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宿通古今》 第一章 雨是晚上十点停的。 林閒坐在自家民宿“閒云居”的前台后面,对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加粗的“驳回”两个字,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老木头、旧被褥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熟悉得能刻进dna里。外面院子里,他爸当年手欠种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粘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像几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閒云居”。 他爹林建国,一个被武侠小说荼毒了半辈子的乡村教师,当年给这栋祖传老宅改民宿时,取了这么个仙气飘飘的名字。寓意大概是“閒看云捲云舒”。 现实是,閒得蛋疼,云是乌云,舒是不可能舒的,只有每个月看到水电费和零星几个房客的差评时,心口堵得慌。 林閒,二十五岁,某二本大学歷史系研究生,刚刚经歷了学术生涯的致命一击——他那篇呕心沥血小半年,论证“魏晋门阀制度对现代企业管理学的潜在启示”的硕士论文,被导师用“缺乏现实意义,建议重写”八个字,打回了娘胎。 八个字。否定了他半年的头髮和咖啡。 更绝的是,驳回邮件发来的同一天,他接到了老妈的电话,语气是强装欢快下的疲惫:“小閒啊,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县医院说最好去省城再看看……民宿这边实在顾不过来了,你看你论文要是差不多了,能不能回来搭把手?”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在电话里跟妈哭诉自己被学术拋弃了? 於是,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了一小时城乡小巴,再拖著行李箱在雨后泥泞的村道上跋涉了二十分钟,终於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发誓“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的家乡,站在了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落寂静的“閒云居”门口。 民宿是標准的江南老宅样式,白墙黑瓦,两层小楼,带个不大的院子。只是白墙早已斑驳,爬满了雨水渍出的黄黑色地图,瓦缝里也倔强地探出几丛野草。门楣上“閒云居”的木匾,漆皮剥落得只剩云字还勉强能看。整个院子,只有门口那盏声控灯,在他踩到青石板时“啪”一下亮起,投下一圈昏黄惨澹的光,勉强照亮门前湿漉漉的石阶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对著这座老宅,也对著自己说。 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接他的就是这股熟悉又令人沮丧的陈旧气息,和前台电脑上,那封决定了他此刻命运的驳回邮件。 “砰!” 一声闷响,从楼上某个房间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閒猛地从呆滯中惊醒,侧耳听了听。是老鼠?还是哪扇老窗户没关严,被风吹的? 他没太在意。这老房子年纪比他爷爷都大,夜里有些响动再正常不过。他烦躁地合上电脑,眼不见心不烦。目光落在前台桌面上一个黑乎乎、方方正正、长得极其像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大哥大”的玩意儿上。 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是某个特殊年代的老式无线电接收机,但早就坏了,收不到任何信號,只剩下个壳子。林建国觉得这玩意儿“有歷史感”,能当个装饰,就一直摆在前台。 林閒鬼使神差地把它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塑料外壳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他无聊地按了按侧面的按钮,机器毫无反应,只有一点冰凉的触感。 算了。 他放下这“老古董”,准备上楼看看爸妈。他们住一楼东厢,说是腿脚不便。二楼和三楼是客房,总共八间,此刻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空无一人。淡季,加上民宿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客人太正常了。 他刚起身—— “砰!哐当!”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还夹杂著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这次听清了,来自二楼最东头,那间常年锁著、据说风水最好、也最贵的“天字一號房”! 真有贼? 林閒心里一紧。这穷乡僻壤,破民宿,有啥好偷的?但爸妈都在楼下…… 他顺手抄起墙角倚著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枣木棍(也是他爸的“武侠遗风”產物),掂了掂,轻手轻脚地走上木质楼梯。老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模糊的月光。他屏住呼吸,挪到“天字一號房”门口。门……虚掩著?他记得老爸说过,这间房锁有点问题,偶尔会自动弹开。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但並非一片漆黑。窗外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房间大致的轮廓——仿古的拔步床,圆桌,屏风,以及……地上一个摔成几瓣的仿青瓷花瓶。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真进贼了?还打碎了东西? 林閒握紧棍子,心臟怦怦跳,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仿製)圈椅上。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著他,坐得笔直。穿著……一身玄黑色的、样式古怪的、仿佛古装剧里帝王常服的衣服,布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头髮很长,在头顶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似乎是玉的簪子固定。 这背影,这打扮…… 林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沉浸式体验的游客?走错片场的汉服爱好者?神经病?还是……真的贼,但是个有奇怪品味的贼? “谁?!”他压下心头怪异感,低喝一声,枣木棍前指,“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 椅子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低沉、缓慢、带著某种奇异威严和不容置疑质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此地,是何所在?” 林閒一愣。这腔调…… “这是閒云居民宿。”他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花瓶是你打碎的?” 椅子上的人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了过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轮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紧紧抿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闯入者的惊慌或尷尬,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的审视,以及一丝……隱忍的不耐烦?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小偷该有的眼神。林閒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浓。 “民宿?”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理解其含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尔乃此处主人?” “算是。”林閒没放鬆警惕,“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做了一个手势——很简单,只是用食指,隨意地,向著林閒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特效。 但林閒胸口口袋里,那个被他隨手塞进去的、爷爷留下的“老古董无线电”,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手机那种嗡嗡声,是某种高频的、细密的震颤,连带著他胸口都一阵发麻! “什么鬼……”林閒手忙脚乱地把那玩意儿掏出来。 只见那黑乎乎的屏幕上,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此刻正浮现出几行散发著微弱的、淡绿色光芒的字跡,像极了老式计算机的dos界面: 【检测到高能歷史投影……正在连结……】 【连结成功。】 【身份识別:嬴政。】 【时代標识:秦。】 【状態:执念分身(非完全体)。】 【停留时限:未知(受本地时空稳定性及宿主行为影响)。】 【当前执念:???(需宿主主动接触获取)】 【警告:请谨慎对待。该投影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我认知与规则干涉能力。】 林閒:“……” 他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字还在。 他又抬头看了看椅子上那个穿著古怪黑袍、眼神能冻死人的男人。 嬴政? 秦始皇? 那个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焚书坑儒、求仙问药最后死在沙丘的……祖龙? 开什么星际玩笑! 一定是论文被毙打击太大,出现幻觉了。或者,是这老房子太久没人住,產生了什么奇怪的磁场,干扰了这破接收机?要不就是眼前这人是个高级骗子,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黑了这台老机器? “呵,”林閒乾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哥们,高科技啊?这特效挺逼真。不过你剧本拿错了吧?cosplay秦始皇应该去西安,来我这穷山沟里的破民宿干嘛?还把我花瓶打碎了,这可得赔……” 他话没说完。 椅子上的“嬴政”已经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之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他根本没看林閒手里的棍子,也没理会他的质问和调侃,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掠过地上的花瓶碎片,又扫过房间简陋的陈设,最后重新落回林閒脸上。 “朕,”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欲在此处歇息。” “哈?”林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去看看精神科了。 “此屋虽陋,”嬴政的目光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仿佛在检阅自己的行宫,最后定格在那张仿古拔步床上,“尚可棲身。备热水,朕需沐浴。另,可有……膳食?” 他说“膳食”两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点陌生,但又找不到更合適的替代。 林閒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他看著对方那理所当然、仿佛天生就该被服侍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还在发著绿光、显示著“嬴政”字样的“老古董”。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臟开始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 如果……万一……这破机器显示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个穿著古装、眼神嚇人、说话古怪、还打碎了他一个花瓶(虽然是仿品)的傢伙,真的不是什么coser或者骗子,而是…… “你……”林閒喉咙发乾,声音有点飘,“你说你是……秦始皇?” 嬴政(姑且这么叫他)微微侧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於“这还用问?”的漠然。 “朕之名號,尔岂不知?”他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的事实。 林閒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连同那篇被毙的论文,一起在地上那堆花瓶碎片旁边,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个……政哥……不,陛下,您先坐,坐。热水是吧?有,有,就是热水器可能有点旧,水忽冷忽热的,您多包涵……膳食……哦,吃的!有泡麵,有火腿肠,有鸡蛋,您看……您想吃点啥?” 他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跟一个“可能是秦始皇”的人说泡麵火腿肠? 嬴政显然没听懂“泡麵”“火腿肠”是什么,但他捕捉到了“热水”和“膳食”这两个关键词。他微微頷首,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態依旧端方,仿佛坐的不是一把仿古圈椅,而是咸阳宫的龙椅。 “可。”他吐出一个字,然后闭上眼睛,似乎不打算再交谈。 林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棍子和发光的“老古董”,看著眼前这个闭目养神、仿佛天经地义该被伺候的“古人”,又看了看地上价值一百五十块的青瓷花瓶(仿)碎片,再想想自己那篇被毙的论文和濒临倒闭的民宿……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荒诞、惊恐、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好奇与兴奋的情绪,猛地衝上了他的天灵盖。 “行……您稍等,陛下。我这就去……烧水,煮麵。” 他梦游似的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门外挪。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房间內。黑衣的帝王闭目端坐,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竟真有几分史书描绘的“蜂准,长目,鷙鸟膺,豺声”的冷硬感。 而他手里,那台“老古董”屏幕上,淡绿色的“嬴政”二字,幽幽地亮著,像个沉默的、不容置疑的註解。 林閒猛地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 他的民宿,来了第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姓嬴,名政。 职业:前·秦始皇。 需求:热水,膳食,以及一个能放下一张龙椅(目前是圈椅替代)的房间。 而他自己,歷史系研究生,林閒,刚刚荣升为—— 大秦始皇帝穿越(?)后的首位“生活助理”兼“民宿前台”。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刷屏,“这下真完了。论文可以重写,这『客人』……我该往哪送啊?!” 楼下,那台年久失修的热水器,似乎为了应景,发出了“咕嘟”一声,仿佛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嘆息。 第二章 陛下的泡麵,与我的世界观 我像个梦游的提线木偶,同手同脚地挪下楼。 手里那根枣木棍,忘了放。那台还在幽幽发著绿光的“老古董”,忘了关。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尖叫鸡在开摇滚音乐会,嗡嗡作响,还带立体回音。 嬴政? 秦始皇? 我,林閒,一个刚刚被硕士论文宣判“学术死刑”的废柴,在自家这座年久失修、老鼠可能比wi-fi信號都强的破民宿里,用一扇会自动弹开的破门,迎(?)来了一位自称是秦始皇的……房客? 不,是“贵客”。 他还打碎了我一个花瓶。虽然是仿的,但也要一百五呢! 热水。膳食。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蹦迪。热水……哦对,热水器。我梦游到一楼后院角落那个锈跡斑斑的、仿佛上世纪遗物的热水器旁,机械地按下了开关。机器发出一阵类似老牛喘息的“吭哧”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 好吧,传统艺能。我深吸一口气,对著热水器侧面某个特定位置,熟练地、充满感情地——拍了一巴掌。 “啪!” “咕嚕……嗡——” 机器不情不愿地开始工作,加热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呻吟。 解决了热水,然后是膳食。 泡麵?火腿肠?鸡蛋?给秦始皇吃这个?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史记》里关於始皇帝饮食的记载(虽然好像没啥具体记载),再看看我家厨房那寒酸样:一箱红烧牛肉麵,半袋双匯王中王,几个蔫了吧唧的鸡蛋,还有半瓶老乾妈。 这组合端上去,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在“膳”里下毒,然后把我“坑”了?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死马也得当活医。我硬著头皮,烧水,下面,打鸡蛋,切火腿肠。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煮麵的时候,我才有空再次打量手里这个“老古董”。屏幕上那几行绿字还在,幽幽的,像鬼火。 【身份识別:嬴政。】 【状態:执念分身(非完全体)。】 【当前执念:???(需宿主主动接触获取)】 执念?分身体?宿主?这都什么跟什么?科幻片?奇幻片?还是我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 面煮好了。我找了个家里最像样的青花大瓷碗(超市促销买的),把面盛进去,想了想,把仅有的两根火腿肠都放了,鸡蛋臥得儘量完整,最后还奢侈地滴了两滴香油。 看著这碗热气腾腾、红光满面(老乾妈加成)的“御膳”,我心情复杂。这可能是人类歷史上,最草率的一次“接驾”。 我端著面,再次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走到“天字一號房”门口,我腾出一只手,犹豫了三秒,才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面好了。”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进。” 我推门进去。 嬴政还坐在那张圈椅上,姿势都没怎么变,仿佛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只是一瞬。他睁开眼睛,目光首先落在我手里的碗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一个送饭的店小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进贡上来的、略有瑕疵的珍玩。 “此乃……何物?”他微微蹙眉,看著碗里红油漂浮、麵条蜷曲、还臥著个金黄不明物体的东西。 “此乃……”我差点被自己带跑偏,赶紧切回普通话,“呃,麵条,陛下。加了鸡蛋和肉……肠。趁热吃?” 我把碗小心地放在他旁边的桌上。他没动,只是盯著那碗面,鼻翼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 “香气……倒是奇异。”他评价道,依旧没什么表情,“与宫中膳夫所制,迥然不同。” “那是那是,”我乾笑,“民间小吃,民间小吃,上不得台面,陛下將就,呵呵,將就。” 他终於动了。伸手,拿起我放在一边的一次性筷子(新的,还没拆)。他拿著那两根小木棍,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用一种……极其笨拙的、仿佛在拿玉笏的姿势,试图去夹碗里的麵条。 第一次,没夹起来。麵条滑脱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 第二次,他用了点力,挑起几根,颤颤巍巍往嘴边送。但动作不协调,麵条在半路就“哧溜”一下,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红油,有一滴差点落在他那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也可能是戏服)的黑袍上。 空气突然安静。 我能感觉到一股低气压,以嬴政为中心,开始瀰漫。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更冷硬了。握著一次性筷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要完。陛下不会因为不会用筷子,觉得丟了面子,然后把我拉出去“车裂”了吧?虽然我家没车,但电动车有一辆…… 就在我冷汗快要下来的时候,嬴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啪。”声音不重,但我心里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著我,目光沉静,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他开口,语气平淡,“过来。” “啊?我?”我指自己鼻子。 “嗯。” 我战战兢兢挪过去。 “此物,”他指了指筷子,“如何用之?与箸似是而非。” 我:“……” 陛下,您是真不会用筷子,还是故意考验我?看您这气度,不像连筷子都不会用的人啊……等等,秦朝用筷子吗?好像用?但和现在一样吗?一次性筷子这种反人类的设计,確实和正经筷子不一样哈…… 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我赶紧拿起另一双备用筷子,拆开,儘量用標准的姿势握住,在他面前演示:“就这样,陛下。拇指、食指、中指这样捏住,上面这根动的,夹东西……” 我笨拙地夹起一根麵条,示范。 嬴政看得很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重新拿起自己那双筷子,模仿我的姿势。虽然依旧有点僵硬,但比刚才好了太多。这次,他成功夹起了一小撮麵条。 他盯著筷尖那颤巍巍的麵条看了片刻,然后,送入口中。 咀嚼。 一下,两下,三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缓慢咀嚼的声音,以及我吞口水的声音(紧张的)。 然后,我看到这位千古一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似乎……极其极其细微地亮了一瞬? 他没说话,又夹起一筷子,这次还带上了点红油和一点火腿肠。再次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 接著是第三口,第四口…… 他吃得很安静,很专注,甚至带著一种……庄严?仿佛不是在吃一碗价值五块五的泡麵,而是在举行什么重要的祭祀仪式。 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像个等待皇帝用膳完毕试毒的小太监。 很快,一碗麵见了底,连汤都喝了大半。最后,他放下碗筷——这次动作自然流畅了许多,甚至用筷子尾部,將碗里最后一小截火腿肠精准地拨进嘴里。 他用我递过去的纸巾(他接过去,翻来覆看了一会儿才学著我的样子擦嘴)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此面……何名?汤中辛辣之物,又是何物?” “这叫红烧牛肉麵,陛下。辣的是辣椒油。”我老老实实回答,心里疯狂吐槽:陛下,您关注的点和史书记载的求仙问丹好像不太一样啊! “红烧……牛肉麵。”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牛肉……面。辛辣……甚合朕意。” 他居然……喜欢老乾妈? “朕,”他再次开口,目光已经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沐浴之水,可备妥?” “啊!热水!应该好了,陛下您稍等,我去看看!”我如梦初醒,赶紧端起空碗,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背靠著门板,再次感觉自己像跑了个八百米。 他吃了。他还说“尚可”。他还对老乾妈表达了肯定。 我端著个印著“恭喜发財”的搪瓷碗,里面曾经装著一碗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御膳”,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觉得今晚的经歷荒诞得足以再写一篇论文——《论泡麵在缓解帝王乡愁及建立跨时代信任中的初步应用研究》。 下了楼,检查热水器。指示灯绿了。我试了试水龙头,水挺热。又翻箱倒柜,找出我爸当年一时兴起买的、从未用过的一套所谓“古风”沐浴用品(其实就是普通沐浴露洗髮水装在仿青瓷瓶子里),连同一条崭新的大浴巾,一起送上楼。 “陛下,热水好了,这是沐浴用的,这是擦身的。洗漱间在走廊尽头左转。”我儘量用简介的语言说明。 嬴政起身,接过东西,看了看那些瓶子,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我指的方向。那步伐,那气势,不像去洗澡,像去上朝。 我听著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以及隨后响起的、略显陌生但持续的水流声,终於鬆了口气,瘫坐在前台的破椅子上。 冷静,林閒,冷静。这一定是个梦,一个因为论文压力过大而產生的、过於荒诞的梦。对,就是这样。等醒来,一切都会恢復原样,我还是要面对那篇该死的论文和这间该死的民宿…… 第三章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把我从自我催眠中惊醒。 是那台“老古董”。它一直被我攥在手里,此刻屏幕又亮了,绿字滚动: 【检测到『执念分身』能量趋於稳定。】 【初步接触已完成。】 【开始分析並生成『执念任务』……】 【分析中……】 【分析完成。】 【执念任务生成: 目標人物:嬴政(秦始皇)。 核心执念:品尝一碗『真正的、热乎的、当年未能及时品尝的』长寿麵。(註:此执念为深层心理映射,与歷史事件『秦始皇晚年求长生,死於沙丘,未得善终』潜在关联。) 任务描述:宿主需在分身停留期间,协助其完成此执念。执念完成度將影响分身停留时间及宿主后续权限。 当前进度:0%(方便麵仅为临时替代品,未能触发执念共鸣。) 】 【新功能解锁:基础信息查询(需接触激活)。】 我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字,尤其是“长寿麵”和“死於沙丘,未得善终”那几个字,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玩意儿……来真的? 不是梦? 那碗被他评价为“尚可”、甚至对辣味表示肯定的泡麵……居然不算数?只是“临时替代品”? 还要“真正的、热乎的、当年未能及时品尝的”长寿麵?我去哪儿给他找“当年”的长寿麵?穿越回秦朝吗?就算穿回去,沙丘那地方现在还能找著那碗面吗?! 还有,这“老古董”到底是什么鬼?爷爷留下的这破玩意儿,不是坏了的无线电,而是个……歷史名人执念分身接待指南??? 我盯著手里这个冰冷的金属疙瘩,感觉自己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就像地上那个青瓷花瓶一样,碎得彻彻底底,连502都粘不起来。 而就在这时,洗漱间的水声停了。 片刻之后,门开了。 嬴政走了出来。 他没穿原来那身繁复的黑袍,而是裹著那条印有“閒云居”logo和卡通云朵图案的大浴巾,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浴巾不算大,裹在他高大的身躯上,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腿和一部分胸膛。 他就这样,赤著脚,踩著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一步步走回来。水珠顺著他深刻的锁骨和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属於千古一帝的脸上,还带著被热水蒸腾出的淡淡红晕。 “水,”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一丝明显的不悦,“忽冷忽热。” “……” 我看著他浴巾边缘那个傻乎乎的卡通云朵,又看了看他严肃的脸,再想想刚才“老古董”发布的那个离谱的“长寿麵”任务,以及我那篇被毙的论文、濒临倒闭的民宿、楼上碎掉的花瓶…… “噗——” 我没忍住。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千古一帝带著沐浴后湿气的威严注视下,我,林閒,这家破民宿的临时主人,歷史系的学术渣滓,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短促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然后赶紧死死咬住嘴唇,憋得肩膀直抖,迅速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拖鞋。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林閒你疯了!你笑个屁啊!那是秦始皇!秦始皇!裹著卡通浴巾抱怨热水器不好用的秦始皇也是秦始皇啊! 嬴政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在我低垂的脑门上。 良久,久到我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再车裂一次”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哼。” 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走向“天字一號房”。 “吱呀——”门开了。 “砰。”门关了。 我这才敢慢慢抬起头,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手里屏幕上绿莹莹的“长寿麵任务”,再摸摸自己因为憋笑而酸疼的腮帮子。 得。 论文可以重写,世界观可以重塑。 但今晚,热水器必须修!不然明天陛下沐浴再忽冷忽热,我怕就不是笑一声能混过去的了。 还有那碗该死的、不知道去哪找的“长寿麵”…… 我挠了挠像鸡窝一样的头髮,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这民宿,这日子,这莫名其妙的“贵客”…… 真是,要了亲命了。 第四章 当始皇开始上网 热水器是在第二天中午,被我、我爸、以及村里五金店王师傅联手“降服”的。 具体过程是:王师傅负责技术攻坚,我爸负责递工具和忆往昔(“这机器当年可是村里独一份”),我负责挨骂(“小兔崽子平时也不检查!”)以及支付一百五十块修理费。 是的,修理费正好等於昨晚那个花瓶的钱。 这该死的、充满宿命感的巧合。 修理期间,楼上那位“陛下”毫无动静。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又“穿越”回去了,或者昨晚根本就是我压力过大產生的幻觉。直到中午,我硬著头皮,端著一碗新煮的、加了双倍鸡蛋和火腿肠的泡麵(以及一碟新开的老乾妈),再次敲响“天字一號房”的门。 “进。” 声音依旧平稳,带著刚睡醒(?)的低沉。 我推门进去。嬴政已经换回了那身玄黑古装,头髮也重新束好,正负手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以及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田野山峦。阳光透过窗欞,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那身姿,那气度,要是拍下来发网上,绝对能爆。 “陛下,用膳了。”我把面放在桌上,特意强调了“用膳”这个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碗熟悉的、红油漂浮的面,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这次,他用筷子的姿势已经自然流畅了许多,甚至能精准地夹起一粒掉在碗边的葱花。 他吃得很安静,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吃完,他放下碗,看向我。 “水,可还忽冷忽热?”他问。 “修好了,陛下,保证稳定。”我赶紧表功。 “嗯。”他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我的工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隨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我吃饭的傢伙,昨晚拿回房间修改论文(虽然已被毙)用的,早上急著修热水器,忘了收。 “此乃何物?”他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这个?电脑。呃……就是一种工具,可以写字、计算、看东西、听声音,还能……联络很远的人。”我儘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看东西?”他抓住了重点,“看何物?” “看……天下事,古今事,什么都能看。”我隨口道,心想反正解释了你也未必懂。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取来。” “啊?” “朕,要看看。”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 陛下,您这適应速度是不是有点快?昨天还在学用筷子,今天就要上网衝浪了? 但我能拒绝吗?我不敢。 我只好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开机。win10的启动音乐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紧紧盯著屏幕上变幻的图案。 进入桌面,我下意识点开了瀏览器,主页是某个门户网站,各种新闻图片滚动播放。 嬴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片和飞速滚动的文字標题。 “此图……为何能动?”他指著一个自动轮播的汽车gg。 “那是……画,会动的画。” “此字,为何如此之小,又滚动不休?” “那是新闻,告诉人们最近发生的事。” “此物之中,当真能见天下事?”他抬头看我,眼神锐利。 “……能。”我硬著头皮点头,点开了歷史板块,隨便找了一篇讲秦朝考古发现的文章,把屏幕转向他。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字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屏幕上反射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我看到他的喉结,再次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秦……陵……兵马俑……”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声音有些乾涩。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忽然意识到,让他看这个,是不是有点……残忍?让他看两千多年后的人,如何挖掘、研究、评说他和他王朝的遗蹟?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屏幕上的图片,但在即將碰到时,又停住了。 良久,他移开目光,看向我。 “如何操作?”他问,声音恢復了平静。 “啊?” “朕,要自己看。” 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体验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堂“电脑启蒙课”。学生是秦始皇,老师是我这个半吊子。 “此为何物?”(滑鼠) “为何点之?”(点击) “此框何以出现?”(弹窗) “如何寻朕欲看之物?”(搜索) 我手忙脚乱,词不迭地解释。嬴政学得极其认真,虽然他的一些问题让人啼笑皆非(比如问我为什么“x”是关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但他那可怕的专注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让我暗暗心惊。很多操作,我演示一遍,他就能记住,甚至开始尝试自己点击、滚动。热水器是在第二天中午,被我、我爸、以及村里五金店王师傅联手“降服”的。 具体过程是:王师傅负责技术攻坚,我爸负责递工具和忆往昔(“这机器当年可是村里独一份”),我负责挨骂(“小兔崽子平时也不检查!”)以及支付一百五十块修理费。 是的,修理费正好等於昨晚那个花瓶的钱。 这该死的、充满宿命感的巧合。 修理期间,楼上那位“陛下”毫无动静。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又“穿越”回去了,或者昨晚根本就是我压力过大產生的幻觉。直到中午,我硬著头皮,端著一碗新煮的、加了双倍鸡蛋和火腿肠的泡麵(以及一碟新开的老乾妈),再次敲响“天字一號房”的门。 “进。” 声音依旧平稳,带著刚睡醒(?)的低沉。 我推门进去。嬴政已经换回了那身玄黑古装,头髮也重新束好,正负手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以及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田野山峦。阳光透过窗欞,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那身姿,那气度,要是拍下来发网上,绝对能爆。 “陛下,用膳了。”我把面放在桌上,特意强调了“用膳”这个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碗熟悉的、红油漂浮的面,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这次,他用筷子的姿势已经自然流畅了许多,甚至能精准地夹起一粒掉在碗边的葱花。 他吃得很安静,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吃完,他放下碗,看向我。 “水,可还忽冷忽热?”他问。 “修好了,陛下,保证稳定。”我赶紧表功。 “嗯。”他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我的工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隨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我吃饭的傢伙,昨晚拿回房间修改论文(虽然已被毙)用的,早上急著修热水器,忘了收。 “此乃何物?”他问,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这个?电脑。呃……就是一种工具,可以写字、计算、看东西、听声音,还能……联络很远的人。”我儘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看东西?”他抓住了重点,“看何物?” “看……天下事,古今事,什么都能看。”我隨口道,心想反正解释了你也未必懂。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取来。” “啊?” “朕,要看看。”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 陛下,您这適应速度是不是有点快?昨天还在学用筷子,今天就要上网衝浪了? 但我能拒绝吗?我不敢。 我只好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开机。win10的启动音乐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紧紧盯著屏幕上变幻的图案。 进入桌面,我下意识点开了瀏览器,主页是某个门户网站,各种新闻图片滚动播放。 嬴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片和飞速滚动的文字標题。 “此图……为何能动?”他指著一个自动轮播的汽车gg。 “那是……画,会动的画。” “此字,为何如此之小,又滚动不休?” “那是新闻,告诉人们最近发生的事。” “此物之中,当真能见天下事?”他抬头看我,眼神锐利。 “……能。”我硬著头皮点头,点开了歷史板块,隨便找了一篇讲秦朝考古发现的文章,把屏幕转向他。 嬴政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字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屏幕上反射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我看到他的喉结,再次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秦……陵……兵马俑……”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声音有些乾涩。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忽然意识到,让他看这个,是不是有点……残忍?让他看两千多年后的人,如何挖掘、研究、评说他和他王朝的遗蹟?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屏幕上的图片,但在即將碰到时,又停住了。 良久,他移开目光,看向我。 “如何操作?”他问,声音恢復了平静。 “啊?” “朕,要自己看。” 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体验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堂“电脑启蒙课”。学生是秦始皇,老师是我这个半吊子。 “此为何物?”(滑鼠) “为何点之?”(点击) “此框何以出现?”(弹窗) “如何寻朕欲看之物?”(搜索) 我手忙脚乱,词不迭地解释。嬴政学得极其认真,虽然他的一些问题让人啼笑皆非(比如问我为什么“x”是关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但他那可怕的专注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让我暗暗心惊。很多操作,我演示一遍,他就能记住,甚至开始尝试自己点击、滚动。 第五章 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关掉了那个页面。然后,他再次在搜索栏输入。这次,他打的是“秦之后”。 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近代、现代。 浩瀚如烟的歷史长卷,以图文、视频、各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形式,在他面前展开。他像一个突然被拋入时间洪流的旅人,沉默而专注地,瀏览著那个在他之后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大汉的强盛,看到三国的纷爭,看到盛唐的诗歌,看到蒙古的铁骑,看到紫禁城的辉煌,也看到鸦片战爭的烽火,看到新中国的建立……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房间里那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我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正在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我看著始皇的无动静,我也只能像个木头陪著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秦……传至几世?” 我心头一颤,低声回答:“二世……陛下。秦二世而亡。亡在了胡亥手上,您老也別难过,后世也没有万世的皇朝。其实想开了都那么回事,现在皇帝都没了。” “胡亥……”他念出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朕,知道了。” 他不再看电脑,而是转向我。 “此物,”他指了指电脑,“可能听闻远方之声,目睹远方之景?实时?” “可以,那是视频通话。”我赶紧说,心想陛下您这跳跃性思维。 “与朕演示。” 我无奈,只好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软体,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大学死党的头像,发起视频邀请。心里疯狂祈祷:兄弟,千万別接!千万別在干奇怪的事! “嘟——嘟——” 响了五六声,就在我暗自庆幸可能没人接时,画面一闪,接通了。 死党那张睡眼惺忪、头髮像鸡窝的大脸,懟满了屏幕,背景是他乱得像狗窝的宿舍。 “臥槽!林閒!你丫诈尸啊?大中午的……咦?你背景怎么这么暗?这哪儿啊?”死党嚷嚷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是嬴政,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我侧后方,正微微俯身,盯著电脑屏幕上那张突然出现的、会动会说话的大脸。 死党也看到了我身后的“人影”。 “哟?这谁啊?cosplay?你这民宿还真有业务啊?哥们挺敬业啊,这妆造……”死党口无遮拦。 我魂飞魄散,一把捂住摄像头(物理),对著话筒压低声音怒吼:“滚!我爸的远房表叔!来玩的!掛了!” 不由分说掐断了视频。 心臟砰砰狂跳。我僵硬地转头,看向嬴政。 他依旧保持著俯身看屏幕的姿势,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说不清是古木还是薰香的味道。他的目光,从我捂在摄像头上的手,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惊慌失措的倒影。 然后,我似乎看到,他嘴角的线条,极其微小地,鬆动了一丝丝。 “此人之言语,朕大半不明。”他直起身,缓缓道,“然,其意態跳脱,倒有几分……荆軻当年入殿时的莽撞。” 我:“……” 陛下,您这比喻,让我死党情何以堪?让荆軻情何以堪? 不过,他居然会开玩笑了?虽然是很冷的玩笑。 嬴政没再要求继续“演示”,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世,果真已非朕之天下。”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然,朕既来此,”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台已经暗下去的笔记本电脑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执著, “便需知晓,朕之大秦,究竟留下了什么。” “这台……电脑,”他准確地复述了这个词,“暂且留下。” “……”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恢復了那种理所当然,“晚膳,朕欲尝些……不同之物。非此面。” 他指了指桌上空空的面碗。 “……” 我看著这位已经迅速掌握点菜技能,並且开始对网络世界產生浓厚兴趣的“千古一帝”,又想想昨晚那碗不算数的“长寿麵”任务,再想想我那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奄奄一息的民宿…… 我好像,接了个不得了的“长期託管”任务。 而且,这位“房客”的学习能力和適应速度,恐怕会远超我的想像。 “是,陛下。”我有气无力地应道,上前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已经坐回电脑前,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滑鼠移动,再次点开了瀏览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窗外,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乡村,鸡鸣狗吠,电动车驶过。 窗內,是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正试图用滑鼠,点击、瀏览、理解这个他曾经拥有、却又完全陌生的后世人间。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我轻轻关上门,端著空碗下楼。 楼下,我爸正在看抗日神剧,音量开得震天响。 我妈在厨房择菜,哼著不成调的《最炫民族风》。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除了二楼那间房里,多了一个正在上网的皇帝。 以及,我这个快要被“正常”和“不正常”逼疯的民宿临时老板。 “妈,”我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晚上多炒两个菜。嗯……有客人。口味……重点没关係,爱吃辣。” 我妈头也不抬:“谁啊?你爸那表叔?行,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看著老妈忙碌的背影,最终把“那是秦始皇”这句话,和著唾沫,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先吃饭吧。 毕竟,陛下晚上还要“尝些不同之物”呢。 第六章 三天了。 距离那个差点让我世界观原地自爆、还顺带摔了我一个花瓶(虽然只是仿品!但也要一百五!)的“千古一帝”入住,已经过去整整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足够我从最初的“臥槽这真的假的”、“我是不是该跪下磕一个”、“说话要不要用文言文”,火速进化到现在的“哦,陛下啊,该吃饭了”、“网络又卡了?等我重启”、“陛下,那是路由器,不是传国玉璽,不能砸”。 怎么说呢,我,林閒,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经歷过高考毒打、正在经受研究生论文摧残的社会主义四有(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新青年,这適应能力,那真不是盖的。老祖宗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实在安不了,就当家里来了个脾气有点怪、知识面有点窄、但学习能力超强的……嗯,远房表叔,还是自带顶级帝王皮肤、网癮有点大的那种。 第三天傍晚,我端著我妈的拿手绝活、特意加了双倍小米辣的小炒黄牛肉,配上一大海碗亮晶晶的白米饭,用脚后跟熟练地顶开了“天字一號房”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门。 “陛下,开饭了!”我嗓门敞亮,彻底告別了前两天的气声说话法。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幽幽亮著,映在嬴政那张没什么表情但依旧帅得很有压迫感的侧脸上。他没在敲字,也没在看视频,而是手里正掂量著我家的老旧路由器,眉头微锁,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军国重器。 听到我的声音,他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当听见了。 我把饭菜放在唯一还算乾净的床头柜上,扫了一眼房间。好傢伙,几天功夫,这屋已经从古朴(破旧)客房,成功转型为非典型歷史学者(网癮版)的临时工作站兼垃圾回收站。 窗边书桌(原本的妆檯)上,我那台劳苦功高(即將过劳死)的笔记本屏幕还亮著,停留在某个学术网站关於“秦二世而亡的经济结构分析”页面。旁边散落著几张a4纸,上面用毛笔(他把我爸珍藏的、一直捨不得用的狼毫给翻出来了!)写满了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批註——“此论大谬”、“数据焉能如此取用?”、“赵高之患,岂独在朝堂?”……看得我眼角直抽抽,生怕哪天我爸发现他心爱的毛笔被用来干这个。 地上,东倒西歪躺著几个空矿泉水瓶(他现在能精准拧开瓶盖,並且对“农夫山泉有点甜”的gg语表示“尚可”),以及几个被揉成团的辣条包装袋(是的,继老乾妈之后,他又解锁了卫龙。评价是:“气味奇诡,然回味悠长,可佐膳。”)。 而事件的中心,那位自带bgm的男人,正对我的路由器进行全方位的物理检视。他甚至把路由器翻过来,盯著底部贴的那张小小的白色標籤,上面印著我家wifi的名称和那个我图省事设置的密码。 “陛下,先吃饭,菜凉了就不香了,这牛肉我妈炒得可嫩了。”我把筷子递过去,语气自然得就像在喊舍友下楼拿外卖。 嬴政终於抬起头,接过筷子,但目光还流连在路由器上。“此物,”他用筷子虚点了点那塑料盒子,“昼间尚可,入夜后便时断时续,尤以亥、子之交为甚,何解?” 我乐了。听听,这观察,这总结,还“亥、子之交”,您直接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唄。不愧是用过沙漏滴漏计时的人,生物钟都自带古典韵味。 “嗐,这叫晚高峰,陛下。”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开始掰扯,“晚上大家都回家了,刷视频的,打游戏的,看剧的,都在用网,带宽就那么大,一分,可不就卡了嘛。跟您当年修驰道一个道理,路就那么大,车马一多,指定堵。” 我这比喻打得,有点飘。但效果似乎不错。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蹙起眉,显然对“拥堵”这种事,无论古今,都没啥好感。 “可有缓解之法?”他问,已经开始夹牛肉了。动作依旧带著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但速度明显不慢,看来是真饿了,也是真爱吃辣。 “有啊,加钱升带宽,或者……”我话还没说完,就见这位爷忽然伸出他那只握惯了天下权柄的手,用筷子尾端(乾净的!),对著路由器侧面的一个小孔,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那是重置键。 路由器上那几颗小灯,立刻像抽了风似的疯狂闪烁起来,然后,齐刷刷灭了。 我:“!!!” “陛下!您干嘛呢!”我差点从床沿上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嬴政慢条斯理地收回筷子,甚至用纸巾擦了擦(讲究!),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看著我,语气平淡无波:“卿方才言,或可『重启』。朕,重启了。” 我:“……” 我看著他平静无波甚至带著点“朕做得对吗”的求夸(?)表情,又看了看那个彻底歇菜、需要重新设置才能用的路由器,再想想我爸妈等会儿可能因为看不了《乡村爱情》而爆发的怒火,以及我那篇还躺在回收站里的论文…… 得,什么敬畏,什么拘谨,全被这一戳给戳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极其“核善”的笑容,上前一步,从他面前“夺”过那台英勇就义的路由器。 “行,陛下,您这『重启』效果拔群,直接给恢復出厂设置了。”我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录后台,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臣这就给您『重新连接』,保证这次信號嘎嘎好,谁也別想跟您抢网速!” 嬴政对我的语气变化和略带夸张的动作没什么表示,只是安静地吃著牛肉,目光却跟著我的操作移动,带著纯粹学术探究般的好奇。 很快,我设置好了新的wifi名称和密码,重新插好路由器,然后拿过他的(我的)笔记本,噼里啪啦输入新密码。 “搞定!”我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屏幕显示“已连接”。“新密码是:qinshihuangdashax,陛下您记一下哈。” 第七章 嬴政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串字符上,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秦始皇帝……大傻……x?此『x』作何解?” “哦,这个啊,”我面不改色,语气真挚得能去竞选感动中国,“是『秦始皇帝大帅比』的缩写,『帅比』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一个人外貌、气质、能力达到巔峰状態的至高讚誉!用这个当密码,象徵著网络畅通无阻,信號所向披靡,一切牛鬼蛇神(指蹭网软体)退避三舍!” 我一本正经地胡扯,心里那点因为路由器被重置而生出的鬱闷,瞬间被恶作剧得逞的小快乐取代。让你手贱!让你重启! 嬴政听完,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极轻、极快地撇了一下嘴角。 那速度快得几乎像是我的错觉。但我发誓我看见了!那绝对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无奈?或者,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莞尔? “此世讚誉之语,倒也……別致。”他淡淡点评了一句,居然就这么接受了!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对付那盘红彤彤的牛肉,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可能是辣的。) 我看著他微微冒汗的鼻尖和专心吃饭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距离感也“噗”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炸了。 什么千古一帝,什么祖龙,什么横扫六合。 现在坐我面前的,就是个会熬夜上网、会好奇乱按、会被辣得嘶哈嘶哈但又停不下来、还会因为一个不著调的彩虹屁而疑似耳朵红的……网癮老干部。 “陛下,”我胆子更肥了,乾脆拖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您这几天,到底都在网上看些啥啊?看您这笔记做的,比我们教授批论文还认真。” 嬴政咽下口中食物,喝了口水,才道:“看秦,看汉,看百代兴衰,看眾口鑠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看到別人说您坏话,不生气?”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个打听八卦的损友。 “生气?”他瞥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问题就很幼稚”,“悠悠眾口,自古难调。誉我者,或过其实;毁我者,多囿私心。朕若计较於此,何来今日之秦?”他顿了顿,夹起一块牛肉,“况且,此世信息之驳杂,眼界之开阔,非当年可比。於朕而言,有趣更甚於褒贬。” “有趣?”我眨眨眼。 “嗯。”他点点头,居然主动说了下去,“譬如这『网络』,信息流转之速,通达之广,较之朕当年书同文、车同轨,便捷何止百倍。若用以传递政令,监察四方,教化万民……”他又开始下意识地用他那套顶级统治者的思维模式分析了。 “打住打住!”我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陛下,咱这就是个小wifi,覆盖范围不超过五十米,承担不起『教化万民』的重任。您就当它是个……超大號的、能说话的《山海经》加《史记》综合体,看看就得了。” 嬴政被我的比喻噎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道理,又似乎有点不甘心,但最终没再继续他的“网络治国论”,转而把矛头指向了食物:“还有此『辣味』,秦时多用茱萸、花椒,取其辛香。然此物之烈,前所未见。若能引种,於边军御寒,於湿瘴之地驱邪,或有大用。” 我:“……” 得,农业专家和后勤部长的角色也上线了。您这脑子转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从网络直接跳到辣椒种植和军事后勤了? “陛下高见,高见。”我毫无诚意地捧哏,“那您先吃著,网络也好了,我去看看我妈饭做好没,顺便跟我爸解释一下刚才网络为什么突然断了——就说路由器年久失修,自动重启了。” 嬴政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可。便说……是朕不慎碰触所致。” 我正起身往外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正夹起最后一筷子牛肉,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担责”的话再平常不过。 暖黄的灯光下,千古一帝就著一盘农家小炒,吃得认真。电脑屏幕的光映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旁边是他写满批註的“论文”。 窗外,是村里谁家隱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几声狗吠。 这画面,依旧魔幻。 但好像,又有那么点……温馨? 我忽然觉得,有这么个“房客”,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只要,他能控制住那双“好奇”的手。 “对了陛下,”我拉开门,又探回头,补充了一句,“下次手痒想研究什么东西,比如电视机、冰箱,或者我爸妈的手机,您先喊我一声,我给您示范,行不?这些东西……比较娇贵,不经戳。” 嬴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无奈,但最终,他还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可。” 我满意地关上门,哼著不成调的歌下楼。 看来,我这適应能力,確实强。 而这位始皇帝陛下,好像也从一块冷硬的秦砖,慢慢变成了……嗯,一块有点网癮、有点手欠、但讲道理、还能开玩笑的……暖砖? 第八章 嬴政在我家民宿住下的第二周,生活开始诡异地规律起来。 早上五点,雷打不动,楼上“天字一號房”就会传来极其规律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起初两天,嚇得我以为这位爷是不是在房里“陛下巡营”,后来才明白,人家那是在晨练。对,就是那种非常古朴的、可能结合了导引术和某种先秦军体操的晨练,动作一丝不苟,呼吸绵长,在清晨寂静的老房子里,充满了某种神秘的仪式感。 练完,他会自己下楼,去院里那口老井边打水(他很快就掌握了压水井的窍门,並对这种“机关”表示“尚巧”),用冷水洗漱。我第一次看见时差点嚇死,深秋的清晨,井水透骨凉,这位爷就掬起一捧,面不改色地扑在脸上,那叫一个硬核。我裹著棉袄哆哆嗦嗦地建议他用热水,他只回了我两个字:“无妨。”行吧,您身体倍儿棒。 洗漱完毕,他会绕著我家那个小小的、长满杂草的院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几圈,背著手,目光扫过墙角的柴垛、晾衣绳上掛著的我妈的花衬衫、以及远处雾靄中起伏的山峦轮廓,眼神深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像是在巡视自己缩小了无数倍、並且彻底失控了的疆土。 七点,准时出现在一楼堂屋的饭桌旁。早餐通常是我妈熬的小米粥,配点咸菜馒头。他对馒头这种“发酵蒸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仔细询问了做法,並评价“较之秦时蒸饼,更为鬆软,可推而广之”。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位城里来的“演员”真有眼光,就是说话文縐縐的。 白天,是他的“学习研究”时间。我那台笔记本,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物品。他不再满足於简单地瀏览新闻和百科,开始有目的地搜索。他搜“秦律与现代法律比较”,搜“郡县制与行省制”,搜“长城歷年修缮记录”,搜“灵渠水文现状”……搜到后来,甚至开始看一些学术网站的论文预览,虽然很多专业术语和理论他看不懂,但他会皱著眉,用我那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词,然后让我“解释其意”。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我,一个被导师批得狗血淋头的歷史系学渣,要对著可能是中国歷史上最博闻强识、最雄才大略的皇帝之一,磕磕巴巴地解释“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上层建筑反作用”、“歷史唯物主义视角”…… 我感觉自己像个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的蠢材,每一秒都是公开处刑。 嬴政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不置可否,偶尔会追问一句:“依此论,朕统一度量衡,是促进了『生產力』,还是巩固了『上层建筑』?” 我:“……” 陛下,您这问题超纲了啊!我论文就是栽在这类分析上的! 除了歷史政治,他对自然科学也表现出惊人的好奇。看到关於航天发射的新闻,他会问“此物如何脱离地之牵引?”(我:“牛顿定律……呃,就是一种力的规律。”);看到医疗纪录片,他会沉思“开颅之术,如今竟可至此?”;甚至看到天气预报,他都会琢磨“观云测雨,古已有之,今人何以精准至此?” 他的问题往往直达本质,让我这个半吊子经常汗流浹背,不得不偷偷用手机百度,再转述给他。我觉得我不是在照顾一位古代客人,我是在给一位穿越时空的超级学霸当助教,还是隨时可能被问倒的那种。 直到那天下午。 我修改了第n版的论文,依旧毫无头绪,心情烦躁得像一团乱麻。最终,我自暴自弃地把论文列印了出来(为了省眼睛),厚厚一叠,扔在茶几上,自己瘫在旁边的旧沙发里,对著天花板发呆,思考人生为什么如此艰难。 嬴政结束了他的“网上衝浪”,从楼上下来,习惯性地去倒水。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叠刺眼的a4纸,脚步顿住了。 “此为何物?”他拿起最上面一页。 “毕业论文。”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就是……相当於你们那时的『策论』吧,交给老师……呃,博士,看过了才能毕业。”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投下一片阴影,也落在那份被导师用红笔划得满篇狼藉的论文上。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我绞尽脑汁写出的、又被无情否定的字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恐慌。完了,我这堆学术垃圾,要被原作者,不,被那个时代的终极考官审阅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將那叠纸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平稳,看不出情绪。 “如何?”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乾涩。明知道是自取其辱,但还是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嬴政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丝……疑惑? “卿之论述,”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旁徵博引,数据颇多,然……”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然,逻辑绵软,主次不清,如妇人之絮语,不见筋骨。”他顿了顿,指向其中一段被红笔重点批註的地方,“此处论及秦徭役之重,引数据,列现象,却未触及根本。徭役何以重?非独君王之欲,亦因国土新拓,北筑长城以御胡,南修灵渠以通漕,道路宫室,皆需人力。此为时势所迫,国力所限。只言其『重』而不析其『因』,更不论其『果』(长城之利,驰道之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更不见栽树之土、植树之人所需所困。” 我呆住了。导师的批语是“论证肤浅,缺乏深度”,而嬴政这几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把“肤浅”的皮给剥开了,露出了下面我刻意迴避、或者说根本没能力分析的复杂肌理。 “还有此处,”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论秦法严苛,举『弃灰於道者黥』为例,斥其残暴。然,可曾想过,都城人口稠密,火患频仍,一炬可毁半城。此律看似苛细,实为防火之必须,保万千民舍之安全。以今人观念,断古人律法,而不察当时情境,犹如以尺量天,徒惹笑耳。”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不是对我个人的否定,而是对我思考方式、对我所依赖的那套僵化、浮於表面的学术话语的直接解构。 “卿之文章,”他最后总结道,目光落回我惨白的脸上,“如观隔帘之花,影影绰绰,似是而非。资料堆砌如山,然无魂。” 无魂。 两个字,判了我这篇论文,或许也是我过去很多思考的死刑。 我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力反驳的羞愧。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嬴政却没有继续批评。他走到书桌旁(那里有我从书房搬上来的笔墨纸砚,供他“记笔记”用),拿起那支我给他用的、最普通的狼毫笔,又走回茶几旁。 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掀开我那本导师批註过的论文,在字里行间,在空白处,用他那瘦劲有力、带著明显秦篆筋骨的小楷,开始批註。 “此处当深究北疆匈奴態势与长城修筑之关联。” “驰道之宽窄规格,与运输效率、军事调动之关係,可列表对比。” “提及焚书,何以不论同期『车同轨、书同文』之业?损益当並举。” “论二世而亡,赵高李斯之过甚详,然关中老秦人於天下剧变时之心向,可有史料佐证?民心向背,方为根本。”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是三言两语,或提问,或指路,或补充视角。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沉稳的沙沙声。阳光移动,將他执笔的身影拉得更长。那一刻,他不再是我民宿里那个学用wifi、爱吃辣条的古怪房客,不再是那个会盯著路由器琢磨的“老干部”。 他是嬴政。 是那个“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內”的始皇帝。 是那个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奠定了中国两千年大一统基业的巨人。 他在用他俯瞰千年、洞悉本质的眼光,批阅一份两千多年后,一个不成器后生,关於他和他的时代的蹩脚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看著他沉静的侧脸,看著他笔下流淌出的、力透纸背的字跡,先前那点羞耻和恐慌,竟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批得很快,不到半小时,我那十几页的论文,空白处已经布满了他的字跡。有些地方,他甚至用笔直接划掉了我冗长的段落,在旁边写上简洁数语,直指核心。 最后,他放下笔,將论文递还给我。 “治史如治玉,”他看著我,目光深沉,“不可只在故纸堆中寻章摘句,亦不可囿於后世一家之言。需置身其时,观其势,察其情,度其心。如此,方可得一二真味。” 我接过那叠骤然变得沉甸甸的纸张,上面是两种笔跡的交锋:导师鲜红的、否定性的质问;和嬴政墨黑的、建设性的、甚至带著些许引导意味的批註。鲜红刺目,墨黑沉静。 “朕之言,或有不妥。卿可自决。”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隨手点评了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转身走向厨房,大概是去倒水了。 我低头,看著满纸的墨跡。那些字,有的认识,有的连蒙带猜(小篆和简体毕竟有別),但奇异地,我似乎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心里那团关於论文的乱麻,依然还在。但好像,有人用一把快刀,帮我劈开了一些纠缠最紧的结,指出了一条或许可以尝试走一走的、布满荆棘但方向不同的路。 无魂吗? 也许是的。 但我这篇拙劣的文章,此刻,却因为另一段跨越千古的灵魂的注入,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重量。 我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在论文扉页,导师那句刺眼的“逻辑混乱,建议重写”旁边,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下標题。 然后,在標题之下,小心翼翼地添上一个小小的副標题: “——试以时势视角,重析秦政得失” 窗外,夕阳正好,给老旧的家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楼上,那位批改了我论文的皇帝,大概正在思考晚上吃什么。 而我,这个不成器的歷史系学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触摸到的歷史,或许不再是冰冷的文字和遥远的符號。 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甚至,就住在我家楼上,还会嫌弃我的论文写得不好。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篇让我头疼欲裂的论文,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至少,它的第一批读者,分量够重。 重到,足以压垮我之前所有轻飘飘的、浮於表面的思考。 也重到,或许,能为我指出一条,真正沉下去的路。 第九章 自打论文批註事件后,我和嬴政之间,气氛有点微妙。 倒不是尷尬,更像是……学生被班主任点名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触及灵魂的谈话后,那种又敬又怕、又有点想再听听教诲的矛盾心理。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观察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观察他阅读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的节奏(那节奏有种奇怪的韵律感),甚至观察他喝白开水时,喉结滚动的速度都比常人慢半拍,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克制。 他批註过的论文,我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有些小篆字跡不认识,我还得硬著头皮去请教他。每次我指著某个字,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个字是……”,他都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瞥一眼,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督。”“御。”“衡。” 没有更多解释。但奇怪的是,结合上下文,我往往能立刻明白那个字的意思,甚至能感受到他当时写下这个词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我开始按照他指出的方向,重新搜集资料,调整框架。过程痛苦得像蜕皮,但偶尔,在某个深夜,当我跳出那些僵化的理论套话,尝试著去想像“如果我是当时的秦吏”、“如果我要管理一个骤然膨胀数倍的帝国”时,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道光,好像摸到了歷史那粗糙而真实的纹理一角。 这感觉很奇妙。我好像不再仅仅是在“写论文”,而是在笨拙地尝试“理解”一个时代,和那个时代最核心的人。 当然,这位“核心的人”,日常生活依旧规律得像个钟錶,並且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著这个时代的一切。他对电器的破坏欲似乎暂时得到了控制(可能因为我已经严肃告诫过他,再乱按重置键,就断他网),转而將过剩的精力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比如,他开始对我爸订的《参考消息》產生了兴趣。每天下午报纸送来,他会很自然地取走,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就著夕阳,一版一版仔细阅读。国际局势、经济动態、科技进展……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有时还会把我叫过去,指著某条新闻问:“此国与彼国纷爭,根源何在?仅是资源之爭?” 我:“……地缘、歷史、意识形態,可能都有。” 他“嗯”一声,不再追问,但眼神明显在思考。第二天,我可能就会在电脑瀏览记录里,发现他搜索了相关国家的歷史和地图。 又比如,他对村里的大喇叭產生了研究欲望。每天早中晚,村支书那带著浓厚乡音的播报(通知开会、防火防盗、谁家狗丟了)准时响起。嬴政会停下手中的事,侧耳倾听,然后问我:“此声何以传遍全村?原理为何?” 我:“有线广播,呃,就是通过电线传递信號……” 他若有所思:“较之烽火、驛传,如何?” 我:“……快,而且能传更具体的信息。” 他点头,似乎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现代信息传递效率”加了一分。 他甚至开始观察村里的狗。对,就是那种看家护院的土狗。他会看著它们摇尾巴、爭食、对著陌生人吠叫,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秦时军中所用犬只,需经严选,专司警戒、追踪。此类村犬,过於閒散。” 我:“……”陛下,您是不是还想给它们搞个kpi考核? 总之,这位始皇帝陛下,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从“生活適应”阶段,快速进入“社会观察与解构”阶段。我家这个破旧的小民宿,连同整个村子,似乎都成了他理解两千年后世界的、巨大的、鲜活的標本。 而我,就是那个隨叫隨到、还经常被问倒的蹩脚解说员。 这种“平静”而“充实”的日子,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嬴政,也不是任何歷史名人,而是一个最普通、也最让当代年轻人头疼的存在——我妈。 起因是我那台服役多年、饱经摧残的笔记本电脑,在嬴政高强度的学术检索和林閒(我)痛苦的论文修改双重压榨下,终於不堪重负,黑屏了。 任凭我怎么按电源键,怎么拍打(嬴政在旁边看著,眉头微皱,大概觉得我的“维修术”过於粗野),它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冰冷的板砖。 “完了。”我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论文刚有点思路,资料都在里面,还有我那点见不得人的游戏和电影…… 嬴政站在我身后,看著黑屏的电脑,沉默了片刻,问:“寿数尽了?” “可能只是中暑……呃,过热,或者哪里接触不良。”我挣扎著解释,“我拆开看看?” “汝可会修?”嬴政表示怀疑。 “……不会。”我老实承认。我顶多会清个灰。 嬴政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写著“果然”。 就在我们对著电脑残骸相顾无言时,我妈的大嗓门带著穿透力从楼下传来:“小閒!小閒!你下来!快点!”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嬴政也抬眸看向门口。 我硬著头皮下楼,只见我妈举著她的手机,屏幕正对著我,上面是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陌生中年妇女头像。 “你看!你刘阿姨!还记得不?以前住咱家前头的!她女儿,菲菲!去年研究生毕业,现在在省城当老师!长得可俊了,脾气也好!你看这照片……”我妈语气兴奋,手机几乎要懟到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来了,传统的保留节目,虽迟但到——相亲。 “妈!我现在没空想这个!我论文都快愁死了!电脑还坏了!”我想逃。 “论文论文,就知道论文!电脑坏了修唄!这终身大事能耽误吗?”我妈一把拽住我,“人家菲菲正好休假回来,明天下午有空!我已经跟你刘阿姨说好了,就在镇上新开的那家『遇见』咖啡馆!环境可好了!你去见见,聊聊天,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我不去!” “你敢!”我妈眉毛竖起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人家菲菲多好的姑娘,要不是看在我和你刘阿姨老交情的份上……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两点,你必须去!不然我就……我就停你生活费!” 最后这句是杀手鐧。虽然我硕士了,但没正式工作,经济上还半依赖家里,特別是民宿这半死不活的状態。 第十章 我像个霜打的茄子,蔫了。“……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穿精神点!別整天t恤大裤衩!”我妈满意了,又叮嘱几句,才哼著歌去厨房准备晚饭。 我垂头丧气地上楼,感觉比论文被毙了还绝望。 “何事烦忧?”嬴政还站在电脑旁,看我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唉,我妈,逼我去相亲。”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唉声嘆气。 “相亲?”嬴政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男女双方经人介绍,见面,看看合不合適结婚。”我简单解释。 嬴政理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之常礼。有何不妥?” “陛下,时代不同了啊!”我忍不住吐槽,“现在讲究自由恋爱!两个人得有感觉,有共同语言!这种硬凑一起的,多尷尬啊!” “感觉?共同语言?”嬴政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似乎觉得有些虚无縹緲,“门第、品貌、才干,无需考量?” “也考……但不是唯一標准啊。”我挠头,“算了,跟您说这个您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我不想去,但我妈非逼我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与电脑损坏有关?” “啊?”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汝之烦忧,源於其母之命,亦源於……”他指了指黑屏的电脑,“此物损坏,致汝论文难继,心绪不佳,故更抗拒旁事?” 我呆了呆。好像……有点道理?电脑坏了,论文卡壳,本来就烦,老妈还来添乱,简直是火上浇油。 “……可能吧。”我闷闷地说。 嬴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又看向那台电脑,似乎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在我妈的连环催促和夺命眼神下,我终究还是换了身勉强算“精神”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揣上手机和一点零钱,准备去镇上赴这场“鸿门宴”。 出门前,我习惯性想跟嬴政说一声,毕竟他现在算是我“罩著”的人。走到他房门口,却看见他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我的旧手机? 那是我上大学时用的老款智能机,后来换了新的,这台就一直丟在抽屉里,偶尔当个备用机或者闹钟。因为没插卡,只能连wifi用。 “陛下?”我疑惑。 嬴政转过身,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导航界面,终点设在了镇上的“遇见咖啡馆”。 “此物,”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指引路途,亦可传递音讯。朕已试过,连至……网络,可用。” 我接过手机,懵了。他什么时候把我这旧手机翻出来,还学会了连wifi、用地图? “朕知汝不愿此行。”嬴政看著我,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然,母命难违,此亦人伦。携此物,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查阅得知,此世男女相看,情形繁杂,非古时可比。有所依凭,总是好的。” 我握著那台尚有他掌心余温的旧手机,看著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標和路线图,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在……关心我?用他的方式? 而且,他不仅想到了给我找个“工具”,还提前替我“测试”过了?连路线都设好了? “谢……谢谢陛下。”我喉咙有点发乾。 “速去速回。”嬴政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挺拔而孤直的背影,“莫误了晚膳。今早听汝母言,似有燉鸡。” “……好。” 我揣著那台旧手机,心情复杂地出了门。坐上摇摇晃晃的乡村公交,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我忍不住掏出那台手机。屏幕还亮著,地图很清晰。我试著点开瀏览器,果然能上网。他甚至贴心地(或者只是隨手)没有关掉之前瀏览的页面——搜索记录里,赫然有几条: “现代相亲注意事项” “男女初次见面如何交谈” “相亲失败常见原因” …… 我:“……” 陛下,您到底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態,在搜索这些啊?!而且您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营销號文章啊! 我想像了一下,千古一帝嬴政,一脸严肃地坐在电脑前,眉头微锁,输入“相亲注意事项”,然后认真阅读那些“女生最反感的十种男生行为”、“第一次约会绝不能聊的五个话题”…… 这画面太美,我差点在公交上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心里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个总是板著脸、说话简练、思维模式像超级计算机一样直接而宏大的男人,在用他刚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方式,试图帮助我这个“房东兼临时臣下”,应对一场在他看来可能很无聊、但对我来说有点烦人的“现代社交仪式”。 虽然帮助的方式有点……笨拙,甚至好笑。 但那份心意,我收到了。 镇子不远,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遇见”咖啡馆果然是新开的,装修得很小清新。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著的一个女孩,和照片有七八分像,文文静静的,正在看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你好,是刘菲菲吗?我是林閒。”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是我。你好,林閒。坐吧。” 交谈比我想像的顺利。刘菲菲性格挺好,不扭捏,我们聊了聊各自的专业(她是语文老师),聊了聊省城和村里的不同,聊了最近的电影(虽然我都没看过)……没有冷场,但也没有那种“就是她了”的感觉。很平淡,像完成一个社交任务。 聊了大概半小时,我藉口去洗手间,想透透气。在洗手间,我下意识地掏出那台旧手机,想看看时间。 然后我发现,手机没信號了。wifi標誌不见了,信號栏是个叉。 咖啡馆的wifi可能不稳定,或者我离路由器太远。我摆弄了两下,还是没连上。心里莫名有点慌,倒不是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而是……这是嬴政给我的“依凭”,现在它失灵了。 我忽然想起他早上说的话——“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能求什么援呢?难道我还能打电话叫他来救我於相亲水火之中?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握著这台没了信號、暂时变成“板砖”的手机,我好像也没那么慌了。至少,我知道在几十里外那个破旧的民宿里,有个人,用他特有的、有点古怪的方式,在试图“罩”著我。 回到座位,我和刘菲菲又閒聊了几句,然后很默契地结束了这次会面。互相加了微信(出於礼貌),说以后常联繫(客套话),然后友好告別。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妈,见完了。人挺好,但没感觉。我先回去了。” 发完,我看著手里那台旧手机,想了想,也给它连上了我的手机热点。信號格瞬间满上。 我点开地图,看著那个指向“閒云居民宿”的箭头,笑了笑。 拦了辆回村的顺风车,一路顛簸。 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民宿的老房子染成暖金色,炊烟裊裊升起,带著燉鸡的香味。 我推开院门,看见嬴政还站在二楼他房间的窗前,位置似乎都没怎么变,像一尊守望的雕像。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扬起手里那台旧手机,冲他晃了晃,大声说:“陛下!我回来了!手机有信號了!” 他站在高高的窗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我觉得,他好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边。 我上楼,走到他房门口,门虚掩著。我敲了敲,推开门。 他正坐在电脑前——电脑居然又亮了!屏幕上是我熟悉的论文界面。 “电脑……修好了?”我惊讶。 “嗯。”嬴政头也没回,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著(他已经嫌弃滑鼠太慢,学会了用触摸板),“拆开,清除了尘垢,復又接好。並非大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著他依旧乾净修长、不沾尘灰的手指,实在难以想像他动手拆电脑清灰的样子。 “您……自己修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莫非是汝修好的?”他终於转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除了朕还有谁”。 “呃……谢谢陛下。”我再次道谢,这次是为了电脑。 他没应这句谢,只是问:“此行如何?” “就……那样吧。人挺好,但不合適。”我耸耸肩。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也不甚关心。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光標停在我修改后的一段论述上。 “此处,”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熟悉的、討论学术问题的平淡,“关於秦简牘文书传递效率的估算,数据来源標註不清。朕记得,睡虎地秦简《行书律》中,有明確记载。卿可再查。” 我:“……” 得,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相亲归来的温情时刻不超过三秒,直接切换回严师模式。 但我看著他那专注的侧脸,看著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闻著楼下飘来的、越来越浓的燉鸡香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好。 论文可以慢慢改。 相亲可以继续应付老妈。 电脑坏了可以修。 手机没信號了,也总会再有的。 而有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笨拙的关心,和藏在严厉之下的、细水长流的引导,或许比什么信號都强。 “是,陛下。我这就去查。”我应道,语气轻快。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屏幕。 窗外,暮色四合,灯火渐次亮起。 我那台旧手机的屏幕,在口袋里,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信號满格。 第十一章 相亲后遗症在我妈那儿发酵了三天,每天饭桌都像“批斗大会”现场。我爸埋头扒饭,我恨不得缩成鵪鶉,只有嬴政,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吃饭,眉头微蹙,像在研究一道“如何有效终止中老年妇女嘮叨”的世界性难题。 第三天,他终於在我妈第n次嘆气“老林家香火怕是要断”时,放下筷子,平静开口:“林閒之才,不在俗务。假以时日,可期。” 我妈愣住,我爸抬头,我差点噎死。 “可期?”我妈反应过来,喜上眉梢,“秦先生您是说……” “明理,知事,方可立身。”嬴政又给夹了块鸡肉,语气像在宣布《大秦律》新增条款。 嘮叨危机,两句话化解。我妈看嬴政的眼神顿时充满“知音”的慈爱,看我的眼神也缓和不少。我偷偷瞄嬴政,他正专注地跟一块带骨鸡肉较劲,姿態优雅,但明显不太习惯这种烹飪方式。 行吧,被祖龙盖章“可期”,这感觉……有点飘。 然而,生活的毒打从不迟到。 那天下午,我正在和论文里一段“秦代徭役与地方官吏执行偏差”的论述死磕,感觉脑子快被“偏差”成浆糊了。门外传来一阵不祥的喧譁。 三个男人闯了进来。领头的光头,金炼子,花臂,一脸“我不好惹”。后面跟著俩精神小伙,黄毛和红毛,嘴里叼著烟,眼神像雷达一样扫射我家徒四壁的堂屋。 “林閒?”光头男斜睨著我。 “是我。几位有事?”我起身,心里打鼓。 “宏图建筑工程公司。”光头男弹了张皱巴巴的名片在桌上,动作像在施捨,“这地儿,我们王总看上了。开个价,赶紧搬。” 我血压飆升:“不卖。我这儿开著民宿呢。” “民宿?”红毛嗤笑,用脚尖踢了踢旁边那把瘸腿凳子,“鬼屋还差不多!识相点拿钱滚蛋!” “手续呢?拿出来看看。”我挡在电脑前,那上面可有嬴政的批註,比命根子还金贵。 “手续?”黄毛把菸头碾在地上,“我们王总的话就是手续!要么拿钱,要么……”他逼近一步。 “不然怎样?我报警!”我掏出手机。 “报警?”光头男乐了,黄牙森森,“你报啊。看看警察是管你这破房子,还是管你爸欠的那一屁股高利贷!” 我懵了:“什么高利贷?” “装傻?”红毛阴阳怪气,“林建国,前年,镇上周老板,五万块,利滚利,现在可不止了。债转给我们王总了。你说,我们是来买房,还是来收债?” 我爸借钱了?还借了高利贷?我心里咯噔一下,乱成一团。 光头男不耐烦了:“要么还钱,要么拿房子抵!自己选!” “这房子是我们家!不能抵!”我急了。 “那可由不得你!”光头男一使眼色。 黄毛狞笑著来抓我衣领,红毛则直奔我的电脑——我的论文!嬴政的批註! “你们干嘛!”我想拦,被黄毛一把推开,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子角,疼得我倒吸冷气。 红毛已经抓住了电脑电源线,就要拔。 完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住手。” 一个声音,不高,但像块冰,砸碎了满屋的嘈杂。 所有人动作一顿,看向楼梯。 嬴政站在那里。他居然换回了那身玄色深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身影格外挺拔,带著一种……出门遛弯顺便看热闹的从容? “老东西,你谁啊?滚一边去!”光头男回过神,骂道。 嬴政没理他,目光落在红毛手里的电脑上。 “放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让人放下一颗白菜。 红毛被这態度激怒了,更用力地攥紧电脑线:“你他妈谁啊?找死是吧?” 嬴政终於將目光移向他,平静地重复:“朕,叫你放下。” “朕?”黄毛噗嗤乐了,指著嬴政对红毛说,“听见没?这老头说他『朕』!演戏演魔怔了吧?” 红毛也乐了,掂了掂手里的电脑线:“老头,你是哪朝的皇帝啊?穿这身,cosplay呢?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嬴政似乎思考了一下“cosplay”是什么意思,没想明白,於是放弃。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了楼梯,站到堂屋中央。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 “收拾朕?”他看向光头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疑惑,“凭你?” 这轻蔑彻底点燃了光头男的怒火。“我操你……”他骂著脏话,挥拳就砸向嬴政面门!拳头带风,看起来势大力沉。 “陛下小心!”我惊呼。 嬴政没躲。他甚至没看那拳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就侧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光头男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就擦著他的鼻尖挥空了。因为用力过猛,光头男整个人都隨著拳头向前衝去,脚下不知怎么一滑(可能是刚才红毛扔的菸头?或者地砖年久失滑?),他“哎呀”一声怪叫,庞大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个失控的保龄球,朝著堂屋中间那根粗实的老柱子,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听著都替柱子疼。 光头男连哼都没哼,白眼一翻,顺著柱子软软滑倒,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在光头上格外醒目,像长了颗独角。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黄毛和红毛张大了嘴,烟都掉地上了,看著晕倒的老大,又看看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没乱的嬴政,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嬴政也低头看了看晕倒的光头男,又看了看那根结实的柱子,微微頷首,评价道:“此柱,倒是牢固。” 我:“……” 黄毛和红毛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晕倒的老大了,转身就想跑。 “站住。”嬴政又开口了。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腿肚子直哆嗦。 嬴政指了指红毛手里还攥著的电脑线,又指了指地上晕倒的光头男,语气平淡地吩咐:“东西放下。人,带走。” 红毛这才想起还抓著“凶器”,嚇得一抖,电脑“啪嗒”掉在地上。两人手忙脚乱,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沉的光头男架起来。黄毛不小心踩到了光头男垂下的脚,又是一滑,差点把红毛也带倒,两人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像扛著一头待宰的年猪,仓皇逃出院子,连句狠话都没留——主要是老大晕著,没人带头喊。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吹树叶声,和我后腰隱隱的痛,提醒我刚才不是幻觉。 我靠在桌边,看著地上那半截被踩灭的菸头,又看看那根“立功”的老柱子,最后看向依旧平静站在那里的嬴政。 他……真的只是侧了侧身? 光头男真的只是自己脚滑撞了柱子? 这巧合也太……戏剧性了吧? 嬴政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我的电脑,仔细看了看屏幕(还好,没摔坏),然后放回我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的书案。 然后,他才看向我,问:“受伤了?” “没……没事,撞了一下桌子。”我齜牙咧嘴。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菸头和歪斜的院门,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显然对“混乱”和“污秽”很是不满。 “此等宵小,蠢笨如豕,不足为虑。”他评价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仿佛刚才不是经歷了一场衝突,而是目睹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问:“欠债之事,果真?” “我……我不清楚,得问我爸。”我心乱如麻。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拈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总。”他念了一遍,手指在“王总”两个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然后,他把名片隨手丟回桌上,像丟垃圾。 “待汝父归来,问明缘由。”他看向我,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深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以此等手段相逼,实为下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若需银钱,朕……或可设法。” 我愣了一下。陛下,您打算怎么“设法”?变卖隨身的玉佩(如果有的话)?还是准备批个条子让大秦国库拨款?这都两千年了,匯率和货幣体系它不认啊! “不……不用,陛下,我先问清楚。”我赶紧说。 嬴政也没坚持,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根“立功”的柱子,似乎颇为满意它的质量,然后转身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回头,丟下一句: “论文,继续。莫要耽误。” 说完,步履平稳地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看看桌上亮著的电脑屏幕,论文光標还在那段关於“秦代吏治”的文字后倔强地闪烁。 再看看地上那滩隱约的水渍(可能是光头男撞晕前……失禁了?),和那个孤零零的菸头。 荒诞,混乱,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我揉了揉还在疼的后腰,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这场面实在笑不出来。 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 “陛下说得对,”我小声嘀咕,“论文,继续。” 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和硬柱子)顶著。 而我,还得跟“秦代吏治偏差”死磕。 就是不知道我爸回来,该怎么跟他解释,咱家堂屋的柱子,今天可能撞晕了一个收高利贷的社会人…… 这理由,听起来比论文还离谱。 第十二章 光头三人组连滚爬爬逃走后,我家的民宿恢復了诡异的平静。我把地上的菸头扫了,拖了地,又对著那根“立功”的老柱子拜了拜——柱子哥,辛苦了,改天给您刷层新漆。 嬴政上楼后就没再下来,估计继续研究他的秦简去了。李白倒是探头探脑地从房间出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他大概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但没敢出来。我简单跟他比划了一下“没事了,撞柱子上了”,他表情更古怪了,看看我,又看看楼上,最终什么也没问,缩了回去。 也好,省得解释。 真正的麻烦,在我爸晚上回来之后。 我爸林建国,一个典型的、有点小聪明但更多是不靠谱的中年男人。当他听完我“今天有人来要债说你欠了高利贷还打算抢咱房子”的讲述,以及我隱去嬴政出手(或者说,出柱?)细节、只强调对方自己撞晕了的简化版后,那张常年被酒色和生意失败打磨得有些油滑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他们真找来了?”他嘴唇哆嗦著,一屁股瘫在瘸腿凳子上,差点把凳子坐散架。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借了高利贷?”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別急著发火。 我妈已经把手里的抹布捏成了麻花,眼圈开始发红。 我爸抱著脑袋,唉声嘆气,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原来他前年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工程,被坑了,欠了一屁股材料款和工人工资。走投无路之下,经人介绍,找了镇上一个叫“周扒皮”的放贷的,借了五万块周转,利息高得嚇人。结果工程彻底黄了,钱也赔光了。他躲了半年,本以为对方忘了,或者觉得这烂帐要不回来放弃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不仅没忘,还把债转给了什么宏图公司的王总,还看上了咱家这房子!”我爸哭丧著脸,“儿啊,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妈终於爆发了,抹布砸过去,“林建国!你个挨千刀的!这房子是咱家祖宅!你要敢卖,我、我跟你拼了!” “我没想卖!我哪敢啊!”我爸抱头鼠窜,“可……可那帮人不会罢休的!他们今天能来,明天还能来!那个王总,我听说过,心黑手狠……” 堂屋里一时鸡飞狗跳。我头大如斗,一边安抚我妈,一边还得想办法。 “欠条呢?当初的借据还在吗?”我问。 “在、在呢,我收著呢。”我爸赶紧从里屋一个破鞋盒里翻出一张更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借款五万,月息五分,利滚利,借款人是林建国,出借人周大富(估计就是周扒皮),还有个担保人,签名潦草,手印倒清楚。日期是前年十月。 “五万,月息五分,利滚利到现在……”我飞快心算,头皮发麻,这数字绝对能让光头他们理直气壮说“不止三十万”。 “这利息是违法的,属於高利贷,超过法律保护的部分不用还。”我试图用法律知识给自己打气,但想到对方那架势,又泄了气。跟他们讲法律? “那、那怎么办?”我爸六神无主。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报警?今天没造成实质伤害,警察来了估计也就是调解。找亲戚朋友借?我家那点亲戚,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我自己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就在我一筹莫展,家里愁云惨澹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嬴政下来了。他换了身居家的棉麻衣服,手里拿著个保温杯——里面是我妈给他泡的枸杞红枣茶。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楼下那场闹剧和现在的家庭危机与他无关。 “二、二叔……”我爸我妈赶紧站起来,有点侷促。他们虽然觉得这位“远房二叔”气质不凡,有点怕他,但也知道他有学问,此刻看到他,莫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嬴政微微頷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据,和我爸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欠债几何?缘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我爸结结巴巴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包括怎么被坑,怎么走投无路。 嬴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那张借据,仔细看了看。他的目光在“月息五分”、“利滚利”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那个担保人的签名和手印。 “月息五分,年利几何?”他问。 “六、六毛,不对,是六成,年利六成……”我爸掰著手指头。 “六成……”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大概觉得这利息比起秦朝某些时候,也不算特別夸张?不,他眼中分明是“此乃盘剥,甚为粗鄙”的评判。 “此契,不公。”他放下借据,下了结论。 “可、可白纸黑字,我按了手印……”我爸囁嚅。 “手印如何,画押如何?”嬴政看向那个担保人的签名和手印,“此人,你可识得?” 我爸凑近看了看,茫然摇头:“不、不认识。当时周老板说找个保人,我没细看就……” “债主周大富,今在何处?”嬴政又问。 “不、不知道,听说后来去市里了,这债也转出去了……” 嬴政不再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我们三人都眼巴巴看著他。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我:“林閒,取纸笔来。” “啊?哦!”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赶紧跑去把我列印论文的a4纸和中性笔拿来。 嬴政铺开纸,拿起笔——他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硬笔,但看了几天我写字,也勉强会用。他略一沉吟,提笔,在纸的上端写下四个字: 《陈情与质询书》 字是標准的印刷宋体(他大概觉得这样工整),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三口都懵了。陈情?质询?这是要……写状子? 接下来,我们目瞪口呆地看著嬴政,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和精准,开始“写作”。 他没有问我们任何细节,只是根据刚才听到的信息,结合那张借据,开始陈述: “立书人林建国,陈情於有司並质询於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姓主事者及债转前出借人周大富……” 他先简述了借款时间、金额、约定的畸高利息(特別標註“月息五分,年利超乎常例”),以及借款用途(经营失败)。然后笔锋一转: “然,据查,一,此借据担保人某某(他写了那个潦草的名字)身份不明,与立书人素不相识,其担保效力存疑,是否与出借人周大富勾连设局,有待查明;二,出借人周大富於借款后不久即离镇,並將此债务转予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某,其间是否有不当得利、暴力催收、及以非法手段侵夺立书人房產之意图,亟待澄清;三,宏图公司人员今日上门,未出具任何债权转让合法凭证,即口出狂言,威胁逼迫,更有强闯民宅、意图毁坏財物(他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动手伤人之举(他看了一眼我撞到的后腰),此等行径,与恶霸何异?” 第十三章 写到“动手伤人”时,他特意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伤处可需验看?” “不、不用了,二叔,就青了一块……”我赶紧摆手。 他点点头,继续写:“今立此书,一为陈情,望有司明察此债务之可疑,高利之非法,及宏图公司行径之恶劣;二为质询,请宏图公司王姓主事者及周大富,就上述诸项疑点,於三日之內,给予明確答覆並公开相关凭据。若否,立书人將视尔等为蓄意欺诈、暴力逼债,必诉诸公堂,並广而告之,请四方邻里、往来客商,共鉴尔等行径。” 最后,他写下日期,然后看向我爸:“画押。” 我爸已经被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迷迷糊糊接过笔,在“立书人”后面签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嬴政拿起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递给我:“复印数份。一份,贴於院门之外。一份,送至你所说的……镇政府信访之处?其余,备用。”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这与其说是一封陈情书,不如说是一封战书,一份檄文!逻辑清晰,措辞严厉,直指要害(担保人可疑、债权转让不明、暴力催收),还给出了“最后通牒”。最关键的是,它把“个人债务纠纷”上升到了“可能涉及欺诈、暴力、意图侵夺房產”的层面,並且威胁要“诉诸公堂”和“广而告之”。 这完全是阳谋。把一切摊在阳光下,逼对方回应。对方如果不理,就是心虚;如果继续用强,这封公开的“陈情书”就是最好的证据和舆论武器。而且,嬴政特意点出“广而告之,请四方邻里、往来客商共鉴”,这对於想做生意的“宏图公司”和那个“王总”来说,绝对是致命的——谁愿意跟一个声名狼藉、可能涉及欺诈暴力夺產的公司打交道? “二叔……这,这能行吗?”我爸看著那杀气腾腾的文书,又怕又期待。 “为何不行?”嬴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语气淡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债从何来,息是否合法,催討是否合规,皆需分明。彼既以势压人,行事不端,便休怪他人將其不端之处,昭之於眾。” 他看向我,补充道:“张贴时,拍下照片。若有人撕毁,便是心虚,再拍,再贴。送交那『信访』之处时,也需留凭证。” 我连连点头,心里只剩佩服。不愧是玩了一辈子政治和权术的祖宗,这手“以公开对阴暗,以规则对暴力”,玩得炉火纯青。他没用一个暴力字眼,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可是……二叔,他们要是再来硬的……”我还是有点担心。 嬴政放下保温杯,目光扫过堂屋那根柱子,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今日那人撞柱,乃是意外。然,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行事不端者,难免有各种『意外』。”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且宽心。照此办理便是。” 说完,他拿著保温杯,转身上楼去了。背影沉稳,仿佛刚才只是隨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对著那张墨跡未乾的《陈情与质询书》,面面相覷。 “爸,妈,就按二叔说的办!”我一咬牙,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那份《陈情与质询书》工工整整抄了一份(嬴政那字太有风格,我怕人看不懂),复印了十几份。一份用塑料膜封好,贴在了院子大门最显眼的位置。一份我亲自送到了镇政府门口的信访信箱,还特意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说这是反映重要情况的材料。剩下的,我收好。 贴出去的时候,左邻右舍、路过的村民都好奇地围过来看。有识字的念了出来,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嚯!老林家这是要跟那帮人硬刚啊?” “写得在理啊!担保人都不认识,肯定有猫腻!” “宏图公司?是不是镇上搞拆迁那个?心黑著呢!” “月息五分?抢钱啊!” “还动手打人?无法无天了!”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我们这边。小地方,人情和名声有时候比法律还管用。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宏图公司的人没再出现,那个“王总”也没露面。但我家门口那份《陈情书》,看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专门跑来拍照。 第三天下午,我家来了个陌生中年人,穿著西装,提著公文包,自称是宏图公司的法律顾问,姓张。 张律师很客气,先是道歉,说下面人办事鲁莽,给林先生一家造成了困扰。然后委婉地表示,关於林建国先生的债务,公司经过核实,发现其中確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比如利息计算可能“有失公允”,担保人流程“不够严谨”。公司王总的意思是,本著和谐解决的原则,愿意与林先生协商处理。 我爸一开始还有点怕,但我妈硬气起来了,我拿著那份《陈情书》复印件,一条条跟张律师对质。张律师额头冒汗,最后提出,本金五万,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一次结清,从此两清,借据原件归还。 这条件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我爸差点当场答应,被我拉住了。我说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张律师留下名片,客客气气地走了。 我们一家鬆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搬开了。虽然还是要还一笔钱,但比起那恐怖的高利和房子不保,已经是天上地下。 “多亏了二叔!”我妈对著楼上方向双手合十。 我爸也感慨:“二叔真是……神了!他是不是以前在法院干过?或者当过大律师?” 我乾笑两声,没接话。心说爸,二叔以前乾的活,比法院院长和大律师加起来还厉害点…… 晚上吃饭,我爸我妈对嬴政那叫一个殷勤,夹菜盛汤,就差把他供起来了。嬴政依旧平静,只是在我妈第n次感谢他时,淡淡说了句:“分內之事。” 然后,他看向我,问:“论文进度如何?” 我:“……” 得,债务危机解除,论文大山依然巍峨。 “在改了,在改了,二叔。”我扒拉著饭,心里却踏实了很多。 窗外月色正好。院子里,那根“立功”的老柱子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家院门上,那份塑料膜下的《陈情与质询书》,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墨跡已干,却仿佛蕴藏著某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全结束。但至少,我们有了直面它的勇气,和一份来自“二叔”的、看似简单却无比犀利的“锦囊妙计”。 哦,对了,还得抽空去谢谢柱子哥。 第十四章 光头男“撞柱”事件后,我家堂屋那根老柱子一夜之间成了“神物”。村里开始有传言,说林家民宿的柱子是雷击木,有辟邪镇煞的奇效,撞上去能开窍(物理意义上)。甚至有隔壁村的老太太偷偷跑来,想刮点木屑回去泡水喝,被我妈哭笑不得地劝走了。 嬴政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他依旧维持著他那精密如钟錶的生活节奏,只是对我的论文“监督”更严格了。他现在不仅批註,还会在我卡壳时,冷不丁出现在我身后,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问:“此处逻辑为何不通?” 我经常被嚇得一哆嗦,然后结结巴巴解释我的思路是如何在“史料不足”和“理论打架”之间迷路的。 “史料不足,便去寻。”他言简意賅,“理论打架,便看哪个更合情理,更近事实。坐困愁城,徒耗光阴。” 然后他会给我指出几个可能找到“史料”的方向——比如某位近代学者的札记,某地新出土的简牘报导,甚至是一些冷门的地方志网站。其信息检索能力之强、角度之刁钻,让我这个天天泡图书馆的研究生自愧不如。 我严重怀疑,他晚上不睡觉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刷剧,而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系统性的学术资料库爬取。 除了学术上的“鞭策”,嬴政对现代生活的“探索”也在持续,並且开始出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反差。 比如,他对“热得快”(烧水棒)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这根小小的、插上电就能让冷水沸腾的金属棒,简直是“神器”。他研究它的原理(我勉强解释了电阻发热),测试它的效率(掐著秒表算烧开一壶水的时间),並试图將其与秦代的“燎炉”(一种炭火温器)进行对比,撰写了一份《关於提高军旅热水供应效率的初步构想——兼论“热得快”原理之应用前景》的笔记,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写满了两页纸。 我看得嘴角直抽抽。陛下,您是不是还想在长城烽燧上给守军配发这玩意儿? 又比如,他对“天气预报”產生了执念。每天雷打不动,准时收看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並用毛笔在日历上做记录:“晴,东南风三到四级。”“小雨,气温降。”他甚至试图总结规律,並向我爸建议:“根据近日天象记录,三日后或有连阴雨,晾晒穀物需早作打算。” 我爸將信將疑,结果三日后果然下雨,把我爸晾在院里的玉米浇了个透心凉。我爸对著嬴政惊为天人:“秦先生,您还会看天象?祖传的手艺?” 嬴政淡定頷首:“略懂。”深藏功与名。 我知道,他纯粹是看天气预报看的。但这份认真劲儿,用在记天气上,总让我有种“飞弹打蚊子”的荒谬感。 然而,最大的反差,发生在那天晚上。 由於论文进展缓慢(主要是被嬴政批得没信心了),我心情鬱闷,晚饭也没吃几口,窝在房间里对著电脑屏幕发呆。直到深夜,肚子开始咕咕叫,飢饿感打败了沮丧。我躡手躡脚下楼,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走到一楼堂屋,就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贼?还是老鼠? 我心头一紧,抄起门边的扫帚,屏住呼吸,摸到厨房门口,猛地按亮灯—— “谁!” 灯光大亮。 只见灶台前,站著一个人。 是嬴政。 他穿著那身玄色深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摆著一碗……泡麵。是我藏在柜子最里面的、最后一包“老坛酸菜”。 这没什么。陛下饿了,找吃的,理解。 问题是—— 他手里正拿著一个东西,准备往泡麵碗上压。 那东西,四四方方,巴掌大小,在厨房节能灯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种內敛的、温润的、仿佛凝著月光的青白色光泽。 底部,似乎还刻著字。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东西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陛、陛陛陛下!”我声音都变调了,指著那东西,“您、您手里拿的……是、是是什么?!” 嬴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到是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怪我打扰了他的“宵夜仪式”。他顺著我的手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著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此物?印璽。” 印……璽? 我眼前发黑,腿都有点软,扶著门框才站稳,声音颤抖:“能、能让我……看看吗?” 嬴政似乎觉得我大惊小怪,但还是隨手將那“印璽”递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质地非金非玉,是一种极其细腻、坚韧的特殊石料(后来我才知道可能是和田玉中的极品)。我颤抖著將它翻过来,就著灯光,看向底部—— 八个鸟虫篆书的大字,以某种鬼斧神工的技艺鐫刻其上,笔画盘曲蜿蜒,古朴神秘,却透著一股镇压八荒、统御六合的煌煌大气! 受命於天 既寿永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传国玉璽?! 和氏璧雕琢而成,李斯篆书,被歷代王朝奉为至宝,象徵天命所归的…… 传国玉璽?! 它、它、它……它不是早就遗失在歷史长河了吗?!怎么会在嬴政手里?!还、还拿来……压泡麵?!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跪下去,或者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我捧著玉璽,感觉它重若千钧,压得我手腕生疼,呼吸急促。 “陛、陛下……”我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这、这、这……这是传国玉璽?!” “嗯。”嬴政淡淡应了一声,似乎觉得我问了句废话。他伸手,很自然地从我僵硬的手中拿回玉璽,然后,在我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再次將它“啪”一声,稳稳地压在了泡麵碗的盖子上!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玉璽温润的光泽,映著廉价的泡麵碗塑料盖,上面“老坛酸菜”的商標清晰可见。 “……”我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彻底死机。 嬴政却对我的震惊毫无所觉。他看了看被我惊掉的扫帚,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 “夜半不寐,在此作甚?”他问,语气带著责备,“可是论文又有阻滯?” 我:“……” 陛下!现在是关心论文的时候吗!您用传国玉璽压泡麵啊!压泡麵!秦始皇用传国玉璽压泡麵!这画面要是拍下来,能上年度沙雕新闻榜首!不,能载入史册!不,能直接把我送走! “我、我饿了,来找吃的……”我魂不守舍地回答,眼睛还死死盯著泡麵碗上那方玉璽。在它威严(?)的镇压下,泡麵碗盖被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热气都冒不出来。 “哦。”嬴政表示了解,然后指了指旁边柜子,“尚有半包榨菜。” “谢、谢谢陛下……”我梦游似的挪过去,拿出榨菜,撕开包装,塞了一根在嘴里,味同嚼蜡。目光还是无法从玉璽上移开。 嬴政等了一会儿,估计觉得泡麵泡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准备掀开盖子。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玉璽的剎那—— “陛下!”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双手虚按在玉璽上方(没敢真碰),声音带著哭腔,“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嬴政动作停住,不解地看著我:“为何?” “这、这可是传国玉璽!国之重器!天命象徵!怎、怎么能用来……压泡麵盖子?!”我痛心疾首,感觉自己不是在拯救一碗泡麵,而是在拯救华夏文明的某件圣物。 嬴政的表情更疑惑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玉璽,再看看泡麵碗,似乎不明白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衝突。 “印璽,本是镇物。”他理所当然地说,“镇国、镇府、镇文、镇纸……皆可。此碗需镇压,以防热气外泄,口感不佳。朕以印璽镇之,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您说得太有道理了!我竟无法反驳! 印璽的本质功能確实是“镇压”啊!镇国是镇,镇泡麵碗也是镇啊!逻辑完全自洽!没毛病! 可……可这是传国玉璽啊!陛下!您这么用,那些为了它打破头的后世皇帝们,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啊?! 我看著嬴政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又看看在玉璽威严(?)笼罩下显得格外“荣宠”的泡麵碗,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关於“贵重”、“威严”、“歷史意义”的所有认知,都在此刻碎成了渣,然后被这碗老坛酸菜泡麵的热气,熏得一点不剩。 嬴政见我僵著不动,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我,直接伸手,拿起玉璽(动作隨意得像拿个镇纸),放到一边。然后掀开泡麵盖,一股混合了酸菜和调料包的、廉价而浓烈的香气瀰漫开来。 他拿起筷子,挑起麵条,吹了吹,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品尝御膳。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方被隨意搁在沾著油渍的灶台上的、传说中的传国玉璽,又看看他碗里热气腾腾、红油漂浮的泡麵…… 荒诞。 极致的荒诞。 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可怕的合理。 在嬴政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神器”和“俗物”的绝对分野。只有“有用”和“没用”。玉璽能盖章定鼎,也能压泡麵碗。热得快能烧水,或许也能启发军旅改革。天气预报能知道下雨,就能指导农业生產。 一切工具,一切知识,都是为了“用”,为了达成目的。至於这工具本身被附加了多少神圣意义、歷史价值,在他那套极致务实、目標导向的思维里,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忽然想起他批註我论文时说的话——“需置身其时,观其势,察其情,度其心。” 那么,此刻,这位“置身其时”的始皇帝,用传国玉璽压泡麵,是不是恰恰反映了他某种一以贯之的、剥离了后世所有神话与想像的、最本真的思维与性格? 我好像……有点悟了。 又好像,更懵了。 嬴政很快吃完了泡麵,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他放下碗,拿起玉璽,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底部可能沾上的水汽,然后很自然地將它……塞进了自己那身深衣宽大的袖袋里。 动作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我:“……” 好了,破案了。难怪史书上说传国玉璽后来失踪得那么离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某位皇帝陛下,把它当隨身镇纸/压泡麵神器用著用著,不小心……弄丟了? 嬴政收拾好碗筷(甚至洗了!),看了还在发呆的我一眼。 “还不去睡?”他问。 “马、马上去……”我魂不守舍。 “嗯。”他点点头,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看著我,补了一句: “明日,朕要看汝修改后的『秦吏执行偏差』一节。若再无进展……” 他没说下去,只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装著玉璽的袖袋。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从玉璽泡麵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腰杆挺得笔直:“是!陛下!臣……我保证完成!” 嬴政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步履平稳地上楼去了。玄色衣摆拂过陈旧的地板,悄无声息。 我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 厨房里,还残留著泡麵的味道。 灶台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顛覆歷史学界和文物鑑定界认知的“神器压泡麵”事件,从未发生。 只有我嘴里,那根榨菜的咸味,和心里那翻江倒海的荒诞感,真实无比。 我走回自己房间,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那篇关於“秦代吏治”的论文依旧打开著。 我盯著那些文字,脑子里却不断回放著刚才的画面:玉璽温润的光,泡麵廉价的碗,嬴政平静的脸,以及他袖袋里那沉甸甸的、可能装著传国玉璽的轮廓……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甩出去。 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秦吏执行偏差……”我喃喃自语,目光重新聚焦在史料和分析上。 这一次,我好像,能稍微拋开那些固有的、浮於表面的结论,尝试著去理解,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那些具体的“人”,在面对庞大的帝国机器、严密的律法和复杂的地方现实时,可能做出的、那些看起来“偏差”,实则或许蕴含了无数无奈、博弈与生存智慧的选择…… 窗外的月色,清凉如水。 楼上,很安静。那位用传国玉璽压泡麵的皇帝陛下,大概已经睡了。 我揉了揉眉心,开始敲击键盘。 第十五章 嬴政用玉璽压泡麵这事,我消化了好几天。现在看见他拿出那块温润的玉料子,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得提醒他別把红烧肉的油蹭上去”,而不是“臥槽这是和氏璧”。 挺好,说明我適应力强,或者说,麻木了。 他现在对我的“关怀”,主要集中在我的毕业论文上,已经从“批改模式”升级到了“地狱答辩模式”。经常是我正对著一堆竹简照片(电子版)和现代论文薅头髮,身后就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此处论及『书同文』,言其利在沟通,弊在湮灭六国文化。然,六国文字差异几何?於黔首而言,是习多种文字便,还是习一种文字便?” 我嚇得一哆嗦,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我身后,手里可能还端著我妈刚塞给他的红枣茶。 “陛……陛下……”我舌头打结。这称呼一时半会儿真改不过来,尤其是脑子发懵的时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並不满意,但没说什么,只是看著我:“嗯?” “这个……六国文字差异挺大的,普通人学起来肯定不方便,但是……”我赶紧接上话。 “既然不便,何以称『弊』?”他问,眼神像能把我论文看穿,“统一文字,於黔首是便利。所谓『湮灭文化』,湮灭的是贵族士人传承的、用以区隔庶民的『雅言』与书写。秦一文字,使律令、政令可直达閭里,使寻常百姓亦有机会识文断字,此为功,何弊之有?你之论述,立场偏颇,未站在黔首角度思之。” 我:“……” 我那是从文化多样性角度说的!但这话我不敢顶。而且……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很多独特的文字记载和文献也因此失传了……” “失传之责,在秦,还是在焚书、战火、或因无人使用而自然消亡?”他追问,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脑门上,“秦法严苛,所焚多为诗、书、百家语,禁其私学,非尽毁其书。六国史书,秦亦有收存。至於文字,既已无用,自然淘汰,此乃大势。你当分清。” 我哑口无言,只能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改,我马上改……” 他这才微微頷首,端著红枣茶,慢悠悠踱回窗边坐下,继续看他那本《秦代地方行政与法律实践》的pdf去了,深藏功与名。 我对著电脑屏幕,默默把刚才那段论述拖进回收站,心里泪流成河。別人写论文要钱,我写论文要命。指导老师是千古一帝,这压力谁懂啊!而且这称呼……“陛下”是万万不能在外面叫的,可直呼“嬴政”或者“老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叫“秦先生”?感觉又太生分,而且我妈那关过不去——她可是真把这“远房二叔”当亲戚待的。 正头疼,我妈端著盘洗好的水果进来了:“小閒,给你二叔拿点水果去,別老盯著电脑,对眼睛不好。” “二叔”……我嘴角抽了抽。我妈倒是叫得顺口,自从我爸那边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来电,说有位“本家二叔”要来这边静养一段时间,托我们照应,我妈就真把这当回事了。偏偏嬴政那通身的气派,沉默寡言的性子,加上那张虽然严肃但確实看不出年龄的脸(我怀疑是帝王养生秘术的功劳),愣是让我妈深信不疑,还觉得这位“二叔”特有学问,特有范儿。 “知道了,妈。”我接过水果,硬著头皮端到窗边的小几上,“二……二叔,吃水果。” 嬴政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盘水灵灵的葡萄,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伸手捻起一颗,动作优雅,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看来他也不太適应这个称呼,但似乎……也没反对?大概是觉得,比起在外面不小心喊出“陛下”,“二叔”这个身份虽然离谱,但至少能掩人耳目? 行吧,二叔就二叔。总比“陛下”安全。我努力给自己洗脑。 那个下雨的傍晚,我又一次被他针对“秦代爵位与田宅授予的具体换算比例是否隨地域调整”问得怀疑人生,正头晕眼花,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著是重物倒地滚动的声音,还有个含混不清的男声在嚷嚷什么。 嬴政从书页上抬起眼。 “二叔我去看看!可能是野猪把篱笆撞了!”我如蒙大赦,弹射起步,衝下楼——野猪兄,谢谢你救我狗命!等等,我好像也叫顺口了? 后院,老槐树下,一个白影靠著树干坐著,怀里抱著个东西。 走近,是个男人,穿著身湿透的、样式奇怪的白袍子,长发散乱,用根破木簪別著,正举著我家的空酸菜罈子往里瞅。 “酒……分明闻得酒香……”他嘟囔著,晃了晃罈子,又倒过来,几滴浑浊液体滴进嘴里。他咂咂嘴,立刻皱眉“呸呸”两声:“齁咸!此乃何物!” 我看著那眼熟的青花罈子,心在滴血——奶奶的老罈子! “大哥,你谁啊?那是我家醃酸菜的!”我没好气。 树下的人转过头,眼神有点飘,但看到我,还是努力聚焦,很江湖气地一抱拳(罈子还抱在怀里):“这位……小兄弟,叨扰了。在下李白,走迷了路,口渴难耐,误入宝地,不知可否……討碗水酒?” 李白?我脑子当机一秒。重名?cosplay?口袋里的“老古董”適时一震,掏出来,绿光幽幽:【检测到新投影……匹配度上升……李白(李太白),状態:醉酒,时空错位。】 我:“……” 得,民宿的隱藏副本又刷新了。上次是皇帝体验券,这次是诗仙畅饮卡。下次是不是该来张宰相治国体验月卡了? “酒没有,料酒倒有,炒菜用的,不能喝。”我嘆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想拉他,“能起来不?先进屋,淋雨了。” 第十六章 “料酒?”他抓住我的手,借力站起,大半重量压过来,带著雨水、泥土和淡淡酒气的混合味道,“料酒……何酒!兄台,也好!” “……”行,你贏了。 我架著他进屋,他还在念叨“兄台高义,他日定当厚报”。我心说您可別厚报了,楼上那位“二叔”的“厚报”是天天给我开论文研討会。 给他弄了吃的,他狼吞虎咽,对著电灯、塑料凳子、风景掛历大呼小叫,但用词接地气:“这灯真亮堂!”“这椅子是甚材质?竟不硌人?”“这画儿好山水!能进去游不?” 吃完饭,安顿他住下,找了身我爸的老头衫大裤衩。他研究半天穿法,换上后还扯了扯鬆紧裤腰,一脸新奇,然后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我没打算立刻告诉嬴政。一来他喜静,二来这位诗仙目前看著不太靠谱,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做早饭。嬴政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摊著本列印的《岳麓秦简(伍)释文》,手边是冒著热气的枸杞茶。 “……二叔,早。”我有点彆扭地开口。叫了一次,第二次好像顺了点? “嗯。”他应了声,目光没离开竹简照片,“昨夜后院喧譁,何事?” 来了,二叔的日常拷问虽迟但到。 “哦,新来了个客人,喝多了,摔了一跤,我让他住下了。”我开冰箱拿鸡蛋,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今天天气不错”。 “嗯。”他翻了一页,然后,在我刚把鸡蛋打进碗里时,平静地问:“何处人士?姓甚名谁?” 我手一抖,差点把蛋壳掉碗里。“说……说是叫李白,陇西人,游学的。” “李白?”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向我。那眼神有点深,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听过就算的传闻。“『举头望明月』的李白?” “二叔您也知道这诗?”我有点意外,他平时看的都是制度、法律、经济,居然还知道李白。 “前日你电脑上,弹出过。”他语气平淡,收回目光,“既是客,按例招待便是。功课不可懈怠。”他用手指点了点旁边我那叠被画满红圈的论文草稿。 “知道了,二叔。”我苦著脸。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二叔的法眼,尤其是我的论文。这次叫“二叔”好像更自然了点?完了,我被我妈同化了。 “煎蛋,单面,焦边。”他补充。 “……好。” 我刚把油烧热,楼梯就传来踢踏声。李白下来了,顶著鸡窝头,穿著不合身的老头衫大裤衩,趿拉著拖鞋,但精神头挺好。看到我们,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嬴政时,明显顿了一下。 嬴政今天穿深灰色棉麻衣裤,坐姿笔挺,正低头看资料,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硬。他没抬头,但存在感极强,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安静。 “林小兄弟,早啊!”李白很自来熟地挥手,然后转向嬴政,隨意一拱手,脸上带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先生,晨安。在下李白,字太白,昨夜打扰了。” 嬴政这才从资料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白,在他那身滑稽装扮上几乎没停留,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秦政。”然后视线重新落回纸上,仿佛眼前不过是飘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李白也不尷尬,哈哈一笑,在我拉开的凳子上坐下,鼻子猛吸几下:“煎蛋!香!” 我把煎蛋和粥端过去。嬴政吃相斯文,安静无声。李白则吃得风捲残云,还不忘夸我妈做的酱黄瓜“咸香爽脆,绝佳!” 嬴政很快吃完,放下筷子。我心里一紧。果然,他拿起我的论文,翻到某一页。 “昨日你论及『迁陵县吏舍置吏』人数,引简8-1516,言其『员吏廿二人』,与《汉书》记载有出入,疑是秦末增员。”他语气平稳,“然,你可知此廿二人,具体职司为何?仓、田、司空、狱、令史各几何?又有多少是『给事』、『助佐』之类的临时差遣?员额与实有,可能並不相同。” 我头皮发麻。我就是提了一嘴人数对比,二叔您这是要我把迁陵县政府的组织架构图和人员花名册都扒出来啊! “这个……简文里没写那么细……”我试图挣扎。 “简文不载,可旁证。”嬴政不为所动,“同出里耶秦简,涉及迁陵县吏的文书不下百件,提及职司者眾多。你当匯总梳理,列表比对,方能判断此『廿二人』构成,而非空言『有出入』。” 我眼前一黑。这是要我做数据透视表啊! “秦先生此言,鞭辟入里!”旁边的李白忽然插话,他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听得津津有味,“某尝闻,官府之中,名实不符者多矣!有名无实,有实无名,吃空餉,掛虚职,自古皆然!林小友,秦先生这是教你做学问要落到实处,不可只看纸面数字!” 我:“……” 二叔刨根问底也就罢了,怎么这位还捧上哏了?您二位是说相声的吗? 嬴政闻言,再次抬眼,看了李白一下。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隨意一瞥,多了点审视,似乎觉得这人……倒也不全是草包。他微微頷首:“不错。员额是员额,实有是实有,差遣是差遣,三者需分清。林閒,你將李……先生此言记下,补充进去。” “是,二叔……”我虚弱地应道,感觉身体被掏空。这声“二叔”叫得越来越顺口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条件反射! “还有,”嬴政不给我喘息机会,“迁陵地处偏远,为何置吏如此之多?是因其为交通枢纽,还是矿產重地,抑或有屯戍之需?此员额配置,反映了朝廷何种治理意图?” 我:“……” 二叔,我只是个本科生,不是国家政策研究室主任啊!这论文我不写了行吗? “秦先生所思,直指根本!”李白又抚掌,眼神发亮,“员额多寡,关乎朝廷重视与否,亦关乎地方治理难易!想那迁陵,若是蛮荒之地,何须如此多吏?定有其特殊之处!林小友,秦先生这是在点拨你,要由表及里,窥一斑而见全豹!” 我看著他俩,一个冷静拆解,一个热情解读,配合默契,只觉得饭碗里的粥都不香了。我的论文,仿佛成了他们推演秦代地方治理的沙盘。 好不容易等嬴政“今日份的鞭策”告一段落,他放下论文,端起枸杞茶,不再看我,那意思很明白:今天,把这些都给我搞清楚。 我鬆了口气,准备收拾碗筷。 “对了,林小友,”李白擦擦嘴,想起正事,“昨日说劈柴抵房钱,柴刀在哪儿?某去活动活动!” 我指了指后院角落。李白兴致勃勃地去了。 嬴政继续看他的简牘照片,仿佛没听见。 第十七章 我刷完碗,回到电脑前,对著文档里嬴政新提的一串“天问”发呆。没过多久,后院砍柴声停了。我正纳闷,李白提著柴刀回来了,脸色訕訕,左手虎口缠了块布条,渗著点红。 “林小友,”他有点不好意思,“柴劈了些,只是这柴刀……忒不顺手,轻飘飘的全无分量,用著彆扭,一个不留神……” 我一看就明白,肯定是手法不对或者力道没控好,蹭到了。 “没事,处理下就好。”我起身去找药箱。 “此等小伤,无妨!”李白摆摆手,但眼睛好奇地盯著我拿出的碘伏和创可贴,“咦?此药水色泽奇异,此薄片又是何物?” “消毒的,防感染的。”我拉过他的手,解开布条,伤口不深。用碘伏棉签擦拭时,他“嘶”了一声,却没缩手,反而眼睛发亮:“清凉刺痛,却似有奇效,比金疮药简便!” 处理好,贴上创可贴。他活动了下手指,忽然嘆了口气,看著那柴刀摇头:“若某的剑在,何至於此!此等木柴,不过隨手一挥。” “剑?”我隨口问,“白哥你还玩剑?”叫“白哥”比较顺口,反正他看著比我大不了多少,虽然实际年龄……嗯,忽略。 “略通一二!”李白立刻挺了挺胸,脸上露出光彩,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某年轻时,也曾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剑术虽非绝顶,等閒之辈却也近不得身!这劈柴……若是用剑,顺纹而断,乾净利落,岂会如此狼狈!” 他说得兴起,竟以手作剑,在堂屋里比划起来。动作不算多么精妙,但挥洒自如,带著一股子洒脱不羈的劲儿,口中还吟道:“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我有点看呆了。诗仙舞剑,这画面…… 一直安静看资料的嬴政,此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李白身上。他看著李白那略显花哨但气势十足的比划,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李白一个漂亮的收势动作做完,略显自得地看向他时,嬴政才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架势尚可,只是花哨无用。劈柴尚且伤手,若临战阵,破绽百出。” 李白正沉浸在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態里,闻言一愣,转身看向嬴政,脸上那点自得收了收,眉毛一挑,带上了几分属於文人的傲气和不驯:“哦?听秦先生此言,似乎也通剑道?不知秦先生以为,何谓有用之剑?” 他这话带著点挑衅。在他眼里,嬴政看著就是个严肃甚至有点古板的读书人,居然敢评判他的剑术? 嬴政放下手中的简牘列印件,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份量:“剑,凶器也。用之在道,非在炫技。你方才所使,游侠之戏,用於自娱或可,用於劈柴,不称手,用於搏杀,则徒取死耳。” 他这番话,平静,却像冰冷的剑锋,直接剥开了李白剑术中“表演”和“实用”的层面,甚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评判。 李白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他生性狂放,最烦这种条条框框、讲求“实用”的论调,更反感对方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 “秦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功利!”李白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眼神锐利起来,“剑乃百兵之君,可刚可柔,在心而不在形!某之剑,隨心而发,顺乎自然,抒胸中块垒,展天地豪情!何必拘泥於『战阵』、『搏杀』的刻板杀伐之术?劈柴不称手,是器物不称手,非某剑意不精!至於临敌……” 他傲然一笑,眼中光芒闪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年纪:“某仗剑游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虽非百战之將,却也未曾让手中之剑蒙尘!”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我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嬴政依旧平静地喝茶,仿佛没听见李白的反驳,但那种无声的气场,却更让人觉得压抑。李白则站得笔直,下頜微扬,毫不退缩。 一个是习惯掌控一切、言出法隨的帝王(哪怕现在收敛了),一个是天性自由、蔑视权威的诗仙。这俩撞一块儿,火花带闪电。 “咳,那啥……”我试图和稀泥,“白哥,你手还伤著呢,別激动。二叔,您喝茶,茶凉了伤胃。”这声“二叔”叫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好像……还挺自然? 嬴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的论文,改得如何了? 我脖子一缩。 李白也看向我,大概是看出我的为难,哼了一声,那股傲气却没消:“林小友,某並非要与秦先生爭执。只是觉得,天地万物,各有其性。有人喜欢规矩方圆,有人偏爱纵情山水。秦先生眼中的『有用』,或许並非某所求的『道』。” 这话说得,就差直接说嬴政是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的老古板了。 嬴政放下茶杯,终於再次看向李白。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不是怒气,更像是一种……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件有些意思、但终究无关大局的器物。 “纵情山水,自然可以。”他缓缓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然,你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舞於月下,畅怀即可。但你方才以手代剑,所言却是『劈柴』、『临敌』,此便是『用』。既是『用』,便需讲求效用。你之剑,用於抒怀,堪称风雅。但若用於劈柴,伤己;用於临敌,”他顿了顿,看著李白,吐出两个字,“殆矣。” 李白脸色变了变。嬴政这话,比直接批评他的剑术更狠,直接否定了他將“剑”与“实用”结合的可能性,甚至带著点“纸上谈兵”、“不堪大用”的轻蔑。 他张嘴想反驳,脸都有些涨红,胸脯起伏,但一时竟不知如何驳起。因为从纯粹的、不讲情怀只讲结果的“效用”角度来看,嬴政说的……似乎无法反驳?他的剑,是诗意的延伸,是精神的寄託,是“託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浪漫想像。真要说效率、说杀敌、说柴刀都不如的“劈柴”,他確实没想过。 看著他哑口无言、梗著脖子的样子,嬴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了资料卷,目光落回纸上,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李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转身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拿起我给他倒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仿佛那水里是烈酒。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嬴政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我看著这诡异的“冷战”局面,一个头两个大。得,论文还没改完,又添了调解“二叔”和“白哥”矛盾的新任务。 李白闷头喝了几大口水,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嬴政,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反而多了几分锐利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直率: “秦先生言语之间,气度非凡,睥睨自若,不似寻常读书人,倒让某想起……想起史书中那些高居庙堂、执掌乾坤的帝王之姿!” 他这话问得石破天惊,毫无铺垫,甚至带著点挑衅般的试探。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翻页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白对视。那目光很深,很静,像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將人吸进去。堂屋里的空气,似乎都隨著他的抬眸而凝滯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著李白,仿佛在衡量,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著。 几秒,或者更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沉淀进人心底的重量,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於过去的惯性和睥睨: “帝王之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朕……”他顿住了,那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极快地、不著痕跡地咽了回去,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快得像是错觉。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丝恍惚已然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差点屏住呼吸的我,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向李白,语气恢復了那种平板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此地既无庙堂,亦无乾坤,我如今不过是林閒的……二叔。” 他说“二叔”这两个字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在適应这个陌生又古怪的称呼。但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这“普通”的事实,配上他刚才那险些脱口而出的“朕”字,和他周身那份即便刻意收敛也挥之不去的、久居人上的威仪,却產生了极其诡异的效果。 李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不服、探究、甚至是刚才的傲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近乎惊悸的明悟。他死死盯著嬴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静如渊的眼眸,那即便坐著也仿佛居高临下的姿態,还有那份……仿佛鐫刻在骨子里的、对万事万物(包括他李太白)的平淡审视。 那不是学究的迂腐,不是贵族的傲慢,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根源性的东西——是习惯了生杀予夺,习惯了乾纲独断,习惯了以天下为棋局的气度。哪怕他此刻穿著普通的棉麻衣服,坐在农家小院的堂屋里,自称是一个乡下少年的“二叔”。 “你……”李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他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掠——那些流传的诗篇,那些尘封的史册,那些关於“秦王扫六合”的磅礴传说,以及眼前这个自称“秦政”、气度森严、言谈间不经意便流露出无上威严、却又平静地说出“不过是林閒的二叔”的男人……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李白一人的臆想。他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手中的简牘照片上,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墨跡,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心的、真实的世界。 我看看嬴政,又看看脸色变幻、仿佛世界观受到巨大衝击的李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捂不住了。二叔,您这“陈年旧事”,是不是有点太“陈”了? 第十八章 “小閒!后院鸡跑了俩!快去撵回来!晚上还等著下蛋呢!”声音穿透力极强,从厨房直飆堂屋。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道:“啊?哦!来了来了!” “鸡跑了?”旁边的李白,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眼睛里的迷茫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取代,“某去瞧瞧!”说著,也不等回应,起身就往后院躥,那敏捷劲儿,半点看不出昨晚的醉態。 我:“……” 得,诗仙的注意力转移大法,永远这么朴实无华且接地气。 再看嬴政,他已经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在那本《岳麓秦简(伍)》的列印稿上轻轻敲了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林閒,鸡若丟了,晚饭无蛋。还不快去?” “是,二叔!”我如蒙大赦,拔腿就跑,逃离这令人窒息(主要是心理上)的现场。 后院已经热闹起来。我妈拎著个竹筐,正对著角落的破篱笆洞跳脚。李白则挽著袖子(老头衫的袖子),扎著马步,正对著一只在菜地里扑腾的老母鸡,试图用一种……嗯,看起来像是某种步法配合擒拿手的姿態靠近。 “嘘……莫动,莫动……”他压低声音,眼神专注,手臂缓缓前伸,那架势,不像是抓鸡,倒像是要跟鸡进行一场武林高手间的对决。 那只芦花鸡显然不买帐,扑棱著翅膀,“咯咯”叫著,灵活地躲开他的“擒拿手”,还顺带啄了一口旁边的青菜。 “哎呀!我的菠菜!”我妈心疼得直抽气。 “白哥!不是那么抓的!”我赶紧衝过去,抄起墙角的竹扫帚,用扫把头虚虚一拦,把鸡往角落赶,“得把它赶到死角,或者用筐扣!” 李白被我打断“施法”,有点訕訕地收回手,但眼睛还盯著那只鸡,不服气道:“此鸡步伐飘忽,甚有章法,若以剑势观之……” “观什么观!再观菜地都被它祸祸完了!”我妈急道,“小白你帮忙堵那边!小閒你从这边赶!” “小白?”李白愣了一下,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叫过。 “快啊!愣著干啥!”我妈一瞪眼。 “哦……好!”李白下意识应道,赶紧跑到另一边,学著我的样子张开手臂,试图拦截。可他动作幅度太大,那身宽大的老头衫隨风鼓盪,反而把鸡惊得往我这边猛衝。 一阵鸡飞狗跳(字面意思),尘土飞扬。最终,在我妈精准的竹筐扣杀和我连扑带赶的配合下,两只逃犯母鸡终于归案。李白贡献了“用飘逸的身法成功嚇唬鸡三次”和“差点被鸡屎滑倒”的战绩。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菜地边,看著自己沾了泥点子的裤腿和拖鞋,再看看鸡笼里那两只惊魂未定、羽毛凌乱的“手下败將”,表情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见笑了,见笑了。”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髮,那根筷子髮簪摇摇欲坠,“某於山林间擒兔逐鹿尚可,这院中捉鸡……倒是头一遭,不想这小禽,竟也如此滑不溜手!” 我妈把鸡关好,拍拍身上的土,笑道:“小白你看著就是读书人,没干过这粗活。没事,多练练就会了!晚上给你加个蛋,压压惊!” “多谢阿婶!”李白立刻拱手,笑得没心没肺,刚才在堂屋里那点震惊和茫然,早被这场抓鸡运动衝到九霄云外了。 我看得哭笑不得。这位诗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注意力转移更是隨心所欲,倒真是……赤子心性。 回到堂屋,嬴政还坐在老位置,似乎对后院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见我们进来,他目光扫过李白沾著泥点子的裤腿,又落回书上,只淡淡说了句:“既已捉回,便好。” 李白看见嬴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抓鸡成功的嘚瑟收敛了些,但也没了早上那种针锋相对的劲儿。他眼珠转了转,蹭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状似隨意地问我:“林小友,这『电灯』如此明亮,耗的可是灯油?为何不见油烟?” 来了,诗仙的好奇宝宝模式启动了。 “这是用电的,不烧油。”我解释。 “电?可是雷电之电?”李白眼睛一亮,“竟能收束於这般琉璃泡中,为人所用?妙哉!此乃仙家手段乎?” “不是仙家手段,是科学。”我耐著性子,“就是……嗯,一种能量,通过电线传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发电厂和电网。 “科学?”李白咀嚼著这个词,似懂非懂,但兴致勃勃,“那这『电线』,便是输送雷电的管道?嘖嘖,后世之人,果真了得!竟能驱使雷电,点亮黑夜,比那『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方便多了!” 他绕著灯泡看了又看,还想伸手去摸,被我赶紧拦住:“有电!危险!” “电还能伤人?”李白连忙缩手,更惊奇了。 “当然,电老虎嘛。”我心累。 “电老虎?此喻有趣!”李白抚掌,又开始了他天马行空的联想,“雷电如虎,凶猛难驯,尔等竟能驯之用以照明……妙!实在是妙!当浮一大白!” 嬴政从书页间抬起眼皮,看了李白一眼,那眼神大概意思是“聒噪”。但李白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已经沉浸在对“电老虎”的讚嘆和对“后世奇技淫巧”的无限好奇中了。 接下来半天,李白的注意力完全被现代化生活吸引。他对水龙头能自己出水惊嘆不已(“莫非接了天河?”),对煤气灶一点就著大呼神奇(“此乃三昧真火?”),对我那个能播放音乐和视频的旧手机更是惊为天人(“方寸之间,藏纳声色,此乃留影石与留声螺的结合体?”)。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脑洞大得能补天。我被问得头晕脑胀,感觉自己不是歷史系学生,而是哆啦a梦,在给大雄解释二十二世纪的道具。 “这是冰箱,能製冷,保鲜食物。” “製冰?可是用了寒玉?” “这是洗衣机,洗衣服的。” “木牛流马?不对,此物无牛无马,为何能自己转动?靠水力?风力?” “这是抽水马桶……白哥你別研究那个了!冲水看看就行!” 嬴政全程安静地看书,只在李白试图研究抽水马桶內部结构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白这才訕訕地收回手,但转头又去研究窗户上的不锈钢插销了。 “此物甚巧,一按一推,便可锁闭窗扉,比木栓方便甚多!”他玩得不亦乐乎,咔噠咔噠按个不停。 我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折磨得快要升天,求救般地看向嬴政。二叔,您管管他!他快把我家拆了! 嬴政合上书,终於开口,却是对我说的:“你的论文,关於『迁陵县吏舍』的员额与职司,可理清了?” 我:“……”二叔,现在是关心论文的时候吗?您没看见这里有个好奇宝宝快把插销玩坏了吗? “还、还没……”我底气不足。 “既未理清,还有閒心在此聒噪?”嬴政语气平淡,但“聒噪”两个字,明显是衝著还在“咔噠咔噠”的李白去的。 李白手一停,回头,脸上那点孩童般的好奇褪去,换上了一点属於成年人的、略带戏謔的表情:“秦先生嫌某聒噪了?某只是见这后世之物,精巧绝伦,心生好奇罢了。秦先生难道就不好奇,这能驯服『电老虎』、能自行转动洗衣的机关,是如何造就的?” 他这是在暗指嬴政“古板”、“不好奇”?我心头一跳。 嬴政放下书,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奇技淫巧,不过工具。知其然即可,何必知其所以然?有这功夫,不如多思民生治理,典章制度。林閒,你论文进度太慢。” 得,话题又绕回我身上了。我成了两位大佬“斗法”的炮灰。 李白被噎了一下,但隨即挑眉:“秦先生此言差矣。若无这『奇技淫巧』,何来便利生活?民生治理,亦需工具辅佐。譬如这电灯,可使百姓夜间亦可劳作读书;这……这自行出水的管子(他指水龙头),可省却多少挑水之力?工具之用,亦是民生之一端。” “民生多艰,首在徭役赋税是否公允,律法是否严明,吏治是否清明。”嬴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灯亮几分,水来几许,不过细枝末节。苛政猛於虎,恶吏凶於兽。纵有电灯自来水,若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又有何用?” 这话就有点重了,隱隱有指责李白“不分主次”、“只看表象”的意思。 李白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身上那股子属於文人的傲气又冒了出来:“秦先生所言固然有理。然,苛政恶吏,古已有之,非独秦也。而后世这些『细枝末节』,点滴匯聚,亦在改变生活,开启民智。若无对『奇巧』的探索,何来今日之便?某以为,经世致用与格物致知,本就一体两面,何必厚此薄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忽然话锋一转,指向我:“况且,林小友论文中所究之秦制,亦是当时之『工具』。秦先生既要他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为何对眼前这后世之『工具』,却又只问『其然』,不问『所以然』?莫非,秦先生只对故纸堆里的『工具』感兴趣,对眼前活生生的、正在运行的『工具』,反倒视而不见?” 好傢伙!我直呼好傢伙!白哥这反应,这口才,这偷换概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本事,不愧是能写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主!这是直接把问题拋回给嬴政,还暗戳戳地讽刺他“厚古薄今”、“只重理论不重实际”啊! 我紧张地看向嬴政,生怕他发怒。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总觉得,这位“二叔”的威严不容挑衅。 嬴政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著李白,那目光深沉,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时而跳脱、时而尖锐的白衣(现在是老头衫)男子。堂屋里的空气又有点凝滯。 就在我以为二叔要放大招时,他却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秦代地方行政与法律实践》上,手指抚过书页,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说得,不无道理。” 誒?我愣了。李白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地肯定他一部分观点。 “工具之用,確可便民,亦可强国。”嬴政继续道,声音平稳,“然,工具是器,用器者是人,定规矩、明法度、使器物得其用而不生弊者,亦是制。秦之强,在於制,亦在於器——统一度量之器,直道驰骋之器,劲弩长戟之器。然,秦二世而亡,非器不利,乃用器之制、用器之人出了问题。”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白,目光平静:“后世之器,精巧远胜秦时。然,用此器之制,用此器之人,是否就胜於秦?电灯可照明,亦可窥人隱私;水管可便民,亦可浪费无度;那方寸之间的『留影石』(他指我手机),可传讯万里,亦可乱人心智,滋生惰怠。” 他顿了顿,给出了结论:“故,器可好奇,制更需深思。林閒治史,需明此理。你好奇这后世之器,亦无不可,但莫要沉溺於器之精巧,忘了制之根本。前院杂草,该除了。” 前半段还在探討治国理政、器与制的关係,听得我和李白一愣一愣的,最后一句却毫无徵兆地跳到了“除草”上。 李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若有所思变成了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我刚跟你討论完国家大事,你转头就让我去拔草?! 我也傻眼了。二叔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吧?而且,这话题转得,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等等,他该不会是……说不过李白(或者懒得再说),就乾脆用“除草”来堵他的嘴,顺便支开他吧? 嬴政已经重新低头看书,那意思很明显:討论结束,执行命令。 李白张了张嘴,看著嬴政那副“此事已了,勿復多言”的架势,又看看我一脸懵逼加同情的表情,最后憋出一句:“……某去便是!” 他悻悻地转身,嘴里嘟嘟囔囔,虽然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背影写满了“岂有此理”和“秀才遇到兵”。 我看著李白悲愤(自认)地去前院与杂草搏斗,又看看檐下安然看书的嬴政,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 二叔不愧是二叔。跟诗仙打机锋,道理要讲,逼格要高,最后还要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派活)让对方闭嘴。这手腕,这效率,这……恶趣味? “看什么?”嬴政头也不抬,“你的论文,今日需將案例补全。” 我:“……”得,两位大佬斗法完毕,倒霉的又是我。 我认命地坐回电脑前,开始与秦简案例搏斗。耳边是前院李白吭哧吭哧除草,以及偶尔传来的、愤愤不平的吟诗声(“拔剑四顾心茫然……杂草萋萋满前院!”),还有檐下嬴政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充实”了。 至少,李白看起来暂时没空琢磨嬴政的真实身份了——他现在全部的怒火,可能都集中在前院那些无辜的杂草,以及那个派他除草的、可恶的“秦先生”身上了。 嗯,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安抚”吧? 我苦中作乐地想。只是不知道,白哥这草,要除到什么时候。看他那架势,恐怕是把杂草当成“秦先生”在铲了。 第十九章 “林小友,此『抖乐』是何物?”他点开那个橙白相间的图標,瞬间被瀑布般涌出的短视频淹没了。 “那是抖音,白哥,刷著玩的,你看……”我话没说完,就见他手指飞快上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第一个视频:猫猫后空翻。 李白:“噫!此狸奴身手竟如此了得!可训否?” 第二个视频:美食博主吃爆辣火鸡面。 李白:“嘶——此人面红耳赤,涕泪横流,可是中了毒?这麵食莫非是西域奇毒『烈焰穿肠散』?” 第三个视频:变装视频,前一秒还是居家t恤,后一秒镜头一转,成了古风翩翩公子。 李白猛地坐直身体,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缩地成寸?不对,是幻化之术!此人莫非是精怪?” “那是剪辑!剪辑!假的!演出来的!”我赶紧抢过手机,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掐诀念咒。嬴政在旁边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虽然没说话,但满脸都写著“玩物丧志”。 李白被我夺了手机,也不恼,反而更加兴奋,凑过来眼巴巴地问:“剪辑?此乃何术?竟能让人瞬息换装,移形换位?可否学得?”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慾的眼睛,再看看旁边嬴政那“你敢教他就死定了”的无声威压,一个头两个大。“这……这得用专门软体,挺复杂的,白哥你……” “某不怕复杂!”李白一拍胸脯,“想当年某学剑,亦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剪辑之术,再难能有剑法难?林小友,你教某!” “先除草。”嬴政冷颼颼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李白的豪情壮志,“前院东隅,杂草又生。” 李白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哀怨地看向嬴政。后者稳坐钓鱼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窗外。 “……喏。”李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悲愤的模样,活像被班主任罚打扫厕所的顽劣学生。他拖著沉重的脚步往前院挪,嘴里又开始嘟囔:“杂草杂草,除之不尽,春风吹又生……秦先生定是看某不顺眼,变著法儿磋磨某……” 我憋著笑,低头假装研究手机。嬴政重新拿起他的电子阅读器,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零点一毫米。 接下来的两天,李白展现了惊人的“游击战”天赋。只要嬴政不注意,或者上楼午休,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溜回堂屋,蹭到我旁边,用气声哀求:“林小友,再让某瞧瞧那『抖乐』……” 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加上看二叔那副“就知道你不务正业”的表情有点暗爽(对不起二叔),就半推半就地教了他一些基本操作:怎么点讚,怎么关注,怎么拍视频。 李白的“新媒体”天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觉醒了。 他首先迷上了滤镜。当发现自己能在手机里一会儿变成“翩翩公子”(美顏滤镜),一会儿变成“青面獠牙”(妖怪滤镜),一会儿又变成“大头娃娃”(哈哈镜效果)时,他乐得在堂屋里手舞足蹈,差点撞翻我妈刚插的花。 “此乃画皮之术也!不,比画皮更妙!”他举著手机,对著滤镜里那个“唇红齿白、眼大如铃”的自己左看右看,嘖嘖称奇,“若得此术,何须易容?某行走江湖,岂不方便?” “白哥,那是假的,关掉就没了。”我试图把他拉回现实。 “假的又如何?有趣便好!”李白不以为意,又开始尝试各种特效。他发现那个“腾云驾雾”特效时,更是激动得差点跳上桌子(被嬴政一个眼神制止),硬是拉著我在院子里,让他“御剑飞行”(其实是张开手臂原地转圈加特效)拍了十几条。 嬴政对此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胡噱。”但他也没再强行让李白去除草,大概是觉得,与其让这人在院子里“御剑”发疯,不如让他在手机里“腾云驾雾”,至少安静。 然后,李白髮现了“合拍”功能。当他看到可以和屏幕里的美人一起“起舞”(其实是跟著节奏扭两下),和猛士一起“比武”(对著空气挥拳)时,他彻底沦陷了。 “妙哉!妙哉!此物竟能跨越千里,与人同游同乐!虽为幻影,亦足畅怀!”他举著手机,在院子里上躥下跳,一会儿跟“西域舞姬”学扭脖子(差点扭到),一会儿跟“武林高手”比划招式(对著空气打得虎虎生风),嘴里还给自己配音:“看招!接某一式青龙出水!哎呀,好拳法!” 我妈从厨房窗户探头看了几次,笑呵呵地对我说:“小白这孩子,精神头真好,活泼!比楼下那些天天抱著手机不动的年轻人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我:“……”妈,他现在也抱著手机不动,只是身体在动而已。 嬴政通常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李白试图拉他“合拍”一段“君臣奏对”(李白自己想的剧本)时,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拒绝:“朕没空。”然后继续看他的秦简。李白也不气馁,转头就去找我家那只大橘猫“合拍”,试图演绎一段“太白戏猫”,被大橘无情地挠了一爪子。 事情的高潮,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嬴政在楼上小憩,我妈出门买菜,我在厨房研究新学的红烧肉做法(在二叔无形的“伙食標准”压力下)。李白则占据了堂屋最亮堂的角落,对著手机搔首弄姿——哦不,是研究“古风变装”视频。 他看了一个又一个,从素衣书生到锦衣公子,从江湖侠客到宫廷贵胄,眼中异彩连连。“原来后世之人,亦好此道!”他喃喃自语,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某也有一件『仙衣』!” 我正给肉焯水,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仙衣?什么仙衣?” “便是某来时那身白袍啊!”李白说著,噔噔噔跑上楼,不多时,抱著他那身皱巴巴、沾了泥点、还散发著淡淡霉味(之前塞在柜子角落)的白色古装跑了下来。 “白哥,你要干嘛?”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变装!”李白理直气壮,眼睛放光,“林小友,快帮某拍一个!便如视频中那般,镜头一转,便换了衣裳,定能引来……引来……”他卡壳了,大概不知道“点讚”和“粉丝”怎么说,“定能引来眾人惊嘆!” 我看著他手里那件堪比抹布的“仙衣”,再看看他兴奋的脸,实在不忍心打击他。“白哥,你这衣服……得先洗洗吧?而且,这变装得有前后对比,你现在这身……”我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印著“xx饲料养殖能手”的蓝色老头衫和宽鬆大裤衩。 “对比?”李白低头看看自己,恍然大悟,“对对对!前倨后恭……不对,是前陋后华!某懂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把手机用一本厚厚的《辞海》支在茶几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拍到他上半身。然后,他脱掉老头衫(里面居然还穿著件破了个洞的白色汗衫),把那件酸菜罈子味混合霉味的白袍草草套在外面。袍子皱得厉害,下摆还沾著泥,头髮也乱糟糟的,但李白自我感觉极其良好。 “林小友,快!快帮某点那个……那个红圈!”他指挥我。 我认命地过去,帮他把手机调成录製模式。“白哥,你准备好啊,我一点就开始录了。” “准备好了!”李白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表情,从刚才的兴奋猴急,变成了一种……故作沧桑、眼神忧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的姿態,还用一种低沉而縹緲的语调缓缓开口(模仿他看过的某个视频):“曾几何时,吾亦是鲜衣怒马,纵情诗酒……” 我差点没憋住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世事浮沉,岁月倥傯,终是……洗净铅华,归於平淡。”他继续念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酸词,眼神放空,仿佛看透了红尘。然后,他猛地一转身,背对镜头,手忙脚乱地去扯身上的白袍,试图在一秒钟內完成“老头衫变古装”的壮举。 过程堪称灾难。袍子的系带缠住了他的胳膊,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腋下开了线。他不管不顾,总算把皱巴巴的白袍勉强套在老头衫外面(是的,他没脱汗衫,直接把袍子罩上了),然后猛地转回身,对著镜头,努力挤出一个“飘逸出尘”的笑容,还甩了甩他那头用筷子勉强固定的乱发。 “而今,铅华洗尽,真我……犹在!”他张开手臂,做了一个自认为很瀟洒的姿势。 “噗——”我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镜头里,李白头髮上那根筷子隨著他甩头的动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飘逸”变成了“糟糕”,手忙脚乱想去捡,又想起还在拍摄,动作僵在半空,配上那身皱巴巴、罩在老头衫外面、还破了腋下的白袍,以及光著一只脚(他嫌拖鞋碍事踢掉了)踩在地上的造型…… 第二十章 “咔!完美!”李白自己扑过来,按下停止录製键,然后迫不及待地回放。 视频里:一个穿著老头衫大裤衩、头髮凌乱的男人,用做作的语气念著酸词,然后转身,在一阵布料摩擦和“刺啦”声后,变成了一个穿著更皱、更邋遢、腋下开裂、里面还隱约露出蓝色老头衫领子、头髮上筷子掉落的“古风男子”,还摆了个僵硬的pose。 李白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唔……转得不够快,衣裳也未理顺……筷子掉了……不过,意境尚可!尤其最后那句『真我犹在』,甚妙!来,配上乐声!” 他无师自通地点开配乐,选了一首抖音热门的古风bgm,又是加滤镜(选了最夸张的“仙气飘飘”,让他整个人白到发光,袍子上的污渍都看不见了),又是加特效(加了点桃花飞舞),最后还加了行標题:【昔日诗酒趁年华,今朝铅华洗尽,真我犹在!#古风变装#寻找前世记忆】 “等等!白哥,这標题……”我试图阻止,但他已经眼疾手快地点了发布。 “大功告成!”李白志得意满地把手机一放,端起桌上的凉白开一饮而尽,仿佛刚完成了一篇传世佳作,“且看眾人如何惊嘆!” 我捂著脸,不忍直视。完了,这视频发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死。还“寻找前世记忆”……白哥,您这前世记忆是不是太潦草了点? 接下来半天,李白每隔五分钟就要拿起手机看一下。“为何无人点讚?”他嘀咕,“莫非是標题不够响亮?还是这配乐不够激昂?” 我心说,大哥,就您这造型,这演技,这“真我犹在”的破袍子,能有人看就不错了。 然而,我低估了抖音算法的玄学,以及……网友们的猎奇心理。 晚饭时分,李白的手机开始“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他一开始还茫然,等我提醒他可能是有人点讚评论了,他才手忙脚乱地打开。 “一百个赞了!三百了!五百了!”李白看著飞速上涨的点讚数,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张成了o型,“林小友!林小友!你看!好多人点讚!还有留言!” 我凑过去一看,果然,那条粗糙到家的变装视频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臥槽!这哥们儿造型绝了!从流浪汉到流浪诗人?】 【哈哈哈哈哈哈腋下开口是今年的流行款吗?】 【“真我犹在”——指老头衫领子还在外面[doge]】 【虽然但是,小哥哥顏值能打!这破袍子都遮不住的帅气!】 【这忧鬱的眼神,这做作的台词,这垮掉的变装……我好爱!关注了!】 【只有我注意到背景里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和塑料凳子了吗?这反差……】 【前面的,还有“xx饲料”的编织袋!灵魂!】 【这演技,浑然天成!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和认真的搞笑!】 【小哥哥是演员吗?在哪个剧组跑龙套?这服装道具太写实了!】 【“寻找前世记忆”……哥们儿,你前世怕不是个搞笑艺人吧?】 【已关注,莫辜负!明天我要看到更垮的变装!】 李白看得眼花繚乱,一会儿因为被说“造型绝了”而得意,一会儿又因为“流浪汉”、“垮掉”之类的词而困惑皱眉,但看到“顏值能打”、“帅气”、“关注了”,又立刻眉开眼笑。 “他们……他们这是夸某,还是损某?”他有些不確定地问我。 “呃……都有吧,网际网路文化,黑红也是红。”我试图解释。 “黑红?”李白更糊涂了。 “就是……虽然说你搞笑,但喜欢你这种搞笑,给你点讚关注了。”我简化道。 李白似懂非懂,但看到不断增长的点讚数和粉丝数(已经破千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直接笑出了声:“有趣!有趣!后世之人,甚是有趣!不似那些迂腐文人,只知吟风弄月,这般直白调侃,反而痛快!” 他把手机拿到嬴政面前,献宝似的:“秦先生,你看!好多人喜欢某的视频!” 嬴政正在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闻言,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上那定格著的、李白“真我犹在”的奇葩造型,以及下面那些“哈哈哈”的评论,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缓缓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譁眾取宠,不知所谓。” 李白脸上的笑容一僵。 嬴政却还没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继续补刀:“衣衫不整,髮髻歪斜,言语轻浮,举止怪诞。若在秦时,当街如此,按律当罚徭役三日,以正风化。” 李白:“……” 我:“……” 二叔,您这“秦律脱口秀”又开始了是吧?还罚徭役三日……人家拍个短视频而已啊! 李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有点红,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艺术创作”受到了侮辱。但他看了看嬴政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带威严镇压效果的脸,又看了看手机里还在增加的点讚,那股不服气忽然又变成了某种奇特的斗志。 “秦先生此言差矣!”他把手机往怀里一收,下巴微扬,虽然穿著破袍子,但那股属於诗仙的傲气又回来了几分,“大雅久不作,下里巴人亦有其趣!此等视频,虽无经纶之意,却能博人一笑,遣怀抒意,有何不可?莫非非要正襟危坐,引经据典,方为正道?”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些:“某行走天下,所求不过痛快二字!吟诗作对是痛快,舞剑饮酒是痛快,拍此视频,眾人欢笑,某亦开心,亦是痛快!秦先生何必拘泥於形制,扫人兴致?” 好傢伙,直接上升到“雅俗”和“痛快哲学”的高度了。我偷偷瞄嬴政,担心他发怒。 嬴政却只是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李白,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种……类似於看小孩子胡闹的无奈? “痛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你拍此视频,是为自己痛快,还是为他人喝彩?” 李白一愣。 “若为自己痛快,何须在意点讚几何,评论如何?”嬴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为他人喝彩,又何必因我一句『譁眾取宠』而气恼?”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所求之『痛快』,究竟是隨心所欲,还是他人认可?”嬴政最后拋下这个问题,便不再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討论了一下青菜的咸淡。 李白愣在原地,看著嬴政平静吃饭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手机里那些让他又开心又困惑的点讚和评论,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那股刚才还昂扬的斗志,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 堂屋里一时只剩下嬴政细微的咀嚼声。我看著一脸哲学思考状、连破袍子都忘了脱的李白,再看看稳如泰山、专心吃饭的二叔,只觉得这画面……真是诡异又和谐。 果然,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能“说服”(或者说,说懵)诗仙的,也只有祖龙这直击灵魂的“帝王の质问”了。 “叮咚!”李白的手机又响了一声,特別关注提示音。 他机械地低头看去,是一条新的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博主看看私信!我们是xx文化传媒公司的,觉得您很有潜力和特色,想跟您谈谈合作!方便留个联繫方式吗?】 李白的眼睛,又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哲学思考的迷雾瞬间被“合作”、“潜力和特色”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驱散。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举起手机,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林小友!有……有『机构』找某!要谈合作!此『机构』……是作甚的?可管酒乎?” 我:“……”白哥,您的注意力转移速度,真是快如闪电。 嬴政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仿佛看到,二叔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下,有一丝“这廝没救了”的无奈,正缓缓浮起。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两天,李白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一方面,是“秦先生”牌除草剂持续喷洒——只要嬴政一抬眼,发现他在玩手机超过一刻钟,或者对著水龙头/电灯泡/煤气灶发出“此乃神物”的讚嘆超过三次,便会用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发出灵魂指令:“前院/后院/东墙根/西墙角杂草又生,李太白,你去打理一下。” 以至於现在,我家前院后院,包括墙根、墙角,乃至花坛边缘,乾净得可以称得上“寸草不生”,光禿禿的黄土地在阳光下反射著贫穷(划掉)整洁的光芒。连偶尔路过、习惯性想蹭墙角的流浪猫,都因为找不到一根可以蹭痒的草茎,而对我家院子投来幽怨的目光。 另一方面,则是“xx文化传媒”的私信,如同魔咒,在他心头挠啊挠。 “林小友,你看,他们又发消息了!说想与某『线上沟通』,探討『內容定位』与『商业变现』!”李白第n次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位自称“王经理”发来的长长一段话,充斥著“垂直领域”、“人设打造”、“流量池”、“短视频风口”等不明觉厉的词汇。 “白哥,这机构……听著不太靠谱。”我苦口婆心,试图让他清醒点,“你看这名字,『xx文化传媒』,连个正经公司全名都没有。还有这话术,什么『保证月入过万』、『打造头部网红』,听著就像忽悠人签卖身契的。” “卖身契?”李白一瞪眼,“某岂是卖身之人!不过……”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他们提到,可『提供创作支持』,『定期举办线下活动』,说不定……有酒?” 我:“……”白哥,您对酒的执念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而且,线下活动?是那种“陪榜一大哥喝酒”的线下活动吗?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李白穿著他那破白袍,在灯红酒绿的ktv里,对著油腻中年老板高歌“將进酒,杯莫停”的惊悚画面……不行,太辣眼睛了。 “白哥,这真不行。”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网上骗子多,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十有八九是坑。你看他们连你拍的是什么都没仔细说,就急著谈合作,肯定有问题。” “可他们盛讚某的视频『有创意』、『有特色』、『古风氛围浓厚』……”李白划拉著评论区和私信,还有些恋恋不捨。毕竟,对於一个刚刚体验到“被很多人点讚关注”滋味的古人来说,这种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因为你搞笑而不自知!”我无情戳破真相,“你看评论,都是哈哈哈,说你『清澈的愚蠢』、『一本正经地搞笑』,谁真夸你演技好、造型帅了?” 李白定睛一看,果然,热评前几条:“哈哈哈哈哈哈博主是喜剧人吗?”“这破袍子,这酸爽的表情,我愿称之为古风泥石流!”“关注了,就爱看这种浑然天成的垮掉!” 他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在取笑某?” “呃……也不全是取笑,是觉得你……特別,真实,有趣。”我试图找补,但效果甚微。 李白不说话了,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那些嘻嘻哈哈的评论,又看看“王经理”发来的、充满美好承诺的私信,表情有些困惑,有些失落,还有些不服气。 一直安静看书(实则监听全程)的嬴政,此时放下了手中的电子阅读器,端起他那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开了金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精准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譁眾取宠,或可得一时之利。然,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以諛事人,宠尽则身危。此等虚名浮利,如无根之萍,镜花水月,何足掛齿。” 我:“……” 二叔,您这话……好特么有道理,好特么扎心!而且,您这用典是不是有点太高级了?白哥能听懂吗? 李白果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譁眾取宠”、“虚名浮利”、“镜花水月”这几个词,结合我刚才说的“搞笑”、“垮掉”,他还是明白了其中揶揄和否定的意味。他脸上那点残存的兴奋彻底消失了,抿了抿嘴,没说话,手指在“刪除对话”的按钮上犹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喊声:“林閒在家吗?林閒!” 是村支书老陈叔的声音。 “在!陈叔,来了!”我赶紧应声,起身去开门。心里有点打鼓,老陈叔平时没事不登门,上次来还是催我家交垃圾处理费。 门一开,老陈叔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就露了出来,身边还跟著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戴著黑框眼镜、背著个鼓鼓囊囊双肩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男人有点微胖,脸上带著略显侷促和好奇的笑容,正伸著脖子往院里张望。 “陈叔,您怎么来了?这位是……?”我侧身让开。 “哈哈,小閒啊,找你有点事,好事!”老陈叔嗓门洪亮,一边说一边领著那眼镜男往院里走,“这位是市里来的小王,王记者!是咱们市晚报的记者,专门搞文化版块的!” 王记者?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嬴政依旧八风不动地坐著看书,仿佛没听见。李白则迅速把手机往屁股底下一塞(他坐在小板凳上),然后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正经读书人”的样子,可惜那身老头衫和大裤衩,以及头髮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筷子,让他的努力效果大打折扣。 “记者同志对我们村的文化建设、乡村旅游很感兴趣,想做个专题报导!”老陈叔热情洋溢地介绍著,“听说你家这民宿搞得不错,有特色,尤其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瞟向堂屋里那两道身影,“尤其是你这位『二叔』,还有这位……李白小兄弟,都是文化人,有古风!王记者就想来採访採访,拍拍照片,写个文章,宣传宣传咱们村,也宣传宣传你家民宿!” 我脑子“嗡”的一声。採访?宣传?还“有古风”?陈叔您知不知道您说的“文化人”和“古风”是什么意思啊!一个是货真价实的千古一帝,一个是如假包换的诗仙!这要是採访起来,万一说禿嚕嘴了…… “陈叔,这……这不合適吧?我二叔他喜欢清静,不爱见生人。小白哥他……他也就是暂住,马上要走的。”我赶紧推辞,后背开始冒汗。 “誒,小閒,这就是你不对了。”老陈叔板起脸,拿出长辈的架势,“这是宣传咱们村的好事!你家民宿生意好了,对村里也有带动嘛!再说,就是聊聊天,拍拍照,不打扰!王记者可是专门从市里跑来的!” 那位王记者也连忙上前一步,掏出名片,笑容可掬地递给我:“你好你好,林閒同学是吧?我叫王哲,市晚报文化生活版的记者。你別紧张,就是做个轻鬆的访谈,聊聊你们经营民宿的理念,特別是……如何將传统文化元素融入现代休閒生活,打造独特体验的。”他说著,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堂屋里飘,尤其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睛亮了亮,“这位就是你二叔吧?果然气度不凡!这位是……” 他看向李白,显然被李白那“混搭风”(老头衫+大裤衩+筷子髮髻)和虽然有点邋遢但难掩俊朗的脸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李白,我……我表哥!远方表哥!过来玩的!”我抢在李白开口前说道,心跳如擂鼓。 “哦哦,李白……好名字!好名字!”王记者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心夸讚,还是职业病使然,“一听就很有文化底蕴!两位这气质……真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特別是秦……呃,秦二叔,这往这儿一坐,这气派!怪不得陈支书极力推荐呢!” 嬴政终於放下了书,抬眼看向门口。他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被他这么一扫,原本还笑容满面的王记者,莫名觉得嗓子有点发乾,笑容也僵了僵。老陈叔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採访?”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採访何事?” “啊,就是聊聊家常,聊聊您对咱们这乡村变化的看法,聊聊您平时的爱好,比如……看书?”王记者赶紧接话,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又亲和,“也聊聊咱们这民宿的经营思路,怎么想到把传统文化和民宿结合起来的?这位李白……表哥,是不是也参与了一些特色活动,比如诗词诵读、传统礼仪展示之类的?” 诗词诵读?传统礼仪展示?我眼前一黑。让嬴政展示传统礼仪?是展示“朕灭六国”的礼仪,还是“焚书坑儒”的礼仪?让李白诵读诗词?是当场来一段“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吗? “並无特色活动。”嬴政乾脆地否认,目光转向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林閒,民宿是你经营,此事你自行定夺。” 他把皮球轻飘飘地踢给了我,自己重新拿起书,一副“你们隨意,莫要扰朕清静”的模样。 我:“……”二叔,您这甩锅技术,是跟谁学的? 压力瞬间全压到我身上。老陈叔用“村里就指望你了”的眼神看著我,王记者用“小伙子给个机会”的眼神看著我,堂屋里,嬴政用“你自己看著办”的眼神(余光)看著我,李白用“好像很有趣某也要玩”的兴奋眼神看著我…… 我特么能怎么办?我太难了! “那个……王记者,陈叔,”我硬著头皮开口,“採访可以,拍照也行,但是我二叔他真的喜静,不爱说话。小白哥他……他也就住几天,对咱们这儿还不熟。要不,就採访採访我?聊聊民宿经营?或者,拍拍院子,拍拍风景?” “那怎么行!”老陈叔不乐意了,“亮点就是你这二叔和表哥!你看你二叔,往这一坐,这气度,这沉稳劲儿!还有你这表哥,这……这气质,多特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王记者,你说是不是?” 王记者连连点头,目光在嬴政和李白身上来回扫视,职业本能让他敏锐地嗅到了“爆点”:“对对对!秦老先生这气质,沉稳內敛,目光如炬,一看就是有阅歷、有深度的长者!李……白兄弟,嗯,瀟洒不羈,率性自然,很有……嗯,很有古风名士的范儿!二位往这儿一坐,这画面,这氛围,绝了!都不用刻意摆拍,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他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构思文章標题了:“《深山民宿藏高人,古风雅韵润心田》?或者《当现代民宿遇见传统文人精神》?林閒同学,你就让两位老先生……哦不,两位先生,简单说几句,聊几句就行!我保证,很快,不打扰!” “两位老先生”……我嘴角抽了抽。二叔是“老先生”没错,但李白要是知道自己被叫“老先生”,不知道会不会当场跳起来。 眼看王记者已经掏出录音笔和相机,老陈叔也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我知道今天这劫是躲不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堂屋,用眼神疯狂暗示嬴政:二叔,救命!说点什么,或者乾脆拒绝啊! 第二十二章 嬴政仿佛没看见我的求救信號,依旧淡定地看著书,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而李白,在听到“古风名士”、“瀟洒不羈”这几个词时,眼睛已经亮了,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显然跃跃欲试。 完了。我绝望地想。指望二叔主动解围是不可能的了,他老人家估计正乐得看我焦头烂额。而白哥……他已经快按捺不住他的表演欲了。 “咳,那个……”我绞尽脑汁,试图做最后挣扎,“王记者,我二叔他……嗓子不太舒服,不太方便说话。小白哥他……他语言表达能力也一般,要不……” “无妨。”嬴政忽然开口,打断了我苍白的辩解。他放下书,看向王记者,目光平静,“既是村中事务,配合一二,亦无不可。” 我震惊地看向他。二叔,您转性了?这么配合? 嬴政没看我,继续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不过,老夫年迈,不惯多言。李白正值年少,活泼健谈,可让他多与你分说。”他说著,还朝李白那边抬了抬下巴。 李白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板,把屁股底下的手机又往里塞了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名士”一些——虽然效果只是让那根筷子髮簪更歪了。 “秦……二叔说的是!”他接过话头,朝王记者拱了拱手(姿势有点彆扭,介於抱拳和作揖之间),“某……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士,近日游歷至此,暂住林小友家。王记者有何见教,但问无妨!” 他这番文縐縐又带著点古味的自我介绍一出,王记者眼睛更亮了,录音笔都快懟到李白脸上了:“好!李太白先生果然爽快!那我们就隨便聊聊,就聊聊您对现代乡村生活的感受?和古代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感受?”李白眨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方便!著实方便!此间有电灯,亮如白昼,胜烛火百倍!有水自管中出,清冽甘甜,省却挑水之苦!有……有自行奔走之铁车(他指我家的电动三轮),无须牛马,其速如风!还有……”他越说越兴奋,差点把手机掏出来展示“抖乐”,被我一个眼刀制止,才訕訕地改口,“还有诸多奇巧之物,令人目不暇接!” 王记者一边飞快记录,一边连连点头:“嗯嗯,现代化设施带来的便利,確实是最直观的感受。那在文化氛围、精神生活方面呢?您觉得和古代文人雅士的田园生活,有什么异同?” “文化氛围?”李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环顾了一下我家这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目光掠过墙上的明星掛历、塑料凳子、印著“超市开业大吉”的红色塑胶袋,以及角落里堆著的几袋化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此间……热闹!左邻右舍,往来密切,鸡犬相闻。晨起可闻阿婶唤儿吃饭,午间可听稚童嬉闹,傍晚可见老翁对弈於树下。虽无丝竹管弦之盛,却有烟火人间之趣。至於精神生活……”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有什么“精神生活”,最后目光落在我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眼睛一亮,“有『抖乐』可刷,有剧可追,亦能知天下事,虽偏居一隅,亦不闭塞!” 我:“……” 王记者:“……” 老陈叔:“啥?啥乐?” 王记者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有抖乐可刷”这种答案。他乾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高雅”的轨道:“咳咳,李先生说笑了。我的意思是,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类传统文化活动,您在这里有没有……呃,有没有进行一些传承或者体验?比如,您自己平时会写诗吗?” 来了!致命问题!我心臟都快跳出来了,疯狂给李白使眼色:白哥!慎言!別暴露!就说不会!或者瞎诌两句打油诗! 李白接收到我的眼神,但显然理解错了意思。他以为我是鼓励他好好表现,顿时胸脯一挺,朗声道:“诗?某平生所好,便是吟诗作对!既然王记者问起,那某便即兴赋诗一首,以咏此间之乐!” “別……”我阻止的话还没出口,李白已经站了起来,负手(儘管穿著老头衫,但这个动作他还是做得很有范儿)走到院中,仰望天空(虽然只是我家那棵枣树),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 “远山含黛近炊烟,鸡鸣犬吠绕檐边。 电灯亮如星子落,水管清似山泉溅。 阿婶呼儿声透牖,稚童嬉闹影翩躚。 更喜抖乐刷不尽,一日看尽长安……呃,世间鲜!” 诗吟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 老陈叔张著嘴,看看李白,又看看我,一脸懵。王记者举著录音笔,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石化,嘴角微微抽搐。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电灯、水管、阿婶呼儿、稚童嬉闹、抖乐……白哥,您这“即兴赋诗”,还真是……紧跟时代,贴近生活啊!最后那句“一日看尽世间鲜”是什么鬼?抖音刷多了的后遗症吗?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端著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著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端著杯子的手指,似乎用力了些。 “好……好诗!”王记者不愧是专业人士,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笑容,鼓起掌来,“李先生真是……才思敏捷,贴近生活,雅俗共赏,雅俗共赏啊!特別是『电灯亮如星子落,水管清似山泉溅』,这比喻,新奇!生动!充分体现了现代科技与传统田园生活的完美结合!还有最后那句,『一日看尽世间鲜』,更是道出了资讯时代,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的精髓!妙!妙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我:快接著夸!把这尷尬圆过去! 我:“……”王记者,您这睁眼说瞎话、硬夸的功力,我服。 老陈叔虽然听不懂,但看记者都说“好”,也连忙跟著鼓掌:“好啊!小白不光人精神,这诗也做得精神!有文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白被两人一夸,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因为嬴政和王记者评论而產生的小鬱闷一扫而空,拱手道:“过奖,过奖!信口胡诌,貽笑大方了!” “哪里哪里,李先生太谦虚了!”王记者擦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赶紧转移话题,將目光投向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嬴政,“秦老先生,您看李太白先生这首诗……您有什么点评?或者,您对咱们现在的乡村生活,有什么感受和期望?” 压力给到了嬴政。 我屏住呼吸,看向嬴政。二叔,求您了,说点“不错”、“挺好”、“继续努力”之类的片儿汤话糊弄过去就行!千万別发挥! 嬴政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院中兀自得意的李白,又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王记者和一脸懵逼的老陈叔,最后,落在我那绝望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诗,尚可。”他先给了三个字,让我稍微鬆了口气。但紧接著,他又补充道,“然,『抖乐』一词,不登大雅之堂。『一日看尽世间鲜』,轻浮。” 李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记者赶紧打圆场:“秦老先生严谨!確实,用词可以再斟酌,再斟酌……” 嬴政没理会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自带威严的语调说道:“至於乡野之变,老夫看来,房屋坚固,道路平整,稚子皆可入学,老者亦有依傍,此乃根本。器物之利,不过锦上添花。诗赋文章,怡情养性便好,不必强求。治国安邦,方是大道。” 他顿了顿,看向王记者:“你为记者,记录民生,传递消息,亦是职责。当记可行之事,传可用之言。那些虚浮讚颂,不记也罢。” 王记者被他这番话震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头:“是,是,秦老先生说的是,记录真实,传递有价值的信息,是我们的本分……” “嗯。”嬴政微微頷首,算是结束了发言。然后,他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淡淡道,“林閒,给客人看茶。李太白,你既已作诗,前院石阶旁,似又有杂草萌发,你去看看。” 我:“……” 王记者、老陈叔:“……” 李白:“……?!” 刚刚还在云端飘著的诗仙,瞬间被“除草”二字打回地面。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得意到错愕,再到悲愤,最后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嘟囔:“……又除?” 但他看了看嬴政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又看看王记者和老陈叔诧异的目光,最终,还是悻悻地一拱手,对著空气说了声“某去去便来”,然后垂头丧气地、同手同脚地(气的)朝著前院那光禿禿的、只有几颗鹅卵石的“石阶旁”走去。 王记者看著李白悲壮的背影,又看看淡定看书的嬴政,表情有些凌乱。他大概从业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別致”的採访对象和这么“清奇”的家庭氛围。 “那个……秦老先生真是……教导有方,哈,哈哈。”王记者乾笑著,试图缓解尷尬。 “家叔性子严肃,让您见笑了。”我赶紧倒茶,把话题往回拉,“王记者,您喝茶,喝茶!咱们还是聊聊民宿经营吧?比如我们这的卫生標准,特色农家菜……” 接下来的採访,就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王记者再也没敢把话题引向嬴政和李白,老老实实地跟我聊了会儿民宿的客源、定价、未来规划,又拍了几张院子和我家房子的照片(刻意避开了嬴政和李白)。 临走时,王记者握著我的手,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林閒同学,你们家……挺有意思的。你二叔,不是一般人。你那位表哥……也挺有性格。放心,文章我会好好写,突出咱们村的淳朴民风和……呃,独特的文化氛围。”他特別加重了“独特”两个字。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脸“今天算是开了眼”表情的王记者,和还在嘀咕“小白这娃实诚,就是有点愣”的老陈叔,我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 回到堂屋,嬴政还在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前院传来李白有气无力、但格外用力的拔草声(虽然那里根本没几根草),以及他压抑的、愤愤不平的吟诗声:“杂草复杂草,杂草何其多!我拔杂草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对,不是这句……” 我听著这乱七八糟、充满怨念的“除草吟”,再看看檐下八风不动的始皇帝,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鸡飞狗跳,虽然提心弔胆……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比写论文有趣多了。 我悄悄摸出手机,点开“老古董”app,看了一眼能量槽。自从李白来了之后,那个小小的能量槽似乎又往前蠕动了一点点。 新的访客?会是谁呢? 我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肝颤。 第二十三章 老古董”app的能量槽,慢吞吞、却又坚定不移地,在我提心弔胆的注视下,填满了最后一丝。 图標闪烁,提示框弹出:【新投影即將抵达】。 又来?而且又是两个?我看著那简陋的界面,感觉自己的心率和血压也要跟著“满载”了。 【预计抵达时间:5分钟后。请確保接收环境安全、私密。】 安全?私密?我看著堂屋里,嬴政正用他那能把杂草都冻死的目光,盯著试图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整理那头乱髮的李白。而我妈在后院餵鸡的嘹亮歌声,正穿透墙壁传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国~~~” “那什么……我肚子疼!去下厕所!”我故技重施,捂著肚子,抓起手机就往屋后那个堆满破瓦罐、生锈锄头、瀰漫著霉味的杂物角落冲。 身后传来李白疑惑的“茅厕在那边”,以及嬴政一句平淡却精准的“懒驴上磨”。 我顾不上反驳,一头扎进杂物堆后。倒计时归零,嗡鸣轻响,两团光晕同时晕开、凝聚。 光晕散去。左边,是一团灼灼的暗红。红衣窄袖,腰悬无鞘古剑,身形纤细却挺拔如戈壁胡杨。一张被风沙打磨过的脸上,眉眼锐利,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一股混杂著尘土与铁锈的凛冽气息弥散开来。 右边,则是个灰扑扑、打著补丁的裋褐身影,中等个头,微驼,鬍子拉碴。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得飞快,机灵里透著市井的油滑与惫懒。他先是摸遍自己全身,又低头看看露趾的破草鞋,然后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全身,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种掂量、试探、又带著点討好的精明,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同时开口。 红衣女子声音微哑乾涩:“此乃何处?尔是何人?” 灰衣男子拖著长音,眼珠乱转:“哎哟喂……这位小哥,劳驾打听下,这儿……是哪个地界儿啊?咋瞅著……这么別致呢?”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职业假笑(虽然很僵硬):“两位,欢迎来到林家民宿。简单说,你们暂时回不去了。这里是我的地方,很安全。我是林閒,这里的老板。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接待。先跟我来,见见其他客人,再详细解释。” 红衣女子眉头紧锁,手未离剑,显然不信。灰衣男子眼珠又一转,脸上堆起笑容:“老板?小哥年纪轻轻就是老板啦?了不得!回不去就回不去唄,反正咱是光棍一条,到哪儿不是混口饭吃?就是不知道……老板您这儿,管饭不?贵不?” 我:“……” 很好,一个警惕的战士,一个自来熟的混子。我家的“客户”画像越来越丰富了。 “管饭,暂时不收钱。但得守规矩,还得帮忙干点活。”我先把规矩摆出来,然后看向红衣女子,“姑娘,把剑收收,这里没人要跟你动手。想知道怎么回事,先跟我来。” 或许是“管饭”和“暂时不收钱”打动了灰衣男子,也或许是我看起来確实不像有威胁,红衣女子犹豫了一下,按著剑柄的手稍稍放鬆,但仍保持著隨时可以拔剑的姿態。 我领著这两位“大神”往堂屋走,心里疯狂祈祷:嬴政,李白,两位祖宗,给点力,別穿帮!特別是李白,管住你的嘴! 刚到门口,就听见李白愤懣的声音:“秦先生,前院那地,某昨日才细细翻过,草根都未曾留下一根!何来『杂草又生』?您分明是……” “是么?”嬴政慢悠悠的声音,“老夫方才见东墙根下,似有几点新绿。许是老夫老眼昏花,看错了。” “您……” 我赶紧咳嗽。 屋內两人看来。嬴政的目光掠过我,落在我身后两人身上,尤其在那个灰衣男子脸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隨即恢復古井无波,淡淡道:“林閒,有客?” 李白也转过头,看到红衣女子时眼睛一亮,看到灰衣男子则只是隨意一瞥,显然没认出是谁。 “呃,是,新来的住客。”我抢在两人开口前,儘量自然地介绍,“这位是公孙姑娘,这位是刘先生。南宫姑娘,刘先生,这位是我二叔,姓秦。这位是李白,李兄,也是住客。” “住客?”李白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奇怪我怎么不说是“表哥”了,但没多问,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被南宫舞和她腰间的剑吸引了。 公孙大娘抱拳,姿势乾脆利落,带著军旅之气:“公孙大娘。误入此地,多有叨扰。”她没多说,但眼神警惕地扫过嬴政和李白,最后落在我身上,显然等著我的解释。 刘季的反应则快得多。他立刻堆起更灿烂的笑容,对著嬴政和李白分別作揖,姿態放得很低,却又不过分諂媚:“哎哟,秦老先生,李……李公子!幸会幸会!小人刘季,就是个过路的,承蒙林老板收留,感激不尽!往后还请二位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他这番做派,圆滑世故,滴水不漏,显然是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 嬴政只微微頷首,目光在刘季身上又停留了半秒,便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见到一个寻常路人,但那种无形的、厚重的气场,却让原本笑嘻嘻的刘季,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背脊也下意识挺直了些。 李白则对刘季的客气没什么反应,他的注意力全在南宫舞身上,尤其在她腰间的剑上流连:“公孙大娘?姑娘携剑器,可是擅剑?” 公孙大娘似乎不习惯这种直接的社交,生硬道:“略通,防身。” “哦!”李白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兴致更高,“剑为百兵之君,刚柔並济,可战可舞!姑娘若不弃,某亦粗通剑术,可寻机切磋……呃,交流一二?” 眼看李白又要开始他“以剑会友”的社交模式,我赶紧打断:“那个,白哥,公孙姑娘和刘先生远来劳顿,先让人家歇歇,喝口水。具体的事,等会儿再说。”我转向刘季和公孙大娘,“两位,房间在楼上,有点简陋,我带你们去看看?” 刘季立刻接口:“不简陋不简陋!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就是福气!林老板您太客气了!南宫姑娘,您先请?”他侧身让了让,姿態做得很足。 公孙大娘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堂屋里气氛诡异的嬴政和热情过头的李白,略一点头:“有劳。” 我领著两人上楼,简单介绍了下房间(就是普通的农家客房,除了床和桌椅没什么东西)。公孙大娘选了靠里、窗户对著后山的那间,安静。刘季则笑嘻嘻地挑了靠楼梯、方便出入的那间。 刚安排完,我妈的大嗓门就从楼下传来:“小閒!下来帮忙!鱼要杀一下!” “来了!”我应了一声,对两人说,“你们先休息,或者下楼坐坐也行。我去帮忙做饭。” 刘季立刻道:“杀鱼?这活儿我在行啊!林老板,我来帮忙!”说著就噔噔噔往楼下跑,那积极劲儿,仿佛回了自己家。 公孙大娘则站在房间门口,手依旧扶著剑柄,看著刘季的背影,又看看楼下堂屋的方向,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警惕未消。 我下楼时,刘季已经挤进厨房,正围著我妈团团转,一口一个“婶子”,叫得亲热无比。 “婶子,这鱼真肥!好眼光!我来处理,保管干乾净净,一片鳞都不留!” “婶子,这葱我来剥!这姜我来切!您指挥就行!” “哎哟,婶子您这刀工,绝了!这土豆丝切得,跟头髮丝儿似的!了不得!” 我妈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嘴上说著“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手里却已经把刀和鱼递了过去:“那行,小刘啊,鱼就交给你了,我去弄点青菜。小閒,你去看看你二叔要不要添茶,小白那孩子又跑哪去了?对了,楼上那两位新客人,安顿好了?那姑娘看著挺利落,就是不爱说话。小伙子倒是个勤快人,嘴也甜。” “安顿好了。妈,那是住客,公孙姑娘和刘先生。刘先生是……是来这边找活儿乾的,暂时没地方住。”我含糊地解释。 “哦,找活乾的啊?看著是机灵。”我妈不疑有他,继续摘菜,“那让他先住著唄,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看他挺会来事,眼里有活儿。那姑娘……看著像练过的?带著剑呢,可得提醒她注意安全,別伤著人。” “知道了,妈。”我应著,心里苦笑。练过?何止是练过。至於安全……只要別人不惹她,应该就安全吧? 我端著茶壶去给嬴政添水。他依然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看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但我走近时,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地问:“安排妥当了?” “嗯,住下了。刘……刘先生去厨房帮忙了。公孙姑娘在楼上。”我低声说,观察著他的表情。 嬴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我新添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口。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停驻和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他认出了刘季。那个歷史上,终结了大秦帝国,从他孙子手中夺走江山,开创了汉朝四百年基业的——刘邦。 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探究情绪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住客”刘季的存在。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寧静?还是真的……放下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对了,”嬴政忽然开口,目光依旧在书页上,“晚饭,加条鱼。要红烧。” 我:“……”又来了!您对红烧鱼到底有多执著?而且,让刘邦……让刘季杀鱼做鱼,这真的没问题吗? “刘先生已经在处理了。”我老实回答。 “嗯。”嬴政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端著茶壶去给嬴政添水。他依然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看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但我走近时,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地问:“安排妥当了?” “嗯。刘……刘先生去厨房帮忙了。的警惕,还有刘季那如鱼得水般的“融入”……我家这个小院,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气球,表面看著热闹,谁知道里面绷著多紧的弦,什么时候会“嘭”一声炸开? 前院传来李白吭哧吭哧的刨地声,以及他刻意压低、但还是能听清的嘟囔:“……杂草复杂草,杂草何其多!铲尽还復生,春风吹又生……唉!” 我走到门口,看到李白正拿著小铲子,对著墙角那几株刚冒头的、可怜的野菜苗(我妈特意留的)较劲,仿佛那是他一生之敌。而在他不远处,换上了一身我爹旧衣服(依然不太合身,但比那身破裋褐强多了)的刘季,正蹲在井边,手脚麻利地刮著鱼鳞,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跟我妈搭两句话,逗得我妈哈哈大笑。 夕阳的余暉洒在小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刨土的李白,杀鱼的刘季,厨房里忙碌的我妈,檐下看书的嬴政,楼上窗边沉默佇立的南宫舞……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莫名和谐的画卷。 如果忽略掉李白嘴里愤愤的“杂草”,刘季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嬴政那过於平静的侧影,以及南宫舞手中始终未曾真正放鬆的剑柄的话。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我嘆了口气,抬头望天。app的能量槽又空了。下一次,又会是谁呢? 第二十四章 晚饭的气氛,在红烧鱼和冬瓜汤的香气中,竟然诡异地透著一丝“和谐”。 嬴政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动作优雅得像在处理奏章。李白眼巴巴地盯著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被嬴政一个眼神扫过,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对碗里的青菜產生了浓厚兴趣。公孙大娘坐姿笔挺,吃饭乾脆利落,只是每次嬴政动筷子,她都会不自觉地把腰挺得更直一些,仿佛在无形的君王威仪下,连咀嚼都带上了节奏。刘季则充分发挥了他“社交悍匪”的天赋,一口一个“婶子”,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添饭递汤,服务周到得堪比五星级酒店领班,顺便还“不经意”地夸了两句“秦老先生真有派头”、“李公子一看就是文化人”,至於公孙大娘,他明智地保持了安全距离,只用眼神表达了十二万分的敬意。 我妈很高兴,觉得家里终於有了点人气(虽然这“人气”成分复杂),尤其对“勤快嘴甜”的刘季和“文文静静”的李白(?)讚不绝口,对“不爱说话但懂规矩”的公孙大娘也表示了高度肯定。嬴政的存在感过於强烈,导致我妈给他夹菜时手都有点抖,但二叔只是微微頷首,就让我妈觉得无比荣光。 总的来说,除了李白因为“鱼肉分配不公”在內心默默垂泪,以及刘季过於炽热的服务让嬴政偶尔皱眉外,这顿饭还算平静。 直到我妈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刘季立刻弹起来收拾,动作麻利得让人心疼。我妈笑著去厨房准备洗碗,刘季抢著跟进去(“婶子您歇著!这点活儿我来!”),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四人。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李白率先按捺不住,趁著嬴政用纸巾(我教了三天他才勉强接受这“软绵绵的布”)擦嘴的间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公孙大娘:“公孙姑娘,我看你举止颯爽,这剑也非凡品,莫非……也通剑舞之道?在下对剑舞心嚮往之,昔年曾见……” “略通皮毛,强身而已,不敢称舞。”公孙大娘打断他,语气乾脆,隨即转向我,目光锐利,“林老板,此地究竟是何所在?还请直言。” 来了来了!我头皮一紧。该来的总会来。 我看了一眼嬴政,他正端著保温杯,垂著眼,仿佛在参悟杯壁上“劳动光荣”四个字。我又看看李白,他正用“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瞅著我。厨房里传来我妈哼歌和刘季夸张的“婶子这碗鋥亮”的讚嘆。 豁出去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可靠(虽然可能有点僵硬):“各位,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著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三人目光聚焦过来。 “首先,欢迎各位来到21世纪,也就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一千多年后。这里是公元202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普通小山村,我家。我是林閒,这里的户主兼……呃,接待员。” “一千多年后?”李白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后世?某……某竟到了后世?那某的大唐……” 公孙大娘则是瞳孔一缩,手瞬间按上剑柄,周身气息一冷:“荒谬!林閒,你休要胡言!此等妖言惑眾……” “哎哎哎!姑娘且慢!”我赶紧摆手,语速飞快,“別激动!听我说完!我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你们能来这儿,全靠这个!”我举起手机,屏幕对著他们,“看见没?就这玩意儿,一个……呃,上古神器残片!对,残片!偶尔抽风,就会把一些特別有缘……或者说,特別倒霉的人给『请』过来坐坐。你们三位,还有厨房里那位刘先生,都是这么来的。纯属意外,售后服务暂时没有,返程票目前缺货。” 我这半真半假、夹带私货、试图用轻鬆语气冲淡震撼的解释,显然把他们搞蒙了。 李白指著我的手机,手指颤抖:“此……此乃何物?发光琉璃板?上古神器残片?” 公孙大娘眼神惊疑不定,手还按在剑上,但杀气弱了些:“神器?残片?你……你究竟何人?” 嬴政终於放下了他的“悟道杯”,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继续。” 我:“……”二叔您这反应是不是过於淡定了点? 我硬著头皮继续:“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呢,暂时是回不去了,得在我这儿住下。不过放心,包吃包住,伙食还行,就是得帮忙干点活,遵守这里的规矩,別惹麻烦。比如,公孙姑娘,您那剑没事別拔出来,容易嚇到邻居家的狗。李兄,您作诗可以,但別对著我家电线桿子抒情,那玩意儿不通文墨。二叔……”我看了一眼嬴政,他正用“你说,我听著”的眼神看我,我咽了口唾沫,“二叔您隨意,高兴就好。” 李白还沉浸在“千年之后”的震撼中,喃喃自语:“后世……那某的诗文……可还有人记得?” “记得!太记得了!”我立刻接话,这可是安抚诗仙情绪的关键时刻,“您李太白,在后世那可是顶流!不,是超超超超超级顶流!人称『诗仙』!您的诗,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基本都能背上几句。『床前明月光』,那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启蒙诗!您要是开个直播,那打赏能收到手软!粉丝……呃,崇拜者能从这里排到长安!” “诗仙?顶流?直播?打赏?”李白一脸茫然,但“诗仙”两个字显然让他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某……某的诗,竟有如此多人传颂?后世之人,果然有眼光!哈哈哈!”他瞬间把穿越的震惊拋到脑后,开始沉浸在“千古流芳”的喜悦中,甚至开始琢磨“直播”是不是一种新的表演形式,能让更多人欣赏他的诗才。 公孙大娘没他那么乐观,但按在剑柄上的手鬆开了,蹙眉道:“既是意外,无法归去,那我等在此,以何为生?难道要一直寄人篱下?” “別急別急,”我赶紧说,“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咱们从长计议。我这里开民宿的,虽然生意不咋地,但多几双筷子问题不大。而且,各位都是人才,身怀绝技,肯定能找到用武之地。比如公孙姑娘您这身手,以后村里搞个武术培训班,您当教练,绝对火爆!李兄您这文采,写个春联、標语,那都是降维打击!至於二叔……”我又卡住了,看了眼嬴政,他正用指尖轻轻敲著桌面,似乎在思考“用武之地”。 我能说“二叔您往那一坐就是镇宅之宝”吗?显然不能。 就在这时,厨房门开了。 刘季端著洗好的水果,脸上掛著那无懈可击的、混合著討好、精明和一丝忐忑的笑容走了进来。他似乎完美地错过了刚才的“真相揭露”环节,或者,他在厨房里竖著耳朵听了个大概,此刻装作不知。 “各位,吃水果,吃水果!婶子刚洗的,新鲜著吶!”他热情洋溢地张罗著,先递给我妈一个苹果,然后端著盘子,目標明確地走向嬴政。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腰也弯得更低,双手捧著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递到嬴政面前,声音里带著十二分的恭敬,还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諂媚:“秦老先生,您尝尝这个,这苹果甜,汁水多,最適合饭后润口了。” 嬴政的目光,从桌面缓缓抬起,落在了刘季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嗯,一个端著苹果的店小二。 刘季脸上的笑容,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下,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但他心理素质显然过硬,笑容弧度不变,手稳如磐石,仿佛捧著的不是苹果,而是传国玉璽。 嬴政看了他两秒钟,看得刘季额头开始隱隱冒汗,递苹果的手臂肌肉都有点发酸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屋瞬间安静: “刘季。” 刘季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晰。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冷冻,凝固在一个略显滑稽的弧度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惊骇、茫然、难以置信,但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呃”,捧著苹果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来了来了!歷史性会面!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擬各种可能: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还是…… 嬴政看著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出了下半句: “鱼,咸了。” 刘季:“……”他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呆滯,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著庆幸、懵逼和“就这?”的复杂神色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又觉得不对,最终只是乾巴巴地、用更加恭敬(甚至带点討好)的语气说: “是,是,小人记下了。下次……下次一定注意火候,不,注意咸淡!” 嬴政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既没有接过那个苹果,也没有再看刘季一眼,仿佛刚才那句“咸了”只是对今晚菜品的普通评价。 刘季维持著递苹果的姿势,递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像面具。他飞快地瞄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和“我该怎么办?” 我忍著笑,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苹果放下。 刘季如蒙大赦,赶紧把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嬴政面前的桌上,然后飞快地缩回手,退后半步,垂手站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堂屋里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妈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几秒钟內暗流涌动的歷史性交锋,从厨房探出头:“小刘,站著干嘛?坐下吃水果啊!小閒,你也是,招呼客人啊!” “哎,来了来了!”我赶紧应声,打破沉默,拿起一个梨塞给还在“诗仙”光环中陶醉的李白,“李兄,吃梨,润润嗓子,好作诗!” 李白接过梨,咬了一大口,汁水横流,含混不清地说:“唔……好梨!清甜可口,正可佐诗!林小友,你方才说那『直播』……” 我又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公孙大娘:“公孙姑娘,你也尝尝,补充维生素c……呃,就是对身体好。” 公孙大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被嬴政“嫌弃”了咸淡的红烧鱼(其实味道很不错),默默接过了苹果,低声说了句:“多谢。”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依旧垂手站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季,以及……他面前桌上那个孤零零的、最大的红苹果。 嬴政重新端起了他的保温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目光悠远,仿佛刚才那句“咸了”只是隨口一提。 刘季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数地上的蚂蚁,只是耳朵尖,可疑地红了一点。 我憋著笑,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刘先生,你也坐,吃水果。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刘季这才仿佛刚回过神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好,好,自己家,自己家……”他挪到最边上的凳子,半个屁股沾著边坐下,拿起一个最小的橘子,慢慢剥著,动作僵硬。 “对了,妈,”我赶紧转移话题,想起我妈之前的话,“你刚才说明天村委会开会,商量文化节的事儿?” “对对!”我妈擦著手走出来,“让各家出节目,热闹热闹。你二叔年纪大了不去没事,你带著小白,小刘,还有公孙姑娘一起去,人多点子多!” 文化节?出节目? 我看向屋里的几位大神。 嬴政依旧老神在在,仿佛“文化节”三个字还没他杯里的枸杞有吸引力。 李白已经迅速从“诗仙”的陶醉中切换到“热闹爱好者”模式,眼睛一亮:“文化节?可是雅集盛会?有酒否?有诗否?” 公孙大娘眉头微蹙,显然对“凑热闹”和“出节目”兴致缺缺。 而角落里默默剥橘子的刘季,耳朵又动了动,剥橘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必须有!”我赶紧接话,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不仅有,还有很多新花样!李兄你不是想让人欣赏你的诗才吗?机会来了!还有公孙姑娘,说不定能展示一下……强身健体的剑术?刘先生……”我看向刘季,他立刻抬起头,脸上掛起標准的、带著询问和一丝期待(或许还有点心虚?)的笑容。 “刘先生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能说会道的,到时候帮著出出主意,活跃气氛,肯定没问题!”我给他戴高帽。 刘季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林老板和婶子收留我,我出点力是应该的!这文化节,听起来就热闹!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嬴政终於从保温杯上抬起眼皮,扫了我们一眼,尤其是在刘季那瞬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淡淡地丟下一句: “莫要惹出乱子。” 说完,他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思考“红烧鱼下次是该少放盐,还是多放姜”这个严肃的问题。 我、李白、公孙大娘、刘季,四人面面相覷。 然后,不约而同地,除了嬴政,我们都悄悄鬆了口气。 摊牌结束,身份“透明”,虽然过程有点惊心动魄(主要是对刘季而言),但结果……似乎比预想的要好? 至少,饭还是能一起吃的,水果还是能一起分的,文化节……还是能一起“热闹”的。 至於嬴政那句“咸了”背后到底有多少深意,刘季那声“秦老先生”里藏了多少惊涛骇浪,李白对“直播”的跃跃欲试,公孙大娘对“强身剑术”的无语…… 那都是以后要慢慢品味的“佐料”了。 我看著眼前这奇妙的组合——千古一帝,诗仙,剑器大家,以及未来的汉高祖——在我家这小小的农家堂屋里,因为一条“咸了”的鱼和一个“文化节”,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嗯,明天的村委会,想必会很“热闹”。 我家的“民宿”生活,看来是要在鸡飞狗跳的路上,一路狂奔了。 不过,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真甜。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家小院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作响,热闹非凡。 起因是我妈那句“去村委会开会,商量文化节出节目”。就这么一句话,仿佛在几个“古人”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好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激起了不同频率的涟漪。 李白是最兴奋的那个。自从昨晚得知自己是“诗仙”,在后世拥有海量粉丝(他自动將“能背几句诗”理解为了狂热崇拜),他就处於一种微醺般的亢奋状態。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他在院子里“鏘鏘”地……嗯,不是在舞剑,是在用我找给他的旧脸盆接水,然后对著盆里的倒影,仔细整理他那头因为睡觉而略显不羈的乱发,嘴里还念念有词: “文化盛事,岂可怠慢?某这一身风骨,需得让后世之人好好瞻仰……只是这衣衫,著实不够飘逸。林小友,林小友!可有宽袍大袖?某记得后世画卷之中,文人墨客皆是峨冠博带,风姿卓然……” 我打著哈欠推开房门,看见的就是李白对著一盆清水“顾影自怜”,旁边蹲著看热闹的大黄狗,歪著头,一脸“这人在干嘛”的疑惑。 “李兄,早。”我揉揉眼睛,“宽袍大袖没有,不过我有件稍微宽鬆点的亚麻衬衫,你要不试试?但村委会开会,不用那么正式,就是大家坐一起嘮嘮嗑……” “嘮嗑?”李白一脸严肃,“此等文事,岂可草率?关乎某之身后名……不,是关乎咱们林家民宿之声誉!某必要一鸣惊人,让这十里八乡,都知晓李太白之名!” 我:“……”李兄,你是不是对“村委会开会”和“文化节”有什么误解?那主要是大爷大妈们商量扭秧歌用什么曲子、广场舞队形怎么排、晚上放什么电影的地方…… 还没等我解释,公孙大娘也从房间出来了。她换下了那身標誌性的红衣,穿了一身我妈找给她的深蓝色运动服(还是我初中校服,有点小),头髮利落地扎成马尾,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只是眉宇间那股清冷和警惕依旧挥之不去。她手里还拿著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 “林老板,今日集会,是否需携兵器?”她问得很认真,仿佛要去参加武林大会,而不是村委会的茶话会。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冷汗都下来了,“公孙姑娘,真的就是开个会,商量一下村里搞活动的事儿,绝对安全,用不上剑!您就……就当去听听热闹就行。” 公孙大娘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商量事情”为何要去人多的地方,但还是点了点头,將剑仔细地用布包好,放在了房间的柜子里——这个动作,显示了她对我家的信任在增加,虽然依旧不多。 刘季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昨晚显然没睡好,眼底下有点乌青,但精神头却出奇地足。他一出房门,脸上就掛上了那种熟悉的、无懈可击的、混合著谦卑、热情和一丝精明的笑容,仿佛昨晚那个在嬴政一声“刘季”下差点石化的不是他。 “林老板早!婶子早!李公子早!公孙姑娘早!”他挨个打招呼,声音洪亮,笑容灿烂,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儿个天气真好!適合商议大事!婶子,早饭我来帮忙!煮粥是吧?我看看火候!” 他极其自然地挤进厨房,接过我妈手里的勺子,动作嫻熟地搅动著锅里的白粥,嘴里还不忘匯报:“秦老先生已经起了,在院子里……嗯,散步。”他说“散步”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微妙,大概是想不出更合適的词来形容嬴政背著手、面无表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视察疆土?)的样子。 早餐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嬴政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喝著粥,仿佛昨晚点破“刘季”之名、评价“鱼咸了”的人不是他。刘季则表现得比昨天更加“恭顺”和“勤快”,给我妈盛粥,给嬴政递小菜(双手捧著),动作標准得像受过专业训练,只是眼神始终不敢与嬴政正面接触。 李白一边喝粥,一边还在纠结他的“形象问题”,小声问我:“林小友,你说某是吟一首新作好,还是诵旧日名篇更显风采?这文化节,可有酒水供应?无酒不成诗啊!” 公孙大娘安静地吃著,但耳朵明显竖著,显然对即將到来的“集会”和“节目”感到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妈则乐呵呵地看著一桌子“客人”,尤其是对“勤快懂事”的刘季和“文质彬彬”的李白讚不绝口,觉得我家这民宿终於有了点“宾至如归”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这桌“客人”的构成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吃完饭,我妈大手一挥:“行了,你们几个小的去吧,好好商量,爭取给咱们家长长脸!你二叔看家,我一会儿去菜地看看。” 嬴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我们的“外出活动”。 於是,我,带著三位画风迥异的“古人”,浩浩荡荡(主要是心理上)地向村委会出发了。 村委会在村子中心,是一个二层小楼,门口有块不大的空地,平时用来停车、晒粮食,或者像今天这样,摆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成了露天会议室。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老汉,姓王。几个村干部,还有村里一些热心的大爷大妈,以及几个放假在家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嗑著瓜子,喝著茶,七嘴八舌地討论著。 “要我说,就扭秧歌!喜庆!音乐就用《好日子》!” “《好日子》都扭多少年了,换一个!《最炫民族风》咋样?带劲!” “广场舞也得排个新队形,我看网上那个『科目三』挺火,咱们学学?” “拉倒吧,就你那老胳膊老腿,还科目三,別把胯扭了!” “要不再请个戏班子?去年那个唱梆子的不错!” “戏班子多贵!不如让村小的孩子们表演个合唱,省钱又有意义!” 场面热闹而混乱,充满了乡土气息和生活热情。 我们这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首先是我,村里人都认识,民宿小老板,没啥稀奇。 但跟在我后面的三位,就有点扎眼了。 李白穿著我那件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衫(被他强行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努力营造“洒脱不羈”感),下面是我爸的一条深色休閒裤,头髮虽然整理过,但那股子“我是天才我跟你们凡人不一样”的气质还是扑面而来。他一进门,眼睛就亮晶晶地四处打量,看到墙上贴著的“乡村振兴”標语,还小声嘀咕:“这字……嗯,匠气有余,灵韵不足……” 然后是公孙大娘。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也掩不住她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气质,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眼神清冷,目不斜视,走路带风,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个原本大声说笑的大妈,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好奇地打量著她。 最后是刘季。他今天特意换上了我妈找出来的、我爸最好的一件夹克(虽然也有点旧),头髮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热情又带著点谦卑的笑容,一进门就主动跟离得最近的大爷打招呼:“大爷,忙著呢?这天儿真不错哈!”姿態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本村土著。 村长王大爷看见我,招招手:“小閒来啦!这几位是?” “王叔,这是我家的客人,来这边玩,听说咱们商量文化节,过来凑个热闹,听听,也帮著出出主意。”我连忙介绍,“这位是李白,李大哥,搞……搞传统文化研究的。这位是公孙姑娘,练武术的。这位是刘季,刘哥,见多识广,能说会道。” “哟,都是文化人啊!欢迎欢迎!”王大爷很热情,“来来,坐坐,別客气!正好,大家集思广益!” 我们找了空位坐下。李白立刻被桌上摆著的、村委会用红色列印纸草擬的“节目单(初稿)”吸引了,拿起来仔细看,眉头时皱时舒。公孙大娘坐得笔直,目光在人群和周围环境上扫过,带著审视。刘季则已经自来熟地跟旁边的一位大叔搭上话了,从“今年收成不错”聊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得有百年了吧”,笑容满面,言语熨帖,很快就让那位大叔眉开眼笑,直拍他肩膀说“小伙子会说话!” 第二十六章 会议继续。討论依旧热烈,但也更加天马行空。 “要不再搞个书法比赛?咱们村老张头字写得不错!” “书法有啥看头?不如搞个吃西瓜比赛!热闹!” “吃西瓜不雅观!要我说,搞个钓鱼比赛!就在村后头河沟里!” “你那河沟里还有鱼?去年不就让你钓绝户了?” 眼看著话题越来越偏,村长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正经点!咱们这是文化节,要体现文化!积极向上!” 这时,一位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据说以前是村小老师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咱们村啊,歷史悠久,传说也不少。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咱们这后山,古时候好像是个什么……古战场的边缘?还出过宝剑的传说哩!可惜啊,年代久远,都没人记得了。要不在文化节上,找个会讲故事的,把咱们村的这些老传说讲讲?也算是个特色。” “古战场?宝剑?”一直安静听著的公孙大娘,耳朵似乎动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光芒。 而一直盯著“节目单”的李白,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拍的是我的腿,疼得我齜牙咧嘴):“有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李白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正需要这种关注。他“唰”地站起来,理了理那並不存在的宽袖(其实是我那亚麻衬衫的袖子),昂首挺胸,声音清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或者说是表演欲): “诸位!適才闻这位老先生所言,此地竟有古战场、宝剑之传说?妙哉!此等风雅之事,岂可草草以故事敷衍?不若,便以剑舞为题,融以诗文,佐以古乐,再现沙场豪情、江湖侠气!公孙姑娘!”他转向公孙大娘,眼神热切,“汝之剑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正可担此重任!而某不才,愿为剑舞赋诗一首,当场吟诵!再寻一二擅丝竹者,以壮声势!此节目一出,定能惊艷四座,令咱们林家村民宿……不,令咱们林家村,名扬四方!”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白衣(虽然没有)胜雪,朗声吟诗,公孙大娘红衣(也没有)长剑,翩然起舞,台下观眾如痴如醉、掌声雷动的盛况。 全场鸦雀无声。 大爷大妈们张著嘴,看著这个突然蹦出来、口若悬河、还带著点“之乎者也”的年轻人,一脸懵逼。什么剑舞?什么赋诗?还古乐?这小伙子长得挺俊,怕不是个唱戏的?还是搞传销的? 村长王大爷也愣住了,磕巴了一下:“啊?这个……剑舞?还现场作诗?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太那个了?”他大概想说“太不接地气”或者“太麻烦”。 刘季眼珠子一转,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先是对著李白连连拱手:“李公子大才!此计甚妙!甚妙啊!”然后转向村长和眾人,声音洪亮,开始发挥他的“演讲”才能: “村长,各位乡亲!李公子这个主意,高!实在是高!”他竖起大拇指,“咱们搞文化节,图啥?不就是图个热闹,图个有特色,图个让別人记住咱们林家村吗?扭秧歌、广场舞,哪个村不会?但剑舞配诗,现场创作,这玩意儿稀罕啊!有文化!有档次!绝对能让人眼前一亮!”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见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立刻趁热打铁:“而且,这节目成本低啊!公孙姑娘有真功夫,李公子有真文采,这就是现成的人才!乐器也好办,村头老赵家不是有把二胡吗?拉得还凑合!再不行,我还能敲个锣、打个鼓,添点动静!咱们稍微排练一下,绝对出彩!” 他一番话,既捧了李白和公孙大娘,又强调了节目的独特性和可行性,还把自己也塞了进去(敲锣打鼓),说得是天花乱坠,情真意切,把几个原本觉得不靠谱的大爷大妈都说动了,频频点头。 “小刘说得在理啊,是挺稀罕。” “听著是有点意思,比光扭秧歌强。” “就是不知道这剑舞……安不安全?別伤著人。” “公孙姑娘看著就利落,应该没问题吧?” 村长也被说动了,摸著下巴:“听起来是不错……就是,这现场作诗,能行吗?万一卡壳了……” “绝无问题!”李白拍著胸脯(这次拍的是他自己的),信心爆棚,“某……在下別的不敢说,这急才还是有一些的!必定不叫乡亲们失望!” 公孙大娘在眾人目光聚焦下,微微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响起:“若只是演练剑招,配合音律,无妨。”她没说“舞”,只说“演练剑招”,算是默认了。 眼看事情就要这么定下了,我连忙举手:“那个……王叔,李大哥,公孙姑娘,刘哥,咱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细节?比如场地、安全、排练时间……”我主要是担心,李白一兴奋,当场吟出什么“秦王扫六合”或者“汉皇重色思倾国”之类的诗句,那乐子可就大了。 “细节好说!”刘季立刻接话,仿佛他才是总策划,“场地就在村委会门口这片空地,宽敞!安全有公孙姑娘把控,肯定没问题!排练嘛,咱们抓紧时间,白天干活,晚上练!保管不耽误正事!” 他这大包大揽、雷厉风行的架势,把村长都唬住了:“行……行吧,那就先这么定下?剑舞配诗,算一个节目!小刘,你多费心,帮著张罗张罗!” “得嘞!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刘季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接了什么了不得的美差。 於是,在我们林家村民宿代表团的“积极建言”下,林家村本年度的文化节,確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重磅(且画风清奇)节目——剑舞诗朗诵《古剑吟》(李白临时起的名字,他觉得很有气势)。 散会的时候,李白昂首挺胸,仿佛已经预定了文化节的c位。公孙大娘表情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跃跃欲试(大概是对“古战场宝剑传说”和“演练剑招”本身感兴趣)。刘季则被几位村干部拉著,热烈地討论著场地布置和锣鼓点子,儼然成了“古剑吟”项目的实际负责人。 我走在最后,看著前面三位“各怀鬼胎”的古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李白要现场作诗,题目还跟“古剑”、“战场”有关……他不会真搞出什么“秦皇汉武”吧? 公孙大娘要舞剑……呃,是演练剑招。以她的身手,万一没收住,把村委会的桌子劈了怎么办? 刘季这么积极……他到底是想出风头,还是想趁机表现,或者……另有所图? 还有家里那位坐镇的祖龙……他知道我们给他“爭取”了这么个“露脸”的机会吗?虽然他没来,但我总觉得,以他那洞察一切的性子,我们这边发生的事,他大概……门儿清? 带著满脑门的官司和隱隱的胃痛,我跟著“兴高采烈”的李白、“若有所思”的公孙大娘以及“意气风发”的刘季,踏上了回民宿的路。 文化节的序幕,就这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开了。 而我们家,真正的“热闹”,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大不相同。 李白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吟哦,时而顿足,显然已经在为他的“惊世之作”打腹稿了。阳光落在他那件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衫上,竟也衬出几分魏晋名士的狂放不羈来,引得路过的大妈频频侧目,小声嘀咕“这小伙子长得怪俊,就是有点魔怔”。 公孙大娘落后他半步,依旧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清冷的眸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屈伸几下,仿佛在模擬某种剑路轨跡。村后“古战场、宝剑”的传说,显然勾起了这位剑器大家的兴趣,或许,也勾起了某些深藏的回忆。 刘季则走在公孙大娘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不时跟路边认识的(刚刚开会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点头打招呼,递上一两句“吃了没”、“天气真好”的废话,姿態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本地乡贤。只是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著前方李白的动静,以及更远处我家小院的方向。 而我,苦命的民宿老板兼“时空管理员”林閒,则坠在最后,心里默默盘算著这次“文化节”可能引发的各种么蛾子,以及该如何在家里的祖龙面前矇混过关。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嬴政背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远方,一动不动。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难得地安静。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目光並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不知怎的,李白激昂的吟哦声戛然而止,公孙大娘微微绷紧了身体,刘季脸上的笑容瞬间调整到“恭敬但不諂媚”的频道,连我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回来了。”嬴政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二叔,我们回来了。”我赶紧应声,试图营造一种“圆满完成任务、一切正常”的氛围。 “嗯。”嬴政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看来,此行颇有收穫。” 李白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但又努力想表现得矜持一些:“回秦老先生,確有些许所得。村中將办『文化节』,某与公孙姑娘、刘兄商议,擬献上一『剑舞诗诵』之节目,名为《古剑吟》。某不才,愿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他说得眉飞色舞,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嬴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古剑吟》?” “正是!”李白浑然不觉,继续道,“听闻村后山中,古有战场、宝剑之传说,此节目正可应景!公孙姑娘演练剑招,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刘某……刘兄可司鼓乐,壮其声势!而某,”他挺了挺胸膛,声音拔高,“便以诗为引,以辞为锋,颂古剑之魂,咏豪杰之气!定能……” “定能如何?”嬴政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 李白卡了一下壳,但立刻接上:“定能……嗯,为咱们林家村民宿,也为林家村,增光添彩!”他机智地把我家民宿和村子绑在了一起。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公孙大娘:“舞剑?” 公孙大娘抱拳,声音清冽:“回秦先生,並非舞,乃演练几式古剑招,辅以音律,应和村中传说,权作……游戏之作。”她似乎也觉得“舞剑”有点过於表演性质,换了个更“实用”的说法。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季身上。 刘季立刻挺直了背,脸上笑容愈发恭敬,微微躬身:“秦老先生,村长和乡亲们都很热情,觉得咱们这节目……挺新颖。小子不才,帮著跑跑腿,打打下手,敲敲边鼓,绝不敢耽误正事,也绝不敢惹麻烦。”他把“不敢惹麻烦”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嬴政看了他两秒,直看得刘季额角又开始冒虚汗,才缓缓道:“既是游戏,便好生游戏。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说得含糊,但警告意味十足。既是对李白“即兴赋诗”可能跑偏的提醒,也是对公孙大娘“演练剑招”需有节制的告诫,更是对刘季“跑腿打下手”別搞么蛾子的敲打。 三人立刻表態。 李白:“秦老先生放心,某心中有数!” 公孙大娘:“是,谨记秦先生教诲。” 刘季(擦汗):“是是是,一定注意分寸,一定注意!”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往堂屋走去,丟下一句:“饭已备好。” 我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鬆了口气。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午饭是简单的麵条,我妈做的炸酱,香得很。饭桌上,李白还在兴奋地跟刘季討论《古剑吟》的细节,比如开场用什么诗句,高潮部分剑招该如何配合,结尾如何收束等等,儼然一副总导演兼首席诗人的派头。刘季则发挥了他“优秀捧哏”和“万能后勤”的特长,一边附和“李公子高见”,一边提出各种“接地气”的建议,比如“开头鼓点要响,先把人震住”,“中间那段剑招能不能加点花样,比如劈个桌子(?)什么的”,“结尾诗句要激昂,最好能让人跟著喊两嗓子”。 公孙大娘默默吃著面,偶尔在李白或刘季询问时,简洁地说两句关於剑招衔接和节奏的看法,言简意賅,但每次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深的武学(或者说舞艺)造诣。 我一边吃麵,一边心里打鼓。看这架势,他们是玩真的啊!还要劈桌子?不行,回头得跟刘季说清楚,劈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劈村委会的公共財產! 嬴政安静地吃著面,对旁边热火朝天的“艺术討论”充耳不闻,仿佛在思考宇宙真理。只是当李白说到“颂古之豪杰,当有气吞山河之势”时,他夹面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吃完饭,李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公孙大娘和刘季,要去“实地考察”兼“初步排练”。刘季看向嬴政,嬴政摆了摆手,意思是“隨你们去”,他便立刻满脸堆笑地应下,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动静。 李白找了根树枝当“剑”,在那里比比划划,试图寻找“诗剑合一”的灵感,嘴里念念有词:“君不见,古剑沉埋紫气缠……不对,紫气太俗。君不见,龙泉夜夜鸣匣中……似乎杀气重了些……” 公孙大娘则要专业得多。她没有用真剑,只是空手,在院子空地上缓缓走动,步伐沉稳,身姿挺拔,时而並指如剑,虚虚一刺,时而旋身拧腰,做出格挡闪避的动作。动作並不快,但一招一式,劲力含而不发,姿態优美而充满力量感,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连在厨房窗口张望的我妈都看呆了,小声对我说:“这姑娘,练过吧?这身段,这架势,比电视里那些打星还好看!” 刘季则充分发挥了他的“主观能动性”。他不知从哪找来一面破锣(据说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个掉漆的搪瓷盆,还有两根粗细不一的木棍。他蹲在屋檐下,把破锣和搪瓷盆摆在面前,手里拿著木棍,一脸严肃,仿佛在调试什么精密乐器。然后,他尝试著敲了一下锣。 “哐——!” 声音嘶哑刺耳,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全飞了,正在“悟剑”的李白手一抖,树枝差点掉地上,连屋里看书的嬴政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刘季自己也嚇了一跳,尷尬地笑了笑,然后调整了一下敲击的力度和角度,又试了几下。“哐…哐…咚…咚咚……”別说,多试几次,竟然让他敲出点简单的节奏来了,虽然离“壮其声势”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全是噪音了。 他还时不时地给李白和公孙大娘“出谋划策”:“李公子,您这『气吞山河』的时候,身子可以再往后仰一点,显得气势足!”“公孙姑娘,您转身那个动作,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对,就是这样,更显得…呃…有韵味!我在这边给您配个『鏘』的锣音!” 整个下午,我家小院就沉浸在这种“诗、剑、锣”的三重奏中,热闹非凡,鸡飞狗跳(字面意义上的,大黄狗对锣声非常不满,汪汪抗议了几次)。嬴政大部分时间待在堂屋,捧著保温杯,偶尔走到门口看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坐回去,继续看他的书(我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史记》,希望他没看到不该看的部分)。 傍晚时分,初步的“排练”告一段落。李白累得满头大汗,但精神亢奋,觉得“诗思泉涌,剑意通明”。公孙大娘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头出了层细汗,眼神比下午时明亮了些,似乎对这种“演练”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沉浸。刘季的“乐器”演奏技巧也“精进”不少,至少能敲出“哐咚哐咚鏘”这样有规律的声音了,虽然在我听来跟噪音区別不大。 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加“融洽”。李白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的“创作理念”,刘季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捧哏,公孙大娘偶尔补充两句关於剑招与鼓点配合的想法。连我妈都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帮城里来的客人“真有想法,搞个活动都这么认真”。 嬴政依旧沉默地吃著饭,只是在李白说到“欲以诗中豪气,引动公孙姑娘剑中杀伐之音,然又需兼顾美感,难,难也”时,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知道难? 饭后,趁著其他人收拾碗筷(刘季抢著去的),嬴政把我叫到了院子里。 天色已暗,院子里亮著昏黄的灯光。嬴政背著手,看著远处朦朧的山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刘季,倒是个能张罗的。”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斟酌著回答:“是,刘哥他……挺热心,也能说会道,在村里人缘混得不错。” “热心?”嬴政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他是生怕旁人不知其能。” 我哑然。確实,刘季今天表现得过於积极了,简直是把“看我多有用”写在了脸上。是为了抵消“刘季”这个名字在嬴政面前带来的压力?还是本性如此,抓住机会就要表现? “那诗与剑……”我又问,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李白那个不定时炸弹,加上公孙大娘的真功夫,再配上刘季那唯恐天下不乱的锣鼓点…… “李白虽有急才,然心性跳脱,易放难收。其诗若成,或可一观,然需提防其言辞无状,牵涉过甚。”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至於公孙氏,”他顿了顿,“剑术已臻化境,收发由心,无妨。其心性沉静,知分寸。” 我稍微鬆了口气,看来嬴政对公孙大娘倒是放心。但李白的“言辞无状,牵涉过甚”……这正是我最怕的。万一他诗兴大发,来一句“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我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侧脸,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那个……二叔,”我小心翼翼地问,“文化节那天,您……要不要也去看看?就在村委会门口,挺热闹的。”我觉得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似乎不太好,而且有他在场,或许能镇住场面,防止李白“放飞自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著远处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且看。” 这意思是……有可能去?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朝著堂屋走去,只留下一句:“明日,让刘季去镇上,买些盐回来。昨日的鱼,淡了。” 我:“……” 所以,昨晚说“咸了”是逗他玩,今天说“淡了”才是真心话?祖龙的味蕾,果然高深莫测。 不过,他特意提到让刘季去买盐……是支开他?还是单纯的使唤? 我看著嬴政消失在堂屋灯影里的背影,又看看厨房方向隱约传来的、刘季哼著小调洗碗的声音,以及院子里还在对著月亮找灵感的李白,和安静擦拭著(並没有灰尘的)剑鞘的公孙大娘。 我家的“文化节”备战,就在这种微妙、热闹又充满不確定性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而嬴政那句“且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盪开了更大的涟漪。 他到底,会不会去呢? 第二十八章 文化节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家民宿的气氛也越发“诡异”地火热起来。 李白彻底成了“诗疯”。他不仅白天拉著公孙大娘和刘季在院子里“排练”,晚上还常常对著月亮、对著电线桿、甚至对著大黄狗“寻找灵感”,嘴里念念有词,有时激昂,有时悲戚,搞得我妈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偷偷问我是不是该给他介绍个老中医看看。 公孙大娘倒是越来越进入状態。她对“剑招演练”的理解显然和李白、刘季不同,但出乎意料地配合。在刘季那“哐咚哐咚鏘”的噪音(进步版的)伴奏下,她能將一套古朴凌厉的剑招,演绎得既有沙场杀伐的锐气,又带著一种奇特的、近乎舞蹈的韵律美感。连偶尔出来“巡视”的嬴政,有一次都驻足看了片刻,末了微微頷首,说了一句:“尚可。”能得到祖龙一句“尚可”,公孙大娘那清冷的脸上,都少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被认可”的愉悦。 刘季则充分发挥了他“社交牛逼症”和“组织协调能力”。他不仅把锣鼓点敲得越来越有模有样(自我感觉),还主动揽下了道具、服装(虽然只是借了几件顏色鲜艷的旧衣服)、甚至观眾组织的活儿。他每天在村里转悠,跟大爷下棋,陪大妈嘮嗑,帮大叔修篱笆,顺带宣传“文化节重磅节目《古剑吟》”,把一眾老头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纷纷表示“小刘这孩子实在,到时候一定去捧场”。他成功地把自己的“能见度”和“好人缘”刷到了新高,同时也成功地把“嬴政雷达”的敏感度降到了最低——只要嬴政在场,他一定找藉口开溜,不是“去借锣”,就是“去看看场地”,溜得比大黄狗还快。 然而,真正的“变数”,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屋里对著电脑发愁——文化节村里说要搞个线上宣传,让我帮忙用手机拍点“备战花絮”发到村里的微信群和短视频帐號上。我正琢磨著怎么把李白疯魔的吟诗、公孙大娘凌厉的剑招和刘季聒噪的锣鼓,拍出点“文化气息”而不显得滑稽,李白凑了过来。 “林小友,此乃何物?”他指著我手机上正在预览的、一段我刚拍的、刘季敲破锣敲得眉飞色舞的短视频。 “这是短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我解释。 “网上?便是那『抖乐』?”李白眼睛一亮,他显然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直播”和“打赏”,“此物可能让天下人皆可观之?” “理论上……可以。”我有点警惕,“李兄,你想干嘛?” “妙哉!”李白一拍大腿,夺过我的手机(动作之快让我措手不及),“某正愁《古剑吟》之诗韵剑气,仅此一方乡民可观,未免可惜!既有此等神器,何不就此直播排练盛况,让天下知音,共赏某之诗才,公孙姑娘之剑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播?现在?”我惊呆了,“李兄,这……这没准备啊!而且公孙姑娘和刘哥他们……” “何须准备?浑然天成,方显本色!”李白兴致勃勃,已经开始研究我手机的拍摄界面,“此键可是拍摄?此乃何意?美顏?唔,某之天人之姿,何须外物雕饰?关之关之!林小友,快,帮某举著,某这便开播!”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手快地点开了直播,並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我们凌乱的堂屋一角,以及李白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在手机前置摄像头下略显变形的俊脸。 “坏了!”我手忙脚乱,想关掉,但李白已经对著镜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瀟洒不羈的姿势(微微侧身,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用他那標誌性的、带著磁性和表演欲的嗓音开了口: “诸位屏前之友,午安!某乃李白,字太白!今日偶得閒暇,於此山野民宿之中,与挚友演练新作《古剑吟》,忽发奇想,愿与诸君共享此间雅趣!” 我:“……” 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几个游客,估计是平台隨机推荐的。弹幕飘过: 【???】 【古风cos?】 【这哥们儿造型可以啊,就是背景有点破。】 【李白?我还杜甫呢!】 【主播说话有点东西,文縐縐的。】 李白显然看不懂弹幕,但他看到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观看人数(从个位数慢慢变成十几),更加兴奋了:“观此数字跳动,便知知音渐至!甚好!公孙姑娘!刘兄!来来来,与诸君见礼!” 他不由分说,把正在院子里对招的公孙大娘和蹲在墙角研究新锣鼓点的刘季都拉了进来。刘季一脸懵逼,但看到手机镜头,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掛上了標准的、热情的笑容,对著镜头挥手:“嗨!大家好!我是刘季!”只是那笑容在美顏关闭的原始镜头下,显得有点过於“质朴”。 公孙大娘则蹙著眉,被强行拉到镜头前,表情冷峻,手还下意识地扶在腰侧(虽然剑没带),配上她那身深蓝色运动服和利落的马尾,一股“女侠误入直播间”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弹幕瞬间炸了: 【臥槽!还有同伙!】 【这姐姐好帅!眼神杀我!】 【旁边那个大叔笑得好像我二舅。】 【这是在拍什么乡村古偶剧吗?】 【主播你们剧组是不是很穷?场景太写实了吧!】 【剑呢?说好的剑呢?】 李白看到弹幕变多,更加来劲,完全无视了內容,自顾自地开始解说:“此乃公孙姑娘,剑术超群!彼乃刘季兄,精通音律!吾等正为村中文化节排练节目《古剑吟》!某不才,忝为此节目赋诗。诸君既来,不若先听某即兴吟上两句?” 他也不等“诸君”同意,便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其实是对著堂屋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朗声吟道:“君不见,紫电青霜匣中鸣,尘封千载待风清!君不见,寒光一道裂长空,犹记当年战血腥!” 诗句倒是应景,气势也足。配合著他那投入的表演,还真唬住了几个观眾。 弹幕: 【可以啊!这诗现编的?】 【有点东西!主播是中文系的吧?】 【紫电青霜?这词儿拽的!】 【战血腥……是不是太狠了点?咱们这是文化节,不是中元节啊喂!】 李白吟完,自我感觉极其良好,转向公孙大娘:“公孙姑娘,且舞来!让诸君一观何谓『剑气纵横三万里』!” 公孙大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镜头,似乎嘆了口气。但出於“排练”和“配合”的责任感,她还是走到院子中央(镜头跟著移过去),摆开了起手式。 没有音乐,没有锣鼓。但当她身影一动,那股沉静而锐利的气场便透过屏幕传递出来。她並指如剑,步伐灵动,时而疾刺如电,时而迴转如风。虽然只是空手,但一招一式,劲力含而不露,姿態却优美流畅,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量感,仿佛手中真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在挥洒。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瞬间变了: 【臥槽!姐姐好身手!】 【这动作,练家子啊!不是花架子!】 【帅呆了!这核心力量!这平衡感!】 【给姐姐打call!】 【摄影师手別抖!对准姐姐!】 第二十九章 观看人数开始飆升,从几十到几百,还在涨。礼物也开始零星出现,虽然都是些免费的小心心、小花朵,但架不住数量多,屏幕上特效不断。 李白看到人数和礼物,眼睛都快放出光了,在镜头外激动地小声道:“林小友!看!看!知音何其多也!还有馈赠!此乃何物?可能换酒乎?” 我:“……”李兄,你关注点是不是错了?还有,礼物提现很麻烦的,而且平台要抽成! 刘季也凑到镜头边,看到热闹的弹幕和礼物,眼睛也亮了。他立刻发挥特长,对著镜头抱拳:“多谢各位老铁!哦不,各位朋友捧场!给咱们公孙姑娘点点关注!刷刷小礼物!文化节记得来看现场版,更精彩!” 他还很“专业”地提醒我:“林老板,镜头跟紧公孙姑娘!对,特写!哎呀,这个转身漂亮!礼物流水走一波!” 我像个工具人一样举著手机,跟著公孙大娘移动,心里五味杂陈。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文化节排练,怎么就成了乡村古风武术直播了?还有,嬴政呢?他要是出来看到这一幕…… 怕什么来什么。 也许是院子里的动静太大,也许是直播的声音传了进去。堂屋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嬴政背著手,踱步出来,站在屋檐下。他先是看了一眼院子里“舞剑”的公孙大娘,然后目光平静地转向我,以及我手里的手机。 我心臟骤停,手一抖,镜头差点掉地上。 直播间观眾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新出现的、气场截然不同的“npc”。 【哇!又有新人物!】 【这老爷子……气场两米八!】 【是民宿老板吗?看著不像啊。】 【这眼神……我咋有点怵?】 【像我们校长巡视早自习……】 嬴政並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的目光扫过兴奋的李白,諂笑的刘季,专注舞剑的公孙大娘,最后又落回我的手机镜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屋去了。全程不超过十秒。 但就这十秒,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 【刚才那是谁?!】 【惊现终极boss!】 【这老爷子绝对不简单!】 【主播你们到底在拍什么?纪录片?】 【民宿地址发我!我要去打卡看老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白完全没受嬴政出现的影响,或者说,他沉浸在直播的热闹和“诗仙”被认可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到嬴政来过。他等到公孙大娘一套剑招演练完毕(收势时,直播间礼物特效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立刻跳到镜头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诸君!如何?公孙姑娘剑术可还入眼?某之诗句可还堪听?此等文武交融,方是吾辈风流!” 刘季也挤过来,笑容满面:“感谢各位家人支持!咱们这只是排练,小试牛刀!真正的大场面在文化节!大家记得关注,到时候有更精彩的!” 第一次直播,在一种混乱、荒诞又莫名火热的气氛中结束了。观看人数最终停留在一千出头,对於一个新开播、內容奇葩的直播间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礼物虽然都是小的,但加起来也有几十块钱。 李白意犹未尽,捧著我的手机反覆看回放,尤其是看到那些夸他“有才”、夸公孙大娘“好帅”的弹幕时,乐得合不拢嘴,直呼“后世之人,果然有趣!深得我心!” 刘季则敏锐地嗅到了“流量”的味道,搓著手对我建议:“林老板,你看,反响多好!要不咱们以后固定时间直播?就当为文化节预热!我负责活跃气氛,李公子负责吟诗,公孙姑娘偶尔展示下身手,您就掌镜!保管火!”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偶尔玩玩就算了,天天直播,我二叔那边……”我想起嬴政离开时那微蹙的眉头。 “二叔那边我去说!”刘季拍胸脯,但眼神明显飘了一下,显然他也怵嬴政,“咱们这也是为了宣传民宿,宣传文化节,是正事!秦老先生通情达理,肯定支持!”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啥底气。 公孙大娘对直播倒没什么特別看法,只是淡淡说了句“无聊”,便回屋擦剑去了。但看她离开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也並不討厌刚才那种被(隔著屏幕)注视和喝彩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民宿彻底进入了“备战文化节+不定期直播”的双线模式。 李白彻底爱上了直播。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看弹幕(让我给他念),学会了要“点讚”和“关注”,甚至学会了说“感谢老铁送的穿云箭”(虽然我们根本没收到过穿云箭)。他直播的內容也越发清奇:有时是对著后山云雾吟诗,美其名曰“採风”;有时是拉著被迫营业的公孙大娘“讲解”剑招的歷史渊源(一半靠编);有时甚至直播刘季跟村里大爷下象棋,他在旁边“赋诗一首”点评棋局,把大爷下棋的手都给忽悠抖了。 刘季则成功地將自己打造成了“林家村民宿直播间”的“首席场控兼气氛组”。他不仅能接住李白各种天马行空的梗,还能用最朴实的语言跟弹幕里的网友嘮家常,顺便推销(並没有货)我家的“山野特產”和“古风民宿体验”。在他的“运作”下,直播间的关注数稳步上升,虽然离“火”还差得远,但在本地同城里也算小有名气,真的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网友表示文化节要来看看。 而刘季本人,也终於找到了完美避开嬴政的“安全区”——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兼棋牌室。 自从他发现嬴政对吵闹的直播和排练现场兴趣缺缺,更喜欢安静看书后,他就以“为直播收集素材”、“深入群眾了解文化需求”为名,天天往棋牌室跑。那里是村里大爷大妈的聚集地,打麻將、下棋、嘮嗑,烟火气十足。 刘季简直是如鱼得水。他牌技不错(或者说,很会察言观色、记牌算牌),嘴又甜,一会儿夸“张大爷您这手牌打得妙啊”,一会儿给“李奶奶您吃个橘子”,很快就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打成了一片。他甚至学会了用智慧型手机在网上看麻將攻略(用我的旧手机),现学现卖,偶尔还能指点江山,惹得大爷大妈们又笑又骂。 “小刘啊,你整天在这儿混,不用干活啊?”有大爷问。 “干活!怎么不干!”刘季一边摸牌一边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在帮林老板搞宣传嘛!跟各位取取经,了解咱们村的文化底蕴!您看我这直播,好多人都爱看咱们打麻將呢,说这是……是民俗文化!” “净瞎说!打麻將算什么文化!”大妈笑骂。 “怎么不是文化?这里面学问大著呢!”刘季一本正经,“这叫益智游戏,社交活动,还能预防老年痴呆!您说是不是,王奶奶?” “就你会说!”王奶奶笑呵呵地打出一张牌,“碰!” 刘季在棋牌室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成功避开了嬴政的低气压,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民间智囊团”。大爷大妈们閒嘮嗑时透露的村里各种人情世故、陈年旧事,都被他暗暗记在心里。他甚至通过牌桌关係,把文化节那天谁来负责维持秩序、谁家有空桌可以借、晚上宵夜在哪家定更实惠等等细节都摸了个门清,儼然成了文化节的“地下总协调”。 至於嬴政,他对这一切的態度,始终是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他不再轻易到排练现场,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看书,或者独自在院中散步。直播的事,刘季最终没敢去“说”,但嬴政显然通过偶尔飘进耳朵的声音和我们的只言片语知道了。他没反对,也没支持,只是有一次,在李白直播吟诗声音特別大、吵得他看不进书时,淡淡地对我说了句:“音量,小些。” 而每当刘季“恰好”在嬴政走出房门时,以“哎呀我该去棋牌室收集素材了”为理由溜走时,嬴政也只是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一切,似乎都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和越来越浓厚的“沙雕”气息中向前推进。 文化节的前一天,最后一次排练(兼直播)结束后,李白看著直播间再次上涨的关注数和满屏的“期待明天”的弹幕,意气风发,当场又赋诗一首,结尾豪言:“明日盛会,某定叫这小小林家村,名动四方!” 刘季在一旁敲锣助兴(破锣快被他敲破了),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文化节人山人海、他左右逢源的场景。 公孙大娘擦拭著她的剑,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期待。 我则抱著手机,看著里面乱七八糟的直播回放、排练视频,以及棋牌室大妈们“亲切”的问候截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千万別出什么么蛾子。 尤其是,千万別让嬴政和刘邦,在文化节这个人多眼杂的场合,发生什么“歷史性”的碰撞。 然而,看著院子里那几位摩拳擦掌、各怀“绝技”的大神,我心里这点卑微的愿望,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切实际。 文化节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而我家的“惊喜”之旅,看来还远远没到终点。 第三十章 林家村的文化节,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村委会门口的小广场,一早就被红绸、彩旗和气球装点得喜气洋洋。各家各户搬来了桌椅板凳,摆上了瓜果茶水,大妈们穿著统一的红绸衫,精神抖擞;大爷们聚在一起,摆开了象棋摊、扑克局;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空气中瀰漫著炸油条、烤红薯和廉价音响播放的《好日子》的混合气味。 我家民宿的“代表团”,一大早就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完成了集结。 李白亢奋中带著一丝紧张,反覆整理著我那件改良(被他强行撕扯出飘逸感)的亚麻衫,嘴里念念有词,时而“仰天大笑出门去”,时而“唉呀此句平仄似乎不协”。他甚至试图在头髮上绑个布条充当“抹额”,被我以“像伤员”为由坚决制止。 公孙大娘换上了那身借来的、略显粗糙的红绸舞衣,头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仔细检查著那柄裹了红绸的木剑,每一个结扣都系得一丝不苟。阳光落在她身上,红衣似火,人却如冰,形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连路过的大妈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小声议论:“这姑娘,俊是俊,就是太冷了点。” 刘季是打扮得最“正常”的一个——穿著我爸那件半新的夹克,头髮梳得溜光,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热情洋溢的笑容,手里提著那面破锣和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漆都快掉光的旧腰鼓。他眼神明亮,步履生风,仿佛不是去表演,而是去接收什么荣誉。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嬴政缓步从堂屋走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隨即变得更加恭顺,腰也弯得更低了些:“秦老先生,您也去看热闹?位置我都给您留好了,最前排,视野好,还不挤!” 嬴政今日难得换了身稍微齐整的深色衣裤(也是我爸的旧衣服),依旧背著双手,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刘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朕需要你留位置?”,並未答话,逕自向院外走去。刘季立刻噤声,像个最称职的跟班,保持著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我走在最后,看著这奇特的队伍,心里像是揣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直播设备检查了三遍,备用电池带了两块,还偷偷在口袋里塞了速效救心丸(给我自己准备的)。我妈乐呵呵地锁好门,挎著个装满瓜子花生的小布包,一副纯粹去看热闹的轻鬆模样,对比之下,我更像那个要上台的。 到了会场,果然是人声鼎沸。广场中央搭了个简陋的土台子,铺著红布,背景板上贴著“林家村首届传统文化节”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嘮嗑的,小孩哭大人笑的,热闹得像个蜂巢。 刘季果然“神通广大”,真在最前排靠边的位置给我们留了几个小马扎,视野不错,又不会太显眼。嬴政毫不客气地在最中间那个坐下,姿態自然得仿佛坐的是龙椅。刘季则灵活地窜到村长王大爷身边,开始“匯报工作”,顺便把李白和公孙大娘引荐给负责节目串场的老支书。 按照节目单,《古剑吟》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算是“压轴”之一。前面是村里的少儿合唱《让我们盪起双桨》、大妈广场舞《最炫民族风》、以及老张头的二胡独奏《赛马》。 少儿合唱跑调跑到姥姥家,但孩子们脸蛋红扑扑的很可爱,贏得一片掌声。广场舞《最炫民族风》音乐一响,现场气氛立刻嗨了起来,不少大爷大妈跟著节奏晃悠,台上的阿姨们跳得格外卖力。刘季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嬴政旁边,小声解说:“秦老先生您看,这舞蹈虽不登大雅之堂,但於强身健体、活跃乡里,颇有裨益。”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扭动的身影,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纯粹表示听见了。 刘季得到这声“嗯”,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励,解说得更起劲了,从广场舞的起源讲到健身功效,再到对构建和谐乡村的意义,口若悬河,直把旁边几个大爷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夸“小刘懂得真多”。 就在这略显嘈杂又充满烟火气的氛围中,终於轮到了《古剑吟》。 报幕的是老支书,拿著个破话筒,声音带著“滋滋”的电流声:“下面一个节目,是咱们村新来的几位朋友带来的……呃,剑舞诗朗诵,《古剑吟》!表演者,李白,公孙姑娘,伴奏,刘季!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李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那衣襟已经没什么可整理的了),昂首挺胸,大步走上台。他努力想走出“龙行虎步”的感觉,但因为紧张,步伐略显僵硬,反而有点像同手同脚,引得台下几个小孩“咯咯”直笑。 他走到台中央,先是对著台下(主要是嬴政和我们这个方向)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用他最富磁性的声音开口,试图压过背景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最炫民族风》余音: “诸位乡亲父老,午安!” 声音通过破喇叭传出来,有点变调,还带著点“嗡嗡”的迴响。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善意的鬨笑和口哨。李白的脸有点红,但很快镇定下来,进入状態。 “今朝盛会,某与公孙姑娘、刘季兄,不揣冒昧,愿以剑舞诗韵,助兴雅集!此《古剑吟》,乃为应和村中古剑传说,颂豪杰之气,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前排、神色莫辨的嬴政,又飞快移开,“咏……咏心中之志!”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有点急,好像生怕自己真吐出“秦王”或者“汉皇”之类的字眼。 坐在我旁边的嬴政,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哈!”蹲在旁边的刘季猛地敲了一下手中的破锣,声音嘶哑突兀,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也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李白的)都拉回了台上。 “咚咚鏘!咚咚鏘!”刘季完全无视了眾人被惊到的目光,自顾自地敲起了他“精心”编排的锣鼓点。节奏简单,甚至有点滑稽,但胜在响亮,一下子把气氛提了起来。 隨著这简陋却有力的节奏,早已在台侧准备的公孙大娘,动了。 没有花哨的亮相,她只是手持裹著红绸的木剑,几个轻灵的滑步来到台中。红衣在並不明亮的阳光下,划过一道醒目的轨跡。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然后,她起手,剑隨身走。 没有音乐,只有刘季那“哐咚哐咚鏘”的锣鼓,以及李白开始拔高的吟诵声: “君不见——” 李白的声音终於找到了感觉,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沧桑与激昂,穿透了锣鼓的嘈杂: “紫电青霜匣中鸣,尘封千载待风清!” 公孙大娘手腕一抖,红绸木剑如灵蛇吐信,倏然刺出,快、准、稳!虽无真剑的寒芒,但那凌厉的气势,竟让前排的几个观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刘季的锣鼓点適时加重加快:“哐!咚!哐!” 李白踏前一步,衣袖(並没有)仿佛无风自动,声音更加高亢: “君不见——寒光一道裂长空,犹记当年战血腥!” 公孙大娘身形旋转,红绸化作一团流动的火焰,隨著她的动作舒捲开合。一个漂亮的鷂子翻身,木剑斜劈而下,带著破风之声(其实主要是红绸抖动的声音),气势惊人。 “好!!”这次叫好的人多了不少,尤其是一些年轻人和孩子,看得眼睛发直。 嬴政原本平淡的目光,此刻也微微凝起,落在台上那抹红色的身影上,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应和著某种无声的韵律。 刘季敲得更卖力了,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甚至即兴加了几个花点,虽然不太协调,但热闹是足够了。 李白彻底放开了,在台上踱步,挥舞著手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诗境和这“万眾瞩目”的感觉中: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最后两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股少年人般的锐气和狂放。而台上的公孙大娘,也恰好一个凌厉的突刺接一个乾脆利落的回身收势,木剑指天,红绸垂落,身形挺直如松。 动作定格。 锣鼓声戛然而止。 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然后,“哗——!!!” 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如同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大爷大妈们或许不懂诗,但看得懂那漂亮利落的剑招和那股子精神头;年轻人则被这种混合了古典诗韵和视觉衝击的表演惊艷到了。 “好!太好了!” “这姑娘真厉害!” “小伙子诗念得也带劲!” “再来一个!” 李白站在台上,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泛著红光,眼睛亮得嚇人。他听著台下的喝彩,看著那一张张热情(或许有些懵懂但绝对真诚)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成就感、虚荣心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成功了!他的诗,他的才情,在这个陌生的千年之后,得到了认可!他甚至忘了去看嬴政的反应,只是本能地对著台下拱手,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孩子。 公孙大娘微微喘息著,收剑而立。面对如雷的掌声和无数道聚焦的目光,她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她不太习惯这种被眾人注视喝彩的感觉,但心底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隨著刚才那淋漓尽致的“演练”和此刻的掌声,轻轻鬆动了一下。 刘季放下锣槌,擦了把汗,脸上是混杂著得意、討好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他先是看向李白和公孙大娘,用力竖了竖大拇指,然后目光飞快地扫向台下,准確找到了嬴政的位置。 嬴政依旧端坐著,在一片喧闹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欣喜或激动,只是看著台上那三个神態各异的人,目光深邃。当刘季的目光投过来时,他也正好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刘季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隨即笑得更灿烂,甚至带著点邀功似的意味,对著嬴政微微躬身点头。 嬴政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太小,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正在谢幕的李白和公孙大娘,手指在膝上最后轻轻叩击了一下,归於平静。 “成了!真成了!”我身边的老妈激动地拍著我的胳膊,瓜子都洒了一地。我则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冷汗。还好,诗里没出岔子,剑舞很精彩,刘季的锣鼓虽然糙但没掉链子,嬴政……似乎也没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 然而,我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就在李白三人谢幕完毕,准备下台,观眾掌声渐息,主持人老支书拿著话筒准备说串场词的时候—— “且慢!” 一个清越、甚至带著点娇蛮意味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包括台上刚放鬆下来的李白、公孙大娘、刘季,以及台下刚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我,都愕然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很扎眼的人。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有点像古装剧里侠女打扮的红色劲装,腰间束著宽宽的黑色腰带,掛著一柄……样式极其古朴华丽、镶金嵌玉的长剑。她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金环箍著,眉眼生得极好,琼鼻樱唇,肤光胜雪,但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显而易见的骄纵和……不耐烦? 此刻,她正双手抱臂,扬著下巴,看著台上刚刚表演完的三人,尤其是目光在公孙大娘身上和那柄红绸木剑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近乎挑衅的弧度。 “剑舞?”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花架子罢了,也敢拿出来卖弄?” 全场,瞬间死寂。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么蛾子,到底还是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来的还不是一般的么蛾子。 这画风、这语气、这打扮、这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的挑衅……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边的嬴政。 祖龙陛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红衣少女身上,尤其是她腰间那柄华丽得过分的剑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类似於“麻烦”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而台上的刘季,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这又是哪位祖宗”的懵逼。 李白则从成功的喜悦中被当头泼醒,先是茫然,隨即涌上被当眾质疑的羞恼,上前一步,皱眉道:“这位姑娘,何出此言?某等在此以文会友,以武助兴,何来『卖弄』之说?” 公孙大娘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木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清冷的眸子看向那红衣少女,目光锐利如剑。 红衣少女嗤笑一声,无视了李白的质问,目光径直锁定了公孙大娘,扬了扬下巴: “你,手里那玩具,也配叫剑?” “可敢,用真剑,与我比划比划?” 第三十一章 红衣少女的挑衅让文化节现场瞬间安静。 嬴政慢悠悠开口:“你要比试?那赌什么?” 少女傲然:“我输了,这把『秋水』剑归你!你输了……”她眼珠一转,指著公孙大娘,“让她给我当一个月的剑侍!” “可。”嬴政点头。 “等会儿!”我赶紧衝出来,“这不行!公孙姑娘是自由人,怎么能当赌注?” 刘季也凑过来小声对嬴政说:“陛下,这赌注不划算啊,公孙姑娘现在是咱民宿的武力担当兼广场舞教练,这要是输了……” “无妨。”嬴政淡定地扫了红衣少女一眼,“她输。” 少女炸毛:“你说谁会输?!” 嬴政没理她,转头看我:“有剑吗?借公孙大娘一把。” “有有有!”我爸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举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旧铁剑,“这是我爷爷当年打土匪用的!” 全场沉默。 红衣少女“噗嗤”笑出声:“就这?” 公孙大娘接过剑,拔剑出鞘——上面还有两个豁口。 “那个……”我尷尬地掏出一把菜刀,“要不咱用这个?新买的,还挺快。” 李白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某现场赋诗一首,以诗为剑,与姑娘论道?”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够了!”红衣少女气得跺脚,“瞧不起谁呢!就用这把破剑!本姑娘要是输了,不仅剑归你们,还……还给你这破民宿打工一个月!” “成交!”我立刻答应,生怕她反悔。 嬴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著“出息”。 半小时后,村外晒穀场。 公孙大娘用那把豁口铁剑,三招点掉了红衣少女的剑。 少女呆立当场,看著地上自己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又看看公孙大娘手里那把破铁剑,眼圈红了。 “你……你使诈!”她指著我爸,“这剑肯定有问题!是什么上古神器对不对!” 我爸挠头:“啥神器啊,这真是我爷爷劈柴用的……” “我不服!”少女捡起自己的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把『秋水』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不是,是我辛苦炼化的!你们欺负人!” 眼看小姑娘要哭,全场爷们儿都慌了。 刘季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姑娘別哭,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要不这样,打工一个月就免了,你请我们大家吃顿饭怎么样?” “吃什么饭!”她一抹眼睛,“本姑娘说话算话!打工就打工!但是!”她指著嬴政,“我要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我会输!” 嬴政背著手,45度角望天,缓缓道: “你出剑前,手腕下沉三寸,是『流云剑法』起手式,此剑法第七式『云开见月』有一破绽,恰被公孙姑娘所学剑法克制。” 少女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腰间玉佩刻有云纹,是『玉虚宫』外门弟子標识。玉虚宫剑法重招式轻根基,你下盘虚浮,內力不济,第十招必露破绽。” “你……你到底是……” 嬴政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朕……真巧,朕上周刚在起点中文网看完《玉虚宫剑法全解》,作者更新太慢,朕全订了。” 所有人:“……” 我:“???” 刘季小声问我:“陛下最近……在看网络小说?” 李白恍然大悟:“难怪陛下近日总问『筑基』、『金丹』是何物……” 红衣少女呆立当场,世界观受到严重衝击。 当晚,民宿饭桌。 “所以,你叫杨嬋?真是玉虚宫的?”我给她盛了碗饭。 “哼!”杨嬋化悲愤为食量,扒著饭含糊道,“是又怎样!反正剑输给你们了,人也在这儿了!先说好,本姑娘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打扫卫生!” 嬴政慢条斯理夹了块红烧肉:“会刷碗吗?” “……不会!” “会看店吗?” “……不会!” “会直播吗?” 杨嬋抬头,眼睛一亮:“直播?是手机里那个吗?我看那个李白就在搞!” 正在直播吃饭的李白闻言抬头:“姑娘也有兴趣?来来来,某教你!今日直播主题是『仙人下凡体验农家乐』!” 刘季凑过来:“嬋姑娘啊,你看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要不这样,你那个玉虚宫……有没有什么强身健体的仙法,教教我们村里的大爷大妈?按课时费算!” 杨嬋:“……我们那是修仙门派!不是老年大学!” “差不多嘛!”刘季拍大腿,“你就教那个……什么云什么剑法,改改,改成『玉虚宫养生剑舞』,一节收五十,不,八十!” 嬴政放下筷子,看向杨嬋:“你输了,剑是我们的。但剑可暂借你佩戴,打工期间,负责教公孙姑娘『流云剑法』完整版,作为抵押。” 杨嬋瞪大眼:“你想偷学我们玉虚宫绝学?!” “是交流。”嬴政面不改色,“朕用《秦律现代化修订草案(初稿)》交换。” “谁要你的草案啊!” “可抵打工费。” “……成交。”杨嬋咬牙,小声嘀咕,“反正师傅说这套剑法现在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网上盗版pdf满天飞……” 我:“……” 所以陛下您看网络小说还真学到东西了是吧!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里的声音吵醒。 “腰要直!气要沉!手腕用力!对,就这样,云开见月式——” 推窗一看,杨嬋正穿著一身红色运动服(昨晚在村里小卖部买的),手拿一根晾衣杆,在教公孙大娘“流云剑法”。 而公孙大娘,用那把豁口铁剑,一板一眼地跟著学。 场面极其诡异。 “不对不对!”杨嬋急得跳脚,“师姐你这杀气太重了!我们这是修仙剑法,要飘逸!飘逸懂吗!你看我——” 她手腕一抖,晾衣杆划出优美的弧线。 公孙大娘皱眉:“花哨。实战中,敌不会等你转完三圈。” “这是意境!意境你懂吗!” “不懂。我只知,剑出,当杀人。” “……师姐,咱能別张口闭口杀人吗?现在是法治社会。” “那当制敌。” 院里另一边,李白正拉著嬴政:“陛下陛下,你看这句『剑气纵横三万里』,与某的『疑是银河落九天』,哪个更妙?” 嬴政在看《民法典》,头也不抬:“都不妙。三万里太长,浪费军费。银河落九天,是陨石,当启动灾害应急预案。” 李白:“……” 刘季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好了!今日是豆浆油条,外加我从村口王寡妇那儿学的葱油饼!对了陛下,您要的《现代企业管理实务》我给买回来了,拼多多九块九包邮,还送《成功学鸡汤一百句》!” 杨嬋好奇地凑过去:“拼多多是何物?可买飞剑?” “能买玩具飞剑!”刘季掏出手机,“你看,这个,塑料的,带灯,九块九三把!还有这个,修仙小说合集,十五块八包邮!” 杨嬋看得眼睛发亮:“我要我要!这个『元婴期修士必备暖手宝』!这个『渡劫专用避雷针』!还有这个……『仙子同款七彩琉璃裙』?” “买买买!”刘季拍胸脯,“掛我帐上!等你发了工钱……哦你没工钱,那掛林閒帐上!” 我:“???” 为什么是我的帐! 早饭时,杨嬋对油条讚不绝口:“此物甚妙!酥脆可口!比我们玉虚宫的辟穀丹好吃多了!” “辟穀丹?”李白好奇,“可否长生?” “长什么生,就是压缩饼乾加点草药,难吃死了。”杨嬋撇嘴,“我师姐还当宝贝,一次闭关吃三年,出来人都绿了。” 嬴政抬起头:“有配方吗?” “陛下您也想修仙?”我震惊。 “朕查阅资料,”嬴政一脸严肃,“现代上班族多有饮食不规律之症。若將此『辟穀丹』改良,做成『便携营养餐』,市场广阔。” 刘季立刻接话:“陛下英明!咱们可以註册商標,就叫『玉虚宫牌修仙代餐』,gg词我都想好了——『一天一丹,饿不死仙』!” 杨嬋的豆浆喷了出来。 饭后,杨嬋鬼鬼祟祟找到我:“喂,林閒,你们这儿……有网吗?” “有啊,怎么了?” “那个……能教我用吗?”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玉虚宫,只有长老以上才能用『千里传讯镜』,还限时,刷一会儿就没灵力了。” 我给她连了wifi。 三分钟后,我听到她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衝进去一看,杨嬋抱著手机,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这……这是什么法宝!为何有如此多有趣之物!这个会跳舞的小人!这个说话的猫!这个……这个人在吃奇怪的东西!还吃这么多!” “那是吃播……” “此物甚妙!甚妙啊!”她激动地翻著,“咦,这个『玉虚宫正品飞剑』才卖九块九?假的吧!我们山下店铺卖一百灵石呢!” “那是义乌產的……” “不管了!我要买这个『仙子必备流光溢彩美瞳』!还有这个『修仙者专用防脱髮洗髮水』!我师兄上次闭关出来,头髮掉了一半,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我默默退出房间。 中午,杨嬋顶著手机黑眼圈出来吃饭,兴奋地说:“我发现一个叫『天庭』的地方!里面好多人在说话!还有个叫『太白金星』的老头在招工!” 嬴政手一抖,筷子掉了。 刘季小心翼翼问:“嬋姑娘,你说的『天庭』,是不是一个……聊天群?” “是啊!你怎么知道?里面可热闹了!有个叫『齐天大圣』的在发红包,我抢到三文钱!还有个叫『月宫仙子』的在卖月饼,说是什么『仙界爆款,吃了美容养顏』,我买了十盒!” 李白好奇:“可好吃?” “还没到货,说是顺风快递,三日必达。” 我弱弱举手:“那个……嬋姑娘,你说的顺风快递,是那个黄色的,还是那个黑色的?” “不知道啊,订单上写『筋斗云专送』。” 完了。 我眼前一黑。 下午,刘季带杨嬋去村里“熟悉环境”。 一小时后,村委会王大妈找上门,痛心疾首:“林閒啊,你表妹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她指指脑袋。 “她非说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是『筑基期树妖』,要跟它结拜!还对著树磕了三个头!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说你家来了个……那个叫啥来著,哦,二次元!” 我:“……” 晚上,我召开民宿第一届全体员工(包括临时工杨嬋)大会。 “首先,欢迎杨嬋加入我们民宿这个大家庭。”我念著稿子。 “其次,我们要明確几点规定:第一,不能在村民面前展现超自然能力;第二,不能用仙法点外卖;第三,不能在网上暴露真实身份;第四,杨嬋,特別是你,不准再和槐树结拜了。” 杨嬋举手:“那我能和村口那块大石头结拜吗?我觉得它快化形了。” “……也不能!” “哦。”她失望地低头,小声嘀咕,“凡人不识货,那石头真有灵性……” 嬴政合上《民法典》,开口:“既已立规,当有奖惩。杨嬋。” “在!” “今日你违反规定,嚇到村民,罚抄《民宿管理守则》三遍。” 杨嬋哀嚎:“啊?我字写得不好看……” “可用印表机。” “好嘞!” “刘季。” “臣在!”刘季立刻站直。 “你怂恿她网购,致使其耽误练剑,罚……教全村大妈跳新版广场舞,曲目,《玉虚宫养生剑舞》。” 刘季笑容僵住。 李白举手:“陛下,某呢?” “你直播时,吟诗夹杂英文单词,不伦不类。罚,三天內作纯正唐诗三百首。” 李白:“……某尽力。” “公孙姑娘。” “在。” “监督杨嬋练剑,她若偷懒,你可代朕责罚。” 公孙大娘看向杨嬋,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杨嬋打了个寒颤。 “至於朕,”嬴政站起身,“朕自罚,今日多看两章《刑法》。” 散会后,杨嬋哭唧唧地来问我:“林閒,你们这的皇帝……一直都这样吗?” 我拍拍她肩膀:“习惯就好。对了,你买的十盒『仙界月饼』,什么时候到?” “说是明晚。”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太白金星私聊我,说看到我ip位址在下界,问我是不是偷跑出来的,还说给我个任务,完成了就將功补过!” “什么任务?” “让我在人间找三样东西:一是『帝王真龙之气』,二是『位面之子气运』,三是……是啥来著,哦,『诗仙文采精华』。”她挠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看著她天真(且不太聪明)的脸,再看看院子里—— 正在研读《刑法》的千古一帝(帝王真龙之气); 在院子里打电话忽悠王大爷买保健品的汉高祖(位面之子气运); 对著手机深情朗诵“床前明月光”的诗仙(诗仙文采精华)。 任务目標,全在我家民宿。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和善的微笑:“嬋姑娘,任务什么的,不急。咱们先来谈谈,你这个月打工的工资问题……” “什么工资?我不是抵债吗?” “对啊,但你要吃饭吧?要网购吧?要买『仙子同款』吧?”我掏出一张纸,“这是欠条,来,签一下。利息按天算,利滚利,童叟无欺。” 杨嬋看著欠条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目瞪口呆。 窗外,刘季正带著哭腔,在院子里跟大妈们解释:“这个动作不是耍剑,是养生!对,能治腰肌劳损……” 李白在苦思冥想:“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and you?这该如何入诗……” 嬴政放下《刑法》,拿起另一本书——《经济学原理》。 公孙大娘手持晾衣杆,监督杨嬋练剑:“手腕,用力。对,就这样,杀气再重些。” 我靠在门框上,看著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忽然觉得—— 这民宿,好像还能再撑一会儿。 毕竟,这么欢乐的日常,付费都看不到。 手机震动,又是太白金星的消息:“小友,杨嬋那孩子还好吧?她师傅让我问问,她那把『秋水剑』是不是又输掉了?没事,我这儿有把更好的,下次给她送去。对了,你们民宿缺不缺镇宅神兽?二郎神家的哮天犬最近闹情绪,想下凡散散心……” 我默默关掉手机。 抬头望天。 今天天气真好。 適合……跑路 第三十三章 自从杨嬋来了之后,我们家民宿的画风就彻底跑偏了。 以前是“歷史大佬的退休生活”,现在是“歷史大佬与修仙少女的混乱日常”。 杨嬋的网购癮日渐严重。三天时间,我们家院子里的快递盒子堆得比我还高。从“仙子同款流光溢彩美瞳”到“渡劫必备避雷针模型”,从“上古神兽(毛绒)玩偶”到“自动炼丹炉(小夜灯)”,只有我想不到,没有她买不到。 刘季成了她的专属“购物顾问”,两人蹲在院子里拆快递的画面,活像一对搞传销的师徒。 “嬋姑娘你看,这个『飞剑御空滑板车』,买一送一!多划算!” “买了!” “这个『蟠桃味气泡水』,新品上市,第二瓶半价!” “买了!” “这个……《五年修仙三年模擬》?这是何物?” “看著有趣,买了!” 我拿著计算器,看著帐单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心在滴血。“嬋姑娘,你哪来的钱?” 杨嬋一脸无辜:“太白金星给我发了红包啊,说是下界补助。不过用完了。”她眨眨眼,“林閒,先借我点唄?等我任务完成了,天庭发奖金还你!” “你的任务……”我看著她手机屏幕上太白金星发来的任务描述,又看看院子里那三位“任务目標”,觉得天庭的kpi考核可能有点水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问,林閒林先生在吗?” 我抬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老头。 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髮花白,戴著副老花镜,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手里还提著个印著“天界跨界事务管理局”字样的……破旧公文包。 这画风,怎么说呢,就像是街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大爷,突然说他其实是国安局的。 “我是林閒,您是?” 老头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你好你好,我姓李,叫太白。太白金星的太白。天庭跨界事务管理局,临时工,兼人间办事处主任,兼后勤保障员,兼……呃,反正就我一个。”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叫我老白就行。” 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看到这位神话传说里鼎鼎大名的神仙,以这种“街道办退休返聘人员”的形象出现,我还是有点恍惚。 “白……白主任您好,请进请进。”我赶紧把人让进来。 太白金星(姑且这么叫吧)一进院子,目光就扫了一圈,然后在杨嬋身上顿了顿,笑容多了几分无奈:“小嬋啊,又乱买东西。” 杨嬋“嗖”一下躲到嬴政身后,探出个脑袋:“太白伯伯,我可没闯祸!我在认真完成任务!” “你那任务……”太白金星摇摇头,没多说,转而看向其他人。 嬴政已经放下手里的《经济学原理》,站了起来,虽然没说话,但那气势已经摆出来了。 刘季早就堆起笑脸凑了过来:“哎哟,这位就是白主任?久仰久仰!一看就是天庭来的领导,这气质,这派头!快请坐,我去泡茶!上好的龙井!” 李白也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袍(他那件被我爸的旧衬衫),拱手作揖:“在下李白,见过太白仙长。早闻仙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名不虚传!”这马屁拍的,不愧是文化人。 公孙大娘只是抱剑点头致意。 华佗(哦对,华佗老爷子是前几天自己溜达过来的,说闻到好药味,然后就住下了)从药房探出头,扶了扶眼镜:“这位老友,观你气色,似有脾胃虚寒之症,老朽这里有两味药……” 太白金星被这热情(乱七八糟)的迎接弄得有点懵,连连摆手:“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我就是个办事的,办事的。” 坐下后,刘季麻利地端上茶(茶叶是我爸藏的陈年茉莉花茶),李白在旁边吟诗助兴(“仙长乘鹤下凡来,满室生辉祥云开”……),嬴政沉默地释放著帝王威压,公孙大娘抱剑而立充当背景板,杨嬋缩在角落假装拆快递,华佗在旁边小声跟太白金星討论“仙界用何药材养生”。 场面一度十分魔幻。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白主任,您这次来,是为了杨嬋姑娘的事?” “啊,对对,也不全是。”太白金星从他那破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还是那种很老款的,边角都磨白了。他笨拙地划拉著屏幕,嘴里念叨:“杨嬋,私自下界,扰乱……呃,体验人间,这个,记小过一次。购买违禁品『仙子同款七彩琉璃裙』(义乌產),警告一次。与槐树精……哦不是,与村口老槐树单方面结拜,批评教育……” 杨嬋在旁边撇嘴:“我就磕了个头,又没真结拜……” “还有,”太白金星推了推眼镜,看向嬴政等人,“这几位……呃,歷史名人沉浸式体验项目的参与者,滯留时间超標,身份信息缺失,按规定需要补办手续,否则可能会被『天道户籍管理系统』標记为黑户,影响三界信用积分。” 黑户?三界信用积分? 嬴政眉头微皱:“何解?” “简单说就是,”太白金星调出一份ppt(背景还是那种蓝天白云的默认模板),开始讲解,“各位因为系统错误,意外来到此间,属於『非法滯留』。虽然事出有因,但规矩就是规矩。我们现在提供两个解决方案。”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案一,”太白金星点了下屏幕,出现一张风景优美的图片,“由我局出面,將各位安全、无痛、无副作用地送回原有时空节点,並对相关记忆进行模糊处理,保证不影响歷史进程。这是最合规的方案。” 现场沉默了几秒。 刘季第一个乾笑:“呵呵,回去好,回去好……那个,白主任,我大汉子民可还安好?吕后她……身体怎么样?”这问题问的,一听就不是真想回去。 李白摇著不存在的扇子:“此间乐,不思蜀……呃,不思长安。仙长,这诗词之道,於网络之上,似有另番天地,某还想多研习研习。” 公孙大娘言简意賅:“剑道未臻,不归。” 华佗摸著鬍子:“老朽医书尚未编完,此间药材,颇有新奇之处,待老朽再研究研究。” 嬴政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那意思很明显:朕不想走,你看著办。 太白金星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理解理解,体验者留恋此间繁华,也是常情。那我们看方案二。” 他切换ppt,下一页是几张……身份证、户口本、学歷证书的模板照片。 “方案二,由我局特事特办,为各位办理此方世界的『合法身份』,纳入本界户籍管理系统,享受基本公民权利和义务。当然,也需要遵守本界法律法规,不得利用超越时代的能力干扰正常社会秩序。” “这个好!”刘季一拍大腿,“这个方案务实!白主任,这身份……它保真吗?能坐高铁吗?能办银行卡吗?能註册微信吗?” 太白金星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应、应该可以吧?我们是走了『特殊渠道』,录入的是『特殊系统』,一般情况下,普通查验是没问题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遇到国家级別的、最顶级的內部审查,或者有『专业人士』拿著放大镜一点一点核对你们的生平履歷。”太白金星补充道,“不过那种概率极小,只要各位低调一点,別搞出太大动静,应该没事。” “动静?”嬴政终於开口,声音平淡,“何谓太大动静?” 第三十四章 “比如……称帝?起义?或者用仙法改变天气、呼风唤雨?再或者,像小嬋这样,到处说自己是仙女,还要跟石头结拜的。”太白金星无奈地看了一眼杨嬋。 杨嬋吐了吐舌头。 “那直播呢?”李白急忙问,“某直播吟诗,与网友唱和,可有妨碍?” “这个……只要不涉及敏感內容,不宣扬封建迷信,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李先生的诗才,实在惊世骇俗,若是过於高调,引来一些……特殊部门的注意,也不太好。” 李白鬆了口气:“某知晓了,往后直播,多用些『臥槽』、『666』等通俗言语便是。” 我:“……” 诗仙,你的节操呢? “白主任,”我提出最核心的问题,“办理这些身份,需要什么条件?费用呢?” 总不能天上掉馅饼,还掉一户口本吧? “条件嘛,就是需要各位配合,填写一些基本信息。费用嘛……”太白金星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原则上,我们是公益服务,不收费。但是呢,天庭財政最近也比较紧张,这个系统维护、渠道打通、材料製作……都需要一点小小的『香火钱』,呃,就是功德点。如果功德点不够,也可以用本界的货幣……稍微意思一下。” 懂了,就是要钱。 “多少?”我捂紧钱包。 太白金星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我试探。 他摇头。 “一万?”我肉疼。 他还摇头。 “不会是十万吧?!”我声音都变了。 “是一百。”太白金星慢悠悠地说,“一人一百,功德点。如果换算成本界货幣……大概十万左右吧。六个人,六十万。” 我眼前一黑。 六十万!把我卖了也没有六十万! “不过嘛,”太白金星话锋一转,“考虑到各位情况特殊,而且是我们系统错误在先,可以申请『贫困补助』和『特殊情况减免』。” 我燃起希望:“能减多少?” “打九点九折。” “……” “开个玩笑。”太白金星笑了笑,“这样吧,我做主,给你们一个优惠套餐。六十万,包干。包括:合法身份证、户口本、基础学歷证明(按各位在原本时代的最高成就折算),还有……一年的三界综合意外险(含穿越事故险)。” “还能分期付款。”他又补充了一句,“首付十万,剩下的……慢慢还。利息按天庭最低贷款利率算,很公道的。” 我还没说话,刘季已经凑了过来,眼睛放光:“白主任,这分期……能分多少期?” “最长……五十年。” “成交!”刘季一拍大腿,转头看我,“林閒,这买卖划算啊!六十万,买六个身份,还带保险!相当於一人十万,还分五十年!一年才一万二!一个月才一千!一天才……才几十块钱!这比请个保姆还便宜!” 我:“……” 这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吗?这是六十万啊!我一个快要倒闭的民宿老板,上哪去弄六十万! 嬴政忽然开口:“朕有金。”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只见始皇陛下从容地从怀里(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口袋)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金饼。 货真价实的,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还有模糊纹路的,汉代金饼。 “此物,可值几何?” 太白金星推了推眼镜,接过金饼掂了掂,又掏出一个小型扫描仪一样的东西照了照:“嗯,汉代官制金饼,成色不错,保存完好,有歷史价值。按市价……大概能值个二十来万吧。不过,需要来源合法的证明,不然不好出手。” 刘季眼睛都直了:“陛、陛下,您哪来的……” 嬴政淡淡看了他一眼:“前日,於后山散步,偶得。” 散步能捡到汉代金饼?陛下您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刘季立刻反应过来,捶胸顿足:“哎呀!我怎么就没去后山散步呢!” 李白也若有所思:“某明日也去后山走走,或可捡得前朝墨宝……” 公孙大娘默默握紧了剑,看来是准备去后山“练剑”了。 华佗摸著鬍子:“后山?老朽记得有几味药材,倒是可采……” 只有杨嬋一脸茫然:“金饼?很值钱吗?我们玉虚宫发月俸都用灵石,下品灵石一颗大概能换……我算算啊……” “好了。”嬴政打断她的换算,“此金饼,可作首付。” 太白金星点点头:“可以。剩下五十万,分期五十年,月供……我算算。”他又开始划拉他那老旧的平板。 “等等。”嬴政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看著太白金星,“身份之事,可办。然,朕有一问。” “您说。” “朕等之身份履歷,由何人撰写?又如何確保无有紕漏,不引人疑竇?” 不愧是始皇帝,问题一针见血。 太白金星笑了:“这个您放心。我们用的是『天道自动生成系统』,会根据各位在原时空的经歷、性格、能力,自动生成一套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的现代身份和履歷。保证逻辑自洽,普通核查绝对没问题。” “比如,”他指著嬴政,“您,秦始皇,千古一帝,雄才大略,但在此世,过於显赫的身份反而不便。系统可能会给您生成类似『歷史研究员』、『考古顾问』、『传统文化学者』这样的身份,性格设定为严肃、博学、有些老派。” 又指刘季:“您,汉高祖,善於交际,洞察人心。身份可能是『民俗顾问』、『公关经理』、『社区协调员』之类的。” “李白,诗仙,浪漫不羈。『自由撰稿人』、『诗人』、『网络作家』很適合。” “公孙姑娘,剑舞大家,英气逼人。『传统武术传承人』、『舞蹈教练』、『武术指导』都不错。” “华佗老先生,神医。『老中医』、『中医世家传人』、『医学院特聘教授』。” “至於小嬋……”太白金星看了一眼正在试图用仙法给手机充电的杨嬋,嘆了口气,“就填『艺术院校实习生』吧,年纪小,不懂事,说得过去。” 听起来……居然还挺合理? “那我们的住址、亲属关係……”我问。 “都掛靠在你这民宿名下,算是远房亲戚投奔。”太白金星早有准备,“林閒啊,以后你就是他们的『监护人』兼『联络人』了。每个月天庭会给你发一点点『监护补贴』,大概……五百功德点?折合现金五千块左右。钱不多,辛苦你了。” 一个月五千!我眼睛一亮,这倒是意外之喜。 “好了,如果没问题,各位就来填一下这个《跨界人员身份登记表(人间界特供版)》吧。”太白金星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a4纸列印的表格。 表格很朴素,就是普通的个人信息登记表,只是有些选项比较奇葩。 比如: 【原时空职业】:_________ 【现申请职业】:_________ 【特殊能力/特长】:_________ 【是否有不良记录(包括但不限於谋反、起义、大规模战爭等)】:_________ 【是否同意遵守《三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及《人间界基本法》】:_________ 【备註】:_________ 嬴政拿起笔,在【原时空职业】那一栏,停顿了一下,然后工工整整写下:皇帝。 刘季凑过去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在【原时空职业】写下:亭长(后创业)。 李白大笔一挥:诗人!后面还画了个酒壶。 公孙大娘:舞者,剑器。 华佗:医者。 杨嬋咬著笔头,想了半天,在【原时空职业】写下:仙女(实习)。在【特殊能力/特长】那里写道:会飞(低空),会发光(微弱),会买东西(精通)。 所有人填完,太白金星仔细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好了,资料我会提交上去。大概三个工作日后,新的身份证、户口本会寄到。请注意查收快递。” “快递?”我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对,筋斗云专送,放心,很快的。”太白金星收起表格,站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天庭那边还有一堆报表要写。小嬋,你乖乖的,別再闯祸了,等你师傅气消了,我想办法给你弄回去。” “知道啦太白伯伯!”杨嬋答应得飞快。 太白金星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身份办好后,理论上你们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但记住,低调,低调,再低调!別惹事,也別怕事,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给我,“打这个电话,找老张,他是本片区的土地,兼职送外卖,人面熟,好办事。”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著:【张建国,天庭驻xx市xx区土地公,兼饿了吗/美团外卖金牌骑手,电话:138xxxxxx】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承接红白喜事看风水,代购香菸啤酒矿泉水,急事加钱。 我:“……” 送走太白金星,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刘季第一个跳起来:“哈哈!咱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坐高铁不用躲躲藏藏了!” 李白已经开始规划:“某需印些名片,上书『自由撰稿人、诗人、直播达人李太白』,届时广发四方,以文会友!” 公孙大娘默默擦拭著她的剑,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华佗已经在整理他的药箱,念叨著:“有了身份,便可去那城中医院交流,或可开一间小小诊所……” 杨嬋最兴奋:“我可以註册帐號了!抖音!快手!b站!我要当网红仙女!” 只有嬴政,拿著那张登记表的复印件,看著【现申请职业】那一栏,若有所思。 “歷史研究员……”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此职,可查阅史料典籍?” “可以,图书馆、档案馆,还有网上,都能查。” “善。”嬴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朕,当看看后世,如何写朕,写大秦。” 我忽然有种预感,歷史学界,恐怕要迎来一位“较真”到可怕的新晋“研究员”了。 而我的民宿,在接待了皇帝、高祖、诗仙、剑舞大家、神医之后,又將迎来一位“艺术院校实习生”仙女,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奇奇怪怪的“合法身份持有者”。 手机震动,是太白金星发来的微信:“小友,身份证特快加急,功德点已扣。另,二郎神说他家狗最近情绪不稳,想来人间散心,你看……” 我看著院子里已经开始为“谁当民宿经理”而开始“友好协商”的嬴政和刘季,再看看抱著手机研究美顏相机的杨嬋,深吸一口气,回覆: “白主任,狗的事……再说。我先问问,你们天庭,有心理医生吗?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个。” “对了,按次收费的那种,能报销吗?” 第三十五章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把民宿的小院染成橘红色。我们一群人——以嬴政为首,刘季、李白、公孙大娘、华佗、杨嬋为辅,外加我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排排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眼巴巴地望著院门口。 那场面,活像等待家长发零食的幼儿园大班。 “白主任说今天到,”刘季第n次看表(他不知从哪弄了块地摊电子表),“这都几点了,天都快黑了。这筋斗云快递,靠谱吗?” “筋斗云啊!”李白一脸神往,“朝游北海暮苍梧,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知快递小哥是何等风姿?定是仙气飘飘,脚踏祥云……”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伴隨著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一句清晰响亮的国骂: “臥槽!这破导航!又他妈导沟里去了!” “砰!” 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院外的篱笆上。 我们集体一哆嗦。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味道,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 来人……怎么说呢。 穿著一身皱巴巴、沾满灰土的黄色外卖骑手服,头上戴著个印著“饿了么”蓝色logo的头盔,头盔上还歪歪斜斜地插了根……狗尾巴草?左手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印著“天庭特快”字样但磨损严重的帆布袋,右手拿著个屏幕裂了蛛网纹的智慧型手机,正对著手机骂骂咧咧: “什么破定位!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有订单?老子这个月全勤又没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鬍子拉碴、写满了“生活不易”的脸,年纪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疲惫中带著一丝暴躁。 看到我们这一排齐刷刷盯著他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即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我们,迟疑地问:“林家民宿?林閒?” “……我是。”我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这形象,跟我想像中仙气飘飘的“筋斗云快递员”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哦,你的快递,签收一下。”他把那个帆布袋“咚”地一声扔到我面前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沾著油渍的快递单和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喏,签字。” 我接过笔,看著快递单。发件人写著“天庭跨界事务管理局后勤处”,收件人是我。备註栏有一行小字:【內含重要身份文件,请当面验收,拆包后不退不换,丟失概不负责。】 “那个……大哥,您就是筋斗云快递的?”我试探著问。 “筋斗云?还风火轮呢!”快递员啐了一口,满脸晦气,“老子是送外卖的!兼职!要不是看在这一单给三倍功德点,谁他妈接这山沟沟里的活儿!这破路,老子电瓶车都快顛散架了!” 他一边说一边摘掉头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髮,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赶紧的,签完字我还要去下一家,西王母的蟠桃园今天搞促销,订单都爆了,全指望我们这些临时工送呢!” 西王母……蟠桃园……促销? 信息量太大,我cpu有点烧。 我飞快地签了字。快递员拿回单子,扫了一眼,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个小本本:“对了,还有这个,《跨界人员行为守则(精简版)》,一人一份,拿好。上面有基本法律法规和注意事项,背不下来起码看看,別到时候犯了事说我没提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发小册子就像发传单,隨手一扔。嬴政抬手稳稳接住,封面標题是:《在人间界生活,你需要知道的100件事(天庭修订版)》。 刘季拿到的是《民间借贷风险防范指南(附防诈骗口诀)》。 李白拿到的是《网络发言规范与诗词创作边界》。 公孙大娘拿到的是《冷兵器管理条例与广场舞扰民认定標准》。 华佗拿到的是《医疗机构执业许可与中药售卖避坑手册》。 杨嬋拿到的是《未成年仙女下界自我保护须知(漫画版)》。 我拿到的是……《民宿老板的自我修养:如何管理一群不省心的“特殊租客”》。 “行了,东西送到,我走了。”快递员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季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他最擅长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从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大哥辛苦!抽菸抽菸!怎么称呼啊?” 快递员瞥了一眼烟,没接,但脸色稍霽:“叫我老孙就行。烟戒了,送外卖不让抽,逮著罚款。” “孙哥!”刘季立刻改口,顺势把烟塞回自己口袋,“孙哥一看就是能人!这天庭的快递都能送,本事大啊!以后咱们这要是有什么东西要寄,或者想买点天上的……特產,能不能找您?” 老孙斜眼看他:“你小子挺上道啊。行,看你顺眼,加个微信。”他掏出那个裂屏手机,“不过提前说好,违禁品不送,大件加钱,急件加急费,到付不赊帐。” “明白明白!”刘季乐呵呵地扫码加好友。 “对了,”老孙加上微信,似乎想起什么,看向嬴政等人,“你们就是那批办身份的吧?嘖,看著是有点不一样。提醒你们一句,身份证收到了,赶紧去把该办的办了,银行卡、手机卡、健康码什么的。现在没这玩意儿,寸步难行。” 他又指了指杨嬋:“特別是你,小丫头,身份证上给你写的是十八岁,刚成年。悠著点玩,別乱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法术』,被发现了麻烦。还有,网上那些教你修仙的,十有八九是骗子,真想学,回你们玉虚宫学去。” 杨嬋吐了吐舌头。 “走了!”老孙挥挥手,戴上头盔,风风火火地衝出院子。门外很快又响起那破电瓶车的轰鸣和叫骂声:“这破车!又他妈没电了!推著走吧!” 我们面面相覷。 “这位孙仙长……颇为接地气。”李白憋出一句。 “何止接地气,”刘季看著微信里那个id叫“斗战胜佛(送外卖版)”,头像是个叼著烟、戴著头盔的猴子侧影的好友,表情复杂,“这简直接上地府了。” 嬴政没理会这些,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地上的帆布袋上:“打开。”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拉开帆布袋的拉链。 里面是六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分別写著名字。 我们各自拿了自己的。 我拆开我的那份。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崭新的第二代居民身份证,一张户口本內页(户主是我,他们几个是“非亲属投靠”关係),还有几份学歷、技能证书的复印件。 先看身份证。 姓名:秦政 性別:男 民族:汉 出生日期:1975年x月x日(好傢伙,直接给始皇陛下安排了个70后!) 住址:xx省xx市xx县林家村x號 公民身份號码:xxxxxxxxxxxxxxxxxx 照片……是嬴政的证件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背景是纯白色,嬴政穿著那身深色衣服,表情严肃,目光如电,气势逼人。別说,拍得还挺有威严,就是感觉不像普通证件照,像某种通缉令上的照片。 再看户口本,文化程度一栏写著:博士研究生。职业:歷史研究员、传统文化学者。与户主关係:叔父。 我:“……”行吧,二叔就二叔,总比“远房祖宗”强。 嬴政拿著自己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光滑的卡片上摩挲,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季那边已经惊呼出声:“哎哟我去!我这照片谁拍的?怎么把我拍得这么……这么朴实?”我凑过去一看,刘季的身份证照片咧著嘴笑,带著点市井的精明和圆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生意人。文化程度:大专。职业:民俗顾问、社区协调员。与户主关係:表舅。 李白对自己的照片很满意:“此照甚好,颇有魏晋风骨!”他的照片微微侧脸,眼神略带忧鬱和疏离,长发(p上去的?)披散,还真有点艺术家的范儿。文化程度:硕士研究生。职业:自由撰稿人、诗人。与户主关係:表哥。 公孙大娘的照片就是標准的证件照,清冷秀丽,眼神锐利。文化程度:本科。职业:传统武术传承人、舞蹈教练。与户主关係:表姐。 华佗老爷子看著自己的照片,捋著鬍子点头:“此照甚善,慈眉善目,颇合医者仁心之相。”文化程度一栏是空的(可能系统没敢乱填),职业:中医(资深)。与户主关係:舅公。 杨嬋拿著她的身份证,兴奋地跳了起来:“我有身份证啦!我是成年人啦!我可以去网吧啦!”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灿烂,带著少女的娇憨。文化程度:高中。职业:艺术院校实习生(舞蹈)。与户主关係:表妹。 第三十六章 “等等,”我发现一个问题,看著户口本上复杂的关係网,“我是户主,然后我有二叔(嬴政)、表舅(刘季)、表哥(李白)、表姐(公孙大娘)、舅公(华佗)、表妹(杨嬋)……这关係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而且辈分好像有点乱?” 刘季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嗐,这有啥,农村里亲戚关係本来就乱,七拐八绕都能攀上。这样挺好,一家人,亲近!” 嬴政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在人间界生活,你需要知道的100件事》翻开,开始认真阅读。 李白已经拿起手机,对著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拍照,准备发朋友圈(被我以“过於招摇”为由坚决制止)。 公孙大娘將证件仔细收好,看向我:“银行卡,如何办理?” “对!”刘季一拍大腿,“赶紧的,明天就去镇上!把银行卡、手机卡、微信支付宝全办了!还有那个什么……健康码!咱们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得跟上时代!” 华佗也点头:“老朽也需办一张,听闻如今医院结算,皆用此卡。” 杨嬋最积极:“我要办银行卡!绑定微信!我要网购!我要打游戏充值!” 看著这群刚刚拿到“合法身份”,瞬间进入“现代公民模式”的古人,我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点感慨。 有了这层身份,他们就不再是“黑户”,可以更自由地在这个世界行走、生活、探索。但同时,也意味著更多的责任、规则和……潜在的风险。 “行,明天一早,我们去镇上。”我做出决定,“先把最基本的几样办了。不过说好,一切听我指挥,別乱说话,別乱动,尤其是不懂的东西,先问我。” “没问题!”刘季拍胸脯,“林閒你放心,我最守规矩!” 嬴政合上册子,看向我,平静地说:“可。”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这支由“二叔”、“表舅”、“表哥”、“表姐”、“舅公”、“表妹”以及苦逼户主我组成的、画风清奇的“上户口大队”,浩浩荡荡地挤上了进镇的早班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不少,大多是赶集的村民。我们一行人一上车,就吸引了全车人的目光。 嬴政的气场太强,哪怕他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安静地站在车门边,也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人不敢靠近。刘季则立刻进入“社交模式”,跟旁边的大爷攀谈起来,从天气聊到收成,从猪肉价格聊到村里八卦,很快贏得一片笑声。李白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车上的电子报站器、刷卡机、安全锤都產生了浓厚兴趣。公孙大娘和杨嬋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如冰,一个娇俏灵动,顏值过高,引来不少年轻小伙偷偷打量。华佗老爷子则对车上一位老太太的咳嗽很关注,几次想上前搭脉,被我死死按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像个幼儿园老师,心力交瘁地维持著秩序:“表舅,小声点!表哥,別乱摸!表姐,你剑……哦没带,好。舅公,別看了,人家没病!表妹,站稳了,別晃!二叔……二叔您站好就行。” 第一站,农村信用合作社。 “办银行卡,需要身份证。”柜檯里的大姐面无表情。 我们齐刷刷递上六张崭新的身份证。 大姐接过去,一张一张在机器上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这身份证……都是新办的?”她抬头,狐疑地打量著我们这一大群人。 “对对对,”刘季立刻接话,笑容满面,“大姐,我们刚从外地回来,投奔我大外甥。”他指了指我,“这不是响应国家號召,返乡创业嘛!先把基础的东西办齐。” 大姐將信將疑,又看了看户口本(內页),那复杂的关係让她嘴角抽了抽:“你们这一家子……人还挺齐。” “那是,团结!”刘季脸不红心不跳。 “办什么卡?” “就普通的储蓄卡就行。” “预留手机號。” 我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硬著头皮报了我的手机號。 “一个人只能预留一个手机號,你们都用你的?”大姐问。 “对,先这么办,回头再改。”我赶紧说。 接下来是设置密码。我一个个教他们按密码器。 嬴政学得最快,但设置密码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输入了:010101。 刘季设置的密码是:888888。 李白设置的是他生日(系统生成的):081001。 公孙大娘设置的密码是:000000。 华佗设置的密码是:111111。 杨嬋设置的密码是:666666。 我捂著脸,不敢看柜檯大姐的表情。这密码,跟没设有什么区別! “好了,卡办好了,自己收好,密码別告诉別人。”大姐把六张崭新的银行卡和身份证递出来,眼神里写著“这一家子好像不太聪明”。 第二站,移动营业厅。 “办手机卡,需要身份证实名认证。”营业员小哥很热情。 又是六张身份证递过去。 小哥效率很高,很快办好了六张卡。嬴政选了个尾號“0001”的,刘季选了个“8888”的(加钱),李白选了个“1314”的,公孙大娘隨便选了个,华佗选了个“1111”的,杨嬋选了个“6666”的。 “需要什么套餐?” “最便宜的!”我赶紧说。 “流量多一点!”杨嬋举手,“我要刷视频!” “打电话多的!”刘季说。 “能发信息的!”李白补充。 最后,在营业员小哥的推荐(忽悠)下,每人办了个“全家享”套餐,绑定我的主卡,一个月话费加起来好几百。我的心又在滴血。 第三站,镇卫生院(打疫苗+做核酸+申领健康码)。 这是最混乱的一关。 “没打过疫苗?新冠疫苗加强针要打。流感疫苗也建议打。还有,做个核酸,申领健康码。”穿著白大褂的医生看著我们。 “打针?”嬴政皱眉。 “疫苗?是何毒物?”华佗警惕。 “疼吗?”杨嬋往后缩。 刘季再次发挥外交作用:“打!必须打!为了健康,为了自由出行!同志们,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嬴政打针时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眼神死死盯著针头,仿佛在研究某种新型武器。 刘季一边打针一边跟护士套近乎:“姑娘今年多大?有对象没?我认识个小伙子不错……” 李白打针时诗兴大发:“金针细如髮,刺入麒麟臂……啊!” 公孙大娘面不改色,打完还问了句:“可否多打一针?以强筋骨。” 华佗对疫苗成分產生了浓厚兴趣,拉著医生问了半天,把医生问懵了。 杨嬋打针时眼泪汪汪,打完举著棉签,对著针眼吹气:“痛痛飞走~” 打完针,做了核酸(採样过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在护士的帮助下,我们终於成功在各自的手机上申领了健康码、行程码。 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小小的健康码,嬴政沉默了很久,最后评价了一句:“此物,甚好。若大秦有此,疫病可防。” 折腾到下午,我们终於办完了所有“必要手续”,拖著疲惫的身躯(主要是心累)回到了民宿。 院子里,我们各自拿著崭新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卡,看著手机里绿色的健康码,表情各异。 刘季已经开始用新手机號给村里的“人脉”打电话:“餵?王哥!我小刘啊!对,换號了,以后打这个!啥?晚上三缺一?行啊!老地方!” 李白在研究怎么用新手机號註册微信和微博。 公孙大娘在查看手机里的“运动健康”app。 华佗在搜索附近的中药店。 杨嬋已经用新手机號註册了抖音,並且拍了一条视频:“哈嘍大家好,我是新人仙女杨小嬋,今天刚拿到身份证,是个成年人了哦!以后会分享我的修仙(划掉)日常生活,点点关注不迷路!” 只有嬴政,坐在老位置上,拿著他的新身份证,又拿出那本《在人间界生活,你需要知道的100件事》,对照著看,神情专注。 我躺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手机震动,是“斗战胜佛(送外卖版)”发来的消息:“卡办好了?效率挺高啊。提醒一句,有了身份也別嘚瑟,低调。另外,你们那民宿,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出现?” 我心头一跳,回覆:“暂时没有。孙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这片区『能量波动』有点异常,可能有点小麻烦。不过你们现在有身份了,算是『在册人员』,一般问题不大。真有事,打电话,加钱,我儘量到。” “谢谢孙哥。” “客气,记得给五星好评。” 放下手机,我看著院子里已经开始“现代生活”的各位祖宗,心情复杂。 有了身份,是好事,也是新的开始。 但孙哥说的“能量波动异常”和“小麻烦”,让我刚刚放鬆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平静(鸡飞狗跳)的民宿生活,恐怕又要起波澜了。 不过…… 我看著正在为“谁当民宿wifi管理员”而开始新一轮“友好协商”的嬴政和刘季,再看看试图教大黄狗用爪机刷视频的杨嬋……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 反正,债多了不愁,祖宗多了……也不差再多几个麻烦。 我认命地打开手机,开始研究怎么用新办的银行卡,申请民宿的“小微企业贷款”。 毕竟,六十万分五十年,也是要还的。 而且,看这架势,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三十七章 “閒云野鹤”民宿的清晨,照例被一阵中气十足、情感饱满的吟诵声唤醒。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李白身著他那件经典爆款文化衫(正面印著“大唐c位”,背面是“诗酒趁年华”),手持自拍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四十五度角的脸,在晨光与老槐树的背景下,开启了新一天的直播。弹幕如蝗虫过境: “李老师今天皮肤状態好好!用的什么护肤品?” “求问文化衫连结!想get爱豆同款!” “主播能对著我家狗子的照片即兴一首吗?礼物刷火箭!” 李白余光扫过屏幕,嘴角含笑,气沉丹田:“诸位稍安!晨光既启,诗兴自当与朝露同发!嗯……今日见弹幕有问护肤之道的,有了——『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只为面膜未敷全!』此乃戏作,然则內外兼修,方为养生之道也!感谢『诗仙小迷妹』送的跑车!” 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哈”和“李白你变了”淹没,礼物特效闪成一片。 餐厅里,刘季正口若悬河,对著送菜上门的村里赵叔进行“战略性忽悠”:“赵叔,您瞅瞅这青菜,水灵!可咱们民宿走的是高端文化路线,客户那都是讲究人!您这菜价,得体现它的文化附加值!您想啊,这菜,被诗仙咏过,被神医指点过,说不定还沾过始皇的帝王之气!这能是普通菜价吗?咱得按『文化特供』算!这样,每斤我再给您加五毛,但您得保证优先供应,品相一流!” 赵叔被“帝王之气”唬得一愣一愣,搓著手:“刘经理说话就是有水平……那,那行吧。” 嬴政今日身著深灰色亚麻中式对襟衫,脚踏老北京布鞋,背著手,如同巡视自己新打下的疆土,在民宿各处进行“御前考察”。他先踱步至小菜园,公孙大娘正以一套融合了剑术精髓的“鬆土锄法”打理畦垄,动作精准,泥土翻飞,极具韵律感。 “公孙教头,”政哥頷首,“鬆土深浅合宜,间距匀称,颇具章法。然,东角那片空地,可考虑间作些驱虫香草,如薄荷、罗勒,既美观,又实用,契合生態理念。” 公孙大娘收锄,微微欠身:“政总高见,午后便去市集寻种。” 转到鸡舍,那只总想“越狱”的大公鸡正对刘季新买的、印著“招財进宝”的围裙发起挑衅。嬴政观察片刻,道:“此禽斗志颇昂,然用之所短。刘季。” 正跟赵叔握手的刘季一激灵:“在!” “將其单独圈养,掛牌『斗鸡体验区』,可设投餵互动,每次收费五元。既能创收,亦可磨其野性。” 刘季眼睛一亮:“妙啊政哥!我这就去办!” 行至前台,我正对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图齜牙咧嘴。政哥无声无息地立在我身后,带来一片低气压。他看了三分钟,缓缓开口:“林閒,本月『先秦文化体验套餐』预订量环比上升百分之五十,好评率九十二,然『帝王心术私享课』仅售出一单,且客户反馈『理论高深,应用性待加强』,作何解释?” 我头皮发麻,赶紧调出文档:“政哥,私享课定价偏高,且內容可能……有点太硬核了。那位老板说,他想学的是怎么高效开会和激励95后员工,不是《韩非子》原文解读……” “迂阔!”嬴政轻斥,“治大国如烹小鲜,管公司何异御群臣?z世代员工,看似散漫,实重认同、求趣味、厌说教。当以『法术势』结合,明规则(法),善激励(术),立威信(势)。譬如,设『创新锦囊奖』,准其试错(术);晨会改为『咖啡诗会』,由李白主持,活跃气氛(势);奖惩条例清晰公示,积分可兑休憩(法)。此非《韩非子》之用乎?” 我:“……政哥您说得对!”赶紧记下:政哥私享课2.0版:从《韩非子》到z世代管理实战。 “另,”他手指轻点屏幕,“刘季所接旅行社团队,报价偏低,利润微薄。可推出『团队尊享增值包』:包含李白定製欢迎诗扇一把、华佗五行体质速测一次、与公孙大娘合影並获赠『防身术口诀』书籤一张。单价提升三十,成本增加不足五元。” “……是!”我再次折服於这可怕的商业头脑。 上午的“大秦公开课”是重头戏。今日主题:“秦制效率与现代项目管理”。主讲人:嬴政。助教:被迫营业的李白(负责记录金句和活跃气氛)。 院子里坐满了好奇的游客和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公司管理层的人。嬴政今日换上了那身“低调奢华”的棉麻袍,往临时讲台一站,不怒自威。 “夫以简驭繁,以令统行,此秦所以並六国、一海內之基也。”开场依旧气场十足,“然秦制之弊,在苛在僵。今之项目,瞬息万变,当取其『目標明確、责任到人、赏罚及时』之核,去其严刑峻法之表……” 他居然用“修长城”(项目)类比“开发app”,用“郡县制”类比“公司事业部架构”,用“军功授爵”类比“kpi与晋升掛鉤”,讲得深入浅出,听得下面几个小老板频频点头,做笔记的手都快飞出残影。 互动环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贏……贏老师,如果项目遇到『刺头』员工,不服从分配还总拖后腿,按秦律是不是得『弃市』?现在该怎么处理?” 全场鬨笑,又都好奇地看著政哥。 嬴政面不改色:“秦律森严,然亦有核查复议之制。今之管理,首重沟通。此等『刺头』,或怀才不遇,或心有积鬱。当先私下问询,探其根源。若確有才干而位置不当,可调岗试用,此谓『人尽其才』;若纯属怠惰滋事,”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年轻人,后者脖子一缩,“则当明正典刑,依规处理,以儆效尤。团队者,舟也;害群之马,蛀虫也,久则舟沉。” 年轻人冷汗下来了:“明、明白了,谢谢贏老师!” 课程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刘季立刻拿著印有“帝王管理学笔记精华(加密版)”的小册子和私享课报名表上前推销,收穫颇丰。 下午,华佗的“办公室久坐族养生锦囊”专场。华老头在银杏树下,带领一群腰酸背痛脖子僵的“电脑族”,练习他改良的“简化版五禽戏”和“工间导引术”。 “摇头晃脑,疏通颈络!……叉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大雕!……两手攀足,固肾腰!”华佗一边示范,一边用大白话讲解,“此四式,每式九次,工间便可为之,专治汝等滑鼠手、电脑颈、过劳肥!” 一个程式设计师大哥一边做“两手攀足”,一边齜牙咧嘴地问:“华老,我这腰突,还有救吗?” 华佗过去在他腰眼处按了按,摇摇头:“肾气有亏,膀胱经不畅。此法可缓急,然欲治本,需戒熬夜,少饮碳酸糖水,每晚以生薑、艾叶煮水泡脚二刻钟。再与二叔说,予你膳食中多加黑豆、核桃、杜仲(燉汤)。” 程式设计师大哥苦笑:“熬夜戒不掉啊,deadline(截止日期)……” “deadline?”华佗皱眉,看向我。 我小声翻译:“就是……军令状,完不成要杀头的那种。” 华佗鬍子一翘:“糊涂!军令状要紧,还是性命要紧?昔有谋士,殫精竭虑,为求一战之功,三十而夭!汝欲效之乎?” 程式设计师大哥:“……我泡,我今晚就泡!” 杨嬋的“古风变装体验角”已经升级成了“仙凡摄影棚”。她不仅提供服装租赁、化妆造型,还布设了多个打卡场景:竹林抚琴、花下对弈、月门倚望,甚至还有一个“御书房批奏摺”的景(道具是毛笔和一卷空白的“圣旨”)。 “小姐姐,拿团扇的手要这样,兰花指翘起来,眼神要带点慵懒和好奇……对啦!美爆了!” “这位大哥,您演的是將军,拿剑要稳,表情要酷,想像自己在边关望月……哎对!特別有范儿!” “小朋友,来,姐姐给你点个硃砂痣,戴上这个小发冠,你就是最靚的太子殿下!” 她忙得团团转,还成功推销出了“古风妆容体验课”和“定製短视频拍摄”服务。刘季在旁边帮忙推销“拍同款,送诗仙亲笔签名书籤”活动,生意火爆。 公孙大娘的“女子防身术速成班”第一期学员今天结业。五个姑娘在院子里哼哼哈嘿,演练著“高跟鞋尖踢脛骨”、“包包砸面门”、“钥匙戳虎口”等实用招式,虽然动作不算標准,但气势十足。公孙大娘在一旁严肃纠正:“发力要脆!眼神要狠!想像对方是偷你外卖的贼!” 刘季和李白作为“公益陪练(人肉沙包)”,穿著厚厚的护具,被姑娘们追得满院子跑,惨叫连连,引来游客阵阵鬨笑和拍照。 厨房里,今天掌勺的是李白(轮值)。他立志要开发一道“诗酒田园创意菜”,正对著一块五花肉和一堆配料苦思冥想。“五花肉,肥瘦相间,喻人世百態……料酒去腥,犹如诗酒解忧……酱油著色,便是笔墨浓淡……有了!此菜,当名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肉』!” 路过的华佗看了一眼锅里黑乎乎的试验品,摇摇头,从隨身小包里摸出两片山楂干丟进去:“消食解腻。” 刚进门的嬴政闻言,驻足点评:“菜名太长,不利宣传。可简化为『得意须尽欢』,或『金樽肉』。” 刘季捂著被姑娘们“练习”得生疼的胳膊凑过来:“政哥,不如叫『打赏就送诗仙特製肉』,直播爆款!” 眾人:“……” 晚饭是自助形式。除了常规农家菜,还有李白的“得意须尽欢(燉肉)”(味道居然还不错,华佗的山楂干立功了)、杨嬋研发的“仙子桂花糕”、以及刘季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號称“始皇阅兵同款”的“军粮烤饃”(其实就是烤饼夹咸菜)。 游客们吃得新奇又开心,气氛热烈。刘季趁机推出“民宿文化周边”大促销,印著q版嬴政和“朕知道了”的帆布袋、李白醉臥举杯的手机壳、公孙大娘剑舞剪影的书籤、华佗“养生四要诀”的冰箱贴,销售一空。 夜深人静,喧囂散去。月度总结会在饭堂召开。 我匯报了本月的“辉煌战绩”:营收创歷史新高,利润显著提升,各大平台好评如潮,甚至还接到了本地电视台生活频道的採访邀约。 嬴政听罢,面色稍霽:“略有小成,不足为喜。诸卿仍需努力。”接著,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战略部署”: “刘季,旅行社团队『增值包』反馈良好,可进一步深化,推出『亲子考古挖掘(沙坑)体验』、『古法造纸/制香囊』等动手项目,提高客单价与滯留时间。” “李白,直播內容需拓宽。除诗词歌舞,可加入『跟著诗仙学歷史』、『唐风茶点製作』等环节。与杨嬋合作,推出『古风妆容教程』。打赏分成方案,可细化为阶梯制,激励创作。” “公孙教头,防身术班可开设进阶课程。另,考虑与本地健身房或武术馆合作,开设短期培训班。” “华佗,养生讲座可系列化、视频化。与厨房合作,正式推出『时令养生药膳菜单』,明確標註功效与適宜人群。” “杨嬋,摄影棚可增设『古风全家福』、『情侣侠客照』等主题套餐。与刘季联动,服饰租赁与周边销售结合。” “林閒,”最后,他看向我,“统筹全局,优化流程。电视台採访,乃重要宣传契机,务必精心准备,展现民宿特色与文化底蕴。朕之『z世代管理私享课2.0』大纲,三日內需见初稿。” “……遵旨。”我已经习惯了。 会议在嬴政“诸卿勉之,早日实现民宿上市”的宏伟愿景(???)中结束。 各自回房。我趴在桌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但看著財务报表上可喜的数字和满满当当的预定日历,又觉得这“痛苦”颇为甜蜜。 窗外,月色正好。李白似乎又在直播夜间诗会,隱约传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吟哦,夹杂著刘季吆喝“夜间零食套餐配送”的声音。 第三十八章 嬴政的一句“上市”(虽然大概率是戏言),仿佛给“閒云野鹤”民宿的各位大佬打了一针鸡血……呃,或者说,注入了一股“不务正业”的、內卷的活力。为了完成政哥那日益“科学”(离谱)的kpi,每个人都开始了各显神通的“骚操作”。 卷王一號:刘季·社交恐怖分子的业绩狂飆 刘季的kpi核心是:营收增长20%,客户满意度(以好评和復购率为准)提升15%。 为了达標,刘季彻底化身为“社交恐怖分子2.0”。他不再满足於在村里和游客中推销,而是將触角伸向了更广阔的网络世界。 他註册了n个小號,混跡於本地生活论坛、旅游app评论区、同城微信群,甚至中老年养生聊天群。他的发言风格高度统一且极具煽动性: “震惊!秦始皇竟在xx山下开民宿,亲自传授管理之道!” “家人们谁懂啊!去了『閒云野鹤』,诗仙李白给我写诗,神医华佗给我把脉,感觉自己要成仙了!” “內部消息!民宿推出限量版『帝王同款养生汤』,喝过的人都说好,我二舅的痛风都轻了!(附上一张华佗熬汤的模糊侧影)” “姐妹们,民宿的古风摄影绝了!老板娘亲自化妆,出片率100%,瞬间变身古偶女主!(九宫格杨嬋精修美图)” 效果是显著的,民宿的諮询电话和线上预订量激增。副作用也是明显的:经常有客人来了之后,拉著嬴政问“股权激励怎么做”,拉著李白要求“写诗骂前男友”,拉著华佗要看“二舅的同款药方”,拉著杨嬋问“能不能p掉双下巴”。 更离谱的是,刘季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批廉价玉石边角料,自己刻上歪歪扭扭的“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大部分刻成了“受命於天,既瘦永昌”或“受命於天,既兽永昌”),然后包装成“始皇开光·事业转运章”,搭配李白手写(印刷体)的“励志诗句”书籤,作为“高端伴手礼”捆绑销售,居然销量不错。 当嬴政看到一块刻著“既瘦永昌”的“玉璽”时,嘴角罕见地抽搐了一下。刘季立刻解释:“政哥,这是通假字!通假!瘦,代表身材管理,是现代人的核心追求!永昌,代表健康长久!寓意深刻啊!” 嬴政:“……刘季,你下次再刻错字,朕就让你去永巷(秦代冷宫)体验一下『瘦身』。” 卷王二號:李白·诗仙的数位化生存 李白的kpi是:直播打赏和带货收入提升30%,发布三条“爆款”短视频。 为了完成“爆款”指標,李白在诗词创作上彻底放飞自我。他的直播內容从“阳春白雪”迅速向“下里巴人”兼容並包: 早晨,他可能还在深情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下午就为直播间榜一大姐的暹罗猫即兴创作:“猫瞳碧如湖,身姿傲似虎。乾饭猛如龙,拆家胜拆迁户。感谢『猫猫教主』送的火箭!再来一首?……且慢,待我饮口『诗仙特供米酒』(赞助商產品)!” 他开创了“热点事件速写诗”栏目。某明星官宣恋爱,他立刻赋诗:“官宣一纸落,微博伺服器崩。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热搜不停。”虽然被粉丝吐槽“诗仙,你墮落了!”,但点击量奇高。 他还和杨嬋合作,推出了“古诗词唱跳mv”,用《將进酒》的调子唱《孤勇者》,配上一套公孙大娘临时编的、似是而非的剑舞,魔性又上头,竟然在短视频平台小火了一把,收穫了“史上最强跨界”、“被诗词耽误的舞担”等称號。 至於带货,李白从最初的羞涩,到如今的如鱼得水。推销华佗推荐的菊花枸杞茶:“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家人们,这说的就是此茶!清肝明目,降压安神,熬夜加班、刷剧手游必备良品!现在下单,送本人亲笔签名『不禿头』书法扇面!” 为了完成kpi,他甚至开始研究流量密码,尝试创作“口水诗”:“民宿的床,又大又软;民宿的饭,又香又暖;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点个关注不迷路,诗仙带你上高速!”念完后,他自己都捂著脸对镜头说:“诸君,此非诗也,此为kpi兮!” 卷王三號:公孙大娘·武力值的多元化变现 公孙大娘的kpi相对“硬核”:开设至少两门付费课程(基础班与进阶班),学员结业满意度90%以上;开发一项“民宿特色安保护卫”体验项目。 於是,民宿院子里时常响起整齐(並不)的呼喝声。公孙大娘的“女子防身术速成班”和“少儿武术启蒙班”如火如荼。她教学极为严格,口號也与时俱进:“马步扎稳,核心收紧!想像你们抢的是演唱会门票!”“出拳要快,转身要帅!这招专治地铁咸猪手!” 学员们被她练得叫苦不迭又佩服不已,结业时个个感觉自己能打十个,满意度直接爆表。 至於“特色安保护卫”体验,则是刘季的鬼点子。项目內容是:游客可额外付费,指定由公孙大娘担任其“一日贴身护卫”,体验“帝王/侠女级”安全服务。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陪同游览时保持三步警戒距离、用凌厉眼神“逼退”假想敌、传授一招“关键时刻脱身术”、以及结束时赠送一张“已由公孙大娘护卫认证”的打卡证书。 这个项目意外地受到了部分中二少年和压力大的白领欢迎。虽然公孙大娘大部分时间只是抱著木棍,面无表情地跟在游客身后,用气场“护卫”,但拍照效果一流,订单不断。 卷王四號:华佗&杨嬋&林閒·被迫內卷的眾生相 华佗的kpi是开发系列养生课程和药膳。於是,华老神医不得不从“坐堂问诊”模式,切换到“知识付费主播”模式。他开了视频號,讲解“五禽戏微动作”、“办公室颈椎自救术”、“食疗治脱髮(效果存疑)”,被网友戏称为“最硬核养生up主”。他的药膳研发也走上了“网红”路线,比如“熬夜回春茶”(主要成分:枸杞、菊花、红枣)、“排毒养顏羹”(银耳、莲子、百合),“销量”全靠刘季在朋友圈疯狂打gg。 杨嬋的kpi是摄影套餐销量和周边开发。她不得不研究各种短视频滤镜、拍照姿势,甚至自学了简单的视频剪辑,推出了“一分钟变古风女神/男神”教程。她的“仙凡摄影棚”道具愈发丰富,从古琴弓箭到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仿製的“传国玉璽”(塑料的)和“尚方宝剑”(玩具)。周边產品也扩展到了古风首饰diy材料包、仙子同款香膏、甚至印有q版人物和“网络热梗”的文创t恤(如嬴政配字“朕乏了”,李白配字“喝不动了”,华佗配字“你没病”,公孙大娘配字“你过来啊”)。 而最苦逼的,莫过於我,林閒。我的kpi是统筹全局、控制成本、提升整体利润,並准备电视台採访。我每天在財务软体、订房系统、採购清单、宣传文案之间疲於奔命,还要应付各位大佬为了完成自己kpi而提出的各种“合理”预算申请: 刘季:“小林,我打算搞个『帝王团建套餐』,需要定製一批仿古竹简当邀请函,预算五百!” 李白:“林兄,直播需要升级音效卡和补光灯,为了更好的文化输出体验,预算八百!” 杨嬋:“閒哥,新到的这批雪纺布料质量超好,做古风披帛绝美,就是有点小贵,预算一千!” 公孙大娘:“林閒,训练用木人桩磨损严重,需更换,另购护具十套,预算一千二。” 华佗:“小友,老夫新擬『四季养生茶方』,需採购一批上等药材试製,预算……唔,约一千五百文(元)。” 我感觉自己不是店长,而是一个快要被掏空的atm机,每天耳边都迴响著“预算预算预算”。 卷王终极大boss:嬴政·一切尽在掌握的宏观调控 而站在內卷顶端的嬴政,看似气定神閒,实则运筹帷幄。他每日审阅我提交的数据报表,精准点评: “刘季线上推广有效,然虚假宣传需节制,尤其『二舅痛风』之事,下不为例。” “李白短视频数据增长快,然需注意雅俗共赏,莫要失了诗家气度。与杨嬋合作之『唱跳』,可保留,然需提升艺术性。” “公孙教头课程口碑佳,可考虑录製標准教学视频,开通线上课程,拓宽营收。” “华佗药膳配方,需明確標註『食品』非『药品』,规避风险。视频讲解可更生动,莫要如背书。” “杨嬋周边设计,需注重智慧財產权,q版形象可申请版权。摄影套餐可推出『家庭主题』,吸引更多客群。” “林閒,成本控制尚可,然现金流管理需更精细。电视台採访方案,朕已修改,突出民宿『文化传承』与『创新体验』结合之核心,汝再看之。” 他甚至亲自下场,为“帝王心术私享课2.0”录製了一段预告视频。视频里,他穿著那身深灰色中式衣衫,坐在布置成简约书房的场景中,面前是一杯清茶,声音沉稳有力: “为君者,驭人之道,在赏罚分明,在知人善任。为企业主者,何尝不是?z世代员工,非难以管理,乃需以新法驭之。朕之私享课,不谈空论,只解实务。如何让年轻人心甘情愿为你『996』?如何让团队自发创新而非机械执行?如何建立不靠强权、而靠认同的领导力?来『閒云野鹤』,朕与你,煮茶论道,共商管理。” 视频风格沉稳霸气,与李白、杨嬋的活泼画风截然不同,却意外地在企业家和中高层管理圈层中引发了小范围热议,諮询私享课的人居然真的多了起来。 kpi大作战,看似荒诞,却在一种奇妙的动力下,推动著这家小小的民宿,在爆笑与混乱中,高速前进著。每个人都在这份现代“业绩压力”下,挖掘著自己跨越千年的“潜能”,也碰撞出更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火花。 只是,望著镜子里自己日益浓厚的黑眼圈,我不禁思考:这內卷的尽头,到底是民宿的上市,还是我们所有人的“过劳死”? 第三十九章 就在“閒云野鹤”民宿眾人沉浸在超额完成kpi的短暂喜悦,並为“百日上市衝刺计划”而头皮发麻时,几辆喷涂著不同执法部门標誌的车辆,低调而有序地停在了民宿门口。 首先登门的,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同志。两位穿著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向正在前台唾沫横飞地向新客人推销“始皇同款转运玉璽”的刘季。 “是刘季先生吗?我们是市监局的。接到多起群眾举报,反映你们民宿涉嫌虚假宣传、销售三无產品。”高个子执法人员亮出证件,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刘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凭藉多年混跡市井的应变能力,他立刻满脸堆笑:“哎哟,两位同志辛苦了!误会,一定是误会!我们这都是正规经营,童叟无欺……” “误会?”另一位执法人员拿起一块刻著“既兽永昌”的“玉璽”,“这是你们销售的吧?『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是秦传国玉璽的篆文,你们私自仿製並销售,涉嫌侵权和虚假宣传。『始皇开光』、『事业转运』,有相关宗教事务部门许可或科学依据吗?还有,这些玉石边角料,有產品合格证、材质鑑定证书吗?” 刘季额头冒汗:“这个……这是文化创意產品,寓意,寓意嘛!开光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网上宣传的『诗仙李白真跡』书籤,经我们初步了解,是印刷品。『神医华佗把脉,二舅痛风都好了』这类涉及医疗效果的宣传,有相关临床证明或患者授权吗?”执法人员翻著小本本,一条条列举。 刘季的笑容掛不住了,支支吾吾,眼神开始飘忽。 嬴政闻讯从后院走来,气场沉稳:“两位同志,此乃民宿员工个人行为失当,管理不严,吾等愿配合调查,立即整改。” 刘季像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个人行为,个人行为!跟民宿没关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执法人员看了嬴政一眼,似乎被他的气场所慑,语气稍缓:“不管是谁的行为,经营主体是民宿,责任就需要民宿来负。相关產品立即下架,停止虚假宣传。至於罚款数额,会根据调查情况和整改態度来决定。这是责令整改通知书,请签收。” 刘季哭丧著脸签了字。他那些“业绩助推器”,转眼成了罚款单。 紧接著,卫生健康部门的同志也到了,目標明確——华佗的药膳和养生茶。 “我们接到諮询,你们这里提供具有治疗功效的食疗產品?谁是负责人?”卫生部门的同志问道。 华佗捋著鬍子,坦然上前:“老夫便是。此乃药膳,食药同源,调理养生之物,何来治疗之说?” “老先生,根据规定,凡是声称具有预防、治疗疾病作用的食品,都涉及『药食同源』物品的规范使用和宣传问题。你们的『熬夜回春茶』、『排毒养顏羹』,宣传用语上存在暗示治疗效果的嫌疑。另外,製作和销售这类產品,需要相应的食品经营许可,並对原材料、加工环境、標籤等有严格要求。你们有相关许可和记录吗?” 华佗愣了一下,他行医一生,讲究对症下药,还真没考虑过这么多“规定”。“吾悬壶济世,以医理入膳,只为强身健体,何需如此繁琐?” “老先生,好意我们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是为了保障消费者食品安全和权益。请提供一下你们的食品经营许可证,以及这些药膳配方中中药材的使用依据和用量安全评估。”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林閒赶紧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了普通的餐饮服务许可证,根本没有“药膳”或“保健食品”的经营范围。华佗的药膳,从法律角度看,妥妥地属於“无证经营”和“违规宣传”。 又是一张责令整改和接受调查的通知。华佗那些精心调配的养生煲、花草茶,全部暂停销售。 祸不单行。下午,体育局和教育部门(有人举报无证办学)的联合检查人员也来了,目標是公孙大娘的“女子防身术班”和“少儿武术班”。 “开办武术、健身类培训,教练需要持有相关的职业资格证书或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请问您有吗?”工作人员问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抱著木棍,面无表情:“证书?何物?吾之剑术,乃沙场实战所悟,授人以自保之能,还需一纸文书证明?” “教练员还需要通过基本的急救培训。另外,针对未成年人的培训,场地、设施安全標准更高,需要备案。你们有相关手续吗?” 公孙大娘沉默。她教的是杀人技(简化版),哪里想过要“证书”和“备案”?场地就是民宿院子,设施就是木人桩和几个垫子。 “很抱歉,在取得相应资质和完成备案前,您的培训课程需要立即停止。同时,这种营利性培训,也涉及到办学许可的问题……”工作人员给出了最后的处理意见。 得,公孙大娘火爆的培训班,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短短一天之內,刘季的“营销奇蹟”、华佗的“养生大业”、公孙大娘的“武术传承”,在现代化法律法规的铁拳下,灰头土脸,纷纷搁浅。 民宿前台,气氛凝重。桌上摆著三份责令整改通知书,以及即將到来的、金额未知的罚款单。 刘季蔫头耷脑,再也没了往日的嘚瑟。华佗皱著眉头,研究著《食品安全法》和《药食同源物品目录》,觉得比最复杂的医书还难理解。公孙大娘抱著木棍,望著暂停训练的院子,眼神里全是不解和鬱闷。杨嬋和李白也蔫了,他们的业务虽然没直接被查,但也怕被波及,直播和拍摄都小心翼翼了许多。 最头疼的是我。现金流本来就不算宽裕,这下不仅要停掉几项主要营收业务,还要准备一笔可能不菲的罚款。政哥那个“营收再增25%”的kpi,眼看成了天方夜谭。 嬴政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他没有发怒,只是逐一看著垂头丧气的眾人。 “刘季,”他先开口,“急功近利,虚言惑眾,触碰法度,此为一过。然,拓展营收,其心可用。罚,当罚。然亦需思过,合法营销之道何在?” 刘季脑袋更低了:“政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吹了……我这就去研究《gg法》……” “华佗,”嬴政转向神医,“医术仁心,然入世当遵世法。药膳虽好,规矩不可废。暂停销售,並非否定汝之医术,乃为长久计。当务之急,是釐清规章,合规前行。” 华佗嘆了口气:“是老夫思虑不周。只是这诸多条款,实在繁琐……” “无妨,可寻专业人士諮询,或与合规厂家合作。”嬴政道,又看向公孙大娘,“公孙教头,授艺强身,本是好事。然无证教学,终非正途。资质可考,手续可办。朕知汝不屑此虚名,然欲惠及更多人,便需遵从此间规则。” 公孙大娘沉默片刻,抱拳:“明白了。我去考便是。”语气里带著一股“为了教拳,老娘去考个证给你们看”的狠劲。 最后,嬴政看向我:“林閒,此番风波,暴露管理之疏。制度不全,审核不严。罚款之事,依律缴纳,不可推諉。营收下滑,kpi搁置,亦是应有之罚。” 我心如刀绞,那都是钱啊! “然,”嬴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祸福相依。此番受挫,亦是契机。迫使吾等褪去浮躁,回归根本,合规经营,方能行稳致远。刘季,虚假宣传之路不可行,然真诚口碑、特色体验,可为新径。华佗,药膳暂缓,然养生讲座、健康諮询、合规的食疗建议,仍可进行。公孙教头,培训暂停,然个人技艺展示、安全知识普及,未尝不可。李白、杨嬋,內容创作,底线不可越,然才华依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有些冷清的院子:“kpi考核,初衷乃为激励,非为桎梏。本月考核,因外部变故,暂且搁置,不做奖惩。然,下月目標需调整:非为营收增长,而为『合规整顿月』。刘季,主责学习法规,重新制定宣传方案。华佗,主责研究食药法规,规划合规养生服务。公孙大娘,主责考取相关资质,规划合规课程。林閒,统筹全局,办理各项许可,建立內部审核制度。李白、杨嬋,配合宣传合规理念,內容严守底线。” “诸卿,”嬴政转身,目光沉静而有力,“小惩大诫,以此为鑑。將此次挫折,化为夯实根基之机。『閒云野鹤』之特色,在於诸卿之本真,在於文化之底蕴,而非虚妄之言、越界之举。整顿之后,再图进取。” 眾人闻言,虽然依旧为罚款和停业肉疼,但原本的沮丧和迷茫,渐渐被一种“知错要改,还得继续干”的务实情绪取代。至少,政哥没放弃,还给了方向。 刘季咬牙:“政哥放心,我这就去把《gg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抄十遍!” 华佗捻须:“合规之道,老夫定要弄个明白。” 公孙大娘:“考证资料,烦请林閒帮我寻来。” 杨嬋小声:“那……我设计的文创t恤,上面『你没病』、『你过来啊』这些字,不算违规宣传吧?” 李白嘆了口气:“唉,看来我那『诗仙特供米酒』的gg词也得改改了……『一杯提神醒脑,两杯永不疲劳,三杯长生不老』確实有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