪物在玩弄他们,像猫玩弄老鼠。每换一个地方,钢筋就会追来——它不是在攻击,它在享受追杀的过程。它在等他们崩溃。 王刚轻轻放下女儿,走到窗边,看向对面楼顶。 一个瘦长的黑影站在边缘,背后的钢筋在灰暗的天光下像刺蝟的刺。它没有眼睛,但王刚知道——它在看著他。 “走。“他低声说,“离开这里。“ 王刚前两天看见一辆旧皮卡,钥匙还插在上面,油箱里还有半箱油,就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深吸一口气,抱住女儿,开始奔跑。钢筋总是擦著他的身边经过。 他把王晓丽抱上副驾驶座,用安全带把她固定好。女儿的重量轻得让他心疼——八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轰——“ 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像一声惊雷。 王刚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著衝出去,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后视镜里,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楼顶跃下,在建筑物间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嗖——!“ 一根钢筋从后方射来,贯穿了皮卡的后备箱!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嗖——!“ 第二根钢筋贯穿后车窗,玻璃碎片飞溅!王刚下意识地侧身护住女儿,碎玻璃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血口。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油门踩到底,转速表的指针疯狂右摆。 肩膀的伤口鲜血直流,握著方向盘的手臂因为失血而开始发抖。但他没有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王晓丽的眼睛睁著,看著他。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別怕。“他说。 然后转过头,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后视镜里,钢筋鬼站在一栋六层楼的楼顶,举起了一根钢筋。它的黑洞眼眶对著皮卡的背影,修长的手臂向后扬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嗖——!“ 钢筋钉在车尾的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皮卡衝出了县城边缘。 王刚的手在方向盘上颤抖,鲜血顺著方向盘往下流。但他没有鬆手。 王晓丽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窗边,眼睛慢慢闭上。 她还活著。 王刚看著前方——县城外的公路延伸向远方,路两旁是枯死的农田和废弃的村庄。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那怪物会不会追出来。还有多少怪物在等著他们。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著。 女儿还活著。 皮卡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身后,县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钢筋鬼站在县城边缘的最后一栋楼上,背后的钢筋在风中微微颤抖。它没有追出来。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目送著那辆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中。 等待下一个猎物。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地狱之路(五) 在路牌指示前方一公里有加油站的时候,油表的指针已经死死抵在了红色的e字上。 皮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野兽,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车身一抽一抽地往前拱。王刚把油门踩到底,但车速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越来越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爸爸……“王晓丽缩在副驾驶座上,小手紧紧抓著安全带。 “没事,马上就到。“王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最后五百米,引擎彻底熄火了。 “咔噠“一声,世界安静得可怕。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空调的送风,只剩下旷野上的风声,像无数只鬼魂在耳边呜咽。 王刚没有犹豫。他跳下车,拉开副驾驶门,把王晓丽抱了出来。 “抱紧。“ 他抱著女儿,迈开双腿,朝著加油站狂奔。 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摆臂时都被撕裂。那是钢筋鬼在县城里留下的擦伤,深可见骨,原本已经结痂,但此刻剧烈的运动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像一串暗红色的路標。 王晓丽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小身体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她不敢哭,不敢出声,她知道爸爸在拼命。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王刚衝进加油站的顶棚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著牙,把王晓丽放在加油机后面,让她靠著金属底座蹲下。 “小丽,趴下,別动。“他大口喘著粗气,肺里像塞了一团火,“爸爸去看看周围。“ 王晓丽乖巧地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偶熊,紧紧抱在胸前。那只小熊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但那是她最珍爱的东西。 加油站安静得诡异,路边还停著一辆被改装过的皮卡车,造型相当奇怪。 加油站的三台加油机像三具沉默的金属棺材,坚定地立在水泥地上。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王刚低头检查怀里的女儿。 王晓丽的小脸苍白如纸,额头上有一道擦伤,是刚才车子横滑时被安全带勒出的红痕。 “爸爸……“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疼不疼?“ 她指的是王刚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匯聚,滴在水泥地上。 王刚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掛在他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爸爸不疼。“他低声说,“小丽也没事,对吧?“ 王晓丽点点头,把脸埋进爸爸的脖子里。 王刚鬆了一口气。 他以为安全了。皮卡已经衝出县城边缘,到了荒郊野外,那些怪物应该不会追这么远。他需要喘口气,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想办法找油,或者找另一辆车。 他直起身,刚要迈步—— 从加油站旁边的便利店后面,从废弃的维修车间里,从路边的荒草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无数只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根下爬行。 第一只食脑鬼从便利店转角处转了出来。 它曾经是一个男人,穿著破烂的衬衫和牛仔裤,头皮已经脱落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它的眼睛是两个浑浊的黄色球体,口器从撕裂的嘴角伸出,像一根黑色的吸管,末端分叉成三瓣,在空气中蠕动。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被引擎熄火前最后的轰鸣声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拢过来。 十三只。 王刚数了数——十三只。每一只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它们的口器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兴奋的嘶嘶声,像是在分享猎物的气息。 王刚没有退路。 加油机后面是王晓丽。他的身后就是女儿。他不能跑,不能让任何一只食脑鬼靠近那个方向。 他握紧拳头。 拳头上还沾著之前战斗留下的黑色血跡。指关节因为多次重击而破了皮,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和白色的骨茬。但拳头还在,力量还在。 他迎了上去。 第一只食脑鬼扑了上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著地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过来,口器张开,三瓣吸盘向著王刚的面部刺来。王刚侧身闪避,那一瞬他的身体展现出与魁梧体型不相称的敏捷——基因改造后的反应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他避开刺来的口器,右拳从上方猛力砸下,重重砸在食脑鬼的头颅上。 骨骼爆裂的声音。 王刚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几倍,而且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保留。食脑鬼的整个头颅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炸裂开来。黑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呈放射状喷溅而出,溅满了王刚的胸口和脸颊。食脑鬼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倒地。 一只从侧面扑来。 王刚甚至没有看它。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只食脑鬼伸出的手臂。食脑鬼的冲势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因为惯性还在向前扑,但手臂被死死攥住。王刚的手指像钢铁钳子一样收紧,他抓住那只手臂,用力一撕—— “咔嚓。“ 手臂被活生生地从肩膀处扯断。 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溅了王刚满身满脸。食脑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口器疯狂地抖动,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王刚一脚踹在它的胸口,將它踢飞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 两只食脑鬼同时扑来——一左一右。 王刚一脚踹向左边那只。他的腿部力量比拳力更强,那一脚正中食脑鬼的腹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食脑鬼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向后飞出,在空中飞了整整五米,然后砸在一辆废弃的汽车引擎盖上,金属凹陷,玻璃碎裂。那只食脑鬼的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脊椎骨从后背刺了出来,黑色的血从口鼻中涌出。 王刚转身,右手已经掐住了右边那只食脑鬼的脖子。 它的口器距离王刚的眼睛只有不到十厘米,黑色的吸盘在疯狂蠕动,分泌出腥臭的黏液。王刚的双手像铁箍一样箍住它的脖颈,然后用力一拧—— “咔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一根枯枝。 食脑鬼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向一边,口器瞬间失去了活力,软软地垂下来。王刚鬆开手,它的身体像一袋烂肉一样瘫倒在地上。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三只食脑鬼从背后围了上来。 王刚猛地转身。第一只已经扑到了面前,口器直刺他的咽喉。王刚来不及闪避,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右拳直直轰出。 拳头穿透了食脑鬼的胸口。 像穿透一层湿纸一样轻鬆。 王刚的拳头从食脑鬼的胸骨正中打入,击碎了胸骨和肋骨,穿透了心臟,从后背穿出。黑色的血液从前后两个洞口同时喷涌,浇了王刚一身。那只食脑鬼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的大洞,口器还保持著前刺的姿態,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王刚抽回拳头,心臟的碎片和黑色的血从拳头上滴落,食脑鬼直挺挺地倒下。 第二只扑来——王刚一把抓住它的脑袋,用力往地上猛砸。 “砰!“ 第一下,地面上的水泥碎裂,食脑鬼的口鼻喷出黑血。 “砰!“ 第二下,头骨发出碎裂的脆响,食脑鬼的眼球从眼眶中凸了出来。 “砰!“ 第三下,头颅彻底碎裂,脑浆四溅,黑色的血和灰白色的脑组织溅满了一地。王刚鬆开手,那只食脑鬼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身体软软地倒在自己的脑浆里。 第三只从侧面咬来——王刚用手臂格挡。锋利的口器刺入他的前臂,鲜血顿时涌出。王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右手握拳,反手一记重拳——击中食脑鬼的下巴。 下巴碎了。 口器从根部断裂,黑色的吸盘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三米外的地上。食脑鬼的整张脸因为巨大的衝击力而变形,下頜骨碎成了好几块,它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这一拳的力道打得向后飞出,摔在地上不动了。 四只同时围攻——王刚背靠加油机,四只食脑鬼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 它们像是受过训练的猎犬一样,配合默契,两只扑向王刚的上半身,两只攻向下盘。王刚一把抓住正面扑来那只的脖子,手指发力——“咔嚓“——扭断。他用那只食脑鬼的尸体挡在身前,左边扑来的食脑鬼一口咬在了尸体上,口器刺入尸体的后背。王刚趁机一拳打穿它的腹部——黑色的肠子从破洞中流出,带著腥臭的热气。 右边那只扑到了他的后背——口器插进了他的肩胛。王刚闷哼一声,没有回头,而是用尽全力將手中的尸体抡了起来,砸向身后那只。“砰“的一声闷响,两只食脑鬼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一只从侧面扑向王刚的脖子——王刚侧身闪避,同时抓住了它的腿,用力一抡。食脑鬼被抡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完整的圆弧,然后重重地砸在加油机的金属外壳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处,是全身。 那只食脑鬼的身体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一样爆开,黑色的血从口鼻、耳朵、眼睛里同时涌出,在加油机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滑落到地上,成了一堆不再动弹的烂肉。 最后两只。 王刚已经杀红了眼。他浑身是黑色的血——食脑鬼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拳头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骨头,每一次挥拳都带起一片血雾。左肩的旧伤因为剧烈发力而彻底崩裂,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黑色的血混在一起。 但他还是冲了上去。 一手一个,抓住最后两只食脑鬼的脑袋。 它们的口器在他眼前疯狂蠕动,刺在他的手臂上,但王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双手用力,將两只食脑鬼的头往中间一撞—— “砰——!!!“ 两个头颅撞在一起,同时碎裂。 黑色的血和脑浆呈放射状喷溅,溅满了王刚的整张脸,顺著他的下巴滴落。两颗头颅同时瘪了下去,像是被踩扁的易拉罐。王刚鬆开手,两具无头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加油站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王刚粗重的喘息声。 十三只食脑鬼全部倒地。有的脑壳碎裂,有的胸口被贯穿,有的脖子被扭断,有的四肢被撕扯下来。黑色的血匯成小溪,在水泥地面上流淌,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气。 王刚靠在加油机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拳头到处是破皮。手臂上被刺了好几口,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不断涌出鲜血。左肩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顺著手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嘶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和黑色的血混在一起,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他笑了。 疲惫但欣慰的笑容,掛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转过头,看向加油机后面。 王晓丽还蹲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著那只布偶熊。她的大眼睛透过加油机和地面的缝隙看著爸爸,眼神里满是惊恐,但还有光。 “小丽……“王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爸爸……把怪物都杀了……“ 王晓丽从加油机后面探出小脑袋,看著满地的怪物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爸爸。她的嘴唇颤抖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爸……“她小声说,“你流血了……好多血……“ “爸爸没事……“王刚摆摆手,他想走过去抱抱女儿,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著加油机,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太累了。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基因改造赋予了他超人的力量,但也会加速体力消耗。连续击杀十三只食脑鬼,加上一路的逃亡,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靠在加油机上,慢慢滑坐下来。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分钟。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水泥地上那一滩滩黑色的血跡。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疲惫,无尽的疲惫。 他没有注意远处。 加油站对面。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水塔。水泥塔身裂了几道缝,铁梯锈跡斑斑,塔顶的平台被风蚀得坑坑洼洼。 一个瘦高的身影静静站立在塔顶。 它身高超过1.7米,四肢异常修长,双臂垂下来几乎够到地面,手指像是蜘蛛的腿一样纤细。它的背后伸出数十根钢筋,有的长有的短,像是孔雀的尾羽一样排列著。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眶,深得看不到底。 它没有眼睛,但头部的皮肤下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像雷达一样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震动和体温。 它静静地“看“著加油站里发生的一切。 看著那个魁梧的男人击杀十三只食脑鬼。 看著男人靠在加油机上喘息。 看著加油机后面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散发著生命气息的身影。 它在等待。 等待男人最疲惫、最放鬆、最没有防备的瞬间。 “嗖——“ 王刚听到了。 那是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得像是死神吹响了口哨。 他本能地抬头——但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反应了。肌肉酸痛,关节僵硬,血液流失过多让他的大脑运转迟缓。他看到了——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水塔方向呼啸而来,距离不到两百米,速度太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王刚侧身闪避——这是他最后的本能反应。 钢筋没有射中他。 它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然后—— 精准地贯穿了王晓丽的腹部。 时间变慢了。 王刚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他看著那根钢筋——直径两厘米,表面还带著螺纹和锈跡——从王晓丽的正面刺入。 小小的身体被巨大的衝击力击中。 钢筋从她的腹部穿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鲜血——鲜红的、温热的、属於人类的鲜血。那不是黑色的,不是食脑鬼的血,是他女儿的血液。 王晓丽的身体向后飞出,像一片被秋风捲起的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的双臂还保持著环抱布偶熊的姿势,但那只小熊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沾上了黑色的血。 然后—— “砰。“ 她的后背撞上了加油机,钢筋的尖端从她后背穿出之后,继续向后飞行,深深地刺入了加油机。铁皮刺穿的声音——“咔嚓“——尖锐又刺耳。 王晓丽的身体被钉在钢筋上。 她的双脚离地约三十厘米,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钢筋从她的腹部穿入,从后背穿出,將她整个人像一幅画一样钉在那里。 钢筋的尾部还在嗡嗡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低沉的颤音。 王晓丽的眼睛还睁著。 她看著爸爸。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杀了那么多怪物,还是保护不了她。她的小嘴动了动—— “爸……爸……“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的小脑袋垂了下来。 布偶熊躺在地上,一只棉花做的眼睛对著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丽——丽——!!!!!!“ 惨叫声响彻整个加油站。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受伤的野兽,是失去幼崽的雄狮,是一个父亲灵魂被生生撕裂时的哀嚎。那声音悽厉得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尖锐得刺破了空气,在整个加油站的上空迴荡,传向远方。 王刚扑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手去抱女儿——但钢筋贯穿了她的身体。他想用手去拔钢筋,又不敢,怕伤害到女儿,他的手在那里慌乱地动来动去。 “小丽……小丽……“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旅人。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著女儿的脸——那张小脸还保持著最后的表情,嘴唇微张,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扩散。 嘴角有一丝血跡,顺著下巴缓缓滴落,落在王刚的手背上——温热的,还在流动。 “你醒醒……你看看爸爸……你看看爸爸啊……“ 王晓丽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两个浑浊的灰色圆点。她的脸还保持著那种困惑的表情。 王刚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滚落,滴在女儿的脸上,与她的血混在一起,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地上。 他就这样跪著,茫然地看著女儿的身体,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十七章 十七章战斗下的相遇 我右手猛地一甩——柴刀脱手飞出,砸向那根射向那男人的钢筋! “鐺!” 柴刀在空中与钢筋相撞,火花四溅。钢筋被磕偏了方向,擦著王刚的耳朵钉入身旁的水泥地面。尾部剧烈颤抖著,发出“嗡嗡”的震鸣。 王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他先看了那根钢筋,然后顺著方向抬头——水塔上,那个瘦长的灰色身影正缓缓收回手臂,黑洞洞的眼眶朝下“望”著。 与此同时,我衝到了加油站空地的边缘。 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充满口腔。我趴在那里,浑身是血和汗,喘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王刚转过头,看向我。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那是心死之人的眼神。 “嗬——嗬嗬——” 身后跟来了十几只。红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口器高高扬起,黏液滴落。 我咬著牙爬起来。柴刀刚才扔出去磕飞钢筋,掉在几米外。我衝过去捡起柴刀,同时注意到王刚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起来!”我冲他吼,“你想死吗!” 他没反应。一只食脑鬼已经扑到他背后,爪子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 我衝过去,一刀劈在那只食脑鬼的脖子上。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王刚一脸。他眨了眨眼,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黑血,低头看著指尖。 “你女儿死了!”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但杀死她的东西还在!你要是不想活了,就跪在这里等死!你要是想报仇,就站起来!” 报仇,这两个字像给王刚打了强心剂一样,王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双拳头在握紧,像铁钳一样。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水塔上的钢筋鬼。 “报仇……”他喃喃道。 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只食脑鬼扑到面前!王刚不躲不闪,右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它的口器,五指一收——“咔嚓”,口器被捏碎。左拳从下往上砸去——“砰!”下巴连带著半个脑袋被打飞。 更多的食脑鬼涌上来。我握著柴刀,挡在王刚侧面。一只从侧面扑向他,我横刀格挡——“鐺”,爪子砍在刀身上,震得我虎口发麻。王刚反手一拳,那只食脑鬼的脑袋爆开,黑色的血和脑浆溅了我一身。 我们背靠背站在一起。 王刚像疯了一样。他完全不管自己的死活,任由食脑鬼的爪子在他身上留下血痕,只顾著用最直接的方式撕碎眼前的敌人。他抓住一只食脑鬼的后腿,抡起来砸向另外两只。他徒手掐住一只的脖子,五指收拢——“咔嚓”——捏断。 我拼命护住他的侧翼。他的速度不快,动作大开大合,破绽很多。每一次有食脑鬼要从盲区偷袭他,我都提前一步挡上去,柴刀格挡、劈砍。有两次,食脑鬼的爪子已经伸到他后颈,我硬生生用刀身架住,火星四溅。 “左边!”我大喊。 王刚向左轰出一拳,把那只食脑鬼的胸膛打穿。 “后面!” 我转身一刀,劈开从背后扑来的那只的脑袋。 我们配合得很生硬,但有效。王刚不要命的打法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我则在他身边快速移动,补刀、格挡、预警。 不到二十分钟,加油站空地上躺满了食脑鬼的尸体。灰色的、扭曲的、残缺不全的。黑色的血把水泥地染成暗褐色,空气中瀰漫著腐臭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最后一只食脑鬼倒下后,四周安静了。 我喘著粗气,汗水混著黑色的血从下巴往下滴。王刚站在我身边,身上多了几道抓伤,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死死盯著水塔的方向。 水塔上,钢筋鬼还在。 它没有下来。它站在十几米高的水塔顶端,背上的钢筋一根根竖立起来,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它缓缓抽出一根钢筋,对准了我们。 “这东西,草……怎么不下来?”我低声说。 王刚往前迈了一步,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水塔冲了过去。 那怪物居然从上面一跃而下,朝后退去。 我赶忙喊,“停下,你这样追没有用的,快停下”,我边喊边追,我的速度比王刚快多了,没几下就追上了,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王刚转过头,看著我。他的眼睛里燃烧著疯狂的怒火,但理智还在。 “那怎么办?”他问。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正当空。李嵐还在水电站发著高烧,等我回去。抗生素和退烧药就在我的背包里,可我却被困在这里。 心急如焚。我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我必须回去。” 王刚看著我,又看向跳上水塔后面房屋上的怪物。它高高在上,掌控著生杀大权。 “它挡著路。”王刚说,“不杀了它,我们出去不了,而且它还会一直跟著。” 他说得对。回水电站的路被水塔方向挡住了,钢筋鬼的射程覆盖了整个加油站前的空地。只要我们一上车发动,它就会掷出钢筋。以它刚才展现出的精准度,轮胎、油箱、甚至驾驶座上的人,都会被贯穿。如果它还跟著去了水电站,不行,一定要弄死它。 “我要杀了它。”王刚攥紧钢筋,又要往前冲。 “你冷静点!”我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女儿死了!但她肯定不希望你跟著去死!她希望你活下去!你死了,谁给她报仇?谁记得她?” 王刚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我,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她希望我活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盯著他的眼睛,“你要活下去。活著,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王刚沉默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满是黑色的血和碎肉。过了几秒,他缓缓鬆开攥著钢筋的手,没有说话。 房屋上,钢筋鬼(我给塔起的名字)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它举起一根钢筋,朝我们掷来! “小心!”我大喊。 钢筋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我挥动柴刀——“鐺!”刀身与钢筋相撞,巨大的衝击力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柴刀差点脱手。钢筋被磕飞,斜斜插入地面。 “它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我甩了甩髮麻的手臂,“硬冲不行,得想个办法。” 王刚看著我:“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速度快,反应能力也还行。我去吸引它攻击,你找地方埋伏。我把它引过去,你力量大,可以用东西砸死它。它速度太快,正面打不中。只有它攻击我的时候,注意力在我身上,你才有机会。” 王刚想了想,点头:“好。” “记住,別用钢筋扔。用石头,越大越好,砸它的头。” 王刚环顾四周,走到一辆废弃的轿车旁,双手抓住车身底部——“喝!”一声低吼,竟把整辆车掀翻过来。他捡起一块从车底掉下来的减震器金属块,大约足球大小,掂了掂,又放下。然后他从地上抱起一块水泥碎块,足有脸盆大。 “这个够。”他说。 “藏到那辆卡车后面。”我指了指加油站侧面一辆货柜卡车,“等它追过来,注意力在我身上的时候。” “好。” 王刚抱著水泥块,快步走到卡车后面,蹲下身子。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走到空地中央,正对著水塔上的钢筋鬼。 “来啊!”我朝它大喊,“朝这儿扔!” 钢筋鬼歪了歪头。它似乎听懂了我的挑衅,缓缓举起一根钢筋。 第一根来了。 钢筋破空,发出尖啸。我死死盯著它的轨跡,在它脱手的瞬间就向左侧扑去——钢筋擦著我的右臂飞过,插入地面,尾部嗡嗡颤抖。 我爬起来,开始往卡车那边跑,朝它竖了个中指:“没吃饭吗?再来!” 钢筋鬼背上的钢筋抖动起来,发出金属碰撞的“錚錚”声。它似乎被激怒了。它从屋面跳了下来,在空中,第二根钢筋掷出,速度比第一根更快。我在它抬手的瞬间就开始移动,向右前方翻滚——钢筋擦著我的后背飞过,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爬起来,继续骂:“就这点本事?也太没用了?来啊!”我已经跑到卡车后面去了。 钢筋鬼猛地挺直身体,开始追了过来离卡车越来越近,第三根钢筋脱手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但我早有准备,在它拉满的瞬间就全力向左侧衝刺——钢筋擦著我的腰侧飞过,撕开一道血痕,但没有贯穿。 但是,那怪物往右边十米左右的地方极速追我,偏离了预计的路线。我已经快放弃了。它太狡猾了。 与此同时,王刚从卡车后面冲了出来。 他抱著那块巨大的水泥块,双腿蹬地,全身力量爆发。他的速度確实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钢筋鬼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等它察觉到侧面的威胁时,王刚已经冲了出来。 “去死吧!” 王刚怒吼著,双臂肌肉鼓胀如铁,將水泥块全力掷向那怪物的方向! 钢筋鬼想要躲避,它瘦长的身体向旁边一闪——但水泥块太大了,覆盖范围太广。它只来得及偏开半个身子,水泥块就砸在了它的头上。 “砰!” 一声闷响。钢筋鬼的脑袋被砸得凹陷下去,黑色的血从眼眶和耳朵里喷涌而出。它瘦长的身体晃了晃,背上的钢筋一根根脱落,掉在地上。然后,它从水塔上直直坠落,“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手拍著自己的胸口:“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王刚走到钢筋鬼的尸体旁,低头看著它。他抬起脚,狠狠踩在它的头上,碾了碾。黑色的脑浆从破裂的头骨里挤出来,溅了一地。 他眼睛发红,咬牙切齿。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下午一点半了。 “我得走了。”我爬起来,捡起背包,“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她发著高烧,等药救命。” 王刚看著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向加油站,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的尸体。他把王晓丽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抱熟睡的婴儿。 “我跟你走。”他说。 “你……” “你救了我。”王刚说,声音低沉,“你说得对,我要活下去。为她活下去。” 他抱著女儿走向皮卡车,坐在后排,默默地抱著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一句话都不说。 我发动引擎,没有时间去搜索便利店的物资。汽油、食物,什么都顾不上了。嵐嵐还在等我。 皮卡车衝出加油站,驶上回水电站的山路。 一路上,王刚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脸染成暗红色。 两点,皮卡车开回了水电站的大门前边。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埋葬与安家 张生拉开大门。他手里攥著那根磨尖的钢筋,额头上有汗:“哥!快进来!” 我把车开进宿舍旁边的车位。张生立刻关上大门,插上钢筋门閂,又顶上一块水泥墩。 车子还没熄火,李嵐就从储藏室衝出来了。 她后背有伤,跑起来踉踉蹌蹌,却不管不顾地扑到车门边。车门一开,她整个人压上来,两条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还以为你死了……”她哭喊,声音嘶哑,眼泪滚烫,“你去了那么久……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回来了。”我轻轻地顺著她的头髮,声音沙哑,“药带回来了,嵐嵐,我回来了。” 她不管,只是死死抱著我,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混蛋……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张生站在旁边,眼圈发红,目光往后排瞟。后排,那男人抱著孩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孩子的脸被他的外套盖住了,只露出两只垂著的小手,白得发青。 张生压低声音,又急又不敢大声:“哥……那个……大哥……他、他女儿……,得赶紧在白天……” 我知道他的意思。天还亮著,下午两点过了。一到晚上,食脑鬼就会围过来,其他怪物也有可能出没,到时候什么都办不成。 我对张生说:“你陪他去。他刚失去亲人,你多注意点。” 张生点点头,凑到后排车门边,声音很轻:“大……大哥,我跟你去……把……”他眼睛看向他怀里的孩子,心里也莫名的难过。 那男人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过了几秒,才缓缓推开车门。他的右腿有些僵,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框。他大腿外侧的裤子上有一片深色的血渍,已经半干了,是钢筋鬼刺的那一下。 他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水库后方走。张生急忙跟上,两人沿著小路往上,身影融进午后的阳光里。 我把李嵐扶进储藏室。门口角落里是张生的地铺,一卷薄被子,旁边扔著一瓶水和一瓶可乐。我和李嵐的地铺在另一头,挨著墙。中间靠墙摆著那张监控桌子。 李嵐几乎是瘫下去的,脸埋在枕头里,后背的伤让她只能趴著。我把背包里的药掏出来:生理盐水、碘伏、消炎药粉、绷带、纱布、布洛芬。 “趴好,別动。”我说。 她没吭声,只是喘气。 我揭开她后背的纱布。三道抓痕横在肩胛骨下方,从左到右,每一道都有巴掌长。伤口周围红肿发亮,中间那道最深的口子渗著黄色脓液,边缘的皮肤烫得嚇人。 “化脓了。”我说。 “我知道……”她闷在枕头里,“疼了块一整天……” 我抽了一管生理盐水,慢慢推进伤口边缘,衝掉脓液,一边冲一边拿纸吸乾。李嵐咬住嘴唇,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盐水冲了三遍,最中间那道伤口衝出了黄白色的东西。 我刚要拿碘伏,李嵐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左臂上。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是一道五厘米长的血痕,周围已经开始红肿。肩膀上也火辣辣地疼,腰侧还有一道钢筋擦过的伤口。 “没事,擦了一下。”我说。 “擦了一下?”李嵐撑起身子,瞪著我,“你过来。” “我先给你弄完……” “过来!”她声音哑了,却带著命令的口气。 我挪过去。她抓过我的左臂,看著那道伤口,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拿起碘伏,直接倒在我手臂上。 “嘶——”我疼得抽气。 “知道疼了?”她瞪著我,眼泪却掉下来,“你往外冲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你一个人去镇上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她一边哭,一边用纱布给我包扎左臂。包完手臂,她又扯开我的衣领,看到我肩膀上的抓痕和腰侧的擦伤,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言不发,拿碘伏给我清洗,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我咬著牙没吭声。 “转过去。”她哑著嗓子说。 “你的伤还没……” “转过去!” 我转过身。她跪在地铺上,给我处理后背和腰侧的伤。她的手指在发抖,却固执地一圈圈缠纱布。缠好后,她在我腰上拍了一下:“转回来。” 我转回来,她这才趴回枕头里,闷声说:“……给我弄。” 我给她清洗后背的伤口,撒消炎药粉,用乾净纱布包扎。她的身体一直在抖,汗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弄完后,我翻出阿莫西林和布洛芬,倒了温水。 “吃药。” 她撑著坐起来,把药吞了,喝完水,又斜瘫回枕头上。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不肯放。 “那小孩……”她声音很轻,“他女儿?” “嗯,他女儿,已经安葬了。”我说,“张生跟著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才那么大点。”她说。 “八岁左右。” 李嵐没再说话。药效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抓著我的手鬆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她的呼吸慢慢变长,睡著了。 我坐在床边没动,握著她的手。 窗外,阳光还亮著,下午三点多。张生他们出去已经一个小时了。 我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给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我想去办公楼一楼的工具间拿把铁锹,上去帮帮他们。 我刚走到路上,就看见水库后面方向走来两个人影,那男人和张生回来了。 太阳还掛在西边,下午三点半左右。那男人走在前面,怀里没有孩子了。他的脚步很沉,右腿明显有些瘸,每走一步都顿一下,但他背挺得笔直。张生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把铁锹和一把锄头,肩膀上扛著一把摺叠铲。他的手上有些泥,但比我想像的乾净。 “办好了?”我问。 那男人点点头。他没看我,走到宿舍边一块背阴的石头旁,坐下去,两条腿伸开,头仰在墙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盯著天空。 张生把铁锹靠在墙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哥,安葬好了……水库上面那块平地。一开始他用手刨,手指都破了……我看不下去,跑回来拿了工具。” 张生顿了顿,眼眶发红:“他把他女儿放进坑里,用衣服裹好的。那衣服是他自己的,灰色的。他把女儿放进去,看了很久,然后一捧一捧填土。” 看著那男人差不多光著上半身,裤子破破烂烂。“你去帮他找套衣服来。”我说道。 我递水给那男人。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脚边的地上。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瘪了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著,火光一闪,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的手指夹著烟,微微发抖,菸灰落在膝盖上,他没有掸。 张生犹豫了一下,看向那男人:大哥,他这身材,估计没有合適的。我去看看,他那手……还有腿……要不要包一下?”说完就去找衣服去了。 那男人把手伸出来。十指关节处有擦伤,指腹磨破了皮,血干了又湿,结成暗红色的痂。有几根指头都破了。他右腿的裤管捲起来,大腿外侧一道伤口,约莫三指长,边缘红肿,是钢筋擦的,还在渗血。 我拿出碘伏和绷带。 那男人说:“不用。” 我没听,先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比我大一圈,手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工具的手。我用棉签蘸了碘伏,往他指尖涂。碘伏渗进去,碰到磨破的皮肉,他肌肉绷紧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往回缩,但没缩回去。他没出声,只是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线。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用纱布缠住裂开的指甲,胶带固定。然后处理他的腿。我剪开他的裤管,露出那道钢筋擦伤的口子。伤口不深,但边缘有撕裂,我用生理盐水冲洗,倒上碘伏,用纱布缠好。 包扎完,他收回手,看了看:“谢谢。”声音低哑。 “应该的,这个世道,已经变的……哎!去把衣服换上,可能不太合身,一会在把药吃了。”我仰头看天的说道。其实,自己心里也很迷茫。 张生找了一套张伟最大號的衣服,带王刚去卫生间换衣服。 我起身往办公楼走。一楼的活动室里堆著上次从村子里搜回来的物资。我推开门,拿出四瓶花生牛奶,又拿了几包饼乾。 我又想起被子不够。储藏室里只有两床被子,张生一床,我和李嵐一床,那男人没有。我返回办公楼,二楼领导办公室,门没锁。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床上叠著一床空调被,是领导午休用的。我把那床被子抱下来,放到了储藏室张生的地铺上。 我出来的时候,王刚已经换好衣服,额,有点不忍直视,肚子露了一截出来,裤子像七分裤。 “咳咳……吃点东西。”我说。 我把一瓶花生牛奶和一包饼乾递给张生。张生早就饿了,拧开瓶盖就灌了一大口,又撕开饼乾往嘴里塞。他嚼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说:“哥,这饼乾比泡麵强多了……以后要把衣服棉被这些也要搜集了。不然,太尷尬了”他飘了王刚一眼,脸抖了抖。 我把一瓶牛奶塞到那男人手里,又把那床厚棉被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他看著那瓶牛奶,没动。 “吃点。”我说,“你女儿也不希望你饿著。”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住那瓶牛奶。过了几秒,他拧开瓶盖,仰头喝完。然后放下空瓶,拿起一包饼乾,撕开,拿出一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不记得怎么吃东西了。 东西吃完,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著下午的太阳,没人再说话。张生靠在墙上,眯著眼睛,像是累极了。王刚一口一口抽著烟,菸灰积了很长一截,落在地上。我看著水库水面,脑子里盘算著晚上怎么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李嵐醒了。 她在屋里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张伟?” 我起身进屋。她侧躺在地铺上,额头没那么烫了,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乾裂。她看到我,伸出手,我握住。 “饿不饿?”我问。 “有点。” 我出去拿了一瓶花生牛奶和一包饼乾,回来递给她。她撑著坐起来,就著我的手喝了半瓶,又吃了两块饼乾。她看向门外,目光落在王刚身上,她就被呛到了,边咳嗽边嗔怪地看了张伟一眼:“没別的衣服了?这多难看啊……” 我摊摊手,“最大的衣服了,还是你网上给我买的,大了一號的。” 太阳开始往西山头沉,光线变成了金黄色。风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有些冷。 “该进屋了。”我说,“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 王刚站起来,腿有些瘸,但站稳了。张生也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去把铁锹和锄头收回办公楼一楼的工具间。 李嵐趴著装睡,不敢看王刚的模样,生怕忍不住。 他们进了储藏室。张生缩回门口角落的地铺,把钢筋放在手边。王刚坐在张生旁边,他背靠墙,没有枕头,就那么坐著。 灯打开,白光照著屋子。我躺在李嵐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脖上,感受她的体温。她还在出汗,但烧明显退了。 光线从门孔里退出去,屋子里的顏色从金黄变成灰蓝,最后变成漆黑。 门外,远处传来第一声嘶吼。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爪子刮擦钢板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张生骂骂咧咧地低声说:“妈的,又来了。” 我走到监控桌前,按下电源。屏幕亮起来,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大门外的水泥路上,五只食脑鬼正在晃荡,还有两只正从远处的山坡上往上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嵐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张生在门口角落,握著钢筋,眼睛盯著门缝。王刚坐在张生旁边,裹著那床厚棉被,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要想想办法。”我说,“要把这个问题解决。” 张生点点头,压低声音:“哥……你们先睡,我盯著。反正现在也睡不著。” 我说:“隨便你,有情况喊我。” 张生“嗯”了一声,缩在门口角落,眼睛瞪著监控屏幕。 我回到李嵐旁边,躺下。地方太小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了。李嵐趴睡在靠墙的角落,我睡在她外侧。 我盯著天花板,听著门外那些声音,心里盘算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嵐后背有伤,要换药。而且四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闷,味道杂,白天还能去外面活动,晚上全缩在这里,迟早要出问题。 得想办法扩大空间。或者,把宿舍加固一下。办公楼都是玻璃窗户,要改造都地方太多,那壁虎鬼会爬墙,还有那闪过去的黑影,住高处太危险…… 李嵐在梦里动了一下,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手指冰凉。我握紧她的手,她安静下来,眉头鬆开,继续睡了。 门口角落,王刚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抖了一下,停住,又抖了一下。他用包著纱布的手捂住了嘴,声音被闷在手掌里。 张生还在那儿盯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筋上的锈跡。 我盯著天花板,听著门外食脑鬼的嘶吼声,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天,真的太累了。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雨天的发现 早上,我是被雨声叫醒的。 我从睡梦中醒来,意识慢慢浮上来。旁边的李嵐趴著睡,头歪著朝我这边,呼吸平稳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去。 外面在下雨。不大,声音细碎密集。雨丝从门缝底下和铁门上的气孔飘进来,带著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储藏室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底下和气孔里透进来一点灰濛濛的天光,勉强看清四个人的轮廓。 我转头看去,张生靠在墙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手里还攥著那根钢筋,本该去睡的,却就这么坐著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王刚坐在角落,背靠墙壁,眼睛睁著。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瘦削,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乱糟糟的。他一夜没睡,我能看出来——肩膀在抖,右手捂著嘴,压抑著咳嗽。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闷响,他忍了整整一夜,怕吵醒我们。 大门外传来刮擦声。不是一下,是很多下,重叠在一起,无数指甲在钢板上抓挠,刺得人牙根发酸。食脑鬼没有退,一只都没走。因为没有太阳,它们没被削弱,白天也不会离开。我凑到门缝前,透过窄缝往外看——门口大概有四十几只,黑压压挤在那里,灰白的皮肤在雨里显得更加苍白。它们的眼珠子浑浊发黄,有的缺了耳朵,有的脸上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骨头。没有太阳,天是阴的,雨是凉的,它们不怕。只是在那里,抓门,撞门,嘶吼,等著我们出去。 李嵐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睁开眼。她的眼珠转了两圈,才聚焦到我脸上。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不再乾裂发白,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嚇人的青紫色。 “烧退了?“我用手背又试了试她的额头,又试了我自己的,对比了一下。 “嗯。“她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摩擦木头,“背上的伤也好多了,有点痒,应该是结痂了。“ “来,把药吃了。你继续躺著,別起来。伤没好利索,別折腾。“ 她没反对,吃完药后,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又平稳了。她需要休息,背上的伤虽然好转,但远没好利索。我给她掖了掖毯子,把外套盖在她肩上,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王刚面前,盘腿坐下。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烟盒被汗水浸得发软,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亮,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那血丝密密麻麻,爬满眼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兄弟,“我说,“还没正式认识你。我叫张伟,湖省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吸了一口烟,火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菸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掸:“王刚。“ “做什么的?“ “建筑工地。河省的。搭钢管的。“ 他的回答简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硬邦邦的。菸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掸。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握了八年钢管留下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刚沉默了一会儿。烟雾在他脸前繚绕,让他的表情变得更模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里,盯著那一点红光,像在盯著什么很远的东西。 “……没有。“他说,“活一天算一天。反正没有亲人了。“ 张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眼睛还红著,使劲眨了两下,把眼角的眼屎揉掉,还咳了几声。他是被烟雾呛醒的,把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王哥,你好,我是张生,他是我亲哥,一奶同胞的那种。王哥。你在县城……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摁灭在地上。那半根烟还在冒烟,他盯著它看了几秒,才抬起头。 “很多怪物。“他说,“不只是食脑鬼。“昨天听见张伟他们几个这样说大门口的怪物的。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又点上一根。火光在他脸上一亮一暗。 “有一种,背上背著油桶,铁桶,锈跡斑斑的。看见人就衝过来,然后爆炸,当场就炸死两个一起逃命的人。“王刚说,眼睛盯著空气中的某个点 他没说完。烟在他手里抖了一下,灰掉了一地。张生眼皮跳了跳,吸了一口气。李嵐在后面听著,捂住了嘴,眼睛睁得老大。 王刚继续说,声音很低:“还有一种,很矮,和猴子差不多,它会从嘴巴里喷出可以融化人的液体,有一个女的脸部被吐到,只有两三分钟,就全部化成一滩血水,它从嘴巴里面伸出管子吸食。“ 张生的脸皮抽了几下。李嵐已经开始反胃了,发出乾呕的声音。 “最凶的有四米多高,浑身都长著铁皮,手里还提著一根路灯杆,一桿子下去,就把人给打飞了”。 他说不下去了。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烫著他的手指,他却没有扔。 “还有一种,背上插满钢筋。“王刚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那些钢筋不是长在上面的,是它自己插上去的。它能拔下来扔。扔得又远又准。我女儿就是被……“王刚开始呜咽。 储藏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脑子在转。王刚说的这些怪物,扔钢筋的他见过,和王刚一起还杀了一只,其他每一种也都比食脑鬼更恐怖。爆炸、溅毒液的、撞墙的、扔钢筋的。普通人遇到这些东西,怎么活?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哥。“我说,“你遇到的那些……人。都是进化者吗?“ 王刚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是。“ “什么意思?“ 王刚眼神空洞地说:“我女儿就不是,还有老周、老郑、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以及一个小伙子和他女朋友。只有我和一个退伍兵是力量型进化者,其他六个……都是普通人。“ 我愣住了。八个人,只有两个进化者。其他六个都是普通人。 “他们……后来呢?“ “都死了。“王刚说,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张生的嘴巴张著,忘了合上。李嵐的脸色惨白,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感觉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我们三个都是进化者。加上刚过来的王刚也是进化者,我一直以为,能活下来的都是进化者。普通人早就死光了。但王刚说,普通人占大多数。他们只是……死得更快。 “这么看来……“张生说,声音乾涩,“咱们还挺幸运的。“ “四个进化者。“我说。 张生突然开口:“王哥,你说的这些怪物,咱们得给它们取个名字。不然以后说起来,说不清楚。“ 王刚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背上背油桶会爆炸的,叫油桶鬼。“张生说,眼睛发亮,“那个吐毒液的,叫淬毒鬼。全身铁甲撞墙的,叫铁甲鬼。背上插钢筋扔钢筋的,叫钢筋鬼。“ 他说得很快,一个接一个。 “还有爬墙的,像壁虎那个,叫壁虎鬼……不对,叫蜥蜴鬼!更像蜥蜴!“ 李嵐在后面骂:“你起名倒是挺快。“ “好记又形象。“张生不服气,“以后取名字都要加一个鬼字。食脑鬼也是鬼,油桶鬼也是鬼,统一口径,一听就知道是怪物。“ 我想了想,点头:“行。就按你说的。“ 王刚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我把话题转回来:“说到进化,我也有感觉。“ “昨天战斗完,我感觉自己变强了一点点。力量大了,速度快了,反应也更敏锐了。“ “最明显的是夜视。“我说,“以前晚上只能看清二三十米,现在能看到四五十米,远处也模糊能看清。“ 王刚点头:“我也有,力量好像变得更大。“ 张生:“真的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看来战斗能促进进化。越战斗,越强。 “以后得注意了。“我说,“以后,改战斗还是要战斗,自身强大了,才能活的更久,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张生点头,王刚也嗯了一声。李嵐在后面动了一下,她也听见了。 中午,雨小了,还在下,变成濛濛细雨,像一层薄纱罩在外面。李嵐还在休息,背上伤没好利索,我让她继续躺著。 “我去做午饭。“我说。 张生惊讶:“哥,快点,好几天没有吃米饭了,都是吃零食和花生牛奶,太难受了。“ “好好,我儘快。“ 水电站有电。我从储藏室角落拖出电饭煲,米还有几袋。土豆有几个,在角落里堆著,已经有些发芽了,我把芽削掉,切成薄片。肉是还有,冰箱里冻的硬邦邦的。 香味很快飘出来,嗞嗞作响,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张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鼻子一抽一抽的。 “哥,你这手艺……又进步了“ “少废话,端活动室桌子上去。以后就在那里吃饭了“ “好咧!” 又煮了一锅紫菜丸子汤,上面没有一点绿色。 我去叫李嵐。她撑著坐起来,背上的伤让她皱了皱眉,但比昨天轻鬆多了,眉头只皱了一下就鬆开了。 慢慢来到活动室。“你做的?“她闻了闻,眼睛亮了。 “嗯。“ “闻起来还行。“ “吃起来更行。“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四个人围坐在活动室的桌子前。雨还在下,但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几乎听不见声音。风一吹,雨丝斜斜地飘,落在地上,打湿了一片水泥地。饭菜冒著热气,白米饭装在四个碗里,肉片土豆堆在盘子里,油汪汪的,丸子汤盛了四碗,漂著几点油花。 张生夹了一大筷子肉片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他嚼得飞快,腮帮子鼓起来,“比食堂大妈强多了!“ 王刚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想事情。他吃完了碗里的饭,又盛了一碗,把汤也喝光了。这是他从昨天到现在吃得最多的一顿。 “比不上你嫂子,但饿不死。“ 李嵐白了我一眼,但没骂。她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多下,背上的伤让她不敢有大的动作,但她吃得很香,一碗饭慢慢见了底。 王刚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他的眼神比昨晚柔和了一点,不再那么死寂,有了点活气。 几个人默默地吃完饭,我说:“我去机房看看。“ 我走向办公楼右侧下面的控制室。推门进去,控制室里有点热,机器散发的热量让空气变得乾燥。我检查了一遍:水温正常,油压正常,电压、频率都在范围內,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 我站在控制台前,把输出功率慢慢从六成调到最低。錶盘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稳定下来。 “外面已经没人了,“我自言自语,“发那么多电给谁用。“ 又把外部输出线路切断了——现在只供给水电站內部使用。这样机组寿命也能延长。 从控制室出来,我看见张生在储藏室旁边忙活。储藏室旁边就是宿舍——一个平房,两间房间,一共四十五平方左右,我们过年就是住在这里的,十几天没有打扫了到处都是灰尘。 “你这是干嘛?“我问。 “收拾宿舍啊。“张生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总不能一直挤在储藏室吧?那里憋死了,这里收拾出来,能住人,宽敞多了。就是门和窗户要换成钢筋,不然晚上不安全。这个要外出找些材料回来。还有,王哥体型大,这里没有合適的衣服换,也要去找点回来,啊,还有卫生纸上次忘记拿了,也快没有了,还有……“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现在发现,什么都缺…… 两人忙了一下午,宿舍渐渐有了模样。床铺擦乾净了,地面扫了,蛛网清理乾净。桌子被擦了两遍,露出原本的木纹。就等找来钢筋钢板来了。 下午二点,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食脑鬼还在大门外,但它们的动静小了——没有太阳,但它们也不会一直活跃。四五十只,从里面看过去,密密麻麻的,看著让人不適。 李嵐下午又睡了一觉,背上的伤结了痂,顏色变深了,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有点发白,是癒合的跡象。她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人扶,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晚饭简单吃了饼乾和罐头。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十分钟英雄 我又是被指甲刮门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断断续续,从大门方向传过来,钻进耳朵里。我睁开眼,储藏室里光线昏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得像是扣了一口铁锅,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了。 我侧头看了看,李嵐蜷在我身边,脸朝著我这边,呼吸绵长平稳。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背上的伤结了痂,边缘有些发白,是癒合的好跡象。我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给她掖了掖毯子。 门口角落里,张生已经醒了,正瞪著大门方向,眼珠子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王刚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伤也好了大半,肩膀活动自如了,脸上的浮肿消下去,露出原本稜角分明的轮廓。 “哥,这些东西烦死了”张生烦躁地挠著头。 我点点头。自从连续阴天以来,食脑鬼白天也往外跑了。太阳出不来,它们就不怕。大门外挤了四五十只,灰白色的脸挤在大门钢板的缝隙里,爪子胡乱抓挠。 “得把门口的清理了。”我说,“天天这么挠门,迟早把门板挠穿。而且听著这声音,確实也烦人。” 张生蹭地站起来:“哥,我现在就去弄死这些东西。我已经忍不了了。”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从墙角抓起了那根钢筋。那是他昨天夜里偷偷磨的,尖头闪闪发光,,又找了根木棍绑在后面,用铁丝缠得死紧,接长了足有两米五。 “先別急。”我说,“处理的时候把钢化开了,以防万一。门缝里伸出它们那口器也会伤到你。” “知道了!”张生咧嘴一笑,把钢筋往地上一拄,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从正常的肤色迅速转为金属般的灰白色,光泽暗沉,像是铸铁的表面。肌肉膨胀了一圈,把衣服撑得紧绷。他活动了下手腕,钢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扛著钢筋走到大门內侧,透过钢板缝隙往外看。灰白色的眼珠子挤在缝隙外面,浑浊发黄,嘴里的涎水顺著门缝往下淌。 “来活了来活了。”张生自言自语,把加长钢筋从钢板缝隙里捅了出去。 我在后面看著,没有阻止他。这个麻烦本来就要解决,让他发泄一下也好,不然人得憋出病来。 第一下,钢筋精准地扎进了一只食脑鬼的眼眶。那只食脑鬼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张生兴奋地大声喊道:“爆头!” 他拔出钢筋,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標。第二只食脑鬼正把脸凑在钢板缝里,钢筋从它的下巴刺入,穿透天灵盖。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杀!” 第三只、第四只……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钢化状態下的力量让他的每一击都精准致命。食脑鬼挤在门口,密密麻麻,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钢筋从一个缝隙里捅出去,收回,再从另一个缝隙里捅出去,行云流水。 “三杀!” “四杀!” “世界级操作!不收费的表演!”张生一边捅一边嚷,自娱自乐,得意的很。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金属灰色的光泽里,握著那根简陋的钢筋,在门缝里大开杀戒。 王刚走了过来,站著我的身旁,双臂抱在胸前,沉默地看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大门外已经倒下了十几具食脑鬼的尸体。灰白色的躯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还在抽搐,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地面染成深褐色。张生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开始玩花样——故意等食脑鬼把脸凑到柵栏上,再一枪爆头;或者一钢筋捅穿两只挤在一起的食脑鬼,来了个串烧。 “二十杀了!超神了!”张生大声喊道,回过头,金属灰色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哥,你看我这操作,是不是堪比职业选手?要是末世前有这本事,我早就去打游戏职业赛了,说不定还能拿个世界冠军!” “你先把眼前的打完再说。”我说。 “小意思,这点怪都不够我热身的!”张生转回去,又捅穿了一只食脑鬼的脑袋。 话音未落,张生身体表面的金属灰色开始消退。不是瞬间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从四肢往胸口退,露出下面正常的肤色。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钢筋捅出去的力度小了一半,那只食脑鬼被刺中了肩膀,没有死,反而更加疯狂地撞门。 “呃……”张生的声音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已经完全变回了正常顏色,不再是刚才那种坚不可摧的金属质感。他又试著握紧钢筋,力量在快速消退。 “草草草……!”张生怪叫一声,声音一下子小了八度,“十分钟到了吗?那么快的吗?” 门外的食脑鬼突然狂躁起来。原本被张生的凶猛压制住的它们,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开始疯狂地撞击铁门。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整个门框都在颤抖,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往下掉。一只食脑鬼把整张脸挤在缝隙里,口器在疯狂乱舞,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张生握著钢筋,捅出去一下,没捅中要害,只在那只食脑鬼的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食脑鬼更加疯狂,两根口器伸进缝隙,胡乱扎刺,差点刺到他的手腕。 “我操!”张生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慌张。他看了看手里的钢筋,又看了看门外那些疯狂的食脑鬼,咽了口唾沫。 “痿了……真痿了……”他喃喃自语,一步一步往后退,“这破能力,才十分钟,太短了,要是能撑半小时,我一个人就搞定了……” 李嵐也醒了,出来靠坐在墙边,抱著手臂看。她的嘴角撇了撇,但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讶。张生的效率確实高,那些食脑鬼在他面前就像稻草人一样,一捅一个准。 “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痿了?”李嵐说。 “这是战略性撤退!”张生梗著脖子辩解,但声音明显虚了很多,“保存实力!兵法上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你个头。”李嵐翻了个白眼。 “我捅了二十只呢!二十只!” “剩下的二十几只,你打算怎么办?”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只好嘟囔著:“反正我是开路先锋,没有我的前期压制,后面能这么顺利吗……” 我没理他,走到大门前。门外的食脑鬼还在疯狂撞门,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这么撞下去,门迟早要出问题。这个麻烦本来就要解决,张生开了个头,虽然没完成,但至少干掉了快一半。剩下的,我来收尾。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那种经过一次战斗沉淀下来的力量,已经足够了。食脑鬼对我来说,確实不再是什么难对付的敌人。 我走到大门前,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还剩下大概二十几只,挤在门口,灰白色的脸挤成一片,眼珠子浑浊发黄。它们闻到人的气味,更加疯狂,口器从缝隙里伸进来,指甲在钢筋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从生子手里接过钢筋,从缝隙里捅了出去。 速度和刚才张生钢化时不相上下,甚至更快。钢筋刺入食脑鬼的脑袋时,能感受到颅骨碎裂的触感,乾脆利落。一只倒下,我立刻抽出钢筋,找到下一个目標。不需要喊什么口號,也不需要数数,就是一下一下,机械而精准。 一只食脑鬼从侧面的缝隙里伸出爪子,抓向我的手腕。我侧身避开,钢筋从另一个角度刺入它的太阳穴。黑色的血液溅在铁门上,顺著门板往下淌。 王刚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备用的钢筋,从缝隙里往外捅。他的力量比我还大,钢管捅出去,直接把一只食脑鬼的脑袋戳了个对穿,脑浆迸裂。 十分钟不到,最后一只食脑鬼倒下了。它的尸体压在门外的尸堆上,灰白色的手脚还在轻轻抽搐,但很快就不动了。我收回钢筋,甩了甩上面沾著的黑色血跡。王刚也把钢管收了回来,在地上磕了磕,血珠溅在水泥地上。 大门外,堆了四十多具食脑鬼的尸体。灰白色的躯体摞在一起,黑色的血液匯成小溪,顺著地势往低处流,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腐臭味和血腥气。 张生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尸堆,又看了看我们,乾咳了两声:“这个……战术性配合,配合得很好。我负责前期压制,你们负责后期收割,合理分工,合理分工。”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李嵐瞥了他一眼。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只好嘟囔著:“反正我是开路先锋,没有我的前期压制,后面能这么顺利吗……” 我没理他,走到外面的水龙头边,把钢筋上的血跡冲洗乾净。水很凉,冲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刚跟过来,也把钢筋冲了冲。我们相视一眼,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去办公楼一楼的活动室拿食材。大米还有好几袋,足足够吃半个月。肉还有一些,冻在角落的小冰柜里。半只鸡,是之前找到的,一直没捨得吃。还有几包牛肉丸子和鱼丸。佐料充足,油盐酱醋糖醋,瓶瓶罐罐摆了一排。饮料也不少,可乐、雪碧,足足十几大瓶,堆在墙角。啤酒两箱,白酒十几瓶。烟最多,二十几条,各种牌子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改善一下。”我说,“煮饭,肉片炒了,鸡煮汤,丸子也煮了。” 张生的眼睛立刻亮了:“哥,我来帮忙!” “你帮什么忙,別添乱就行。” “我可以淘米!” 饭做起来很快。米饭用电饭煲煮上,肉片用酱油醃了,下油锅爆炒,香味很快飘出来。半只鸡剁成块,扔进锅里煮汤,汤色慢慢变白,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牛肉丸子和鱼丸丟进另一个锅里,煮得浮起来,圆滚滚的。 四个人围坐在活动室的桌子前。米饭盛了四大碗,肉片堆在盘子里,油汪汪的;鸡汤盛了一盆,漂著几点油花;丸子捞了一大盘,冒著热气,一点绿色都看不见。 “哥,给我拿瓶可乐!”张生问。 “自己拿。” 他屁顛屁顛地跑去给每个人都拿了一瓶,他自己拧开一瓶,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 午饭吃得很香。鸡汤的鲜味掩盖了肉的腥味,丸子q弹有嚼劲,肉片虽然简单,但油水足,一口下去满嘴香。李嵐喝了两碗鸡汤,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红润了不少。王刚吃了三碗饭,把汤也喝光了,盘子里的肉片一扫而空。这是他从加入我们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完饭,张生走到烟堆那边,从里面抽出一条芙蓉王,塞进王刚怀里。 “王哥,给你的。”张生说。 王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又看了看张生。 “拿著拿著。”张生摆摆手,“別客气,咱们这儿烟多的是,二十几条呢,抽不完。” 王刚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把那条烟放在身边的木箱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在张生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张生又从那堆烟里翻出一条和天下。整条烟塞进王刚手里:“王哥,这个也给你。这烟好,你尝尝。” 王刚接过那条和天下,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他慢慢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火光一亮,菸头冒出细密的青烟。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这烟好。”王刚说。声音很低,很平,但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张生凑过来,也拿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咳……咳……王哥,这烟劲儿够大。” 李嵐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杯可乐,看著三个男人,撇了撇嘴:“两个烟囱。” “嫂子,这叫男人味。”张生嬉皮笑脸地说。 “滚。” 张伟不抽菸。李嵐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从来不碰。他看著张生和王刚吞云吐雾,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活动室的门推开一条缝,让烟散出去。 张生开始跟著王刚学抽菸。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动作很慢。王刚教张生怎么深吸,怎么从鼻子里喷出来,怎么不让烟呛到肺里。张生学得有模有样,但还是时不时咳嗽,还一直说头好晕。 天黑得很快,阴天没有晚霞,天光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我们回到储藏室。 四个人挤在储藏室里。 没有食脑鬼挠门了。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水库水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悲戚嚎叫。偶尔有一两声蛙叫,断断续续,很快又归於沉寂。 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在没有指甲刮门声的情况下躺下,很快,传来了王刚的呼嚕声,我反而睡不著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消失的尸体 我是被王刚推醒的。 他的手劲很大,推在我肩膀上,一下就把我从睡梦里拽了出来。我睁开眼,储藏室里光线昏沉,是那种阴天早晨特有的灰濛濛的光,从门上面那几个拇指大的孔洞里透进来,什么都照不亮,只让人看清屋子里东西的轮廓。李嵐在我旁边蜷著,脸埋在被子里,还在睡。张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打呼嚕,声音不大,但很均匀。王刚蹲在我床边,手还没收回去。 “张伟,醒醒。“ 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波动,跟他人一样,闷闷的。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嗓子发乾。“怎么了?“ 王刚没说话,只是朝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站了起来。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快碰到储藏室的天花板了。我看著他转身往大门走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隱隱约约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掀到一边,冷空气立刻灌进来。二月的安县,阴天,气温不高,储藏室里没暖气,全靠被子捂著。我套上皮外套,跟著王刚往大门走。脚底踩到水泥地面,冰凉冰凉的。 大门是钢板加固焊接上去的,很厚实,钢筋柵栏从大门两边延伸出去,一直连到围墙上。我凑上去,眯著眼睛从缝隙往外看,然后我看到了——路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睡醒,用力眨了眨眼,再看。还是空的。昨天堆在那里的四十多具食脑鬼尸体,全不见了。一只都不剩。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跡,形状不规则,有的面积大,有的面积小,一滩一滩地分布在水泥路面上。那些血跡还没完全乾,顏色深得发暗,一块一块的,像打翻的墨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尸体去哪了? 我回头看王刚。他站在我身后,眉头皱著,两条粗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刚醒。起来透气,看了一眼,没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对劲。王刚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但这件事明显让他也摸不著头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看了一眼大门口,確认自己是真的没看错。水泥路上除了血跡,什么都没有。四十多具食脑鬼的尸体,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脸上儘量没表现出来。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我慌了。 “回储藏室看一下监控。“我对王刚说。 王刚点了点头,跟著我往回走。我们走回储藏室,我推门进去,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张生和李嵐还在睡,张生的呼嚕声很均匀。我走到电脑桌前,按了按键盘,屏幕亮了。电脑主机的声音开始嗡嗡的响了起来。 就是这个声音,把张生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哥,干嘛呢……大清早的……“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李嵐也被吵醒了,撑著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带著睡意:“几点了……啊……“她打了个大哈欠,穿好外套,眯著眼睛往我们这边看。 “你们过来。“我说。 张生和李嵐走过来,王刚也走近了两步。四个人围在电脑前面。我点开监控软体的图標,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半天才打开回放界面。我把时间轴往回拖,拖到凌晨1点左右。因为昨天晚上一点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的睡不著,监控屏幕发出的绿光觉得非常刺眼,那时候我看了几眼屏幕,里面的食脑鬼尸体还不规则地堆在大门外面,我伸手把屏幕关了,然后不知道多久才睡著的。 画面跳了一下,加载出来了。大门外的尸体堆还在,在夜视摄像头的灰绿色画面里,那堆尸体就是一团更深的黑色,堆在水泥路面上,形状扭曲,一动不动。开始快进,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四分的时候,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从画面的左上角,走进来一群影子。我先是一惊,以为又是普通的食脑鬼游荡过来了,但仔细一看,顏色不对。不是那种灰白色,是灰绿色的。比普通食脑鬼的顏色深,更接近一种发霉的苔蘚色,在夜视画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调。它们的体型也更大一些,肩膀更宽,手臂更长,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食脑鬼那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而是稳稳地迈步,一步一步,有节奏,有目的。 它们不是乱逛。它们是直直地朝尸体堆走去的。 第一只灰绿色食脑鬼走到尸体堆最边上,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然后转身,拖著那具尸体朝原路返回。不是吃,不是撕咬,不是撕扯——就是拖。像拖一袋大米,像拖一捆柴火,动作熟练,毫不迟疑。它的脚步很稳,拖著尸体在水泥路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但在监控录像里听不清楚,画面没有音频,我只能看到它的嘴没有动,没有在啃咬。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灰绿色食脑鬼走进画面。它们分工明確,各自走到尸体堆的不同位置,弯腰,拖起尸体,转身离开。一趟一趟的,循环往復。有的拖一具,有的力气大的,一手拖一具,左右各抓一只脚踝,像拎两袋垃圾一样拖著走。四十多具尸体,不到半小时,画面里的那堆黑色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滩滩深色的血跡留在水泥路面上。最后一只灰绿色食脑鬼拖著最后一具尸体,走出了画面左下角,朝山下拖去,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三十七分。 整个过程,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靠近大门,没有抬头看摄像头,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就是来拖尸体的,拖完就走,乾净利落,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清道夫队伍。 我看完了录像,手指停在滑鼠上。屏幕上定格在最后一只灰绿色食脑鬼走出画面的瞬间,它的背影在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拖得很长,手里的尸体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我关掉回放界面,四个人面面相覷,谁都没说话。储藏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那些灰绿色的食脑鬼。它们半夜三更摸上来,把四十多具同类的尸体全拖走了。但对於这个情况,我百思不得其解。它们为什么要拖走尸体?拖去哪里?干什么用?这些灰绿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跟普通的食脑鬼有什么关係? 没人知道答案。 张生皱著眉头:“哥……它们在收尸?“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它们……它们有组织了?“ 我没说话,心里发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乱。 李嵐先开口了:“它们吃同类?“ 王刚盯著屏幕,摇了摇头:“不像。没撕咬,就是拖走。“ “那是干什么?“张生咽了口唾沫,“埋了?祭祀?堆肥料?“ “你当是种田呢?“李嵐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也没了平时的泼辣劲儿,声音有点虚。 没人有答案。我盯著电脑屏幕,脸色不太好看。食脑鬼有组织了?有等级了?灰绿色的是“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同类尸体的?这个想法让我后背发凉,脊梁骨上一阵寒意往上窜。如果它们真的有了组织,有了分工,那比单纯的怪物可怕十倍。一群没有智商、只靠本能行动的怪物,和一群有组织、有分工、有目的性的怪物,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是野兽,后者是军队。 “別想太多了。“我说,声音乾涩,嗓子眼发紧。“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会一直在我心里转。那些灰绿色的食脑鬼,它们拖走尸体去干什么?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今天还是阴天,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山顶上,灰白色的云一层叠著一层,像块巨大的脏棉花盖在天上。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太阳完全看不见,白天跟傍晚一样暗。大门外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血跡。我们从水电站的水管接了根管子,打开阀门,高压水柱冲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乾结的血块衝散,冲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流向下水道口。黑色的血被水稀释,顏色变浅,但还是能看到那股腥气隨著水雾飘起来,闻著让人反胃。 冲完水,我把水管扔到一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把外套拉链拉紧,转头对其他人说,“我们把办公楼仔细检查一遍。之前只是粗略看过,这次仔细看看。“ 办公楼三层,不大,但之前我们没细搜过。一楼是活动室,摆著一张桌球桌和一排椅子一张吃饭的桌子,墙角堆著一些运动器材,有一个卫生间,里面有热水器可以洗澡。二楼就两间房加一个卫生间。三楼是一间房间加一个露台。我们分工,张生搜一楼,李嵐搜三楼,我和王刚搜二楼的办公室。 重点在领导办公室。门没锁,推开进去,一股长期密闭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后面是皮椅子,已经有点开裂了。墙边一个文件柜,一个更衣柜,一张单人摺叠床。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堆著一些文件、几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文件大部分是水电站的日常报表,没什么用。我把下面的抽屉也撬开——上面两个没上锁,最下面那个上了锁,我找了个螺丝刀硬撬开的。 撬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我的眼睛亮了。 里面有一套衣服。一件褐色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料子很好,名牌,充绒量很高,捏在手里厚实得很,就是太大了,我想了想朱国盛的体型,就是水电站实际负责人,我们见面都喊领导。和王刚身材差不多,我又看了一眼王刚现在的穿著。实在是有点忍俊不禁。“王哥,过来,你去把这套衣服换上。”王刚自己其实也早想换了,只不过没有。他接过衣服,立马就去卫生间去换衣服去了。 继续翻。一个电动刮鬍刀,充电式的,机身是黑色的,上面有个飞利浦的logo。我把刮鬍刀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还能用,刀头嗡嗡地震动。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楼跑上来了,看见我手里的刮鬍刀,眼睛一亮:“哥,我用这个!我这鬍子都快成野人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参差不齐的胡茬,確实邋遢。我把刮鬍刀扔给他。 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牙膏两支,没拆封的,云南白药。牙刷三把,软毛的。毛巾两条,洗乾净叠好的。肥皂一块,舒肤佳,还有淡淡的柠檬香味。指甲刀一个,带銼刀的款。我把这些归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一边。最后还有一个手电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按一下开关,一道白光直射出去,亮度很高,led的,比普通手电筒亮得多。电池是充电式的,后面有个插口可以接电源。我把手电筒收进背包里。 收穫没多少,但聊胜於无。这套羽绒服和裤子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起码王刚现在换上,我们几个的眼睛好受多了。 李嵐从三楼下来了,手里拿著一叠旧报纸:“资料室全是文件,没什么有用的。” 下午,王刚一个人出门了。他没说去哪,但我们都知道。他一个人沿著水泥路往水库后方走。他的背影在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去了一小时左右。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他没说去了做了什么,我也没问。张生想跟上去看看,被我拉住了,按著他的肩膀:“让他一个人待著。“张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嵐、我、张生三个人检查水电站周边。围墙的缺口、大门的焊点、警报铃鐺的灵敏度,一处一处查过去。围墙上有两个缺口,之前用木板挡著,这次我们找来铁丝和钉子,把木板加固了一遍,用铁丝缠紧,绑在围墙的钢筋上,临时补上缺口。检查鱼线铃鐺的时候,大坝方向的那根鬆了,鱼线垂下来,铃鐺不响。张生爬上去,重新绑紧,把铃鐺调回原来的位置,轻轻拨了一下,叮铃一声,声音清脆。 我们走了一圈,从大门绕到围墙西侧,再绕到后侧的大坝方向。最近也是奇怪,那些蜥蜴鬼,都没有来了。 张生从办公楼找来了一张a4纸和一支原子笔,趴在一楼活动室的桌球桌上,开始画画。我凑过去看,他在画水电站的平面图——一个大体的轮廓,標註了各个房间的位置和面积。储藏室、活动室、办公室、资料室,都標了出来。 “哥,你看。“他把图摊在我面前,纸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箭头。“我准备把这些都画出来,以后咱们就开始建设。这里是宿舍,两间房,住四个人够了。这里是办公楼,一楼活动室可以做仓库放物资,里面还有卫生间和热水器,能洗澡。二楼两间房,三楼一间房带露台。围墙这边要加高,至少再加一米,上面焊点尖的。最重要的是外围防御圈——以水电站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设防线。第一圈是围墙和大门,第二圈是外围的陷阱和警报,第三圈是隱蔽的观察点。还有电力网,把水电站的电力接到围墙周边,晚上通电,怪物碰了就会触发警报。大门要改造,弄个可以远程关门的机关,不然每次出去关门太危险了。……“ 我看了看,画得还挺像样的,虽然线条歪歪扭扭,字也写得不好看,但该有的都有了,布局合理。“先把宿舍搞定。“我说,把图纸推回去,“住的地方不稳,心里不踏实。“ “但钢筋钢板都没了,“张生抓了抓头髮,“没法加固门窗。现有的材料只够修修补补。“ “等晴天,出去找材料。“我说,“钢材、木板、水泥,都能找。附近村子、镇上,总有工地或者建材店。“ 张生点点头,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又过了几天。李嵐背上的伤全好了,痂皮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王刚的伤也全好了,他走路不再一瘸一拐,恢復了铁塔一样的站姿,力气也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清道夫 经过长达快一个星期的阴雨天轮换,天终於放晴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门孔的几束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连著不是阴天就是雨天那么多天,乍一见太阳,反倒不习惯了。李嵐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关灯……“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太阳公公的灯,我关不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门孔射出的光线,又闭上,过了两秒猛地坐起来。 “晴天了?“ “晴天了。“ 我套上衣服,推开储藏室的门。走了出去,张生也揉著眼睛跟了出来,头髮翘得老高。王刚跟在后面,手里夹著半根烟。7点多了,阳光明媚。 我走到大坝边上,水库的水面泛著金光,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春天的潮气,混著水腥味,闻著比霉味强一百倍。 前几天零零星星会来几个食脑鬼,来几个,张生就解决几个。蜥蜴鬼路过了两次,都没靠近,远远地看了眼水电站的方向,扭头走了。那玩意儿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主动去招惹它。 李嵐背上的伤全好了,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她活动肩膀的时候,我盯著看了两眼,被她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看什么看!“王刚也好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又变回了那座铁塔。 说到这,我得提一句钓鱼的事。几天前我閒著没事,偷偷煮了一锅大米饭打窝,想在水库里钓两条鱼改善伙食。结果被李嵐抓了个现行,追著我骂了三天。 “张伟你脑子有病吧!大米多金贵你拿去餵鱼!“ “嵐嵐,这叫投资,钓鱼的规矩你不懂,想要鱼上岸,要拿粮食换……“ “投你个头!再让我看见你拿粮食餵鱼,我把你餵鱼!“ 她骂了三天,我道了三天歉。反正三年来都是这规矩,吵架我先低头,下次我还敢。 王刚每天早上六点出来。他一个人搬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在水库上方的那块平地上。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我自己来。“我没再坚持。三天后,一座半人高的石堆围在他女儿坟墓的周围。王刚站在坟墓前,抽了一根烟,什么都没说,就是站著。抽完烟,他把菸头掐灭,装进口袋里,转身回来了。 物资暂时还充足,吃喝不愁,人就开始犯懒。张生每天睡到中午,被李嵐骂了才爬起来。 这种日子,舒坦得让人心里发慌。 “得去搜索物资了。“我说道。我坐在活动室桌球桌边上,一边吃著旺旺饼乾,一边谈话。张生抬头看我,眼睛亮了:“哥,你要干票大的?“ “山下的村子,几十户人家,肯定有物资。而且村子不清乾净,食脑鬼老是往上跑,烦都烦死了。“ 李嵐:“村子里少说几十只食脑鬼,搞不好上百。“ “所以才要一起行动。“我看著他们三个。 张生把饼乾一扔,兴奋得脸都红了:“终於能出去了!我都快憋发霉了!嫂子,你看我这次给你表演一个钢铁猛男横扫千军!“ 李嵐瞥了他一眼:“你一米六的身板还横扫千军?別被人家横扫就不错了。“ “行不行看疗效!“ 王刚放下碗,点了点头:“行。“ 就这么定了。四个人,一起行动,一户一户搜过去。有东西就搬,有食脑鬼就杀 中午12点,太阳最足的时候,我们出发了。 推开门,水泥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几个人开著皮卡车,十分钟就到到了村子,我们还是把车停在老地方。 下车后,李嵐走在最前面,她的感知能力现在能覆盖一百多米,提前发现危险。“正前方,路口,四只。“她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 张生立刻钢化,浑身变成金属色,拎著一根钢筋就冲了上去。那四只食脑鬼还没反应过来,张生就已经撞到了它们脸上。他一钢筋抡在最前面那只的脑袋上,脑壳直接瘪了,黑血喷了一地。第二只扑上来,张生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它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抡起来砸在第三只身上。王刚从我身边衝过去,棒球棍带著风声,一棍把第四只的脑袋打了个对穿。 “左边!七只!过来了一群!“李嵐喊。 我提著柴刀衝上去,侧翼包抄。一只食脑鬼朝我扑来,我侧身一闪,一刀砍在它的头上,食脑鬼立马倒了下去。王刚在我左边,钢筋棍上下翻飞,每一棍都砸在头上,碎骨声和闷响混在一起。他正面硬刚,三只食脑鬼围著他,他连眼都不眨,一棍一个,像是在打地鼠。 “张生!你右边!“我大喊。 “看见了!“ 一只食脑鬼从侧面绕过去想偷袭李嵐,张生一个箭步衝过去,金属胳膊一抡,那只食脑鬼飞出去三米远,撞在墙上,滑下来就不动了。李嵐在后方,手里拿著菜刀,仔细地探察周围。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十几种只食脑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我们继续推进。村子里果然不止这一波。李嵐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过去,“左边房子后面,三只““前面院子里,五只““巷子里,两只“,我们像一个整体,李嵐报位置,张生钢化衝锋打乱阵型,王刚正面碾压,我在侧翼补刀。默契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最爽的一次是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十几只食脑鬼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张生已经像颗炮弹一样撞进了它们中间。他在怪物堆里横衝直撞,金属拳头砸下去就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王刚大吼一声衝上去,棒球棍舞得像风车,一棍下去脑袋开花。我从侧面绕过去,柴刀连砍烦两只,黑血溅了我一身。 “臥槽!哥!你刚才那一下帅啊!“张生一边喘气一边喊。 “帅个屁,你挡著我了!“我笑骂。 战斗结束时,村子里躺满了食脑鬼的尸体。我数了数,少说杀了五六十只。我们四个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身上都是黑血,气喘吁吁,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老子们越来越强了。“张生咧著嘴笑。 李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翘著。 搜物资才是重头戏。 我们四个人,一户一户挨著搜。李嵐负责警戒,我和张生进去搜,王刚负责搬运。 在一户人家后院发现了几十包水泥和两捆钢筋,他们应该是准备过年后在后面建一个储物室还是什么,便宜我们了。 还在一户人家家里找到了,蔬菜种子和化肥,袋子上面印著字,什么莧菜、茄子、辣椒、番茄、豆角、黄瓜,应有尽有。 “种子!有了这个就能种菜了!“李嵐惊喜地喊。 “还有化肥。“我把袋子扛上肩,“搬,全部搬!“ 每一户都有惊喜。家家户户都有大米和油,再往前菸酒成堆,饮料满箱。我们像是进了一座座宝藏,每次都忍不住欢呼。王刚话少,但搬东西的时候嘴角一直弯著。张生嘴里就没停过,“哥!你看这个!““嫂子!这个好!““刚哥!快来!“ 搜到村子最里面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三辆车。 一辆长城炮皮卡,停在院子里,车身洗得乾乾净净,钥匙都在客厅电视机的桌子上。旁边一辆五菱宏光麵包车,灰扑扑的,但轮胎有气,试著一打就著了。还有一辆小货车。 “有车了!“张生跳上皮卡的车斗,张开双臂,“我们有车了!“ 我也兴奋得直搓手。有了车,活动范围就大了,能去的地方多了,能搬的东西也多了。王刚检查了一遍车况,点点头:“都能开。“ 回水电站的路上,小货车装满了物资,麵包车后面塞得满满当当,两辆皮卡的车斗里摞著箱子。弯弯曲曲的水泥路上,四辆车排成一列,突突突地往上爬。李嵐开在最前面,长城炮皮卡,自动挡好开一些。单还是开得让人著急。 来回拉了两天。 四个人一起,每一趟都是全员出动。搬东西的时候有人警戒,有人装车,有人开车,互相照应,绝不落单。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趟回来,活动室已经被物资堆满了。大米堆在墙角,像座小山。麵条、粉丝、米粉码了一排。食用油桶摆得整整齐齐。礼盒饮料垒成了城墙,可乐雪碧王老吉,五顏六色。煤气罐搬进来的时候,张生差点被绊倒,李嵐一把扶住他,两个人一起笑。 “这他妈才叫过日子。“张生瘫坐在一堆大米袋子上,脸朝天,笑得像个傻子。 王刚站在门口,看著满屋子的东西,说了一句:“够了。“ 我没说话,心里踏实得很。这些物资够我们吃很久很久了,只要省著点,撑个一年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里。 王刚每天六点后出来,扛著锄头去水库上方的墓地边上。他在石堆周围开垦了一片地,把土翻鬆,撒上蔬菜种子。三月的福建,温度正好,空心菜、莧菜、茄子、辣椒、番茄、豆角、黄瓜,正是下种的时候。他每天沉默地干活,翻地、播种、浇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来。浇完水就坐在石堆前面,点一根烟,慢慢抽。 李嵐在忙著清点物资,归类,看她忙忙碌碌的很是兴奋。 我和张生整理水电站的防御。大门要加固,围墙要加高,宿舍钢筋要焊,钢化门要装。由於没有找到钢板,从村里拆了两扇钢化门。张生画的那张规划图摊在桌球桌上,已经被油渍和汗渍浸得发黄了。我们从村子里找到了钢筋、水泥、沙子,材料够用一阵子。 “哥,你看这个电铃。“张生蹲在围墙上,手里拿著一截电线,“接通了之后,有人碰柵栏就响,比鱼线铃鐺靠谱多了。“ “装。“ “还有这个,从村里找到的铁丝网,上面带刺的,缠在围墙上头,一爬一准掛彩。“ “缠。“现在的物资不是一般的充足,除了没有肉和蔬菜,其他什么都有。张生还一直抱怨,如果在我们湖省,村子里面的腊肉估计我们几个人一年都吃不完,还有腊肠,想想都流口水。 有了四辆车,心情不一样。像是脚底下有了根,不再是困死在这个山沟沟里,而是隨时可以出去,隨时可以回来。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感。这片地方,是我们的了。就是油得想办法。 终於宿舍加固完成,我把我和李嵐的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心里像猫挠一样。憋了一个多月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和李嵐回到房间,关上门。灯光都变得有些曖昧了。李嵐坐在床边上脱外套,我在旁边看著她。三年了,这具身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每次看,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凑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 “嵐嵐。“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 “伤都好了吧?“ 她侧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亮的。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色眯眯地凑到她耳边:“终於……可以……“ 话没说完,李嵐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伟……亲戚今天来了……“ 我愣了一下。 “啊?“ 她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了我一眼,脸颊红得像苹果。那表情三分尷尬三分好笑,还有三分想打死我。 我急切的说道“为什么,这是要火星撞地球了你知不知道。” “我也没办法啊!你以为我不想啊!“李嵐头埋在我的怀里说道。 “要不,我们换个……”我色眯眯的说道。 李嵐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力度不轻不重,打得我齜牙咧嘴。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一边往被子里钻一边嘟囔:“色狼,脑子里没正经事……“ “我这是正常需求好吧,都多久了……“我委屈巴巴的说。 “多久也是今天不行。“ “那明天?“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张伟你烦不烦!哪有那么快好的。睡觉!“ 她背对著我,把被子卷了一大半过去。我躺在旁边,看著她的后脑勺,月光照在她露出来的耳朵尖上,红彤彤的,可爱得要命。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隔著被子抱紧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隨我去了。隔著被子,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暖暖的。 “嵐嵐。“ “又干嘛?“ “你耳朵红了。“ “滚!“ 我把脸埋在她头髮里,笑出了声。她骂骂咧咧地往我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说话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值班室一片银白。远处水库的水面泛著光,风吹过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我抱著李嵐,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酸液 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睁眼一看,窗外明晃晃的。我摸出枕边的手机,十点十七分。这要搁在以前上班的时候,迟到都迟了三小时。但现在?我翻了个身,看著李嵐还在睡,头髮乱糟糟地搭在脸上,嘴角还掛著口水印。 “喂,起床了。“我推了推她。 “滚。“她翻了个身,背对著我,声音闷在被子里。 “都十点多了,再睡成猪了。“ “你才是猪。“她抓起枕头砸在我脸上,“昨晚你睡不著,一直在哪里动来动去的害得我也半夜睡不著?“ 我笑了,把枕头放回她脑袋下面。这日子,放在一个月前想都不敢想。不用上班,不用赶时间,物资堆得满满当当,睡到自然醒。我套上衣服走出房间,王刚已经在院子里做伏地挺身了,浑身是汗,地上的土都被滴湿了。 “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闷闷的。 “这还早?“我打了个哈欠,“你几点起的?“ “六点。“ 我摇摇头。王刚就这样,睡不著,乾脆起来练。活动室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张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哥起来了,来吃东西了。喊嫂子和刚哥。” 十几分钟后,四个人围坐在活动室的桌子旁。 我骂骂咧咧地说:“我还以为你煮了东西吃,结果就在弄这些。” “哥,我弄的东西,你也不敢吃是不。看,这多方便。”生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李嵐撇撇嘴。 桌子上堆满了吃的喝的,跟个小卖部似的。蛋黄派、旺旺雪饼、饼乾、八宝粥、王老吉、红茶、可乐,琳琅满目。搁以前这叫“垃圾食品大餐“,现在?这是物资充足的象徵。 我撕开一袋蛋黄派,咬了一口,又甜又腻,配上一口王老吉,舒坦。这种隨意的感觉真好,想吃啥拿啥,不用数著米粒过日子。 张生抱著一袋旺旺雪饼,咔嚓咔嚓嚼得欢:“哥,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算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我笑了笑,“外面全是怪物,咱们躲在这山沟沟里吃雪饼,算哪门子好日子。“ “有吃有喝有住的,还不行啊?“张生又往嘴里塞了一片,“我要求不高,有雪饼吃就行。“ 王刚打开一罐八宝粥,用勺子慢慢舀著吃。他吃东西总是这样,不急不躁,像在干一件正经事。一罐八宝粥能吃十分钟,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李嵐坐在对面,盘子里摆著几块夹心饼乾,旁边是一杯红茶。她小口嚼著,瞥了我一眼:“你看什么看?吃你的蛋黄派。“ “看你好看。“ “滚。“她翻了个白眼,但耳朵尖红了。 张生嘿嘿笑:“哥,嫂子,你们能不能別撒狗粮?“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你的雪饼。“李嵐瞪他,“再废话把你扔山下去餵怪物。“ “好好好,我闭嘴。“张生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但三秒不到又开口,“哎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再整点娱乐项目?天天这样呆著也挺无聊的。“ “你想整啥?“我问。 “比如……打牌?“张生眼睛发亮,“斗地主!输了的贴纸条!“ “幼稚。“李嵐说。 “那嫂子你说玩啥?“ 李嵐没理他,低头喝了口红茶。 “或者钓鱼?“我插嘴,“几天没有钓鱼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搓著手。 “得了吧。“李嵐嗤了一声,“就你那钓鱼技术,坐一天钓上来两条手指头大的,还不够塞牙缝。“ “你不懂,那叫乐趣。“ “乐趣个屁。“ 四个人,一桌零食,东一句西一句地扯。张生满嘴跑火车,王刚偶尔“嗯“一声,李嵐见谁懟谁。说真的,这种日子真挺舒服的。不用提心弔胆地过日子,不用饿著肚子睡觉。小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別得意太早。这世道,太平不了。暴风雨前的寧静,才是最嚇人的。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震了一下,我手里的王老吉差点没拿稳,罐子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紧接著就是“噼里啪啦“的连续响声,像放鞭炮,又像枪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 四个人全愣住了。 我嘴里还嚼著蛋黄派,僵在那。张生的雪饼咬了一半,忘了嚼。王刚放下八宝粥,眉头皱成疙瘩。李嵐放下红茶杯,眼神变了。 “什么情况?“张生含糊不清地说。 “爆炸。“王刚站起来,声音低沉,“还有枪声。“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心跳开始加速。这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山下面镇子的方向,离我们也就三四公里。 “有人。“李嵐说,“活的人。“ 我们对视一眼。这一个月来,我们几乎没见过其他活人。有爆炸有枪声,说明下面有人在战斗。 “去看看。“我说。 “哥,万一是陷阱呢?“张生问,“或者是什么新怪物?“ “陷阱?“我摇头,“这世道谁有心情设陷阱。去看看,能帮就帮,帮不了咱们撤。咱们不是救世主,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上装备。“王刚已经往门外走了。 我回房间拿了柴刀,李嵐拎著她的菜刀,张生和王刚各自抄起钢筋棍。四个人全副武装,快步走向停车场。 “开改装皮卡车。“我说,“安全,有情况直接衝过去。“ 发动车子,沿著山路往下开。 越往下走,心里越紧张。张生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钢筋棍,指节发白。王刚和李嵐坐在后座,没人说话。车窗外是熟悉的山林,但今天感觉格外阴森,阳光照在身上都没暖意。 “哥,你说下面到底咋了?“张生终於忍不住开口。 “不知道。“我握著方向盘,“到了看情况。“ “要是有那种大怪物呢?“ “那就跑。“ “要是一群怪物呢?“ “也跑。“ “那要是……“ “你能不能闭嘴?“李嵐在后座说,“紧张个屁,该打打该跑跑,废话那么多。“ 张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没过两分钟又憋不住了:“嫂子,你说下面会不会有很多人,还有美女!“ “你想得美。“ “万一呢?“ “切,就算有也轮不到你。“ 开了大概十分钟,快到镇子边上了。我把车速放慢,远远就看见前面有动静。远处的一个地方,还在冒著烟。 “前面。“王刚指著前方。 我眯起眼睛看。镇子边上的加油站,平时安安静静的地方,现在围了一圈东西。灰白色的身影在晃来晃去,数量不少。 食脑鬼。三四十只,把加油站团团围住了。 我把车停在一个土坡后面,熄了火。四个人下车,趴在坡顶往下看。 加油站的小房子外面,一堵土墙横在门口,把房子和外面的食脑鬼隔开。土墙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厚,看起来挺结实。墙上插著几根钢筋,墙上还有些裂痕和凹坑。 “土墙。“李嵐低声说,“什么情况“ “钢筋。“王刚急忙说,“那钢筋,附近有钢筋鬼,大家一定要注意。“ “嵐嵐,赶紧感应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怪物”我急切地说道。 李嵐眯著眼看著加油站,现在她感应不需要闭眼了,眯著眼就行“周围没有,而且我现在只能感应周围一百米左右。加油站那边我都感应不到,距离太远。” 我和王刚紧张地到处观望。 加油站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在动。 体型比食脑鬼大一倍,趴在地上,尾巴拖在后面。蜥蜴鬼。它没衝上去,就在暗处等著,像在蓄势,像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扑出去。 “蜥蜴鬼。“张生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吗?“ 我压低声音,“还有钢筋鬼,可能也在附近,没看到在哪。“ 局势太危险了。食脑鬼三四十只围在外面,蜥蜴鬼在暗处准备突袭,钢筋鬼位置不明。被困的人躲在土墙后面,但那堵墙撑不了太久。里面困了多少人也不知道。 “怎么办?“张生看著我,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硬冲?太危险了。食脑鬼三四十只没有什么危险,可加上蜥蜴鬼,还有暗处的钢筋鬼,我们四个衝上去可能要有危险。就这么看著?那群人死定了,土墙一破,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正纠结著,加油站的加油机上面,突然跳上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跟猴子似的,但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毛,浑身皱巴巴的。它蹲在加油机顶上,脑袋转来转去。 “那是什么?“李嵐的声音变了。 猴子怪物张开嘴,对著土墙的方向,喷出一口液体。 绿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土墙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土块像是被泼了滚烫的油,快速融化,冒起白烟。墙面上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边缘还在不断扩大。 “酸液!淬毒鬼!“我浑身一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被困的人群发出尖叫。那堵土墙是他们的命根子,墙一破,食脑鬼一拥而入,里面的人全得死。猴子怪物歪了歪脑袋,又张开嘴,准备喷第二口。 土墙上的洞更大了,碎块簌簌往下掉。墙后面传来哭喊声和惊叫声。 “哥!“张生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再不出手,他们完了!“ 我攥紧柴刀,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怎么办?衝上去,我们四个可能全搭进去。就这么看著,那群人死定了。土墙已经被腐蚀了一半,第二口酸液喷上去,那土墙就塌了。 我抬头看著那堵正在融化的土墙,墙后面的人在尖叫。一个决定,生死一念。冲,还是退? “准备干。“我咬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