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诉》 第1章 你真是饿了! “上周六,你说你出去见客户,结果呢,又去跟她鬼混了,还手拉手去买橘子,这就是你说的见客户?” “不,你看错了。” “哪看错了?我都拍下来了,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 “你真的看错了,买的不是橘子,是橙子,她不爱吃橘子。”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爆发出来的是一段优美的中国话。 律师吴正勇不紧不慢地吹著保温杯里的枸杞,入行多年的他,面对这鸡飞狗跳的离婚谈判场面,他早已能等閒视之,心中毫无波澜。 他轻嘬一口枸杞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徒弟周策,发现这小子目光怔忡,显然是走神了。 老吴用膝盖在桌子下面用力撞了周策一下。 周策才转头看来。 老吴瞪著牛眼看他,表情超凶。 可周策却还是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 老吴都服了,这小子看不懂眼色吗?要是被客户看见了,又得说他们不专业了。 可他却不知,此刻周策视野上方正飘著一行字【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50%……】 老吴不再理周策,他转头对男方说:“王先生,我们真的是非常有诚意跟您协商的……” 王先生不等老吴说完,便语气非常冲的打断道:“什么诚意?有什么诚意?我需要你给我什么诚意?我们家的事情,用得著你们这些外人插嘴?” 老吴噎住。 王先生指著老吴和周策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律师为了赚点律师费,就恨不得拆散天底下所有家庭是吧?你们还有没有道德和良心?” 挨骂是律师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老吴很明智地没有选择还嘴。 但女方李淳却听不下去了:“我们家为什么散掉,你心里没数吗?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你也承诺过会跟她断掉,结果呢?你心里真的有我们这个家吗?” 王先生理直气壮爭辩道:“你懂什么!她有资源,有门路,懂得也多,多少人想求这门路还求不到呢。 “断掉?呵,家里日子怎么过,靠你当老师那点工资吗?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才牺牲自己的,不然我不能找个年轻点的吗?她大了我12岁啊!” 正在研究视野中莫名其妙出现这行文字的周策,也被吸引地抬起了头。 为了家庭,出卖身体? 合著这哥们干的还是个技术工种! 反倒是老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做律师这么多年,除了鬼他没见过,其他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李淳听得阵阵噁心,她嫌恶道:“你真够无耻的。” 周策都没心思关注那行文字了,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给你带来了很多经济方面的利益?然后,你把挣来的钱很多都花在了家里?” 王先生指著周策鼻子骂:“关你什么事,用你开口?资源这种东西是说给马上就能给的吗?你懂什么!” 周策也碰了一鼻子灰。 “好了。”李淳抬了抬手,她疲惫地说,“我接受不了这样无耻的关係,也接受不了你的背叛和对我的羞辱。王盛强,我明確告诉你,我们的婚姻已经无法继续了。 “以后你跟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能拿到什么样的资源和好处,都是你自己的,与我无关。但现在,能不能给我们双方一个体面的收场?” 王先生盯著李淳,数秒钟之后,他才用冰冷的语气说:“那你別想分走我一分钱。” 一直嘬枸杞水的老吴终於开口了,他放下保温杯,说:“王先生,这不叫你的钱,婚后双方各自取得的,包括共同添置的財產,都属於夫妻共同財產,您……” 不等他说完,王先生便不耐烦地打断:“既然不可能,你还开什么口?我就这一个条件!我是不可能在財產上让步的,你最多只能带走你自己卡里的钱。 “一起买的房子、车子,还有其他大件,你別想动,更別想拿走我卡里半分钱!我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以后別再叫我来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停留。 老吴长长地嘆了一声,说:“第二次谈判又失败了,看样子他是不会再来第三次了。李老师,我想我们只能走诉讼途径了。” 李淳神色变得黯淡。 周策微微摇头,要是客户愿意选择诉讼,也不至於来回谈两次了。 李淳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她问:“要很久吗?” 吴正勇点头:“现在你们区法院排在前面的案子已经超过三千个了,立案都很难,再加上调解、排期、开庭,第一次判离的概率非常低。 “所以我们只能等第二次起诉,这套流程又要走一遍,而且第二次诉讼时间还要更久。” 李淳有些不解:“为什么第二次要更久?流程不是一样的吗?” 吴正勇解释道:“因为第一次大概率是不判离的,所以涉及財產分割、抚养权等方面就不会细致审理,就走个过场,流程会快一些。第二次大概率是要判离的,这些东西就审的比较仔细,耗时往往更久。 “如果是分居一年再进行第二次起诉的话,那总时长肯定超过两年了。如果隔上半年,就提起第二次起诉,那也要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儘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听了这话,李淳脸上还是露出了明显的痛苦神色。 周策补了一句:“这还是在对方没有上诉的前提下,不然会更久。” 老吴瞪周策,你小子多什么嘴!虽然都是实话,可你也要看分什么场合。 老吴赶紧往回拉扯:“但至少诉讼能保障您的合法权益。” 李淳嘴唇轻轻颤了两下,她艰难地说:“所以……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婚姻关係,我还要持续两年?” 老吴嘆了一声,说:“您刚才也听到了,连你们共同购买的东西他都要独吞,他显然没有谈判的诚意,总不能让你一个没犯错的净身出户吧。离婚诉讼就是一场折磨人的消耗战,但现在除了诉讼,我们別无他法了。” 李淳痛苦地闭上眸子。 周策的心情跟著沉重下来,法律就是这样,所有的正义都伴隨著代价。所有你以为的胜利,其实都是惨胜。 他再度瞥了一眼视野里面的文字【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90%……】 老吴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去准备一下代理协议?” 李淳没有睁开眼,只是沉默著点了点头。 老吴顿时精神大振,但作为专业律师的他,立刻拿出了自己的专业性,他先是认真地点点头,而后满怀惋惜和遗憾地长长嘆息一声:“唉……” 最后,他才好似收拾了心情,对当事人郑重承诺道:“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一番多层次的表演结束之后,老吴转身离开,等背过当事人之后,他的兴奋之色就藏不住了。 我滴妈耶,终於开单了! 可周策却没有任何兴奋之意,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当事人身上。 等会客室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从李淳那本就憔悴不堪的脸上无声滑落。 此刻周策视野上方的文字终於变了【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进度100%……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李淳女士的离婚困境,分析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束手旁观。『对不起,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实习律师,俺啥也不会』。奖励:北大法宝一个月会员。】 【支线二:重拳出击。愤怒地衝出去给王盛强狠狠俩耳光,並唾弃『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奖励:堪比昏迷的睡眠质量和吃屎都香的极品味觉,限时三日。】 【支线三:没关係,我会出手。『出轨的老公,破碎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承诺去劝服王盛强同意协议离婚。奖励:客户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 周策呆滯了两秒,先確认一下自己没有出现幻觉,而后他才开始思考这三个选项。 这是自己做出选择之后,事件最有可能的发展走向,然后系统给出对应奖励? 如果自己选择了“束手旁观”,那接下来就是老吴拿著协议过来给李淳签,再然后就是走诉讼途径了。 所以系统才会奖励“北大法宝会员”,因为接下来自己要做诉讼准备工作,需要检索各类资料。 至於第二个“重拳出击”,周策顿感无语,律师又不是死士,才收多少律师费,至於这么玩命吗? 经常被拘留的朋友都知道,被拘留期间,那是吃不好睡不好。 所以系统非常贴心地奖励了“堪比昏迷的睡眠质量和吃屎都香的极品味觉”的技能,堪称是拘留时候的必备神技。 至於最后一项奖励--心理学专业知识(精英级)。 周策忍不住一阵心动,对律师而言,尤其是婚姻家庭方向的律师,心理学知识简直是最强辅助,甚至有些婚姻家庭律师团队会专门设置一个心理諮询师的岗位。 可看著第三个选项中“承诺劝服王盛强同意协议离婚”的要求。 看著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周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无力。 奖励实在太诱人,奈何任务难度太大。 “承诺……劝服……”周策再度审视著选项,下意识开启了法律人咬文嚼字的被动技能,“是只要给出『承诺』就行了?” 周策暗自思忖。 而后,他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再去劝劝?” “没用的。”李淳老师无奈地摇头,她苦涩道,“一个自恋型人格的人,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共情能力,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別人的劝导。” 但隨著李淳话音落下,周策清晰看见一个蓝色的泡泡从李淳老师头上冒出,朝著他疾驰而来! “轰”的一下,陌生的知识如同灌肠般席捲而上。周策大脑跟炸开似的,让他瞬间失神。 这一刻,周策脑子里面就只剩一个念头:“妈耶,卡bug成功了?” 第2章 男人这么惨吗? 【您已选择支线三,已获得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体验五分钟,完成任务后將固化为日常技能。】 周策眼前那三个选项已经消失不见了,视野中只剩下【心理学知识(精英级),5:00……4:59……】 他还以为自己卡bug成功了,没想到只卡出来一个限时技能,这个系统比他预估的要聪明。 周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胀裂一般,陌生的知识在他的大脑里面肆虐。 周策豁然看向大门,脑海中不断往外蹦著陌生的知识点:“王盛强,高尽责性、高神经质,低宜人性的人格特质。排斥情感价值的低开放性和追求物质的高尽责性,所以他会將財產视为婚姻的核心价值……” 周策眸中精光不断闪烁,对王盛强的人格特质进行全方面分析,並且预测其可能出现的选择。 “以他高神经质的人格特质,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是离婚,他也会敏感和焦虑,对不確定性的容忍度很低。 “他会选择推迟行动以减少不確定性的风险,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打完两场官司,甚至会用上诉或者管辖权异议等手段,来拖延离婚时间……” 周策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情况似乎比想像的更糟。 “可高尽责性的人格特性,又会让他追求確定性……確定性……法律的规定却是……”周策眸子陡然一震,一条新的思路铺在了他的面前。 周策不由心惊,心理学知识不愧是婚姻家庭律师最强辅助,竟然硬是在不可能的道路上找到了新路。 “李老师,您先坐一会儿,我再去劝劝他。” “还去?”李淳有些意外周策的执著。 周策却没时间回应,转头便匆匆出了会议室的门。 周策在走廊左右瞟了两眼,却不见王盛强的身影,他心中一沉,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他这个技能可只有五分钟的限时啊! 正巧这时,一个拿著资料的女孩走了过来。 周策抓紧问:“蓉蓉姐,有没有看见我们客户的老公王盛强?” 郑蓉蓉明显愣了一下,她问:“我前面看见吴律去打代理协议了,不是要走诉讼了嘛,你还去找他干嘛?” 周策说:“我想再去劝一次。” 郑蓉蓉上下好好打量了周策一番,而后说:“好小子,你现在也学会表演了?” 周策快速道:“不是表演,我没时间了,他在哪?” 郑蓉蓉拿著资料往那边一指,翻个白眼道:“他还能在哪,还不是在前台缠著柳柳要停车票唄,那抠门老哥就这两下子。” “谢谢。”周策快步往前台走去。 郑蓉蓉疑惑地看著周策的背影,她奇怪地嘀咕道:“这小子吃错药了?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琢磨不明白,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內。 办公室门外名牌上写著“高级合伙人--司清律师”。 …… “怎么就没有停车票?什么叫停车费用自己解决?是你们律所让我来的,总不能这个费用还让我自己拿吧?”王盛强振振有词。 前台小姐姐明明心里很想打死对方,可脸上却还不得不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我不管,要么跟上次一样,你给我出了,要么我就找你们领导投诉你。” 前台小姐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乳腺结节又大了几分。 “王先生,既然是我们请您过来的,停车费用自然由我们承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下去,我来支付。” 王盛强回头,见是周策走了过来,他顿感意外。他前面都发了那么大的一通火了,没想到这小律师居然还愿意出来主动给他付停车费。 “好。”王盛强面无表情地点头,有人付钱就行。 周策悄悄鬆了一口气,人还在就好,他真怕自己赶不及。而后他对著前台小姐姐点点头,示意接下来的事情他来解决。 前台小姐姐如蒙大赦,对著周策做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然后转头就拿起手机在小群里面吐槽起了这位奇葩的“抠门哥”。 电梯口,周策先去按了电梯,而后抬起眸子在视野里面看了一眼。 【心理学知识(精英级),倒计时:4:00……3:59……】 电梯开。 周策用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对王盛强頷首示意先请。 王盛强进入,周策后入。 电梯门关,王盛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是来劝我离婚的话,我劝你別白费功夫了,条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周策顿了一下,脑海里面陌生的心理学知识疯狂涌动。 现在王盛强对夫妻共同財產產生强烈的拥有感,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婚的核心原因。 而要打破这种认知框架,就必须要触发他的认知失调,要让他的固有观点產生自我矛盾。 想到这里,周策故作轻鬆地说:“您別紧张,我不是来劝离婚的。只是前面听您说,李老师的工资並不高?” 王先生頷首:“怎么,你们担心她给不起律师费?” 周策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就是听说您的收入比她高很多?” 王盛强嘴角扯了一下:“对,所以我的存款也比她多很多。她老说她的钱都花在家里支出了,所以才存不下钱来,可她也不想想她才挣多少。” 周策表情没有明显变化,看著不停减小的电梯楼层数字,他说:“哦,那您有了解过离婚时候,夫妻共同財產会怎么分割吗?” 王盛强皱了皱眉:“不就是一人一半嘛。” “一人一半?”周策疑惑,“谁说一人一半的?” 王盛强也听得疑惑起来:“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人一半吗?不都是说一人一半吗?” 周策摇头:“当然不是,从来都不是。《婚姻法》经歷过好几次修正,可不管是刚建国时期1950年《婚姻法》,还是1980年,2001年。 “亦或者是现在的《民法典》婚姻家庭编,从来没说一人一半,说的都是照顾女方和子女。如果是一人一半,怎么能叫照顾女方呢?” “什么?”王盛强音调都变了,瞳孔更是骤然收缩,“什么叫照顾女方?” 周策看著他的反应,心中定了一下,他知道第一次打破对方的固有认知已经成功了:“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王盛强明显激动了,“我是问凭什么!难道就因为她们是女的,就需要照顾?就要多分財產?这是用性別来划分的?” 周策点头:“是。” 王盛强呆住,而后破防道:“那那群女的在网上鬼叫什么!这不是对男的不公平吗?男的这么惨吗?男的凭什么这么惨,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又算什么?” 周策没有回应。 王盛强抱著胳膊盘在胸前,头不停摇著:“不行,不行,这不公平,我辛苦挣来的钱绝对不可能给任何人。我是不会离婚的,我条件已经开出来了,她只能带著她卡里的钱走,否则我绝不会离!” 防御性姿势,周策看著对方的动作,心里做出判断。经过他的一番劝解,对方不肯离婚的意愿比前面坚决多了。 …… “司律,类案检索报告,我做好了,您过目一下。”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好。”郑蓉蓉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抬头看司清的背影,看著那动人的曲线,她扶了扶自己的腰,明明自己也经常健身,但就是比不上对方,她不得不感嘆好身材真的是天生的。 “还有事吗?”正在俯瞰落地窗下车水马龙的司清出声询问。 “没,没了,就是前面挺有意思的。吴律都去打代理协议了,可小周却突然衝出来去追那位抠门老哥了,说要再去劝一次。” “嗯?”司清果然转头了,白皙的下頜线在落地窗的光线衬托下显得有几分晶莹之感,“他主动?” 郑蓉蓉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来我们婚姻家庭部好几个月了吧,没见他这么主动过。” 司清转过身,目露思索:“他终於恢復过来了?” 郑蓉蓉摇头:“谁知道呢,但看著好像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也不知道他跟那抠门哥能谈成什么样。” 司清坐下来,翻阅著郑蓉蓉做的案例分析报告:“蓉蓉,如果说这世上有两类群体最不希望离婚,你觉得是哪两类?” “两类?”郑蓉蓉思索了一下,而后摇头,“不知道。” 司清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第一类是婚姻里面的弱者,这里的弱者指的是心理上的弱者,甚至有些经济上更占优势的人也会成为婚姻上的弱者。 “弱者心理上的不安全感非常强烈,他们害怕被拋弃,被否定,所以无论遇到多么糟糕的婚姻,他们都没有离开的勇气。” 郑蓉蓉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她琢磨道:“难怪很多人明明挣得挺多,长得也好看,条件也挺好,最后却沦为了舔狗。那……那另一类呢?” 司清道:“另一类就是夫妻里面收入高的那一方。结婚就意味著利益共享,个人收入就变成了夫妻共同財產。 “在婚姻存续期间,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共同財產,但每个月的工资收入可都是打到自己卡上的,从实际財產支配上来说,地位是不一样的。 “可一旦要离婚,就要硬生生从自己的银行帐户里面拿钱出来给对方,而且这笔钱再也不属於自己了,共同添置的財產也要进行分割。 “所以对占据財產优势的那一方来说,他是不愿意,確切说是不捨得离婚的。” 郑蓉蓉一拍手:“那完了!那可是为了二十块钱停车费,能缠著前台半个小时,最后逼著柳柳给他交钱的抠门哥啊,他要捨得分割夫妻共同財產,那才真是见鬼了!” 说完,郑蓉蓉又不无担忧道:“小周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结果碰到这么个见鬼的货,他不会又得自闭吧?” 闻言,司清也轻轻蹙起了眉。 第3章 这位先生,你也不想…… 电梯里。 看著电梯下行的数字显示“15”层,又看到视野中心理学技能余额已不足三分钟的提示,周策却並未著急,只是淡定地看著破防的王盛强。 王盛强依旧气愤,他怒气冲冲道:“不是,这凭什么呀!这什么破法律,这不是对我……这不是对收入高的一方很不公平吗?” 周策回答:“结婚就默认了夫妻財產利益共有共享,但民法调整的是平等主体的权利和义务关係,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 “所以如果您不想、不愿、不捨得共享自己的收入,大可以在结婚前或者婚姻存续期间签订书面的婚內財產约定,这是法律允许的。 “但婚前无所谓,婚后不在乎,离婚时却捨不得了,这恐怕就很难操作了……” 王盛强被说得一时无言,而后他问:“那……那女方要多分多少?” 周策道:“法律没有做出明文规定,从司法实践来看,单纯依照『照顾女方』的財產分割原则,一般来说,两三个点吧,不考虑別的情况,是不会到五个点的。” 王盛强听得直嘬牙花子,对二十块钱停车费都能磨半个小时的他,哪怕只多一个百分点也足够让他肉疼了。 “什么叫不考虑別的情况?”他又问。 周策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法官还会综合参考婚姻存续时间、是否孕育子女、对家庭的付出程度,以及离婚的原因和过错……” 王盛强立刻叫道:“哎,等会,你可別誆我!我告诉你,我也諮询过的,我这点事儿可算不上什么过错方。” 周策停顿了一下,《民法典》第1087条规定离婚財產分割需遵循照顾女方、子女和无过错方的基本原则,但並未对“过错方”作出定义和释明。 所以在司法裁判上,法官只能去1091条的“离婚损害赔偿”条款里面去寻找答案。 《民法典》第1091条的“离婚损害赔偿”条款列举了四种过错情形和一个“其他重大过错”兜底条款,规定了“无过错方”可以请求赔偿。 所以“出轨者”是不是过错方,那就要看出轨者的过错行为是否能跟上述四种过错里面的“与他人同居”的过错程度相当了。 如果相当,那就可以列入“其他重大过错”的兜底条款里面。 但是,普通的出轨行为显然不能达到这样的標准,只能算是“一般过错”,很难称为“重大过错”。 所以在司法实践上,想以『配偶与他人通姦为由』提起离婚损害赔偿和以无过错方身份分得更多夫妻共同財產是不容易的。 周策盯著下行的电梯数字,他说:“对,您说的对,您现阶段的出轨行为的確只是一般过错,很难成为法律意义上的过错方,但是……” 王盛强急忙追问:“但是什么?” 周策扭头看他:“但您毕竟违反了『夫妻互相忠实』的义务,您的出轨行为在事实上也导致了离婚,法官是会考量离婚的原因和过错的,所以在法官的自由裁量权里面,您的『一般过错』还是会產生一定影响的。” 王盛强神色微变:“那……那是多少?又要多多少?” 周策宽慰道:“放心,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不是无限制的。根据以往的裁判来看,加上『照顾女方』的基本原则,李老师多分5个点是比较稳的。” 王盛强嘬了嘬牙花子,露出了明显肉疼的表情。 周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提出的前景理论就揭示了一个心理道理,人在失去某物的痛苦程度大约是获得同等价值物品所带来的快乐的两倍。 所以,以王盛强的抠门程度,这会儿他肉疼得厉害。 王盛强接连摇头:“不行,反正我是不离的,我是怎么都不离的。” 周策看著视野里面的技能卡倒计时1:50……1:49……他用余光瞥著王盛强,时间急迫,但他语气反而放缓了:“可是……李老师决定起诉离婚。” 王盛强滯住,他气道:“她要告我?靠,告就告。上了法院就能离吗?我上网查过的,只要我不肯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至於出不出轨的,根本不影响。你別想誆我,你誆不到我的。” 周策顿了顿,想到了之前看到的一篇法律推文叫《不能仅以出轨,请求离婚》,一文既出,顿时激起千层浪,网上热议一片。当然,后来马上被刪了。 从法律上来说,出轨並不是离婚的法定情形,所以仍旧需要达到“夫妻感情完全破裂,无和好可能”的程度,才能判决离婚。 至於判断“夫妻感情是否完全破裂”,这高度依赖法官的主观感受。 至於法官通常情况下的主观感受如何,可以適当参考那篇推文。 很多短剧,很多小说上来就说要让出轨者净身出户,但从司法实践而言,普通的出轨行为不仅对財產分割影响极其轻微,甚至连离婚都一次离不掉。 见周策不说话了,王盛强来劲儿了:“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 周策道:“您说的非常对,第一次判决离婚的概率的確非常低,我们也不抱希望。可是……第二次呢?” “第二次?” 周策道:“为了解决久调不离的婚姻司法困境,《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新增了『判决不准离婚后,双方分居满一年,一方再次提起离婚诉讼的,应当准予离婚』的兜底性规定,这是百分之百会判离的。 “从司法实践而言,哪怕不分居一年,时隔半年之后,第二次提起离婚诉讼,绝大部分情况下,法官也会认为双方感情已经完全破裂,无和好可能,所以也会判决离婚。你躲得了第一次,躲得了第二次吗?” 王盛强神色明显紧张:“那……那……那……反正我就不离,这两次诉讼下来,也得不少时间吧?” 周策心中一定,果然,他果然选择了拖延,用拖延离婚来迴避面对损失的痛苦。 一人一方,一人一案,一个人一个策略。 那么,接下来就要根据他的人格特质来重构他的认知。 周策没做任何隱瞒:“以你们区法院忙碌情况来看,两年吧。” 王盛强神色稍有放鬆:“那就……第二次再说,你们总不可能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离婚吧。” 周策道:“王先生说笑了,是否选择离婚,这是您的权利。不过我想说的是,两次离婚诉讼的確要拖两年时间,可在这两年时间里面,在法律上,你们仍然是夫妻。” “什么意思?”王盛强没反应过来。 周策盯著他,缓缓道:“意思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面,您二位取得的收入依然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什……什么……”王盛强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可他却不敢反应过来。 周策继续逼进:“您刚刚说过的,您的收入比李老师高很多,而且因为那位女士的缘故,您的事业接下来很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王先生。”周策吐字轻缓,用著轻柔的语气说道,“您也不想接下来的每一天,您都要拿出超过一半的收入,去给一个註定会离开您的女人吧?” “什么!”王盛强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第4章 心理学的妙用 这就是打破认知框架。 他既然想通过拖延来迴避损失带来的痛苦,周策就让他知道拖延只会持续累积损失。 高神经质和高尽责性的人格特质,决定了王盛强这个人討厌不確定性,所以周策告诉他的是確定的损失。 周策看著视野中【心理学知识(精英级)59秒……58秒……】体验时间已经不足一分钟了。 周策趁热打铁道:“王先生,您现阶段的出轨行为的確只能算作是『一般过错』,可您確定自己的行为不会演变成『重大过错』吗?” 王盛强问:“什么意思?” 周策解释道:“出轨行为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是重大过错,在司法实践上,法官会根据出轨的人数、次数、维繫时长、是否与他人孕育子女,还有某些特殊时期综合做出判断。” “什么是特殊时期?” 周策道:“比如女性的孕期和哺乳期,这是受到法律特殊保护的。司法裁判上,还出现过在配偶参加父亲葬礼期间出轨,最后也被法院认定为重大过错的案例。 “在这些特殊时期出轨,给配偶带来的精神伤害是非常巨大的。毕竟,离婚损害赔偿是侵权责任法在婚姻领域的延伸。” 王盛强眉头深深皱起。 周策接著道:“两年的时间很漫长,您確定跟那位女士不会继续发生点什么?真的不会变成重大过错? “一旦变成了重大过错,那財產分割很可能就会越过5个点,朝著64逼近了,而且您还得额外再支付一笔离婚损害赔偿金。” 王盛强眼睛都瞪大了,他急道:“不是,怎么越来越多?那我就……大不了我就……” 周策转头看他:“怎么?你想转移、隱匿、挥霍夫妻共同財產?” 王盛强滯住,被戳中心思了,他扭过头:“我可没这么想。” 周策道:“最好没有。在司法实践上,確实很少出现净身出户的情况,但並不是完全没有。如果转移、隱匿、挥霍夫妻共同財產,最严重的后果,是可以不分財產的。 “哪怕达不到那么严重的后果,这也是法律上明確规定的可以『少分財產』的情形。这时候可就不是5个百分点能止得住的,甚至不是64能兜底的。” 王盛强嘴硬道:“你是她的律师,你当然替她说话了。” 周策再度看一眼倒计时,已经不足二十秒了,他加快语速说:“说个真实案例,长寧法院2022年审结了一个离婚案,诉讼时,法院要求双方进行財產申报,女方在夫妻共同財產申报的时候,故意隱瞒了一笔理財產品。 “后来被男方发现了,女方辩称是自己忘记了,但法院调取交易记录后却发现在离婚诉讼期间,这笔理財仍然存在交易,所以证实了女方是故意隱瞒。最后法院判决这笔理財进行三七分割,女方拿三成。” 王盛强听得人都麻了,5个百分点他尚且接受不了,更何况三七开。 周策望著下行到负一楼的电梯,他说:“而且《民法典》婚姻编刪去了旧《婚姻法》在这一条里面添加的『离婚时』的限制。换句话说,这项条款变成了一项紧急救济条款。 “哪怕还没判决离婚,只要发现配偶有上述行为,就可以立即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或者说,您有这个自信,自己的行为一定不会被发现?” “我……我……我……”王盛强都结巴了,他太討厌这种不確定风险了。 他急道:“你是不知道,她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她在家里……” 低宜人性的人格特性果然让他开始攻击起自己的配偶了,周策抬手打断:“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道德评论家,我没资格对你们婚姻期间的是非过错做出任何评价。 “我只是一个实习律师,我只能在你们婚姻走到尽头的时候,儘可能给你们双方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收场。” 这回轮到王盛强沉默了。 电梯在负二楼停住,周策视野中心理学技能倒计时来到了最后三秒:“还是那句话,民法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李老师还在楼上等您。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上去协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我相信这个结果肯定会比法院判决的结果要更好一些,也要更体面一些。至少不会有人在法庭上,一遍遍诉说您跟那位比您大十二岁的女士的出轨事情。” 王盛强继续沉默。 电梯门开。 心理学知识如潮水般退去,周策感觉大脑像是瞬间空了一块,悵然若失的感觉席捲全身。 周策情绪变得低落,他伸手拦著电梯门,说了最后一句:“王先生,如果您决心要走,那我为您支付停车费。如果您决定上楼及时止损,贏得体面,那我为您按电梯。” 王盛强呆呆地看著周策,嘴唇轻轻颤著。 …… 楼上。 “哟,老吴开单了?” “记得请吃饭。” 吴正勇满面春风,他摆摆手:“小案子小案子,你们都是做高『標的』的律师,好意思打我这个穷人的秋风?” 说完,他闻了闻手上刚列印出来的协议,妈耶,这哪是墨水味,分明是金钱的味道。 他问周围人:“哎,我客户呢?还在会客室吗?” 旁边工位上有个女孩说:“不知道,但你徒弟周策前面去追男方了。” “嗯?”吴正勇愣了一下。 另一侧工位一个男生面带著不屑说:“他还想再去劝劝,看看能不能协议离婚。” 女孩瞥他。 “哦?”老吴顿时诧异。 男生见状又道:“人家摆明了不愿意协议离婚,都已经走了,他还非缠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不说,还容易得罪人。” 女孩偷偷抿嘴笑,她掏出手机,在一个名叫“中恆所吃瓜小分队”的微信群里面发信息。 兔子就吃窝边草:“线报线报,大周又在蛐蛐小周,这次还是当著吴律的面给小周上眼药。小周真惨,我看大周这心眼还没针尖大呢。” 发完信息之后,女孩赶紧扣上手机,继续观察吴律的表现,等著吃后半程的瓜。 老吴闻言却没有半点生气,反而露出惊喜之色:“嘿呀,这小子可以啊,开窍了?” “啊?”被称为大周的男生听懵了,“什……什么?不是都谈崩了吗,他还追出去干嘛?不是徒惹对方厌恶吗?” 老吴只觉好笑,他摊手道:“那咋了!他又不是我客户,我管他高兴不高兴。” “哎?”大周再次懵了。 女孩再次打开吃瓜小群,快速瞥了一眼吃瓜姐妹们的“再探再报”的回覆之后,她快速打字更新后续。 兔子就吃窝边草:“吴律开始死保小周,感觉他超爱小周!” 打完,合上。 大周懵了:“不是,吴律,虽然那男的不是我们的客户,可他是对方当事人,以后诉讼中你们跟他还是会有很多交集的。现在就把人给惹烦了,如果后续要走调解结案,恐怕就更难谈判了吧。” 吴正勇听得直摇头:“大周啊,你还真是实习生思维。老管,你看看你这徒弟,真不愧是你徒弟,这死脑筋跟你一模一样。” 大周闹了大红脸,回头看他的带教律师管建业:“师父,我说错了?” “嗤。”管建业律师板著个脸,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嘿,你这傢伙。” 老吴刚想来劲,旁边的女孩就问:“吴律,这里面还有什么说头吗?您给说说。” 吴正勇齜著个大牙:“大周,你看看人家陈小兔,多好学。再看你,没有求知慾哪行啊!” 陈小兔笑著,露出浅浅的两颗小兔牙,眼睛滴溜溜地在吴正勇和大周身上来迴转。 她大名叫陈灵悦,因为有两颗小兔牙,长相也有点像小兔子,所以外號叫陈小兔。她没別的爱好,就爱吃瓜。 这会儿她已经在计算双方的攻击量了,大周刚给小周来了一记平a,吴律就接连打了三波伤害回去,看样子接下来还有一波大的。 吴律对小周果然是真爱! 第5章 案子,没了! 外號叫大周的实习律师也被说得一脸悻悻然,他看了一眼自己带教律师,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他扯了扯嘴角,乾笑两声,不说话了。 老吴摆了摆手,也不在意:“罢了,我今天心情好,就跟你们聊聊。你们俩都是实习律师,还是刚刚跨进律师这个行业。 “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一点,律师这个行业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法律服务行业。既然是服务行业,那客户的体验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想想看,如果你们是客户,你们是希望你们聘请的律师为了赚取更多律师费,不费心帮你去谈判协调,反而催著你去诉讼打官司? “还是哪怕你已经同意走诉讼途径了,他还不肯放弃,寧愿热脸贴冷屁股,寧愿去挨骂,也要为你再拼一次,再劝一次?” 大周和陈小兔同时呆住了,这个角度是他们从未想过的。 老吴不免有些得意,他用手上的合同给自己扇了扇风:“你们说客户的心理感受能一样吗?客户管理可比办案水平重要多了,好好学吧,你俩。” 大周和女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震惊之色。 大周脸色难看,憋出来一句:“周策……他什么时候这么……这么狡猾了。” 陈小兔再度拿手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兔子就吃窝边草:“大周又蛐蛐了小周一次。” “歪门邪道!”管建业律师吐槽一句。 “师父。”大周回头,茫然地看著管建业。 管建业皱眉吐槽道:“你少学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律师生存之道靠的是自己的专业水平!不想著怎么提高自己的办案水平,不想著怎么努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一天天的,净想著怎么给客户提供情绪价值,想著怎么糊弄客户,这不是歪门邪道是什么? “还出去追,还拼尽最后努力,那就是给客户做的表演,典型的表演型律师,挣的哪是律师费,分明是演出费!” “嘿,老管!”老吴指著管建业,眼珠子都瞪大了。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算了,我不生气。我跟客户歪门邪道去,你继续刚正不阿去吧。” 管建业扭过头,不理吴正勇。 大周眼中却露出困惑,他也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 陈小兔先琢磨两位律师前辈的话,然后才开始干正事,她拿起手机继续在吃瓜小群里面发战报。 独立办公室內。 郑蓉蓉正在看手机,刷了刷陈小兔的战报,她也赶紧打字。 风华绝代蓉嬤嬤:“老吴可以啊,真维护自己徒弟。就是大周心眼也太小了吧,这都多久了,还记恨小周?” 兔子就吃窝边草:“还不都怪你家司律。” “还不都怪你家司律。” 郑蓉蓉看著满屏跟帖回復,她在微信群里回復道。 “要换我是司律,我也选小周,年轻帅气。还是刚毕业的22岁青春男大,大周就是个憨憨。” 陈小兔感觉自己吃了个大瓜,她扭头看大周。 大周也察觉了目光,茫然地转头。 看著对方的呆滯模样,陈小兔“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果然是个憨憨。 “笑什么?”大周没懂。 陈小兔飞快敲著手机。 兔子就吃窝边草:“所以当初司律是按照顏值挑的?见了小周,大周就变成將就了,然后司律不愿意將就?” 郑蓉蓉抬头看正在审阅她的类案检索报告的司清,她也迷惑。 反正事实是见了小周之后,司清就放弃了原本属意的大周。哪怕最后周策拒绝了司清,去了刑辩部,司清也没回头要大周。 “这么想想大周还真有点惨。”郑蓉蓉开始同情起这个憨憨了。 很快,小群又弹了一条新消息出来。 兔子就吃窝边草:“江湖传言,小周出事之后,是司律死保小周,而且还授意老吴收留小周,这是真的吗?” 郑蓉蓉迟疑住了,再次抬头看一眼正在忙碌的司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而后发了一个“嘘”的表情。 …… 会客室外。 吴正勇拍了拍自己的脸,用力呼出一口气,迅速把脸上的轻佻表情转换成严肃、坚定,甚至有点决绝的模样。 怎么说呢,反正他是在战爭剧里面学的。 敲门。 “篤篤篤。” 门开。 是周策开的门。 “不错。”老吴对周策点头,第一次说出了认可的话。 周策微微一怔,老吴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老吴视线越过周策,看向里面已经站起来的李淳,他隨即嘆了一声,满怀感慨地说:“李老师,这件事情……怎么说呢,我也挺遗憾的。” 李淳忙说:“我觉得你们做的挺好的,真的。尤其是小周律师,我真的能感受到他的努力和诚意。前面都已经谈崩了,连我都不抱希望,可他还是追了出去,拼尽了全力。” 老吴嘴角歪了一下,差点没憋住。 这狗日的老管,说谁歪门邪道呢!看没看见,都快给当事人哄成胚胎了。 这下,还有哪个当事人会嫌律师费不值? 儘管已经心花怒放了,可老吴嘴上还在往回拉扯:“为客户拼尽全力,这是我们律师的服务宗旨。只是可惜,虽然小周……” 李淳看向周策,她也在往下说:“要不是小周律师,我可能真的要在痛苦中磋磨两年。” 听到这里,老吴赶紧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他终於察觉到不对了:“什……什么?” 周策用眼神往屋里示意了一下。 老吴这才发现屋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是王盛强,是脸很臭的王盛强。 “哎?”老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怎么回来了! 李淳感激道:“在小周律师的努力劝说下,他终於同意跟我协议离婚了。接下来我们的离婚协议,还需要吴律师您帮我们起草一下。” 好了,老吴压根听不见后半句,这会儿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天都塌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上拿著的代理协议,他好像看见那串动人的律师费数字插上翅膀飞走了。 案子……没了!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 …… 很快,李淳和王盛强就去民政部门登记了,还是王盛强提议的,他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经常离婚的朋友肯定知道,在离婚冷静期规定颁布之后,离婚是需要去民政部门两趟的。 第一次去是带著相关证件去做形式审查和登记,一个月之后,第二次去才需要拿著离婚协议。 换句话说,他们今天去登记完,只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把財產分割谈妥,签订协议,那就行了,不耽误第二次正式离婚。 他们一个想爭取比法院判决更好的结果,一个想避开法院繁琐且缓慢的程序,想儘早离婚。 既然都不想去法院,那就有了谈判的基础。所以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问题就不大了。 就是……就是苦了某人。 “哎呀……哎呀……我不行了。”老吴半躺在办公椅上,脑袋上放著一块冰毛巾,嘴里不停呻吟著,一副快垂危的模样。 周策尷尬地挠著自己的眉毛。 以老吴的咖位,根本租不起独立办公室,只能跟大家一起挤大厅工位。 所以他这一哀嚎,大家都围过来了。 第6章 你是怎么做到的? 冲在吃瓜第一线的陈小兔同学立刻端著一杯水小跑过来,她关切地问:“吴律,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律师费太多了,脑瓜子被冲得嗡嗡的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老吴就是一把辛酸泪,他指著周策,手指不停颤抖。 “你这个仆街,我可是你师父啊!我每个月给你开足足两千五的工资,社保我都给你交了,我对你多好啊,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个混蛋!” 老吴眼泪差点没掉出来,模样太悲惨了。 周策低头耷脑。 陈小兔耳朵滴溜溜支棱起来,感觉自己又要吃到一个大瓜了。 大厅里眾位律师也纷纷看了过来。 本来还装作不在意的大周,也赶紧竖起耳朵,身子不停往这边倾斜。 管建业律师则是喝了口水,无语地摇摇头:“呵,歪门邪道翻车了。” 陈小兔兴冲冲问:“怎么了,怎么了?小周干啥了,他去把那男的给打了?” 大周偷听的倾斜角度更大了,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起来,这要是真把人给打了,那周策这律师也就不用干了。 老吴悲鸣道:“还不如打人呢,他把人给劝回来了。” “啊?”陈小兔呆住。 “扑通。”大周由於身子过於倾斜,差点摔倒。 “喔唷。”管建业的嘴也被茶水烫了一下。 老吴悽惨地说:“本来两次起诉的代理费用,我能收对方四万。现在好了,连四千都没有了,刚好够给我们爷俩交一个月的社保。” 周策继续低头耷脑,好像他到婚姻家庭部以来,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大周赶紧撑著桌子站起来,都来不及站稳,就赶紧问:“不是,给劝回来了?女方在財產分割上做出巨大让步了?” “没。”老吴绝望地摇摇头。 陈小兔错愕道:“没让步,那抠门哥怎么同意离婚的?他不是连停车费都不捨得吗?” 大周呆呆地看向周策,惊疑道:“他……他怎么做到的?” “哎?”老吴才反应过来,他也疑惑地看著周策,问,“对啊,你怎么做到的,你给他下降头了?” “侥倖罢了。”周策抬眸看著视野上方的文字,【任务完成,已获得李淳老师的馈赠,心理学知识(精英级)固化为日常技能】 心理学知识告诉他,这会儿他需要谦虚。 …… 独立办公室內。 “豁!”郑蓉蓉像是被手机烫了一下。 司清停下手上的笔,抬头看她。 郑蓉蓉一句话总结:“小周劝服抠门哥同意协议离婚,女方没有在財產分割上让步。” 司清顿住,而后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嘴唇向上勾勒出好看的弧度:“知道了。” …… 外面大厅。 气压有点低,老吴全程怨妇脸,完全没有谈判成功的喜悦,有的全是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怨念。 周策低著脑袋翻看梁慧星教授著写的《裁判的方法》,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老吴的表情。 陈小兔也在偷偷观察周策,周策自从来到他们婚姻家庭部,就总是这幅模样,低头看书,不爱说话,不爱聊天,更不会主动做什么。 但今天,陈小兔似乎感觉周策哪里不一样了,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陈小兔小声嘀咕。 大周臭著脸道:“运气好罢了,一个实习律师,还是个本科生。” 陈小兔瞥他:“你这酸的,我隔著二里地都闻到了。咱们律所的实习律师是不招本科生的,人家可是破格进来的。一路过关斩將,连你……” 大周立刻瞪起牛眼。 陈小兔赶紧转换说辞:“连做了十年检察官的王剑飞都被他斩落马下了,这还不能说明他的实力?” 闻言,大周脸却更臭了:“那又怎么了,不还是差点被赶出去嘛。” 陈小兔低头偷笑,大周这小心眼! 就在此时,前台小姐姐柳柳带著一个客户过来了:“蓉蓉姐的客户。” 陈小兔刚想去叫人,就见郑蓉蓉从司清的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 郑蓉蓉快步朝著客户走去,她看向管建业律师,用眼神示意一下。到了客户面前,她伸出手说:“黄女士,您好,我是司清律师的助理郑蓉蓉,我们加过微信的。” “你好。”客户是个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女性,面容姣好,只是蹙著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握手结束后,郑蓉蓉看向已经朝著她们走过来的管建业律师。 陈小兔推了一把反应慢半拍的大周,他师父都跟过去了,这小子居然还坐著。 大周这才反应过来,也跟著过去。 郑蓉蓉跟客户解释:“黄女士,这位是管建业律师,我们中恆律所的合伙人,婚姻家庭方向的资深律师。先前我跟您沟通过的,管律师负责为您提供諮询服务,v1会客室已经准备好了。” “黄女士,您好。”管建业朝著客户伸手。 黄雅欣上下打量了一下管建业,皱紧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有点不情不愿地跟管建业握了握手。 “拿上本子和电脑,去会客室。”管建业扭头吩咐大周。 “知道了。” 郑蓉蓉忍住没有白这对憨憨师徒一眼,她贴心地问:“黄女士,想喝点什么,我让他们去准备。” 黄雅欣摆了摆手:“隨便吧,矿泉水就行。” “好的。”郑蓉蓉瞪抱著电脑和本子的大周。 大周低头看一眼自己抱著的这一堆东西,小跑著去会客室:“我东西放下就去拿水。” 而后,管建业带著黄雅欣去了会客室。 郑蓉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把目光停留在像是刚经歷连续八个跌停板的老股民的吴正勇脸上。 她努力憋住坏笑,关切问:“哎呀,吴律怎么脸色不好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陈小兔也在低头憋笑,岂止不好看,简直生无可恋。还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唄。 吴正勇又瞪了一眼周策,而后木然地转头看郑蓉蓉,他说:“蓉蓉呀,你能不能跟司律说说。这些諮询,也可以交给我来做的嘛,干嘛非给老管呢。” 郑蓉蓉迷惑道:“諮询费用才多少钱,吴律不是刚刚才接了案子嘛,哪里看得上这种小钱。” 陈小兔差点没笑出声来,蓉蓉姐太坏了! 老吴像是挨了当头一棒,他再度看向低头耷脑看书的周策。自己都心痛的吱哇乱叫了,这小子还跟没事人似的! 老吴忍著气,努力挤出笑:“没办法,我现在蚊子再小也是肉,再没收入,我们爷俩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司律要是有做不完、不想接的案子,或者像这样的諮询,客户等不及,她又不想做的,也可以让我来干,我总比老管强吧。” 郑蓉蓉道:“管律挺好的呀,业务能力挺强的。” 老吴来劲了:“就老管那个木鱼脑袋,不把客户惹毛了就算不错了。” 郑蓉蓉错愕道:“吴律,你就不怕被管律听到啊?” 老吴理直气壮道:“听到就听到唄,是他前面先说我的!你是不知道,他还说我是歪门邪道呢!” “还有这事呢?”郑蓉蓉故作惊讶,然后跟陈小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们吃瓜小队呢。 “对啊。”老吴刚想继续给管建业上上眼药,就听见会客室里面传出了愤怒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什么狗屁律师!” 第7章 他俩搞砸了 郑蓉蓉神色迅速收敛,她也不敢再打趣了,她立刻转头看向会客室,看样子里面是出事情了。 这个客户原本是找司清做諮询的,所以是郑蓉蓉接待的她。 但司清一天最多做两个諮询,想要諮询的客户都要排期等待,这个客户不想等那么久。 郑蓉蓉简单了解了她的需求,就建议她諮询他们律所的其他律师,客户也同意了。 郑蓉蓉跟司清商议之后,就把这个諮询给了管建业。 但没想到这还没五分钟,里面就吵起来了。 外面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一群人都扭头看会客室。 唯独周策依旧在翻阅《裁判的方法》,正在认真看里面的“法律解释”篇章內容。 很快,会客室门开了,黄雅欣气冲衝出来,她看见郑蓉蓉就道:“你们这什么破律所,你给我安排的什么屁律师?” 学会挨骂是律师的必备技能,作为律师助理的郑蓉蓉自然也需要精通此道。 她先是往后看了一眼跟著出来的管建业和大周师徒俩,然后快速安抚客户:“怎么了,黄女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黄雅欣怒气难消:“误会?误会什么?有什么误会的?我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人话的律师,不是一个爹味很重的律师。我还没说几句,他就一堆问题,我哪像在諮询律师,搞得像是被审讯一样!我是犯人啊?” 管建业也气得够呛,他道:“我这不也是想节省你的时间嘛,你这是付费諮询,我多聊一点法律专业性问题,这样才不会浪费你的諮询费。” “我差你这么点钱吗?”黄雅欣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本来还在鬱闷的吴正勇,一见老管挨骂,他顿时就幸灾乐祸起来了。 老管真是个木鱼脑袋,人家是奔著司清去的,司清没空接才转给他的。 司清的諮询费是1299一个小时,他管建业才299一个小时。人家1299都捨得给,能差他299吗?需要他给人家省钱吗? 管建业也给气坏了,只觉得对方不识好人心,自己为她考虑,她还这么生气。 大周也替师父打抱不平:“女士,我师父也是为你著想。” 黄雅欣气得摆手:“用不著,就你们两个……上来就问我到底要不要离婚,我说没想好,你们就问我……问……你们要脸吗?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是不是在性骚扰?” 陈小兔听得一脸迷惑,里面到底发生啥了,怎么还性骚扰上了?但她感觉自己又吃上瓜了。 正在看书的周策用手压著书,然后也疑惑地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俩都是实习律师,还是刚入行,当然猜不出来。 可郑蓉蓉和吴正勇立马就猜出来了。 郑蓉蓉脸黑了下来,忍著气把客户带到旁边安抚。 老吴这把真憋不住笑了,老管真是个死心眼!他铁定问人家夫妻性生活怎么样了。 在婚姻案件领域,这个问题跟恋爱经歷一样,都是律师的必问內容。 原因很简单,很多客户的离婚意愿是不坚决的。甚至是今天来找律师委託,明天回去就花好月圆了,后天就来找律师退费了。 还有都在打离婚诉讼了,夫妻俩还住一个屋,还睡一张床,还能保持稳定和规律的夫妻生活。那还离个毛啊,纯粹是夫妻俩闹矛盾,上法庭撒娇呢。 律师需要知道这些信息,了解客户真实的离婚意愿,才方便开展接下来的工作。 但还是那句话,这种隱私问题,哪有上来就问的。就算要问,也要看问的技巧和契机。 人家刚说不確定要不要离婚,你就问夫妻生活,这不等著挨骂嘛。 看到管建业倒霉,老吴別提多开心了,他悠然道:“哎呀,看来管律还是没掌握歪门邪道的办法,嘖,你看,这刚正不阿的。” “你!”管建业瞪著吴正勇。 老吴一摊手,摆出欠揍的模样:“干嘛?我说错了?司律那边转出来的,可都是优质客户,你搞砸了,想想怎么跟司律交代吧。” 闻言,管建业眉头锁在了一起。对律师而言,案子搞砸了,得罪的可不止是当事人,还有更重要的案源介绍人。 管建业不服气道:“那你上,你去做諮询,你用你的歪门邪道去哄骗客户。” 老吴当时就不嘻嘻了。律师諮询是一个双向选择过程,客户会在这个过程中考察律师,而律师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考察客户的性格特点。 没有哪个律师愿意接难搞的客户的案子,只不过对於大部分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律师来说,他们並没有选择客户的资格。 这客户一看就知道是易燃易爆炸的类型,放在往常,老吴咬咬牙也就应下了,挣钱嘛,不寒磣。 但现在对方已经被管建业点爆炸了,他还迎著炮火上,那不是等著挨炸嘛。 老吴接连摇头:“都被你点爆了,才想著塞给我,你当我傻?” 郑蓉蓉稍稍安抚了一下客户,便赶紧走了过来,她神色严肃地问:“你们这边到底怎么处理?这个諮询还要做不做了?” 管建业有心想拒绝,但又怕得罪司清。可现在已经这样了,客户已经不信任他了,他也不可能再继续了。 管建业顿时骑虎难下,这就是做介绍人转过来案子的麻烦之处。 “说句话啊。”郑蓉蓉催促。 大周见师父难堪,他看著幸灾乐祸的老吴,然后就把火拱回去了:“吴律不是挺擅长沟通的嘛,谈判失败了,他徒弟周策都能去把男方追回来同意协议离婚,他们肯定能行。” “哎?你这混小子!”吴正勇急眼了,他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 周策终於抬起了头,他微微眯著眼睛,好像在看著什么。 【正在推演律师执业可能性发展,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黄雅欣的諮询困境,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关我鸟事?『你们师徒俩自己惹得麻烦自己去解决』,奖励:人民幣299元】 【支线二:勇敢老吴,不怕困难。『好,接就接,我师父吴正勇就没怕过什么!』奖励:吴正勇的国粹语言输出技能】 【支线三:实习律师的救赎。『既然你们这些老登怂了,那就让我这个实习生来吧。』奖励:司清的馈赠--客户信任建立技巧】 郑蓉蓉没心思吃这两个中年老男人的瓜,她看向吴正勇,问:“吴律,这个諮询你接不接?” “我……”老吴噎住,他前面还跟郑蓉蓉说想司清转给他一些案子做。 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他要是顶住了这波压力,后续肯定有他好处。 司清名声在外,她的案子根本做不完,很多都是分给他们做的。 可关键是……关键是……这怎么顶?老吴顶不住啊。 “要不,我试试?”一直沉默的周策突然出声。 “啊?”眾人都看他。 老吴懵逼地看著周策:“你早上没刷牙,这么大口气?” 郑蓉蓉也严肃道:“小周,这不是开玩笑的。” 周策平静地说:“我知道,但还能有更差的结果吗?” 郑蓉蓉顿住,其实到这里,这个客户已经留不住了,可以宣告失败了,的確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了。 周策找了个书籤放在自己看的这一页,然后把书合上,放好。 他站起来看了眾人一眼,才平淡地对眾人说道:“那我去了。” 看著周策过去的背影,陈小兔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好像看到小周刚来时候的样子了,那个时候的他,好像比现在还自信张扬吧?” 眾人的思绪回到了半年前那场招聘会上,好像又看到那个踏著炎炎烈日进入他们律所的自信飞扬的年轻人,那个以应届本科生身份一路破格斩落大批名校研究生的天才。 陈小兔转头问:“蓉蓉姐,你说当时司律到底看中了小周什么啊?” 郑蓉蓉抿唇不语,反倒转头看向大周。 其他人也跟著看了过去。 大周顿感憋屈:“看……看……看我干嘛!” 第8章 他懂我 【您已选择支线三:实习律师的救赎;发放奖励:司清的馈赠--客户信任建立技巧;限时:1个小时。完成与客户建立信任任务之后,將固化为日常技能】 周策缓缓地吸著气,感受著司清跟客户沟通的经验和技巧逐渐浸润自己的大脑皮层。 “黄女士。” “干什么?”黄雅欣语气依然很冲,转头过来,却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么一张年轻的脸,她问,“他们派你来打发我?” 周策没做隱瞒,很老实地说:“是派我来为您服务的。” 黄雅欣气道:“就你一个小年轻懂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会付钱吗?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周策却说:“也可能是觉得我好欺负吧。” 黄雅欣突然顿住,她先是看了一眼周策稚嫩的脸庞,又抬眼看一下刚才的那两个男人,眉头蹙了起来。 周策也没说话,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个人发怒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跟对方讲道理,你越讲道理对方就会越生气。 刚才管律师就犯了这样的错误,非觉得他自己是对的,他在为对方省钱,他在提供专业的法律知识,是对方不识好人心,结果当然越来越糟。 根据心理学上的蔡格尼克效应,未结束的衝突会持续占据注意力。 所以第一步,就是要先结束衝突。结束衝突,最快的不是分出对错,甚至不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是转移,你去干別的事情,原先的衝突自然就暂停了。 周策过来没纠结前面的事情,甚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马上重开了一场,现在服务人员换我了。 而解决衝突的第二项,就是共情: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觉得没有人能理解她。 当黄雅欣说出“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的时候”,周策跟著说的是“可能是觉得我好欺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共情理论和情绪接纳原则,最好的共情不是我懂你,而是我跟你一样惨,所以黄雅欣当时就愣住了。 两句话,就压住了对方一半的火气,周策没有多话,就直直地站在她面前,然后问:“要不要我给您倒杯水?” 这依然还是在重开一把,结束原先的衝突。 黄雅欣却问:“你多大了?” 周策回答:“22,刚毕业。” 黄雅欣说:“跟我弟弟一样大,他们……经常欺负你?” 周策停了一秒后,才摇了摇头。 黄雅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蹙在一起,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意兴阑珊地说:“算了,没什么意思,司清约不到,你们律所其他律师也不靠谱。你一个小毛孩子又能懂什么,白来一趟。” 周策说:“我是懂得不多,不过我是一个很好的听眾,我很愿意去倾听。” 黄雅欣都准备要走了,听到周策这句话,她又停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周策一会儿,突然又问:“是不是我得跟你聊一会儿,他们才不会为难你?” 周策摇了摇头:“那倒不会,如果您决定留下来,那我可以陪您一会儿。我有法考的a证,有专业的法律知识,也有实习律师资格证,能为您提供一定的法律服务。同时,我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听眾。当然,如果您决定要走,我会送您到门口。” 黄雅欣摇了摇头,说:“接我这一单,你有提成吗?” “没有。”周策摇头。 黄雅欣停顿了几秒,嘆了一声,说:“算了算了,跟你聊会吧,也让你好交差。” “谢谢,请。”周策朝她伸了伸手。 两人朝著原先的会客室走去。 那边,几人都有点惊讶。 “哎,小周真把客户劝回去了?”陈小兔眼珠子都瞪大了。 大周和管建业更是大眼瞪小眼,刚才他们可是亲歷了客户的怒火,这么快就好了? 老吴来了一句:“嘿,不愧是我的徒弟。” 郑蓉蓉无语地看著他,这会儿显得他能了,刚才怎么不自己上? 会客室里。 周策去调了一下灯光,把原先的白色灯光调整成暖黄色的,房间里面的光线瞬间柔和了不少。 黄雅欣顿时就感觉舒服了不少,她说:“你比那两个傢伙细心多了,不过你这么小,又能懂什么呢。” 周策把放在她面前原先的那瓶水扔了,然后换上了一瓶新的。 看著周策的忙碌,坐在沙发上的黄雅欣忍不住摇了摇头,神色缓和了很多,她问:“你现在工资多少?” “两千五。” “本地城里的?” “外地的,农村的。” “那还得租房子?” “对。” “工资够花吗?” “省一省,差不多了。” “唉……谈过恋爱吗?” “没。” 黄雅欣有些讶异地看著周策:“你长得不是挺帅的嘛,怎么没恋爱过?” 周策礼貌性地笑了笑,並未作答。 黄雅欣无奈道:“你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伙子,又怎么能懂婚姻和爱情呢。你恐怕还会认为爱情就代表著天长地久吧。” 周策依旧没有作答,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黄雅欣又问他:“可你见过天长地久的爱情吗?” 周策道:“见过。” 黄雅欣惊讶问:“哪?別说是电视剧里。” 周策说:“我妈。” 黄雅欣愣了两秒,而后又问:“那你爸呢?” 周策想了一下,说:“也是。” 黄雅欣羡慕道:“那你家庭一定很幸福。” 周策眸光微收,脸上依旧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黄雅欣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变得难过起来:“原本我也以为我遇到了爱情,或者说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以为那是爱情。 “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就慢慢消失了。尤其是我怀孕后的这两年,简直是灾难。 “他……还有他们家,开始不停地嫌弃我,嫌弃我全家。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他们眼中的鄙夷,已经不加掩饰了。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从来没有看得上过我,总认为是我在高攀他们。 “就连我们的孩子,他都能那样厌烦,这可是他的孩子是。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 周策就这样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记录。 当事人的倾诉,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或许是她已经憋很久了,想说很久了。 说到动情处,她竟有些哽咽起来,她抹了抹眼角,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她自嘲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毛孩子又能懂什么。” 她把手放下,刚把眼睛抬起来,迎接她的就是一双温柔且坚定的眼睛。 当两人视线相碰撞的那一刻,黄雅欣怔住了,她脑子產生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听进去了。” 第二个反应就是:“他懂我!” 第9章 哪里给钱?我要加钱 “司律,是的,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周跟客户去会客室了,现在只有他们俩在谈。” 郑蓉蓉去跟司清匯报了。 司清靠在椅背上,有些意外地说:“周策自己去安抚客户了?” 郑蓉蓉点头確认:“对,他自己去的。” 司清脸上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郑蓉蓉也道:“他们都说小周有点恢復到刚来律所时候的样子了。至於管律……管律真实诚,就是有点太实诚了。” 司清也有些无奈,她道:“管律以前主要做的还是商事案子,还有一些批量业务,来婚姻家庭领域还不久,思维转不过来也正常。 “婚姻家庭案子的特殊之处就在於它不像商事案子那么理性和体面,情感因素占比太大了,远超过理性。 “我们的客户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而且是被巨大情绪包裹著的普通人,他们正处在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阶段。 “当一个人被嫌弃、被否定、被背叛的时候,她要的绝不是你跟她讲一堆道理。这时候她需要的是被肯定、被认可和被重视。你不先去解决她的情绪问题,她怎么可能听你聊理性?” 郑蓉蓉想想觉得真有道理,这都是司清的经验之谈,她道:“说实话,管律的性格真的不太適合做婚姻家庭类案子。不过也没办法,只有婚姻类案子很少出差。” 司清轻轻摇头,她嘆了一声,说:“至少,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不是吗?” …… 外面。 “你们说小周能挺多久?会不会也被骂出来啊?”陈小兔兴致勃勃地问他们。 大周臭著个脸:“那谁知道,这个客户脾气可暴躁了。” 陈小兔说:“我赌一百,小周能挺过15分钟。” 大周却道:“客户虽然是没那么生气了,可周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实习律师,能提供什么服务,能聊多久?” 陈小兔道:“別废话,赌不赌?你就说他能不能挺过15分钟?” 大周有点骑虎难下,他道:“我……我觉得不行。” “我觉得可以!”老吴来劲了,他指著管建业道,“老管,你说呢?” “无聊。”管建业吐槽他们一句,自己去一边了。 陈小兔拿出手机:“那就三个人,一人一百,我拉个群,谁输了,谁自己发一百块钱红包到群里,现在开始计时。” 三个人就开始盯著会客室了。 管建业虽然嘴上吐槽他们无聊,但心里也是好奇的,他注意力没离开过会客室的门,还时不时就盯一眼自己的手机,看看时间。 很快,大周脸色就渐渐难看起来了。 “嘿嘿。”陈小兔兴奋地盯著手机,“大周,你马上要输了,准备准备,自己发红包吧。” 老吴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他阴阳怪气道:“看来最后还是我们这些搞歪门邪道的笑到了最后啊。” 管建业把脸扭到一边去。 陈小兔催促道:“大周,发红包,发红包!” 大周一脸悻悻,低头髮红包。 老吴一边抢红包,一边欠欠地说:“哎呀,大周,你也別不乐意,小周这可是给你们擦屁股。得,我点两杯奶茶,当你请客了。” 老吴抢完红包,就点奶茶了,然后就等著周策出来。 但20分钟到了,周策没出来。半个小时,周策还是没出来。 “他在里面睡著了?”老吴都懵了。 陈小兔虽然也有点懵,但还是不忘提醒道:“吴律,別瞎说。” 老吴自知失言,他拍了拍自己嘴巴,而后道:“不是,我是说周策这小子怎么还没出来?” 陈小兔也有点不確定:“还没聊完吧。” “这两人这么有话聊吗?”老吴说完之后,又回头看大周和管建业师徒。 两人都被他看得不自在了。 很快45分钟都过去,老吴看著手机时间,不无惋惜道:“可惜小周没有收费的资格,不然这得299吧。” 陈小兔嘬著刚送到的奶茶,也感觉周策这时间久到离谱了。 会客室里。 黄雅欣擦著眼泪,低著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见笑了,听我说了这么多,把你嚇到了吧。” 周策平静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刚刚痛哭过一场,现在心里舒畅多了,黄雅欣连连吐了好几口浊气出来,情绪稳定多了:“听我说了这么多家里的破事,你一个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孩子,该不会以后对婚姻和爱情都不抱希望了吧?” 周策道:“我们做婚姻家庭类案子的律师,什么样的家庭和婚姻关係没见过?说实话,你的家庭矛盾確实很大,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却又很难得到有效解决的两难阶段。” 黄雅欣眉心紧紧锁在一起,她神情低落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或者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又是前面管建业师徒栽跟头的问题。 周策回看黄雅欣的眼睛,他说:“律师永远无法代替客户做出选择,我只能从法律专业的角度为你分析利弊。” 黄雅欣眸光微黯。 周策又道:“之前在律协上课的时候,有个老律师给我们讲,他说『律师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不仅需要努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更要陪著当事人走出她人生中最糟糕的那个阶段。』” 黄雅欣怔怔地看著周策。 周策认真地看著她:“其实答案一直在你心里,选择权也在你自己手上。我无法替你抉择,但我能保证的是,等你下次做出决定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等你。当然,我更希望的是……没有下次。” 黄雅欣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支持、理解和克制,这些也是她在生活中求而不得的东西:“谢谢你。” 周策浅浅地笑了笑。 而后,门开。 外面几个人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周策和黄雅欣出来,只是黄雅欣带上了一副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半张面容。 郑蓉蓉也从司清办公室里出来了,她赶紧迎上来:“黄女士,谈的还好吗?” 黄雅欣道:“很好,周策是个很好的律师。” 其他人都惊讶地看著周策,他还真把暴躁的当事人搞定了。 连老吴都有点懵,就那种条件,他这个擅长搞客户管理的,都没有把握,这小子居然真成了,还收穫了客户这么高的评价。 郑蓉蓉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 黄雅欣问:“哪里付款?” “啊?”郑蓉蓉愣了一下。 黄雅欣以为她没听见:“我说哪里付款?我要支付諮询费。” 眾人再度懵了一下,还有上赶著给钱的? 周策解释道:“我是实习律师,不能开展收费的法律諮询服务。” 黄雅欣坚决道:“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我私发给你可以吗?” 周策说:“更不行了,要入帐,开发票。” 黄雅欣道:“那怎么办?我付给你单位,给你领导,然后让他奖励给你,这样行吗?” 周策看向老吴。 老吴说:“原则上来说,也不是不行,不过我的收费標准是……” 黄雅欣道:“就还是按照1299走吧,我本来定的就是司清律师的1299諮询费,就算一个小时的吧。” 老吴嚇得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了。 大周努力地掏了掏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当事人主动上调諮询费的?你丫钱多烧的慌吗?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黄雅欣还疑惑地问:“有问题吗?很难操作吗?” 郑蓉蓉最先反应过来,她道:“当然没有。” 黄雅欣瞥了那对师徒一眼,淡淡地说:“我说了,我不需要谁来为我省钱,我需要的是优质的服务,我很愿意为高质量的諮询支付它值得的费用。” 管建业和大周的脸顿时跟火烧起来一样。 刺完这对师徒,黄雅欣才对周策道:“我走了,就像你说的,希望不会再见。” 周策对其露出微笑。 黄雅欣也笑了起来,转身跟著郑蓉蓉走了。 客户一走,老吴立刻抓住周策的袖子,激动地问:“先前是王盛强,现在又是这个黄雅欣,你真给他们下降头了?你真学会邪术了?” 陈小兔也震惊地看著周策,问:“所以你在大学里面学的不是法律,是法术?” 周策:“???” 第10章 高冷女上司和年下小奶狗 客户是走了,但这几个人却来劲了,老吴塞给了周策一杯奶茶,催促道:“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在里面说啥了?” 连管建业和大周都很好奇,周策究竟是怎么搞定暴躁的客户的,还让客户给他这么高的评价,甚至主动多给諮询费。 周策拿著奶茶嘬一口,对面前几人说:“其实我都没说什么,前后加起来也就十来句话吧。” 管建业首先不相信:“你在开玩笑吗?” 大周语气就比较冲了:“你要愿意说就直说,瞎说就没意思了。” 周策无语地看著这对师徒。 陈小兔叫道:“你真的就只说了十几句话啊?” 周策点头。 陈小兔叫得更大声了:“你真学法术了?” 周策都哭笑不得了。 管建业眉心锁成一个疙瘩,他问:“为什么,是她故意报復我们?” 老吴来一句:“花1299和一个小时时间来报復你们?” 大周酸溜溜道:“那谁知道呢。” “嘿,你们俩人。”老吴忍不住摇头,而后对周策说,“小周,你给他们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策知道自己今天不说点东西出来,眼前几人是不肯罢休了,他苦笑一下,而后说:“那好吧,我们做个统计,在离婚諮询里面,客户问律师最多的两个问题是什么?” 周策把问题拋给了他们。 陈小兔举手抢答:“是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分得更多財產?” 周策摇头。 陈小兔脸一垮:“不对吗?” 老吴拱火:“大周你说一个?” 大周想了一下,说:“怎么收集诉讼时候对我方有利的证据?” 周策依然摇头。 老吴继续拱火:“老管你说呢。” 管建业轻哼一声,说:“还能是什么,问律师的,自然是怎么才能一次离掉,离婚需要多久时间,怎么爭抚养权,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的合法权益之类的唄。” 周策依然摇头。 老吴见老管吃瘪,就嘎嘎在那里笑。 “是『你觉得我的婚姻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你觉得我该不该离婚』。” 郑蓉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她把客户送走,就赶紧回来了。 走到近前,她把收费单据给了周策。 看著周策手上那张单据,眾人神色各异,酸味在大厅里面肆意蔓延。 妈的,这諮询费都赶上司清了。 管建业更是一脸悻悻,本来这个优质客户是他的。 大周忍著酸味,不高兴地问:“怎么会是这两个问题,律师怎么能回答这样的情感问题?” 周策收好单据,他道:“因为大部分客户在諮询律师的时候,尤其是第一次諮询,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们也很迷茫,他们是拿律师当心理諮询师用的。” 郑蓉蓉点头认可:“对,甚至有些客户第二次,第三次諮询的时候,都还保持著这样的状態。” 听到郑蓉蓉都这么说了,大周也不敢犟,他又道:“可……就算把律师当心理諮询师用,那也不至於律师就说那么点话吧,一个小时啊,客户不会觉得亏吗?” 周策问他:“你做过心理諮询吗?” 大周却道:“我心里又没毛病,做什么心理諮询?” 周策道:“心理医生和心理諮询师是两个职业,只是大部分人都把这两个职业等同起来,甚至认为只有心里有病的人才会去找心理諮询师。 “如果你做过心理諮询,你就会知道,大部分时间不是心理諮询师在说,而是你在说。心理諮询师的工作就是去引导你说,然后他认真倾听。心理諮询,从来不是改变人,而是陪伴人。 “很多人心里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去诉说,或者在诉说的时候,根本得不到认可和有效倾听。当她的痛苦被人听见,被人理解,淤堵著的情绪自然就疏通了,心態也就不一样了。” 眾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他们想到刚才的客户,她刚来律所的时候,眉头紧蹙,跟要炸刺的猫一样,隨后更是被老管师徒惹毛了,发了一通怒火。 可她刚刚走的时候,却是满脸平静,神色轻鬆,甚至还露出了笑容,状態跟先前完全不同。 这样的改变就是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面发生的。 老吴狐疑地看著周策,他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心理学?” 周策不慌不忙喝了口奶茶,老实交代:“刚学的。” 大周抱著胳膊,酸溜溜道:“可我觉得这根本不像律师,客户都没得到她需要的法律服务。” 周策反问他:“客户真的需要法律服务吗?如果她需要,我会不给吗?还是说哪怕她现阶段並不需要,而我也必须强行给?” 大周被一连串的反问问住了。 周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说:“我们的人脑分成左右,左侧负责理性和逻辑,右脑负责感情和情绪,你不去化解她淤堵著的情感,她是不会用左脑听你的理性的。 “我们的客户都是人,都是普通人,而且是被巨大情绪裹挟著的普通人。当一个人被嫌弃、被否定、被背叛的时候,她要的绝不是你跟她讲一堆道理,这时候她需要的是被肯定、被认可和被重视。” “哎?”郑蓉蓉眼睛突然瞪大了,怎么感觉这话很耳熟啊。 大周皱著眉头:“我总感觉这不像是个律师,更像个知心大姐姐。” 周策笑了笑:“律师不仅是一个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不仅要努力维护客户的合法权益,更要陪著客户走出她人生中最为糟糕的一个阶段,这是律师工作的意义。” “其次,哪怕是在诉讼之中。客户永远会担心两个问题。一个是她正在面临的案子,另外一个就是她聘请的律师。 “如果律师和客户不能建立充分的信任,后续在漫长的诉讼、调解、谈判过程中,你要怎么工作?你的工作要怎么才能发挥最佳效果?” 大周被问住了,他还是个实习律师,哪能回答这么实务的问题。 陈小兔被周策的话吸引住了,她问:“那怎么才能建立信任?” 周策回答:“哈佛商学院教授弗朗西斯·弗雷认为,建立信任有三个关键要素:真实性、逻辑严谨性和同理心。” “真实性和逻辑性,只要律师不去忽悠客户,这两条就不会欠缺。最关键的是同理心,客户只有认为你能理解她,她才会真的信任你。 “举个简单例子,比如客户正在诉说她的痛苦遭遇,说到动情处,甚至在哽咽哭泣。当她抬起头的时候,你觉得她是希望看见她的律师正在噼里啪啦打字或者认真记录?还是更希望看见一双认真且真诚的眼睛?” 大周和管建业当即无语,前面他们两人就是在房间里,一个噼里啪啦打字记录,另外一个埋头写字记录,看都没看客户。 “哎,不对,等会儿。”郑蓉蓉终於反应过来了。 大周当即转头:“你也觉得他说的不对了?我前面就觉得有问题了。” “不是,不是。”郑蓉蓉懵逼地看著周策,她惊愕地问,“这都是司律接待客户的工作技巧,你怎么会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场內瞬间安静。 陈小兔脖子跟装了弹簧似的,噔地一下就弹起来了,还抖了两下,她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捂嘴道:“唔……你这是偷偷观察司律多久了?” 这话一出,场內氛围顿时不一样了。 作为吃瓜好姐妹的郑蓉蓉也不淡定了,立马面露曖昧,甚至有点兴奋:“高冷女上司,年下小奶狗……嚯……有点好嗑哦。” 老吴过来拍著周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你別是从王盛强那里得来的灵感吧?好傢伙,理解王盛强,成为王盛强。你小子是一天都不想努力啊!” 周策:“???” “砰。” 突然传来关门声。 眾人齐回头,就见司清站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第11章 疯狂的諮询 蛐蛐別人被正主听见有多尷尬,就是现在这么尷尬。 “咳。”老吴乾咳一声,赶紧背过身去。 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老尷尬了。 唯独郑蓉蓉,顿时感觉天塌了。其他人跟司清只是有业务往来,大家都是独立律师。 但她不一样,司清是她老板,她的工资是司清给她发的。 你说这天能不塌吗?她脸都快绿了。 司清迈著步子过来,高跟鞋底敲击地面发出的清脆声音,就像是敲在大家心里似的。 “咳……”还是管律最先说话,他摸著鼻子,尷尬地说:“不好意思,司律,你介绍给我的这个客户,我……” 司清宽慰道:“既然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客户,怎么维护客户,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跟我匯报。” “是……谢谢……”管建业满脸尷尬。 司清停下脚步,看向正在满地找地缝钻的郑蓉蓉:“把高婷云法官的类案裁判观点和发表过的学术论文整理好,另外检索光明区法院和市中院的类案既有判决结果,做成图表给我,明天要。” “好的。”郑蓉蓉赶紧答应。 司清没看老吴,没看周策,也没对刚才的事情发表任何评价,转身便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场內的气压这才鬆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出,大家也没心思再闹了。 老吴见也没別的事了,挥挥手就让周策下班回家了。 管建业和大周也往外走。 大周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是刚跨进律师行业的新人,他现在也困惑得紧,他转头问:“师父,做律师究竟是办案水平更重要,还是他们说的客户管理更重要?” 管建业迟疑了一下,而后他按了电梯,才说:“当然是办案水平,这是律师的生存根本。案子办不好,客户最后能满意吗? “你看司律,找她的案子很多。其实她完全可以聘请两个主管律师,再多加两个律助,组一个大团队,就能全接下来了。 “她的收入还能往上翻一番,可她仍旧坚持每个案子都自己做,做不过来的寧愿介绍出去,还不都是为了办案质量考虑嘛。” 大周想想也是,现在的確没有几个高级合伙人亲自办案子了。很多客户花几十万的律师费,以为自己终於聘请了一个水平很高的高级合伙人。 其实他们的案子都是高级合伙人手底下月薪几千的授薪律师乾的,很多高级合伙人不办案子很多年了。 高级合伙人,说白了就是销冠。哪有几个销冠是亲自办业务的。 管建业似是说给大周听,又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说:“只要能办好每一个案子,客户一定会越来越多的。对,只要能熬得住。” …… 翌日。 v3號会客室。 “吴律师,我发现我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老婆跟別人生的。” “哦?那你可以诉请离婚,要求她进行离婚损害赔偿,还可以请求偿还你所支出的抚养费用……” “啊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问我能不能爭取这孩子的抚养权。” “你要爭取你老婆跟她情人的孩子的抚养权?” “对。” “下一位。” …… “吴律师,完了,我老婆发现我出轨的事情了,她还偷拍了视频,我发给你看一下。” “別发別发,靠!下一位!” …… “吴律师,遭了,遭了,我老公知道我来諮询律师的事情了,他狠狠地骂了我一顿,还让我下跪道歉。” “这么过分!这涉及到精神侵害了,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繫一下妇联和法院,我们固定一下证据,先申请人身保护令,这样后续离婚的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很生气,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道歉?” “啊,我也要跪吗?” “对,最好这个小帅哥也一起。” “下一个。” …… “吴律师,凭什么出轨的人不受惩罚?凭什么不能净身出户,你居然还说对財產分割几乎没什么影响,这不是对我们女性特別不公平吗?” “一样的,女的出轨也是这样,影响確实不大,法律目前就是这样规定的。” “这样说的话……那假如我跟他出轨,也没什么影响了?” “谁?小周?额……我们律所是正规律所,所有服务都是要收费开发票的。” 周策:“?????” …… 为了弥补自己在李淳离婚案上的代理费用损失,老吴脑子一抽,搞了一个9.9元限时諮询服务,看看用量往上凑,能不能凑出个案子来。 他在自己的个人自媒体宣传渠道上发了一下,再然后就这样了。 …… “他们很缺案子吗?”司清低头翻阅郑蓉蓉交上来的检索报告。 郑蓉蓉吐槽:“哇,外面乱的跟菜市场似的,v3號会客室这几天被吴律一个人霸占著。大家私底下说吴律是不是穷疯了,婚姻家庭类案子,他都敢搞免费諮询。” 律师不做免费諮询,最核心的原因还不是“为知识付费”的理念,而是你一旦免费了,你就会陷入全天24小时无休无止並且毫无意义的各种破烂事之中,客户隨时隨地会在微信里面戳你。 人家是把律师当成心理委员用的,其中就以婚姻家庭类案子为最。 所以律师往往选择諮询收费,成案之后,就会把諮询费折算到律师费里面。 司清从报告里面抽出来一份论文,是高婷云法官之前写的《关於直播打赏中返还夫妻共同財產的责任认定》。 她没抬头:“昨天找来的离婚被骗房子的二审案子,我现在没时间接。问问客户愿不愿意转出去,如果愿意,就介绍给吴律吧。” 郑蓉蓉神色顿时精彩起来,还问愿不愿意转出去,这可是上诉案子,有上诉时间要求的。你连上诉状都不给客户写,客户就只能转出去,他哪有时间等。 这不是摆明了送案子给他们做嘛,霸道女上司强制爱,郑蓉蓉一副嗑到了的表情,而后她强行压住嘴角,用儘量平稳的语气说:“好的,司律!” 可一转头出门,她就迫不及待在吃瓜小群里面发:“我的天吶!司律让我转个案子给老吴和小周。” 兔子就吃窝边草:“小周两个字给我圈起来,要考!” 守门员柳柳:“焯,姐姐再爱我一次!” 吃瓜姐妹们也激动了。 大厅咖啡吧。 “呕!”周策乾呕一声,脸色发白,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司清之所以一天只接两个諮询,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陷得太深,导致情绪崩溃。 两天下来,周策感觉快死了。 老吴靠在窗边,表情麻木,点著个烟,一边吸菸一边往窗外吐,手指不停颤抖,他道:“再噁心也得给我忍著,就算是吃屎,也就三天。” 周策幽怨地看著他:“短短三天,我用三年都不一定能治癒。” 老吴也幽怨地回看周策,骂道:“你还有脸抱怨?是谁让那只到嘴的鸭子飞走的?” 周策被骂了个没脾气。 老吴来劲了,他拍著手激动地说:“大哥,我那张桌子六万一年啊,一个月就要交五千,加上你跟我的社保,我每个月还得给你两千五,我一个月啥也不干,就硬生生给出去一万多!我靠,我不找案子,你来养我?” 吐沫星子都快喷到周策脸上了。 老吴叫苦不迭:“我能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你!你有本事把鸭子放跑,你有本事接个案子回来!你还嫌噁心,你要是给我接个案子回来,我管你叫哥都行!” 就在这时,咖啡吧外面响起郑蓉蓉的声音:“小周,司律让我转个案子给你……给你们。” 正在张牙舞爪的老吴就像是被点了暂停键似的,突兀地停住了。 几秒钟过后,他迅速收敛了表情,上前温柔地理了理周策的衣领,说:“周哥,刚才是我的声音太大了,累了吧,我给您泡杯枸杞水补补身体好吗?” 周策:“……” 第12章 她骗了我的房子! “她骗了我一套房子,你知道吧!” 这是周策听到杨钦伟说的最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你们说说,天底下怎么有这种女人。说好的存款各归各的,车子归她,房子归我。 “好了,离完婚,车子我给她了,然后让她跟我去办房子过户,结果她不干了,她装作没这回事了。” 会客室里。 周策和老吴听著客户杨钦伟说著他的故事。 他的案情並不复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而事实上杨先生也的確用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周策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了一下。 老吴问:“你们当时的离婚协议有吗?” “有的,我带了。”杨钦伟皱著眉头,从包里面拿出来一叠资料,他说,“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包括一审的。” 老吴抽出他们俩的离婚协议,粗略地看了一眼。 “感情不和,协议离婚……双方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宝马x3一辆归女方所有,登记在女方名下的靖西家园的12-1-304房子归男方所有……” 老吴抬头问:“杨先生,这房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怎么登记在女方名下?” “嗨呀!”一说到这个,杨钦伟就是满脸的悔恨,“婚前买的,那时候不是限购嘛,我没资格买,她有购房资格,只能登记在她一个人名下,买完就结婚了。” 老吴又问:“那购房的钱是谁出的?” 杨钦伟叫屈道:“主要是我爸妈出钱,我也出了一部分,她都没出钱,婚后是用我的工资在还贷,我每个月都往她还贷款的那个卡上转钱的。 “要不然她离婚的时候能同意把房子过户给我嘛,这本来就是我的房子,我只是没想到她骗了我!” 老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而后他抽出一审的起诉状和判决书,他又问:“那一审怎么输了呢?” 杨钦伟气道:“我也纳闷啊,这白纸黑字都写的很清楚了,是她同意过户给我的。然后法院非说是她要把她的房子赠送给我,但只要没过户,她隨时可以反悔。你说这是人话吗?” 周策在笔记本上写下“赠与合同”四个字,但又在后面打了好几个问號。 老吴迟疑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战术性先看起诉状,起诉状也写得非常简略,甚至是粗糙。 “判令靖西家园的12-1-304房子归原告所有。”老吴念了诉讼请求,眉头皱了起来。 周策也听得满脸腻歪,这用词太不舒服了,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確权之诉”,后面依然打了个问號。 杨钦伟追问:“怎么了,你们说法院判的是不是有问题?” 老吴再一次迟疑住了,杨先生的故事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但里面涉及到的法律关係却是错综复杂,一时半会儿他还真说不清楚。 周策也在皱眉思索。 见这两个律师都不说话了,客户急了:“哎,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不会?你们看不懂?” 老吴道:“那当然不是。” 杨钦伟催促道:“那你说,你倒是说啊,一审法院是不是判错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问题……”这里面复杂的法律问题,老吴能整理出好几千字来,关键是他当场理不出来,他得回去慢慢理。 但当事人就在这里,他不能露怯,作为一个专业律师,他立刻就发挥出了自己的专业性。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你的一审律师就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周策扭头看老吴,好傢伙,回答不了专业问题,你就选择挥刀砍同行了? 杨钦伟却很吃这一套,他一拍手:“我就说嘛,律师肯定有问题,要不然这么简单的官司怎么可能输了,你说他问题出在哪里?” 老吴一本正经地指著起诉状道:“你看,请求判令靖西家园的12-1-304归原告所有。判令是给付之诉的用词,归原告所有是確权之诉的诉求。他应该说请求確认这个房子所有权属於你。 “还有你看看第二个诉求,让被告赔礼道歉,在哪里赔礼道歉,怎么赔礼道歉也不写清楚,到时候怎么执行? “而且最关键的是只有人身权利受损才可以要求赔礼道歉,財產受损怎么赔礼道歉?这很不专业嘛。” 杨钦伟愣了一下,他根本听不懂这么专业的名词,但他琢磨过来:“所以就是因为这里写错了,才导致我输了官司?” 老吴有点心虚,確实不能这么武断地下结论,另外挥刀砍同行是违反《律师法》的,但他被赶上架了,自己被自己架起来了,这下就尷尬了。 他翻过起诉状,打算先看看代理律师是谁,一看对方律所名字,他愕然抬头:“你这律师哪儿找的?网上找的?” 杨钦伟点头:“对,我之前在网上查我这个情况应该怎么办。刚点了搜索,就跳出来个免费法律諮询的窗口,然后我就想著先问一下专业人士,再然后就……” 老吴帮他补了后半句:“再然后他们加你微信,然后就拉微信群了,六七个人的小群,一群人服务你一个,全是西装革履职业头像的企业號,还做这个姿势?” 老吴手盘在胸前,做出了標准的职业证件照姿势。 杨钦伟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们很熟?他们说六七个律师,一整个大团队服务我一个人,结果案子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老吴忍不住想笑,他说:“杨先生,这六七个人还凑不出一张律师证。” “啊?”杨钦伟惊了。 老吴摇了摇头:“你碰上网推所了,这几个企业號全是销售人员,没有律师。” “不是……不是……”杨钦伟才反应过来,他拍著脑门,恍然道,“难怪了,我说想看一下律师证,他们说这是个人隱私,不给看,合著他们都不是律师?” 闻言,老吴默默掏出自己的律师证。 见状,周策也默默掏出了自己的实习律师证。 杨钦伟:“……” 老吴指了指面前两本证:“出示律师证,是律师的义务。” 杨钦伟急了:“不是,他们是假律师吗?可开庭的时候有律师跟我一起去的,他是真律师吧?” 得知对方是网推所,老吴的心理压力顿时就减轻了,他道:“他是真的,但你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吧?” 杨钦伟道:“是啊,他们说的很好,说我足不出户,不用去见面,一点都不折腾我,把所有事情委託给他们,一切就可以办好了。” 老吴道:“这就是网推所的特点,谈案是销售人员给你谈的。他们的案子特別多,平均一个律师一年要接几百个案子。所以成案之后,他们会细分成很多部分,进行流水线工作。 “有专门去立案的,有专门写起诉状的,有专门做財產保全的,有专门整理证据的,还有专门开庭的,你碰上的那个就是专门负责开庭的律师。 “怎么说呢,他们的工作方式跟网络小说作者差不多。网络小说作者也就比读者提前一个小时知道剧情,他们这儿的开庭律师也是要开庭了才知道这个案子是什么。” 杨钦伟人都听麻了:“难怪……难怪他叫我刘先生,他连我名字都叫错了。” 老吴唏嘘道:“两三千一晚的爱情,尚且叫不出彼此的名字,更何况你这持续不到半小时的庭审。” 杨钦伟满脸悲愤:“所以我被我前妻骗完了车子和房子,好不容易凑点钱,还被律师骗完了?” 周策也抬头看著他,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这哥们確实有点太惨了。 第13章 什么是率? “三万八啊,我花了三万八的律师费。”杨钦伟欲哭无泪。 老吴嘆了一声,说:“给你出庭的律师也就能分到百分之十,七成的钱都被销售拿走了。 “我现在还不確定你那个是网推所自己的案子,还是法律諮询公司转出来的。 “如果是法律諮询公司转出来的,那给开庭律师的费用甚至只有一两千块钱。” 周策也忍不住摇了摇头,网推所就是这样,到处投流,低价接案。一个律师一年要干几百个案子,是不可能精耕细作的。 优质的传统律所是不会要网推所出来的律师的,因为对他们而言,那不叫履歷,而是前科! 至於法律諮询公司,那纯纯是法外狂徒。网推所好歹是律所,里面还是有律师的。 法律諮询公司,一整个公司凑不出一张律师证,全靠在网上忽悠。 现在的客户遇上事情都喜欢上网諮询和搜索答案,又容易被线上的免费諮询吸引走,所以很容易就会落入到网推所和法律諮询公司的套套里。 周策从老吴那边拿了起诉状过来看,他顿时就觉得合理了,难怪起诉状写的这么粗糙。 杨钦伟悲愤欲绝:“他们这是诈骗!我……我……我要投诉他们!我要举报他们。” 这话老吴就没接了,他拿起判决书来看,主要看法院的“本院认为”部分。 杨钦伟看著两人,神色变得狐疑起来:“你们两个不会也不靠谱吧,你们的水平行吗?不会也跟那些律师差不多吧?” “誒?”老吴都不看判决书了,抬起头就是满脑袋问號。 周策从他手里接过判决书,再度摇了摇头,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懟同行懟得客户都不信任律师这个职业了。 杨钦伟盯著老吴上下打量,他问:“你胜诉率多少?实在不行,给我换个胜诉率高的来。” “胜诉率?”老吴听得新鲜,他笑著说,“我干律师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胜诉率这个词。” 杨钦伟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你是不是专业的,连胜诉率都不懂吗?你这个证不会也是假的吧?你也是网推所的?” “我……”老吴脸都快绿了,好傢伙,老吴都想给自己两下子了,嘴贱什么呀,提什么网推所! 杨钦伟道:“你们律所就没有胜诉率高的律师吗?就打官司都能贏的那种,网上不是经常说什么『千胜律师』,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九,最后一次输给了对手的『大运卡车』。” 正在看判决书的周策都忍不住抬起了头,好傢伙,律师界还有这等猛人? 你特么少看点网络小说吧!老吴真想给客户来这么一句。 老吴忍住了,他乾笑一声,说:“你还真別说,我们律所有一个律师,从业以来,干了有几百个案子了吧,迄今未尝一败。” 周策都懵了,他们律所还有这种神人?他怎么不知道。 杨钦伟眸子骤然一亮:“真有啊,他律师费贵吗?” 老吴伸出右手五根手指。 杨钦伟道:“五百万?我房子都不值五百万。” 老吴摇头:“没那么高。” “五十万?” “没那么高。” “五万?” “没那么高。” “神经,总不可能是五千吧。” 老吴肯定道:“是五千,不过不是五千一个案子,而是五千一个月。” 杨钦伟:“???” 周策知道他在说谁了:“曹斌啊?” 老吴点头:“对,他做的全是银行催收的批量案件,只要能立下案子,他稳贏。但案子不是他接的,是马律接下来的,他是给马律打工的,他的工资是五千一个月,迄今未尝一败。” 周策眼前也浮现出了那位授薪律师,那头著名的007连轴转的核动力驴。 杨钦伟都无语了。 老吴耐著性子解释道:“杨先生,我们真没听过什么胜诉率。如果一个律师敢说自己打什么官司都能贏,那决不能证明这个律师水平高超,只能证明这个国家的法治出现了极大的问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钦伟眉头紧锁,他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觉得老吴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老吴又道:“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什么是胜诉?什么是败诉?” 杨钦伟疑惑地看著老吴:“这叫什么话,你作为一个律师,你不知道什么是胜诉,什么是败诉?” 老吴指了指他的判决书:“您看您一审的判决书,法官写『败诉』两个字了吗?或者直白一点,写了『你输了』这几个字吗?贏了官司,判决书会出现『你胜诉了』几个字吗?” 杨钦伟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判决书,上面的確没有出现『败诉』的字眼。 老吴继续道:“法官只会说『支持诉讼请求』,或者说『驳回诉讼请求』,亦或者说是『部分支持』,『部分驳回』。甚至很多时候,支持了你的诉讼请求,你都不一定是胜诉。” “为什么?”杨钦伟听不懂了。 老吴接著说:“打个比方,比如我们的诉求是索赔十万元,那我们一般会在诉讼请求里面写请求赔偿十三万或者十五万,因为我们需要给法官留出『打折』的空间。 “最后法官判下来赔偿11万,表面上是没有满足我们15万的赔偿请求,但达到了我们心理预期,这就是胜诉了。 “如果法官最后判下来只有七万,看起来法官是支持了我们要求赔偿的诉讼请求,但並没有达到我们10万的心理预期,你能说自己是胜诉了吗? “所以哪有什么胜诉率败诉率,满足了我们的预期目標,那就是胜诉,没有满足,那就是败诉。” 周策看向了老吴,好傢伙,完全以客户心理预期做標准。还好管律不在,不然又要说他是歪门邪道了。 客户也听懂了,杨钦伟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的心理预期很简单,就是把我的房子完完整整拿回来,你就说你能不能做到吧?” 老吴停顿一秒之后,面不改色道:“对於这类案件我有丰富的办理经验,也有相当的把握去取得很好的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客户却是脸色一变,站起来就要走。 “哎?”老吴傻眼了,客户怎么走了? 周策嘴角忍不住抽搐,也不看看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这种屁话,人家在网推所的销售那边听不知道多少了。 你要是没点人家网推所还则罢了,你都点了网推所,人家对这套词正高度敏感著呢,你还来这么一出,人家能不跑吗。 “杨先生,我是不能给出包贏承诺的,这是违反《律师法》的,杨先生……”老吴根本喊不住杨钦伟。 周策嘴角抽搐更厉害了,客户要是真这么走了,那完了,他又要陷入到惨绝人寰的痛苦諮询里面了。 便是在此时,周策视野里突然出现一行文字。 【正在推演律师执业可能性发展……推演成功。】 【检测到客户杨钦伟的诉讼困境,正在推演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暴躁律师,在线发飆。『赶紧滚蛋,老子不差你这一单!』奖励:特效止吐药一盒。】 【支线二:趁机甩锅,责任外包。『老吴,你看你乾的什么破事,你可坑苦了我呀!』奖励:道德绑架技能。】 【支线三:危难关头,还得靠我!『唉……老吴真不让人省心,又是给带教律师擦屁股的一天。』奖励:司清的馈赠--法律方案设计。】 第14章 四重法律关係 焯! “三、三、三,支线三!” 周策都没犹豫,也没敢思考,他实在不想再陷入到无休无止的諮询里面了,会死人的! 【您已选择支线三,与客户建立委託后,將获得奖励。】 周策见客户都快走到门口了,他飞快回顾脑子里面之前从司清那边获取来的“客户信任建立技巧”,赶紧出声。 “杨先生,您諮询还不到二十分钟,就算只计算半个小时諮询费,您也没到时间呢。” 杨钦伟顿了一下脚步,回头指著他们俩气道:“还继续諮询什么?听你们继续用套话忽悠我吗?你们这些律师到底靠不靠谱的?天底下的律师全是骗子吗?” 老吴顿时有苦难言,奶奶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不捅破网推所的事情了! 周策举起了自己的笔记本,他说:“您看,我刚才根据您的案子梳理出了不少法律关係。 “不著急的话,您听我跟您聊聊案情和背后的法律关係。反正就十分钟,既不浪费您的諮询费,也不耽误您的时间,您觉得呢?” 杨钦伟看向周策的笔记本,见上面写了不少文字,也画了不少箭头,他怒气才暂消:“行,就十分钟,再敢糊弄我,我扭头就走,我还要去投诉你们!” 周策稍稍鬆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客户信任建立就只有三个维度,真实性、逻辑严谨性和同理心。 上次那个暴怒的女客户黄雅欣,她需要是情绪价值,需要的是共情和理解。 但眼前这个客户不一样,他经歷了一审的败诉,又对律师这个行业充满了怀疑,你再跟他聊套话,他当然会生气。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同理心,不是律师抱著他一边哭一边说,“哥们,我比你更惨”。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逻辑严谨性,他需要知道他一审究竟败在了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才能贏回房子。 除此之外,都是虚的。 老吴不免一阵后怕,他刚解释:“杨先生……” “你闭嘴。”杨钦伟不耐烦地打断,“你一点也不专业,笔记都不做一下。” 老吴顿时无语凝噎,好傢伙,上次那个客户黄雅欣因为管建业就知道埋头做笔记而生气,这个客户却因为自己不做笔记而生气。 靠,律师这个行业这么难乾的吗? 周策见客户回来了,他才开始盯著系统给的选择和奖励。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奖励又是司清的技能? 是因为这个案子是司清那边转介过来的吗?所以解锁出来都是司清的技能? 不过说到办案水平,司清的確是他们婚姻家庭部最强的,没有之一。 至於『法律方案设计』技能,这可是律师办案子的核心技能啊。 周策顿时心动不已,这种技能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天资、阅歷、办案经验、丰富的法律知识,缺一不可。 “与客户建立委託,將获得奖励……建立委託……”周策继续开启法律人咬文嚼字的被动技能。 杨钦伟走回来坐好,他把手盘在胸前,盯住了周策。 老吴也看向周策,现在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周策身上了,他要是搞不定客户,那他们爷俩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周策赶紧压下內心思绪,先办正事要紧,他拿起对方的判决书,说:“上诉案子想要翻盘,就只能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一审法院的事实认定有问题,第二个是法律適用有问题。只要找到一个,我们就能贏了。” 周策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上乾货。 杨钦伟很吃这一套,闻言就鬆开了自己盘在胸前的手,微微前倾身子,做出倾听状。 周策继续说:“诉讼领域有一句法谚,叫『法庭之上,没有事实,只有证据』,任何事实都需要证据来证实,你们一审的主要证据就这份『离婚协议书』,而对於这份证据,法院是认可的。” “你看这里。”周策指著判决书上的文字,“『本院认为,《离婚协议书》系原、被告自愿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换句话说,法院是认可『房子归你』的离婚协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的。” “对呀!”杨钦伟情绪激动起来,“我也纳闷,法院不是都认可《离婚协议》是真的,是合法有效的,结果还是判我输了。” 周策继续往下指:“既然事实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了法律適用上面。法官认为把你前妻名下的房子归你的约定,是她把属於她的份额赠送给你了。所以第一个问题来了,这个法律关係,是不是『赠与合同』? “如果是『赠与合同』,那她就享有『任意撤销权』。换句话说,只要房子没过户,她就可以隨时反悔撤销。” 杨钦伟听懂了,但同时也听傻眼了:“哪怕白纸黑字写了,也可以隨时反悔?” 周策点头確认:“《民法典》合同编第658条就是这样规定的,『赠与人在赠与財產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一审法院认为这属于赠与,所以她可以撤销,她是可以不去跟你过户的。” 杨钦伟道:“这怎么能是她把她的份额赠送给我?她哪有什么份额,首付是我们家掏的,贷款是我每个月的工资给的。” 周策纠正道:“婚后就不是你的工资了,就是夫妻共同財產了,你是用夫妻共同財產在还房贷,当然有她的份额了,除非你们有书面的约定。况且你们双方婚前份额,还有待分析。” 杨钦伟哑言。 周策又道:“所以这是第一个法律关係,也是第一个爭议点。我们接著往下分析,我们回到起诉状上。 “你的前任律师给你写的诉讼请求是『判令被告名下房子归原告所有』,首先用词確实有问题,但意思是能读懂,这是『確权之诉』。 “翻译过来,就是请求法院確认这套房子的所有权是你的。我这样说,你能不能听懂?” 杨钦伟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好。”周策继续往下说,“你们签订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你。正常流程是你前妻跟你一起去房管部门办理过户手续,房子所有权才会归你。但是,她不肯去。 “这个时候是直接就可以確认这个房子所有权是你的了,还是说需要法院来帮你执行『履行过户手续』的这个行为?” 杨钦伟眼神有点呆滯,他有点跟不上了。 老吴毕竟是专业的法律人士,他前面就感觉到这个简单案子背后的法律关係错综复杂,只是他一时分析不出来,给不出乾货,所以才开始糊弄的。 但现在经过周策这么一顿抽丝剥茧,他思路清晰多了。他诧异地看了看周策,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杨钦伟还是没能懂:“这有什么区別吗?” 周策道:“当然,直接確认是你的,这是『確权之诉』。如果是要求『履行过户手续』,这个就是『给付之诉』。二者背后的请求权基础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物权』,一个是『债权』。” 杨钦伟跟听天书似的:“这么复杂吗?” 周策依然摇头:“还没完呢。” 杨钦伟傻眼了:“还没完?” 老吴也呆了一下,竟然还有? 周策指著判决书:“你看,看这一句『本案属於確权之诉,没有法律依据,因此不予支持……可另行提起分割共有財產的析產之诉。』,法院认为这是你们夫妻的共有房產,应该要提起『析產之诉』。” “析……吸?”杨钦伟更听不懂了。 周策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分析分析这个房產到底属於几个人,每个人到底占多少份额,最后应该判给谁,拿到房子的人要给其他人多少补偿。” 杨钦伟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周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总结道:“你这个案子背后掺杂著四种法律关係。『赠与合同』、『確权之诉』、『给付之诉』、『析產之诉』。 “每一个案由后面都有一大堆错综复杂的法律关係以及复杂的请求权基础,每一个案由延伸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並不是每一个都能符合你的利益的。 “尤其是你已经经歷第一次败诉,甚至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一次先机了。” 杨钦伟彻底傻眼了,他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故事后面的法律关係居然这么复杂! 旋即,杨钦伟懊恼地抓著头髮:“我特么一审请的什么狗屁律师啊。” 第15章 到底谁是专业人士? 一通话说完,周策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老吴看向周策,有些惊疑道:“可以啊,你这几个月一天天坐在那里,我还以为你在做梦呢,所以你是真的在学习?” 周策道:“我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刑事领域,现在来婚姻家庭部了,肯定是需要花点时间熟悉这个领域的法律內容的。” 老吴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我年轻时候的风范了,不愧是我徒弟,此子类我!” 周策斜眼看他。 老吴一点都不脸红。 周策看向陷入迷茫的客户,现在看起来,客户应该是被他说服了,已经跟他建立初步的信任了。 这一次信任的建立基础就是逻辑严谨性。 杨钦伟茫然地对周策说:“我听得不是很懂。” 周策却道:“如果你都很懂了,那就用不到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了,不是吗?” 杨钦伟点了点头,而后问:“那好,我现在相信你是专业的。你来告诉我,我的案子属於这四种里面的哪一种?走哪条途径,我能拿回房子?” 周策沉凝。 老吴见状赶紧插嘴:“杨先生,这是办案子的核心內容,可就不属於諮询的范围了。或者我们谈一谈委託协议,签完协议后,我们再为您提供更加具体的服务。” “你住嘴。”杨钦伟没好气道,“我问你了吗?我在跟专业律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啊?”老吴都被骂得茫然起来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瞬间回到了二十年前,跟著师父做案子的时候。 那时候所有的客户都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实习律师,能懂什么。只有他师父,才是真的专业律师。 现在他都混成师父,成带教律师了,旁边的周策才是实习生,这怎么还反过来了? 怎么著,出走半生,归来还是实习生? 老吴低头看桌子上的两张证,没错啊,他面前的才是“律师证”! 老吴有点想说脏话。 杨钦伟紧紧盯著周策,等著他往下说,完全不理老吴。 周策先看老吴,小声来一句:“原来师父你年轻时候也这么受客户信任啊。” 你踏马的!要是法律不管,老吴都能上去咬他了。 周策迎上杨钦伟期待的眼神,他摇头:“我现在也不確定。” 杨钦伟问:“什么叫不確定?是因为钱的事情吗?只要你能帮我把房子要回来,钱不是问题。” 周策诚恳地说:“不是钱的事,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这个案子背后的法律关係太复杂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梳理。” 杨钦伟却问:“你不是专业人士吗?” 周策道:“正因为我是专业人士,所以我才不能轻易给你承诺和建议。隨隨便便就给你建议的苦果,你又不是没有尝到。” 杨钦伟噎住。 周策耐心道:“法律跟医学一样,简单的病情,当场就给你开药了。复杂的病情,那就需要深入研究了,甚至还要开很多次会诊研討。我当场隨意给你的东西,你真敢要?” 杨钦伟被他说服了,他嘆了声:“唉,好吧。” 老吴趁机插嘴:“那要不我们签订个代理协议,这样我们好赶紧开始工作。” 杨钦伟看他就来气:“你怎么就知道要钱,张嘴就是钱钱钱。” 老吴一口老血差点没出来,不谈钱谈什么,谈感情吗?我特么爱你啊! 杨钦伟看著两人,重新把手盘在胸前,他说:“我可是被律师坑过一次的人,这次我是轻易不会给钱的。” 周策斜睨老吴。 老吴这时候又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了,叫你嘴贱! 杨钦伟说:“要不然这样,你们把我的房子要回来,我再给你们律师费。” “风险代理?”老吴皱眉,婚姻继承类案子是不允许做风险代理的。但在婚姻家庭案件里面,不涉及人身权的財產关係是可以做风险代理的。 他们已经离婚了,所以不涉及人身权,现在是纯財產关係。 老吴皱眉道:“杨先生,我是不做全风险代理的,只能做半风险代理。” “半风险?” 老吴解释道:“我收个基础费用,如果我把房子要回来,那我要收房子现在评估价的10%作为律师费,要不回来,我就只收基础费用。” “多少?”杨钦伟傻眼了,“你们律师抢钱啊,我怎么感觉我就算贏了官司,也是输了。” 老吴道:“那您可以选择不做风险代理,你这个案子,我只收六万。但不管结果如何,律师费不退。” 杨钦伟顿时陷入两难。 老吴老神在在,悠然道:“我主要还是给司律面子,才给你这个价格的。其实我们不缺案子,我们很忙的。” 闻言,周策扭头看向老吴,发现这老傢伙一点都不脸红,真不愧是专业人士! 周策再度看一眼视野上方的文字,【建立委託,获得奖励】建立委託……建立委託…… 他看著纠结不已的客户,又低头看老吴不停发抖的脚。 这是两个人的心理博弈,其实两个人都慌得不行。 周策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他出声道:“要不……折中一下?” “怎么折中?” 来到了中国人最热爱的折中环节,老吴和杨钦伟都看向了周策。 周策道:“杨先生,既然您是司律介绍来的,我们肯定是要给司律面子的。这样,您先支付三千块钱,我们为您组织一场案件评估会议。 “我们会邀请专家共同评估,並为您出具一份专业的法律意见书。如果您最后確定要委託我们,那这个费用就折算到律师费里面。 “如果您最后没有委託我们,那么就相当於您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一份法律专家意见书,您觉得这个折中方案可以吗?” 杨钦伟听完之后,神色顿时轻鬆起来:“哎呀,这个方式好,这个好,那开评估会议的时候,我可要在场的。” 周策点头:“当然,您当然得在。” 杨钦伟看著周策,眼神中充满了讚许:“真不愧是专业律师,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案。” 老吴再一次用怀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律师证,对方是眼睛瞎吗? 什么专业律师?靠,实习律师不是律师!你懂不懂《律师法》的! 杨钦伟催促道:“那得赶紧召开,我这边上诉可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不等人。” 周策承诺道:“两天以內,我们去约一下专家,稍后给你回復具体时间。” 杨钦伟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哪里付钱?我现在就要给钱!” 周策正欲答话,就见视野上方的文字变了【滴……与客户成功建立委託,获得奖励:司清的馈赠--法律方案设计】 周策眸子顿时一亮,果然,委託方式多了去了,又不一定非得是打官司,委託我帮他找专家开评估会,不也是委託嘛! 卡bug成功! 感受著脑海中涌进来的陌生知识和经验,周策感觉自己身体里面逐渐变成了司清的形状。 第16章 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客户走了,是付了费用走的。 周策去咖啡吧,倒了两杯咖啡,今晚是要连夜开干了。 老吴先在他们婚姻家庭部的群里约了一下其他律师的时间,也跟著过来熬夜开干。 两人简单分配一下工作內容,然后对著电脑做著检索和梳理工作。 律师的工作就是这样,一边干一边学一边研究。 法律法规、地方规章、裁判案例浩如烟海,没有任何一个法律人能学完,而且上述內容还会不定期更新。 律师就是一个终生学习和研究的职业,只是可惜,因为自负盈亏的职业特殊性,大部分律师都把学习放在后面,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拿去宣传和营销了。 傍晚,老吴外卖上点了两份快餐,爷俩一人一份,啃了继续干。 八点多钟,老吴顶不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眼睛都看花了。什么诺成性合同、什么任意撤销权、什么司法解释、什么狗屁对价性,老子眼睛要瞎掉了。” 坐在他对面的周策无奈地看著他,说:“再坚持坚持吧。” 老吴捏著自己的眉心,说:“坚持不住了,顶不住了,再顶下去,我血糖都要飆升了。我要回家了,凑合凑合得了。” 周策道:“能不能拿下这个单子,全看明天的案件评估会议,你不是说没单子咱俩就得喝西北风嘛。” 老吴没好气道:“你怎么跟老管一样是个死心眼。客户又不是专业人士,他能懂什么?到时候多叫几个人,架势摆足了,再讲一点他听不懂的术语,让他不明觉厉,案子不就接下来了嘛。 “再说了,你要是真弄得很细致,把所有要点都给完了,他拿走就去找別的低价律师做了,怎么办?那不成白嫖我们了嘛。傻小子,得留一手。” 周策有点懵逼地看著对方,他还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老吴说完就在自己电脑上点了一下,他道:“我把我做的这点发给你,把你做的连在一起,凑合凑合得了。我是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吧。” 发完文件,老吴晃著脑袋就回去了。 周策接收完对方的文件,点开就觉得辣眼睛,他忍不住小声吐槽:“做的什么玩意!” 周策斟酌一番老吴刚才的话语,最后他还是嘆了一口气,滑鼠一动,把老吴的文件扔进回收站了。 “自己干吧。”周策又去咖啡吧整了杯咖啡,继续奋战。 夜渐深了,律所里面的实习律师和授薪律师这些核动力牛马都下班了,周策还在鏖战。 差不多11点,周策听到后侧走廊有关门的声音。 “还有人没走。”周策回头,见是司清走了出来。 “司……司律……”周策稍显侷促。 “嗯。”司清微微頷首,看了一眼周策,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她什么话都没说,就继续往电梯厅走去。 等对方越过自己,周策才鬆了一口气,刚才没由来的一阵紧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司律气场太强了吧。 司清站在电梯厅里,按了电梯,看著金属反光条里倒映出的那个忙碌的年轻身影。 “唔……你这是偷偷观察了司律多久了?” 陈小兔的声音迴荡在司清的脑海里,那天的话,她都听见了。 “偷偷观察?”司清琢磨著这四个字,旋即摇了摇头,迈步进了电梯。 晚上,11点半。 “周策在吗,外卖。” “啊?我没叫外卖。”周策茫然抬起头。 外卖小哥急匆匆进来:“可能是別人给你点的吧,叫周策是吧?那就没错。拿著拿著,赶紧的,我要超时了!” 周策接过来,心中不由一暖,老吴还真贴心,还想著给他叫个夜宵,可等他一看外卖包装。 “兰园?”周策嚇一跳,他赶紧捋起外卖单看价格,惊道,“嚯,三百多!” 老吴不可能这么大方,肯定是送错了! 再抬头,外卖小哥已经不见了。 …… 次日。 中恆所,婚姻家庭部,会议室。 “谢谢,谢谢,谢谢。”老吴满脸堆笑,不停拱手致谢。 律师这个职业跟普通职业不一样,律所就像菜市场,律师就是里面的菜场摊主。 律所是不给律师发工资的,律所只给行政人员发工资。 律师是自负盈亏的,不仅没有工资,还得上交座位费、管理费、甚至列印费,社保的钱也全是自己交的。 做得出色的律师会组建团队,会雇助理或者授薪律师,他们的工资是这个律师发的。 就像郑蓉蓉的工资收入是司清给她发的。 律师之间是没有上下级的,只有生意做得大不大,好不好,每个人只负责自己这一摊。 像这样的案件评估会议,並不是每个律所都会举办,因为其他律师又不负责你的案子,又不拿你的钱。 但还是那句话,律师这个行业是服务行业,服务行业以客户体验为优先。 在客户看来,他是请了一个律师,结果却有一群律师给他出谋划策,帮他研究,那他的心理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是一个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至於评估会议,其他律师是不会细致研究案情的,只会对涉及到的法律关係,提一下自己的观点,说一下自己的办案经验,就当內部交流。 但糊弄客户是完全够了,客户又不懂。 他们律所的评估会议是不收费的,这种事情都是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 谁有空谁来,没空的有时也会发几条微信参与一下。 不过婚姻家庭案件,毕竟涉及隱私。所以通常来说,都是在接了案子,得到客户允许之后,才会开一次评估会议。 像老吴这样接案前就开评估会的情况,是非常少见的。 老吴的人缘还不错,虽然案子还没接,但大家衝著老吴的面子,也还是都来了。 司清来了,陈小兔的师父孙晓玲律师也来了,就连老管都来了。 老吴都觉得有点惊讶,见著管建业和大周师徒俩走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客套:“哎呀,老管,辛苦辛苦,没想到我这么点事,还麻烦你了。” 管建业手上拎著一叠材料,他问:“听说你昨晚八点就走了?” 一听这话,老吴赶紧探头张望一下,还好客户没到,他立马道:“別瞎说啊,被人听见不好。” “呵。”管建业嗤笑,而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手上的一叠子资料,说:“昨天我熬了个大夜,给这个案子做了个全面分析。” “哎呀呀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老吴感动坏了,伸手就想去接。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老管,我没想到你这么上心,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晚上,晚上我请你吃饭。” 管建业却是手一扬,没让老吴碰到他的材料,他说:“不用跟我说谢谢,应该是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老吴当时就不嘻嘻了:“什么意思?靠,老管,你可別说你是来跟我抢案子的!” 管建业和大周同时盯著老吴,皆一言不发。 第17章 抢客户 老吴脸都快绿了:“老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管建业看向老吴,他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老吴马上道:“你这样可不厚道,哪有抢人案源的!” 管建业却道:“你应该说哪有律师不抢案源的。” 老吴顿时语塞。 现在法律服务市场完全是僧多粥少,律师只能主动出击去寻找各种案源。 就比如医院的骨科,病人住院还没两个小时呢,来三波律师了。 那些商业晚宴,去的律师比企业家都多,你不爭不抢,就什么都得不到。 包括各大自媒体平台,为了博流量,那些律师什么鬼话都能讲得出来。 一切为了案源! 老吴难以置信地看著管建业,他道:“老管,虽然咱俩关係不是很好,可我们毕竟是一个律所的律师吧,你怎么能抢我的客户?” 管建业却道:“什么叫你的客户,你签委託协议了?” “我……”老吴再度语塞。 管建业又道:“我詆毁你的水平和能力了吗?我低价竞爭了吗?我违反《律师法》了吗?” 老吴气得叫道:“可这个客户的諮询是我先做的!我占了优先开发权!” 这个优先开发权,並不是法律规定的,是他们律所內部规定,就是怕律师內部爭抢。 管建业点头道:“你说的很对,可客户线索不是你的。而且『依靠专业能力和服务水平贏得客户』也是律所的规定。况且,案件评估会议还是你召开的。 “我只负责提供我的法律方案,你也可以提供你的法律方案。只要你的方案比我更好,客户自然会选择你。可如果我的方案更好,客户主动选择我,那就是客户的事情了。” 老吴傻眼了,这傢伙居然这么不要脸! 所有律所都会禁止內部互相抢案源,但事实上,大家都在偷偷干这破事,哪有菜市场摊主不抢旁边人生意的。 看著老吴哑口无言的样子,大周心里也生起了別样的滋味。 “你穷疯了吧!”老吴咬牙切齿,“你信不信我去管委会投诉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管建业却道:“专业能力比不过人,就去投诉,强行维护案源,你不嫌丟人?况且,客户是放弃了你之后,才选择我的,你猜管委会最后会不会和稀泥?” 老吴语塞,就他们律所的狗屁管委会,除了和稀泥真不会干別的了。 管建业语气转缓:“2成的案源费,你什么都不用干,白拿一万多。” 老吴被老管的软硬兼施打懵了。 而后他反应过来:“靠,我丟的是我的面子!” 管建业反问他:“你的面子值一万多?” “你会不会说话!”老吴骂街。 管建业又道:“案源费,我加到三成。如果你怕丟面子,等会儿找个藉口,直接让我跟客户介绍方案。还是以你的名义接案子,我们联合办案,你什么都不用做,白拿三成的钱,而且不丟面子。” 老吴再次顿住。 管建业嘆了一声,再次妥协:“四成,我的极限了,我还要拿一成给司律当线索费。我还得向律所交案件提成费,所以算下来咱俩是差不多的,而且你什么都不用干。” 老吴沉默了。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等会儿就找个藉口,直接让我上。”说完这一句,管建业就不再理老吴了,带著大周往里面走。 大周还回头看一眼懵逼的老吴,然后才快步跟上。 管建业注视著前方,他边走边说:“现在看到了吧,律师贏得客户靠的只能是专业能力,而不是糊弄別人的奇技淫巧。歪门邪道一旦碰到真正的专业能力,结果只会折戟沉沙。” 大周用力点头,到这一刻,他心中终於不再有疑惑。他师父说的是对的,歪门邪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大周又问:“我们的方案应该能贏过吴律吧?” “呵。”管建业摇头笑笑,他说,“论到怎么哄骗客户,那我差吴律不止一筹。可论到专业能力,他根本不算什么。在婚姻家庭部的专业领域,我只服司清律师一个人!” 这下,大周信心十足了。 会议室內。 老吴有些失神落魄地走了进去,然后坐到周策旁边。 周策一双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见老吴情况不对劲,他小声问:“怎么了?” 老吴嘆了一口气,神色有些落寞:“算了,一会儿的方案让管建业去说吧,我们联合办案了。” “嗯?”周策疑惑地看著老吴,“什么意思?” 老吴瞥他一眼,委屈巴巴地说:“还能什么意思?狗日的老管抢案源,他准备了一份很全面的法律方案,等会儿就准备展示了,客户大概率会被他抢走。。 “他还给我留了点面子,说以联合办案的名义,我什么都不用干,拿四成律师费。其他的他搞定,唉……就这样吧。算了,什么都不用干,白拿四成也挺好,两万多了。靠!妈的!” 老吴还是骂了两句脏话,且不说是不是白拿钱,这种被欺负的屈辱感,让他是真难受,他悔恨地用力一拍手:“早知道昨晚就算扎胰岛素,我也留下来加班了!” 周策幽幽地看著他,说:“说的好像你加班做出来的方案就能超过管律似的。” “哎,你哪头的?”老吴急了,虽然这是实话,可这实话也太难听了,他没好气道,“我昨天做的方案呢。” 周策回答:“早刪了。” “什么?”老吴声调都变了,“你叛变了?你被老管收买了?刪了我的方案,釜底抽薪是不是?我靠,狗日老管这么阴险!连我后路都抄了?” 周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我换了一版更好的。” “你也看不起我?” 周策没有纠结这个,他反问:“你难道不想贏管律?” 老吴滯住,而后道:“老管虽然是木鱼脑袋,但专业能力,跟我……跟我还是不相上下的。现在我的方案没了,就你一个实习律师做的方案,能贏得了老管吗?” 周策笑了笑,说:“我觉得我做的挺好的。” 老吴一脸绝望地摇摇头:“小周,咱不吹牛行吗?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法律方案。核心不是你要怎么做,而是你要怎么分析。。 “这个案子后面的法律关係错综复杂,每一个案由都有不同的风险。律师要充分预判到任何一个地方可能出现的风险,並且制定对策。 “这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你需要有充足的实战经验,还要有足够的天分。多少律师干半辈子,还经常预判不到位。在这方面,你是不可能贏过老管的。况且,这是二审案子,是最考验律师能力的二审案子啊!” 周策想了想之后,询问:“在方案设计方面,管律会比司律更强吗?” “废话。”老吴没好气骂了一句,而后反应过来,“不对……我记得我昨晚走的时候,司律也没走。你们俩该不会交合……呸,交流过了吧?” “没有,你別瞎说。” 老吴赶紧捂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懂得懂得,靠,难怪刪了我的方案,刪的好,就该刪了!” 周策懵逼地看著他:“你懂什么了?” 老吴脸色都不一样了,他一本正经地看著周策:“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周哥,我以后靠你罩著了。” 周策:“???” 老吴感嘆道:“哎呀,还是王盛强说得对,年少不知富婆好,错把少女当成宝,年轻人就该找富婆!” 周策:“???” 这下,老吴彻底兴奋起来了,他盯死了对面的管建业,眼中汹涌著战意。 狗日的老管,受死吧! 第18章 准备的还挺充分 很快,来参加案件评估会的律师都进入了会议室。 客户杨钦伟也及时赶到了,一进会议室,人都傻了。 四个律师,带四个实习律师,八个人往那里一坐,且不说到底能聊出多少乾货,单这气势就足够嚇人了。 “这才是专业团队……”杨钦伟喃喃自语,他想到一审找的网推所,建的那个狗屁服务群,也说是一个团队为他服务,结果都是虚的,哪有眼前这帮人的气场啊。 杨钦伟顿时感觉自己这个钱花得可太值了。 他一个个看了过去,待看到司清的时候,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个时候,他考虑的就不是自己支付的会议费用值不值,而是够不够的问题了。 司清都来了呀! 杨钦伟都傻了,这可是1299一个小时諮询费的高端律师,自己拢共才给了三千块。 杨钦伟咽了咽口水,他都有点紧张了。 老吴见客户来了,赶紧过来跟杨钦伟握手。 杨钦伟赶紧小声问:“这么多专家……这个费用够不够的?” 老吴往后瞥了一眼,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花钱请必然是不够的,靠的都是我的人情。” “哎呀哎呀……”杨钦伟感动坏了,吴律师为了他的事情还搭上人情了。 老吴摆了摆手道:“全心全意为客户服务,是我们的服务宗旨。” 坐在尾端座位上的管建业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接案后开评估会议,这是他们正常工作流程,也不需要客户额外支付费用。 更別说,现在这个客户还付了三千块呢。 结果被老吴说的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可关键是你还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这点钱確实是请不了这么多律师,也確实是老吴用人情请来的。 但这些话在客户听来,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是个人才。”管建业小声吐槽一句。 司清见客户来了,她起身过来打了个招呼:“杨先生,抱歉了,我確实没有时间接你的案子,所以才委託了吴律师跟进。不过我还是会持续关注你案情进展情况,也会儘可能提供一些法律专业意见。” “哎呀,哎呀,辛苦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杨钦伟感动地说,“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才是专业律所和专业律师,跟我之前找的网推所完全不一样。” 司清礼貌微笑,伸手:“请坐,我们马上要开始了。” 其他律师视线一碰,皆是心照不宣。 好了,又是搞定客户的一天。 眾人坐好。 老吴清了清嗓子,拿过了电脑,然后说:“现在举行中恆所婚姻家庭部案件评估会议,客户杨钦伟,內部检索无利益衝突,目前尚未正式接案。本场会议由周策主持,吴正勇负责会议记录。” 起初大家以为这是一串套话,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陈小兔蹙眉,小声说:“师父,吴律是不是说反了?” 她师父孙晓玲律师也把眉头皱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很快,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策拿电脑到前面播放起了ppt。而后老吴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同时打开录音,准备做会议记录。 “嗯?”大家都愣住了。 到底谁是实习律师,谁是带教律师? 哪有实习律师上去叭叭,带教律师在下面啪啪的。 大周也懵逼了,他用手捂嘴,小声问:“师父,这就是吴律想的招数?丟人算小周的?” 管建业也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小声回復道:“多少是有点邪门了。” 司清瞥一眼上台的周策,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对面的老吴。 老吴手放在键盘上,见司清在看他,他还衝著司清单眨了一下右眼,wink了一下,意思是他都懂得。 司清:“?” 周策在台上说:“这个案子案情很简单,客户杨先生与前妻签订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他,车子归前妻,但离婚手续办妥之后,前妻不肯配合他完成过户手续。后,杨先生提起诉讼,一审败诉。 “一审之时,杨先生提起的是『確权之诉』,法院认为没有法律依据。法院援引的是《民法典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32条关於『夫妻房產赠与』的规定,认为这是赠与合同,享有任意撤销权。” 周策点了一下ppt,很快这条司法解释条文和衍生出来的《民法典》第658条的內容都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周策接著道:“法院认为赠与方享有『任意撤销权』,因此在財產权利转移前都可以撤销,並且建议我方可以另行提起分割共有財產的析產之诉,也就是离婚后財產纠纷。” 周策简单介绍完案情,继续往下说:“那么我们首先按照法院的建议进行分析,假如我们另行提起『析產之诉』,会有什么结果。” 听到这里,司清不由微微挑眉。 什么叫法律方案设计,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谁来提起诉讼,提起什么样的诉讼,什么时候提起诉讼,以及在哪里提起诉讼等方案。 想要做出最適合客户利益的方案,就需要对每一条途径做出最全面的分析。 但先从哪条途径分析,也是有技巧的。一般来说,律师会先从不好的途径分析。 原因很简单,方案设计的其中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控制客户不恰当的预期。 靠谱的律师跟医生是一样的,做手术前先聊的是风险,而不是吹嘘自己一定能成功。 周策道:“这套房子的首付是由男方和其父母共同支付,因为当时男方没有购房资格,所以记在女方名下,婚后由两人共同还贷。那么现在开始析產,两人各自占的比例是多少?” “多少?”涉及到钱的问题,由不得杨钦伟不紧张。 周策跟他解释道:“在法律上说,你们没有单独书面约定,这就是夫妻共同財產无疑。你们是首付的全部出资方,如果考虑到借名买房,这个首付的份额会由你享有,那么你前妻享有的就是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婚姻存续期间房產增值部分的一半。” 杨钦伟琢磨道:“也就是说,我拿回房子,还要付给她婚后一起还贷的钱的一半,还有房子价格涨起来部分的一半?” 周策点头:“对。” “好像也得不少钱。”杨钦伟一下没算明白具体多少,但隱隱约约有个大概的数。 “呵。”管建业摇了摇头,老吴的水平也就到这里了,他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翻过自己准备的报告,准备接过话茬补充了。 司清听到这里,拿起笔在本子上简单地写了两个字。 “还有吗?”管建业询问周策,要是对方没话说,他可要开口了。 周策微微一笑:“管律不急,等我先分析完。” “好。”管建业点头应下。 周策继续对客户道:“但这只是你最好的结果。” “啊?”杨钦伟懵了,“我给她那么多钱,这还是我最好的结果。首付全是我们家给的!” 周策道:“的確如此,可买房之后,你们迅速就领取了结婚证。那这笔买房钱究竟是『借名买房』,还是『用於结婚』?” “什么意思?”杨钦伟没听懂。 周策通俗解释道:“我们只是『借你的购房名额用一下』,还是说『这个房子是用於缔结婚姻』?” “如果为了促成你们俩结婚而买的房子,对方很可能会抗辩这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那么首付的钱就有可能被认定为你们赠与她的彩礼。那我们刚刚聊的你们俩的份额问题,就会对调了。” “啊?”杨钦伟傻眼了。 司清嘴角轻轻勾勒,放下了手上的笔。 郑蓉蓉悄悄凑过去看,司清本子上赫然写著的就是“彩礼”两个字。 管建业则是豁然转头看向老吴,眼中难掩诧异之色,这老货准备的还挺充分! “切。”老吴不屑。 第19章 我们只有一条路 诉讼就是一场战爭,法庭就是战场。战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的就是这个。 但现实中,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对方的战略战术。所以你只能做出预判,在对方任何可能发动攻击的地方做好预防工作。 对於有经验的律师而言,他必然不会把“婚约財產”作为抗辩理由写在答辩状上,他肯定会等到法庭辩论的时候突然拋出这个抗辩理由。 如果原告律师没有预判到位,那现场就很容易被打懵。 这就是预判的重要性,也是聘请律师的价值所在。 杨钦伟却是急了:“不是,这怎么她成大头了?怎么变成都是送给她了?” 杨钦伟本来还在盘算要补给对方多少钱才能把房子要回来,好傢伙,结果变成是给自己算多少补偿了。 周策伸手压了压,宽慰道:“別著急,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杨钦伟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他问:“难不成还有中等情况?” 周策点头:“当然,首付大部分都是你父母在你们婚前给的,如果没有明確说是赠与你的,也没有借名买房的证据。 “最后房子登记在了她的名下,那很可能被推定为对你们双方的赠与,也就是一人一半。” 杨钦伟听完之后,脸色更难看了:“也就是说我还要付一半的钱给她?” 周策道:“也有可能是她付一半的钱给你。” 杨钦伟:“……” 周策对他道:“根据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76条的规定,如果双方都想要房子,並且都愿意竞价。这种情况,法院会组织你们双方竞价,价高者得。 “但如果不愿意竞价,让法院判的话。那照顾女方,是夫妻財產分割的基本原则。而且她的份额不见得比你少,况且现在房產已经登记在她的名下,所以你的胜算不大。” “不是,不是,不是。”杨钦伟急得都站起来了,他紧张地问,“不是,司律师,你是专家,这对吗?这……这对吗?” 司清頷首:“周律师分析得很清楚,也很准確。” 杨钦伟急得坐立难安:“那……那我有个大胆的假设……” 周策直接打断:“现在的司法鑑定技术很先进,如果偽造借条或者其他书面证据,鑑定人员是能查出来是什么时间製作的。 “2017年广州就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夫妻两人离婚,为了不让女方分走房子。男方和他母亲偽造了购房借条,本息共计260万,要求女方偿还。最后俩人因为『虚假诉讼罪』被调查了。” 杨钦伟蔫了,感觉自己的房子要插上翅膀飞走了。 周策见客户老实了,他才鬆了一口气。在民事诉讼领域,当事人太喜欢偽造证据了,经常把律师也坑了。所以周策得先打一波预防。 “嘿嘿。”老吴咧嘴一笑,扭头问管建业,“老管,你不是有很多高见嘛。来,说说,说说。” 管建业的脸有点臭,他没想到老吴在这一块做的这么细致,居然囊括所有情况了,他要再说,那也只能是继续细化,提不出什么新的见解。 管建业淡淡道:“一条註定要被拋弃的途径,有什么好说的。” 在场的都是律师,都是人精,瞬间就察觉到现场的火药味了。 只是大家有些疑惑,不知道火药味是怎么来的。 陈小兔悄悄拿出手机,在吃瓜群里发:“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老吴和老管掐起来了?” 郑蓉蓉也悄悄拿手机瞄了一眼,然后对著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陈小兔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司清疑惑地看了看管建业,又疑惑地看了看老吴。 老吴见司清又看了过来,又对她眨了一下右眼,wink了一下。 司清眉头都皱起来了:“??” 客户杨钦伟听出不对来了:“等会,什么叫註定被拋弃?” 管建业道:“『析產之诉』三条后果,没有一条是对你有利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怎么可能会选择这条路。” 杨钦伟赶紧问周策,他对周策还是很信任的:“是这样吗?” 周策给予肯定:“是的,这是最后的退路,如果前面的路都走绝了。房子要不回来,那我们多少还能要点钱回来。” 杨钦伟擦了擦额头:“哎呀我的妈,差点没给我嚇尿了。” 司清拿起笔在本子上又写了四个字:“基础预期。” 写完之后,她也有点疑惑。 旁边郑蓉蓉凑过来瞄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说:“司律,基础预期,期望预期和惊喜预期,这不是你做方案时候针对客户预期需求做的等级分类吗?小周怎么也是这一套流程?” 司清扭头看郑蓉蓉。 郑蓉蓉却紧抿著嘴,面容逐渐古怪起来,两只脚在桌子底下蹭啊蹭啊。 司清狠狠瞪了有不正经想法的郑蓉蓉一眼,但脑海里面却再度响起那天陈小兔说的话。 “唔……你这是偷偷观察司律多久了?” 司清眉心微蹙,呼吸稍稍变重。 周策点了一下ppt,说:“一审法院认可了你们《离婚协议》的三性,所以证据方面,我们就不討论了。法律適用方面,一审法院认为这属于赠与合同。那么,究竟是不是赠与?” 杨钦伟紧张地问:“那到底是不是?” 周策道:“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那咱们就不用玩了。” 杨钦伟鬆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不是?”这话是大周问的。 陈小兔和郑蓉蓉赶紧对视一眼,她俩敏锐地发现大周好像也加入战场了。 周策却不以为意,他道:“首先我们要搞明白一个点,那就是赠与合同为什么享有『任意撤销权』?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无偿性』。 “对方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我无偿送给你。所以在东西给你之前,我反悔了,你也没有损失,所以才有『任意撤销权』。 “但《离婚协议》真的就是简单的赠与吗?你把你的房產份额赠送给我,我把我车子份额赠送给你?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把车子份额赠送给你,是希望你把你的房產份额送给我,这是一种有代价的,更像是整体利益交换与分配,不是无偿赠与。” 这话说到杨钦伟心坎里了,他马上道:“对对对,这怎么能是无偿的呢。” 大周却道:“你这说的可不像人话,房子价值和车子价值,能等同起来吗?哪个人疯了,能同意这样的交换?” 杨钦伟急了,瞪著大周:“哎,这房子本来就是我花钱买的,你到底哪一头的?怎么替对方说话?” 大周被懟的够呛。 周策帮他解围:“庭审的时候,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你不能光考虑对自己有利的,不去管不利的。周健良律师提出相反观点,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做出更全面的应对。” “哦,是这样啊。抱歉,抱歉,刚刚是我激动了。”杨钦伟赶紧对大周拱手。 大周看了周策一眼,一脸悻悻。 周策接著道:“刚才周健良律师提的价值问题,的確,房子和车子的价值是不同,但这恰好证明了《离婚协议》的特殊性。 “它不仅是对夫妻婚內財產的分割,更是对婚姻存续期间的贡献、抚养权、抚养费、离婚过错等一系列问题的综合考量。 “就像有些人为了获得孩子抚养权,寧愿捨弃房子,这难道也是无偿赠与?甚至很多人为了能儘快协议离婚,也愿意在財產分割上做出让步,这难道也是赠与? “《离婚协议》本就不具备绝对的平均分配,自然更不可能属於无偿性的赠与。” 大周熄火了。 但管建业开口了:“你这样说,还是太主观了,一审的时候,还有可能说动法官,二审,我看希望不大。” 杨钦伟又紧张起来了。 老吴却期待地看著周策,他也想看看周策昨晚究竟从司清那里掏了多少货出来。 周策神色依旧轻鬆:“当然,仅凭这个,当然不够。还有最为关键的法律適用错误,《民法典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32条的前置条件是『婚前或者婚姻关係存续期间』,在这个期间一方赠与另一方的房產,未变更登记,就可以撤销。 “这条司法解释,本意上是为了釐清由『跟我结婚,我的房產加你名字』带来爭议的法律模糊地带。可我们的当事人签的是《离婚协议》,这难道还能属於『婚前或者婚姻关係存续期间』的范围吗?” 这下,管建业的脸色终於变了。 第20章 老吴这么强大吗? 孙晓玲律师对老吴刮目相看,这个大混子今天表现得可以啊,她道:“老吴,你工作做得很扎实嘛,都让我们没有发挥的空间了。” 老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后面了,他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稍稍一出手,就是某些人的极限了。” 说完,老吴又对司清wink了一下。 司清整个人都不好了,眉头锁得死死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之色。 不是,这人有病吧! 杨钦伟激动地拍手:“哎呀,说的太好了,我这是离婚,又不是结婚,哎呀,哎呀,我都要被说服了。” 管建业泼了一盆冷水:“说服你没有用,要说服二审法官才有用。” 老吴听不下去了:“哎,老管,你这话说的……” 周策打断道:“管律说的对,单靠这样理解,还是有很大风险。” 杨钦伟傻了:“这还不行啊?” 管建业也有些惊疑:“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周策淡淡道:“当然,做法律方案最重要的就是评估,我们要预测到所有不利情况,你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管建业脸色一沉。 大周扭头瞪周策,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老吴嘎嘎在那里乐,这小子真是臭不要脸,是他想的吗?明明是他吃软饭吃的! 管建业伸了伸手:“请说。” 周策道:“他们在签订离婚协议的时候,仍然属於婚姻存续期间,直到领取离婚证,才是正式离婚。如果法官非要认为,这就是婚姻存续期间的赠与,那怎么办?” 管建业再度色变,呼吸都变得不稳了。他再次看向老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老吴什么时候这么强了?自己可是熬了一个大夜,这人八点就走了。难不成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只要稍微一出手,就是自己的极限? “切。”老吴脸上不屑都不带掩饰的,你一个靠自己努力的苦逼,能比得上我们这种吃软饭的? 老吴回过头刚想对司清再wink一下,就见司清捏起了拳头。他还有些疑惑,谁惹她了? “还能……还能这么解释吗?”杨钦伟感觉自己就不该来听这场案件评估会,心理上的考验太大了,这一波三折的,心臟病都快出来了。 周策頷首:“冯象先生的《政法笔记》说了这样一句话『法律未经適用则形同虚设。』法官在裁判的时候,必然会对法律作出解释,解释的过程就是法律適用的过程。” “梁慧星教授的《裁判的方法》也分析了法律需要解释的原因。法律是用语言文字书写的,语言文字必然具有模糊性和多义性,每个人对语言文字的理解和解释是不一样的。 “所以很多时候是一个法官一个解释,一个法院一个解释,所以以前经常出现同案不同判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2020年7月,最高法发了一个指导意见,要求法官在办案时必须进行类案检索。这个类案检索工作,现在是我们律师的必做功课。” 杨钦伟想想就觉得麻烦,而后他问:“那有没有跟我相似的案件呢?” 周策诚恳地说:“抱歉,时间太短了,我只来得及做法律分析,还没有时间做类案检索和分析。” 老吴补充道:“杨先生,您跟我们建立正式委託之后,这个工作我们肯定会做的。” 杨钦伟点点头,没说別的。 孙晓玲却打趣道:“要说到法律检索和分析工作,我们蓉蓉可是真正的专家。” 郑蓉蓉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杨钦伟又急著问:“那到底要怎么办?二审法官会怎么认为这条法律?哎呀,怎么搞定二审这么难。” 周策道:“二审当然难了,说服二审法官的难度比说服一审法官至少难十倍。” 杨钦伟惊了一下:“为什么?”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一审法官又不是隨意判案子的,他们也是经过內部討论才定的意见,不可能给二审留很多发挥空间。” “其次,一旦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判,这是会直接影响到一审法官的考核的。没有绝对充分的理由,你能说服二审法官吗?” 杨钦伟呆了。 周策目光沉沉,他说:“先前你说的胜诉率,律师界確实没有这个说法。但二审的发改率,却能在很大程度上衡量一个律师的专业水平。” 在场律师皆面露复杂表情,二审的战场,確实是一个充满挑战的领域。能接、敢接,都能体现出律师的胆量和气魄。 律师界之前有个传奇律所,叫天同所,行內人戏称他们只接最高法的案子。 当然了,这个说法是夸张的。但在他们诉讼业务里,最高院的案子占比的確超过了一半,二审和再审案子占比超过70%,简直夸张到了极点。 所以天同所曾一度成为全国法学生的梦中情所,只是可惜,其创始人蒋律意外辞世之后,天同所陷入內乱。 不过天同所的工作方法依然被各大律所爭相效仿。周策他们正在举办的案件评估会议,就是天同所41步诉讼流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杨钦伟痛苦地挠著自己的脑袋:“早知道一审就不贪省事了,在网上瞎諮询什么呀,现在搞的二审这么难。” 周策宽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去面对和解决,况且,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还有办法?”杨钦伟露出惊喜之色。 “还有?”管建业也是心中一惊。 司清拿起笔在纸上写“p.2”,她刚写好就听见台上周策说:“我们还有point two。” 司清笔尖陡然停顿住。 郑蓉蓉偷瞄一眼,顿时整个人都快扭起来了,这俩人这么心有灵犀吗? 陈小兔也燃著八卦烈火看了过来,这不是司律的口头禪嘛。以前在开评估会议的时候,每次大家观点都聊完了,她都还有point two。 郑蓉蓉紧咬著嘴唇,跟对面的陈小兔碰了一下眼神。 陈小兔秒懂,表情也跟著古怪起来。 老吴两只手盘在胸前,哎呀,不得不感慨:这软饭吃的,真香! 周策道:“假如二审法官认为这就是赠与合同,那我们也认为这就是赠与合同。” “啊?我不就是因为赠与合同才输的官司吗?”杨钦伟都傻了。 管建业豁然看向周策,牙齿紧紧咬著。 周策问:“我问你,你签离婚协议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杨钦伟回答,“还能什么目的,当然是为了离婚,离婚当然要签个协议,把財產分一分。” 周策点头:“对,目的就是为了离婚!假如这是赠与,那是不是『以离婚为目的的赠与?』就跟彩礼一样,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既然是附解除条件的目的性赠与,那条件都已经成就了,还能隨隨便便撤回吗?” 杨钦伟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对啊,且不说这根本就不能算作是赠与。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赠与,这也不是普通赠与,也是不能撤销的赠予! 这个反驳角度就很全面了。 孙晓玲讶异地说:“这整理整理就直接可以做一份上诉状了,老吴,你这一晚上的工作,可以啊。” “嘿嘿,一般般。不过,我现在特別想听一听管律师的高见,管律,要不你来说说?”老吴做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管建业的笔掉了下来,似是泄了气一样,他萎靡道:“没补充了。” 大周也哑口无言,不是说吴律很菜吗,怎么突然这么猛了? 第21章 老吴,请自重 评估会议后半程,各个律师根据案件涉及的法律关係,交流了自己的理解和相关办案经验。 重头戏都让周策唱完了,他们也没什么补充了,只能顺著话题往下聊了。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向来有point two司清,这次居然也没说出什么新的观点来。 管建业律师,彻底蔫了,还有一个老吴,完全是小人得志。 大家能看出来这两人火药味很重,只是大家不清楚这里面的內情究竟是什么。 隨后,评估会议结束。 管建业带著大周黑著脸往外走,熬了一个大夜,准备了一晚上的方案,半点没用上。 老吴和周策去找客户。 老吴询问:“杨先生,这场会议听得还满意吗?” 杨钦伟脸上露出笑容:“本来我还挺紧张忐忑的,听完你们的观点,我心里安定多了。哎哟,你们不愧是专业的,一晚上就能做出这么专业的意见,我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老吴试探地问:“那要不我们去签一下委託协议?这样也方便我们及时开展工作,您的上诉可是有时间限制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客户也没有別的意见了,杨钦伟爽快点头:“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签。” 老吴精神一振,我滴马,终於开单了,而后他又试探性地问:“那要不我们还是走半风险代理?这样也能更好地保障您的权益。” 杨钦伟却摇头:“不用,就正常代理就行了。你们工作做得这么好,我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老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然后斜眼看周策。看吧,他就说留一手吧。整太狠了,把客户整太自信了! 好了,风险代理的律师费不见了。靠北,少了二十多万呢! 周策对他翻了个白眼,太优秀还怪我了? …… 客户签完委託,付了钱就走了。 老吴拿著委託协议,跟斗胜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地回到大厅。 “啪”的一下,老吴把协议摔在了管建业的桌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管建业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你!你不要太过分!”大周气不过。 “哟呵。”老吴却是囂张道,“怎么著,厕所里跳高,到底是谁过粪了?” “你……”大周被气得脸都黑了。 老吴继续嘚瑟:“老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知道我为什么只加班到八点吗?我不敢加到九点,我怕嚇哭你,你到时候都看不见我的项背了,那可咋办?” 这下连周策都听不下去了,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管建业紧闭著的眸子不停颤抖著,显然给气坏了。 见状,老吴嘚瑟得更加厉害了:“你呀,且得学呢。这样吧,给你一个跟著我学习的机会,我们联合办案吧。” 管建业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著老吴。 老吴却道:“看什么?我们很忙的,就这种小案子,也就你这种小律师乾乾的。来吧,给我们当牛做马吧,不过我只会给你三成的钱,其他的,当你的学习费。” 说完,老吴摆摆手就走了。 周策看了管建业一眼,然后跟了上去:“师父……” 老吴瞥他:“怎么,觉得我说的太过分了?呵呵,他还得谢咱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后面传来管建业的声音:“老吴,谢谢啊。” “看。”老吴对周策挑了一下眉。 周策摇了摇头,他说:“没,我是想说你人挺好的。” “切。”老吴满脸不屑,“我可不需要男人给我发好人卡。” 周策沉凝了一会,又问:“所以当初你收留我,也是因为你人好?” 老吴斜睨周策:“我是看你有我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哎,你別走啊,哎,鱉孙,给我站住!” …… 司清办公室。 老吴是租的外面工位,六万一年。司清是用的独立办公室,而且还很大,30万一年。 老吴带著周策上门,覥著个笑脸:“嘿嘿,司律,那个客户的委託,我们已经签下来了,案源费还是一成吗?” 司清微微頷首。 老吴脸上笑容顿时扩大了,司清还是这么大气。 律师行业,向来有案源为王的说法。案源费分成两部分,介绍费和谈案费。 这个案子是司清介绍过来的,那就需要给对方介绍费,行內潜规则一般是1-3成,司清收的是最低的一成。 如果是人家谈好的案子,交给你做。那就会像老吴这样,只给管建业三成的钱。 你没看错,真正干活的人,通常只能拿三到四成的律师费,五五分的都极少。 这就是案源为王。 当然了,案源费和介绍费都是违反《律师法》的。 不过律师对《律师法》向来都是选择性遵守的。 司清看向周策,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接下来的方案怎么做,是上诉,还是另行起诉?” 老吴立刻看向周策,好傢伙,这就开始指点上了,这软饭当我面吃上了? 周策稍一思忖,回答:“先上诉。” 司清目光讶异,而后说:“不错。” “嘿嘿。”老吴露出姨母笑,而后抱拳拱手,“谢谢司律,谢谢,谢谢。” 说完之后,他又对司清wink了一下,意思是他这几声谢谢里面包含了很多重因素。你懂得,我也懂得。 可司清却是瞬间黑脸,她忍住想打人的衝动,问:“吴律结婚多久了?” 老吴不明所以地回答:“十来年了,怎么了?” 司清垂著眸子,语气冷淡道:“呵……请自重。” 老吴:“????” …… 上诉状由管建业负责撰写,管建业重新整理了一下法律意见,从多角度对一审判决发表了看法。 他搜索了相关类案,还找到了《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一,第69条第二款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於財產以及债务处理的条款,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 既然都有法律约束力,自然不能隨意撤销。但,这依然是一个模糊条款。 老管继续扎进资料堆探索,又熬了几个大夜,终於在2021年7月出版的,最高法民一庭编的《民事审判实务问答》中第85个问题里面找到了解答。 里面提及了“离婚协议约定將房產赠与子女或者他人的约定,能否撤销的问题”,最高法明確表示“房屋约定赠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赠与合同。” 民一庭认为这是“赠与人为换取对方同意协议离婚”而做出的承诺履行的义务。 这个“义务”不是对“离婚协议相对方”的履行,而是对“合同外第三人”的履行,如果赠与人不履行该义务,就构成了违约。 这里面还讲到了民法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不履行协议,也违反了民法典的基本原则。 不愧是最高法,一下子就打出了一波三连组合拳! 但这不是法律法规,也不是司法解释,也不是指导性案例,这只是一篇文章,只能代表最高院释放的一种裁判倾向。 没有强制约束力,不能直接援引,但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二审法官的裁判倾向。 老管不愧是当过核动力牛马的男人,给了钱是真干活,而且活也干得非常漂亮。 他亲手撰写了上诉状之后,团队眾人看完之后,都很满意。 老吴还直夸管建业上诉状写的很好,说有他几分风采了。 正当大家以为这把稳了的时候,没想到,二审没开庭就下了判决。 “什么,没开庭?完了完了,不会是八字真言吧?”老吴嚇得腿都软了。 周策打开一看,抿到判决书下面,见赫然写著:“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真是八字真言啊!”老吴用力一拍脑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好听就是好头! 第22章 这才是真正的法律方案 杨钦伟急吼吼赶来,他急得汗都出来了,毕竟案子输了,他才是受损最大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这怎么还能输?”杨钦伟头都要炸了。 “哎!”老吴站了起来,脸上做出悲愤之色。败诉之后,怎么搞定客户,这也是律师的必备技能。 “还不都怪你找的那个狗屁一审律师,他害苦了我们啊。”老吴果断再次挥刀砍向同行。 还別说,这招挺有用的,杨钦伟当时就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周策和管建业两人都抱著胳膊看这个戏精表演。 老吴偷瞄一眼客户,见有用,他刚想继续来劲,就听周策说话了。 “二审输是正常的,不输反倒奇怪了。” “哎?”老吴瞪过去,意思是別瞎说,等下把当事人给惹毛了。 杨钦伟对周策还是很信任的,他忙问:“什么意思?” 周策跟他解释:“你一审提起的是『確权之诉』,我们二审的上诉也只能用同一个案由,这个案由我们是贏不了的。” 听到这里,老吴鬆了一口气,这小子可以出师了,也学会了出事就骂前任了。 杨钦伟疑惑地问:“为什么贏不了?你之前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那么多理由,不是说这不是赠与,那不是赠与吗?”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確权之诉违法了,法院是不可能直接判你贏的。” “啊?”杨钦伟懵了,“哪里违法了,违了哪条法了?” 周策耐心解释道:“你想请求法院直接確认这个房子的所有权是你的。可这套房子还在还贷款,根据《物权法》第191条的规定。 “『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財產。』说的直白一点,你们把所有权转来转去,经过银行同意了吗?” 杨钦伟滯住,有点懵逼了:“物权……物权法?” 周策点头:“对,你这套房子买在《民法典》实行之前,新的《民法典》物权编取消了『需要抵押权人同意』的规定。但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你的抵押用的还是《物权法》的这一条。” 杨钦伟愤愤不平道:“这不公平,凭什么呀,这不是欺负我们老百姓嘛,有新的更好的法律为什么不给我们用。” 周策宽慰道:“一样的,虽然法律取消了,但银行自己加上了。各个银行都修改了贷款合同,直接把『需要抵押权人同意』写到合同里了,现在依然不能隨意过户。” 杨钦伟傻眼了:“还能这样?” 周策说:“你要理解,银行毕竟是弱势群体,万一被我们这些刁民欺负了怎么办。” 杨钦伟:“……” 周策对他道:“不用著急,不用紧张,確权之诉的上诉必然会失败,我早有预料。” 老吴忍不住瞥了周策一眼,这小子真的假的,这么能吹!还早有预料。 杨钦伟又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周策道:“我们的真正目標是另行提起『给付之诉』,要求你前妻配合你完成过户手续。” 杨钦伟有点没反应过来。 大周却问:“既然上诉必然会失败,为什么我们还要上诉?为什么不直接另行起诉?” 杨钦伟也赶紧点头,他也没明白。 管建业回头看了一眼傻徒弟,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错了吗?”大周有点尷尬。 老吴却是怔了一下,想到了之前他们俩在司清办公室的时候,司清问他们“先上诉还是另行起诉”的话。 难不成这小子又背著他偷偷吃软饭了?老吴当即心定了大半,只觉得这把稳了。 周策边打开二审判决书,边问:“杨先生,还记得什么是『胜诉』吗?” 杨钦伟看向老吴:“吴律师说过的,只要我满意了,就是胜诉了。” 管建业满脸嫌弃地盯著老吴。 “干什么!”老吴回瞪,他现在一点都不怂老管。 周策也觉得有点好笑,他说:“诉讼就是一场战爭,我们在乎的並不是某一场战斗的输贏,而是这场战斗有没有达到我们的战略目標。只要完成了我们的战略目標,我们就是贏了。 “我从来没认为『確权之诉』的上诉能贏,我要的一直都是这个。”周策指著判决书上的一段文字,“中院对『离婚协议能否撤销赠与』的认定!” 杨钦伟赶紧凑过来看。 老吴也凑了过来,他刚才也没细看,他看见八字真言的时候,整个人就懵了,然后就开始想著怎么糊弄客户了,哪管得上细致研究二审判决书。 周策说:“二审法院完全採纳了最高院的观点,认为离婚协议有法律约束力,也谈到了以『同意离婚作为目的』和『违背诚信原则』这两个观点,所以不予支持撤销赠与。” “我们完成了我们的战略目標,从二审结果上来说,好像是输了,但其实我们是贏了。” 杨钦伟仍旧一脸茫然。 大周也张大著嘴,有点呆呆的。 老管看这个傻徒弟,问他:“还没明白?” 大周脸一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要是直接承认的话,就显得他很憨了。 管建业笑了一下,解释道:“一审法院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的,如果我们直接另行起诉,它又会认为这是『可撤销的赠与合同』,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现在我们拿到了中院的判决书,中院已经对这个法律关係做了定性,就由不得一审法院不认了。” 大周才明白过来,他恍然道:“拿著二审判决去打一审!” 杨钦伟也被这个天才想法惊了一下,可旋即他又疑惑地问:“那就算另行起诉,一审法院认为这是赠与合同,那二审不也能翻盘嘛。” 管建业道:“那是因为你现在看到了判决书,才会这样说。法律的解释权,並不掌握在律师手上。我们不管分析的如何头头是道,那都是我们的推测,究竟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情。 “先行上诉,如果二审法院仍旧认为这就是可撤销的赠与,那我们另行起诉的时候,就要想办法规避这一点了,但至少你还有两次机会。 “可如果我们直接用『给付之诉』另行起诉,一审败了,二审法院假如也支持一审。那时候,我们就彻底没退路了,路就走绝了。先行上诉,才能留有两次转圜余地,这才是我们的最优战略。” 杨钦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这么这么多弯弯绕,更没想到律师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他当时就惊呆了。 老吴嘎嘎乐,嘚瑟地问:“现在知道自己的律师费花在哪里了?” 杨钦伟用力点头,他这回是真感受到律师的价值了。 管建业转头跟大周说:“法律方案设计就是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风险,从中找出最优道路。 “这不仅需要足够的法律知识,更需要充足的实战经验和富有远见的战略眼光,你还只是实习律师,想不到这些很正常。” 听到师父的宽慰的话语,大周却半点开心不起来,他转头看著周策,目光幽怨,明明他也是实习律师来著。 管建业也顺著大周的目光看了过去,他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这种东西可不是看书就能学会的。你年纪轻轻,又是刚入行,是哪里得来的如此老辣的经验? “你的法律方案设计,简直精妙到有点嚇人,甚至很多老律师都比不上你。还是说,是谁在背后帮你出谋划策?” 周策沉默。 老吴一听却炸了:“胡咧咧什么,小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人家年轻小鲜肉有实力懂不懂?” 说完,老吴狠狠抓了一把枸杞,扔进保温杯里,然后给周策递了过去。 周策:“???” 第23章 男女能互相理解吗? 根据民法上物债二分的原则,周策他们另行提起给付之诉,依旧是管建业操刀。 因为有抵押权的限制,过户需要抵押权人的同意,所以他们把银行追加为第三人,一起带上了法庭。 老管亲自去立案庭立案,因为之前那个案子的一审也在这个法院,这次又是因为这个事情起诉,管建业担心起诉会受阻。 果不其然,立案庭法官在审查起诉材料的时候,就提出了“重复起诉”的质疑。 立案庭法官最关心的就是“请求权基础”和“管辖权”问题,几乎所有的立案庭法官都会问这两个问题。 管建业耐心解释他们的诉讼请求是不一样的,这二者的背后的请求权基础不同,並且拿出了二审法院的判决书予以证明,这才打消了立案庭法官的顾虑。 收下立案材料,给了回执,成功立案,排期开庭。 最难过的一关,终於度过了。 很多法律类的影视剧或者文学作品,为了製造剧情衝突,会刻意去营造庭审的衝突和意外。 其实诉讼这件事情跟唱戏是一样的,讲究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只要你诉前准备工作做得足够踏实,很多时候庭审就是走个过场。 就像他们这个案子,事实部分,前案已经认定结束了,就是这家法院认定的。 法律適用问题,是上级法院认定的,那庭审还能有什么余地? 本来他们安排来出庭的律师是管建业,但管律老婆病情突然恶化,他去陪护了,然后就换成了老吴。 走过场的庭审也没什么好说的,主要就是走流程。 法官向银行做了確认,原告如果拿著判决书,银行能否配合办理过户。 银行方表示现在政策可以带押过户,不需要再拿钱涂销抵押。 所以只要原告能提供合格的徵信报告、符合要求的收入证明和银行工资流水就行。 这个东西,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银行当庭表示,可以配合办理过户。 最后一点障碍也解除了。 至此,结果已经没悬念了。 然后就是法庭辩论环节。 被告的律师辩称:“依据公平原则,原《离婚协议》的財產分割明显对原告不利,依法应当撤销財產分割协议,另行分家析產诉讼。” 老吴虽然比较菜,但也没那么菜,况且管建业早就预判了对方有可能发起的攻击点,也早就做出了应对。 所有的诉讼都离不开“预判”和“反制”。 老吴打开管建业做的庭审提纲,老管虽然人没来,但材料是做完了的。 老吴看著提纲里面的抗辩理由和后面的答案,他说:“原本《离婚协议》系双方自愿订立,並不存在欺诈和胁迫情形。根据民事诉讼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若你方无法证明订立《离婚协议》时存在『欺诈或者胁迫』情形,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对方熄火了,这个问题上一次诉讼就聊过了,属於又过一遍了。 第二轮发表意见的时候,对方又说:“根据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你方的这次起诉属於重复起诉,法院应当驳回起诉。” 老吴接著提纲往下找答案:“我方並不满足构成重复起诉的『三同』要件。本次诉讼当事人增加了『邮政银行』作为第三人。 “诉讼请求也从『请求確认不动產所有权的確权之诉』改变成了『完成不动產过户手续的给付之诉』,依据物债二分原则,二者请求权基础不同,因此不构成重复起诉。” 好,打完收工。 这场法庭辩论也是典型的“两轮过后尽开顏”,跟大多数案子一样,双方各自发表两轮意见,草草收工。 整个庭审持续时间也就15分钟。 至於周策,哦,他只是实习律师,没有资格在庭审上说话。 马上到最后一个环节,双方最后陈述。 老吴:“请求法院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律师:“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呵,俗套到了极点。 都准备收工了,杨钦伟的前妻突然开口:“不用麻烦法官写判决,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向我道歉,我就可以跟你去办过户。” 场內顿时一静。 周策和老吴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做梦!”杨钦伟回懟。 前妻却道:“不道歉是吧?好,就算法院判你贏,我也会上诉的。” 杨钦伟道:“上诉就上诉,你以为你上诉就能贏?” 前妻道:“输了我也要去申诉,你別想轻轻鬆鬆就拿到房子。” 杨钦伟被激怒了,指著前妻骂:“你要脸吗?那是我们家出的钱,你当时不是也同意嘛?” 前妻声音比他更大:“我从来没想贪这套房子,当时在政务中心门口,我就跟你说了,只要你跟我道歉,我就进去跟你办过户手续,是你拖了这么久的。” 杨钦伟骂道:“我没错道什么歉,我最大的错就是跟你结婚,我倒八辈子血霉了!” 前妻道:“我跟你结婚才是前世造孽。” 两人开始轮番对骂。 婚姻家事案子向来是最不体面的,双方当事人对骂更是传统艺能,並不新鲜。 但因为不肯说“对不起”三个字,花费几十万律师费的,那真是罕见。 这口气斗得,真特么贵! 而且看样子,他们俩还不肯消停,还得继续往下斗。 老吴和周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诞感。 离离原上谱,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老吴哭笑不得道:“这两人为繁荣法律市场做出巨大贡献了。” 周策却转头看向审判席上的法官,法官的脸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周策清晰地看到法官嘴巴动了两下,虽然没听见声音,但看口型应该骂的挺脏。 对法官而言,本来上班就烦,案子多到崩溃,结果还碰上这对癲公癲婆。 出了法院,这两人还在对骂,婚姻里面各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都拿出来说。 什么“被窝里放屁”,什么“不洗脚就上床”,什么“不吃辣还故意放辣椒”,什么“出去玩不报备”,什么“跟同事唱歌半夜不回家”。 还有经典的抨击对方父母,到最后上升到了“你那乾儿的跟撒哈拉沙漠一样”,“你坚挺的时间还放不完一首儿歌”。 尺度越来越大,话语越来越脏。 周策本来还在听的,但却被老吴给拉走了。 因为老吴担心他们俩打起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双方当事人打起来的时候,往往是连律师一起打的。 天杀的,谁能想到婚姻家庭律师申请走法官通道的比例竟然比刑事律师还多! 周策往后看一眼还在吵的两人,他问了一个很有哲学思辨的问题:“师父,你说男女之间能互相理解吗?” “咩?”老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互相理解?呵,你一提到『出轨』两个字,不用说別的。 “女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老婆在家里当牛做马,照顾老的照顾小的,累的腰都直不起来。老公却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小三气死原配,甚至还搞出私生子分家產。 “男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自己在外面辛苦打工,受尽风霜。老婆在家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勾搭男人,最后生的孩子还不是自己的。” 周策一滯,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老吴接著说:“一提到『家务劳动补偿』,女的会说就这么几万块钱,最便宜的保姆都不止这么点工资,婚姻到底带给了女人什么? “男的就会说,你已经分走了我一半的家產了,现在还要从我这拿走好几万块钱补偿,那我辛苦在外面打工又算什么?” 最后,老吴看向周策,他一拍手:“人有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但背叛不了自己的性別。每个人看问题,都是从对自身有利的角度出发的。男女互相理解?呵,下辈子吧。” 说罢,老吴大步朝前走。 周策在后面说:“师父,你有点像哲学家。” “滚蛋,哲学家可穷了!” 第24章 【灰姑娘案】 “喂,小周律师,刚刚法院打电话给我,说他起诉了……他要跟我离婚,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策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张和焦躁,他安慰道:“不著急,现在还是诉前调解程序,案子都没立进去。要不这样,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约个地方聊一聊。” “好。” 打电话来的是黄雅欣,就是上次那个强行给了1299的小富婆。 老吴得知大客户要来,立刻推掉了乱七八糟的諮询。 律师接待客户的第一次会面往往会安排在律所,主要是会显得比较正式和正规,也更能取得客户的信任。 除非是一些小律所,实在是太破了,不好意思把客户往律所带。 第二次开始的諮询就看客户方便了,哪里方便就约在哪里。 这次他们约见的地点是湖边公园中间的一个茶馆,他们定了个茶室。 黄雅欣的神色明显比第一次更焦虑了,完全处在一个易燃易爆炸的状態。 几人握手之后,分开坐好。 周策水都还没放下,就听见黄雅欣用急促的声音说:“小周,我接到法院电话了,他向法院起诉离婚了。” 周策把茶水放到她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不著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策拿了个笔记本放在面前,今天就不是纯粹的情感疏导,而是涉及到诉讼了。 他注视著黄雅欣,等著她往下说。 老吴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周策发给他的备註:“自由恋爱,孩子一岁半,结婚两年,奉子成婚,双方家庭条件差距极大,婚后矛盾全面爆发。公婆看不起她,內心压抑。” 来之前老吴已经复习过黄雅欣的资料,现在怕忘记,又赶紧瞥一眼,获取信息之后,就立刻放下手机,然后也看向了黄雅欣。 这是律师的工作方式,律师会把客户的信息备註在对方微信號里。 这样下次客户来找你,你瞄一眼备註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况,有什么诉求了。 因为客户的諮询往往不是一次就结束的,有些甚至会过半年才会进行第二次諮询。 想想看,时隔半年,律师都能立刻说出客户的家庭情况、诉求和顾虑,客户会是一种什么心理感受? 没错,这又是一个搞定客户的小花招。 上次是周策接待的客户,也是周策加的微信,做的备註,所以是周策把客户信息发给了老吴。 黄雅欣抱著茶,她悲愤地说:“就大概大概半个月前吧,都快11点了,他才醉醺醺回来。孩子都睡了,他非吵著要看孩子,动作又大又粗鲁。 “我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著的,被他这样一弄,孩子就醒了,哇哇在那里哭。我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他就开始很用力骂我。 “说我贪他们家的钱,怀孕逼他结婚,说我是寄生虫,然后还骂孩子。还说,还说,他要跟我离婚,要让我跟孩子一起滚出他们家。他从来没有把我,甚至都没有把孩子当成是他的家人。” 周策和老吴视线碰了一下。 可能是太愤怒了,黄雅欣语气非常急促,她问周策:“那一晚,孩子的哭声就没停下来过。然后吵到他爸妈了,他爸妈下来说他,他就跟他爸妈吵了起来。 “我当时气极了,就抱著孩子出去住了几晚。他们也没打电话劝我回去,再然后我就等到了法院调解员的电话。小周,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就是信任建立起来的好处,明明老吴就坐在旁边,明明老吴才是正经律师,但黄雅欣还是想询问周策的意见。 周策用平稳的语气跟她说:“离婚诉讼,无非是离或者不离两种结果。如果不想离婚,法院一般会让不同意离婚的一方提供一份『感情修复方案』,即挽回这段感情的方案。” 黄雅欣听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他们欺负我,嫌弃我,侮辱我,还让我提供感情修復的方案?” 周策又道:“如果对方铁了心要离婚,以目前的法律规定,两次诉讼之后,是一定能离掉的。” 黄雅欣忽的顿住,她后背靠在椅子上,久久沉默。 周策和老吴也没催她,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覆。还是那句话,律师永远无法代替客户做出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黄雅欣的神情才慢慢变坚定,她看著周策,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的,我们这段关係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却又很难得到妥善解决的地步。 “现在看来,你是对的。既然解决不了,那就终止就终止吧,离婚就离婚吧。” “好,那我们来聊一下,我们能帮你爭取哪些合法权益。”周策鬆了一口气,这才是律师该乾的活嘛。 他道:“离婚说白了就八个字『找钱找人,分钱分人』,你能获得什么,就得看你们婚姻里面有什么了。” 说完,周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吴。 老吴接过话茬,问:“你们平时生活在哪里,住在哪里,有没有共同的房產、车子、各自婚后收入是多少?” 黄雅欣道:“就住旁边东县的临湖雅苑。” 老吴目露讶异:“那是別墅区吧,我记得临湖的要一千多万一栋。” 黄雅欣道:“差不多,我们住的大一点,还送了延伸到湖边的小半岛,差不多值个两千万。” 听完,老吴的背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天啦擼,他老吴终於等到高净值客户了! 怪不得捨得给1299的諮询费,原来是县城婆罗门,不差钱! 老吴转头就骂周策:“你看你,要的什么破茶,赶紧倒了。服务员,给我们泡一壶上等的大红袍。黄女士,您继续说。” 老吴笑容满脸,態度比原先好了百倍,但很快他就不嘻嘻了。 “你是说房子是你公婆的,车子是你公婆在你们婚前给他买的。你公婆为了不让他插手家里生意,安排他去朋友家公司当个普通文员,月薪才三千。 “而你,因为怀孕,你公婆让你辞职回家养胎,然后你全职带娃到现在?你们日常消费全靠公婆给钱?” 黄雅欣点头:“对。” 老吴转头,面如死灰道:“服务员,茶不用换了,我们这喝著挺好。” 周策无语地看著这老货。 老吴忍不住吐槽道:“真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嫁了这么一个货,你们哪有夫妻共同財產。他们家那么有钱,你没想著要房要车吗?房產加名字,都没有提过吗?” “咳。”周策乾咳一下,打断老吴的喋喋不休。现在这种时候,聊这个干什么。 黄雅欣脸色变得难看:“你知道多少人说我是因为贪他们家的钱才嫁给他的吗?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我用怀孕逼他结婚。” 老吴顿时无语凝噎,最后他只能苦笑道:“那现在『分钱』是不用想了,那就聊聊『分人』吧。 “听你之前的描述,孩子父亲好像並不喜欢孩子,那你爭取到抚养权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黄雅欣问:“抚养费能有多少?” 周策先开口,他说:“抚养孩子是父母的责任,不是爷爷奶奶的责任。” 黄雅欣没懂:“什么意思?” 老吴嘆了一口气,心理落差有点大,搞得他心情都变得沮丧了:“不管爷爷奶奶多有钱,那都是爷爷奶奶的钱,他们不用给抚养费。 “抚养费看三个维度,子女实际需要,当地生活水平,和父母的实际收入 “你丈夫月薪只有三千,抚养费是固定收入的2-3成,判下来的抚养费最多也就一千块钱。” 黄雅欣惊了一下:“一千块?尿不湿的钱都不够啊!” 周策和老吴默契地没有出声,谁让你嫁了个废物富二代呢。 半晌后,黄雅欣才渐回过神来,她不由自嘲地说道:“一个个都说我嫁入豪门,是现实版的灰姑娘,可谁又看见了灰姑娘的结局?” 周策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吴也不说话了,也不对成案抱有希望了。这个案子用不著请律师,简单到令人髮指。再说,就她能分到的那点钱,还不够付律师费的呢。 很快,黄雅欣的手机抖了一下。 黄雅欣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却当场如遭雷击。 她重新抬头看著面前两个律师。 “怎么了?” 黄雅欣声音发抖:“他妈发来微信,要……要我们俩偿还这两年他们给我们的生活费,一共120万,要我还一半。” 第25章 24条婚规 诉前调解失败,黄雅欣与谢荣飞离婚案正式立案。 谢父与谢母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请求黄雅欣和谢荣飞偿还所借欠款共计120万。 黄雅欣委託中恆律师事务所吴正勇律师为诉讼代理人,代理权限:特別授权。 “哎呀……还是有钱人心狠手辣,看看,穷人贷款给彩礼,有钱人不仅让儿媳净身出户,还要她背负还不起的债务。” 老吴伸著懒腰,看著桌子上堆著的证据副本,他头都要大了。 那俩人的离婚案確实没什么搞头,既没什么夫妻共同財產,也没什么离婚的法定情形。 女方作为全职带娃的主妇,能爭取的无非一笔离婚经济补偿,也就是俗称的家务劳动补偿。 男方所提交的证明感情破裂的证据,无非是吵架的微信记录,女方在外面住了好几天没回来之类不痛不痒的证据。 但谢父谢母这边下手就有点狠了,足足120万的借款,这要是落实下来。 完了,日子不用过了。 “又是一晚上没睡?”周策给黄雅欣拿了瓶水过来。 黄雅欣接过来,神色难掩焦虑,面容憔悴,黑眼圈无比深沉:“我哪里还睡得著。” 老吴大咧咧道:“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诉讼流程没那么快的,你要是这么早就不吃不喝,等不到开庭你身体就要垮了。” “他们怎么这样……”黄雅欣痛苦地捂著脑袋,又气又恼地骂道,“这是个什么混蛋人家,真把我当生育工具了!” 周策和老吴对视一眼,两人皆无奈摇了摇头。婚姻家庭类的案子就是这样,在爭利益的同时,还掺杂了复杂的情感纠纷。 他们原本以为孩子父亲不一定会爭取孩子的抚养权,结果没想到男方不仅要爭孩子的抚养权,甚至不惜以起诉作为威胁。 只要黄雅欣主动放弃孩子抚养权,他们就撤回起诉,並且承诺不再追討欠款,同时也不需要黄雅欣支付孩子抚养费。 如果不同意,他们就起诉到底,要让黄雅欣背上巨额债务。 老吴从证据副本里面抽出借条,他说:“我只能说你得感谢《民法典》,要是放在以前24条婚规时期,这120万可就结结实实全按在你们俩身上了,你一点都躲不掉。” 黄雅欣抬头,疑惑地问:“什么24条?” 周策跟她解释:“24条婚规呢,是之前《婚姻法》时代出的司法解释,也就是婚姻法司法解释(二)中的第24条,我们行內一般称之为『24条婚规』。 “这条司法解释是直接用『时间论』来『推定』债务,只要是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夫妻一方对外举债,就可以推定为夫妻共债。” 黄雅欣都听傻了:“啊?” 周策无奈摇摇头:“在那个时代,想离婚分走一半家產,从此过上財务自由的人生,是不容易的。很多时候是你敢离婚,我就让你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 “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他们的財务往来很频繁,所以偽造债务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困难。企业家的配偶在那些年里,可谓是如履薄冰,被负债的情况屡见不鲜。” 黄雅欣气道:“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这么不公平!尤其是那些全职主妇,这哪有敢离婚的?” 周策道:“原因很简单,法律是一门平衡各方利益的艺术。90年代开始出现了大量的假离婚真躲债的案子,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 “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才有了这样的规定,但这样的规定,確实爭议性极大,民间甚至出现了『反24条联盟』。 “2018年才重新修改了司法解释,把利益衡量重新放回到维护家庭稳定上面。后来《民法典》吸收了新的司法解释,並固定成法律。现在夫妻共债的认定,主要是以『共意和共享』为標准。” 说完,周策去老吴那边拿了“借条”的复印件:“你看,这是男方向他爸妈借钱用於日常生活开销的借条,签署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没有你的名字。 “在24条婚规时期,很容易就推定成你们的夫妻共同债务了。但现在,这上面没有你的签字,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有事后追认过。 “所以就不能证明有你同意的『意思表示』,第一个难关,也是最大的一个难关,我们算是过了,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黄雅欣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而后她又问:“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临时写的,是偽造的?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给谢荣飞那么多生活费的,以前都没借条,偏偏我们结婚了,他们搞出借条来了。” 周策仔细端详著借条复印件,他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目前的司法鑑定技术能查到这是不是近半年写的,我们后续会提出真实性的质证意见。 “但他们既然敢提出诉讼,大概率借条是之前就写好的,也可能就是为了防著你。我们现在只能先按照是真的来准备,不然后续会很被动。” 黄雅欣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策转身把借条复印件放了回去,往常这类案子里面经常出现的是父母给钱买房,后续小两口离婚了。 父母就起诉两人要求偿还买房借款了,也就带来了“赠与”还是“借款”的现实爭议。 像这种为了维持高额的日常消费,向父母借了这么多钱的,还真是不多见。 老吴翻著证据材料,问:“那他们的条件……” 黄雅欣立刻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在抚养权上让步的,那是我的孩子,是我没白没黑地带孩子。一年多了,我连一个完整觉都没睡过。 “而他们呢,连一张尿布都没换过。尤其是谢荣飞,他根本就不喜欢孩子,就他那个狗德行,我怎么放心把孩子给他。过个两年,他又结婚了,我孩子怎么办?” 老吴又问:“哪怕对方要给你按上巨额债务?哪怕对方只用给一个月一千块钱的抚养费?” 黄雅欣语塞。 老吴语气放缓道:“黄女士,我们是你的代理律师,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是我们的职业使命。如果您决心要爭抚养权,我们一定会为你拼尽全力。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愿意放弃抚养权,或许我们可以藉此去谈一个对您更好的离婚结果……” 不等老吴说完,黄雅欣抬起头打断道:“你是让我拿自己的孩子去找谢家换钱?” 老吴忙解释:“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分析在不同选择下,產生的不同后果,以及具体能给您带来哪些利益。” 黄雅欣紧皱眉头,她道:“没有哪个母亲会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取什么利益的!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好。”老吴应了一声,心里有数了。 离婚类诉讼最怕的就是“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所以律师一定要探知客户的真实意愿,刚才老吴就是在试探。 知道客户的真实底线,他们这些律师也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见到黄雅欣的意愿如此坚决,周策也沉沉点了点头,他刚想说话,就看到自己视野里面再次浮现出新的文字。 【律师执业可能性正在推演……推演成功】 【检测到当事人黄雅欣离婚困境,分析事件发展可能性。】 【支线一:举手投降。『你斗不过他们的,把孩子给他们吧。』奖励:挨巴掌不疼的厚脸皮】 【支线二:以毒攻毒。『实不相瞒,鄙人擅长擼网贷,我教你擼网贷还钱。拆东墙补西墙,大不了大家一起背上新的贷款。来吧,毁灭吧!』奖励:每日灵机一动技能】 【支线三:皇皇正道。『唯有越过最崎嶇的道路,才能抵达最辽阔的高原。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样的小猫腻。』奖励:郑蓉蓉的馈赠--法律检索分析技能】 第26章 顛覆性思维 周策目光一顿,系统又冒出来了。 支线一就算了,虽然挨打不疼確实是神技,但周策也没那么想挨巴掌。 至於支线二,不得不说,系统还真是个小机灵鬼,最后居然选择了自爆,用借款去还借款。 但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对方父母给的钱,到底是借款还是赠与,尚有爭议。但擼网贷,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借款了。 而且明显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分。就算是认定为夫妻共债,人家家大业大,还得起这点网贷钱,黄雅欣又没有钱。自爆的杀伤力太有限了。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郑蓉蓉的馈赠……”居然不是熟悉的司清的馈赠,这让周策还有点不习惯。 这跟郑蓉蓉有什么关係?是因为黄雅欣刚来的时候,就是郑蓉蓉接待的吗? 周策有些疑惑,他始终没摸清楚这个系统的规律。 不过话说过来,“法律检索分析”確实是律师执业的必备技能。 如果说诉讼是一场战爭的话,那法律检索分析,就是军需物资,就是这场战爭中的基础。 任何一个律师都不能光著屁股上战场,战爭的胜负很多时候取决於你的准备工作有多充足。 而郑蓉蓉的法律检索分析能力,在他们中恆所是出了名的厉害。 周策果断选择了支线三。 送走客户之后,老吴和周策继续忙碌,周策干最累最繁琐的法律检索分析工作,老吴则去约案件评估会议时间和参与討论的律师。 傍晚,老吴叫了快餐,爷俩一人一份,啃著外卖。 司清从她的个人办公室出来。 “哟,司律。”老吴闭著眼睛,嘴里大口嚼著饭。自从上次司清让他自重之后,他就是这幅死德行了。 “司律好。”周策也赶紧放下了外卖盒子。 “嗯,又加班啊,辛苦了。”乏善可陈的客套之后,司清迈著步子走开了。 “高冷的女人。”老吴摇摇头,捡起饭盒继续吃,却见对面的周策像是傻了一样。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打趣道:“怎么,茶饭不思了?要不你跟上去?伺候司律更重要,你的活,师父帮你干了。” 周策没好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奇怪。” 老吴茫然抬头:“哪里奇怪了?” 周策锁著眉头:“不知道,就……就感觉……感觉很奇怪。” 老吴骂骂咧咧道:“你吃顶了吧,你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 周策回了一句:“扎你的胰岛素去吧。” …… 14楼,电梯门开。 “高律?”电梯里的司清有些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在电梯里碰到高云升。 电梯门外站著的是一个穿著夹克的风尘僕僕的中年男子。 高云升,中恆所刑辩部高级合伙人,刑事业务专委会主任,业內鼎鼎有名的刑辩律师。 “司律。”高云升露出礼貌性的微笑,而后迈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之后,高云升询问:“周策在你那边怎么样了?” 司清反问:“高律很关心周策?” 高云升笑了笑,说:“毕竟为了他,我甚至拒绝了王剑飞。” 司清自然知道高云升说的是什么,当时周策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之后,就去了刑辩部。 刑辩部最负盛名的高云升律师也在招一个实习律师,跟周策同期竞爭的是一个有十年检察官工作经验的王剑飞。 大家本以为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高云升最后竟然拒绝了王剑飞,转头选择了周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 至此,周策以一个应届本科生的身份,不仅破格进入中恆所,一路过关斩將,甚至连王剑飞这等经验丰富的老炮都被他斩落马下。 当时,这个年轻人狠狠震惊了整个中恆所。 但让人更没想到的是,短短三个月后,高云升竟將周策逐出团队,甚至要求律所开除他。 大家还没见证天骄崛起,就先看到了天才陨落。 司清说:“说实话,我倒是挺好奇的,当初高律为什么会选择周策?” 高云升看著电梯下降的数字,他说:“当时我给来应聘实习律师的那些人出了一道题,是一份笔录,犯罪嫌疑人的口供。 “里面详细地讲述了,他是如何开著货车,在什么地方让被害人搭了便车。然后在什么地方停了车,趁著被害人下车方便的时候,持刀威胁对方,实施抢劫。期间被害人反抗,他持刀捅死了被害人,然后开车逃离。 “我给他们的题目是,假如你是嫌疑人的辩护律师,请根据这份口供,提出你需要核实的內容。” 司清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辩护律师的常规阅卷工作,她问:“王剑飞是怎么回答的?他有检察官工作经验,想必能回答出不少要点吧?” 高云升点头:“当然,他的回答很全面,重点也没错。侧重在了作案凶器的购买、放在车上的目的,以及要求对凶器上的生物信息和被害人伤口做『验真』。 “同时,对两人在搭车过程中的细节方面,做了一个提问提纲,他要去看守所会见嫌疑人,进行笔录核实,看看两人有没有发生別的衝突。 “並且,他提出了一个鲜少有人注意的问题。那就是如果嫌疑人要实施抢劫,那明显是在空间密闭的车上更方便,为什么要等对方下车再进行。” 司清不是做刑事案子的,对这里面的门道了解不深,她只是单纯觉得逻辑性挺严谨的,她並没有发表评价,只是问:“那周策呢?他的答案难道比王剑飞还全面?” “怎么可能。”高云升嗤笑,“他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老道的经验。” 司清带著疑惑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高云升深深吸了一口气,面露感慨地说道:“周策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过的观点,他要求去验看司机的驾驶记录、路线、时间和道路监控记录,以判断被害人下车时间、地点和司机有无作案时间。” “嗯?”司清愣住了。 高云升道:“这是口供里面没有出现的问题。王剑飞跟大多数刑辩律师一样,都是控方思维,他们试图验证控方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力,努力寻找对方矛盾点和错漏处,以打破对方的证据链条。 “但周策不一样,他没有掉进控方的思维逻辑里面。他有著自己的体系和思维,这是优秀刑辩律师和顶级刑辩律师的区別所在。真正的顶级刑辩律师必须要拥有顛覆性思维,而周策,天然就拥有。” 司清一时神色莫名,而后她才扯了一下嘴角,意有所指道:“可他最后不还是让你失望了嘛。” “失望?”高云升看著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他回头看司清,“事实上,他比我预估的还要出色。” 说完,高云升笑了一下,回过头,便迈步出了电梯。 第27章 郑蓉蓉,你是狠人啊! “哈……唔……”郑蓉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趴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一副神色萎靡的样子。 陈小兔抱著笔记本电脑过来,坐到郑蓉蓉身边,看到她这样,她就忍不住打趣道:“蓉蓉姐,你这是被哪个野男人掏空了身子啊,看你困的。” 郑蓉蓉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有男人,那叫采阳补阴,我这纯纯是被工作糟蹋了。” 陈小兔问:“司律给你安排了很重的活儿?” 郑蓉蓉悲催道:“看完承办法官的司法裁判和学术观点还不算,她还要看庭长的,整理起来哪那么容易啊,我就怕到时候她连主管副院长的司法观点都要,那我就要吐血了。小兔兔啊,姐姐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陈小兔感慨道:“司律的工作可真细致,怪不得能成为我们律所年纪最轻的高伙。” 郑蓉蓉把头埋进胳膊窝里:“哎,这女人太可怕了。” 陈小兔想了想,也心生佩服,她道:“蓉蓉姐,你也很棒啊,司律经常夸你的法律检索分析做得很好,教教我唄,这里面有什么技巧?” “都是苦活累活,能有什么技巧,无非是检索,分析,做图表,做比较,找出规律。然后就是一个硬幣分两面,不能只看对自己有利的,看不见对自己不利的。”郑蓉蓉疲惫地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陈小兔见她那样,有心想继续问,但没好意思再开口了。 很快,其他人也陆续进会议室了。 客户黄雅欣也来了,两天没见,她的神色更加憔悴了,黑眼圈非常明显,整张脸都肿了,隔著老远就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焦躁感。 安顿好客户之后,见人都齐了,老吴才说:“中恆所婚姻家庭部案件评估会议,现在开始,客户黄雅欣,案由:离婚和民间借贷,目前已正式建立委託……” 老吴把黄雅欣的案情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后,才说:“小周做了一份法律检索分析报告,先让他来讲吧。” 郑蓉蓉两只手撑著下巴,往常司清举办案件评估会议的时候,这个活儿就是她乾的。 周策拿著ppt上前,在大屏幕里面播放起来,他说:“我们这次案件的重点不是离婚案,而是民间借贷纠纷。黄雅欣的丈夫谢荣飞长期以个人名义向其父母借款,用於维持自己和黄雅欣的高额消费,现在其父母要求二人偿还120万借款。首先,我们要分析的就是夫妻共同债务问题。” 听到这里,黄雅欣顿时紧张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周策点了一下ppt,上面冒出来三个泡泡,他指著幕布说:“《民法典》实施之后,夫妻共债认定有三个標准。『共意共签』,『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第一个我们之前说过了,直接可以排除掉。” 黄雅欣赶紧点头,表示自己跟得上。 周策指著第三个泡泡,说:“我们先看第三个。用於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你是全职主妇,男方是普通文员,你们没有经营任何生意,所以共同经营可以排除。 “《民法典》为了保护举债人配偶的利益,所以把这一类型的举证责任给了债权人。换句话说,债权人需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谢荣飞借来的钱用在了你们的共同生活里面。只要证明这一点,就可以算作是夫妻共同债务。” 黄雅欣呼吸更急促了,脸都白了:“他们不是拿了很多证据出来了吗……证明共同……共同生活……” 周策宽慰道:“別怕,我们先要理解什么是『用於共同生活』,什么是『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就是家庭日常消费。国家统计局公布八种消费情形,包括食品菸酒、出行、服装等等。 “『共同生活』是一个更大的概念,包含了『家庭日常生活所需』。意思就是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但仍用於『共同生活』,比如借钱买房、买车、用於子女留学等情形。 “你们目前借款支出,基本都是日常消费型支出,属於『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只是消费金额確实很大。” 黄雅欣不是很能理解:“对,基本上都是日常消费用掉的,大部分都是他花的,单他车子油费一个月就要五六千了。我当然花了不少,但主要是给孩子买东西。所以究竟要不要我还,我要还多少?” 周策解释道:“『日常家庭生活所需』的借款,基於的是夫妻之间的日常家事代理权,但代理权限的金额並不是无限制的。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常常会说超越日常家庭生活所需,不予支持。那这个日常生活所需究竟是多少呢? “浙江高院之前下过一个通知,將日常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的额度控制在20万。天津地区是按照上一年度本市居民消费支出来判定。” 黄雅欣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问:“那我们这里……” 周策摇头:“目前没有明確规定,只是说依据家庭收入、消费实际所需等方面综合考虑,但我们分析之后发现,这些债务额度基本上都在本市居民消费支出线以內。 “我给你透个底吧,我们市去年城区人均消费支出是五万一,你们县是4万六,所以你们的夫妻共债,最多也是在这个范围里面。两年最多定20万,是两个人一共20万。” “真的?”黄雅欣声音都在发抖。 周策道:“因为你们夫妻月收入总共只有三千,我们估摸著,就算按照月收入两倍来计算,两年最多15万。 “说白了就一句话,如果他父母认为这是借款,那总得考虑还钱问题吧,你不考虑对方夫妻的收入就借这么多吗?你们的债权人可是很清楚你们夫妻收入的。” 黄雅欣用手扶著自己的额头,颤抖著嘴唇喘著粗气。 这段时间,这恐怖的数字差点没把她压崩溃,鬼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 周策宽慰道:“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吧?最坏的结果也是两个人一起承担15万。” “谢谢。”黄雅欣手臂挡著面部,大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郑蓉蓉和旁边的陈小兔对视一眼,她用手指悄悄指了一下司清。 吃瓜姐妹陈小兔露出一个秒懂的表情,又是司律的思维方式,三级客户期望,先聊最差的基础预期。 两人都在偷偷憋笑。 周策在台上继续说:“一个硬幣分两面,我们不能光看不利的,现在也要看看对自己有利的。” 郑蓉蓉的偷笑顿时僵在脸上。 陈小兔愕然回头看吃瓜好姐妹。 周策点了一下ppt:“我搜寻了《民法典》实施后的家事代理型夫妻共债案子,一共找到了340份判决,剔除12个重复的和117个爭议焦点和日常家事代理无关的。最后一共是211份判决,我们根据判决结果做个『红黄蓝』的图表。” “红黄蓝?”对面的孙晓玲律师看向郑蓉蓉,“蓉蓉,这是你给他做的?我前面就觉得那三个泡泡熟悉了,你最喜欢用红黄蓝和三个泡泡了。” “咩?”郑蓉蓉嚇得发出羊叫声,眼神都清澈了。 顿时,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司清斜睨,目露淡色。 “怪不得你这么困。”陈小兔瞬间感觉所有事情都合理起来了。 “咋整我这来了?”郑蓉蓉都结巴了,惊恐道,“哎呀妈呀,咋整我这来了!” 陈小兔却是一副吃到大瓜的兴奋模样:“蓉蓉姐,你是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啊!” 第28章 跳出案件之外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周策也有些尷尬,白嫖来的技能总是带著別人的影子,这破系统。 老吴默默地端起自己泡著枸杞水的杯子,嘬了一口。好傢伙,还是年轻人胃口好。 司清淡淡开口:“这是开会,严肃一点。周策,你继续说。” 司清语气越是平淡,郑蓉蓉心里越是慌乱。谁能想到,吃瓜吃的好好的,结果自己成瓜了。 周策压了压尷尬,他继续往下说:“看图標,这211个判决,其中有75个被认定成了夫妻共债,3个被判定法律行为无效,剩下133个不被认为是夫妻共债,比例超过一半,大概是63%。” 郑蓉蓉嚇得捂住了嘴,妈耶,还特么有比率,不会接下来还有对比表吧? 周策又点了一下:“我们再来看对比表。” “真有!”郑蓉蓉这会是全清醒了,半点困意都没有了。不说別人了,她自己都要以为这是她做的了。 她偷偷看司清,发现司清注意力完全没在她身上,而且对方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心虚了,太心虚了。 陈小兔佩服地摇了摇头,瞬间脑补了很多出大戏! 周策接著说:“在被认定为夫妻债务的75个案例中,大部分都是小额借贷,超过20万的只有10个,占比13%。其中最主要原因是当地经济发展水平高,夫妻消费借贷持续时间长。” “你们的借贷大部分用於高额的生活支出,比如吃顿饭花了一两千,买件衣服又是大几千。 “我找了个类案,(2023)湘0626民初143號,毛某向某公司借了六万五购买家具,最后法院认定家具金额过高,並不是普通夫妻日常家庭所需,属於毛某个人债务。 “所以在你们的这些消费支出里面,我会儘可能帮你打掉远超日常生活所需的部分。我们的火力,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个是论证这是父母的赠与,第二即便是债务,那也是男方个人债务……” 隨后,周策又详细地讲了二者的区別,以及举了很多实际案例来证明。 黄雅欣脸色好看多了,有15万兜底,她心理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更何况看周策的讲述,他们论证成是谢荣飞个人债务的把握还是挺大的。 跟黄雅欣不同的是,郑蓉蓉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了。 这会儿,她都开始怀疑人生了。甚至都在自我怀疑,她是不是昨晚熬夜帮周策干活了? 自己记忆產生了错乱? 还是说,这小子也偷偷观察自己很久? “啊……別整这个!”想到这里,郑蓉蓉感觉天都塌了,她找到一份高薪工作容易吗! 说到最后,周策突然停顿下来,眉头锁在了一起,他说:“但是……这个案子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黄雅欣又紧张起来了。 “你又开始了。”老吴都无语了,这小子昨天就神神叨叨的,今天又来了。 周策抿了一下嘴。 司清想到了昨天高云升给周策的评价,她目光微动,而后道:“没事,大胆说,到底哪里奇怪。” 周策在ppt里面翻找起来:“我们再来看一组数据。” 还看!郑蓉蓉痛苦地捂住了头。 周策一边找,一边说:“谢家父母並不是真的想要黄女士偿还这么多债款,他们只是想以此逼迫黄女士放弃孩子的抚养权。 “可现在孩子还是一岁半,还没两岁。根据『幼儿从母』的原则,两岁以內的孩子一般是直接判给母亲抚养的。如果他们想要抚养权,为什么不等孩子两周岁再起诉?” “嗯?”眾人一怔,大家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司清却是微微眯起眼睛。 黄雅欣询问:“有什么区別吗?” 周策解释道:“2周岁之后,就要以『子女利益优先』为原则了,八岁之后才会参考子女真实意愿。所以2岁后,你们双方就要比条件,看看哪方的条件更符合儿童利益了,你看。” 周策找到图表了,他把表格调出来说:“这个是《民法典》实施以来,我们省离婚案件爭抚养权的数据样本。我们从最后的裁判理由来分析。 “其中以“维持子女稳定的生活环境”为理由的最多,占到了75%,剩下的主要考虑因素就是经济条件、是否有老人帮忙照看孩子、男孩归父女孩归母、两孩一人一个等等。 “如果是两周岁之后他们再起诉,第一,你现阶段辞职在家,那就没有收入。第二,孩子长期居住在男方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第三,男方家境很好,有人能照看孩子。所以最后的结果,你大概率爭取不到抚养权。” 黄雅欣嚇得脸色都变了,她马上紧张道:“以『维持子女稳定生活环境』为標准……我……我现在带著孩子住在我弟那边,我妈在帮我看孩子,他们不会来抢孩子吧?” 黄雅欣嚇得脸都白了。 其实也正是因为法院在裁判时,会以『维持子女稳定生活环境』为第一裁判理由,所以导致实践中经常出现抢夺和藏匿孩子的情形。 周策宽慰道:“夫妻分居,孩子谁来管?这是监护权纠纷,法院会参考抚养权判决结果作出裁决,现在孩子还没两岁,就算他们起诉,法院也会暂定由你来监护和抚养的。 “如果对方真有抢夺孩子的行为,我们可以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进行行为保全。不过也要小心,万一对方真的抢孩子藏起来,那就很麻烦了。就算官司打贏了,也很难强制执行。” 黄雅欣点了点头,神色难掩惶恐。 周策也嘆了一声,抢夺和藏匿孩子已经成为一个司法难题了。目前我国没有侵害亲权的案由,立案都立不了。 哪怕你爭取到了抚养权,对方把孩子藏起来,你也很难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官不可能埋伏、蹲守、化妆隱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抢回去。 最后只能以拒不执行判决进行司法惩戒,但如果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也没辙。 现实中就存在著一批被夺走孩子的“紫丝带爸爸”和“紫丝带妈妈”。 与此对应的就是没有获得抚养权的那一方,想要去看望孩子,想行使自己的探望权。很多时候也屡屡被对方拒绝,也有相当一批人很久没看到孩子了。 探望权也很难强制执行,而且持续时间又长。这次执行法官上门教育完,人家下次又犯了。 简直是造孽啊。 周策把话题扯回来:“所以问题来了,现在孩子还小,哪怕夫妻分居,监护权也还是黄女士的。黄女士如果现在立刻同意离婚,那抚养权直接就是她的。 “哪怕她选择拖延,过两年再离,那她也跟孩子建立起了新的稳定的生活环境,男方爭取到孩子抚养权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所以……男方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提出离婚?” 眾人皆陷入思索之中,这里面的確有点奇怪。 司清则意味深长地看著周策,眯起眼睛:“跳出案件外的顛覆性……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