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温婉的年上贤妻》 第1章 雨夜、酒店、破碎的梦 ps:版主进修归来。 充分吸收李文精髓,纯爱。 越看越精彩。 女主人设 最高歷史记录日更十三章,量大管饱,不必养书。 ……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天地间拉起一道湿漉漉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精美的礼品盒,那是给林雪准备的周年惊喜——一条我兼职两个月才买下的项炼。原本,我应该在校门口等她,可她发信息说在外面兼职晚归。我不放心,按著手机定位找了过来,却停在了这家叫“如家”的快捷酒店门口。 302房间。 我站在门外,手抖得连盒子都拿不稳。隔著並不隔音的木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像一把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那个傻子还没发现?”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得意。 “他?他正忙著给我攒钱买礼物呢。”这是林雪的声音,曾经在我耳边软糯温顺,此刻却冷漠得让我陌生,“苏予乐那个人,牵个手都能脸红半天,哪像学长你这么厉害……”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廉价香水和某种腥膻混合的味道。林雪赤著身子,只裹了一件凌乱的床单,那个所谓的“学生会学长”正光著膀子抽菸。 林雪惊叫一声,看清是我后,眼里的慌乱仅仅闪过一秒,隨即变成了彻骨的冷漠。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就分了吧。”她甚至连解释都懒得给,自顾自地捡起地上的內衣,“苏予乐,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学长家里开厂,以后能带我去上海,你呢?你除了那个开花店的阿姨,你有什么?你连开房的钱都要攒一个月!” 我看著地上的蛋糕,看著她脖子上刺眼的红印,胃里翻江倒海。我没打她,也没骂她,只是觉得脏,脏得我想把这二十年的记忆都抠出来洗一遍。 我转身衝进暴雨里。 …… 这就是被绿的感觉?真他妈噁心。 我歪著头,夹著半截湿透的烟屁股,脚底下的积水漫过鞋底,凉意顺著脚踝往上爬。路灯昏黄,光晕在雨雾里晕开,看起来脏兮兮的。几辆车飞驰而过,轮胎捲起泥水,溅在路边的花坛上。 世界很吵,脑子里却空得厉害。酒精烧得喉咙发乾,连带著呼吸都带著一股酸腐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收了伞,顺著熟悉的水泥楼梯往上爬。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个月,黑漆漆的。不用看路,我闭著眼都能数清楚这十八级台阶。 到了二楼,我摸索著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金属钥匙在锁孔边划拉了好几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子一软,顺著门框滑下去。冰凉的防盗门贴著后背,稍微缓解了一点燥热。我瘫坐在门口地垫上,眼皮发沉,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菸头烧到了手。 “操。连菸头都欺负人。” 我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撑著地站起来,这次钥匙插得很准。 咔噠。门开了。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是暖气,是一种让人骨头酥软的馨香,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又混著点洗衣液的清爽。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留了一盏落地灯。沙发上团著一个人影,米色的薄毯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 萱姨侧躺著,身上穿著件宽鬆的米色睡裙,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惊人的曲线。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这女人三十多岁,岁月却在她身上停滯了,只留下了熟透的风韵。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睡裙肩带滑落一半,掛在圆润的肩头。 “哎呀。”她赤著脚快步走过来,香风扑鼻,“这是干嘛呀?淋成这样。”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手心温热。我傻笑著,嗓子哑得厉害:“喝了点。” “傻了吧唧的。”萱姨白了我一眼,那股子媚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拉著我的手腕把我往沙发上拽,“坐著別动,一身的寒气。” 她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隔著门缝,我看到她弯腰忙活的背影,睡裙紧绷在臀部,线条诱人。 毛巾捂在脸上,很舒服。她动作很轻,指腹揉捏著我的脸。 “不是出去和小雪玩去了么?怎么搞得跟个流浪狗似的。” 我身子一僵,那个名字像根刺。我不说话,任由毛巾盖著脸,装死。 萱姨察觉到了不对,她拿开毛巾,捧著我的脸,眼尾带著点天然的红晕:“怎么啦?哑巴了?快说,跟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顺势倒在沙发上,脑袋枕著她的腿。大腿丰腴,带著体温,这触感太真实,让我鼻头髮酸。 “分了。”我瓮声瓮气。 “啥时候啊?因为啥呀?” 我冷笑一声:“她当天晚上回学校,就爬上別人的床了。萱姨,我就是个傻逼,我还想过要娶她……” 眼泪不爭气地涌出来。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林雪在酒店里的那些话,那些骯脏的场面,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萱姨沉默了,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帮我擦掉眼角的泪:“知人知面不知心……没事,她不要我的宝贝,是她瞎了眼。”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阻止我继续骂那些脏话。手心软嫩,带著香气。 “在姨面前装什么男子汉。”她重新把我脑袋抱回腿上,手指轻轻揉捏著我的太阳穴,“不跟姨说跟谁说啊?別说你十八岁了,你就是八十岁了,在姨这也是个孩子。” 我把脸埋进她的睡裙里。柔软,温暖,那股子成熟女人的气息像某种致幻剂,让我彻底垮塌。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里却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 我抓著她的裙摆,指尖触碰到她大腿细腻的肌肤,一滴泪滑落,洇湿了她的布料。我闭上眼,只想在这个温柔的陷阱里,溺死算了。 第2章 萱姨(背景故事修改版) 意识在温热的体温里一点点下沉。 那首不知名的歌谣像只温柔的手,把脑子里那些关於背叛和羞辱的画面全抹平了。鼻腔里全是水蜜桃混著洗衣液的味道,好闻得让人想把肺里的废气都置换乾净。 苏怀萱。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血缘关係,却胜似至亲的亲人。 这名字听著文静,像个大家闺秀。其实骨子里野得很。 她今年三十六岁。 这年纪对很多女人来说是道坎,对她来说,只是熟透了的標誌。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败笔,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韵味。 我和萱姨这层关係,说不清道不明。 如果非要定义,大概是两个孤独灵魂的抱团取暖。 萱姨是从孤儿院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没爹没娘,初中没念完就敢在社会上跟人抢饭碗。摆地摊、刷盘子、倒腾小商品,什么苦都吃过。后来硬是靠著一股子狠劲,自考了大学,在这个城市扎了根。 而我,是她四年前捡回来的。(背景故事修改版,防止审核) 不是什么浪漫的邂逅,那场景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那时候我大约十四五岁,脑子里一片混沌。我只隱约记得自己好像有一对养父母,但那记忆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记得最后是无尽的爭吵、车祸、还有满地的血。 后来我就失忆了,流落街头,像个没有过去的幽灵。 那天也是个雨夜,比今天这雨还要大。 我缩在花店门口的遮雨棚下,饿得胃里抽搐,浑身发烫,大概是发著高烧。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烂在那个角落里的时候,捲帘门拉开了。 苏怀萱穿著件宽鬆的毛衣,手里端著杯热茶,原本是出来看雨的,结果看见了一团缩在角落里的我。 她没像別人那样嫌弃地赶我走,也没报警。 她只是蹲下来,视线跟我平齐。 “小孩,你爸妈呢?”她问。 我摇摇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子:“死了……好像都死了。” “那你叫什么?” “……忘了。” “家在哪?” “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 “行吧,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开始。” 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跟我进来,外面冷。” 也就是那只手,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她给我取名叫苏予乐,隨她姓。她说,予乐予乐,给予快乐,希望我这辈子別再那么苦大仇深。 周围人没少嚼舌根。 一个单身漂亮的女人,突然领回家一个半大的野小子,这算怎么回事? 有人说她是想养个童养夫,有人说我是她在外面的私生子。 她不管。 谁敢当面说,她就能拎著花店里的剪刀衝出去理论。她就像护食的母狼,把我护在身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过了这四年。 这几年,也不是没人追她。 长得漂亮,性格又辣,关键接触深了又发现那不过是她的保护色,里子全是温柔。这种反差劲儿最招男人喜欢。 我还有印象。 前年有个开建材公司的老板追她追得紧,又是送花又是送钻戒。那男的挺有钱,开著路虎,西装革履,看著人模狗样。 萱姨也试著处过一段。 结果没过几天,吹了。 连萱姨手都没牵到。 那天晚上她回来,脸色难看,把我搂在怀里看了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男的嫌我是个累赘。 那男的跟她说:“怀萱,咱俩结婚后,这孩子就送走吧。毕竟是个半大小子,又不是亲生的,住在家里不方便。哪怕给他点钱让他住校也行啊,你不能带著个拖油瓶过一辈子。” “滚蛋。” 这是萱姨给那男的的最后两个字。 她指著门口,指著男人骂道:“苏予乐不是拖油瓶,他是我家人。你连他都容不下,你也配进我的门?”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往家里带过男人。 只是守著那家花店,守著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或者“侄子”,日子过得平淡,却又踏实。 想到这,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翻了个身,脸颊在她腿肉上蹭了蹭。 软。 弹。 这触感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寒意彻底散了。 只要有她在,林雪算个什么东西?那个什么狗屁学长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才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因为我有苏怀萱。 “小没良心的。” 头顶传来一声轻哼。 带著点笑意,还有点宠溺。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鼻子,呼吸瞬间不顺畅。 我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还有点模糊。 只能看见两团晃眼的白腻在眼前轻微晃动,那是属於成熟女人的美好风光。 萱姨正低著头看我。 她从不戴眼镜,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睫毛很长很柔软,像是两把小扇子。 “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鬆开捏我鼻子的手,指尖顺著鼻樑滑下来,在我嘴唇上按了一下,指腹带著点薄茧,那是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痕跡。 “口水都流我腿上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 乾的。 又被她耍了。 “醒了?” 她把搭在肩头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没提上去,反而滑得更低了,露出大半个圆润的肩头,锁骨窝深得能养鱼。 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嚕——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有些尷尬。 酒喝多了,胃里本来就空,刚才那一通发泄,体能早就耗干了。 萱姨噗嗤一声笑了。 胸口跟著颤,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 “行了,別装忧鬱王子了。” 她拍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带著点温存。 “起来。” “给你煮麵吃。刚才看你那样子,估计晚上也没吃好吧。” 我赖著没动。 这种时候,还要什么面子。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 睡裙布料滑腻,底下的腰肢却紧致得没有一丝赘肉,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柔软。 “不想动。” 我在她小腹上蹭了蹭,像只赖皮狗,贪恋著这份独属於我的温暖。 “腿麻了。” 萱姨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隨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没用力。 “少借酒装疯。” “刚才骂人的劲头哪去了?不是挺能耐吗?” 她虽然这么说,身子却没躲,任由我抱著。 手指插进我的髮丝里,轻轻挠著头皮,一下一下,温柔得要命。 那种酥麻感顺著天灵盖往下窜,一直窜到心里。 “萱姨。” 我闷在她怀里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真好。” 这不是客套话。 是此时此刻,我想对这个世界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如果没有她,四年前那个雨夜,我可能就已经死了。如果没有她,今晚我可能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 萱姨的手顿住了。 过了几秒,她揪住我的耳朵,往上一提。 疼。 但我没叫唤,反而笑了一下。 “少来这套。” “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抵消你那一身烟味了?” 她鬆开手,推了推我的肩膀,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责备。 “赶紧起来,我去弄点吃的,再不去胃该疼了。你这胃本来就不好,还是刚来那会儿饿坏了留下的病根。” 这次她没给我耍赖的机会。 直接双手捧著我的脸,把我从她腿上推了起来。 大腿上被我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一枚曖昧的烙印。 萱姨站起身。 睡裙下摆垂落,遮住了那双让人挪不开眼的腿。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髮,赤著脚往厨房走。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去他妈的林雪。 老子有家。 第3章 一碗葱油麵的救赎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是一层流动的蜜糖,比客厅那盏曖昧的落地灯要亮堂得多,也真实得多。 我拖著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像个被抽乾了魂魄的背后灵,晃悠到厨房门口。我倚著门框,视线穿过狭窄的空间,死死黏在那个忙碌的背影上,仿佛只要一眨眼,这唯一的温暖也会消失。 萱姨没回头,但她在那儿,这就够了。 她把那头原本散乱的短髮隨意抓了个揪,用一根不知哪来的皮筋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垂在白皙修长的脖颈边上,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撩拨。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地往上躥,瞬间模糊了她温柔的轮廓。 她低著头,手里拿著筷子在锅里搅动,动作熟练而轻柔。 那件米色的真丝睡裙在灯光下有些透,布料顺滑地贴合著她的身体曲线。尤其是她微微弯腰去拿调料的时候,布料紧绷在臀部,勾勒出两瓣浑圆饱满的弧度,而腰肢却细得惊人,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我看得有点发直,喉咙发乾。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在酒精的催化下,在血液里乱窜。 但我很快把视线挪开了,心里泛起一阵自嘲和愧疚。 苏予乐,你真齷齪。刚被林雪那个女人像丟垃圾一样丟掉,现在对著收留你的萱姨,居然还能有这种下流的念头?你真不是个东西。 “傻站著干嘛?” 萱姨头也没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声音里带著独属於她的那份慵懒和亲昵。 “把那个碗拿过来。” 我“哦”了一声,像是接到了什么圣旨,走过去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大海碗。 靠近她的时候,那股子熟悉的水蜜桃味更浓了。那是她沐浴露的味道,混合著厨房里渐渐瀰漫开来的葱油香,简直是勾引馋虫的毒药,也是安抚灵魂的良药。 “还要那个红色的罐子,那是姨自製的辣油,给你加点?去去寒气。” 她侧过脸,眼角带著笑意,桃花眼里波光流转。 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细腻得看不到毛孔,鼻尖上掛著几颗细密的汗珠,让她看起来不像个长辈,倒像是个熟透了的邻家姐姐。 “加。”我言简意賅,声音沙哑。 萱姨手脚麻利。麵条出锅,沥乾水分,往碗里一扣。翠绿的葱花撒上去,再淋上一勺早就熬好的葱油,最后是一大勺红彤彤的辣子。 滋啦—— 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葱花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鼻腔,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我肚子又不爭气地叫唤了一声,咕嚕嚕的,在狭小的厨房里迴荡。 “饿死鬼投胎。” 萱姨嗔了一句,眼波横了我一下,端著碗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大概是厨房太窄,她故意用胯骨撞了我一下。软软的一下,没用力,却撞得我心神一盪,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我差点没站稳。 “去洗手,脏死了,全是泥点子。” 我看著她端著面的背影,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好像真的被这一碗麵的香气,和这轻轻的一撞,给驱散了不少。 洗完手出来,面已经放在茶几上了。 萱姨盘著腿坐在地毯上,那双白生生的腿这就那么隨意地交叠著,手里拿著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放著无聊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泥潭里打滚,笑声夸张刺耳,却给这个雨夜增添了几分人气。 我坐到她旁边,没坐沙发,也学著她坐在地毯上。 拿起筷子,顾不上烫,大口往嘴里塞。 麵条劲道,葱油鲜香,辣油刺激。这一口下去,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噁心劲儿终於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饱腹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萱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侧著身子看我。她单手托著腮,睡裙的领口因为这个姿势垂下来,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雪白风光。 我只敢盯著碗里的面,仿佛这碗面里藏著宇宙真理。 “好吃么?”她问。 “嗯。”我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应著,眼眶却开始发热。 这碗面吃得我鼻头髮酸。热气熏得眼睛疼,心也疼。 我大口咀嚼著,想用食物把胃填满,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那个洞给堵上。可脑子这东西,越是不想记起什么,它就越是把画面往你眼前懟。 那个快捷酒店的房间號是302。就在几小时前。 房间里那股子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著一种说不清的腥味,现在想起来还能让我把刚吃的面吐出来。 林雪就坐在床边,床单皱皱巴巴的,枕头也是歪的。她没穿那件我喜欢的白裙子,而是穿了件我不认识的黑色吊带,很短,露著大腿。脖子上还有个没遮住的红印子,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脸。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著给她买的蛋糕,像个小丑。 “所以,这一年,你都是在耍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 林雪在抽菸。她以前跟我说她闻不得烟味,闻了就咳嗽。现在她手指夹著细长的女士香菸,吐圈的动作熟练得让我陌生。 “也不是耍你。”她弹了弹菸灰,也没看我,视线落在那个廉价的电视柜上,“刚开始是真觉得你挺有意思的。长得还行,傻乎乎的,对人也好。我想著,谈个纯纯的恋爱也挺好。” “纯纯的恋爱?”我把蛋糕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像我破碎的心,“你跟他在学校旁边的宾馆滚床单的时候,也是纯纯的恋爱?” 林雪终於抬头看我了。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嘲讽更伤人。 “苏予乐,你別这么幼稚行不行?”她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菸灰缸里,“他是学生会主席,家里开厂的,以后能带我去上海发展。你呢?你除了有个开花店的阿姨,你有什么?你连自己的亲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主动追我?”我不甘心,这是我心里的刺。 “因为好玩啊。”林雪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而且,看著你天天围著我转,把我的手都不敢牵的样子,我就觉得特逗。我和他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你还在给我发『晚安』,多有意思。” 轰的一声。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衝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凌乱的床上。她没反抗,就那么躺著,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甚至带著点挑衅。 “想干嘛?想上我?”她伸手去扯自己的吊带,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来啊。反正也不差你一个。” 我看著身下的这具身体。曾经我连碰一下都怕褻瀆的女神,现在就像一块发臭的肉。那股子腥味直衝天灵盖。 我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看著她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我突然觉得无比噁心。 “滚。”我鬆开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衣服上擦了擦,“你真让人噁心。” …… “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萱姨的声音把我从那个骯脏的房间里拉了回来。 我猛地回过神。眼前的葱油麵已经吃了一半,碗边上溅了几滴红油。萱姨正歪著头看我,手里的遥控器还在换台。 屋里是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是好闻的水蜜桃味,没有那种让人作呕的腥味。 我放下筷子。嘴里的面突然没了味道。那种后知后觉的委屈,混著刚才回忆里的屈辱,像潮水一样把我的鼻腔淹没了。 “萱姨。”我喊了她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嗯?不好吃?”萱姨凑过来,想要看我的碗。 我没让她看。我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脸埋进那个柔软温暖的怀抱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怎么了这是?” 萱姨被我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毯上。她没去捡,也没有推开我。两只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背,轻轻拍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吃著吃著又难受了?” 我死死勒著她的腰。那布料下的皮肤温热,带著生命力。 这才是真实的。那个酒店房间是假的,林雪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只有这个怀抱是真的。 四年前那个雨夜,我也是这样闯进了她的世界。 那时候我十五岁,浑身是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养父母车祸惨死的画面,除此之外,我是谁,我来自哪里,统统忘了。我就像条流浪狗一样缩在她的花店门口。(背景故事修改版) 是她开了门,给了我一杯热水,给了我一个名字,给了我一个家。 她不是我妈,她只比我大十几岁。但这四年来,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拋弃我的人。 “萱姨……”我在她怀里蹭著,眼泪把她的睡裙洇湿了一大片,烫到了她的肌肤。 “我只有你了。” 我哽咽著,像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的浮木。 “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林雪不要我了,爸妈也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第4章 真软真香 我像个坏掉的复读机,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句丧气话。 林雪说我幼稚。 说我什么都没有,是个连根基都没有的浮萍。 她说得对。 离了萱姨,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个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傻逼。 萱姨的手顿了一下。 隨后,她抱得更紧了,手臂勒得我有些生疼,却让我感到无比真实。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摩挲著,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流浪犬。 “瞎说什么屁话。”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她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气场,此刻却全化作了绕指柔。 “谁说全世界都不要你了?” “姨要你。” 她捧起我的脸,指腹温热,一点也不嫌弃我满脸狼狈的泪水和鼻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满当当倒映的全是我此刻颓废的影子,没有一丝杂质。 “四年前那个雨夜,我既然把你捡回来了,这就永远是你的家。” 萱姨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也想起了那个夜晚,“那时候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养父母没了,像个小乞丐一样缩在我店门口……从那一刻起,咱们就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苏予乐,你给我记住了。別人不要你,是他们眼瞎,是他们没福气。我们家乐乐,是最好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那股子混合著体温的水蜜桃馨香蛮横地钻进我的肺里,霸道地把那些关於背叛的骯脏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听见没?” “姨要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 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那一汪能把人溺毙的温柔深潭。 那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 我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嗯。”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 只要有苏怀萱在,哪怕全世界都塌了,哪怕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股子温情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我的身体先一步扛不住了。 原本只是觉得冷,后来是热,现在是天旋地转。 刚才那碗面带来的热量像是变成了火,在血管里乱窜,烧得我脑浆子都要沸腾了。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萱姨的脸在我面前晃动,忽远忽近。 我靠在萱姨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了两个铅块。 那种踏实感逐渐变成了无法抵抗的眩晕感。 “乐乐?” 萱姨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推了推我,我身子一软,像是被抽了骨头,直接往旁边倒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 “哎哟,怎么这么烫!” 她的手贴上我的脖子,惊呼出声。 凉。 那只手真凉快,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 本能驱使下,我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蹭,嘴里哼哼唧唧的,像个贪凉的孩子。 “好热……萱姨,我好热……” “废话,能不热吗?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喝了闷酒,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萱姨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她顾不上收拾茶几上的碗筷,架著我的胳膊,要把我往起来拽。 “起来,別睡在这儿,去床上躺著。” 我试著站起来。 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刚一使劲,膝盖就打弯,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萱姨身上。 她比我矮半个头,身子骨看著软,其实那几年为了养活我,什么重活没干过?劲儿倒是不小。 她硬是咬著牙,半拖半抱地把我弄进了臥室。 不是我的房间。 是她的。 我的房间在北面,终年不见光,有点阴冷。 她的房间在南面,一推开门,就是一股子阳光晒透了的味道,混著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成熟女人的香气。 这是她的领地,是这个家里最神秘也最温暖的地方。 平时我很少进来,顶多在门口说句话,也就是刚被她捡回来那年,我因为失忆极度缺乏安全感,才在她这屋打过地铺。 现在,我被她扔到了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像是云朵包裹住了我。 被子是粉色的,带著蕾丝边,枕头上还残留著几根她的长髮。 我躺在上面,被她的气息全方位包围,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公主房的流浪汉,既羞耻又贪恋。 “躺好別动。” 萱姨喘著气,脸颊通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把被子给我盖严实,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没一会儿,她拿著体温计和药箱回来了。 “张嘴。” 她把水银体温计塞进我嘴里。 冰凉的玻璃管压在舌头底下,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坐在床边,一脸严肃地盯著手錶看时间,眉头紧锁。 那件米色的睡裙因为刚才的折腾,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泽。 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那弧度惊心动魄。 我眯著眼,视线模糊,却怎么也挪不开。 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林雪那乾瘪的身材,跟萱姨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还没发育的小丫头片子。 我真是瞎了眼。 放著家里的珍珠不看,跑去外面捡死鱼眼珠子。 “想什么呢?眼神直勾勾的,烧傻了?” 萱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把体温计抽出来。 她对著光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三十九度二。” 她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作死啊你,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嘴上骂著,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递到我嘴边,指尖碰到了我的嘴唇。 “吃了。” 我乖乖张嘴。 药片很苦,顺著喉咙滑下去,却被那杯温水化解了大半。 萱姨又去洗手间弄了盆温水,拿了条毛巾。 回来时,她看著我身上湿腻腻的衣服,皱了皱眉。 “把衣服脱了。” 她说得自然,手里已经拿著热毛巾准备好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抓著领口没动,脸更烫了。 “我都多大了……男女授受不亲……” “多大?十八岁在姨眼里也是个小孩。” 萱姨白了我一眼,直接上手来扒我的衣服,动作虽然霸道,却避开了我的伤处。 “刚捡你回来那会儿,你高烧昏迷三天,哪次不是我给你擦身子?那时候瘦得跟个猴似的,现在倒知道害羞了。” 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我的t恤扒了下来。 凉颼颼的空气贴上皮肤,我打了个哆嗦。 紧接著,热毛巾就贴了上来。 从脖子,到胸口,再到胳膊。 萱姨擦得很仔细。 她弯著腰,髮丝垂下来,扫过我的胸膛,痒痒的,像是羽毛撩拨在心尖上。 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带著点微凉的触感,舒服得我想哼哼。 我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锁骨窝里的一颗小痣。 “身上稍微长点肉了,不像四年前全是骨头。” 她一边擦一边吐槽,指尖划过我肋骨处的一道旧疤——那是流浪时留下的。 “以后多吃点,不然怎么保护女孩子。” 提到女孩子,我眼神又暗了下去,心里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不保护了。” 我嘟囔著,把头偏向一边。 “没好东西。” 萱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神复杂,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无奈。 “別一棒子打死一船人。以后你会遇到好的,真正懂你的。” “遇不到了。” 我闭上眼,那种自暴自弃的劲儿又上来了,声音沙哑,“我就守著你。哪也不去。反正你也嫁不出去。”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咒我呢?” 萱姨没生气,只是轻笑一声,把毛巾扔回盆里。 水声哗啦。 “行了,睡吧。出透汗就好了。” 她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光线昏暗,曖昧流淌。 她没走。 而是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的气息瞬间逼近。 我身子一僵,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萱姨……?” “怎么?嫌弃姨?” 她侧过身,面对著我,单手撑著头。 一只手搭在我的被子上,轻轻拍著,像是哄睡的节奏。 “刚来那年打雷下雨,你嚇得发抖,哪次不是钻我被窝?现在翅膀硬了,嫌姨老了?” “不是……” 我嗓子发乾,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怕传染给你……而且,我不是小孩了。”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却意有所指。 “我不怕。” 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几乎是贴著我的手臂。 那股子香味瞬间浓郁起来,像是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让我无处可逃。 “睡吧。姨看著你。就像四年前把你捡回来那天一样。” 她的手穿过我的头髮,轻轻揉著我的后脑勺。 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鬆懈下来。 药劲上来了。 眼皮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 意识开始涣散,坠入深沉的梦乡。 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 她的床,真软。 她的身上,真香。 而我,真的不想只当她是“姨”了。 第5章 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 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像是在深海里沉浮。 身体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五臟六腑都在晃荡。酒精的后劲混著高烧的灼热,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的气管痛。 我感觉自己在下坠,无休止地下坠。 四周是黑漆漆的深渊,没有底,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独。 忽然,眼前亮起一道白光。刺眼,扎得人眼泪直流。 我眯著眼,看见前面站著个人。 是萱姨。 她没穿那件米色的睡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我不认识的婚纱。那婚纱真白啊,白得像那个雨夜的闪电,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涂著復古红唇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那儿,手里捧著一束鲜红的玫瑰,笑得比花还好看。 但她不是对著我笑。 她身边站著个男人。我看不到那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穿著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形高大,透著一股我不具备的成熟与稳重。他的手揽在萱姨的腰上——那个刚才还让我枕著、抱著、撒娇的腰。 那只手,真他妈的刺眼。 “萱姨?”我喊了一声。 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瞬间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她没听见。 她侧过头,对著那个没脸的男人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种眼神我见过,三年前我流落街头高烧不退,她把我捡回去守在床边餵水时,就是这种眼神。 可现在,她把这眼神给了別人。 “別走……” 我慌了。脚底下的深渊变成了泥潭,死死拽著我的脚踝。我拼命想往前跑,腿却软得像麵条,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那个男人牵起了她的手,像是牵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们转身要走。 那一瞬间,绝望像潮水一样没顶。比看见林雪和別人滚床单还要让我窒息。林雪走了,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个被人玩弄的傻逼。可如果萱姨走了,我就真的再次成了那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孤魂野鬼。 这世界上,再也没人在雨天给我留一盏灯了。 “苏怀萱!”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你別走!你答应过不丟下我的!” 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 脸上的笑容没了,变得很冷淡,像是看一个陌生的过客。 “乐乐,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远,飘飘忽忽的,“我只是好心收留你几年,现在你成年了,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行!我不准!” 我哭喊著,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疯狗。我手脚並用地在泥潭里爬,指甲扣进地里,全是血,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心被挖空的恐慌。 “你不能跟別人走!你是我的!” 那种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汹涌澎湃。不仅仅是对於救命恩人的依赖,还有点別的什么东西,在酒精和高烧的催化下,彻底变质了,发酵了。 那个男人搂著她,越走越远。 白色的婚纱拖尾在地上划过,像是一道分割线,把我和她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萱姨——!” 我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白色的衣角,哪怕只是抓住一点点。 抓住了。 触感不是冰冷的婚纱布料,而是温热的、细腻的皮肤。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黑暗瞬间破碎。 …… 我没在泥潭里,也没在深渊里。 我感觉自己正紧紧抱著一团火。或者说,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耳边没有那个冷漠的声音,只有一声轻轻的嘆息,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宠溺,就在我的耳畔,真实得让人想哭。 “哎哟,做噩梦啦?” 一只手轻轻拍著我的后背。节奏很慢。一下,两一下。 “別怕,姨在这呢。哪也不去。” 那声音软糯,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只觉得这声音是救命的稻草。我死死抱住怀里的这具身体,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跟那个没脸的男人跑了。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是活著的。 “別走……別不要我……”我呢喃著,脸埋进她的颈窝。 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全是那股子让人安心的水蜜桃味,混合著沐浴露的清香,那是家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 真好。 她是真的。她没嫁人。 怀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梦里的恐惧还没散去,酒精烧得我浑身燥热,理智那根弦早就崩断了。几年前那个雨夜,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记得养父母惨死的画面,是她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对我来说,她不仅仅是收留我的恩人。 “嗯……”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大概是我勒得太紧了。 “鬆开点,小混蛋,劲儿怎么这么大?想勒死姨啊?”萱姨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某种纵容。 我不松。 反而抱得更紧了。 手掌在她背上游走。那件丝绸睡裙滑溜溜的,手感好得要命,像是摸在云端。掌心下的皮肤温热,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撩拨我的神经。 一种衝动顺著脊椎骨往上窜,直衝天灵盖。 在梦里被拋弃的恐慌,转化成了一种急切的索取欲。我想证明她是我的,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印记,想確认这份温暖不是我的幻觉。 我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昏黄的壁灯光晕下,她的脸庞近在咫尺。 只有那张唇是清晰的。 红润,饱满,微微张著,吐气如兰。 鬼使神差的,我凑了上去。 两瓣嘴唇贴在一起的瞬间,时间好像停滯了。 软。 比我想像中还要软。 带著点甜味,像是小时候偷吃的那颗水蜜桃糖,又像是某种禁忌的毒药。 萱姨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屏住,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我笨拙地吮吸著,毫无章法,像是野兽在啃噬猎物,又像是溺水的人在爭夺氧气。舌尖试探著撬开她的齿关,想要汲取更多的津液,想要更多,更多…… “唔……” 她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 手掌抵在我的胸口,想推开我。 力气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欲拒还迎。那只手软绵绵的,推拒变成了抚摸,最后无力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点微弱的反抗反而激起了我的凶性。我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髮,把这个吻加深,再加深。 那种禁忌的快感让头皮发麻。 这是把我从街头捡回来的女人。 这是我喊了三年姨的女人。 可现在,在酒精和高烧的掩护下,她是我的女人。 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我分不清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发生了。如果是梦,这触感未免太真实;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不给我一巴掌?为什么不骂我忘恩负义? “乐乐……” 她终於挣扎著偏过头,大口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那片雪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带著一丝颤抖。 “你喝多了……你忘了我是谁……” “我……”我哑著嗓子反驳,眼睛通红,像只饿狼,“……萱姨,我难受……” 我没理会她的抗议,再次凑了过去,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脖颈,那处刚才在梦里让我嫉妒得发狂的地方。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她在嘆气。 那一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唯独没有厌恶。 又好像是在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歌谣,手掌轻轻拍著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失控的野兽。 那种温柔的包容,让我彻底沦陷。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林雪的背影,养父母的车祸,流浪时的寒冷,统统被这个温暖的怀抱融化了。 我在她耳边喘著粗气,喊著她的名字。 “萱姨……苏怀萱……” 一声比一声急切。 一声比一声动情。 她没有推开我。 那双环在我背后的手,指甲轻轻陷进我的肉里,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却让我更加兴奋。 直到最后一刻。 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白色的烟花,灵魂仿佛都飞出了躯壳。 耳边是她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重新袭来,但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深渊,而是温暖的黑甜乡,充满了水蜜桃的香气。 睡过去之前,我感觉有人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柔。 带著无限的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傻瓜……真是个冤家。” 第6章 消失的罪证 光线刺眼。 我皱著眉,不想睁眼。脑袋像是被人用锯子锯开了一样,突突地疼。 这就是宿醉的代价。 我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 空的。 心里咯噔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是我的房间。 熟悉的蓝色窗帘,贴著篮球海报的墙壁,还有那个乱糟糟的书桌。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呆坐了几秒,脑子开始重启。 昨天晚上…… 记忆像是断了片的电影胶捲,一段一段的。 下雨。被绿。喝酒。回家。 萱姨给我煮麵。我抱著她哭。 然后呢?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些羞耻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梦里的婚礼。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还有……那个吻。 那双滑腻的大腿,那个让人窒息的拥抱,还有那种真实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心臟跳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真的……那我就完了。 我居然对把自己养大的萱姨做了那种事?简直是禽兽不如!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噁心?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 那种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我现在还能回忆。 难道……真的只是个梦? 所谓的“春梦了无痕”? 我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还好是梦。 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可是,心底深处,居然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那种失落感很贱,但我控制不住。 “醒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嚇得一哆嗦,赶紧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萱姨倚著门框,手里端著个托盘。 她换衣服了。 不再是昨晚那件让人想入非非的吊带睡裙,而是一套很居家的灰色运动服。长袖长裤,把该遮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头髮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一点都不像三十六岁的女人。 她脸上带著笑,神色如常。 看不出一丝尷尬,也看不出一丝异样。 “怎么跟个鵪鶉似的?”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碗冒著热气的醒酒汤,还有一杯温水。 “赶紧起来喝了,不然一会头更疼。” 我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个……萱姨……” “嗯?”她弯腰去拉窗帘。 哗啦一声。 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得我无处遁形。 “昨晚……我是怎么回房间的?”我试探著问。 萱姨转过身,背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能怎么回来的?”她轻笑一声,“喝得烂醉如泥,抱著我又哭又闹,最后直接在沙发上睡死了。姨把你拖回来的,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揉了揉后腰。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哦……” 我鬆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看来真的是梦。 也是,我昨晚醉成那样,哪有力气干坏事。 “那……我也没说什么胡话吧?”我又问了一句,心里还是有点虚。 萱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忽然,她伸出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说了。” 我心里一紧:“说啥了?” “说要娶媳妇,说要赚大钱,还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著点戏謔。 “说啥?” “说以后再也不吃香菜了。” 切。 我翻了个白眼。 …… 那碗薑汤有点辣,辣得我想咳嗽,又怕把刚顺下去的气给咳散了。 我捧著碗,热气熏著脸,透过白茫茫的雾气偷瞄萱姨。她没坐下,就站在床边,一手撑著那个平时都不怎么用的实木斗柜,一手还在后腰上慢慢揉著。 那动作看著挺费劲。 “看什么看?赶紧喝,凉了就没那发汗的效果了。”她也没回头,像是后背长了眼,声音里带著还没睡醒的慵懒,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沙哑。 我低头灌了一大口。生薑那股子辛辣味顺著喉咙管往下烧,胃里暖烘烘的,连带著刚才那种空落落的失落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真的是梦啊。 也是,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林雪那种货色都能把我甩了,萱姨这种把生活过得像诗一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跟我…… “萱姨,你腰咋了?”我放下空碗,舌尖上还留著点红糖的甜味。 她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带著点疲惫。 “还不是赖你。”她白了我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倒有点娇嗔的味道,“一百三四十斤的大活人,死沉死沉的。昨晚把你从玄关拖到沙发,又从沙发弄到床上,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脸一红,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我也没那么沉吧……” “少贫嘴。”萱姨走过来拿碗。 她走得慢,步子迈得很小。每走一步,眉头就轻轻跳一下。那条灰色的运动裤虽然宽鬆,但隨著她的动作,我能隱约看见她大腿並得很紧,像是…… 我盯著她的腿看了一秒,脑子里那个荒唐的梦境又冒了个头。 “啪。” 脑门上挨了一下。不疼,脆响。 “眼珠子往哪看呢?”萱姨端著空碗,居高临下地看著我,嘴角似笑非笑,“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要是成了流氓,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赶紧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没看啥,就看你裤子上有个线头。” 拙劣的谎言。 萱姨轻哼了一声,没拆穿我。她转身往外走,背影看著还是有点彆扭。 走到门口,她扶著门框停了一下,背对著我打了个哈欠。 “行了,看来是没烧坏脑子,还能顶嘴。”她声音有些发飘,“我也没睡好,折腾大半宿。我去补个觉,下午还得去店里看看昨晚那批新到的百合醒没醒。” “嗯,你去睡吧。”我闷声说道,“我没事了。” “午饭自己点外卖,別叫我。” 她摆摆手,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我听著她的脚步声远去。拖鞋底擦著地板,声音有点拖沓,不像平时那么轻快。 关门声响起。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里的灰尘还在跳舞。我躺回枕头上,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残留的水蜜桃味。 心里那种愧疚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真不是个东西。 被人甩了就回家撒泼,害得萱姨跟著受罪。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平时走路都带风,今天却为了照顾我,搞得连路都走不利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刚换的,带著洗衣液的清香。 以后不能这样了。 苏予乐,你是个男人了。不能总躲在这个女人的翅膀底下,让她给你挡风遮雨,还得给你擦屁股。 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囂。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她肌肤时的温度,真实到我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错,把现实当成了梦境? 我把手伸到眼前,对著阳光看了看。 这双手,昨晚真的只是抱著空气挥舞了一宿吗? 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子失落感又翻涌上来。 要是真的……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我自己嚇了一跳。 疯了吧。 那是萱姨。 把你从臭水沟里捡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萱姨。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也挺响。 清醒点。 別把这世上唯一对你好的人也给作没了。 …… 躺在床上也是烙大饼,翻来覆去睡不著。 身体倒是轻快了不少,年轻就是这点好,发烧感冒睡一觉,出一身透汗,就像充满了电的电池。 脑子一空下来,以前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就爱往外冒。 我想起初二那年。 也是个下雨天,不过是秋雨,凉得钻骨头。 那天不想上学。也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学校里有人传閒话,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说萱姨是被大款包养的情妇,不然哪来那么多钱开花店,还养个小白脸。 那帮孙子嘴太碎。 我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的。第二天早上,我就赖在床上装死。 萱姨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慵懒,脾气火爆得很。她掀了我的被子,手里拿著鸡毛掸子,在那比划。 “苏予乐,你起不起?再不起我抽你了啊!” 我缩在床角,梗著脖子:“不起!打死也不去!”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没落下来。大概是看见了我额头上的乌青。 她把掸子一扔,坐到床边,也不问我为啥打架,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我。 “不去就不去吧。”她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正好,姨今天也不想看店,陪我去游乐场?” 那天我们疯玩了一整天。 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她玩得比我还疯,尖叫声把旁边的小情侣都嚇了一跳。 我看著她在旋转木马上笑,头髮飞扬,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那时候我就想,管別人怎么说呢。 我有萱姨就够了。 …… 第7章 墨镜遮不住的风情(修改版) 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二,个头还没窜起来,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那次期中考,我破天荒考了个全班前十。其实也没多用功,就是不想让那帮碎嘴子觉得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家长会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空气里混杂著廉价香菸味、汗味,还有不知哪位家长擦得过浓的花露水味。我趴在桌子上,听著周围同学跟爸妈撒娇或者是挨训,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萱姨会来吗?她花店忙,早上出门时还接了个大单子。 “家长都来了吗?”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喊。那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姓王,脸皮薄,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门口的高跟鞋声很脆。噠、噠、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萱姨那天穿了件酒红色的风衣,收腰的款式,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掛著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画著淡妆,涂了个口红,那顏色正得嚇人,衬得她皮肤雪白。她往门口一站,那气场,比教导主任还足。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股子慵懒的劲儿。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我座位旁。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种混合著鲜花根茎和某种高级护肤品的味道,瞬间把周围那些浑浊的空气都挤跑了。 我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她坐下来,风衣下摆散开,搭在我的校服裤子上。 “考得咋样啊?”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我。热气喷在耳朵边,痒痒的。 “还行吧。”我装作不在意,手心却出了汗。 接下来就是班主任那套陈词滥调。念完成绩单,开始发奖状。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萱姨的背挺直了。她站起来,替我上去领奖状。 那一刻,全班男生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甚至连几个禿顶的学生家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听见后桌的胖子小声嘀咕:“臥槽,苏予乐他姐真带劲。” 我不爽。特別不爽。我想把那帮人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萱姨拿著那张薄薄的奖状走回来,脸上掛著笑。那种笑不是对著客户的那种职业假笑,是真高兴,眼角眉梢都带著喜气。 “行啊小子。”她坐下,把奖状捲成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没给姨丟人。” 那一敲,不疼。但我心里那个彆扭劲儿突然就散了。 散会后,操场上全是人。萱姨没急著走,她挽著我的胳膊。那时候我还不到一米七,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半个头。她就把身体的重量倚在我身上,像是在跟全世界显摆。 “哎呀,看看这几个大字。”她把奖状展开,对著阳光照了照,“苏予乐。我起的名字多好听。这成绩有当年那范儿吧?看来你也不笨嘛,隨我。”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乐开了花:“我又不是你生的,隨哪门子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萱姨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睛,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不是生的怎么了?”她哼了一声,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吃了我这么多年的米,喝了我这么多年的水,连骨头渣子里都有我的味儿。你说隨不隨?” 我看著她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隨。”我低下头,小声说。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姨带你去吃肯德基,奖励你。” 那时候我觉得,肯德基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而挽著我的这个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傻。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思绪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像一个漂亮的长姐。 可现在呢? 昨晚那个梦,还有那个真实得过分的触感,把那层名为长姐的窗户纸捅破了一个洞。 她不是我妈。 她只比我大十八岁。她是个女人。一个漂亮、成熟、风情万种的女人。 “嘟囔什么呢?” 门外传来萱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没啥。”我赶紧翻身下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回脑子深处,“我饿了。” “饿了就出来。”萱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外卖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只要我不说,她不说,昨晚的事就是个梦。 只能是个梦。 …… 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是楼下那家常去的私房菜馆送来的。 红烧肉燉得软烂,油脂被煸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是那种颤巍巍的胶质感。清炒菜心翠绿欲滴,看著就有食慾。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上面飘著几粒枸杞。 萱姨坐在餐桌对面,吃相很斯文。她已经换掉了那身运动服,穿了件真丝的居家吊带,外面披了件薄薄的开衫。头髮隨意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多吃肉。”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筷子尖碰了碰碗沿,“补补脑子。省得以后再被那种小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 我埋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事儿看来是过不去了。估计未来半年,这都得是她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午我不去店里了。”萱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嘴唇上沾了点油光,看起来更润了。 “哦。”我没敢抬头,“那你休息唄。” “休息什么呀,躺得我都快发霉了。”她伸了个懒腰,开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我赶紧把视线移到冬瓜汤上。 “陪我出去逛逛。”她说。 “不去。”我拒绝得很乾脆,“外面热。” “刚下过雨,热什么热?”萱姨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跟个吸血鬼似的。出去见见光,杀杀菌。”她弯下腰,脸凑到我耳边,“再说了,姨想买两件衣服,你不得去帮我拎包?” 那股子水蜜桃味又包围了过来。 我身子一僵。昨晚那种燥热感又有点要抬头的趋势。 “我不去。”我依然嘴硬,“我头疼。” “少装蒜。”萱姨捏了捏我的耳垂,“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吃得比猪都香。赶紧的,给你十分钟换衣服。不然我就把你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发朋友圈。” 这一招屡试不爽。 十分钟后,我生无可恋地站在客厅里。 t恤,牛仔裤,运动鞋。最普通的打扮。 而萱姨正在进行她的“变身仪式”。 臥室的门开著。我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在穿衣镜前忙活。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连体裤。那种布料很垂顺,像是水流一样贴在身上。腰间系了一根宽腰带,勒出那把细得惊人的腰。裤腿很宽,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像是裙子,又比裙子多了几分干练。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 “乐乐,你看这件怎么样?”她喊我。 我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黑色的布料吸光,衬得露出来的胳膊和脖颈白得晃眼。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穆勒鞋,露出的脚后跟圆润可爱。 “还行。”我乾巴巴地说。 其实是很行。特別行。 这身衣服把她的优点全放大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混著点职场女性的利落,简直是直男杀手。 “敷衍。”萱姨白了我一眼,转身去挑首饰。 她打开首饰盒,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一对夸张的金色圆环耳环。戴上之后,整个人那种慵懒的气质里多了一丝野性。 最后,她拿起一副墨镜。 那墨镜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走吧。”她走出来,把一个小巧的链条包扔给我,“跟班小苏,起驾。” 我接住包。包上还带著她的体温。 看著眼前这个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的女人,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就是那个在雨夜里给我煮麵,那个在菜市场跟人为了几毛钱討价还价的萱姨? 她就像个多面体。每一面都让人捉摸不透,每一面都让人挪不开眼。 “发什么愣呢?”萱姨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没。”我抓了抓头髮,跟了上去,“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太招摇了。”我嘟囔著。 萱姨笑了。笑声清脆。 “傻小子。”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身子贴了上来,“女人不招摇,那还叫女人吗?” 出了单元门,空气確实比想像中要好。 昨天那场暴雨把整个城市洗刷了一遍。柏油路面虽然干了,但路边的树叶还是绿油油的,透著股子水灵劲儿。风吹过来,带著点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不燥,有点甜。 萱姨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以前我总觉得跟长辈这么走路有点彆扭,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总想甩开她的手,甚至故意走快两步,跟她拉开距离。好像那样就能证明我长大了,是个独立的个体了。 但今天,我没躲。 可能是因为昨天刚被林雪甩了,心里那个缺口急需点什么东西填补。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胳膊真的很软。 她贴得很近。那种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蹭著我的胳膊。 我目不斜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走路机器。但心跳早就乱了节奏。 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 刘大爷手里捏著个“车”,正举棋不定,一抬头看见我们,乐了。 “哟,小萱啊。”刘大爷把棋子一扔,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身真俊。带乐乐出门啊?” 崽子。 这称呼我很熟悉。在这些老街坊眼里,我就算八十岁了,也是苏怀萱身后弟弟似的的跟屁虫。 以前听到这词儿,我总觉得刺耳,觉得是在提醒我那不堪的身世。但今天听著,居然觉得有点亲切。 “是啊,刘叔。”萱姨停下脚步,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带他出来溜溜,不然都要在家发霉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紧紧挽著我的胳膊,甚至还故意紧了紧,像是在宣誓主权。 “挺好,挺好。”刘大爷打量了我两眼,“乐乐又长高了吧?看著比你都高半个头了。大小伙子了,能保护人了。” “那可不。”萱姨一脸骄傲,下巴微微扬起,“以后这就是我的保鏢。” 我站在旁边,尷尬地赔笑,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行了刘叔,你们玩著,我们先走了。”萱姨也没多聊,拉著我继续往外走。 直到走远了,我才鬆了口气。 “怎么?觉得丟人?”萱姨侧过头看我,墨镜重新推了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我踢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就是觉得……我都多大了,还被叫崽子。” “那又如何。”萱姨轻哼了一声,“在刘叔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光著屁股满院子跑的小屁孩。” “能不能別提光屁股这茬了?”我抗议。 “行行行,不提。”萱姨笑著,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路人都成了背景板。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我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胳膊上那温热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那股水蜜桃味。 以前她哄我上学,也是这么挽著我,或者是拽著我的书包带子,连哄带骗。那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是被动的。 但现在,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第8章 试衣间里的那点小心思 商业街的冷气开得足,一进商场大门,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爭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萱姨没鬆开我的手,反而把我那只胳膊往她怀里又揣了揣。她身上那股子热乎气儿,隔著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把那点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走,上三楼。”她踩著那双平底穆勒鞋,走路带风,完全看不出昨晚腰疼得齜牙咧嘴的样儿。 我被她拽著往扶梯上走,周围全是周末出来逛街的小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空气里混杂著各种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但我鼻子里只有萱姨身上那股清爽的水蜜桃味,像是个隱形的罩子,把那些庸脂俗粉都隔绝开了。 “不是你要买衣服吗?三楼是男装。”我看著扶梯指示牌,提醒了一句。 “我衣服多得柜子都塞不下,买什么买。”萱姨头也没回,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给你买。瞧瞧你那身行头,t恤领口都松得能塞进个西瓜了,跟个要饭的似的。”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有些窘迫。这件t恤是拼夕夕上买的,二十块钱一件,洗了两次就变了形。以前林雪也说过我穿得土,但她只会嫌弃地让我离她远点,从来没想过给我买件新的。 到了三楼,萱姨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品牌店。导购小姐立马迎了上来,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定格在萱姨那身招摇的连体裤和金耳环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姐,看衣服啊?给男朋友看?”导购嘴挺甜。 我脸一红,刚想解释,萱姨却只是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给他挑两身精神点的。去去晦气。” 她隨手在衣架上划拉著,指尖在一排排衣服上跳跃。那动作不像是在挑衣服,倒像是在检阅士兵。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衬衫。”她一口气拿了四五件,全塞进我怀里,“去,试试。” 我抱著一堆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有点犹豫。吊牌上的价格我看了一眼,一件衬衫就要四百多,够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快去啊,磨蹭什么?”萱姨推了我一把,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渗进来,“是不是还要姨进去帮你脱?” 导购在旁边捂著嘴偷笑。 我脸更烫了,赶紧钻进试衣间,“砰”地关上门。 狭窄的空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我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头髮乱糟糟的,眼底还有没消退的乌青,瘦得像根竹竿。就这副德行,也难怪林雪会跟那个富二代跑了。 我嘆了口气,把那件旧t恤脱下来,换上萱姨挑的那件白衬衫。 布料很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剪裁也好,穿上身显得肩膀宽了不少。我扣好扣子,推门出去。 萱姨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愣了一下。 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从领口一直扫到裤脚。那种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我这身皮囊看穿。我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手心有点冒汗。 “不好看?”我问。 萱姨没说话,站起身走了过来。她比我矮,这会儿没穿高跟鞋,得微微仰著头看我。 “傻样。”她轻笑了一声,伸手帮我整理领口。 指尖微凉,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喉结。我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扣子扣这么严实干嘛?装老干部啊?”她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把领口往两边拨了拨,“男孩子就要露一点,看著才有朝气。” 她离得太近了。 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连体裤v领下的一片雪白,还有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陷在锁骨窝里。那股水蜜桃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脑子有点晕。 “萱姨……”我嗓子有点哑。 “別动。”她拍了一下我的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著,“嗯,这就顺眼多了。也就是底子好,隨我,稍微捯飭一下也是个帅小伙。” 她转头对导购说:“这身都要了,刚才那几件也包起来。” “太贵了……”我小声抗议。 “闭嘴。”萱姨瞪了我一眼,把卡递给导购,“姨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留著下崽啊?” 刷卡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一刻,看著她侧脸的线条,我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 对自己抠抠搜搜,化妆品都要等到打折才买,对我就像是对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出了店门,我手里多了三个大纸袋。 “高兴点。”萱姨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在我小臂上捏了一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穿新衣服,走新路。以后要是再让姨看见你为了个女人哭丧著脸,我就把你这些新衣服全剪了做拖把。” 我看著她墨镜上映出的我的倒影。 那个穿著白衬衫的少年,看起来確实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知道了。”我低声说。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萱姨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拉著我往商场出口走去。 …… 萱姨说的“好地方”,其实就是离家不远的那个老公园。 这地方有些年头了,以前是收费的,后来围墙拆了,成了个开放式的市民公园。里面的设施都挺旧,滑梯上的油漆斑驳陆离,蹺蹺板也总是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 但这里的树很大。 梧桐树的叶子铺天盖地,把下午那点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就在脚底下乱晃。 我们到的时候,公园里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的凉亭里拉二胡,咿咿呀呀的,听著挺催眠。 萱姨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排鞦韆。 那是那种老式的铁链鞦韆,座椅是厚实的木板,被磨得光溜溜的。 “坐上去。”她指著其中一个,像个发號施令的女王。 我手里还提著那几个装著新衣服的纸袋子,一脸懵逼:“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萱姨把手里的包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鞦韆上。 她那身连体裤虽然看著干练,但裤腿很宽,坐下来的时候就像裙摆一样铺在鞦韆板上。她两手抓著生锈的铁链,脚尖点地,轻轻晃悠著。 “小时候你最喜欢玩这个。”她看著前方,眼神有些飘忽,“每次都要我推,不推高了还要哭鼻子。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把袋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无奈地坐到她旁边的鞦韆上。 铁链冰凉,带著一股铁锈味。 “现在我不哭了。”我抓住链子,脚蹬了一下地,身子隨著鞦韆晃了起来。 “是啊,长大了。”萱姨转过头看我,墨镜摘下来掛在领口,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长大了就知道为了別人哭了。” 又来了。 我刚想反驳,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坐稳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抵住了。紧接著,一股大力传来。 “喂!萱姨!”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隨著鞦韆猛地盪了出去。 风呼啸著灌进耳朵里。视线里的景色瞬间拔高,梧桐树的叶子仿佛触手可及。心臟猛地收缩,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兴奋。 “高不高?”萱姨在后面喊,声音里带著笑意。 “太高了!慢点!”我死死抓著铁链,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怕什么!有姨在呢,摔不著你!” 她根本没听我的求饶,反而推得更起劲了。每当鞦韆落下,我就能感觉到那双手稳稳地接住我的后背,然后用力一送。 那种力量感,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我闭上眼,任由身体在空中飞翔。 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好像都被风吹散了。林雪那张嘲讽的脸,酒店里那股噁心的味道,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身后那个女人的笑声。 不知道盪了多久,鞦韆慢慢停了下来。 我有些晕,坐在上面喘著粗气。 “行了,该你了。”萱姨走到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把我也拉起来,自己坐了上去。 “推我。”她命令道。 我缓了缓神,走到她身后。看著那个纤细的背影,那把细腰好像一只手就能折断。 “抓紧了啊。” 我伸手抵住她的后背。隔著布料,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 用力一推。 萱姨轻盈地飞了出去。 她不像我那么怂。她盪得很高,双腿伸得笔直,脚上的穆勒鞋早就被她甩掉了,光著两只脚丫在空中乱踢。 “再高点!乐乐!用力!” 她大笑著,声音清脆得像个少女。 我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也跟著笑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她。 鞦韆越盪越高,几乎要跟横樑平齐。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公园上空迴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那一刻,她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花店老板,也不是那个为了我跟生活死磕的长辈。她就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肆意,张扬,充满了生命力。 直到最后,她也没力气了,鞦韆慢慢停下来。 她坐在上面,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头髮乱了,几缕髮丝粘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 我走过去,捡起她甩飞的鞋子,放在她脚边。 萱姨没穿鞋。 她看著我,眼神里还残留著刚才的兴奋。忽然,她伸手揽住我的脖子,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鹅鹅鹅……”她发出一串奇怪的笑声。 “笑啥呢?跟只大鹅似的。”我没躲,任由她靠著。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黄鸡。” 她突然念了一句诗。字正腔圆,带著一股子书卷气。 我愣了一下:“干嘛突然这么文艺?这不像你啊。” 平时她可是满嘴“老娘”、“兔崽子”的。 萱姨鬆开我,用脚尖勾起鞋子穿上。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髮,白了我一眼。 “怎么啦?感嘆一下不行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娘当年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好吧。还是中文系的系花呢。” 她扬起下巴,那股子傲娇劲儿又回来了。 “是是是,系花。”我笑著附和,“那时候追你的人肯定排到法国去了。” “那可不。”萱姨哼了一声,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要不是为了捡你这个小拖油瓶,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当阔太太,喝著红酒听歌剧呢。” 她说是玩笑话。 但我看著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笑纹,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並不疼,却酸得厉害。 “走吧,系花同志。”我把那几个装著衣服的袋子提起来,“该去视察你的花店了。” “走著。” 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找支撑。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9章 花店里的那把旧躺椅 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我和萱姨像两只吃饱了的猫,慢悠悠地晃到了花店门口。 店名叫“半日閒”,招牌是那种做旧的木头,上面爬满了风车茉莉。这会儿正是花期,小白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像是打翻了香水瓶。萱姨掏出钥匙,那串钥匙上掛著个毛茸茸的小兔子,跟她那身颯爽的连体裤一点都不搭。 “咔噠”一声,捲帘门拉上去。 店里那种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是一股混杂著泥土、剪断的根茎、还有水分蒸发的潮湿味。有点涩,但闻著让人心里静。 “去,把门口那几盆绣球搬出来透透气。”萱姨一进店就是老板娘做派。 她踢掉脚上的穆勒鞋,换上店里那双有点发黄的洞洞鞋,把那身贵的要死的连体裤裤脚隨意挽了两道,露出白生生的脚踝。刚才那个在商场里走路带风的都市丽人,瞬间变回了那个斤斤计较的花店老板。 我认命地当苦力。 绣球花死沉,盆底还带著泥水。我搬了两趟,额头上就见了汗。萱姨也没閒著,她站在操作台后面,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哟,今儿个生意不错。”她手指在滑鼠上点得飞快,“网上订了三个花篮,还有一个求婚用的99朵红玫瑰。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求婚?”我把最后一盆绣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少在那愤世嫉俗。”萱姨头也不抬,顺手把一扎刚醒好的红玫瑰扔给我,“去刺,修叶子。麻利点。” 我接过玫瑰,找了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 打刺钳在玫瑰杆子上刮过,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绿色的碎叶子和暗红色的刺落了一地。我看著手里这些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昨天这时候,我也捧著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林雪楼下。 结果呢?花进了垃圾桶,心餵了狗。 “发什么愣?小心扎手。”萱姨的声音飘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尤加利叶。她弯著腰,领口垂下来,那条银链子在空中晃荡。 “没。”我闷头干活。 “乐乐。” “嗯?” “以后你要是求婚,別送红玫瑰。”她咔嚓一声剪断一根枝条,“俗。送向日葵吧,或者洋桔梗。” “为啥?” “因为姨喜欢。”她直起腰,冲我眨了眨眼,嘴角那颗极淡的痣跟著动了动,“你送的花,得先过我这关。” 我手一抖,差点被刺扎到。 这女人,总是在这种不经意的时候,说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话。我没敢接茬,低头跟那堆玫瑰较劲。 忙活了一通,天彻底黑了。 店里的暖光灯亮起来,把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照得像油画一样。萱姨在忙著包那束99朵玫瑰,包装纸在她手里翻飞,发出脆响。 我閒下来了。 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檯后面那个角落。那里放著一把藤编的躺椅,是萱姨的专属宝座。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她就窝在那上面刷剧、睡觉。 这会儿上面堆满了杂物。几本插花杂誌,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防晒衣,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纸箱子。 “萱姨,你这窝也太乱了。”我走过去,“我给你收拾收拾?” “隨你。”她嘴里咬著丝带,含糊不清地说,“別把我有用的东西扔了就行。” 我撇撇嘴。她所谓的“有用”,大概率是指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攒了一年的奶茶袋子。 我把杂誌收好,抖了抖那件防晒衣,掛在衣架上。最后剩下那个纸箱子。箱子不重,上面用透明胶带封著,边角都磨白了。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猫爪子挠心。 我找了把美工刀,轻轻划开胶带。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情书。只有几本厚重的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丝绒面,红得有点发黑,像是乾涸的血。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手里的相册沉甸甸的,像是托著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我没急著往下翻,指腹在那层暗红色的丝绒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指尖沾上了一点陈年的灰尘,还有股子樟脑丸混著乾花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胶捲洗出来的照片色彩浓郁得有些失真,却透著一股现在数码照片没有的质感。 2008年。 那时候的大学含金量,跟现在满大街的大学生可不是一个概念。照片里的苏怀萱站在红砖砌成的校门口,身后是烫金的校名。她没看镜头,侧著脸,下巴微微扬起,那一头黑髮顺直地垂在腰际,被风吹起几缕,挡住了半只眼睛。 她穿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摆扎进那种宽大的浅色牛仔裤里,腰上繫著根黑色的皮带。脚上是一双有些发旧的匡威帆布鞋。 可那张脸,太绝了。 没有美顏,没有滤镜,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那种美带著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野性,眉眼间全是还没有被生活锤炼过的傲气。那时候的港风正如日中天,她这身打扮,哪怕放到现在的復古潮流里,也是妥妥的女神级別。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不捡我,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凭著这张脸,凭著那个年代名牌大学中文系的学歷,她本该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或者嫁个家境殷实的老公,过著相夫教子的富太太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斤斤计较,为了省点运费大半夜自己去花卉市场拉货。 我心里有些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手指翻过一页。 这一页全是她在学校的生活照。有一张是她在宿舍里,抱著把吉他,盘腿坐在上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张是跟几个女生的合影,苏怀萱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这个世界的野心。 可是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时间跨度突然变大了。 照片里的背景不再是校园,变成了这间花店刚装修时的样子。墙还没刷白,地上堆满了水泥袋。苏怀萱剪了短髮,那头原本及腰的长髮不见了,变成了利落的齐耳短髮,眼神里的稚气褪去,多了一丝疲惫和坚韧。 我翻到最后一张。 手猛地顿住了。 照片的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时间修改版,不合理处可自行脑补十八年前) 背景是花店里那个旧沙发。沙发上缩著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 那是我。 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像鸟窝一样乱,脸上贴著好几块纱布,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茫然地盯著镜头。我手里紧紧捧著一碗热腾腾的面,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非洲难民。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捡回来的小麻烦,希望他以后能快乐,就叫予乐吧。*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开了脑海里的闸门。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那时候我刚刚经歷了一场噩梦般的车祸,养父母当场身亡,而我虽然活了下来,脑子里却像被橡皮擦过一样,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只记得满地的血和无尽的恐惧。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头流浪了半个月,饿得去翻垃圾桶,跟野狗抢食。直到那个雨夜,我高烧倒在这家花店门口。 是苏怀萱拉开了捲帘门。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恶臭,没有把我当成乞丐赶走。她把我领进屋,给我煮了那碗面,又拿出急救箱给我处理伤口。 “小孩,你爸妈呢?”她当时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问。 我摇摇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死了……好像都死了。” “那你叫什么?” “忘了。” “家在哪?” “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髮:“行吧,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开始。以后你就叫苏予乐,把这里当家。” 那一刻,我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我看著照片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给玫瑰花喷水的萱姨。 她为了收留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这四年受了多少閒气?周围邻居指指点点,说她养了个小白脸,说她不正经。相亲对象嫌我是个拖油瓶,让她把我送去福利院,她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她本可以过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为了我。 “看完了没?”萱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嚇了我一跳。 我慌乱地合上相册,像是偷窥被抓了个现行。 “看完了。”我低著头,声音有点哑。 萱姨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的柜子上,顺手抽走我手里的相册,隨意地扔回箱子里。 “全是黑歷史,有什么好看的。”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鬆,“那时候多土啊,哪像现在这么有韵味。” “萱姨。” “嗯?” “谢谢你。”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傻小子,发什么神经。赶紧干活,这束花包完了咱俩去吃烧烤,我想吃羊腰子了。” 我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我妈,也没比我大多少。 但她是我的命。 第10章 安然 照片里的苏怀萱,美得像一场抓不住的风。 那是一张2012年的抓拍。地点似乎是在某个高原的公路旁,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和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她穿著衝锋衣,脸上没化妆,被紫外线晒出了两团健康的高原红,手里举著登山杖,笑得肆意张扬,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要征服世界的野心。 那时候的她,自由得让人嫉妒。 我手指轻轻摩挲过相纸的边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是她在各个城市的留影。2015年在上海的爵士乐酒吧,她穿著亮片裙,慵懒地靠在吧檯边,手里晃著红酒杯;在古城门下,她穿著汉服,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这些时光,统统没有我。 那是属於苏怀萱的黄金时代,热烈、精彩、充满无限可能。 直到翻过那页分水岭,时间来到了四年前。 画风突变。 背景不再是名山大川或者灯红酒绿,变成了这家当时还满地装修废料的花店。 照片里,苏怀萱剪短了那一头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长髮,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裙子换成了耐脏的工装围裙。她正蹲在地上给花盆换土,侧脸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有了淡淡的乌青。 而在她身后的角落里,缩著一个浑身缠著纱布、眼神阴鷙又警惕的少年。 那是我。 十四五岁的我,像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浑身带刺,谁靠近就咬谁。 为了收留这条野狗,那个曾经满世界乱跑的瀟洒女人,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翅膀,把自己困在了这几十平米充满了泥土腥气和植物味道的花店里。 再往后的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有我的影子。 我在医院打吊瓶,她趴在床边睡著了;我因为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她黑著脸去领人,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发火,却在出了门后带我去吃了顿最好的火锅;我考上高中那天,她比我还高兴,喝多了酒,搂著我的肩膀说:“乐乐,以后给姨爭口气。” 隨著页数的增加,那个曾经眼神犀利、要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韵味,却也越来越操劳的女人。 我躺在藤椅上,把相册盖在脸上,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在雪山下大笑的样子。 那种愧疚感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绕著我的心臟。以前我只把她当恩人,当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可看了这些照片,我突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萱姨”。 她首先是个女人。 一个漂亮的、有才华的、本该拥有更广阔天空的女人。是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累赘,占据了她最宝贵的这四年,把她从云端拽进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但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卑劣的满足感。 是我拖住了她。 是我把这只飞鸟,关进了名为“家”的笼子里。 “你好?” 一个清脆得有些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像是一滴冷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打断了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思绪。 我嚇了一跳,身子一抖,相册从脸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胸口。我有些恼火地睁开眼,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逆著光,眼前站著个人。 是个女生。 我眯了眯眼,適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她的脸。 长得挺標致。標准的鹅蛋脸,皮肤挺白,但那种白是年轻女孩特有的粉白,不如萱姨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白得通透如玉的质感。她扎著个高马尾,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几缕碎发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身上穿著件浅黄色的短袖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百褶裙,腿上套著白色的堆堆袜,脚踩一双看起来就很乾净的小白鞋。 青春。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我还小一点。站在那儿,两只手有些侷促地绞在一起,嘴角带著点含蓄的笑,眼神里透著股涉世未深的清澈,像只刚出笼的小白兔。 这种类型,以前在学校里或许我会多看两眼。 但现在,因为林雪那个女人的缘故,我对这种看起来乖乖巧巧、实则不知道心里想什么的女生,有著一种生理性的牴触。 “那个……请问……”她声音柔柔的,带著点试探,似乎被我刚才皱眉的样子嚇到了,“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我瞥了她一眼,身子没动,依旧懒洋洋地瘫在藤椅上。 刚才那种沉浸在旧时光里的情绪被打断,让我有点不爽。空气里原本只属於我和萱姨的那种微妙磁场,被这个外来者搅乱了。 “不招。”我把相册重新拿起来,挡住半张脸,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赶苍蝇,“这店小,养不起閒人。” 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不客气。 她脸稍微红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手指紧紧捏著裙摆。 “那……老板在吗?”她不死心地小声问,“门口贴著招聘启事的……” 真麻烦。 我嘆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操作台那边:“那儿呢。那个穿连体裤的才是老板娘。” 说完,我就没再理她,重新把视线投向了手里的相册,假装很忙的样子。 女生如释重负,冲我点了点头,像是逃跑一样快步朝萱姨那边走去。 我听著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砖。 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相册上,可心思却怎么也聚不拢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捕捉著那边的动静。 那个女生跟萱姨聊了很久。 我虽然眼睛盯著相册,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呀?”萱姨的声音,带著那种特有的慵懒和亲切。 “安然。平安的安,淡然的然。”女生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多大了?” “十九。” “看著不像啊,跟个高中生似的。”萱姨笑了笑,“以前干过这行吗?” “没……没有。但是我学东西很快的,我在家也经常帮奶奶养花。” “行吧。”萱姨大概是看她顺眼,或者是店里確实缺个打杂的,“先试用三天。工资按天结,一天一百二,包一顿晚饭。要是干得好,后面再谈。” “谢谢姐!谢谢老板娘!”女生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不少。 “叫姐就行。別把我叫老了。” 我撇撇嘴。这女人,永远都在意这个。 没一会儿,那边传来了修剪枝叶的声音。 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把相册往下移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往那边瞟。 萱姨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把大號的园艺剪,正在示范怎么给玫瑰去刺。 “看著啊,手要稳,別伤了花茎。这刺要是扎进肉里可疼了。”她动作利落,咔嚓一下,一根带刺的茎干就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那个叫安然的女生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格外认真。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她们俩身上。 这画面有点意思。 安然是那种典型的青春少女,高马尾,胶原蛋白满满的脸,浑身上下透著股子清纯劲儿。那件浅黄色的针织衫勾勒出她还略显青涩的身材,站在那儿像是一株刚抽条的水仙。 而萱姨…… 她那身黑色的连体裤在阳光下泛著绸缎般的光泽。她隨意地把头髮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儿,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就压得安然黯然失色。 那是水蜜桃和青苹果的区別。 青苹果看著脆生,咬一口酸甜爽口。但水蜜桃熟透了,皮薄肉厚,轻轻一掐就能流出甜腻的汁水,那股子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我看著看著,喉咙有点发乾。 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安然这种类型的女生挺好看,毕竟林雪也是这种掛的。 但现在,我的视线在安然身上停留不到两秒,就会自动滑到萱姨身上。 看她微微弯曲的腰线,看她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小臂线条,看她侧脸那道完美的弧度。 “哎哟!” 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视线。 安然手里拿著打刺钳,手指上冒出了一颗血珠。 “怎么这么不小心?”萱姨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活,抓过安然的手看了看,“扎深了没?” “没……没事。”安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著,“就是稍微碰了一下。” “去那边柜子里拿创可贴。”萱姨嘆了口气,指了指我这边的柜子,“就在那个藤椅旁边的抽屉里。” 安然捂著手指,小跑著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大概是看我一直躺在那儿像个大爷,眼神里有点羡慕,又有点畏惧。 “那个……麻烦让一下。”她小声说。 第11章 孤儿 ps:给后来的兄弟们说一声,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將前十章关於萱姨和主角的背景设定修改了。 我没动,只是把腿收了收,给她腾出开抽屉的空间。 她蹲下来,那条百褶裙的裙摆铺在地上。 离得近了,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洗衣粉味,或者是某种廉价洗髮水的味道。很乾净,但不香。 跟萱姨身上那种让人上癮的水蜜桃味完全不一样。 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创可贴,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大概是因为手指疼,动作有些笨拙。 我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要是换做以前,看见这么个漂亮妹子受伤,我高低得整两句关心的话,或者帮个忙。 但现在,我只是冷眼旁观。 “贴歪了。”我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安然手一抖,创可贴的一头粘在了一起。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脸涨得通红。 “笨手笨脚的。”我嘟囔了一句,重新把相册盖在脸上,“跟你说了,这活儿不好干。” “我会努力学的。”她小声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倔强。 她重新拿了一个创可贴贴好,站起身,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转身跑回了萱姨身边。 我听见萱姨在那边教训她:“刚开始都这样。慢点来,別急。这花也是有脾气的,你急它就扎你。” “知道了,萱姐。” “叫什么萱姐,叫萱姨。”我心里腹誹。 这一整个下午,我就这么躺在藤椅上,看著那本相册,偶尔偷瞄两眼那边的动静。 安然確实挺勤快。扫地、倒水、搬花盆,虽然动作生疏,但眼里有活儿。 萱姨对她也挺有耐心,並没有我想像中的那种严厉。 看著她们俩一高一矮,一成熟一青涩的身影在店里穿梭,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我的领地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外人。 虽然这个外人並没有威胁到我的地位,但她的存在,时刻在提醒我:萱姨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我。 这种占有欲来得莫名其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亮起,透过玻璃门投射进来,把店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萱姨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地扫一下,就可以下班了。” 安然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我合上相册,把那些旧时光重新封存进纸箱里。 那种悵然若失的感觉又回来了。 照片里的苏怀萱,终究是过去了。现在的苏怀萱,就在眼前。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她。 因为现在的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皱纹,都和我有关。 捲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把满屋子的花香锁在了里面。 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挺舒服。 安然跟我们道了別,骑著一辆有些破旧的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那背影看著有点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走吧,回家。”萱姨转过身,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挎在肩上。这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那丫头,什么来头?”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虽然我对安然没兴趣,但毕竟是要在店里常晃悠的人,知己知彼总是没错的。 萱姨挽著我的胳膊,步子迈得不快。她今天站了一下午,估计脚有点酸。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唏嘘,“没考上本科,家里条件也不好,就不让她復读了。她那个爹妈,也是个奇葩。” “怎么个奇葩法?” “离婚了,各自组了新家庭。谁都不想要这个拖油瓶。”萱姨撇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就把她扔给爷爷奶奶带。老人家年纪大了,靠那点退休金哪养得起个大学生?这不,只能出来打工补贴家用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阳光明媚的女生,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那她爸妈就不管了?” “管个屁。”萱姨爆了句粗口,“一个月给那点抚养费,还不够塞牙缝的。听说她妈生了个二胎,是个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去要钱,还得看后爸的脸色。” 我沉默了。 原本对安然的那点排斥,突然消散了不少。 我和萱姨,某种意义上也是孤儿。 我是孤儿,被亲生父母扔在臭水沟里。萱姨也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见过爹娘。 我们俩是抱团取暖,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硬生生凑成了一个家。 而安然,她是另一种形式的孤儿。 有父母,却不如没有。那种被亲生父母嫌弃、拋弃的感觉,恐怕比我们这种从未拥有过的,还要扎心。 “怎么?心疼了?”萱姨突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刚才在店里不是还挺高冷的吗?连个正眼都不给人家。” “谁心疼了。”我矢口否认,“我就是觉得……这世上倒霉蛋还挺多。” “是啊。”萱姨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了几分,“眾生皆苦。咱们能凑在一起过日子,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她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那种踏实感,瞬间把刚才听到的那些糟心事都冲淡了。 “萱姨。” “嗯?” “你以后不会也不要我了吧?”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太矫情了。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萱姨停下脚步。 她鬆开我的胳膊,转过身,站在路灯下看著我。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傻蛋。” 她伸出手,捧著我的脸。手心温热,带著点粗糙的茧子,那是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痕跡。 “说这些干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那股水蜜桃味浓郁得让人眩晕。 “再说了,”她轻笑一声,手指在我嘴唇上按了一下,“你身上每一两肉都是我餵出来的。你要是跑了,我上哪找这么大个长期饭票去?”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红唇。 昨晚那个梦境里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种触感,那种温度。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我肯定不跑。”我声音哑得厉害,“你赶我也不走。” “这还差不多。” 萱姨满意地鬆开手,重新挽住我的胳膊。 “走,回家。姨给你做红烧排骨。今天那个安然笨手笨脚的,看得我累死了,得好好补补。”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风吹过来,带著点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她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歌谣,步履轻盈。 安然有父母的烦恼,我有身世的遗憾。 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我觉得当个孤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我拥有了她全部的爱。 虽然这份爱,正在我的心里,悄悄地变了味道。 但我不在乎。 哪怕是饮鴆止渴,我也甘之如飴。 第12章 西瓜 回到家,萱姨像是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不行了不行了,老腰要断了。”她把那双穆勒鞋一踢,两只脚丫子踩在茶几边缘,毫无形象地揉著小腿,“乐乐,快,给姨拿瓶冰水。” 我把包掛好,去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顺便切了半个西瓜。 西瓜是昨天买的,冰了一整天,正冒著凉气。红瓤黑籽,看著就解渴。 “给。”我把水递给她,又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插了个勺子。 萱姨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滑过白皙的脖颈,最后没入那件连体裤的领口深处。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著那半个西瓜。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给姨捏捏腿。” 这是老规矩了。以前她累了也经常让我捏,那时候我心无杂念,捏得那叫一个卖力。 但今天,我有点犹豫。 昨晚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乱窜,现在上手,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磨蹭什么呢?”萱姨不满了,伸脚踢了踢我的腿,“白养你这么大了?使唤不动了是吧?” 她那只脚就在我膝盖上蹭,脚趾圆润,指甲上涂著淡淡的肉粉色指甲油。 我深吸一口气,坐了过去。 “哪条腿?” “都要捏。”萱姨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尤其是小腿肚子,酸死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凉凉的,滑滑的。 顺著脚踝往上,是紧致的小腿肚。隔著那层垂顺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有些僵硬。 我试探著捏了一下。 “嗯……”萱姨闷哼一声,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带著点鼻音,“重得劲儿。没吃饭啊?” 我加大了力度。 手掌下的肌肉隨著我的动作变形。那布料太滑了,好几次我的手都差点滑脱。 那种触感,简直是在考验我的神经。 我儘量让自己心无旁騖,像个盲人按摩师一样只关注肌肉的走向。 但萱姨显然不想让我好过。 “往上点。”她嘟囔著,“大腿也酸。” 我手一顿。 大腿? “快点啊。”她催促道,“磨磨唧唧的。” 我咬著牙,手往上移了移。 那连体裤的裤腿很宽,我的手很容易就顺著裤管摸到了大腿的位置。 温热。柔软。 比小腿要软得多。 我的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像是在摸一块刚出炉的豆腐。 萱姨舒服地嘆了口气,身子放鬆下来,像只被擼顺了毛的猫。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一边捏,一边看著她的背影。 那根黑色的腰带勒著她的腰,显得臀部的曲线格外惊人。她趴在那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態。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贼。 一个覬覦著自己最亲近的人的贼。 “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飘忽。 “嗯?” “那个林雪……”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提她干嘛?”我闷声说。 “姨就是想说,”她翻了个身,侧躺著看我,眼神有些迷离,“別为了那种人不值得。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实在不行,”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姨养你一辈子。反正姨也不打算嫁人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著我的影子。 “谁要你养。”我小声反驳,心里却像是炸开了花,“我又不是小白脸。” “切。”萱姨翻了个白眼,重新趴回去,“那就好好捏。把姨伺候舒服了,明天给你涨零花钱。” 我继续捏著。 手心出了汗。 那半个冰镇西瓜在茶几上冒著冷气,但我却觉得浑身燥热。 这日子,以后怕是难熬了。 但我居然有点期待。 …… 手掌下的触感很奇妙。那条黑色的连体裤料子滑溜溜的,像是某种高档的绸缎,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可底下的肉却是热乎的,软绵绵的。我的手劲儿不算小,每按一下,那布料就跟著陷下去一块,勾勒出小腿肚饱满的弧度。 萱姨趴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 “左边……哎,对,就是那儿。酸死了。” 我老老实实地换到左腿。这姿势其实挺考验人的。她那两条腿就这么大喇喇地横在我膝盖上,脚踝那儿细得不像话,稍微用点力就能握住一圈。脚指甲上的肉粉色在灯光下泛著光,看著跟果冻似的。 屋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轻哼。 那声音不大,带著点慵懒的鼻音,听得我耳根子发烫。我儘量不去想昨晚那个荒唐的梦,也不去想她现在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有多诱人。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姨,把我从小屎把尿拉扯大的姨。 “乐乐。”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我手没停,大拇指按在她小腿的一处穴位上。 “轻点……你想把姨的腿捏断啊?”她把脸侧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瞪我。哪怕是瞪人,那眼波流转的样子也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我鬆了点劲儿,改用手掌大面积地揉搓。“这不是你说要用力的么。” “顶嘴是吧?”她哼了一声,那只没被捏的脚抬起来,脚尖在我胸口点了一下。 隔著t恤,那一下触感很轻,却像是有电流顺著胸口炸开。我浑身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萱姨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样,那只脚又收了回去,重新趴好。“往上点,大腿那儿也紧。” 我深吸一口气,视线顺著那条宽鬆的裤管往上移。连体裤的设计很显身材,腰那里收得很紧,显得臀部的曲线特別夸张。大腿部分的布料稍微宽鬆些,隨著她的动作堆叠在一起。 我的手覆上去。 这里的肉比小腿要鬆软得多。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那种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直衝天灵盖。我不敢太用力,只能用指腹轻轻地按压。 “嗯……舒服。”她嘆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大概是太累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原本还在指挥我“左边右边”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睡著了。 我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 看著她熟睡的侧脸。几缕头髮粘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嘟著,没了醒著时那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像个还没长大的姑娘。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从我膝盖上挪下来,放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西瓜还冒著凉气,表面的水珠匯聚成一滩水渍。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最中间的红瓤,塞进嘴里。 冰,甜,沙。 西瓜汁顺著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的那股燥热。 我一边吃西瓜,一边盯著她看。 客厅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打在她身上,给那件黑色的连体裤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翻了个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阴影。 我嚼著西瓜子,没吐。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睡觉的时候这么好看? 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起身去臥室拿了条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到肩膀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凑近了听。 “臭小子……別抢我的红烧肉……” 我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这女人,做梦都在护食。 第13章 覬覦 我关了落地灯,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车灯划过的光影。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沙发上那团隆起的身影,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被填满了。 林雪是谁?不记得了。 我现在只想守著这个只要一顿红烧肉就能哄好的女人,哪怕只是给她捏一辈子的腿。 …… 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正准备解裤腰带,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啊!” 我嚇得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定睛一看,萱姨正坐在马桶上,手里拿著手机,睡裙撩到大腿根,一脸惊恐地看著我。 “你干嘛不敲门啊!”她抓起旁边的捲纸筒就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一躲,捲纸砸在门框上弹了出去。“这是我家,我上厕所还得预约啊?” “苏予乐,给老娘滚出去!” 我灰溜溜地退出来,顺手把门带上。靠在墙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白。 大早上的,真要命。 等她收拾完出来,已经是一刻钟后了。她换了身衣服,上面是件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半身裙,脚上踩著那双万年不变的洞洞鞋。脸上没化妆,素麵朝天的,看著特別清爽。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她白了我一眼,挤开我站在洗脸池前刷牙。 我也凑过去,拿起我的牙刷。 镜子里,我们俩並排站著。她一米六八,我一米八二,正好是个最萌身高差。她嘴里全是泡沫,含糊不清地说:“快点,今天还得去进货,別磨蹭。” 到了花店,捲帘门还没拉开,我就看见门口蹲著个人。 是安然。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polo衫,还是那条百褶裙,背著个帆布包,手里拿著个扫把,正在清扫门口的落叶。 “这么早?”萱姨有些惊讶,按了下遥控钥匙,捲帘门缓缓升起。 “萱姨早,乐乐早。”安然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我怕迟到,就早点过来了。” “傻丫头,不用这么拼。”萱姨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扫把,“吃早饭没?” “吃了。”安然点点头,眼神却往萱姨手里的豆浆油条上瞟了一眼。 萱姨哪能看不出来,直接把手里的一份早饭塞给她:“我也吃过了,这份多的,你帮我解决了。” 我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份豆浆油条明明是给我买的。 “谢谢萱姨!”安然接过早饭,眼睛亮晶晶的。 进了店,这丫头更是勤快得让人髮指。擦桌子、换水、剪枝,根本不用人吩咐,自己就找活干。那个勤快劲儿,衬托得我像个游手好閒的地主家傻儿子。 我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把剪刀假装修剪一盆绿萝,眼睛却一直盯著安然。 她正在擦玻璃门。踮著脚尖,身体绷成一条直线,粉色的上衣隨著动作往上缩,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 “乐乐,你那是修叶子还是杀生呢?”萱姨的声音冷不丁传过来。 我低头一看,那盆可怜的绿萝已经被我剪禿了一半。 “哎哎,走神了。”我把剪刀一扔。 “去,帮安然把那桶水提进来,没看人家够不著吗?”萱姨指了指门口。 我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过去。安然正提著个大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水,摇摇晃晃地往里走,水洒了一地。 “我来吧。”我伸手去接。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过来,她嚇了一跳,手一松。 哗啦—— 半桶水全泼在了我裤子上。 透心凉。 “对……对不起!”安然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帮我擦,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僵在半空,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我低头看著湿透的裤襠,位置极其尷尬。这下好了,不用尿憋醒,直接水冷降温。 “怎么了这是?”萱姨闻声赶来,一看这场面,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咱们乐乐这是尿裤子了?” 我黑著脸:“萱姨!” 萱姨笑得花枝乱颤,走过来拍了拍安然的肩膀:“没事没事,这小子皮糙肉厚,凉快凉快正好降火。” 说著,她从柜檯后面拿出一条备用的工装裤扔给我:“去后面换上。安然,你去把地拖了,小心滑。” 我拿著裤子往仓库走,回头看了一眼。 安然正一脸愧疚地跟萱姨道歉,萱姨正柔声安慰她,还帮她理了理乱了的刘海。 那种温柔,以前只属於我一个人。 现在多了个外人分润,哪怕只是个打工的小丫头,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安然,真有点碍眼。 …… 中午的时候,气温飆到了三十五度。 花店虽然开了空调,但那一面大玻璃墙简直就是个聚光镜,晒得人头皮发麻。 萱姨在那身牛仔裙里闷出了一身汗。她是个怕热的体质,一热就容易烦躁。 “不行了,热死老娘了。”她把手里的订单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里面的休息室。 再出来的时候,我和安然都愣住了。 她换了件衣服。 是一条真丝的吊带裙,墨绿色的。这种顏色很挑人,皮肤不够白根本压不住,但在她身上简直就是绝配。两根细细的带子掛在圆润的肩头,领口是个v字,开得恰到好处,既透气又不至於走光。裙摆也是开叉的,走起路来,那条白得晃眼的大腿若隱若现。 头髮也被她隨意盘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子插著,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被汗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 这一身,说是去走红毯我都信。 “看什么?没见过换衣服啊?”萱姨拿了把摺扇,呼啦呼啦地扇著风,带起一阵香风。 安然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萱姨……你真好看。” 那是真心的讚美,甚至带著点崇拜。 我没说话,喉咙发乾。 这女人,知不知道这里是花店,不是她的私人秀场?穿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萱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到空调风口下面吹风,“这鬼天气,要把人烤熟了。” 正说著,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半日閒。”安然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 推门进来的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穿著衬衫西裤,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胳膊窝里夹著个公文包。一看就是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小老板。 他一进门,视线根本没往花上瞟,直接就被站在空调下的萱姨给吸住了。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惊艷,贪婪,还有一种让人噁心的打量。 “哟,老板娘,今儿个这身真漂亮啊。”那男的笑嘻嘻地走过去,眼神直勾勾地往萱姨领口里钻,“这花店的花都没你娇艷。” 油腻。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把一根玫瑰枝剪断了。 萱姨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扇子依旧摇著,语气淡淡的:“买花还是看人?看人收费,一眼一百。” 那男的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一百就一百,老板娘这么美,看一天我都乐意。” 说著,他还真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往柜檯上一拍。 “给我包束最好的玫瑰,要九十九朵,送给我最心爱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冲萱姨拋媚眼,“老板娘,你看这花送谁合適?” 这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安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我忍不了了。 我放下剪刀,从藤椅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柜檯前。一米八二的个头往那一杵,直接挡住了那男的视线。 “买花是吧?”我冷著脸,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九十九朵红玫瑰,现在没货。出门左转有个垃圾桶,那儿花多,你去那儿挑吧。” 那男的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冒出个愣头青。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这店里还有这么不懂事的伙计?” “我是她儿子。”我张口就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 萱姨在后面“噗”地笑出了声。 那男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萱姨,显然不太信:“儿子?这么大了?” “怎么?不行啊?”我梗著脖子,“再不走我就报警了,告你骚扰。” 那男的被我这股子莽劲儿给震住了,又看了看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的萱姨,觉得没趣,收起那一百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神经病。” 等门关上,我才鬆了口气,转身看向萱姨。 她正靠在柜檯上,笑盈盈地看著我,手里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手心。 “行啊,苏予乐。”她眼角带著笑意,语气里全是揶揄,“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还学会当护花使者了?” “谁护花了。”我有些不自在地別过头,“我是怕这种苍蝇脏了咱们店里的空气。” “是吗?”萱姨凑近了点,身上那股子水蜜桃味混著汗味扑面而来,並不难闻,反而更让人上头。 她伸出扇子,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著她。 “刚才那句『我是她儿子』,喊得挺顺口啊?” 我脸一红。 “那不是……权宜之计吗。” 萱姨收回扇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傻样。” 她转身往里走,那墨绿色的裙摆隨著她的步伐摇曳生姿。 “安然,给他拿瓶冰可乐,看把他急的,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子火虽然消了,但另一种火却烧得更旺了。 谁家正经老板娘,穿成这样卖花啊? 这不是要人命吗。 第14章 通知书 晚饭是萱姨承诺的红烧排骨。 这女人在做饭这事儿上確实有两把刷子,排骨燉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糖色炒得恰到好处。她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就捧著半碗白米饭,小口小口地扒拉,眼神却一直往我碗里瞟。 “多吃点。”她用筷子尾巴敲了敲我的碗沿,“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童工。” 我嘴里塞著两块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你这就是虐待。谁家好人让童工一天搬那么多花盆?” “那叫锻炼身体。”萱姨哼了一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酱汁。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招摇的墨绿色吊带裙,穿了一套宽鬆的灰色棉质家居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侧圆润的锁骨。头髮隨意地用抓夹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副居家的模样,比白天那副女王范儿多了几分烟火气,也更让人想亲近。 我埋头乾饭,连吃了三大碗,最后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拌饭吃了个精光。 放下碗筷,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萱姨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狡黠。 “饱了。”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嘛?” “饱了就去洗碗。”她把脚上的拖鞋一踢,两条腿顺势盘上沙发,怀里抱个抱枕,理直气壮地指挥我,“姨累了一天了,腰酸背痛的,动不了了。” “我也累了一天啊。”我抗议,“今天那几袋营养土都是我扛的。” “那是你应该做的。”萱姨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头也不回,“你是男人,多干点活怎么了?將来娶了媳妇也是要干家务的,现在是在培养你的好男人品质。” “我又不娶媳妇。”我嘟囔了一句。 “少废话。”萱姨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快去。不然扣你零花钱。” “暴政。” 我骂了一句“懒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收拾桌子。 “你说什么?”萱姨耳朵尖得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勤劳的仙女。”我端起盘子往厨房走,求生欲极强。 “这还差不多。” 厨房里水流哗哗响。我挤了点洗洁精,泡沫在手里滑腻腻的。 虽然嘴上抱怨,但我其实並不討厌这种时刻。甚至可以说,我很享受。这种琐碎的、带著点菸火气的日常,让我觉得踏实。外面的世界再乱,林雪再怎么噁心人,只要回到这个小厨房,听著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闻著残留的饭菜香,我就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正刷著锅,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紧接著铃声大作。 我两手全是泡沫,根本腾不开手。 “萱姨!帮我接下电话!”我衝著客厅喊了一嗓子。 “事儿真多。” 客厅里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没一会,萱姨拿著我的手机走了进来。屏幕亮著,是个陌生的座机號码。 “谁啊?”她看了一眼屏幕,隨手划开接听键,顺便按了免提,把手机凑到我耳边。 “餵?哪位?”我侧著头,儘量不让泡沫蹭到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个公事公办的女声:“你好,是苏予乐同学吗?这里是邮政速递。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麻烦带上身份证到南城分局取一下,我们这边快递员下班了,送不过去。”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录取通知书? 算算日子,確实该到了。 “好的好的,谢谢啊。” 电话掛断。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萱姨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兴奋。她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嘿嘿。”她拿著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听见没?录取通知书!” 我淡定地把锅冲乾净:“听见了。不就是个通知书吗,至於这么激动?” “你懂个屁!”萱姨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快猜猜,是哪个学校?” 我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猜?志愿表都是咱俩一起填的。” “没劲。”萱姨撇撇嘴,一脸的扫兴,“你就不能配合一下,表现得惊喜一点?”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惊喜惊喜,太惊喜了。行了吧?” “敷衍。” 萱姨白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別洗了別洗了!这种时候还洗什么碗!” 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地在客厅里转了个圈,然后衝进臥室拿包。 “走!拿通知书去!” 第15章 江海大学 萱姨这风风火火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上大学的是她。 她连衣服都没换,依旧是那身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著那双粉色的凉拖,手里抓著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拉著我就往外冲。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在兜里呢。” 下了楼,那辆粉色的小电驴孤零零地停在车棚里。这车是萱姨的座驾,跟了她好几年了,后视镜上还绑著个有些褪色的平安符。 “我来骑。”萱姨抢过钥匙,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后面的座位,“上车。” 我看著她那双露在外面的脚丫子,有点犹豫:“你穿拖鞋骑车,交警不抓你?” “大晚上的哪有交警。”她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去晚了人家关门了。” 我只好跨坐上去。 车座不大,两个成年人坐上去显得有些拥挤。我不得不往前贴紧她的后背。 夏天的衣服薄。 我的胸膛贴著她的背。虽然隔著两层布料,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还有那根脊椎骨微微凸起的线条。 “坐稳了啊!” 萱姨喊了一声,油门一拧。 小电驴“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晚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萱姨的头髮被风吹乱,髮丝不断地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带著那股熟悉的水蜜桃洗髮水的味道。 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软软的,没有一丝赘肉。我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萱姨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乐乐。” 风里传来她的声音,有点飘忽。 “嗯?” “真好。” “什么真好?” “大学啊。”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怀念,“那是最好的时候。”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这所大学对她的意义。 江海大学。 那是本省最好的大学,也是萱姨的母校。 当年她就是在那儿,度过了她最肆意张扬的青春,也是在那儿,因为要抚养我,不得不放弃了保研的机会,甚至放弃了去上海大公司实习的offer,回到了这个小城,开了这家花店。 填志愿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第一志愿就填了江海大学。 不仅因为它是好学校,更因为我想去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我想替她,把那段被生活腰斩的青春,续上。 到了邮政分局,人家果然快关门了。 萱姨把车一停,拉著我就往里跑。 “师傅!等等!拿个件!”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叔,正准备拉捲帘门,被她这一嗓子嚇了一跳。 “急什么急,这不还没锁门吗。”大叔嘟囔著,接过我的身份证刷了一下。 没一会儿,一个大红色的ems信封递了出来。 萱姨抢在我前面接了过去。 那信封沉甸甸的,上面印著那所大学的校徽——一片蓝色的海浪托起一本书。 “江海大学。” 萱姨手指抚摸著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多年的老情人。 “拆开看看。”她把信封递给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张精致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几张入学指南和银行卡。 录取通知书的设计很有特色,打开后是一个立体的校门纸雕。 “苏予乐同学,兹录取你入我校中文系……” “中文系。”萱姨轻声念著这三个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好小子,真给姨爭气。” 她是中文系。 我也是中文系。 这就像是一种宿命的轮迴。 “和你当年一样。”我看著她,认真地说。 萱姨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那笑容比这夏夜的星星还要亮。 “那是。”她骄傲地挺了挺胸,“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 …… 路灯昏黄,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萱姨拿著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不行,得留个纪念。” 她把通知书塞回我手里,然后开始摸自己的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出来得太急,手机忘在家里了。 “手机呢?把你手机拿出来。”她冲我伸手。 我掏出手机递给她。 屏幕是锁著的。 我正准备伸手去输密码,萱姨却避开了我的手。 “切,跟姨还保密呢?” 她低头,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点击。 9-0-0-5-1-9。 那是她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的锁屏密码。 这密码我用了好几年了,从我有第一部手机开始就是这个。 我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 而且输得这么自然,这么理直气壮。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 萱姨打开相机,把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她身上那股子馨香瞬间把我包围。 “笑一个。” 她把脸贴著我的脸。她的脸颊微凉,皮肤细腻。 我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她笑顏如花,眉眼弯弯,手里举著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我站在她旁边,表情有些呆滯,耳朵尖红得滴血。 “真傻。” 萱姨看著照片,嫌弃地评价了一句,但並没有要刪的意思。 “这张不错,发给我。” 她点开我的微信,熟练地找到她的头像——是一呆呆的小羊在草地上嚼著嫩草,置顶在最上面。 点击发送。 发完照片,她並没有马上把手机还给我。 “我看看拍得怎么样,能不能修修图。” 她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站在旁边,看著她的动作,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的相册里……好像存了点东西。 那是青春期男生都会有的秘密。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抢:“那个……萱姨,回家再看吧,这儿蚊子多。” “急什么,我就看一眼。” 萱姨躲开我的手,手指继续往左滑。 上一张是我们刚才的合影。 再上一张是前几天拍的花店里的猫。 再上一张…… 萱姨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借著路灯的光,我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上的那张图片。 那是一个视频的封面截图。 画面上,一个穿著日式水手服的女生,正摆出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眼神迷离,衣衫不整。標题是一串让人脸红心跳的日文,配著几个醒目的大字——“深夜补习”。 这是我前几天深夜无聊时瀏览某些网站,不小心手滑截屏保存下来的。后来忘了刪。 轰——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彻底社死了。 在自己最亲近、最敬重的长辈面前,暴露出这种猥琐的一面。 萱姨盯著那个屏幕看了足足有三秒。 这三秒对我来说,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跳进旁边的绿化带里装死。 “咳。” 萱姨突然轻咳了一声。 她手指飞快地划过那张照片,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锁上了屏幕。 “那个……拍得挺好的,不用修了。”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动作有些慌乱,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凉凉的。 我低头看去。 只见她原本白皙的耳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种红晕顺著脖颈蔓延开来,连带著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她別过头,不敢看我,眼神有些飘忽地盯著路边的路灯杆。 “走……走吧。去兜风。” 她声音有点抖,带著一丝极力掩饰的尷尬。 第16章 河堤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那张照片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横亘在我们中间。 萱姨没再提骑车的事,直接把钥匙扔给我:“你骑。” 她坐上后座,这次没像来时那样贴得那么紧,两只手只是轻轻抓著我的衣角。 我也不敢说话,默默地拧动油门。 小电驴沿著灌河边的景观大道慢慢开著。 河风很大,带著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两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打碎了的顏料盘。 骑了一会儿,风似乎吹散了刚才的尷尬。 萱姨的手慢慢地从衣角移到了我的腰上。 先是试探性地抓了一下,见我没反应,便大胆地环住了。 “乐乐。” 她在后面喊,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鬱气都喊出来。 “啊?”我侧过头。 “加速!再快点!” “这已经是最大档了!” 这破电驴最快也就跑个四十码。 “真慢!” 萱姨抱怨了一句。 突然,她鬆开了抱著我腰的手。 我心里一惊:“你干嘛?抓稳了!” “呜呼——!” 她竟然在后座上张开了双臂。 像铁达尼號里的露丝,又像是个刚放学的疯丫头。 风把她的家居服吹得鼓起来,像只灰色的蝴蝶。 “苏予乐考上大学啦——!” 她对著宽阔的河面大喊。 声音清脆,穿透了夜色,引得路边散步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 “苏怀萱是个大美女——!” 她接著喊,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我有钱啦!我要发財啦——!” 我听著她在风里的叫喊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才是她。 那个敢爱敢恨,野蛮生长的苏怀萱。 平日里她在花店总是端著老板娘的架子,要在客户面前装优雅,要在安然面前装稳重,还要在我面前装长辈。 只有在这无人的夜风里,她才敢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放出来透透气。 “我也要喊!” 我被她感染了,也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喊啊!谁拦著你了!” “林雪是个大傻逼——!” 我吼出了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哈哈哈哈!” 萱姨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手重新抱紧了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笑得直抖。 “对!大傻逼!让她后悔去吧!” 她大声附和著。 我们俩就像两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骑著一辆粉色的小电驴,在城市的边缘肆意撒野。 这一刻,什么辈分,什么尷尬,什么未来,都被拋到了脑后。 只有风,只有光,只有彼此紧贴的体温。 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我就这么载著她,一直骑下去,骑到天荒地老,骑到我们都变成老头老太太。 可惜,电池是有尽头的。 看著仪錶盘上闪烁的红灯,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掉头往回开。 “没电了?”萱姨意犹未尽地问。 “嗯,再浪就得推著回去了。” “好吧,回宫。”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有些慵懒地说。 那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处,痒痒的,麻麻的。 我心里那根刚刚平復下去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萱姨像是耗尽了电量的玩具,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累死了累死了。” 她毫无形象地瘫著,手里拿著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傻乐。 “我去洗澡。” 我不敢在客厅多待,那种尷尬的感觉隨著环境的安静又捲土重来。 匆匆冲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著外面萱姨哼著歌去洗澡的动静。 水声哗哗响起。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相册。 指尖滑动。 那张合影还在。 照片里的我们,头挨著头,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邮政局紧闭的捲帘门。 虽然光线不好,像素也一般,但那种温馨的氛围却怎么也挡不住。 我看著照片里的她,眼神温柔。 然后,手指往左滑了一下。 那张“深夜补习”的截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刚才在外面光线暗,没看太仔细。 现在在被窝里,借著手机屏幕的高清显示,我才发现这封面有多劲爆。 女主角的衣服扣子崩开了两颗,裙摆撩到了大腿根,脸上那表情…… 我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苏予乐啊苏予乐,你存这玩意儿干什么? 存也就存了,为什么不设个私密相册? 这下好了。 萱姨肯定以为我是个变態,或者是个欲求不满的色狼。 虽然……我也確实到了这个年纪。 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猥琐啊! 我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刚才萱姨看到这张图时的反应。 她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 那个红晕……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厌恶。 倒像是一种……羞涩? 甚至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为什么会慌乱? 如果是正常的长辈,看到晚辈手机里有这种东西,第一反应应该是训斥,或者是装作没看见的尷尬。 但她那个脸红,那个眼神躲闪,那个把手机塞回给我时的手抖…… 是不是说明,她也联想到了什么? 联想到了那天晚上的那个吻? 还是联想到了……我作为一个成年男性,对异性的那种渴望?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听见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现在的样子。 刚洗完澡,皮肤泛著粉红,身上掛著水珠,穿著那件宽鬆的睡裙…… 那张“深夜补习”的封面,渐渐地和现实中的画面重叠。 只不过女主角的脸,变成了苏怀萱。 “啪!”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那是你姨! 我赶紧把那张截图刪了,顺便清空了最近刪除。 毁尸灭跡。 只要我不承认,那就是个误会。 也许她没看清呢? 也许她以为那是病毒gg呢? 我只能这么自我安慰。 第17章 尷尬 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全是那个穿著水手服的女生,转过脸来却变成了萱姨,手里拿著教鞭,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补习。 嚇醒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已经吵翻了天。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完蛋。 平时这个点,我要是在花店没露面,萱姨的夺命连环call早就打过来了。今天手机却安静得像块砖头。 我想起昨晚那个该死的截图,心里一阵发虚。她不会是觉得我是个变態,正在考虑要把我扫地出门吧? 磨蹭了十分钟,我才顶著个鸡窝头推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扣著个防蝇罩。 我掀开一看,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压著张便签纸。 字跡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出自苏怀萱之手: “醒了就把粥喝了,凉了自己热。我去店里了,你下午再过来,把家里空调滤网洗一下。” 落款画了个猪头。 我盯著那个猪头看了半天,长出了一口气。 还能给我留饭,还能使唤我干活,说明问题不大。至少没到断绝关係的地步。 粥还是温的。 我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皮蛋切得很碎,肉丝也是瘦肉,一点肥的都没有。她知道我不吃肥肉,每次煮粥都要在那挑半天。 喝完粥,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眼底掛著两个黑眼圈,胡茬也有点冒头。 我拿起刮鬍刀,仔细地刮乾净。 洗空调滤网是个脏活。 我搬了把椅子站在客厅中央,拆开空调盖板。厚厚的一层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拿到卫生间冲洗的时候,看著黑乎乎的脏水流进下水道,我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萱姨昨晚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她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今天没叫我起床?以前她可是最喜欢掀我被子的。 除非……她是故意躲著我。 或者说,那是为了避免早起面对面时的尷尬? 越想越觉得心慌。 洗完滤网,把空调装好。我换了身衣服,特意挑了件稍微整洁点的t恤,不想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只会看不良网站的邋遢宅男。 推开花店玻璃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人。 不是没客人,是没看见萱姨和安然。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后面呢!” 是萱姨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中气十足。 我绕过花架,走到后面的工作间。 这一看,我愣住了。 萱姨…… 她正趴在那个平时用来堆杂物的旧沙发上,姿势极其豪放。 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已经换下来了,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一条灰色的瑜伽裤。 瑜伽裤这东西,简直就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是最要命的发明。 它紧紧地包裹著她的下半身,把臀部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刻她正趴著,腰塌下去,臀翘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哎哟……轻点轻点!” 萱姨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这才看见,安然正跪在她旁边,两只手按在她的腰上,正在给她按摩。 “萱姨,这个力度行吗?”安然小心翼翼地问,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行行行,就是这个劲儿。”萱姨舒服地长嘆一声,“还得是你们小姑娘手劲儿巧,不像那个傻小子,那是要把我腰给掐断。”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句“傻小子”显然是在说我。 看来昨晚的事儿翻篇了? “咳。”我故意弄出点动静。 沙发上的人没动,只是把头偏了偏,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哟,少爷醒了?” 她眯著眼,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没有躲闪,没有羞涩,坦坦荡荡的。 仿佛昨晚那个脸红心跳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空调洗完了?”她问。 “洗完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安然,“你怎么让这丫头给你按?不是说好了我是你的御用技师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在这时候提“技师”,怎么听怎么曖昧。 果然,安然的手抖了一下,脸更红了。 萱姨倒是没所谓,翻了个身坐起来。 紧身的瑜伽裤隨著她的动作拉扯,勒出大腿根部的一道浅痕。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伸手把乱了的头髮往后一撩,露出修长的脖颈。 “你?”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那手是用来按腰的吗?那是用来刷手机看……看新闻的。” 她故意在“看”字后面停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女人,在这等著我呢。 “那什么……”我眼神乱飘,不敢接茬,“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客人。” 说完,我转身就想溜。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喝。 我脚步一顿。 “过来。” 我只好转过身,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挪过去。 萱姨冲安然挥了挥手:“安然,你去前面把那几桶百合换个水。” “哎,好。”安然如蒙大赦,抱著剪刀一溜烟跑了。 工作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里瀰漫著花草的清香,还有萱姨身上刚出过汗的淡淡味道。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硬著头皮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萱姨盯著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了我的衣领上。 “领子都没翻好。” 她帮我把折进去的领子翻出来,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我的锁骨。 “乐乐。” “嗯?” “以后那种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少看点。伤身体。” 我脸上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误点进去的!真的是误点!”我急忙辩解,虽然苍白无力。 萱姨看著我窘迫的样子,突然笑了。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 “行了,姨又不是老古董。” 她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都是成年人了,有点需求正常。”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搞,或者被那些不正经的女人勾了魂……” 她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捏得我耳垂生疼。 “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疼疼疼!鬆手!” 我捂著耳朵,从沙发上弹起来。 这女人下手真黑,绝对是练过的。 萱姨鬆开手,一脸无辜地甩了甩手腕:“这就疼了?以后要是真犯了事,还有更疼的等著你。” 她站起身,那条灰色的瑜伽裤紧紧贴合著腿部线条,显得腿型修长笔直。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腿这么长? “看什么呢?”萱姨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大大方方地把腿往前伸了伸,“好看吗?” 我喉咙发乾,別过头:“还行吧,有点粗。” “苏予乐!” 萱姨柳眉倒竖,抄起旁边的一个抱枕就砸了过来。 “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这叫丰满!这叫健康!你懂个屁的审美!” 我接住抱枕,嘿嘿傻笑。 这才是正常的节奏。 只要她还肯打我骂我,那昨晚的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行了,別贫了。”萱姨整理了一下背心下摆,“今天有批大单子,那个什么科技公司搞开业庆典,订了二十个花篮。下午得送过去。” “二十个?”我咋舌,“那得装两车吧?” “嗯,我叫了货拉拉。不过还得有人跟车去摆放。” 她看著我,意思很明显。 “我去。”我立马表態,“这种力气活肯定是我来。” “算你识相。” 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柏油马路被晒得冒油,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尘土味。 我和货拉拉司机一起,把二十个一人多高的花篮搬上车。 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流,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萱姨没跟车,她留在店里看家。安然那小身板也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递递矿泉水。 到了科技公司楼下,又是一通搬运。 等我把所有花篮都摆好,调整好红绸带的位置,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个负责验收的女主管,看著我这一身狼狈样,递给我一瓶冰可乐。 “辛苦了啊小帅哥。” 她眼神在我汗湿的t恤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隱约透出肌肉的轮廓。 “这身材练得不错啊,有女朋友没?” 这年头的姐姐都这么直接吗? 我拧开可乐,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激起一阵战慄。 “有了。”我擦了把嘴角的汽水,“家里管得严。” 女主管遗憾地耸耸肩:“那可惜了。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个兼职模特的活儿呢。” 第18章 模特 那女主管的手指甲上贴著亮晶晶的水钻,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见我没接话,又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冲,是那种很甜腻的花果香,跟萱姨身上那种清爽的水蜜桃味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怎么样?考虑考虑?”她冲我眨了眨眼,视线还在我胸口那块被汗湿透的布料上打转,“就拍几组平面照,时薪这个数。” 她比划了个“五”。 五百? 对於一个刚高中毕业的穷学生来说,这诱惑力確实不小。但我脑子里瞬间蹦出萱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她捏著我耳朵说“腿打折”时的狠劲儿。 “不了姐。”我把空可乐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我这人面对镜头脸僵,拍出来跟遗照似的,就不给您添堵了。” 女主管被我这比喻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行吧,挺有个性。那以后常联繫,还要花肯定找你们。” “得嘞,您忙。” 我逃也似的钻进货拉拉的副驾驶。司机师傅是个谢顶的大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冲我乐:“小伙子定力不错啊,那女的长得挺带劲,又是主管,你要是从了,少奋斗二十年。” “叔,我有姨。”我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我姨比她带劲多了。” 司机师傅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到花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偏西,但毒辣程度一点没减。我推门进去,一股凉气瞬间把身上的燥热压了下去。 萱姨正趴在柜檯上算帐。她戴著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手里拿著一支笔,嘴里念念有词。那条灰色的瑜伽裤还没换,上半身披了件薄薄的防晒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听见动静,她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 “怎么搞成这样?掉泥坑里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上全是灰尘和汗渍,工装裤膝盖那块还蹭了一块黑油,估计是搬花篮时候蹭到底座上了。 “二十个花篮啊我的亲姨。”我走过去,抓起柜檯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光是摆造型就折腾了一个小时。那家公司主管事儿特多,一会儿嫌红绸带不够飘逸,一会儿嫌百合花头没朝南。” “那是钱,事儿多点正常。”萱姨放下笔,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樑,“没给你脸色看吧?” “那倒没有。”我抹了把嘴,“还想拉我去当兼职模特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萱姨揉鼻樑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神里透著一股危险的光。 “模特?”她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什么模特?脱衣服的那种?” “想什么呢。”我翻了个白眼,“就是平面模特,拍拍衣服什么的。” “给多少钱?” “时薪五百。” “哟,身价不低啊。”萱姨冷笑一声,从柜檯后面绕出来。她手里转著那支签字笔,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也没穿厚底洞洞鞋,就踩著双袜子。站在我面前,还得仰著头看我。但这气场,两米八都有了。 “那你答应了?”她问,语气轻飘飘的。 “没啊。”我求生欲极强,“我给拒了。” “为什么拒了?嫌钱少?”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我挺了挺胸膛,“主要是我想著,我要是去当了模特,万一被哪个富婆看上了,要包养我,那我以后还怎么给你养老?我可是你的长期饭票,不能因小失大。” 萱姨盯著我看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手,想拍我的头,但看我一头汗又嫌弃地缩了回去,转而在我胳膊上那一块乾净的地方掐了一把。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她转身往里走,那条瑜伽裤包裹下的臀部曲线隨著步伐轻轻晃动,看得人眼热。 “赶紧去洗洗,一身餿味,把我的花都熏蔫了。”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安然在后面切西瓜呢,洗完了出来吃。” 我应了一声,拿著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花洒的水冲刷著身体,我闭著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她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刚才……是在吃醋吗?还是单纯的护犊子? 如果是吃醋,那是不是说明,我在她心里,不仅仅是个“侄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苏予乐,別做梦了。她那是怕你被坏女人骗了,就像怕自家养的猪被別人偷走一样。 洗完澡出来,一身清爽。 安然已经把西瓜切好摆在茶几上了。红瓤黑籽,汁水丰盈,看著就解渴。 萱姨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块西瓜,正跟安然说著什么。看见我出来,她把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西瓜递给我。 “尝尝,这瓜挺甜。” 我愣了一下。那是她咬过的。上面还有个浅浅的牙印。 以前这种事常有,她吃不完的,或者觉得不好吃的,都会隨手塞给我。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这种动作就带上了一层別的意味。 我没接。 “怎么?嫌弃我口水啊?”萱姨眉毛一挑。 “没。”我赶紧接过来,对著那个牙印咬了一口。 甜。真甜。 甜得心慌。 “萱姨,刚才那个主管还问我有女朋友没。”我一边吃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么说的?”萱姨盯著电视屏幕,漫不经心地问。 “我说家里管得严,有姨了。” 萱姨转过头,眼神在我脸上定格。安然在旁边低著头啃西瓜,耳朵尖却红了,显然是在装死。 “苏予乐。”萱姨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贼,“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 “好用就行唄。” “行。”她点点头,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既然我是挡箭牌,那是不是得收点保护费?” “什么保护费?” “今晚洗脚。”她把脚伸到我面前,那双穿著白袜子的脚丫子在我膝盖上晃了晃,“刚才站著算帐累死了,好好给我按按。” 我看著那双脚,喉咙滚了一下。 “行。” 只要你不把我的腿打折,別说洗脚,洗什么都行。 第19章 沈曼 七月底的天气,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全是知了声嘶力竭的惨叫。花店的生意淡了不少,毕竟这种鬼天气,除了真爱,谁也不愿意顶著大太阳出来买花。 午后的时光变得格外漫长。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安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正拿著一本书在看。那是我的高中语文课本,她看得格外认真,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默背。 萱姨则毫无形象地瘫在藤椅上,脸上盖著本时尚杂誌,两条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睡得正香。 我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时不时偷瞄一眼萱姨。 她睡著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均匀,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和一根细细的黑色肩带。 我想起昨晚给她按脚的情景。 她的脚很漂亮,足弓弧度优美,脚趾圆润可爱。泡在热水里的时候,皮肤泛著粉红。我握著她的脚踝,感受著掌心下细腻的触感,听著她嘴里哼哼唧唧的舒服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守著宝藏的恶龙。 …… 昨晚那场洗脚服务,最后以萱姨的一脚结束。 她嫌我手劲太大,捏疼了她的脚心,一脚蹬在我胸口,留下个脚丫的水印,就把我赶回了房。 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受用的。 因为隔著门板,我听见她哼著歌进了臥室,那调子比白天轻快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一阵叮铃咣啷的声音吵醒的。 推门出去,客厅里像是遭了贼。 茶几被挪到了阳台,沙发垫子全被拆下来扔在地上,萱姨头上裹著块碎花头巾,手里举著个鸡毛掸子,正站在人字梯上擦吊灯。 她今天穿了件那种老式的工字背心,下面是一条宽鬆的运动短裤。 因为抬著胳膊,背心下摆往上提,露出腰侧一大片紧致的皮肤。 汗水顺著她的脖颈往下流,匯聚在锁骨窝里,又顺著中线滑进背心里。 “醒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我一眼,手里的鸡毛掸子指了指地上的抹布,“別愣著,把地拖了。”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没动:“大清早的,你这是要拆家啊?” “拆什么家。”萱姨从梯子上爬下来,动作利落,“这叫大扫除。赶紧的,別磨蹭,一会还得去超市採购。” “不过了?”我走过去捡起抹布,“平时过年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萱姨把头巾扯下来,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张素顏的脸红扑扑的,透著股健康的活力。 “你懂个屁。”她白了我一眼,“沈曼要来了。”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沈曼。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童年阴影加美好回忆的混合体。 她是萱姨大学时候的闺蜜,睡在萱姨上铺的姐妹。 听说当年在江海大学,萱姨是青春洋溢的系花,沈曼就是那种烈焰红唇的妖精。 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我小时候穿开襠裤那会儿,沈曼第一次见我,就指著我的小雀雀笑得花枝乱颤,还要弹一下。 “沈姨要来?”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几滴水花,“她不是嫁到省城当阔太太去了吗?” “离了。” 萱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白菜五毛一斤。 “离了?”我有点震惊。 印象里,沈曼那个老公是个搞房地產的富二代,当年结婚那排场,豪车堵了一条街,萱姨作为伴娘,在那场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是把最好的姐妹嫁出去了。 “嗯,离了有一阵了。” 萱姨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一口,水珠顺著嘴角流下来,“男的管不住下半身,在外面养小的。沈曼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直接让人滚蛋,分了一半家產,现在是自由身的富婆。” 她转过身,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怎么样?小子,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少装蒜。”萱姨走过来,伸出食指挑起我的下巴,“以前她不老逗你,说要等你长大嫁给你吗?现在人家单身,又有钱,长得又媚,你努努力,把你沈姨拿下,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拍掉她的手,翻了个白眼:“拉倒吧。她那是拿我寻开心,也就你当真。” “切,没出息。” 萱姨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卫生间走,“赶紧干活,下午还要去接驾。人家开保时捷来的,咱家这猪窝要是太乱,丟的是我的脸。”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沈曼要来了。 那个总是喷著昂贵香水,说话嗲得让人骨头酥,动不动就让我喊她“二妈妈”的女人。 这平静的日子,怕是要起波澜了。 第20章 富婆 为了迎接这位“太后”回宫,我和萱姨忙活了一上午。 地板拖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沙发套换了新的,连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都被萱姨修剪了一番。 中午隨便对付了两口凉麵,萱姨就开始折腾自己。 她在臥室里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平时在店里,她要么是t恤短裤,要么是宽鬆的长裙,主打一个舒適隨意。 今天却换上了一条法式的茶歇裙。 淡紫色的底子,上面印著细碎的小白花。 v领开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又露出了那条精致的锁骨链。 裙摆侧边开了个叉,走路的时候,大腿若隱若现。 头髮也吹过了,蓬鬆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成了那种温柔的豆沙色。 “怎么样?”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没给你丟人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视线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这女人,稍微打扮一下,就能要人命。 “还行。”我强装镇定,不想让她太得意,“也就是从买菜大妈变成了广场舞一枝花。” “苏予乐!” 萱姨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过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会不会夸人?不会夸就把嘴闭上!” 我接住抱枕,嘿嘿一笑。 “真的好看。”我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比那个什么沈曼好看多了。” 萱姨愣了一下。 隨即,她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角眉梢都透著股得意。 “算你小子有眼光。”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你也去换身衣服,別穿这大裤衩子。沈曼那人讲究,最看不得男人邋遢。” “她看不得关我屁事。” 我不情愿地站起来,“我又不是去相亲。” “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萱姨推著我往房间走,“穿那件白衬衫,显得精神。” 我被她推进房间,只好换上了那件她前几天刚给我买的白衬衫,下面配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出来的时候,萱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大小伙子了,是该有点人样。” 下午三点。 我们站在小区门口。 太阳毒辣,萱姨撑著把遮阳伞,把我大半个身子都罩在阴影里,自己半个肩膀却露在外面晒著。 我往她那边挤了挤,把伞推回去:“我不怕晒,你別晒黑了,到时候沈姨又要笑话你是黑煤球。” “她敢。”萱姨哼了一声,“老娘这是健康的小麦色。” 正说著,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像一团火一样,囂张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来。 一张戴著墨镜的脸露了出来。 大波浪捲髮,烈焰红唇,皮肤白得反光。 她摘下墨镜,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在我和萱姨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哟。” 声音又娇又媚,带著点慵懒的沙哑。 “这是谁家的小帅哥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推开车门,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了下来。 一身黑色的紧身吊带裙,把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该瘦的地方一丝赘肉没有。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不是萱姨那种清爽的水蜜桃味,而是一种带著侵略性的玫瑰香,混著点金钱的味道。 “沈曼。” 萱姨笑著迎上去,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萱姨拍著她的背,眼眶有点红。 “想你了嘛。”沈曼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鬆开她,转身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女人的气场太强了,那是常年在名利场里浸泡出来的压迫感。 “躲什么?” 沈曼伸出手,直接捏住了我的脸颊。 指甲上做了精致的美甲,冰凉凉的。 “小时候还要我抱呢,现在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她凑近我,那股香味更浓了,熏得我有点头晕。 “叫人。”萱姨在旁边提醒。 “沈姨。”我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 “真乖。” 沈曼笑得花枝乱颤,胸前一阵波涛汹涌。 “不过这称呼我不爱听。”她冲我眨了眨眼,“还是小时候那个称呼好听,来,叫声二妈听听?” 第21章 二妈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几个遛弯的大爷都往这边瞅。 毕竟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加上两个风格迥异但都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沈曼这句“二妈”,直接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我脸有点烫,求助地看向萱姨。 萱姨没让我失望。 她走过来,一把拍掉沈曼捏我脸的手,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 “行了,別逗他了。”萱姨把沈曼往车里推,“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女流氓似的,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这就护上了?” 沈曼也不恼,顺势靠在车门上,从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借个火。”她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摸遍全身,最后尷尬地摊手:“没带。” 自从上次在楼道里抽菸被萱姨撞见,我就把火机都上交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嘖,真不方便。” 沈曼把烟夹在指尖,並没有真要抽的意思,只是习惯性地拿出来把玩。 她那双狐狸眼在我身上转悠,眼神里带著点审视,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怀萱,你这小老公养得不错啊。” 她转头对萱姨说,“这身高,这肩膀,这腰身……嘖嘖,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小姑娘。” “在瞎说撕了你的嘴,还有便宜谁也不便宜你。” 萱姨拉开车门,“赶紧上车,把车停进去,挡著路了。” 沈曼笑著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前,又冲我拋了个媚眼。 “乐乐,一会帮姨搬行李,箱子里有好东西给你。” 车子轰鸣著开进小区。 我跟在后面,看著那红色的车尾灯,心里有点发毛。 这女人,就是个妖精。 到了楼下,沈曼打开后备箱。 好傢伙。 两个巨大的日默瓦箱子,还有好几个爱马仕的橙色袋子。 “你是来逃难的还是来搬家的?” 萱姨看著这一堆东西,有点傻眼。 “这才哪到哪。”沈曼踩著高跟鞋,指使我干活,“乐乐,那个银色的箱子轻点拿,里面是给你带的礼物。” 我认命地充当苦力。 左手一个箱子,右手一个箱子,脖子上还掛著两个袋子。 萱姨想帮忙,被沈曼拦住了。 “让他搬。”沈曼挽著萱姨的胳膊,笑眯眯地说,“男孩子就是要多干活,练练肌肉。你看他那手臂线条,多好看。” 我咬著牙往楼上爬。 心里暗骂:好看你大爷。 到了家,我把箱子往客厅一放,累得瘫在沙发上喘气。 沈曼倒是自来熟,踢掉高跟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 她的脚指甲涂成了深红色,跟萱姨那种肉粉色的风格完全不同,透著股张扬的性感。 “还是你这舒服。” 沈曼把自己扔进单人沙发里,整个人陷了进去,“那个大別墅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冷清死了。” “冷清你还住那么久。”萱姨给她倒了杯水。 “那不是为了分家產嘛。” 沈曼接过水杯,也没喝,直接放在茶几上,然后指了指那个银色的箱子。 “乐乐,打开看看。” 我看了萱姨一眼。 萱姨点点头:“开吧,你沈姨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我拉开拉链。 箱子一开,我愣住了。 最上面放著两个鞋盒。 耐克的標誌。 打开一看,两双限量版的aj,一双倒鉤,一双芝加哥。 “这……”我手有点抖。 “怎么样?喜不喜欢?” 沈曼凑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把我包围,“我也不懂你们小男生的喜好,就问了店员,说是现在最火的。” “太贵重了。”我把盖子合上,“沈姨,我不能要。” “跟你姨客气什么。” 沈曼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再说了,这算什么贵重。只要你喊声二妈,以后你的鞋我都包了。” 我:“……” 这富婆的攻势,真猛。 “行了,收著吧。” 萱姨在旁边发话了,“反正她是土大款,劫富济贫也是应该的。不过二妈就算了,叫乾妈都显老,还是叫姨吧。” 沈曼撇撇嘴:“没劲。你就护著他吧,早晚护成个姨宝男。” “我乐意。” 萱姨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隨便。”沈曼懒洋洋地说,“只要不是外卖就行。我都吃了半个月外卖了,胃都要废了。” 晚饭很丰盛。 糖醋排骨,清蒸鱸鱼,还有沈曼最爱的油燜大虾。 萱姨的手艺没得说,沈曼吃得一点形象都没有,直接上手剥虾,红油顺著手指往下流。 “还得是你做的饭好吃。” 沈曼吮了吮手指,一脸满足,“那个死男人家里的保姆,做饭跟餵猪似的,淡得没味。” “那是人家讲究养生。”萱姨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你这重口味,也就我能伺候。” “什么养生,就是抠门。” 沈曼冷笑一声,端起酒杯。 她带了两瓶红酒,说是那个死男人酒窖里偷出来的,死贵死贵。 “来,走一个。” 她跟我碰了一下杯。 我杯子里是可乐。 “乐乐,能不能喝点酒?”沈曼看著我的可乐,有点嫌弃,“都高中毕业了,是个男人了。” “他酒精过敏。”萱姨替我挡了,“別霍霍他。” “切。”沈曼抿了一口酒,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艷。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贱?” 沈曼晃著酒杯,眼神有点迷离,“我对他不够好吗?他创业那会儿,我拿嫁妆贴补他。后来发財了,就开始嫌弃我是黄脸婆了。” “他那是瞎了眼。”萱姨安慰她。 “確实瞎。”沈曼指了指自己的脸,“老娘这张脸,花了几百万保养的,哪里黄了?那个小三,还没我一半好看,就是年轻点,会撒娇点。” 她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著我。 “乐乐,你以后可不能学那个混蛋。”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掌心有点潮湿。 “你要是对不起女人,沈姨第一个把你剪了。” 她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眼神凶狠。 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后背发凉。 “沈姨,我肯定不会。”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曼鬆开我,又倒了一杯酒,“不过你確实不一样。你是苏怀萱教大的,根正苗红。” 她看著萱姨,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复杂。 “怀萱,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萱姨剥著虾,头也没抬,“羡慕我天天守著个破花店,还得伺候这小子?” “羡慕你踏实。” 沈曼嘆了口气,“你看你,虽然没大富大贵,但有个这么听话的大宝贝,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不像我,守著一堆钱,心里空落落的。” “空落落就再找一个。”萱姨把剥好的虾放进沈曼碗里,“凭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 “找什么呀,累了。” 沈曼摆摆手,“那些男的,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身子。没意思。” 她突然眼睛一亮,视线又落在我身上。 “要不,我就在你这住下了?” 她笑嘻嘻地说,“反正你这有现成的,我也蹭个现成的妈噹噹。乐乐,你说好不好?” 我还没说话,桌子底下,我的腿就被踢了一脚。 不用看也知道是萱姨。 “想得美。”萱姨瞪了沈曼一眼,“这是我辛苦养大的猪,你想不劳而获?门都没有。” “小气劲儿。” 沈曼撇撇嘴,但也没坚持。 她看著我和萱姨,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深邃。 “不过说真的。” 她放下酒杯,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怀萱,乐乐也大了,有些事,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 “什么事?”萱姨装傻。 “你自己清楚。”沈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俩又没血缘关係。”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抖,一块排骨掉在了桌子上。 萱姨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復了正常,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扔进骨碟里。 “喝多了吧你。” 她淡淡地说,“吃菜,堵上你的嘴。” 第22章 微妙 那顿饭吃到最后,气氛稍微有点微妙。 沈曼那句话虽然被萱姨岔开了,但就像一根刺,扎在了空气里。 吃完饭,沈曼喝得有点高了。 她脸颊酡红,眼神涣散,拉著萱姨的手不肯鬆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著胡话。 “怀萱……我真的……好想回到大学时候……” 她靠在萱姨肩膀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时候多好啊……咱们俩……穷得叮噹响,但是开心啊……” 萱姨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沈曼也没那么强势了。 她也就是个受了伤的女人,脱去了那层金钱和浓妆的鎧甲,里面也是软的。 “乐乐,去煮点醒酒汤。”萱姨吩咐我。 我钻进厨房,听著客厅里两个女人的低语。 沈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著哭腔。 萱姨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哄孩子。 这种画面,让我觉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煮好醒酒汤端出去。 沈曼已经不哭了,正歪在沙发上傻笑。 看见我过来,她伸手就要拉我。 “乐乐……来,让姨抱抱……” 我端著滚烫的碗,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萱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沈曼的手,把碗接过去。 “抱什么抱,一身酒气,別熏著孩子。” 她把碗凑到沈曼嘴边,“喝了。” 沈曼乖乖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难喝……我想喝奶茶……” “没有奶茶,只有这个。”萱姨没惯著她,直接灌了下去。 沈曼被灌得直咳嗽,脸更红了。 她指著萱姨,大著舌头说:“苏怀萱……你变了……你以前对我最好了……现在有了这小老公……就不要姐妹了……” “少在那挑拨离间。” 萱姨拿纸巾给她擦嘴,“赶紧去洗澡睡觉。” “我不睡……” 沈曼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 她身上的吊带裙有点滑落,露出一片雪白。 我赶紧把头扭开。 “乐乐……”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著她。 那双狐狸眼里全是醉意,还有一种让我心慌的赤裸。 “你告诉姨……你想不想要车?” 她打了个酒嗝,“保时捷……法拉利……只要你开口……姨给你买……” “只要你……” 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只要你以后……对姨好点……” 我浑身僵硬,像个木头桩子。 这女人喝醉了简直就是个妖孽。 “沈曼!” 萱姨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走过来,一把將沈曼扯开,力气大得惊人。 沈曼踉蹌了一下,跌回沙发里。 “你干嘛呀……”沈曼委屈地看著她。 “你喝多了。” 萱姨挡在我面前,像是一堵墙,隔绝了沈曼那侵略性的视线。 “乐乐,你回房去。” 萱姨头也不回地说,“把门锁好。” 我如蒙大赦,赶紧溜回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萱姨压低声音对沈曼说:“你再敢对他动手动脚,我就把你扔出去睡大街。” 沈曼咯咯地笑:“哟……急了?心疼了?” “这是我的崽。”萱姨的声音很硬,“除了我,谁也不能碰。” 我靠在门板上,心臟砰砰直跳。 不是被沈曼嚇的。 而是被萱姨那句话撩的。 “我的崽”。 这三个字,带著一种绝对的占有欲,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 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直奔卫生间。 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沈曼走了出来。 她刚洗完澡,身上裹著那条原本属於萱姨的白色浴巾。 浴巾有点短,堪堪遮住大腿根。 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却依然白得发光。 最要命的是,她还在往脸上拍爽肤水,那个动作让浴巾摇摇欲坠。 “早啊,小帅哥。” 她看见我,一点也不避讳,反而冲我拋了个媚眼。 我瞬间清醒了,赶紧把视线往上移,盯著天花板上的灯泡。 “早……沈姨。” “昨晚睡得好吗?” 她凑过来,身上带著沐浴露的香气,还是萱姨常用的那个牌子,水蜜桃味的。 但这味道在她身上,就变了味儿,少了点清纯,多了点欲。 “还……还行。” 我侧著身子想钻进卫生间。 沈曼却挡在门口,不让我进。 第23章 购物 卫生间门口这点方寸之地,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沈曼身上那股子带著侵略性的玫瑰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直往我鼻子里钻。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堵在那,浴巾摇摇欲坠,锁骨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水珠。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断奶的小狼狗,带著点戏謔,又带著点成年女人的审视。 我喉咙发乾,视线根本没处放。往上看是那张妖精似的脸,往下看……是那两条白得晃眼的大长腿。 “怎么?傻了?”沈曼往前凑了一步,湿漉漉的头髮扫过我的胳膊,凉丝丝的。 就在我进退两难,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沈曼,你要是发骚就去大街上,別在我家祸害未成年。” 这声音比空调冷气还管用。我猛地回头,看见萱姨正倚在主臥门口。她手里拿著个那种老式的鸡毛掸子,没用力,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手心。她穿得严实,长袖长裤的纯棉睡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丸子头,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但就这么素著一张脸,气场却把沈曼压得死死的。 沈曼撇撇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冲萱姨拋了个媚眼:“哟,正宫娘娘醒了?我这不是帮你检验一下孩子的定力嘛。” “检验个屁。”萱姨走过来,一把將我拽到身后。她力气不小,抓得我手腕生疼。然后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沈曼那个方向一指,“赶紧滚进去把衣服穿好。再让我看见你裹个破布条子在屋里晃,我就把你那些化妆品全扔马桶里冲了。” 沈曼显然知道萱姨是个说到做到的主,也不敢再造次。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扭著腰进了卫生间,临关门前还欠欠地说了一句:“乐乐,姨等你哦。” “砰!” 萱姨一脚踹在卫生间门上,把那句尾音给踹断了。 世界清静了。 我站在萱姨身后,看著她那稍微有点起伏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虚。虽然我啥也没干,但那种被抓包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看够了没?”萱姨没回头,声音凉凉的。 “没看。”我赶紧否认,“我刚想进去上厕所,谁知道她……” 萱姨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个x光机,把我从头扫到脚。 “没看?”她冷笑一声,伸出手,食指狠狠戳了一下我的脑门,“眼珠子都快掉人家浴巾里了,还说没看?是不是觉得人家比我白?比我腿长?” 这是一道送命题。 “怎么可能。”我求生欲极强,立马表忠心,“她那是化妆品堆出来的,哪有你自然。再说了,她那腿……太细了,没肉,看著硌得慌。” 萱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裤下遮住的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少贫嘴。”她白了我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不少,“赶紧去解决个人问题,出来吃饭。以后离那个女流氓远点,她更年期提前,见著公的就想撩。” 我如蒙大赦,等沈曼出来后,一头钻进卫生间。 早饭是萱姨煮的小米粥,配著昨晚剩下的油燜大虾,还有一碟子她自己醃的萝卜乾。 沈曼已经穿戴整齐了。也不知道她几点起来的,脸上化著精致的全妆,身上是一条红色的吊带长裙,外面罩了件防晒衫。她坐在餐桌前,拿著勺子小口喝粥,那姿態优雅得像是在吃法式大餐。 “怀萱,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沈曼夹了一块萝卜乾,嚼得嘎嘣脆,“这萝卜乾比我在五星级酒店吃的鹅肝都香。” “好吃就多吃点,堵上你的嘴。”萱姨给她剥了个鸡蛋,直接塞进她碗里。 沈曼笑嘻嘻地接过去,眼神又开始往我身上飘。 “乐乐,一会吃完饭,咱们去逛街唄?”她提议道,“你都要上大学了,总得置办几身行头。我看你柜子里那些衣服,全是地摊货,怎么去大学里泡妞?” 我刚想拒绝,萱姨却先开口了。 “去。”萱姨喝了口粥,淡淡地说,“正好我也想买两件衣服。有人买单,不去白不去。” 沈曼打了个响指:“得嘞!今儿个全场消费由沈公子买单!” 吃完饭,沈曼开著那辆红色的保时捷,载著我们直奔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一路上,沈曼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放著那种动次打次的电音。她一边开车,一边跟著节奏晃脑袋,那头大波浪捲髮在风里乱飞。 萱姨坐在副驾驶,手里抓著那个把手,脸色有点发白。 “沈曼,你能不能开慢点?”萱姨咬著牙,“这是市区,不是赛道。你想死別拉著我们娘俩。” “哎呀,这车慢了容易积碳。”沈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鬆了点油门,“怀萱,你就是太保守了。人生嘛,就是要追求速度与激情。” 我坐在后座,看著前面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车子停在商场地下车库。沈曼戴上墨镜,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那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出街。萱姨挽著我的胳膊,走在后面。 “一会她给你买东西,你就挑贵的拿。”萱姨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別给她省钱。这女人的钱不花出去,她心里难受。” 我哭笑不得:“萱姨,你这是把我也当劫富济贫的工具了?” “废话。”萱姨掐了我一把,“我是你姨,她是乾妈,吃大户是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商场,沈曼直奔男装区。 她也不看价格,只要觉得好看的,直接拿下来往我身上比划。 “这件衬衫不错,那个领口的刺绣很骚气。” “这条裤子版型好,显腿长。” “这件外套也拿著,秋天穿正好。” 没一会儿,我怀里就抱了一大堆衣服。导购小姐姐跟在后面,笑得脸都要烂了,一口一个“帅哥身材真好”、“这衣服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沈曼推进试衣间,换了一套又一套。 每换一套出来,沈曼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这件不行,太素了,显不出你的朝气。” “这件还凑合,就是顏色有点老气。” 萱姨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刷著,偶尔抬头看一眼。 直到我换上一套黑色的休閒西装出来。 这衣服剪裁很修身,把我的肩膀和腰线勾勒得清清楚楚。我对著镜子照了照,感觉自己稍微有点人样了。 沈曼眼睛一亮:“哎哟,这套可以!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了。” 她转头看向萱姨:“怀萱,你看怎么样?” 萱姨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稍微有点恍惚。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的手指温热,擦过我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还行。”她淡淡地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稍微有点紧,不知道勒不勒得慌。” “紧才好啊!”沈曼在一旁起鬨,“紧了才能显身材嘛。你看这腰,多带劲。” 萱姨没理她,只是看著我的眼睛。 “喜欢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还行。” “那就这套吧。”萱姨转身对导购说,“包起来。” 沈曼刚要掏卡,萱姨却按住了她的手。 “这套我买。”萱姨从包里掏出那张有些磨损的银行卡,“我家宝贝上大学的第一套正装,得我这个当姨的买。” 沈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行行,你买你买。”她收回卡,“知道你心疼你家大宝贝,我不跟你抢这个风头。” 刷卡的时候,我看见萱姨输密码的手指很用力。那套衣服不便宜,四千多。顶得上花店半个月的利润了。 我心里有点酸。 出了男装店,沈曼又拉著我们去了女装区。 “光给小的买不行,咱们老的也得捯飭捯飭。”沈曼指著一家装修得很高级的店,“走,进去看看。” 那家店一看就很贵。门口的模特身上穿的一条裙子,標价五位数。 萱姨有点想退缩:“算了吧,这里的衣服不適合我,太浮夸了。” “怕什么,试试又不要钱。”沈曼不由分说,拉著萱姨就往里走。 这一进去,我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结束了。 第24章 试衣间 那家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闻著就像是人民幣燃烧的味道。 沈曼简直就是回到了主场,指点江山的气势拿捏得死死的。她也不看吊牌,手指在衣架上划过,挑了几件风格迥异的裙子,全都塞进萱姨怀里。 “去,都试试。”沈曼把萱姨往试衣间推,“別整天穿那些棉麻的破布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家呢。” 萱姨抱著那堆衣服,一脸的无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我”。我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在沈曼这种这种购买力爆表的富婆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我坐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拿著瓶依云矿泉水,看著沈曼跟导购小姐姐聊得火热。 “这季的新款还有別的顏色吗?” “那双鞋子给我拿个37码的。” “这腰带配那条裙子绝了。” 不得不说,沈曼虽然性格张扬,但品味確实在线。她挑的衣服,既不会太露骨,又能把女人的风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过了大概十分钟,最左边的试衣间门开了。 萱姨走了出来。 我正喝水呢,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那种復古的方领设计,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裙子很修身,腰收得很紧,裙摆一直垂到脚踝,侧边开了个高叉。 她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脸上带著点红晕。 “这也太……露了吧?”她小声抱怨,“我都这把年纪了,穿这个像什么话。” “什么话?像神话!”沈曼走过去,围著她转了一圈,嘖嘖称奇,“苏怀萱,你这身材要是去当车模,那些买车的男的估计连车軲轆都顾不上看。” 我也看呆了。平时见惯了她穿宽鬆的居家服,偶尔稍微打扮一下也就是茶歇裙那种风格。这种带著点晚礼服性质的裙子,穿在她身上,简直就是一种视觉暴击。 她站在那,灯光打在她身上,皮肤白得发光,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比沈曼那种外放的性感要高级得多。 “乐乐,好不好看?”沈曼转头问我。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发紧:“好看。” 萱姨瞪了我一眼:“好看个屁。勒死我了,喘气都费劲。” 说是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的那点笑意是藏不住的。女人嘛,谁不喜欢被人夸好看,尤其是被自己在意的人夸。 “再去试试那件红的。”沈曼又递给她一件,“那件更衬肤色。” 萱姨拗不过,只好又进了试衣间。 这次时间有点久。 过了好一会儿,试衣间里传来萱姨闷闷的声音:“沈曼……你进来一下。” 沈曼正在跟导购试鞋子,一只脚光著,另一只脚踩著只十厘米的细高跟,根本走不开。 “怎么了?”沈曼喊道。 “拉链……卡住了。”萱姨的声音有点急,“我也够不著,你快点。” “哎呀,我这试鞋呢,脱不下来。”沈曼冲我努努嘴,“乐乐,你去帮你姨弄一下。” 我愣住了:“我去?这……不合適吧?” 那是女试衣间啊! “有什么不合適的。”沈曼翻了个白眼,“你小时候尿裤子都是她给你换的,现在让你拉个拉链怎么了?又不是让你进去耍流氓。快去,別墨跡,一会把衣服弄坏了还得赔。” 我看了看周围,还好这个时候店里没什么別的客人。导购小姐姐也一脸职业微笑,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硬著头皮走到试衣间门口。 “萱姨?”我试探著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两秒。 “乐乐?”萱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沈曼呢?” “她在试鞋,过不来。让我来帮你。” 又是两秒的沉默。 “……那你进来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 试衣间不大,三面都是镜子。萱姨背对著我站在中间。 她身上穿著那件酒红色的缎面裙子。这裙子比刚才那件还要贴身。此时,背后的隱形拉链卡在了腰窝往上一点的位置,不上不下。 那一片背脊就这么裸露在空气里。脊柱沟深陷,两边的蝴蝶骨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皮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顶灯的照射下泛著柔光。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那种水蜜桃混著点汗水的味道。热气腾腾的,蒸得人头晕。 “愣著干嘛。”萱姨没回头,声音有点抖,“快点,我手都酸了。” 我回过神,往前走了一步。 这距离太近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哪卡住了?”我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但还是带著点哑。 “就……就把那块布料卡进去了。”萱姨抬著胳膊,护著胸前的衣服,背后的线条更加紧绷,“你轻点弄,別夹著肉。” 我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背。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我也像是触电了一样。指尖下的皮肤滑腻、温热,带著一种让人上癮的魔力。 “別乱摸。”萱姨低声警告,耳朵尖红得滴血。 “我没摸。”我有些委屈,手抖得厉害,“这拉链太细了,不好弄。” 我低下头,凑近了看。確实是有一点衬里的布料被咬进了拉链齿里。 我的呼吸喷洒在她背上。 萱姨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她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 “乐乐……”她喊了我一声,尾音带著点颤。 “嗯?”我正全神贯注地跟那个该死的拉链作斗爭。 “你……手別抖。” “我没抖。” “你就是抖了。” 我咬著牙,终於捏住了那一丁点布料,用力往外一扯,同时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 “嘶——”萱姨吸了口凉气,“疼。” “马上就好。” 我屏住呼吸,再次尝试。这次终於把布料扯了出来。 “好了。”我鬆了口气,“拉上去还是拉下来?” 萱姨沉默了一下。 “拉上去吧。”她说,“试试这件合不合身。” 我捏著拉链头,顺著她的脊柱线往上拉。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试衣间里格外清晰。 滋—— 隨著拉链闭合,那片晃眼的白腻一点点被红色的缎面遮盖。我的手指顺著她的背脊一路上行,直到拉到颈后。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衝动,想从背后抱住她。 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狠狠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萱姨看著镜子里的我,眼神迷离,带著点水汽。我也看著她,眼里的火苗怎么也压不住。 我们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嘈杂声仿佛被隔绝了。这个小小的试衣间,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孤岛。 “好看吗?”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看著镜子里那个穿著红裙,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点了点头。 “好看。” “傻样。” 她骂了一句,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她垂下眼帘,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推门。 “出去吧。沈曼该等急了。” 门开了。外面的冷气涌进来,吹散了那股曖昧的燥热。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去,感觉像是刚打了一场仗,后背全是汗。 沈曼已经试好了鞋子,正翘著二郎腿等我们。看见萱姨出来,她吹了声口哨。 “哇哦!这件绝了!”沈曼拍著手,“怀萱,这件必须买!今晚咱们去酒吧,你就穿这件,绝对炸场!” 萱姨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她瞪了沈曼一眼。 “去什么酒吧。我穿这个是为了给乐乐撑场面,不是去招蜂引蝶的。” 她转头看嚮导购。 “这件也要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付钱的侧脸。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试衣间里,指尖触碰到她背脊的那种触感。 那是会上癮的毒药。 而我已经无可救药。 第25章 副驾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战利品。除了给我买的衣服鞋子,沈曼还硬塞给萱姨一套护肤品,说是几千块一瓶的面霜,不用就要过期了。萱姨拗不过,只能收下。 晚饭是在一家西餐厅吃的。沈曼请客,说是庆祝我考上大学,也庆祝她恢復单身。 她开了一瓶红酒,自己喝了大半瓶。萱姨也陪著喝了一点,脸颊微红,眼神亮晶晶的。 吃完饭,沈曼显然还没尽兴。 “走,兜风去!”沈曼晃著车钥匙,那辆保时捷在路灯下闪著妖艷的光,“带你们去江边吹吹风。” 萱姨看了看她那个状態,皱起了眉。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萱姨一把抢过车钥匙,“不要命了?” “这点酒算什么。”沈曼还要抢,“我没醉,清醒著呢。” “清醒个屁。刚才连路都走不直了。”萱姨把钥匙攥在手里,“我来开。” “你有驾照吗?”沈曼斜眼看她。 “有啊,十年前考的。”萱姨理直气壮,“虽然没怎么摸过车,但原理都一样吧?这玩意儿不就是个带轮子的沙发吗?” 我听得冷汗直冒。十年前考的驾照,没怎么摸过车,还要开保时捷?这不是带轮子的沙发,这是带轮子的棺材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萱姨,要不还是叫代驾吧。”我弱弱地提议。 “叫什么代驾。”萱姨来了劲,“我也想试试这豪车是个什么感觉。放心,我慢点开,就在江边那条路上溜达一圈,没啥车。” 沈曼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同意了:“行行行,你开。撞坏了算我的。” 於是,我也被塞进了后座。沈曼坐在副驾驶,萱姨坐在驾驶位上,正在研究怎么点火。 “这也没钥匙孔啊?”萱姨摸索了半天,“怎么发动?” “踩剎车,按那个按钮。”沈曼在旁边指挥,笑得花枝乱颤,“怀萱,你这架势跟开拖拉机似的。” 好不容易发动了车子。轰鸣声嚇了萱姨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掛挡,松剎车。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又急剎停住。 我脑袋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慢点!祖宗!”我抓紧了扶手,“我还没活够呢!” “意外,意外。”萱姨也有点紧张,手心都在出汗,“这油门怎么这么轻,一点就有。” 好在江边大道这会儿车不多。萱姨慢慢適应了那个油门力度,车速虽然慢得像乌龟爬,但也算是平稳上路了。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酒气。江面上倒映著城市的霓虹,波光粼粼。 沈曼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著风的流动。 “怀萱,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特別像那个电影里的场景?”沈曼大声喊道,“末路狂花!” “狂个头。”萱姨紧紧盯著路面,目不斜视,“我这是新手上路,紧张著呢。” “哎,乐乐。”沈曼突然转过头,趴在椅背上看著我,“等你拿到驾照了,姨送你辆车怎么样?” 又来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萱姨的后脑勺。 “不用了沈姨。”我赶紧拒绝,“我现在用不著车,学校里有公交,挺方便的。” “那怎么行。”沈曼不依不饶,“现在的大学生,没辆车怎么谈恋爱?你看那些小姑娘,一个个现实得很。你有车,那起跑线就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著点诱惑:“你想想,开著跑车,载著喜欢的姑娘,去海边,去山上……多浪漫啊。” 我脑子里確实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不过副驾驶上坐的不是什么小姑娘。 是萱姨。 “真不用。”我坚持道,“我就喜欢骑我的小电驴。” “傻小子。”沈曼撇撇嘴,“给你好东西都不要。是不是怕你姨吃醋啊?” 她指了指正在开车的萱姨。 萱姨哼了一声:“我吃什么醋。有人送钱还不好?也就是这小子傻。” 话虽这么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我的拒绝很满意。 “沈曼,你就別霍霍他了。”萱姨打著方向盘,拐了个弯,“他才多大,开这种车容易飘。男孩子,得脚踏实地。” “行行行,你最有理。”沈曼缩回身子,“不过话说回来,怀萱,你真不打算买辆车?你那花店送货什么的,有个车也方便。” “买车得养啊。”萱姨嘆了口气,“油费、保险、保养,哪样不要钱?我现在还得供这小子读书,哪有閒钱养车。” “我送你啊。”沈曼说,“我那车库里还有辆宝马mini,閒著也是閒著,你拿去开。” “不要。”萱姨拒绝得很乾脆,“你的东西太贵重,我拿著烫手。再说了,我也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没必要。”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等这小子以后出息了,让他给我买。我就等著坐他的副驾。”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好。”我脱口而出,“以后我给你买。买最好的。” “听听,听听。”沈曼酸溜溜地说,“这就许下承诺了?乐乐,你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你女朋友不让怀萱坐副驾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网上不是经常吵吗?副驾驶是女朋友的专属座位。 我看著后视镜里萱姨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也在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那就不要女朋友。”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副驾,只能是萱姨。”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沈曼愣住了,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苏怀萱,你听见没?这小子要把你宠上天了!不要女朋友只要姨,这觉悟,绝了!” 萱姨没笑。 她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瞎说什么胡话。”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以后要是让你媳妇听见,不得削你。”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种红,在路灯的映照下,格外动人。 车子继续在江边行驶。速度依旧很慢,但我的心跳却很快。 刚才那句话,我说得太露骨了。 那是承诺,也是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我在她心里的位置。 沈曼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哼起了歌。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歌声在夜风里飘荡,带著点醉意,带著点伤感。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萱姨的侧脸。 如果可以,我想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到地老天荒。 只要副驾驶上坐的是她。 只要开车的人是我。 哪怕是开著这辆並不属於我们的豪车,哪怕前路未卜。 只要有她在,就是归途。 突然,萱姨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怎么了?”沈曼嚇了一跳。 “前面……好像有查酒驾的。”萱姨指了指前面闪烁的警灯。 “查酒驾你怕什么?你又没喝多,就抿了一口而已。”沈曼无所谓地说。 “那也是喝了酒啊!”萱姨慌了,“这算不算酒驾?” “应该算吧……”我无语了,“应该只要喝了就算。” “那怎么办?我要是进去了,谁给你做饭?”萱姨彻底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想倒车。 “別倒!倒车就是逃逸!”我赶紧制止她,“赶紧靠边停,换人!” “换谁?你也没驾照啊!” “换我换我!”沈曼解开安全带,“我虽然喝得多,但我有驾照啊……不对,我也不能开。” 三个人面面相覷。 眼看著交警叔叔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 “完了。”萱姨一脸绝望,“我的清白人生,要毁在这一杯红酒上了。”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萱姨,你下来,坐后面去。我坐驾驶位。” “你疯了?无证驾驶更严重!” “我没说我要开。”我推开车门,“车停这不动,我就说我在里面睡觉,代驾刚走。只要车没动,就不算驾驶!”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行!听你的!” 我们三个像做贼一样,在车里迅速换了位置。萱姨钻到后座,我坐进驾驶室,把座椅放倒,装作在睡觉。沈曼则趴在副驾上装死。 交警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揉了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懵逼样。 “叔叔,怎么了?” 交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面两个装睡的女人,闻到了车里的酒味。 “喝酒了?” “她们喝了,我没喝。”我指了指后面,“这不,喝多了,叫的代驾还没来,就在这歇会儿。” 交警拿测试仪让我吹了一下。 数值为0。 “行,没开车就行。”交警看了看保时捷,然后挥挥手,“赶紧叫代驾弄走,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好嘞,马上叫。” 看著交警走远,车里的三个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萱姨从后座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她身上全是冷汗,身子还在发抖。 “你小子,反应够快的啊!” 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背上贴著她柔软的胸口。 这一刻,什么豪车,什么酒驾,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抱著我。 像是在抱紧她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第26章 喝酒不开车 经过查酒驾那一出惊心动魄,我们三个谁也不敢再碰那辆保时捷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叫了个代驾,把我们连人带车送回了小区。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曼是真的喝多了,再加上刚才那一嚇,酒劲反上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萱姨也没好到哪去,虽然只喝了一点,但那种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鬆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软绵绵的。她踢掉高跟鞋,赤著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手还有点抖。 “乐乐,去给你沈姨拿床毯子盖上,別著凉了。”萱姨吩咐道,声音透著疲惫。 我从柜子里翻出条薄毯,给沈曼盖上。这女人睡著了倒是不闹腾了,蜷缩在沙发里像只猫。就是那睡姿实在不敢恭维,裙摆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大片晃眼的白。我赶紧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不该看的风景。 转身看见萱姨正坐在餐桌旁发呆,手里握著那个玻璃杯,指节用力到泛白。 “想什么呢?”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萱姨抬起头,眼神有点空洞。过了几秒,她才聚焦在我脸上,苦笑了一下。 “想刚才的事。”她嘆了口气,“你说我怎么这么虎呢?十年前的本子也敢开豪车上路。今天要不是你机灵,咱俩这会儿估计都在局子里蹲著了。” “没事,都过去了。”我安慰她,“下次別这么衝动就行。” “没有下次了。”萱姨摇摇头,“我这辈子都不想碰方向盘了。那玩意儿不適合我,我还是骑我的小电驴实在。” 她说著,突然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我去洗个澡,身上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难受。” 她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下突然踉蹌了一下。 “小心!”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 这一下扶得很实。手掌贴著她的腰侧,隔著那层薄薄的丝绒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和紧致。 萱姨顺势靠在我怀里,呼吸有点乱。 “没事……就是腿有点软。”她低声说,那股子水蜜桃味混著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看清她眼角那一丝疲惫的纹路。 她今天穿的这件黑裙子,方领开得很低。这个角度看下去,那道深邃的沟壑一览无余。雪白的肌肤在黑色丝绒的衬托下,白得刺眼。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里钻。 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萱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动,也没推开我,只是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好看吗?” 又是这句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在试衣间里问过,在车上问过,现在又问。 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这次带著点危险的味道。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开,盯著旁边的墙壁。 “没……没看。”我结结巴巴地否认,手却还扶著她的腰,捨不得鬆开。 “没看?”萱姨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胸口戳了一下,“那你心跳这么快干嘛?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是……嚇的。刚才差点摔了。” “呵,嘴硬。” 萱姨也没拆穿我。她借著我的力站直了身子,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个动作很慢,很撩人。手指划过锁骨,划过胸口,像是在故意勾引我。 “行了,別扶著了。”她拍掉我的手,“再去给我拿套睡衣,这裙子紧得我想吐。” 我如释重负,赶紧跑回房间拿睡衣。 等我拿了睡衣出来,萱姨已经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著那水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片白腻,那个深沟,还有她腰肢的触感。 我感觉自己像个变態。 明明那是养大我的萱姨,是长辈。可我现在的脑子里,全是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沈曼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一半。 “水……”她嘟囔著,“我要喝水……” 我嘆了口气,认命地去给她倒水。 伺候完这个醉鬼,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了。 门开了。 一股热气涌出来。 萱姨穿著那套米色的睡裙走了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她手里拿著那条黑色的丝绒长裙,隨手搭在椅背上。 “你也去洗洗吧。”她一边擦头髮一边说,“一身的汗味。” 我点点头,拿著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全是她的味道。 镜子上蒙著一层雾气。洗手台上放著她刚用过的洗面奶和卸妆水。掛鉤上掛著她刚换下来的內衣。 是一套黑色的蕾丝內衣。 跟那条裙子很配。 我盯著那套內衣看了两秒,感觉鼻子有点热。 操。 苏予乐,你真是个禽兽。 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打开淋浴头,把水温调到最凉。 冰冷的水冲刷著身体,终於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洗完澡出来,萱姨正坐在沙发上给沈曼擦脸。 “这死丫头,睡觉也不老实。”萱姨一边擦一边抱怨,“妆也不卸,明天起来肯定要烂脸。” 看见我出来,她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坐下。”她指了指地毯。 我乖乖坐下。 萱姨拿过那条干毛巾,盖在我头上,开始帮我擦头髮。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腹按摩著我的头皮,舒服得让人想睡过去。 “乐乐。”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我身子一僵。 “別紧张。”萱姨轻笑,“我又没怪你。” 她停下动作,把毛巾拿开,双手捧著我的脸,迫使我抬起头看著她。 此时的她,卸了妆,眉眼间少了那份艷丽,多了几分柔和。 “姨虽然老了,但还没到没人看的地步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沈曼那是富贵花,姨就是个路边的野花。你觉得哪个好看?” “你好看。”我毫不犹豫地说,“沈曼那是钱堆出来的,你这是……天生丽质。” “嘴真甜。”萱姨捏了捏我的脸,“不过以后別老盯著看,尤其是那种……不该看的地方。你是男孩子,要学会非礼勿视。” “我知道。”我低下头,“我就是……没忍住。” “没忍住?”萱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点意味深长,“那要是以后有了媳妇,你也忍不住?” “我说了,不要媳妇。”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只要萱姨。” 萱姨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慌乱。 她鬆开手,重新拿起毛巾,胡乱地在我头上擦了几下。 “行了,赶紧去睡觉。”她站起身,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小屁孩,懂什么叫要不要的。等你上了大学,见了世面,就知道今天的承诺有多幼稚了。” 她转身往房间走,背影看起来有些仓皇。 “萱姨。”我对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 我憋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来。 “晚安!” 萱姨没说话。 她在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道:“晚安。” 接著快步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咔噠。 落锁的声音。 第27章 七夕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门,就看见萱姨正在客厅里搬箱子。 她穿著件宽鬆的t恤,下面是条运动短裤,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这么早?”我揉著眼睛。 “快七夕了。”萱姨头也不抬,“花店要备货,今天得去批发市场进一大批玫瑰。” 我这才想起来,再过几天就是七夕了。 花店最忙的时候。 “我帮你。”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你再睡会儿吧。”萱姨抬起头,脸上有些疲惫,“昨晚折腾到那么晚。” “不困。” 其实困得要死,但看她一个人忙活,我实在躺不住。 沈曼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毯子都踹到地上了。 萱姨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这死丫头,昨晚说好今天陪我去进货的,现在倒好,睡得比谁都香。” “要不要叫醒她?” “算了,让她睡吧。”萱姨嘆了口气,“她这几天也累了,离婚那档子事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我们俩收拾好东西,萱姨换了身衣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配白t恤,简单利落。 出门前,她给沈曼留了张便签,贴在茶几上。 “走吧。” 批发市场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萱姨骑著她那辆粉色小电驴,我坐在后座。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萱姨的头髮在风里飘,偶尔会扫到我脸上,痒痒的。 “乐乐。”她突然开口。 “嗯?” “昨晚的话……”她顿了顿,“別当真。” 我愣了一下。 “什么话?” “就是……那些什么副驾驶啊,不要媳妇啊之类的。”萱姨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还小,不懂事,姨也是喝多了胡说八道。以后別再说那种话了,让人听见不好。” 我没说话。 手环著她的腰,收紧了一点。 “我没喝多。”我在她耳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萱姨身子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怎么这么犟呢。” “因为是真心话。” “行了行了,別说了。”萱姨加快了车速,“一会儿到了市场,你给我老实点,別乱跑。那地方人多,丟了我可不管。” 她在转移话题。 但我不戳破。 反正来日方长。 批发市场很大,各种花卉堆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全是花香混著泥土的味道。 萱姨轻车熟路地找到熟悉的摊位,开始挑选玫瑰。 “美女老板娘,又来进货啦?”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笑得很热情。 “嗯,七夕快到了,得多备点。”萱姨蹲下身,仔细检查花的品质。 “这批货新鲜著呢,昨晚刚到的。”大叔指著旁边几大桶玫瑰,“红玫瑰、粉玫瑰、香檳玫瑰都有,你隨便挑。” 萱姨挑得很仔细,每一朵都要看看花瓣有没有破损,茎秆够不够直。 我站在旁边帮忙搬箱子。 “这小伙子是你弟弟吧?”大叔笑著问,“长得真精神。” 萱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不是我弟弟,但是我宝贝。” 宝贝,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虽然知道她只是隨口应付,但听著还是舒服。 挑完玫瑰,又去別的摊位买了满天星、尤加利叶这些配花。 等全部装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萱姨累得够呛,额头上全是汗。 “先吃点东西吧。”我说。 市场门口有家早餐店,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 萱姨点了碗餛飩,我要了份煎饼果子。 “累不累?”她问我。 “还行。” “以后这种活就別跟著了。”萱姨喝了口餛飩汤,“你马上要上大学了,好好准备准备,別整天跟著我瞎忙。” “我乐意。” 萱姨看著我,眼神有点复杂。 “傻小子。”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我们把货拉回花店。 安然已经到了,正在店里打扫卫生。 看见我们回来,她赶紧跑过来帮忙卸货。 “萱姨,这么多花啊。”安然惊讶地看著满满一车的玫瑰。 “七夕嘛,肯定忙。”萱姨擦了擦汗,“一会儿你帮我把这些花都处理一下,剪枝、去刺、分类,然后放进保鲜柜。” “好的!” 安然干活很麻利,手脚利索。 我和萱姨把花搬进店里,然后开始分工。 萱姨负责修剪,安然负责去刺,我负责搬运和整理。 忙到下午三点多,终於把所有花都处理完了。 萱姨瘫在藤椅上,连动都不想动。 “累死我了。”她闭著眼睛,声音有气无力。 安然给她倒了杯水:“萱姨,你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不行,还有好多事呢。”萱姨睁开眼,挣扎著坐起来,“七夕那天肯定有很多订单,得提前准备好包装材料。乐乐,你去仓库把那些彩带、包装纸都搬出来。” 我点点头,转身往仓库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沈曼。 “餵?” “乐乐!你们跑哪去了?”沈曼的声音带著起床气,“我醒来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嚇死我了!” “我们在花店。” “哦……”沈曼打了个哈欠,“那我也过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掛了电话,我继续去搬东西。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包装材料,我找了半天,终於把萱姨要的东西都翻出来。 正准备往外搬,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我赶紧出去看。 店门口站著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著件花衬衫,手里拎著个公文包。 “苏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男人笑得很油腻,“我们老板很有诚意,价格绝对公道。” 萱姨站在柜檯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了,不卖。” “別急著拒绝嘛。”男人往前凑了凑,“这条街马上要拆迁了,你这店开不了多久的。与其到时候被强拆,不如现在卖给我们,还能拿一笔钱。” “拆迁?”萱姨皱起眉,“我怎么没听说?” “內部消息。”男人压低声音,“苏老板,我也是看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才特地来通知你的。別不识抬举。” 萱姨冷笑一声:“你们老板是谁?” “这个……不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还让我卖店?”萱姨的火气上来了,“你当我傻?” “苏老板,做生意嘛,和气生財。”男人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话一出,我就忍不住了。 “你说谁呢?”我走过去,挡在萱姨前面。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哟,还有护花使者呢?小伙子,这是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我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盯著他,“赶紧滚,別在这碍眼。” “你……”男人脸色一变,刚要发作,萱姨拉住了我。 “乐乐,別衝动。” 她看向男人,语气很冷:“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的店不卖。要是再来骚扰,我就报警。” “行,有骨气。”男人冷笑著往后退,“那咱们走著瞧。” 他转身走了。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安然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显然被嚇到了。 萱姨深吸了口气,转身继续整理花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萱姨……” “没事。”她打断我,“就是些地痞流氓,嚇唬人的。” 我不信。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28章 战斗 晚上关店的时候,沈曼终於姍姍来迟。 她开著那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花店门口,墨镜一摘,大波浪一甩,活脱脱一个刚从时尚杂誌里走出来的女明星。 “哎呀,累死我了。”沈曼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天,脖子都僵了。” 萱姨正在算帐,头也不抬:“你还知道来?” “这不是来了嘛。”沈曼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怀萱,生意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这个富婆投资一下?” “不需要。”萱姨合上帐本,“你少给我添乱就行。” “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曼环顾四周,看见角落里堆著的包装材料,眼睛一亮。 “哟,这是要干什么?搞批发?” “七夕快到了,得提前准备。”萱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这几天估计要忙死。” “七夕啊……”沈曼若有所思,“那確实得好好准备。对了,我来帮忙吧!” “你?”萱姨上下打量她,“就你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能帮什么忙?” “別小看人!”沈曼擼起袖子,“我好歹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包个花还不是小菜一碟?” 萱姨半信半疑。 但架不住沈曼死缠烂打,最后还是答应让她试试。 结果第二天一早,沈曼就穿著一身运动装出现在花店门口。 头髮扎成高马尾,脸上化著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报到!”她敬了个礼。 萱姨笑了:“行啊,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必须的。”沈曼拍拍胸脯,“我可是要做花店扛把子的女人!” 安然在旁边偷笑。 接下来几天,花店进入了备战状態。 沈曼虽然嘴上说得厉害,但干起活来確实有模有样。 她学得很快,包花、扎花束、做花篮,没两天就上手了。 而且她那张嘴特別会说,来买花的客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营业额直线上升。 “沈姐真厉害。”安然小声对我说,“感觉比我强多了。” “你也不差。”我安慰她。 安然摇摇头,眼神有点黯淡:“我就是个打杂的,哪能跟沈姐比。” “別这么说。”我拍拍她的肩膀,“萱姨很看重你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安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她那副自卑的样子,总得说点好听的。 七夕前两天,订单开始爆发式增长。 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消息根本回不过来。 萱姨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和沈曼、安然三个人轮流帮忙,但还是很勉强。 “萱姨,我去仓库搬点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起身往后面走。 “嗯,小心点。”萱姨头也没抬,正忙著给客人包花束。 仓库在店铺后面的小巷子里,是个独立的小平房。钥匙掛在柜檯抽屉里,我拿了钥匙就出去了。 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爭吵声。 我脚步一顿。 那个声音……是萱姨? “我说了不卖!” 萱姨的声音很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苏老板,何必这么不识抬举呢?” 是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我心里一紧,快步往里走。 转过拐角,就看见那男人正堵在仓库门口,萱姨被逼在墙边。 “让开。”萱姨的脸色很难看。 “让开可以啊。”男人往前凑了一步,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陪我喝杯酒,好好聊聊?” “滚!” 萱姨抬手就要推开他。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噁心的笑:“別这么凶嘛,女人家家的,温柔点多好。” “放手!” 萱姨用力挣扎,但男人的力气明显更大。 “放什么放,你这小手软乎乎的……”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 萱姨甩开他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男人愣了一秒,隨即脸色骤变。 “臭婊子,你敢打我?”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萱姨脸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血红。 “操你妈的!” 我衝过去,一拳砸在那男人脸上。 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他妈……” 他话还没说完,我又是一拳。 这次直接把他打倒在地。 “乐乐!”萱姨想拉住我。 但我已经骑在那男人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你敢打她?” “你他妈敢碰她?” “我弄死你!” 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 男人被打得抱著头惨叫,嘴里不停地求饶。 但我根本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弄死他。 “乐乐!够了!” 萱姨从后面抱住我,用尽全力把我拉开。 “別打了!会出人命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喘著粗气,浑身都在颤抖。 地上的男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角全是血。 “你……你们等著……”他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著往外跑。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这才回过神来。 手背火辣辣的疼,关节处破了皮,血混著汗水往下滴。 “你疯了吗?” 萱姨鬆开我,转到我面前。 她的左脸颊红肿著,嘴角有一丝血跡。 看见她脸上的伤,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打你……”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你就要把他打死?”萱姨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会出事?” “我不管。” 我抬起手,想去碰她脸上的伤,但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手上全是血,不能碰她。 “他敢打你,我就敢弄死他。” 萱姨愣愣地看著我。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胸口。 “傻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我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受伤了。” 萱姨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我们就这么站在巷子里,谁也没动。 直到安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萱姨!乐乐!你们没事吧?” 她看见我们的样子,嚇得脸都白了。 “没事。”萱姨鬆开我,擦了擦眼角,“先回店里。” 回到店里,沈曼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萱姨脸上的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干的?” “一个地痞。”萱姨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沈曼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那人呢?” “被乐乐打跑了。” 沈曼转头看向我。 我低著头,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打得好。”沈曼冷笑一声,“就该往死里打。” “別胡说。”萱姨瞪了她一眼。 “我胡说什么?欺负到咱们头上了,还不能还手?”沈曼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让那王八蛋进去蹲著。” “算了吧。”萱姨按住她的手,“报警也没用,顶多拘留几天。” “那也得让他知道厉害。” 沈曼拨通了电话。 不知道她打给谁,说了几句就掛了。 “放心,有人会收拾他。” 萱姨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安然给我拿来医药箱,小心翼翼地帮我处理伤口。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 其实疼得要命,但我不想说。 萱姨坐在旁边,一直盯著我的手看。 “以后別这么衝动。”她突然开口,“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我抬起头,“看著你被欺负?” 萱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第29章 医院 晚上关店的时候,我的手肿得跟馒头似的。 萱姨看不下去了,硬拉著我去医院。 “不用去,没事。” “闭嘴。” 她难得这么强硬。 沈曼开车送我们去的。 医院急诊室里人不多,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著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怎么弄的?” 她看了看我的手,皱起眉。 “打架。”我老实交代。 “年纪轻轻的,打什么架。”医生一边消毒一边教训,“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 我低著头,不敢吭声。 萱姨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医生给我拍了片子,確认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 “回去好好养著,別再碰水。”医生开了药,“消肿至少要一个星期。” “谢谢医生。” 萱姨接过药,拉著我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她突然停下脚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转过身,眼眶又红了。 “我……” “你什么你?”萱姨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才多大?就敢跟人拼命?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他有刀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什么都没想!”萱姨的眼泪掉下来,“你就知道衝动!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愣住了。 “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萱姨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以为我想看你受伤?你以为我想看你跟人打架?” “可是他打你了。” “所以你就要把他打死?” “我……” “你什么都不懂!”萱姨转过身,背对著我,“你还小,不知道这个社会有多复杂。像那种人,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他还会来找麻烦的。” “那怎么办?” “报警,走法律程序。” “法律?”我冷笑一声,“法律能管用吗?他打你的时候,法律在哪?” 萱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总比你去拼命强。” “我不后悔。” 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他敢碰你,我就敢弄死他。下次还是一样。” 萱姨愣愣地看著我。 “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打断她,“但我更担心你。” “傻子。”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但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你脸上也有伤。”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打架的时候,那男人也踹了我几脚。 “没事,不疼。” “骗人。” 萱姨拉著我回急诊室,让医生又检查了一遍。 还好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曼靠在车旁抽菸,看见我们出来,把烟掐灭。 “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萱姨说。 “那就好。”沈曼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车上很安静。 沈曼开著车,萱姨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 “怀萱。”沈曼突然开口。 “嗯?” “那个男人,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萱姨转过头:“查到什么了?” “他叫张伟,是本地一个小混混头子。”沈曼的语气很冷,“专门干这种敲诈勒索的事,手底下有十几个小弟。” “然后呢?” “我找了关係,让他进拘留所待几天。” 萱姨皱起眉:“只是拘留?” “不然呢?”沈曼耸耸肩,“他又没犯什么大罪,最多就是寻衅滋事,拘留十天半个月就出来了。” “那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沈曼顿了顿,“他肯定还会来找麻烦。”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后座,听著她们的对话,心里憋著一股火。 “让他坐牢。” 我突然开口。 沈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坐牢?就凭他今天那点事,够不上刑事案件。” “那就让他够上。” “乐乐!”萱姨回过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让他坐牢。”我盯著她,“他打你了,就该付出代价。” “你以为坐牢是那么容易的事?”沈曼冷笑,“没有证据,没有伤情鑑定,凭什么让他坐牢?” “那就去做伤情鑑定。” “做了也没用。”沈曼摇摇头,“轻微伤,最多就是治安处罚。” 我咬著牙,不说话了。 萱姨看著我,眼神很复杂。 “乐乐,听姨的话。”她轻声说,“让他赔钱就行了。” “赔钱?” “对,赔钱。”萱姨嘆了口气,“他在拘留所待几天,出来之后让他赔医药费、误工费,再加点精神损失费。这样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没有可是。”萱姨打断我,“你以为让他坐牢就能解决问题?他出来之后还是会报復的。但如果让他赔钱,他就会觉得吃了亏,反而不敢再来找麻烦。” 我沉默了。 理智上,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情感上,我接受不了。 他打了萱姨,凭什么只是赔点钱就完事了? “听你姨的吧。”沈曼也劝道,“这种事,能私了就私了。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算了。 只要萱姨没事就行。 第30章 谈判 第二天一早,沈曼就打来电话。 “张伟被拘留了,十天。” 萱姨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十天?” “对,寻衅滋事,行政拘留十天。”沈曼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我找了关係,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 “谢谢你,曼曼。” “跟我客气什么。”沈曼笑了笑,“不过他那边也放话了,说要跟你们谈谈。” “谈什么?” “赔偿唄。”沈曼嘖了一声,“他现在怂了,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想花钱了事。” 萱姨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手上缠著绷带,脸色不太好看。 “让他赔多少?”萱姨问。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你们自己定。”沈曼说,“不过我建议往高了要,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钱。” “那就……五万?” “五万?”沈曼笑出声,“怀萱,你也太善良了。我看至少十万起步。” “十万会不会太多了?” “多什么多。”沈曼的语气很不屑,“他打了你,还想占你便宜,十万都是便宜他了。” 萱姨犹豫了一下:“那就十万吧。” “行,我去跟他谈。” 掛了电话,萱姨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想?” “隨便。”我闷闷地说。 “还在生气?” “没有。” “骗人。”萱姨戳了戳我的额头,“脸都臭成这样了,还说没生气。” 我没吭声。 萱姨嘆了口气,把头靠在我肩上。 “乐乐,姨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轻声说,“但有些事,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萱姨笑了:“傻小子。” 她抬起头,看著我。 “姨没事,你也没事,这就够了。至於那个人,让他赔钱就行。钱拿到手,咱们该干嘛干嘛,別让他影响咱们的生活。” “嗯。” “乖。”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髮。 这个动作很熟悉,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哄我的。 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萱姨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 “你……” “谢谢你,萱姨。” “谢什么……” 她想抽回手,但我没鬆开。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看著她的眼睛,“现在换我保护你了。” 萱姨的眼眶又红了。 “傻子……”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重新靠回我肩上。 我们就这么坐著,谁也没动。 直到安然推门进来。 “萱姨,乐乐,早……” 她看见我们的姿势,愣在门口。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萱姨赶紧坐直身子,脸更红了。 “没,没有。”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批玫瑰整理一下。” “哦,好的。” 安然放下包,往仓库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我装作没看见。 萱姨走到柜檯后面,开始整理帐本。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得滴血。 …… 三天后,沈曼带来了好消息。 “谈妥了,十万块,一分不少。” 她坐在花店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份协议书。 “这么快?”萱姨有点意外。 “废话,他现在还在拘留所里蹲著呢。”沈曼冷笑,“我找人给他传了话,要么赔钱,要么我让他多待几天。而且他知道你背后有人了,以后还想在这混,他能不怂吗?” “那他同意了?” “同意了。”沈曼把协议书递过去,“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萱姨接过协议书,仔细看了一遍。 “这上面写的是……一次性赔偿十万元,作为医药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对。”沈曼点点头,“签了这个,以后他就不能再找你麻烦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曼拍拍胸脯,“我找律师擬的协议,法律效力槓槓的。” 萱姨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行了,钱过两天就能到帐。”沈曼收起协议书,“这事就算翻篇了。” “谢谢你,曼曼。” “又来了。”沈曼翻了个白眼,“咱俩谁跟谁啊,还说这些客套话。” 萱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沈曼看了我一眼:“怎么,还不满意?” “没有。” “没有你这是什么表情?”沈曼走过来,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屁孩,別整天想著打打杀杀的。你姨说得对,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別动手。” “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曼坐回沙发上,“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萱姨问。 “乐乐快开学了吧?” “嗯,还有一个星期。” “那正好。”沈曼拍了拍手,“我打算提前一个星期,带你们去江海玩几天。” “去江海?” “对啊。”沈曼理所当然地说,“乐乐要去江海上大学,你们肯定得提前去看看环境吧?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去了,就当是散散心。” 萱姨犹豫了:“可是花店……” “花店有安然看著呢。”沈曼打断她,“再说了,七夕都过了,生意也没那么忙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吧。” “这……” “別这那的了。”沈曼站起来,“就这么定了,后天出发。” 说完,她拿起包就往外走。 “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你们也赶紧准备准备。”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萱姨看著我:“你想去吗?” “都行。” “那就去吧。”萱姨笑了笑,“正好带你提前熟悉一下学校。” “嗯。” 其实我对去江海没什么兴趣。 但如果是跟萱姨一起去,那就不一样了。 …… 后天一早,沈曼就开著她那辆保时捷来接我们了。 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箱,副驾驶上还放著一大袋零食。 “走走走,出发!” 沈曼戴著墨镜,一副度假的架势。 萱姨拎著个小行李箱,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曼曼,你这是要去度假还是要搬家?”萱姨看著那堆行李,哭笑不得。 “废话,当然是度假。”沈曼理直气壮,“女人出门,怎么能不多带点衣服?” “你这哪是多带点,这是把整个衣柜都搬来了吧。” “哎呀,別管那么多了。”沈曼催促道,“赶紧上车,再不走就堵车了。”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后座。 萱姨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沈曼一边开车一边放歌,车里很快就充满了音乐声。 “怀萱,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候吗?”沈曼突然问。 “记得啊。”萱姨笑了,“怎么突然提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沈曼感慨道,“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啊,天天泡在图书馆,晚上还要偷偷溜出去吃夜宵。” “你还好意思说。”萱姨戳了她一下,“每次都是你带头的。” “那不是因为你陪我吗?”沈曼笑得很灿烂,“要不是有你,我早就被辅导员抓住了。” “你啊……” 萱姨摇摇头,眼里全是怀念。 我坐在后座,听著她们聊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萱姨的大学时光,是我没有印象的。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呢? “乐乐。”沈曼突然叫我。 “嗯?” “你知道你姨大学时候有多受欢迎吗?” “沈曼!”萱姨瞪了她一眼。 “怕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沈曼笑嘻嘻地说,“你姨当年可是咱们系的系花,追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楼排到食堂。” “是吗?”我看向萱姨。 萱姨的脸有点红:“別听她胡说。” “我哪有胡说。”沈曼不服气,“你忘了那个体育系的学长了?天天在你宿舍楼下等你,还给你送早餐。”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还有那个弹吉他的文艺男,每天晚上在你窗户下面唱歌。” “够了!”萱姨捂住脸,“別说了。” 沈曼哈哈大笑。 我坐在后座,心里酸溜溜的。 原来萱姨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喜欢她。 “不过啊……”沈曼话锋一转,“你姨一个都没看上。”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她心里后来有人了唄。” “沈曼!”萱姨的声音拔高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曼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但我已经听见了。 萱姨心里有人? 是谁? 我盯著萱姨的后脑勺,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乐乐。”萱姨突然回过头。 “嗯?” “別听她瞎说。” “哦。” “真的。” “我知道。” 萱姨看著我,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去。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音乐声在流淌。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江海。 萱姨的母校。 她曾经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期待了。 …… 车子开上高速,沈曼把音乐声调大了。 “来来来,唱歌!” 她一边开车一边跟著音乐哼唱,完全不顾形象。 萱姨被她感染,也跟著哼了起来。 两个女人在前面唱得热火朝天,我坐在后座当观眾。 “乐乐,你也唱啊!”沈曼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不会。” “不会也得唱!” “就是。”萱姨也转过头,“別闷著,一起唱。” “真不会……” “那就跟著哼!” 拗不过她们,我只好跟著哼了几句。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开了两个小时,沈曼说要去服务区休息一下。 “我去上个厕所,你们要不要去?” “我也去。”萱姨解开安全带。 “乐乐呢?” “我不去,在车里等你们。” “行,那你看著车。” 两个女人下了车,往服务区走去。 我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刷了会儿。 过了十几分钟,萱姨回来了。 她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和一袋麵包。 “给你的。” 第31章 混蛋 我接过咖啡,萱姨在副驾驶上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沈曼还没回来?” “嗯,她说要去买点东西。”萱姨把麵包递给我,“先垫垫肚子,中午到江海再吃正餐。” 我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麵包有点干,咖啡很苦。 “萱姨。” “嗯?” “刚才沈姨说的……你心里有人,是真的吗?” 萱姨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还记著这个呢?” “当然记著。”我盯著她的侧脸,“到底是谁?” 萱姨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著手里的咖啡瓶。 “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点无奈,“就是说了你也不一定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我怎么就不懂了?” “你还小。” “我都十八了!” “十八也是小。”萱姨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等你再大点就明白了。” 我不服气,正要再问,沈曼拎著一大袋零食回来了。 “买了好多好吃的!”她把袋子扔进后座,“乐乐,给你买了辣条和薯片。” “谢谢沈姨。” “叫什么姨,叫二妈!” “……谢谢。” 沈曼翻了个白眼,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车里又热闹起来,但我的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个问题上。 萱姨心里有人。 是谁? 大学时候的学长?还是后来认识的? 我越想越烦躁,连零食都吃不下去了。 “乐乐,你怎么不吃?”萱姨回头看我。 “不饿。” “刚才不是还说饿吗?” “现在不饿了。” 萱姨皱起眉,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没有不舒服。”我別开脸,“就是不想吃。” 萱姨盯著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还跟我闹脾气了?” “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臭成这样了。”她戳了戳我的脸颊,“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 我没吭声。 “行了,別生气了。”萱姨嘆了口气,“姨不是不想告诉你,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是……”她顿了顿,“那个人,你认识。” 我愣住了。 “我认识?” “嗯。” “谁啊?” 萱姨没说话,只是看著我,眼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萱姨,你倒是说啊!”我急了。 “等晚上再说。”她转回去,“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 “因为……”萱姨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沈曼,“有外人在。” 沈曼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 “谁是外人?我可是你最好的姐妹!” “对对对,你不是外人。”萱姨敷衍道,“但这事就是不能现在说。” “切,神神秘秘的。”沈曼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萱姨心里有人,而且我还认识。 会是谁? 花店的客人?小区的邻居? 还是……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是我吧? 不可能。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是我。 我只是她捡回来的孩子,她怎么可能…… 但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等晚上才说?为什么说有外人在不方便? 我越想越乱,乾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於到了江海。 这座城市比我想像中要繁华,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到处都是人。 “到了到了!”沈曼兴奋地拍著方向盘,“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萱姨笑了,“你都离开多久了,还好意思说是你的地盘。” “离开再久也是我的地盘。”沈曼理直气壮,“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比你们都熟。” “行行行,你最熟。” 沈曼开著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这是我之前买的房子。”她下了车,“本来是打算留著以后养老的,现在正好给你们住。” “这么好的房子,你捨得给我们住?”萱姨打趣道。 “废话,不给你们给谁?”沈曼拎著行李往楼上走,“走走走,先上去放东西。” 公寓在二十三楼,一百多平,装修得很精致。 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江海的景色,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情都跟著舒畅起来。 “怎么样,不错吧?”沈曼得意地说。 “確实不错。”萱姨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风景,“这里离学校远吗?” “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沈曼指了指远处,“看见那片梧桐树了吗?那就是江海大学。”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隱约能看见一片绿色。 “明天带你去学校看看。”萱姨转过头对我说,“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好。” 放好行李,沈曼说要带我们去吃江海的特色菜。 “你们肯定没吃过正宗的本帮菜,今天让你们尝尝。” 她开车带我们去了一家老字號餐厅,点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小排、响油鱔丝、油爆虾……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怎么样,好吃吧?”沈曼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萱姨也吃得很开心,“比咱们那边的口味甜一点。” “那是,江海菜就是偏甜。”沈曼又给我夹了块排骨,“乐乐,多吃点,长身体呢。” 我低头吃饭,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脑子里还在想萱姨说的那个人。 到底是谁? 晚上她会告诉我吗? “乐乐,想什么呢?”萱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 “没什么你发什么呆?”她夹了块虾仁放进我碗里,“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 吃完饭,沈曼说要去逛街,被萱姨拒绝了。 “今天开了一天车,累了,回去休息吧。” “那好吧。”沈曼有点失望,“那明天再逛。”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沈曼去洗澡,萱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在旁边坐下,盯著她。 “看什么看?”萱姨被我看得不自在。 “你说晚上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就是……你心里那个人。”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还真记著呢。” “当然记著。”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快说,到底是谁?” 萱姨看著我,眼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你真想知道?” “想。” “那……”她顿了顿,“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因为……”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在意。 因为我不想她心里有別人。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什么?”萱姨追问。 “因为……我就是想知道。” “这不是理由。” “那你说什么是理由?” 萱姨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髮。 “傻小子。” “別揉我头髮。”我躲开她的手,“快说。” “行行行,说。”萱姨收回手,“不过说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听完之后,不许生气,不许闹,不许问东问西。” “为什么?” “因为这事……有点复杂。” 我皱起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谁?” 萱姨看著我,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王八蛋。” “王八蛋?” “对。”她点点头,“当年突然出现,把我的魂都勾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萱姨的语气有点飘忽,“那时候我还年轻,傻乎乎的,以为遇见了对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后来发现那个王八蛋根本不懂事,还得我天天照顾他。” 我越听越糊涂。 “你照顾他?” “对啊。”萱姨理所当然地说,“不照顾他能行吗?那傢伙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 “那他……” “他什么他?”萱姨突然掐了我一下腰。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 “你掐我干什么?” “因为你笨。”萱姨瞪著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没听出来?” 我揉著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听出什么?” “你说呢,你个王八蛋。” 第32章 笨猪 我愣了好几秒,脑子才转过弯来。 “你说……我?” “不然呢?”萱姨白了我一眼,“还能有谁?” “可是你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她掐了我腰一下,“说那个王八蛋突然出现,把我的魂都勾走了,还得我天天照顾他,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这不就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年前,我在水沟边钓鱼捡到你。”萱姨的语气变得很轻,“那时候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突然多了个拖油瓶,每天累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你送走?”萱姨笑了,“因为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这辈子甩不掉你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你心里一直有我?” “废话。”萱姨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不把你放心里,放哪?”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你说的是……那种喜欢。” 萱姨愣了一下。 “什么那种喜欢?” “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萱姨盯著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孩子……”她抬起手,想敲我的头,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怎么净想些乱七八糟的,好了,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出去走走。”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萱姨正站在床边,穿著件宽鬆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髮隨意扎了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 “醒了?”她看见我睁眼,笑了,“快起来,带你去看学校。” “几点了?” “八点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萱姨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萱姨……” “別萱姨萱姨的。”她拽著我的胳膊往起拉,“快起来,一会儿沈曼该催了。” 我被她拽起来,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 萱姨蹲下身,帮我把拖鞋摆好。 “脚伸出来。” 我愣了一下。 “干嘛?” “让你伸就伸,哪那么多废话。” 我把脚伸出去,萱姨握住我的脚踝,帮我套上拖鞋。 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我脚背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 “怎么了?”萱姨抬起头。 “没事。” “那就快去洗漱。”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动作快点,別磨蹭。” 我揉著眼睛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透过镜子看见萱姨正在整理床铺。 她弯著腰,t恤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我赶紧移开视线。 洗漱完出来,沈曼已经起了,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 “哟,小懒猪醒了?”她看见我,笑得很欠揍。 “谁是懒猪?” “你唄。”沈曼理所当然地说,“都几点了还赖床。” “你昨天不也睡到中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是富婆,富婆睡到中午叫享受生活。”沈曼翘著二郎腿,“你是穷学生,穷学生睡到中午叫不思进取。”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萱姨端著盘子从厨房出来,上面摆著几个包子和两碗粥。 “行了,別贫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赶紧吃,吃完去学校。” “萱姨做的?”我拿起一个包子。 “不然呢?”萱姨在我旁边坐下,“沈曼那懒猪能做饭?” “餵!”沈曼不满地叫了一声,“谁是懒猪?” “你唄。”萱姨学著她刚才的语气。 沈曼翻了个白眼,低头喝咖啡。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萱姨最拿手的鲜肉馅。 “好吃吗?”萱姨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一会儿要走很多路,不吃饱怎么行。” “萱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萱姨理所当然地说,“永远都是。” 沈曼在旁边嘖了一声。 “你俩能不能別这么腻歪?” “吃醋了?”萱姨笑著看她。 “我吃什么醋?”沈曼撇撇嘴,“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这样……有点不太对劲。” 萱姨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不对劲?” “就是……”沈曼顿了顿,“算了,当我没说。” 气氛突然有点尷尬。 我低头吃包子,不敢吭声。 萱姨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粥。 过了一会儿,沈曼站起来。 “我去换衣服,你们慢慢吃。” 她走进臥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萱姨。 “萱姨……” “嗯?” “沈姨刚才那话……” “別管她。”萱姨打断我,“她就是嘴欠,喜欢瞎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萱姨放下碗,看著我,“乐乐,有些事,不用想太多。”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咱们之间的事。” 我愣住了。 “咱们之间……有什么事?” 萱姨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髮。 “傻小子。” 她站起来,端著碗去厨房。 我坐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萱姨说的“咱们之间的事”,是指什么? 是昨晚她说的那些话? 还是……別的什么? “乐乐,发什么呆?”萱姨从厨房出来,“快吃,一会儿该出发了。” “哦。” 我低头继续吃包子,但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 九点半,我们出发去江海大学。 沈曼开著她那辆红色保时捷,萱姨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 车里放著音乐,是首老歌,萱姨跟著哼了几句。 “这歌你还记得?”沈曼笑著问。 “当然记得。”萱姨说,“大学时候你天天放。” “那时候多好啊。”沈曼感慨道,“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 “是啊。”萱姨的语气有点飘忽,“那时候……” 她没说下去。 我坐在后座,看著她的侧脸。 她在想什么? 是在怀念大学时光? 还是在想別的?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江海大学的东门。 “到了。”沈曼熄了火,“下车吧。” 我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江海的夏天比我想像中要热,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走吧。”萱姨戴上墨镜,拉著我往校门走。 江海大学很大,校门口就能看见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这些树都是建校时候种的。”萱姨指著那些梧桐树,“有快一百年了。” “这么久?” “对啊。”萱姨笑了,“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看书。” “为什么?” “因为凉快。” 我被她逗笑了。 “就这?” “不然呢?”萱姨白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文艺的理由?”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树下安静,適合思考人生。” “思考个屁。”萱姨笑骂道,“我那时候就想著怎么省电费,宿舍开空调太贵,还不如去树下待著。” 沈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怀萱,你能不能別这么实诚?” “实诚怎么了?”萱姨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我们沿著林荫道往里走,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条路叫梧桐大道。”萱姨说,“是学校最有名的景点。” “很漂亮。” “对吧?”萱姨笑了,“我当年就是被这条路吸引,才决定来江海大学的。” “就因为这条路?” “对啊。”萱姨理所当然地说,“人生那么多选择,总得有个理由吧。” “这理由也太隨便了。” “隨便怎么了?”萱姨掐了我一下腰,“你以后选房子,不也得看环境?” 第33章 梧桐 我被萱姨掐得齜牙咧嘴,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说得对,以后选房子確实得看环境。 不过我想看的不是环境,是她会不会在那个环境里。 “走吧,带你去看看教学楼。”萱姨拉著我继续往前走。 沈曼跟在后面,不时拿出手机拍照。 “怀萱,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在哪栋楼上课吗?” “文科楼啊,就在前面。”萱姨指了指远处一栋红砖建筑,“那时候每天爬五楼,累死了。” “可不是。”沈曼笑道,“你还记得那个总在楼梯口堵你的体育系学长吗?” 萱姨的脸瞬间红了。 “別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沈曼坏笑,“人家可是追了你整整一年呢。” “追就追唄,我又没答应。” “那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 沈曼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看路。 但耳朵竖得老高。 “沈曼!”萱姨恼羞成怒,“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曼举手投降,“不过乐乐,你可得好好保护你姨,她当年可是咱们学校的校花,追她的人能从东门排到西门。”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会看紧她的。”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这孩子……” 她伸手想揉我的头髮,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走吧,去看看你以后要上课的地方。” 我们走进文科楼,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自习室看书。 “这里就是中文系的教学楼。”萱姨指著走廊两边的教室,“我当年就在这里上课。” “萱姨学的什么专业?” “中文系,你不是知道嘛。” “那你毕业后为什么开花店?” 萱姨沉默了几秒。 “因为……生活所迫吧。”她轻声说,“当时你还小,我得养你,开花店比较自由,时间也灵活。”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萱姨转过头看我,“你是我捡回来的,养你是我的责任。” “可是你为了我,放弃了很多。” “放弃什么了?”萱姨笑了,“我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有自己的花店,有你这个笨猪,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说得很轻鬆,但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无奈。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现在会不会在某个大学当老师? 或者在某个出版社当编辑? 而不是每天守著一家小小的花店,为了生计奔波。 “別想那么多。”萱姨拍了拍我的肩膀,“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我得到了你,失去了一些別的东西,但我不后悔。” “萱姨……” “行了,別煽情了。”她打断我,“赶紧看看教室,一会儿还要去看宿舍呢。” 我们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萱姨给我讲了很多她当年上学的趣事。 比如她曾经在课堂上睡著,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结果站起来一脸懵逼。 比如她曾经为了省钱,一个月只吃食堂最便宜的菜。 比如她曾经为了写论文,一边哄著我一边写了整整三天。 听著她的故事,我突然很想回到那个时候。 回到她还是学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乐乐,你在想什么?”萱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在想,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萱姨愣了一下。 “早点认识我?” “嗯。”我点点头,“比如在你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萱姨笑了,“怎么认识?” “那就……在你刚毕业的时候。” “刚毕业的时候,你才两三岁。”萱姨戳了戳我的额头,“你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早点懂事,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但这话说出来,她肯定又要说我想太多。 “走吧,去看宿舍。”萱姨拉著我往外走。 沈曼已经在楼下等著了,手里拿著两瓶水。 “渴了吧?”她把水递给我们,“这天气真是热死了。” “谢谢。”我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对了,乐乐的宿舍在哪?”沈曼问。 “应该在东区。”萱姨说,“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东区六號楼。” “那走吧,去看看。” 我们沿著校园的主干道往东区走,虽然还未开学,但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 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草坪上看书,还有的在树下聊天。 “大学生活真好啊。”沈曼感慨道,“无忧无虑的。”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萱姨笑道。 “那不一样。”沈曼摇摇头,“我当年可没这么轻鬆,天天忙著打工赚钱。” “我也是。”萱姨说,“所以才羡慕现在的学生,不用为生计发愁。” 我走在她们后面,听著她们的对话,心里有点酸。 萱姨和沈曼都是苦出身,大学四年都在为生活奔波。 而我呢? 我有萱姨养著,从来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乐乐,快点!”萱姨回头催我,“別磨蹭了!” “来了!” 我快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 萱姨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像小时候那样牵著我走。 “別走丟了。”她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萱姨理所当然地说,“永远都是。” 沈曼在旁边嘖了一声。 “你俩能不能別这么腻歪?大庭广眾的,注意影响。” “影响什么?”萱姨白了她一眼,“我牵我家乐乐的手,碍著你了?” “没碍著我,就是……”沈曼顿了顿,“算了,当我没说。”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终於到了东区宿舍楼。 六號楼是栋老式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但看起来还算乾净。 “就是这里了。”萱姨抬头看著楼,“你以后就住在这。” “嗯。” “进去看看吧。”沈曼说,“看看环境怎么样。” 我们走进宿舍楼,楼道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几楼?”萱姨问。 “四楼。”我看了看录取通知书,“403室。” “那走楼梯吧,反正也不高。” 我们爬上四楼,找到403室。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有人在?”萱姨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男生了。 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另一个穿著篮球服,晒得很黑。 “你好,我是新生。”我说。 “哦,你也是403的?”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我叫张明月,这是李林清。” “我叫苏予乐。” “这是你家人?”张明月看向萱姨和沈曼。 “嗯,我姨。” “阿姨好。”张明月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萱姨笑著点点头,然后开始打量宿舍。 宿舍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个卫生间。 “环境还行。”沈曼说,“就是有点挤。” “大学宿舍都这样。”萱姨说,“我当年住的比这还挤。” 我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放下背包。 “这张床没人吧?” “没有,你隨便选。”张明月说。 “那我就要这张了。” 萱姨走过来,帮我整理床铺。 “被子带了吗?” “带了,在行李箱里。” “那一会儿拿出来晾晾。”萱姨说,“新被子有味道,得晾几天才能用。” “知道了。” 沈曼在旁边看著,突然笑了。 “怀萱,你这样会把乐乐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萱姨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是我的宝贝。” 张明月和李林清在旁边面面相覷,显然被萱姨的话惊到了。 我有点尷尬,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萱姨就是这样,从来不掩饰对我的偏爱。 “对了,乐乐。”萱姨突然想起什么,“你的军训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开始。” “那还有一个星期。”萱姨算了算时间,“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別到时候吃不消。” “我知道。” “还有,军训的时候记得多喝水,別中暑了。” “知道了。” “还有……” “萱姨!”我打断她,“你別说了,我都记住了。”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行行,不说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姨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我们在宿舍待了一会儿,萱姨又叮嘱了我一堆注意事项,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走出宿舍楼,沈曼突然说:“怀萱,你这样下去不行。” “什么不行?” “你对乐乐太好了。”沈曼说,“他都十八了,该学会独立了。” “他才十八。”萱姨反驳,“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还是孩子?”沈曼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要把他养成姨宝男吗?” “我乐意。”萱姨说,“反正是我的,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沈曼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走在她们后面,听著她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萱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但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不能永远躲在她的羽翼下。 我得学会独立,学会保护她。 而不是让她一直保护我。 第34章 江边的晚风有点凉 晚上,沈曼说要带我们去江边吃饭。 “江海最有名的就是江景餐厅。”她开著车,“晚上在江边吃饭,吹著江风,特別舒服。” “你还记得那家店?”萱姨问。 “当然记得。”沈曼笑了,“咱们大学时候不是经常去吗?” “那是你经常去。”萱姨纠正道,“我可去不起。” “所以每次都是我请客啊。”沈曼得意地说,“你忘了?” “没忘。”萱姨笑了,“你那时候打工赚的钱,一半都花在请我吃饭上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沈曼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请你请谁?” 听著她们的对话,我突然有点羡慕。 她们的友情,经歷了这么多年,依然这么纯粹。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江边的一家餐厅门口。 餐厅装修得很有格调,落地窗外就是滚滚江水。 “就是这里了。”沈曼下了车,“走吧。” 我们走进餐厅,服务员很热情地迎上来。 “三位吗?” “对,要靠窗的位置。”沈曼说。 “好的,这边请。” 服务员带我们到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江面。 “怎么样,不错吧?”沈曼得意地说。 “確实不错。”萱姨点点头,“就是有点贵。” “贵什么贵。”沈曼翻了个白眼,“今天我请客,你们隨便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萱姨笑著接过菜单。 我坐在她旁边,看著窗外的江景。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很美。 “乐乐,想吃什么?”萱姨把菜单递给我。 “隨便。” “隨便可不行。”萱姨说,“你得好好吃饭,马上要军训了,得补充体力。” “那就……这个吧。”我隨便点了几个菜。 萱姨看了看,又加了几个。 “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沈曼说,“你这是要撑死我们吗?” “多点点,吃不完打包。”萱姨理所当然地说。 服务员记下菜单,转身离开。 餐厅里放著轻柔的音乐,气氛很好。 “怀萱。”沈曼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乐乐上大学了,你一个人在家会很孤单?” 萱姨愣了一下。 “还好吧。”她轻声说,“习惯就好了。” “习惯?”沈曼皱起眉,“你这十八年都是围著乐乐转的,突然他不在了,你能习惯?” 萱姨沉默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是啊,我上大学了,萱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很孤单? “所以我说,你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沈曼说,“比如……找个男朋友?” “沈曼!”萱姨瞪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沈曼认真地说,“你今年才三十六,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觉得挺好的。”萱姨说,“有花店,有乐乐,我很满足。” “可是乐乐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沈曼说,“他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萱姨的脸色有点白。 “到那时候再说吧。”她低声说。 我听不下去了。 “沈姨,你別说了。” “我说错了吗?”沈曼看著我,“乐乐,你总不能一辈子陪著你姨吧?” “为什么不能?”我反问。 沈曼愣住了。 “你……” “我可以一辈子陪著她。”我看著萱姨,“只要她愿意。” 萱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傻孩子……” “我不傻。”我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曼看看我,又看看萱姨,突然笑了。 “行吧,当我没说。”她举起酒杯,“来,喝酒。” 萱姨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我也端起果汁,加入她们。 “敬友谊。”沈曼说。 “敬友谊。”萱姨重复。 “敬……家人。”我说。 萱姨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菜很快上来了,味道確实不错。 我们边吃边聊,气氛渐渐轻鬆起来。 “对了,乐乐。”沈曼突然问,“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差点被呛到。 “没有。” “真的没有?”沈曼不信,“你这么帅,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吧?”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没注意过。”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沈曼追问,“温柔的?活泼的?还是御姐型的?” 我看了萱姨一眼。 “像萱姨这样的。” 沈曼愣住了。 萱姨也愣住了。 “你……”萱姨的脸瞬间红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认真地说,“我喜欢像萱姨这样的女生。” “可是……”沈曼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我问。 “可是你姨比你大十八岁。”沈曼说,“你以后找女朋友,不可能找这么大的吧?”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沈曼一时语塞。 “年龄不是问题。”我说,“重要的是人。” 萱姨看著我,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容,轻声打趣道:“行了,別说了,吃饭,臭小子。” …… 那顿饭吃得我想吐。 不是菜不好吃,是心里堵得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臟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抓著筷子都费劲。我以为她会慌,会乱,哪怕是骂我两句“不知羞耻”也好。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那种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笑,轻飘飘一句“臭小子”就把我所有的勇气都给扇灭了。沈曼还在旁边起鬨,说我恋母情结,笑得花枝乱颤。 我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观眾却以为我在表演滑稽戏。 回公寓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沈曼开车,还在哼那首不知名的老歌。萱姨坐在副驾驶,偶尔跟她搭两句腔,语气平稳,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有我,缩在后座的阴影里,看著窗外飞驰而过路灯,光影一条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到了公寓,沈曼把高跟鞋一甩,嚷嚷著累死了要去泡澡。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萱姨。 “去洗澡吧,一身的汗。”萱姨弯腰换鞋,领口垂下来,那片白腻在灯光下晃眼。 我没动。 我就站在玄关,盯著她的背影。 萱姨换好拖鞋,直起腰,回头看我。眼神清澈,带著点疑惑。“怎么了?傻站著干嘛?” “不想洗。”我硬邦邦地扔出一句。 “不洗就不洗唄,发什么脾气。”萱姨没当回事,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切点水果,沈曼买的西瓜还挺甜。” 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態度彻底激怒了我。 凭什么? 凭什么我心里翻江倒海,你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切西瓜? 第35章 彆扭的像头驴 我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一屁股坐下,掏出手机,低著头瞎划拉。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过去,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厨房里传来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篤、篤、篤。很有节奏。 没一会儿,萱姨端著果盘出来了。红瓤黑籽的西瓜切成了整齐的小块,上面插著牙籤。 “吃点,降降火。”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递给我一块。 我没接。 “不吃。” “真不吃?”萱姨把西瓜凑到我嘴边,“挺甜的,我刚才尝了一块。” 那一小块西瓜红艷艷的,汁水顺著她的指尖往下流。我看著那滴红色的汁水,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偏过头,躲开了。 “都说了不吃。” 萱姨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著我看了一会儿,那种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她把西瓜放回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都擦得乾乾净净。 “苏予乐。”她叫我的全名。 我不吭声。 “长本事了是吧?”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跟谁甩脸子呢?” “没甩脸子。”我盯著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滑动,“就是不饿。” “不饿?”萱姨冷笑一声,“刚才在餐厅你也没吃几口,现在还不饿?你是神仙啊,喝风就能饱?” “不用你管。”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了。像个青春期叛逆的智障。 空气凝固了几秒。 萱姨没说话。她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两道x光,要把我那点小心思照得透透的。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过来揪我的耳朵,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拿鸡毛掸子抽我。 但她没有。 “行。”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了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挺大。她窝进沙发另一头,抱了个抱枕,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甚至还自己拿了块西瓜吃。 把我当空气。 电视里传来罐头笑声,哈哈哈哈的,听著特別刺耳。我坐在那,如坐针毡。想走,又捨不得走;想说话,又拉不下脸。 我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在那,没人理。 这就是萱姨的手段。她从来不跟你硬碰硬,她就用这种软绵绵的態度,让你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傻逼。 我憋著一股气,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嘭的一声。 客厅里的电视声依旧,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房间里开著空调,冷风呼呼地吹。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沈曼家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萱姨身上的水蜜桃味。 心里空落落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锤了一下床垫。 苏予乐,你真他妈是个怂包。 …… 这种冷战持续到了第二天。 早上沈曼还没起,萱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煎蛋的香味顺著门缝钻进来,勾得肚子里馋虫造反。我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坐到餐桌前。 萱姨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两面金黄的煎蛋,两片培根,还有一杯热牛奶。 “吃吧。”她语气平淡,没看我,转身去给沈曼准备咖啡。 我拿起筷子,戳破了蛋黄。流心的。是我最喜欢的熟度。她记得我的每一个习惯,却偏偏装不懂我的心意。 我三两口吃完,把盘子一推。 “吃饱了。” “嗯。”萱姨应了一声,没回头。 沈曼打著哈欠出来,穿著丝绸睡衣,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早啊……气氛怎么这么怪?” 她看看我,又看看萱姨,眼神在空气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空盘子上。 “哟,吃得挺乾净嘛。”沈曼调侃道,“看来没少受气,化悲愤为食慾了?” 没人理她。 萱姨把咖啡递给她:“喝你的吧,话那么多。” 吃完饭,沈曼提议去逛街,说是要给我买点生活用品。 “我就不去了。”我说。 “不去怎么行?”沈曼瞪眼,“你那宿舍就四张光板床,被褥枕头脸盆都要买,难道指望你姨给你变出来?” “我自己买。” “你自己知道买什么吗?”萱姨终於开口了。她换了身衣服,淡蓝色的衬衫裙,腰间系了根细带子,显得腰身极细。她拿起包,也没看我,“赶紧换鞋,別磨嘰。” 语气不容置疑。 我那点反抗的小火苗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 乖乖换鞋,出门。 商场里冷气很足。沈曼挽著萱姨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人有说有笑。我跟在后面,像个提包的小弟。 看著萱姨的背影,那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纤细的小腿。我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那个雨夜的画面。 真要命。 到了家纺区,萱姨开始挑床上用品。 “这个纯棉的不错,透气。”她摸著一套深蓝色的四件套,“乐乐,你觉得呢?” “隨便。”我看著別处。 “別隨便。”萱姨把布料贴在我脸上蹭了蹭,“感受一下,扎不扎?” 她的手就在我脸边,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我的耳垂。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扎。”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萱姨的手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正常。“那就这套吧。” 接下来买洗漱用品。 萱姨拿了一款男士洗面奶,控油的。“你爱出汗,用这个好。” “不要。”我拿了旁边另一个牌子的,“我要这个。” “那个是乾性皮肤用的,你洗完脸会起皮。” “我就喜欢起皮。” 沈曼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乐,你这是在跟你姨抬槓呢?” 萱姨看著我,眉头微微皱起。“苏予乐,你几岁了?” “十八。” “十八岁就能不识好歹了?”她把那个乾性皮肤的洗面奶夺下来,放回货架,重新把控油的塞进购物车,“听话。” 只有两个字。 却像紧箍咒一样。 我看著她专注挑选东西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樑挺翘。她在为我操心,为我的生活琐事忙碌。这本该是幸福的,可现在,这种“长辈式”的关怀就像是一堵墙,把我的那些非分之想挡得严严实实。 我想衝破这堵墙,又怕墙倒了,把我们两个都砸死。 最后结帐的时候,满满两大车东西。 沈曼要刷卡,被萱姨拦住了。 “我家乐乐的东西,我买。”萱姨拿出手机扫码,动作利索。 那一万多块钱刷出去,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我知道花店一个月的利润也就这么多。 心里酸得厉害。 我抢过那两个最大的购物袋,沉甸甸的,勒得手心疼。 “我来提。” 萱姨看了看我的手,没爭。“行,你劲儿大。” 回去的路上,沈曼开车。萱姨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坐在后座,脚边堆满了购物袋。看著她的睡顏,那点赌气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她只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我却像头倔驴一样,非要跟她过不去。 苏予乐,你真不是个东西。 第36章 只有影子的房间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晚上。 明天一早,沈曼和萱姨就要回去了。我將正式开始我的大学生活,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晚饭是在公寓吃的。萱姨做了顿丰盛的,全是硬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油燜大虾……都是我爱吃的。 沈曼开了瓶红酒,给萱姨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点。 “来,庆祝我们的乐乐大学生即將开启新生活!”沈曼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抿了一口酒,涩涩的,不好喝。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沈曼难得没怎么贫嘴,萱姨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学校食堂肯定没家里好。”她说著,声音有点哑。 我低头扒饭,眼眶发热。 吃完饭,沈曼说是要去见个老同学,其实我知道她是故意腾地方。她拿了包,冲我们挥挥手:“今晚我不回来了,你们早点休息。”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萱姨。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萱姨收拾碗筷,我抢著去洗。水流冲在手上,哗哗作响。我洗得很慢,恨不得把每个盘子都洗掉一层皮。 等我收拾完出来,萱姨已经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我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个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明天她一走,下次见面就是寒假了。好几个月。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她的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在干什么? 进去干嘛?表白?然后被她当成神经病,或者以后连姨都没得叫? 可是……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咔噠。 门没锁。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檯灯亮著。萱姨正在收拾行李箱。她背对著我,弯著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听到动静,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怎么还不睡?”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说话,光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沉重无比。 直到走到她身后。 也就半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混著沐浴露的清香。她刚洗过澡,头髮半干,散在肩头。 “萱姨。”我喊了一声。 嗓子哑得厉害。 萱姨直起腰,转过身。 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早就知道我会来。 “乐乐。”她嘆了口气,“很晚了。”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想绕过我去拿床上的衣服。 我不让。 我挡在她面前,像堵墙。 萱姨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倒映著我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人。 “你想干嘛?”她问。 我没回答。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紧紧地。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萱姨身子一僵。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乐乐……” “別动。”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就抱一会儿。” 她的身体很软,很热。这触感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是因为这是养大我的怀抱,陌生是因为此刻我对这个怀抱有了不该有的欲望。 萱姨没推开我。 她的手垂在身侧,犹豫了好几秒,最后慢慢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但这动作此刻却像把刀,扎得我心疼。 “萱姨……”我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不想你走。” “傻话。”她轻声说,“我就在家里,又不跑。” “太远了。” “坐高铁也就三个小时。” “还是远。” 我收紧手臂,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鬆开点,勒死姨了。”她拍了我一下,力道很轻。 我稍微鬆了一点,但没放开。 眼泪不爭气地流下来,打湿了她的睡衣肩头。 “我不想要什么大学生活。”我闷声说,“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守著花店,哪怕一辈子当个送花小工也行。” 萱姨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推开我。 两只手捧著我的脸,迫使我看著她。 灯光下,她的眼眶也红了。 “苏予乐。”她看著我,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看著我。” 我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著她。 “你是个男人。”她说,“不是小孩子了。” “我……” “听我说。”她打断我,“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江海很大,世界很大。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会发现,花店那个小破地方,根本装不下你的未来。” “我不在乎未来!” “我在乎!” 萱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丝颤抖。 “我把你捡回来,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窝在那个小花店里给我当一辈子送花工的!”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乐乐,你要长大呀。”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也像是一句判决。 要把我从那个温暖的梦里,彻底推向冰冷的现实。 第37章 离別 那一晚我没睡好。梦里全是萱姨那句“你要长大”,像紧箍咒一样勒得脑仁疼。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顺著窗帘缝隙挤进来,把屋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我顶著两个黑眼圈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厨房里没有往常那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也没有煎蛋滋啦滋啦的响声。只有沈曼那只限量的爱马仕包隨意地扔在沙发上,像个被遗弃的贵妇。 萱姨起得比我早。 她正蹲在玄关整理行李箱,背对著我。听到动静,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叠好的衬衫用力按进箱子里,拉链发出“滋啦”一声尖锐的声响。 “醒了?”她声音有点哑,像是也没睡好,“去洗脸,桌上有麵包。” “哦。” 我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眼神发直,跟个刚出狱的劳改犯似的。我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稍微把那些矫情的离愁冲淡了一点。 早饭吃得跟上坟一样沉重。 沈曼那个夜猫子居然也起来了,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半张脸,手里端著杯冰美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她看看我,又看看萱姨,最后嘆了口气。 “行了啊你们俩。”沈曼把咖啡杯往桌上一磕,“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乐乐卖到缅北去噶腰子。” 萱姨没理她,只是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到了学校別挑食。”她低著头,盯著那杯牛奶,“江海菜甜,吃不惯就去二食堂,听说那边有川菜窗口。” “知道了。”我咬了一口鸡蛋,噎得慌。 “衣服我都给你分类装好了,內裤袜子在那个蓝色的收纳袋里,別混著洗。” “知道了。” “还有……” “萱姨。”我打断她,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都记住了。我又不是弱智。” 萱姨拿著筷子的手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 “行,你是大学生了,嫌姨嘮叨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牛奶。 吃完饭,下楼。 江海的早晨空气潮湿,带著股海腥味。沈曼那辆红色的保时捷718停在楼下,像团火。 “上车。”沈曼拉开驾驶座的门,冲我扬了扬下巴,“姐姐送你去报到,排面必须给足了。” 我把行李箱塞进前备箱,萱姨坐在副驾驶,我缩在后面。 车子发动,引擎轰鸣声震得人心颤。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沈曼开了音响,放的还是那首老歌,但这次没人跟著哼。我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繁华得让人心慌。 萱姨一直侧著头看窗外。 我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半截白皙的脖颈,还有耳边那缕隨著空调风轻轻晃动的碎发。我想伸手帮她別到耳后,手抬了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昨晚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她的那句“你要长大”还在。 我现在伸手,算什么?算还没断奶的孩子,还是算图谋不轨的男人? 车子开进江海大学的时候,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这年头开保时捷送新生的虽然有,但像沈曼这么高调的也不多见。 “到了。” 沈曼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停在六號楼下。 周围全是提著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闹哄哄的。沈曼推门下车,摘了墨镜,那张妖艷的脸瞬间吸引了一圈目光。她也不在意,甩了甩大波浪,冲我招手。 “乐乐,下车搬砖!” 我推门下去,热浪扑面而来。 萱姨也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上踩著双小白鞋,看著跟个大四学姐似的,一点都不像三十六岁的人。 “把箱子拿下来。”萱姨指挥我。 我从前备箱把那两个死沉的箱子拎出来。萱姨伸手要接,我躲开了。 “我来吧。”我说,“我是男人。” 萱姨愣了一下,没跟我爭。她站在那,看著我把箱子立好,然后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 她的手指微凉,碰到我脖子上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行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上去吧。” 这就完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周围人来人往,喧囂声震耳欲聋,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萱姨……” “怎么了?”她看著我,眼神清澈。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你这就走了?” 萱姨笑了。 那一笑,周围那些还没长开的大一学妹瞬间都成了背景板。 “不然呢?还要姨送你进宿舍,帮你铺床叠被,顺便帮你跟室友打个招呼?”她伸出食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苏予乐,你断奶了吗?” 我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心里那点离別的酸楚突然就变成了不服气。 “谁没断奶了!” “那就赶紧滚上去。” 她虽然嘴上赶我走,脚下却没动。 我们就这么对视著。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脸上,光斑跳动。 突然,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阵馨香扑鼻而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踮起脚,温热的嘴唇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扫过,又像烙铁烫过。 “照顾好自己。”她贴著我的耳朵,声音很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別让人欺负了。要是没钱了,就跟姨说。” 说完,她迅速退开,转身钻进了车里。 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 …… 那个吻的触感还停留在额头上,火辣辣的。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手还扶著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 车窗降下一半,萱姨没看我,只是低头摆弄著手机。 “叮。”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微信转帐。 【萱姨向你转帐20000.00元】 备註只有两个字:【拿著。】 两万块。 我知道这笔钱的分量。花店一个月的流水看著不少,但除去房租、水电、进货成本,真正能落到口袋里的並不多。这两万块,估计是她攒了好久的私房钱。 看著那个刺眼的数字,我眼眶发酸,想点退回,又知道她肯定会发飆。 “傻站著干嘛?当望夫石啊?”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直衝鼻腔。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差点把我拍趴下。 “沈姨……” “行了,別哭丧著脸。”沈曼瞥了一眼车里的萱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把手机拿出来。” “干嘛?”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我解锁手机,递给她。 沈曼拿著我的手机一顿操作,又在自己手机上一顿扒拉,手指上的红指甲在屏幕上戳得噠噠响。 “叮。” 又是一声。 【沈曼向你转帐50000.00元】 我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沈曼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心软软的,带著股凉意。 “嘘——”沈曼冲我眨眨眼,那双狐狸眼里全是狡黠,“別嚷嚷,让你萱姨听见又该骂我了。” “沈姨,这太多了,我不能……” “多什么多?”沈曼白了我一眼,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这点钱也就是姐两个包的钱。给你你就拿著,那是让你谈恋爱用的。” “谈恋爱?” “废话。”沈曼理了理头髮,语气理所当然,“大学不谈恋爱干嘛?以后找个漂亮姑娘,別像你姨似的,在一棵树上吊死。这钱是让你请姑娘吃饭、看电影、开……咳咳,反正別委屈了自己。” 她说著,又往车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你姨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她给你的钱你就存著,平时花我的。別让她知道,听见没?” 我捏著手机,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钱,这是两份沉甸甸的心意。一份是萱姨带著汗水味的牵掛,一份是沈曼带著恶作剧般的宠溺。 “谢谢沈姨。”我低声说。 “谢个屁。”沈曼摆摆手,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行了,走了。有空去我那玩,密码你知道。” 说完,她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走回驾驶座。 “乐乐,走了啊!” 沈曼降下车窗,冲我挥挥手。 萱姨也转过头来。隔著墨镜,我看不太清她的眼神,只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她没说话,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引擎轰鸣。 红色的保时捷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了校园的林荫道,捲起几片落叶,消失在拐角处。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蝉鸣声,还有周围嘈杂的人声。 第38章 新生活 我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块肉被生生挖走了。 那种被拋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就像十八年前那个被扔在臭水沟边的婴儿,或者是那个雨夜被林雪甩掉的傻逼。 “同学?同学?” 旁边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我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男生正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拖著个箱子,一脸疑惑地看著我。 “你是……苏予乐吧?”他推了推眼镜,“我是张明月,前些天咱们见过的。” “哦,是你啊。”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肚子里。 “你没事吧?”张明月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你刚才……好像快哭了?”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转身提起箱子,“沙子迷眼了。” “哦哦,这江海的风確实挺大的。”张明月是个老实人,居然信了。 “走吧,上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校门口,转身走进了阴暗的楼道。 再见了,萱姨。 再见了,我的少年时代。 ……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面是床铺,下面是桌子。 除了昨天见过的张明月和那个打篮球的李林清,还多了一个新面孔。 是个胖子,正坐在椅子上啃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看见我进来,他把鸡腿一放,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隨便擦了两下,热情地伸过来。 “哎呀,这就是最后一位兄弟吧!我叫王大伟,叫我胖子就行!” 我看著那只油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苏予乐。” “乐哥!这名字好听,一听就是个乐天派!”胖子自来熟得很,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就要往我兜里塞,“来来来,吃瓜子,我也刚到。” 宿舍里的气氛还算融洽。 李林清是个直肠子,说话嗓门大;张明月斯斯文文的,有点洁癖,正在在那擦桌子;胖子是个活宝,嘴就没停过。 大家都在忙著收拾东西,铺床,掛蚊帐。 我爬上床,把萱姨给我买的那套深蓝色四件套铺好。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著当时她在商场里把布料贴在我脸上时的触感。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水蜜桃味,只有新布料那种浆洗过的味道。 心里又是一阵失落。 忙活了一下午,晚上胖子提议去聚餐,说是要搞个“403第一次代表大会”。 我们在学校后街找了家烧烤摊,烟燻火燎的。 几瓶啤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了。 “哎,乐哥,今天送你来那是你姐?”胖子一边擼串一边问,眼睛都在放光,“那车可是保时捷啊!太拉风了!” “那是沈姨。”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开车的是沈姨,副驾驶那个……是我姨。” “我去,你姨这么年轻?”李林清也凑过来,“我看那气质,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別瞎说。”我低声说,“那是我家长。” “家长怎么了?现在不就流行姐弟恋吗?”胖子嘿嘿一笑,“我看你姨对你挺好的,走的时候我看那一脸捨不得哟。” 我没接话,只是闷头喝酒。 捨不得吗? 如果真的捨不得,为什么要把我推开?为什么要说让我长大? 酒过三巡,大家都晕乎乎的。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学校的灯光熄了,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发著绿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嚕声——胖子的呼嚕声跟打雷似的,震得床板都在颤。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个呆呆的小羊。 我想给她发个信息,问问她到家了没,在干什么,又怕打扰她休息。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那个小羊旁边多了一个红点。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盯著那个红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竟然有点发抖。 深吸一口气,点开。 头像是一只正在吃草的蠢羊,这是我给她换的,她当时还骂我幼稚,结果一直用到现在。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早点睡,別玩手机。】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没有“我想你”,没有“捨不得”,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乾巴巴的,像是一份公事公办的行程匯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把每个笔画都拆开来嚼碎了咽下去。 这很苏怀萱。 她就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装得风平浪静。但我能想像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已经换上了那套宽鬆的真丝睡衣,盘著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却不看,手里握著手机,等著我的回覆,或者正在跟沈曼吐槽我这个小白眼狼。 我打下一行字:“想你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又刪掉。 太肉麻。 她肯定会回一个“呕吐”的表情,然后骂我没断奶。 我又打:“路上顺利吗?” 刪掉。 太客套。 像个远房亲戚。 宿舍里,胖子的呼嚕声已经打出了节奏感,像是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在爬坡。张明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李林清的手机屏幕还亮著,估计是在看小说。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脚臭味和呼嚕声的房间里,我突然无比怀念家里那股淡淡的水蜜桃味。 最后,我只回了五个字: 【知道了。晚安。】 发送。 屏幕上方瞬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没睡。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在写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来叮嘱我注意身体。 结果,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 【嗯。】 我看著那个“嗯”字,气笑了。 行,苏怀萱,你真行。 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我拉起被子蒙住头。被子上是新棉布的味道,有点硬,蹭得脸疼。 第39章 像极了那个绿茶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像诈尸一样猛地掀开被子,抓起手机。 是沈曼。 【沈姨:小没良心的,睡了没?你姨刚才抱著我的胳膊哭了一场,把我的高定衬衫都哭花了,你也不哄哄?】 紧接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萱姨背对著镜头,肩膀微微塌著,手里拿著一张纸巾正在擦眼睛。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给沈曼回了一条:【帮我照顾好萱姨。】 沈曼秒回:【废话,还用你说?赶紧睡你的觉,明天还要军训,別还没开始就趴下了。】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苏怀萱,你等著。 等我长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等我把这个世界踩在脚下,我就回去,哪怕是把那个花店买下来,我也要守著你一辈子。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张明月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他的书桌。他的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董,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醒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我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几点了?” “六点半。” “这么早?”上铺传来胖子痛苦的呻吟,“大哥,你是来上大学的还是来修仙的?食堂大妈都还没起床吧?”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张明月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今天要开新生班会,还要领军训服,早点去不用排队。” 洗漱完,我们四个浩浩荡荡地杀向食堂。 江海大学的食堂很大,一共三层。这会儿人还不多,大多是跟张明月一样勤奋的新生。 我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这是萱姨给我买的,她说我皮肤白,穿浅色显得乾净。 走在路上,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视线投过来。 “乐哥,你这回头率可以啊。”胖子嘴里塞著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刚才过去那两个妹子,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吃你的包子吧。”我没好气地说。 “真的。”李林清也凑过来,“你这身板,这脸蛋,再加上这股子忧鬱的高冷范儿,简直就是那个什么……禁慾系男神啊!我要是女的我也得看你。” “滚蛋吧你俩。”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我就感觉旁边有人在看我。 那种视线很黏腻,让人不舒服。 我转过头。 隔壁桌坐著几个女生,中间那个正看著我。 看见我看过去,她並没有躲闪,而是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標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那女生长得很漂亮。 黑长直,皮肤很白,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领口繫著个蝴蝶结。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油条,还要拿纸巾擦擦嘴角。 那种感觉…… 太像了。 像极了林雪。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气质。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楚楚可怜的、人畜无害的“清纯”感。 我心里的厌恶瞬间翻涌上来,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同学,你好。” 那个女生居然端著餐盘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们桌边,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含著一块糖。 “那个……能不能借个纸巾?我忘记带了。” 胖子眼睛都直了,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掏兜:“有有有!我有!” 女生没接胖子的纸巾,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脸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 “同学,你有吗?”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喝粥。 “没有。” 空气瞬间凝固。 胖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脸懵逼。 女生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她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乐哥,你这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李林清小声嘀咕,“人家美女跟你借个纸,你就算没有也別这么冷淡啊。” “就是就是。”胖子一脸惋惜,“多好的搭訕机会啊,那妹子长得真不赖,有点像那个谁……国民初恋。” “我不喜欢这种。”我放下勺子,胃口全无,“太假。” 真的太假了。 跟萱姨比起来,这种段位简直低级得可笑。萱姨从来不需要装,她开心就笑,不开心就骂,生气了会掐我的腰,难过了会躲起来哭。 那才是鲜活的人。 这种像是从流水线上生產出来的“完美女神”,我看一眼都觉得累。 …… 吃完早饭,我们去了文科楼开班会。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嘰嘰喳喳的像个菜市场。 我们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 刚坐稳,前门就被推开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不是那种地中海髮型的老教授,而是一个穿著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 黑色的小西装,包臀裙,黑丝袜,高跟鞋。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很乾练,很有御姐范儿。 “哇哦——” 男生那边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声。 胖子激动地掐我的大腿:“乐哥!乐哥!这辅导员极品啊!这腿!这腰!这气质!” 我瞥了一眼,把腿抽回来。 “一般。” “这还一般?”胖子瞪大了眼睛,“你眼光也太高了吧?这放在咱们学校绝对是女神级別的啊!” 我没说话。 跟沈曼比起来,她少了点风情;跟萱姨比起来,她少了点韵味。 就像是一杯白开水,虽然解渴,但没什么回味。 辅导员走上讲台,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环视了一圈教室。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我叫宋青。”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著点刚毕业大学生的青涩,虽然努力想要装出威严的样子,但握著粉笔的手指还是微微有些发白。 “接下来的四年,將由我陪大家一起度过。我希望我们不仅是师生,更能成为朋友。”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宋青似乎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后排。 “那位穿白t恤的男同学。” 我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別看了,就是你。”宋青指著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站起来:“苏予乐。” “苏予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名字不错。我看你刚才一直盯著窗外看,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第40章 烤乳猪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我身上。 其中也包括早上在食堂遇到的那个“林雪二號”。她坐在第三排,正回头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我看著宋青,语气平静。 “没有意见。”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因为窗外的梧桐树比较好看。”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宋青的脸瞬间红了,是被气的。她大概没想到刚上任就碰到个刺头。 “好,很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既然你这么喜欢梧桐树,那一会儿领完军训服,你就负责把咱们班男生宿舍楼下的落叶扫乾净。” “凭什么?”李林清小声嘀咕。 我拦住他,点了点头。 “好。” 这刚好是个藉口,不用跟他们去搞什么无聊的自我介绍。 宋青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挥挥手让我坐下。 接下来的班会很无聊,无非就是强调纪律、安全、选班委那一套。 那个“林雪二號”——也就是早上那个女生,叫陈婉——积极得不得了,又是竞选文艺委员,又是帮忙发军训服,忙前忙后,很快就跟班里的男生打成了一片。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把一套军训服放在我桌上。 “苏同学,你的衣服。” 她笑得很甜,声音很轻。 “谢谢。”我头也没抬。 “刚才辅导员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別往心里去。”她像是很贴心地安慰我,“要是扫不完,我可以叫我们宿舍的女生去帮你。” “不用。” 我把衣服塞进包里,站起身。 “我有手有脚。” 陈婉的笑容僵在脸上,看著我走出教室的背影,眼神稍微暗淡一些。 …… 军训开始了。 江海的九月,太阳毒得像个后妈。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橡胶味,热浪扭曲了空气,远处的人影看著都有些变形。 我们穿著那身不透气的迷彩服,站在烈日下站军姿。 “抬头!挺胸!收腹!” 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个扩音器,手里拿著根腰带,在队伍里走来走去。 “动什么动?那个胖子!说你呢!再动加十分钟!” 胖子已经快虚脱了。 他本来就胖,这会儿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流,把迷彩服都浸透了,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五花肉。 “报告教官……我……我不行了……”胖子带著哭腔喊。 “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教官吼道,“坚持住!” 我站在胖子旁边,汗水也迷了眼,但我一动没动。 这点苦算什么。 比起小时候跟著萱姨去进货,大冬天在冷库里搬花材,这简直就是小儿科。 我想起萱姨。 她现在在干嘛?是不是躲在空调房里吃西瓜? 一想到她,心里的燥热似乎就没那么难熬了。 趁著教官转身的功夫,我偷偷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从昨晚那个“嗯”字之后,她就再没找过我。 我也忍著没找她。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但我知道,输的那个肯定是我,只是时间问题。 “休息十分钟!” 教官终於大发慈悲。 队伍瞬间垮了,大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这日子没法过了……”胖子呈大字型躺在草坪上,大口喘气,“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李林清倒是还好,拿帽子扇著风,还在看隔壁方队的女生。 “乐哥,你看那边,那个妹子正看你呢。” 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陈婉。 她坐在树荫下,手里拿著瓶水,正冲这边笑。看见我看过去,她举起手里的水晃了晃,做了个口型:“喝水吗?” 我收回视线,拧开自己的水壶灌了一口。 “不喝。” “你这人真是……”李林清恨铁不成钢,“那是咱们的班花啊!多少人想喝她的水都喝不到,你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你要你去喝。” “我倒是想去,人家也不给我啊。” 正说著,手机震了一下。 我赶紧掏出来。 是萱姨! 只有一张图片。 一只晒得黑乎乎的烤猪蹄。 配文:【是不是要成烤乳猪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她这是在嘲笑我晒黑了。 我看著自己確实黑了一个色號的手臂,忍不住笑了。 这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发自內心地笑。 我举起手机,对著自己的脸拍了张自拍。 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一群瘫倒的“尸体”,我眯著眼,嘴角带著点笑意,汗水顺著下巴滴下来。 发送。 配文:【再黑也是你的猪。】 发完我就后悔了。 是不是太曖昧了? 但还没等我撤回,萱姨就回了。 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嫌弃地用爪子推开一只猪。 【谁要你,丑死了。】 看著那行字,我心里的鬱闷一扫而空。 这才是我的萱姨。 哪怕隔著屏幕,隔著几百公里,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掌控我的情绪。 第41章 谁给你的防晒霜 下午的训练更变態。 正步走。 腿要踢得高,还要定住。 “定住!谁腿软谁就是软脚虾!”教官吼道。 我咬著牙,感觉大腿肌肉都在抽搐。 旁边的张明月已经摇摇欲坠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都不敢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方队前面。 是宋青。 她换下了职业装,穿了套运动服,戴著遮阳帽,手里提著一大袋东西。 “教官,让大家休息一下吧,我买了冰棍。” 那声音简直就是天籟。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大家欢呼一声,蜂拥而上。 我没去抢,走到树荫下坐著。 宋青拿著几根冰棍走过来,递给我一根。 “给,刺头。” 我接过冰棍:“谢谢宋老师。” “怎么不去抢?我看你体力挺好的啊。”宋青在我旁边坐下,一点架子都没有。 “懒得动。” “你这性格……”宋青摇摇头,“真不知道是像谁。” 像谁? 像那个把我养大的女人唄。 她就是这样,看著懒懒散散,其实心里比谁都傲。 “苏同学。” 陈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她手里拿著一个小瓶子,脸红扑扑的。 “那个……你看你都晒脱皮了,我这里有防晒霜,你要不要擦一点?” 周围的男生发出一阵起鬨声。 “哦~防晒霜哦~” “班花亲自送防晒霜,这待遇!” 我看著那个精致的小瓶子,又看了看陈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真的会觉得她很贴心。 但是现在,我只觉得烦躁。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太刻意了。就像是在演一场独角戏,而我是那个被迫配合的道具。 “不用了。” 我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透心凉。 “我不习惯用这些东西。” “可是……”陈婉有些尷尬,“这太阳真的很毒,晒伤了很疼的。” “我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挤得有些变形的管子。 那是临走前萱姨塞给我的。 很普通的牌子,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瓶的那种。 “我用这个就行。” 陈婉看了一眼那个廉价的防晒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很快掩饰住了。 “那……好吧。” 她收回手,勉强笑了笑。 “那我不打扰你了。” 看著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宋青饶有兴致地看著我。 “看来咱们的苏同学很有个性啊,连班花的面子都不给。”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是吗?”宋青指了指我手里的冰棍,“那你欠我的人情怎么算?” 我愣了一下。 “扫落叶。” 宋青笑了。 “行,记得扫乾净点。” …… 晚上的军训相对轻鬆,主要是拉歌。 大家围坐在一起,唱著跑调的军歌,气氛热烈。 胖子是个社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隔壁方队的女生混熟了,回来的时候一脸神秘兮兮的。 “兄弟们!大好事!” 回到宿舍,胖子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咱们跟咱班的女生寢室联谊了!” 李林清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假的?” “必须真的!我已经加上她们寢室长的微信了。”胖子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明天晚上没训练,咱们去吃火锅,顺便……嘿嘿嘿。” “我不去。”我正趴在床上给萱姨发消息,头也不抬地说。 “別啊乐哥!”胖子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你是咱们寢室的门面担当啊!你不去我们怎么镇得住场子?万一对方嫌我们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乐哥!求你了!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靠你了!”胖子哀嚎道,“而且听说那个陈婉也在那个寢室,人家可是点名问你去不去呢。” 听到陈婉的名字,我更不想去了。 “不去。” “苏予乐。”一直没说话的张明月突然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应该去。” 我看向他。 “这是集体活动。”张明月说,“我们是一个寢室的,以后还要相处四年。如果你总是这么不合群,大家会很难做。” 我沉默了。 张明月说得对。 萱姨也说过,让我要合群,要交朋友,不能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行吧。”我嘆了口气,“我去。” 胖子欢呼一声,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寢室联谊,去吃火锅。】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跟咱班的女生。】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她的反应。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萱姨:哦。少喝酒,早点回。】 就这? 我不死心,又发了一条: 【听说有很多美女。】 这次回得很快。 【萱姨:那正好,给你挑个媳妇回来,省得你天天烦我。】 看著这条消息,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 苏怀萱,你这嘴是租来的吗?这么急著把我往外推? 行。 你要我找,我就找给你看。 ……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碰头。 女大果然名不虚传,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我们这群穿著大裤衩人字拖的糙汉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婉坐在正中间,依然是一身白裙子,显得格外清纯。 “你们好,我是陈婉。” 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我。 “美女们好!我是王大伟,叫我胖子就行!”胖子那个殷勤劲儿,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 大家落座。 陈婉特意留了身边的位置,但我想都没想,直接坐到了桌子的最外侧,跟张明月挨著。 陈婉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招呼大家点菜。 席间,气氛很热烈。 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聊家乡,聊高考,聊八卦。 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著埋头涮肉。 “苏同学,你不爱说话吗?” 陈婉突然cue我。 她手里拿著漏勺,帮我捞了一块虾滑放进碗里。 “这个虾滑很嫩,你尝尝。” 全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著我们,眼神曖昧。 我看著碗里的虾滑,没动筷子。 “我不吃虾。” 其实我爱吃虾。 萱姨做的油燜大虾,我一个人能吃一盘。 但我不想吃她夹的。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陈婉有些慌乱,“那我帮你夹別的?” “不用。”我放下筷子,“我自己有手。” 气氛有点尷尬。 胖子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乐哥这人就是这样,慢热!慢热!来来来,大家喝酒!走一个!” 大家举杯。 我抿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看著陈婉那张始终保持著完美微笑的脸,我突然觉得很累。 跟她比起来,萱姨那个只会翻白眼、骂我笨猪的女人,简直可爱到爆炸。 我想萱姨了。 才短短几天。 就想得发疯。 …… 吃到一半,我藉口上厕所,溜了出来。 火锅店里太吵了,吵得我脑仁疼。 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餵?” 萱姨的声音传过来,带著点慵懒的鼻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还没睡?”我靠在墙上,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才几点就睡?我是老年人啊?”她哼了一声,“怎么,联谊结束了?没看上哪个美女?” “没结束,出来透透气。” “哦,那就是没看上唄。”她语气里竟然带了点幸灾乐祸,“也是,咱们乐乐眼光高著呢,一般的庸脂俗粉哪入得了你的眼。” “萱姨。” “干嘛?”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息。”她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温柔了很多,“学校食堂没红烧肉?” “有,但是太甜了,没你做的好吃。” “那等你放假回来给你做。” “还要好久。” “忍著。”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苏同学?” 陈婉走了出来。 她大概是喝了点酒,脸颊微红,眼神迷离。 “你怎么出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电话那头,萱姨显然听到了女生的声音。 “哟,有人找你了?”她的语气瞬间变了,凉颼颼的,“听声音挺甜啊,就是那个你说的美女?” “嗯,同学。”我捂住话筒,对陈婉摆摆手,示意我在打电话。 但陈婉像是没看见一样,反而走得更近了。 “你在跟谁打电话啊?女朋友吗?” 她声音故意拔高了一点,像是要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 我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家里人。” “哦,家里人啊……”陈婉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放鬆,“那你快点哦,我们要玩游戏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噠噠响。 我鬆开捂著话筒的手。 “萱姨……” “家里人?”萱姨淡笑一声,“苏予乐,我是你哪门子的家里人?我是你妈还是你姐?” “你是我姨。” “呵,姨。”她咬著这个字,语气复杂,“行了,別让人家美女久等了,赶紧去玩你的游戏吧。掛了。”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心里一阵烦躁。 这女人,又吃哪门子的飞醋? 明明是她让我找媳妇的。 第42章 消消火 我捏著发烫的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火锅店里的喧闹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不清。只有那“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里无限循环,像是在嘲笑我。 这女人。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让我找个媳妇回来,省得我烦她。现在我不过是跟女同学吃顿饭,她那醋罈子就翻得叮噹响。 我靠著冰凉的墙壁,心里那股子烦躁,竟然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给取代了。 挺好。 吃醋就代表在乎。 她越是在乎,就说明我离那个荒唐的梦,其实没那么遥远。 我低头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包厢走。刚才那点因为陈婉而起的憋闷,全散了。 推开门,热气夹杂著牛油火锅的香辣味扑面而来。桌上的气氛比我出去前更热烈了,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著他高中时的光荣事跡,逗得对面几个女生咯咯直笑。 陈婉没笑。她看到我进来,那双始终亮晶晶的眼睛,立刻就锁定了我的位置。 我没理会她身边空著的座位,径直走回张明月旁边坐下。 “乐哥,你上厕所掉里头了啊?这么久?”胖子看见我,扯著嗓子喊。 “肚子不舒服。”我隨口胡诌了一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苏同学,要不要喝点热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陈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温柔得恰到好处,既表现了关心,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我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皮肤很白,脸上因为喝了酒泛著淡淡的红晕,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兴趣。 这女人,目的性太强了。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愉悦,因为她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又淡了几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冷淡的笑:“没事,谢谢。” 陈婉像是受到了鼓舞,眼睛更亮了。 她身边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起鬨。 我破天荒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端起面前的啤酒,朝她举了举杯子。 陈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立刻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我隔空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嘈杂的包厢里並不明显,却让全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苏同学,我敬你一杯。”她笑得更甜了,“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客气。”我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大概是我的態度转变太大,陈婉有些好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刚好能让我听清:“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友好了?” 我看著她,那张脸確实无可挑剔,清纯里带著点媚,是大多数男人都无法抗拒的类型。 “你不是对我挺感兴趣的吗?”我放下酒杯,也学著她的样子,身体前倾,凑近了一点。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萱姨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水蜜桃味,而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花香,好闻,但有点假。 陈婉的脸颊更红了,呼吸都急促了些许。 “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我拿起筷子,慢悠悠地涮著一片毛肚,“大学生,不都讲究大胆一点吗?” 这话把她逗笑了。 “噗嗤。”她捂著嘴,肩膀一颤一颤的,“苏同学,你还挺有意思的。我还以为你是个锯嘴葫芦,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呢。” 我没接话,把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麻辣鲜香,嚼劲十足。 这感觉不错。 拿捏著跟萱姨拌嘴时那股子又欠又拽的劲儿,跟她一来一回地过招。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咽下嘴里的东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前女友,跟你长得挺像,一个类型的。” 陈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真的吗?那……” “可惜。”我打断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她把我绿了。所以我现在,特別討厌你这个类型的。” 我说得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桌上其他人虽然在聊天,但耳朵都竖著呢,听到这话,气氛瞬间有点冷。 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挤眉弄眼地示意我別太过分。 我没理他。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班花,被当眾下了面子,会是什么反应。 出乎我意料。 陈婉只是愣了一秒,隨即,她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温柔了。 “没关係。”她看著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难堪,反而是一种瞭然和……势在必得。 “那是她没眼光。” “我有信心,你会重新喜欢上这个类型的。” 她说完,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刚煮好的冬瓜,放进我的碗里。 “消消火。” 第43章 宿醉 我看著碗里那块颤巍巍的冬瓜,热气把它熏得半透明。 陈婉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柔笑意。 她说,我有信心,你会重新喜欢上这个类型的。 这话说的,不像是赌气,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我是她的猎物,而且她志在必得。 胖子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嘴里的肥牛卷都忘了嚼,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兄弟,台阶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赶紧下啊! 我没下。 我拿起勺子,把那块冬瓜舀起来,又放回了沸腾的火锅里。 “我不爱吃冬瓜。”我说得平静,“煮烂了,没口感。”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这次,连胖子都救不了场。 对面几个女生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看好戏的,有觉得我不知好歹的,还有的在替陈婉尷尬。 可陈婉还是没生气。 她甚至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苏同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你是不是觉得,故意惹我生气,就能让我对你失去兴趣?” 我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错了。”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精心调配过的花香味又飘了过来,“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东西。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跟別人不一样。”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台词。 换个脸皮薄的,估计早就被她这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了。 可我不是。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萱姨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翻个白眼,然后夹一块最大的排骨塞我嘴里,骂一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想到萱姨,我心里那点跟陈婉较劲的劲头,忽然就散了。 没意思。 跟一个不相干的人玩这种推拉游戏,太没意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块被辣油浸透的牛肉,塞进嘴里。 “隨便你怎么想。”我含糊不清地说。 接下来,我不再搭理她。 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只用“嗯”、“哦”、“还行”来回应。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敷衍,没再主动找我说话,而是转头跟其他人聊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情商很高。 三言两语就把刚才那点尷尬的气氛给化解了,包厢里很快又恢復了热闹。 我一个人闷头喝酒。 啤酒、白酒,只要胖子递过来,我就喝。 酒精是个好东西,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冲刷掉。 那些关於林雪的屈辱,关於未来的迷茫,还有对萱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喝到后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眼前的灯光变成了好几个光圈,胖子的脸在我眼前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乐哥,你……你没事吧?別喝了。”胖子想来抢我的酒杯。 我一把推开他。 “没事,我没醉。”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去上厕所,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软,很细,带著点凉意。 是陈婉。 “我扶你去吧。”她声音很轻。 “不用。”我甩开她的手,扶著墙往外走。 脑子虽然晕,但有些底线还没忘。 我摸出手机,凭著肌肉记忆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苏予乐,你又发什么疯?”萱姨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嘿嘿……”我靠在厕所冰凉的瓷砖上,傻笑起来,“萱姨,我喝酒了。” “我听出来了,你最好喝死在外面。”她骂了一句,但没掛电话。 “萱姨,她们都说……说我长得帅。”我打了个酒嗝,“你说,我是不是很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像到她在那边翻白眼的样子。 “她们是谁们?你联谊的那些小姑娘?” “对啊。”我大著舌头说,“她们都想跟我处对象,尤其是那个……叫陈婉的,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似的。” “哦,仙女啊。”萱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从了唄,给人家当个董永。” “我才不当董永呢。”我靠著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我想你了,萱姨。”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精把心里那层壳给融化了,把最真实的想法给禿嚕了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轻轻地嘆了口气。 “出息。” 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苏予乐,你出来了吗?”厕所门外,传来了陈婉的声音。 我没理她。 “萱姨,她们都走了。”我对著手机说,“胖子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扔这了。” “活该。”萱姨嘴上这么说,语气却缓和下来,“那你赶紧打车回来,听见没?” “我没钱……”我耍起了无赖。 “苏予乐!” “我头晕,走不动道。”我哼哼唧唧的,“你来接我唄。” “美得你。”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推开了。 陈婉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你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地上凉。”她伸手来拉我。 我没动,只是举著手机,对著她。 “萱姨,你看,仙女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陡然加重。 陈婉显然没明白什么情况,她蹲下来,想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你跟谁打电话呢?快掛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掛。”我把手机死死地护在怀里,“这是我……我最重要的……人。” 说完这句话,酒劲彻底上来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咒骂。 “操。” ……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四周是温热的水,包裹著我,很舒服。 我不想醒。 就想这么一直漂著。 但有人不让。 总有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在我脸上拍来拍去。 力道不重,跟猫爪子挠似的。 “苏予乐,醒醒。” 一个女声在耳边絮絮叨叨。 “喝点牛奶,会舒服一点。” 牛奶? 我皱了皱眉。 萱姨从来不让我喝完酒喝牛奶,她说那是傻逼才干的事,屁用没有,还容易吐。 她只会给我煮一碗放了巨多薑丝和红糖的热汤,逼著我喝下去,然后把我踹上床,用被子捂得我一身臭汗。 这个声音不是萱姨。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陈婉。 她正半跪在我身边,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我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厕所,也不是火锅店的包厢。 像是个休息区,我躺在一张长条沙发上,身上还盖著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 “你醒了?”陈婉见我睁眼,鬆了口气,“刚才嚇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 我撑著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同时敲打,疼得钻心。 “我室友呢?”我揉著太阳穴,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啊……”陈婉的眼神有点闪躲,“胖子说他吃坏肚子了,要去医院,李林清和张明月陪他去了。让我在这看著你。” 我哦了一声,没拆穿她。 “手机。”我伸出手。 陈婉愣了一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我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还是亮的,停留在通话界面。 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零七秒。 电话,没掛。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意味著,刚才发生的一切,萱姨都听见了。 包括陈婉把我扶出来,包括她说我室友走了,包括她给我餵牛奶。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餵?”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听。 “萱姨?”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行。 苏怀萱,你跟我玩深沉是吧?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然后接过陈婉手里的牛奶。 “谢谢。”我对她说。 陈婉受宠若惊,脸颊微微泛红:“不……不客气。” 我当著她的面,也当著电话那头某个女人的面,仰头把那杯热牛奶喝了个精光。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確实舒服了一点。 “好喝。”我把空杯子递还给她,还故意舔了舔嘴角的奶渍。 陈婉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敢看我。 “你……你喜欢就好。” “你一直在这守著我?”我问。 “嗯。”她点点头,“你睡著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你说,你想吃红烧肉了。” “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好想你姨。”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听得出来,你跟你姨的感情一定很好。” 第44章 除了你都是骗子 休息区的灯光有点晃眼,我手里那只空了的玻璃杯还带著余温。陈婉就蹲在我面前,裙摆铺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朵盛开的白莲花。她仰著头看我,脖颈修长,锁骨窝里似乎都盛著某种精心设计的诱惑。 我知道手机还在通话中。那个女人肯定正竖著耳朵,哪怕隔著几百公里,我也能感觉到那股子熟悉的压迫感。 既然要演,那就演全套。 我把视线从陈婉脸上移开,落在那个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某种宣誓。 “她不光是家人。” 我手指摩挲著手机边缘,感觉那里的金属有些硌手。“要是没了她,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么烂下去了。真的,活不活的,没什么意思。” 陈婉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重,有点神经质。但电话那头,我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像是羽毛扫过心尖的轻笑。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被取悦后的慵懒。 这女人,果然吃这一套。 我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油然而生,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苏予乐。”陈婉突然开口,打断了我和手机之间那种诡异的磁场。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那双腿確实好看,又直又白,脚踝纤细,踩著一双银色的细高跟,脚背上的青筋隱约可见。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甜腻的花香瞬间浓郁起来,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她看著我,眼神真诚得可怕,“真的,虽然你嘴巴毒,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挺软的。”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这评价要是让萱姨听见,估计能笑掉大牙。 “我想追你。” 她说得直白,一点都不带拐弯抹角的。 “而且,你不能因为我和你前女友是一个类型,就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吧?”她咬了咬嘴唇,那层晶莹的唇釉在灯光下闪著光,“好嘛,我也很委屈的。长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而且……我都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恋爱? 我差点笑出声。 我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姑娘,从头髮丝到脚后跟,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精心雕琢”的味道。那恰到好处的腮红,那看似隨意实则花了半小时卷出来的刘海,还有刚才扶我时那熟练的肢体接触。 这要是没谈过恋爱,那母猪都能上树。 我摇摇头,把身体陷进沙发里,声音懒洋洋的:“我不信。” “真的!”陈婉急了,“我骗你干嘛?” “你们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我对著手机屏幕,意有所指地说,“除了我姨,都是骗人的鬼。”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但我能想像出苏怀萱此刻的表情——肯定是翻了个白眼,然后骂一句“小兔崽子”。 陈婉被我气得脸都红了。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我这种油盐不进的主儿。 “苏予乐!”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两只手握成拳头,在身侧晃了晃,“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真是不识好歹!”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噠噠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回过头来看我。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甘心。 “你就这么让我走了?”她眨巴著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也不哄哄我?这么晚了,也不说送送我?本姑娘就这么没魅力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看著她那副等著人给台阶下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年前的画面。 也是个夏天,也是个晚上。林雪站在路灯下,手里拿著两张电影票,气呼呼地看著我,说我迟到了五分钟,要是不哄她,这电影就不看了。 当时我是怎么做的? 我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然后跑去买了两根冰淇淋,化了一手也没敢递给她。 那时候我不懂怎么哄人。 现在,我好像还是不懂。或者说,除了苏怀萱,我懒得费那个心思去哄任何人。 “时间不早了。”我看著陈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时,“晚安。” 陈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她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回应,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给她一个闭门羹。 “哈。”她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行,苏予乐,你真行。”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我一眼。 “王八蛋,晚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背影带著一股子决绝的怒气,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休息区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还在显示通话中的手机。 我拿起手机,贴到耳边。酒劲散了不少,但脑子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餵?”我喊了一声,“萱姨,掛了没?” “掛个屁。”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没藏住的笑意。“免费听了一场大戏,我掛了岂不是亏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著手机贫嘴:“怎么样?你侄子这魅力还可以吧?连这种级別的美女都上赶著倒贴。” “得了吧。”萱姨哼了一声,“小混蛋,你以为我没听出来?刚才还搁那装模作样地表忠心,说什么我是你命根子……肉麻死了。” 第45章 怎么追像你这样的 “那是实话。” “少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嫌弃,“不过说真的,苏予乐,你这撩妹的本事也太差劲了。人家姑娘都把话递到嘴边了,你倒好,一句『晚安』给人噎死。真给老娘丟人。” 我走出火锅店。 外面的夜色很浓,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没办法。”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谁让你没教过我。” “这种事还要教?无师自通懂不懂?” “不懂。”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头顶那轮有些模糊的月亮。 “萱姨。”我对著手机,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你教教我唄。”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追人。”我握紧了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如果是你,我该怎么追?”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我不受控制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过了好几秒,萱姨才开口。声音有点飘,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你……你追我干嘛?” 我喉咙发紧,刚才那股子借酒装疯的劲儿差点就没绷住。 “举个例子嘛。”我赶紧找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你不是说我技术烂吗?那你这种段位的,肯定最难追。我要是学会了怎么追你,那追別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予乐,你拿我练手是吧?” “不行吗?”我笑了两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有点乾涩,“反正你是我姨,又不怕我把你追跑了。” “滚蛋。”她骂了一句,但语气明显鬆弛下来,“赶紧回宿舍,大晚上的在外面瞎晃悠什么。” “回著呢。”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江海的夏夜並不凉快,风里带著股湿热的气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萱姨。” “又干嘛?” “开个视频唄。” “不开。”她拒绝得乾脆利落,“我都躺下了,没洗脸,丑。” “又不是没见过。”我死皮赖脸地缠著她,“以前在家,你早上起来头髮跟鸡窝似的,眼屎都没擦,我也没嫌弃过你啊。” “苏予乐你是不是皮痒了?” “开嘛,就看一眼。我想看看你。” 我放软了声音,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这一招对我姨向来管用。小时候我要买玩具,只要抱著她的腿这么哼哼两声,她嘴上骂著败家子,最后还是会掏钱。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烦死了。” 嘟的一声,语音掛断,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我赶紧接通。 屏幕晃动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光线很暗,只开了床头那盏橘黄色的小檯灯。萱姨正靠在床头,身上盖著那条我熟悉的真丝薄被,香檳色的,滑溜溜的质感。 她確实没化妆。 头髮隨意地散在枕头上,有点乱,几缕髮丝贴在脸颊边。脸上乾乾净净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泽。她眯著眼,眼神慵懒,带著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真好看。 比那个什么陈婉,好看一万倍。 “看够了没?”她对著镜头翻了个白眼,“看够了赶紧滚去睡觉。” 我举著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没看够。”我盯著屏幕里的人,“萱姨,你好像瘦了。” “废话,你走了没人给我做剩饭桶,我做的菜吃不完只能倒了,心疼得吃不下饭。” “那我回去给你做。” “得了吧,等你回来我都饿成乾尸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肩膀,锁骨窝深得能养鱼。 我喉咙动了动,移开视线。 “萱姨,你还没教我呢。” “教什么?”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珠。 “怎么追你啊。” 我停在路灯下。飞蛾围著灯泡扑腾,影子在地上乱晃。 萱姨透过屏幕看著我。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像是一口井,要把我吸进去。 “想知道?”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 “真想知道?” “別卖关子了。” 她换了个姿势,侧躺著,一只手撑著脑袋。那条真丝被子顺著她的动作滑落一点,露出大半个肩膀和胸口细腻的肌肤。 “要是有人想追我……”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正好点在我的鼻子上,“首先,得胆子大。別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喜欢就说,想要就抢。” 我心头一跳。 “然后呢?” “然后啊……”她眼神迷离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得听话,但不能太听话。得让我觉得能掌控他,但偶尔又要给我点惊喜,让我觉得……抓不住他。”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我握著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烫。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突然凑近镜头。那张脸瞬间放大,我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得长得好看。至少,不能比那个陈婉差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萱姨,你这是变相夸我呢?” “臭美。”她缩回被子里,“行了,教程结束。学费先欠著,等你赚钱了给我买包。” “那要是……”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问了出来,“要是真的按你说的做了,就能追到吗?” 萱姨看著我。 隔著屏幕,隔著几百公里的夜色。 我有些慌乱道:“我的意思是別人这样追你,反正就是……我不想你被別人追走。”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寂下去。 “苏予乐。”她叫我的全名。 “在。” “小王八蛋,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別扯这些有的没得,要是老娘答应別人,老娘早就答应了,还轮得著你在这问东问西的。” 半晌她的声音轻了很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 说完,屏幕一黑。 视频掛断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著黑掉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了一大块。 胆子大。 听话又不能太听话。 长得好看。 我把这几条標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怀萱,你这是在给我出题,还是在给我……留门? 第46章 乐哥,你是不是弯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我推开403的门,一股混合著脚臭味、红烧牛肉麵味儿还有不知道谁喷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太冲,跟刚才陈婉身上那种精致到虚假的香水味截然不同,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这就是生活,糙得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屋里灯火通明。 刚才在电话里还要死要活、说是吃坏肚子要去医院的胖子,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那叫一个欢快。李林清那个大嗓门正唾沫横飞地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张明月则戴著耳机,手里拿著一本书,但眼神明显在往胖子那边飘。 看见我进来,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哟,乐哥回来了?”胖子反应最快,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脸上堆起那种贱兮兮的笑,“怎么样?战况如何?有没有把班花拿下?” 我没理他,反手关上门,把那个隔绝了外面燥热世界的门锁“咔噠”一声扣上。 “不是肚子疼要去医院吗?”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包往桌上一扔,“我看你这精神头,还能再吃两斤麻辣烫。” “咳咳……”胖子尷尬地咳嗽两声,那张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这不是……这不是为了给你创造机会嘛!兄弟我是用心良苦啊!那种情况,我们要是不撤,你跟陈大美女怎么二人世界?怎么互诉衷肠?” “就是。”李林清也从上铺探出个脑袋,一脸八卦,“乐哥,快说说,刚才你俩在外面干啥了?我看陈婉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啊,是不是你太急了,嚇著人家了?” 我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拿出脸盆和毛巾。 “什么都没干。” “不可能!”胖子从床上跳下来,震得地板都颤了三颤。他凑到我跟前,那一身肥肉挤得我往后退了一步,“乐哥,大家都是男人,装什么装?陈婉那是什么级別?那是咱们这一届公认的系花有力爭夺者!那腿,那腰,那小脸蛋……是个男人看了都迷糊。她都倒贴成那样了,你就没点想法?” 想法? 我脑子里闪过陈婉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还有她故意凑近时那种刻意的眼神。 確实漂亮。 但那种漂亮,就像是商场橱窗里的塑料模特,美则美矣,没有灵魂。跟萱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鲜活比起来,简直就是白开水和烈酒的区別。 “没想法。”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声音冷淡,“我对她没意思。”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胖子和李林清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带著点惊恐。连一直装作看书的张明月都摘下了耳机,推了推眼镜,目光探究地看著我。 “乐哥……”胖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你……你跟兄弟说实话。” “说什么?” “你该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我皱眉。 “就是……弯的?”胖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看啊,陈婉这种极品你都看不上,平时看別的女生也跟看木头似的。咱们寢室虽然不说个个貌似潘安,但也算阳刚之气十足……你该不会是对我们……” “滚!” 我没忍住,一脚踹在胖子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胖子夸张地叫了一声,抱著腿跳到一边,“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乐哥,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但我可是直男啊!我还要给老王家传宗接代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我气笑了,拿著脸盆往阳台走,“老子喜欢女的。只是眼光高,看不上庸脂俗粉,行了吧?” “眼光高?”李林清在后面嘀咕,“陈婉那还叫庸脂俗粉?那你得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 天仙? 萱姨算天仙吗? 她有时候凶得像个母老虎,有时候懒得像头猪,有时候又娇气得像个公主。她会穿著几十块钱的拖鞋去菜市场砍价,也会穿著几千块的高定衬衫在花店里修剪玫瑰。她真实得让人想把心掏出来给她,又遥远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差不多吧。”我扔下一句,走进了卫生间。 冷水冲在身上,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和刚才那一丝莫名的烦躁。 我闭著眼,任由水流顺著头髮流进眼睛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电话掛断前,萱姨那句“学费先欠著”。 苏予乐,你完了。 你这辈子,大概真的只能栽在这棵树上了。 第47章 懒猪与笨猪 洗完澡出来,那三个货还在那嘀嘀咕咕。 “我觉得乐哥肯定心里有人了。”张明月的声音传来,冷静客观,“你看他那手机,除了那个置顶的,基本不回消息。而且那壁纸,虽然是个风景照,但我上次看见他对著发呆。” “切,有人了还能比陈婉漂亮?”胖子不服气,“除非他是哪个豪门的落跑少爷,家里有个指腹为婚的千金大小姐。” 我没理会他们的胡乱猜测,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头。 “睡觉。” 被子里是新棉布的味道,有点硬,蹭得脸颊微微发痒。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有些发烫的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任何新消息。 那个吃草的小羊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置顶的位置,像是睡著了。 我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算了。 让她睡个好觉吧。 我也该睡了。 梦里,或许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水蜜桃味。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江海的九月,太阳毒辣得不像话,像是要把地面上的一切水分都蒸乾。 操场上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脑仁疼。 “站好!都给我站好了!” 教官的嗓门比知了还大,手里拿著那根让人闻风丧胆的腰带,在队伍里来回巡视。 “那个谁!第三排那个!腿別抖!再抖给我出来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我站在队伍中间,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却不敢动。帽檐下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难受得要命。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绿油油的迷彩服。 远处的塑胶跑道上,热浪扭曲著空气,看来往的人都像是哈哈镜里的影像。 “乐哥……我不行了……”旁边的胖子已经快虚脱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发白,“我感觉我要看见我太奶了……” “闭嘴。”我目视前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想死就憋著。” “我想喝冰可乐……我想吹空调……”胖子还在那哼哼唧唧,“我想回家找妈妈……” 我也想。 我想回那个充满了花香的小店,想躺在那张有些旧的藤椅上,吹著那个有些年头的空调。萱姨肯定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把剪刀,漫不经心地修剪著刚送来的尤加利叶。 她会穿著那件淡紫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披著件薄薄的开衫。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那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想到这里,心里的燥热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教官的一声令下,简直就是大赦天下的圣旨。 原本站得笔直的方队瞬间垮了,大家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稀里哗啦地瘫倒在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胖子呈大字型躺在草坪上,也不管脏不脏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坐下,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温吞的水。 没味道。 我想喝萱姨做的冰镇绿豆汤。 她做绿豆汤有个秘诀,会放一点点陈皮和冰糖,熬得沙沙的,放进冰箱里冰一晚上。夏天喝上一碗,能从头凉到脚。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汗手印,我隨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打开相机。 前置摄像头里出现了一张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 头髮湿漉漉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下巴上掛著一颗汗珠,顺著脖颈滑进领口。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黑了一个度,看著有点狼狈,又带著点野性。 “咔嚓。” 我拍了一张。 没修图,没滤镜,最真实的样子。 点开微信,发给那个小羊头像。 【在干嘛?】 发完这张照片,我又补了一句。 那边没秒回。 我盯著屏幕,看著上面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萱姨:在花店里坐著呢。】 紧接著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是从柜檯里面往外拍的。 前景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正握著一杯冒著冷气的冰咖啡。 背景是满屋子的鲜花。红的玫瑰,白的百合,紫的桔梗,在阳光下开得肆无忌惮。 还有那个熟悉的空调出风口,掛著一根红色的飘带,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看著那张照片,我仿佛能闻到那股混合著花香和咖啡香的味道。 【萱姨:怎么才几天你就晒黑了?跟个黑炭球似的。防晒霜呢?】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语气,嫌弃里透著点关心。 【我:忘了。】 我回得很理直气壮。 那管防晒霜还在包里压箱底呢,我懒得拿出来,也不想涂那种油腻腻的东西。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一条语音。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笨猪一个。”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鼻音,背景里有那种轻柔的纯音乐,大概是花店里常放的那张cd。 “没了姨,你是不是连怎么活都不会了?防晒霜给你塞包里是当摆设的?非得晒脱皮了才知道疼?” 听著她的骂声,我竟然觉得无比顺耳。 比那什么陈婉娇滴滴的关心顺耳一万倍。 我按下语音键,看著远处被烈日炙烤的操场,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是啊,我是笨猪。那你这个懒猪呢?没了我在家,是不是碗都堆成山了?” 这一招叫反客为主。 我在家的时候,她是绝对不进厨房的。吃完饭碗一推,往沙发上一躺,就开始指挥我干活。 要是心情好,她会把脚伸过来让我给她捏捏;要是心情不好,她就抱著抱枕看韩剧,一边看一边骂里面的男主角是渣男。 现在我走了,没人给她刷碗,没人给她切水果,没人给她倒洗脚水。 她肯定也很不习惯吧? 手机震了一下。 【萱姨:哈哈。】 只有两个字,后面跟著一个得意的表情包:一只猫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红酒杯。 【萱姨:你怎么知道?】 紧接著又是一张照片。 是厨房的水槽。 里面堆满了盘子和碗,有的上面还沾著红油,看著就油腻。 【萱姨:都堆三天了,等你回来刷呢。】 看著那堆脏盘子,我没觉得噁心,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她。 寧愿把碗堆发霉,也不愿意动一下手。 她这是在告诉我,那个家,缺了我转不动。 【我:行,等我回去。都给我留著。】 【萱姨:那必须的。谁让你是我养的小长工呢。】 【萱姨:行了,別玩手机了,教官看过来了。好好训练,別给我丟人。】 【我:遵命,老板娘。】 收起手机,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依然燥热,知了依然在叫。 但那种烦躁感彻底消失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胖子,起来了。”我踢了踢旁边还在装死的胖子,“集合了。” “乐哥……你心情好像变好了?”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狐疑地看著我,“刚才还跟谁欠你二百万似的,怎么看个手机就笑得跟朵花一样?” “关你屁事。” “肯定是那个『家里人』吧?”李林清凑过来,一脸坏笑,“乐哥,你就招了吧,那个『家里人』到底是不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媳妇?” 我整了整帽子,看著远处走过来的教官。 “当然不是媳妇。” 我轻声说。 胖子和李林清没听清,还在那追问。 我没再理他们,站得笔直。 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但我知道,在几百公里外,有个女人正坐在充满花香的店里,等著我回去给她刷碗。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我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坚持下去。 …… 第48章 沈曼驾到 江海的太阳像是发了毒誓,要把这一届新生的皮都给扒下来一层。 午后的操场,热浪在贴近地面的地方扭曲著视线,远处的篮球架看著都像是软了。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连教官那张黑脸都被晒得泛著一层油光,终於大发慈悲让我们去树荫底下躲躲。 我找了棵最粗的法国梧桐,靠著树干坐下。屁股底下的草皮也是热的,像是刚出锅的韭菜盒子。 刚拧开水壶,旁边就多了一片阴影。 陈婉。 她没像其他女生那样瘫得毫无形象,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垫在草地上,这才理了理裤子坐下。军训服本来就肥大,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腰身那里收紧了一些,显出一点少女的曲线。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跟周围这群被晒成煤球的男生比起来,確实养眼。 “苏同学,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她手里捏著一瓶还在滴水的冰矿泉水,帽檐压得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透著股倔强。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这尊大佛腾地儿。 “地这么大,你隨意。” 陈婉也不恼,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我这边凑了凑。那股子混著防晒霜和某种花果香的味道又飘了过来,在这个全是汗臭味的下午,显得格格不入。 “给。”她把那瓶冰水递过来,“刚去小卖部抢的,还是冰的。” 我瞥了一眼瓶壁上细密的水珠,摇摇头:“不用,我有。” 举起手里那个被晒得温热的大號军用水壶,灌了一口。温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一点都不解渴,反而更燥。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陈婉把水收回去,自己拧开喝了一小口,红润的嘴唇沾了水光,更显得娇艷,“明明想喝凉的,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凉的伤胃。”我隨口胡诌。 其实是不想欠她的。哪怕是一瓶水。 陈婉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风。她的头髮很长,扎了个高马尾,露出的后颈修长白皙,甚至能看清上面细细的绒毛。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滑落,流过下頜线,最后没入那有些宽鬆的迷彩领口。 不得不承认,她是漂亮的。那种在这个年纪的男生眼里,最具杀伤力的清纯漂亮。 周围不少男生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眼神里带著羡慕和嫉妒。胖子在不远处冲我挤眉弄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我身上替我看。 “你昨天跟你姨回去又打电话了?”陈婉突然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 “嗯。” “你跟你姨感情真好。”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著探究,“现在的男生,很少有跟家里长辈这么黏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女朋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我是孤儿,她把我养大的。”我看著远处的操场,声音平静,“对我来说,她既是姨,也是姐。” 也是我想娶的人。这半句我咽回了肚子里。 陈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白身世。她眼里的那一丝试探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点母性泛滥的意思。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她声音软了下来,身子又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挨著我的肩膀,“那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还行。”我往旁边闪了闪,“没你想的那么惨。” 就在陈婉准备展开新一轮的“知心姐姐”攻势时,操场入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新生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臥槽!那是谁?” “这气质……绝了!” “咱们学校还有这种级別的女神?是哪个系的学姐?” 喧囂声像波浪一样传过来。我顺著眾人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一辆扎眼的红色保时捷718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操场边的铁丝网外。车门推开,一只穿著黑色细高跟鞋的脚踩在了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紧接著,是一个女人。 她没穿那种遮得严严实实的防晒衣,而是一条墨绿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著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裙摆开叉很高,走路间,那条白得晃眼的大长腿若隱若现。 脸上架著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樑和涂著復古红唇的嘴。头髮烫成了大波浪,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隨著走动轻轻晃动,风情万种。 她手里提著一个很不搭调的粉色保温桶,踩著那双恨天高,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进了操场。 教官本来想上去拦,结果那女人摘下墨镜,冲教官笑了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黑脸教官竟然红著脸让开了路。 全场寂静。 这气场,太强了。跟周围这群灰头土脸、穿著迷彩服的大学生比起来,她就像是一只误入鸡群的孔雀,高傲,美艷,不可一世。 陈婉也看呆了。她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著。 那女人站在操场边,环视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我们这个方队。 然后,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透著股慵懒的穿透力。 “苏予乐。”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全部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感觉头皮发麻。 第49章 绿豆汤 是沈曼。 除了这个妖精,没人能把出场搞得这么轰动。 我嘆了口气,在陈婉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路小跑过去。 “沈姨。”我跑到她面前,无奈地看著她,“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曼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嘖嘖嘖,看看这黑的,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脑门,“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烤成乾尸给你姨寄回去?” “哪有那么夸张。” “少顶嘴。”沈曼把手里的保温桶塞给我,“拿著。你那个没良心的姨给你煮的,一大早就催著我送过来,生怕把你这根独苗给渴死了。” 保温桶沉甸甸的,粉色的外壳上还贴著一个有些幼稚的小猪贴纸。 那是萱姨的恶趣味。 我抱著那个与我这身硬汉迷彩服格格不入的保温桶,心里却像是有暖流淌过。 “我姨呢?”我问。 “在店里数钱呢。”沈曼翻了个白眼,从隨身的名牌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她本来想自己来的,但花店刚接了个婚庆的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正好我要来江海办点事,就被她抓了壮丁。” 她说著,也没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直接上手,拿著湿纸巾往我脸上擦。 “別动。”她按住我想躲的脑袋,“全是汗,脏死了。” 湿纸巾带著凉意,还有一股高级的玫瑰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沈曼的动作虽然看著粗鲁,其实力道很轻。她那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我脸颊边划过,指尖冰凉。 “沈姨,这么多人看著呢……”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都大一了。 “看著怎么了?”沈曼挑眉,眼神扫过不远处正死死盯著这边的陈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看看,咱们家乐乐是有主的,別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上凑。”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陈婉坐在树荫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变了形。她那张原本自信满满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在沈曼这种经过岁月沉淀、金钱堆砌出来的成熟女人面前,她那点青涩的手段和姿色,確实显得有些不够看。 “行了,別看了。”沈曼把脏了的湿纸巾塞回我手里,“赶紧喝,喝完了把桶给我,我还要回去復命呢。” 我拧开保温桶。 一股清甜的绿豆香气扑鼻而来。 里面是熬得开了花的绿豆,汤色清亮,还飘著几片陈皮。上面浮著一层碎冰,看著就解暑。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浇灭了五臟六腑的燥热。甜度刚刚好,带著陈皮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荷味。 是那个味道。 是家里那个有些旧的厨房,是那个总是哼著歌切水果的背影,是那个夏天午后蝉鸣声中的味道。 “好喝吗?”沈曼抱著胳膊问。 “好喝。”我抹了把嘴,“还是那个味儿。” “废话。”沈曼哼了一声,“她为了熬这个,昨晚半夜就爬起来泡豆子。我都服了她了,不知道以后对自己男人都没这么上心过。” 听到“对自己男人”这几个字,我心里微微一动。 “沈姨,你这次来江海办什么事?”我转移话题。 “离婚財產分割的后续手续。”沈曼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去菜市场买斤白菜,“那狗男人还想藏私房钱,被老娘连锅端了。这次过来签字,顺便把那套他在江海养小三的別墅给卖了。” “卖了?” “嗯,看著噁心。”沈曼撩了撩头髮,风情万种,“卖了换钱,请你和你姨去欧洲玩一圈不香吗?” “那你住哪?” “住你家啊。”沈曼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不在,你的房间归我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热烈欢迎。”我赶紧表態,“正好你陪陪我姨,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算你小子有良心。”沈曼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有点重,“行了,我走了。这里太热,把我妆都晒化了。晚上还要赶回去吃你姨做的油燜大虾。” 她戴上墨镜,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我。 “对了,那个小姑娘。”她下巴朝陈婉的方向扬了扬,“看著还行,顏值还过得去,不过,你要是真想谈恋爱,哪怕不找你姨那种美若天仙的,至少也得找个家里有钱的。別捡到篮子里就是菜。” 说完,她摆摆手,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在全场男生的注目礼中,瀟洒地上了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引擎轰鸣,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地掉落的下巴,和空气中残留的玫瑰香。 我抱著空了的保温桶回到树荫下。 刚坐下,胖子就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过来。 “乐哥!乐哥!那是谁?那是谁?!是不是之前送你的那个。”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那气质!那身材!那车!那是你那个『家里人』?” “不是。”我把保温桶盖好,“那是我姨的闺蜜。” “闺蜜?!”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你姨得长成什么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乐哥,你还需要姨父吗?你看我怎么样?虽然我胖点,但我会疼人啊!” “滚。”我踹了他一脚,“也不撒泡尿照照。” 李林清也凑过来,一脸艷羡:“乐哥,你这家庭环境可以啊。这要是每天看著这种级別的美女,一般的女生確实入不了眼。怪不得你对陈婉爱答不理的。” 说到陈婉,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只是没再凑过来。她低著头,手里拿著手机在按著什么,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沈曼那一出,虽然没跟她说一句话,但那种无形的碾压,比指著鼻子骂她一顿还要狠。 那种成熟女性的从容、自信、还有那种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底气,是现在的陈婉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第50章 这里的夜,没有花香 我以为陈婉会哭。 或者至少,会红著眼圈,咬著嘴唇,把那瓶被捏扁的矿泉水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转身跑开,留给眾人一个倔强又受伤的背影。 毕竟刚才那场面,沈曼那是降维打击。 开著保时捷,踩著恨天高,把这操场当成了她的t台,连正眼都没瞧陈婉一下。那种无视,比指著鼻子骂一句“小绿茶”还要让人难堪。 周围的吃瓜群眾还没散去,一个个眼神里都带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这下班花没面子了吧?” “我就说苏予乐背景不简单,你看刚才那个富婆,那一身行头,顶我全家一年的收入。” “这陈婉也是,非要往铁板上踢。” 我听著这些话,心里竟然没觉得多爽,反而有点莫名的……尷尬。 我重新坐回树荫下,拧紧了那个粉色的保温桶。绿豆汤的凉意还残留在口腔里,那是萱姨的味道,让我在这燥热的空气里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侧头看向陈婉。 她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著,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过了大概几秒钟,她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的阴霾竟然一扫而空。 真的,我都惊了。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竟然重新明媚了起来。 “那个阿姨,是你亲戚吗?” 她转过头看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我刚才吃了什么。 “不是亲戚。”我把保温桶放在一边,“长辈的朋友。” “哦,这样啊。”陈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气质真好,一看就是那种事业有成的女强人。” 我挑了挑眉。 要是换个心理脆弱点的,这会儿估计已经躲回宿舍哭得梨花带雨了。她倒好,还能在这夸人家气质好。 “你不生气?”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陈婉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人家阿姨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她是长辈,有点脾气很正常嘛。” 说著,她把手里那瓶已经不怎么凉的矿泉水又递了过来。 “刚才的水,你还没喝呢。” 她看著我,眼神真诚,“虽然没刚才那么冰了,但还是解渴的。你流了那么多汗,光喝绿豆汤不行的,得补水。” 我看著那瓶水,又看了看她那张脸。 我突然觉得,跟她比起来,我那点因为林雪劈腿就要死要活的矫情劲儿,简直弱爆了。 “谢了。” 我没再拒绝。 伸手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陈婉显然鬆了一口气。 她看著我喝水,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苏予乐。” “嗯?” “那个阿姨说得对。”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著脸看我,“我要是想追你,確实得努力点。毕竟……你的门槛好像挺高的。”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这姑娘,脑迴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沈曼那话是让你努力吗?那明明是让你知难而退! “你开心就好。” 我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懒得跟她解释。 反正对这种人,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她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只要別烦我就行。 但我心里清楚,像陈婉这种人,一旦认准了目標,那是绝对不会轻易撒手的。 这脸皮,估计是用防弹衣做的。 以后,怕是有得烦了。 ...... 晚上的军训结束得早。 教官大概也是被白天的太阳晒蔫了,吼了两嗓子就让我们解散了。 胖子他们几个嚷嚷著要去后街擼串,说是要庆祝胖子今天没中暑晕过去。 我没去。 一来是没胃口,二来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白天太吵了。 陈婉的试探,胖子的聒噪,还有沈曼那一出大戏,搞得我脑仁疼。 我回宿舍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乾净的t恤和大裤衩,踩著人字拖就出了门。 江海大学的夜景很美。 路灯是那种復古的造型,昏黄的光晕洒在梧桐树叶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晚风吹过,带著点湖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但这味道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甜腻腻的水蜜桃味,缺了花店里那种混合著泥土和鲜切花的味道。 我漫无目的地走著。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里面灯火通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 我想起白天路过的沈曼。 那个时候的沈曼,是不是也像这些学生一样,抱著书本在图书馆里占座? 那个时候的她,应该还没有那一身刺人的玫瑰香,也没有那一身把男人当玩物的戾气吧? 那萱姨呢? 她十八岁就捡到了我,那时候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为了养活我,她放弃了太多东西。 如果当年没有捡到我,她会不会也像沈曼一样,在这个校园里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会不会也有个男生,在楼下弹吉他给她唱情歌? 或者骑著自行车载著她,穿过这条梧桐大道,裙摆飞扬?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阵发堵。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心臟。 嫉妒。 哪怕是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如果”,我也感到深深的嫉妒。 我不希望她的青春里有別人。 哪怕那个人只是我想像出来的。 我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教学楼,还有操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情侣。 有的牵著手,有的互相依偎著,还有的大胆地在角落里拥吻。 年轻真好。 但我一点都不羡慕。 因为我的青春,早就全都给了一个人。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点半。 这个点,花店应该快打烊了。 白天喝了那桶绿豆汤,还没跟她说声谢谢。 虽然我知道,我要是说谢谢,她肯定又要骂我见外,骂我是小白眼狼。 但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是骂我也行。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小羊头像。 手指在视频通话的图標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等待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跳也跟著这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击著胸腔。 接啊。 快接啊。 我想你了。 在这个没有你的校园里,哪怕景色再美,我都觉得索然无味。 这里没有花香。 只有我对你发疯一样的想念。 第51章 小电驴上的风景线 视频响了大概十几秒才接通。 屏幕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张清秀的小脸。 不是萱姨。 是安然。 这丫头大概是刚乾完活,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她戴著那顶印著“半日閒”logo的围裙,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 “那个……乐……乐乐?” 安然的声音小小的,像是蚊子哼哼,眼神也有点闪躲,不敢直视镜头,“萱姨在后面换衣服呢,手机刚才一直在响,我就……我就帮你接了一下。” 我看著她那副侷促的样子,有点好笑。 这丫头,怎么每次见我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就那么嚇人? “哦,没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店里忙完了?” “嗯,差不多了。” 安然点点头,把镜头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让我看清店里的情况。 地上的花枝残叶已经扫乾净了,鲜花也都喷了水,在灯光下娇艷欲滴。那个巨大的保鲜柜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明天要用的花材。 “萱姨说,今天要早点关门,回去给你……给你那个沈姨做饭。” 提到沈曼,安然的表情有点微妙。 大概是被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给嚇到了。 “谁啊?” 就在这时,背景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紧接著,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安然手里的手机。 镜头剧烈晃动,天旋地转。 再稳定下来的时候,那张让我魂牵梦绕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萱姨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丸子头,脸上乾乾净净的,一点妆都没化。 但就是这么隨意的一打扮,却胜过万千少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是模仿不来的。 “哟,笨猪查岗啊?” 她对著镜头挑了挑眉,嘴角掛著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怕我在店里藏男人?” “我哪敢啊。” 我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我就想看看你,顺便谢谢你的绿豆汤。” “好喝吗?” “好喝,沈姨送来的,还是冰的。” “废话,我放了那么多冰块。” 萱姨哼了一声,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安然,“帮我拿著,我锁门。” 安然乖乖地接过手机。 镜头里,萱姨弯下腰去拉捲帘门。 那件t恤本来就有点短,隨著她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蛮腰。 还有那个浑圆挺翘的弧度,在牛仔短裤的包裹下,简直要命。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乾,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好了,走吧。” 锁好门,萱姨接过手机,跨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粉色小电驴。 “安然,你先回去吧,路上慢点。” 她冲安然挥挥手,然后把手机架在车头的支架上。 “坐稳了啊,苏予乐,带你兜风。” 她戴上那个粉色的头盔,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出发!” 小电驴启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几缕碎发在镜头前飞舞。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掠过,明暗交替。 但我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因为手机支架的角度,正对著她的胸口。 隨著车子的顛簸,那里的风景…… 简直是在考验我的定力。 ...... 江海的晚风透过屏幕吹过来,带著呼呼的风噪。 手机画面隨著小电驴的行驶微微震颤,那种第一视角的代入感强得离谱。 萱姨骑车很野。 明明是个小电驴,硬是被她骑出了哈雷的气势。她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偶尔还按两下喇叭,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但我的视线,完全被屏幕下半部分吸引了。 那件白色的t恤並不算紧身,但在风的作用下,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那一抹起伏的轮廓,隨著路面的顛簸,上下晃动。 那种晃动,不是那种刻意的卖弄,而是充满了弹性和生命力。 像海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是真材实料的汹涌,是任何垫子都挤不出来的自然弧度。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著那个节奏乱了。 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往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涌动。 苏予乐,你真是个禽兽。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但眼睛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餵?苏予乐?” 大概是我沉默了太久,萱姨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趁著红灯停下车,凑近屏幕看了看。 那张放大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画面,打断了我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卡了?” 她摘下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小乐子?听到没?哀家让你回话呢!” 这一声“小乐子”,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听著呢。” 我赶紧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掩饰自己的心虚,“刚才信號不太好。” “切,藉口。” 萱姨翻了个白眼,“是不是被学校里的美女迷花了眼,懒得理我这个黄脸婆了?” “哪能啊。” 我乾笑两声,“你是太后,谁敢不理你?” “少贫嘴。” 绿灯亮了,她重新发动车子,“你能不能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还哀家,你怎么不自称朕呢?” “老娘乐意。” 她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高高举起。 镜头瞬间拉远,把她整个人,还有身后的夜景都收了进去。 她一只手扶著车把,一只手举著手机,笑得张扬又明媚。 风吹乱了她的头髮,t恤的领口被风灌满,鼓鼓囊囊的。 “苏予乐,你看!” 她大声喊道,“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我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天空中掛著一轮圆月,清冷的光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那一刻,她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美,而是那种充满了生命力、野性、自由的美。 像一朵盛开在夜风里的野玫瑰。 “圆。” 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声音沙哑,“特別圆,又大又圆。” “那是。”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老娘特意为你拍的,感不感动?” “感动。” 我轻声说,“感动得想哭。” “出息。” 她笑骂了一句,把手机重新放回支架上,“行了,注意安全,別光顾著看月亮。我要加速了,沈曼那个饿死鬼还在家等著投餵呢。” 说完,她一拧油门。 小电驴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那片白色的海浪,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涌。 我看著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女人。 真是要了我的命。 第52章 沙发上的睡美人 视频並没有掛断。 大概是怕我一个人在学校无聊,萱姨就这么一直开著视频,让我陪她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二十分钟后,熟悉的楼道出现在屏幕里。 那是那种老式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光昏黄且感应迟钝。 我听著她那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累死了。” 她一边喘气一边抱怨,“这破楼,早晚得搬家。等沈曼把那別墅卖了,我就去蹭她的豪宅住。” “行啊,到时候带上我。” “美得你。” 终於到了二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了。 “我回来了!” 萱姨喊了一声,踢掉脚上的运动鞋,换上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 镜头晃动著进了客厅。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一幕。 客厅里的灯开著,冷气开得很足。 沈曼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上。 她身上还是那件墨绿色的吊带裙,但外面的西装外套已经被扔到了地上。 那双黑色的细高跟鞋也没脱,就那么耷拉在脚尖上,摇摇欲坠。 两条腿交叠著搭在沙发扶手上,裙摆滑落到了大腿根部。 黑色的丝袜包裹著修长匀称的小腿,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她睡著了。 脸上盖著一本时尚杂誌,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姿势,怎么说呢。 既豪放,又带著股说不出的慵懒和性感。 跟萱姨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性感不同,沈曼的性感是那种带著金钱味道的、颓废的、危险的。 “嘘。” 萱姨把手指竖在嘴边,冲镜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把镜头对准了沈曼,压低声音说:“她睡著了。” 我看著屏幕里的沈曼,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敢。 “她这是累坏了吧?” “累个屁。” 萱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一下午都在空调房里待著,能有多累?就是懒。” 她虽然嘴上骂著,但动作却很轻柔。 把外套盖在沈曼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把她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沙发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著手机走到厨房。 “行了,不跟你说了。” 她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开始挽袖子,“我要做饭了,不然这祖宗醒了又要闹腾。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呢。” “我不困。” 我想多看她一会儿。 “不困也得睡。” 她瞪了我一眼,抓起一把小葱,“掛了啊。別想我想得睡不著。” “萱姨……” “干嘛?” “我想吃油燜大虾。” “梦里吃去吧。” 她哼了一声,伸手点了掛断。 屏幕黑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转身去开冰箱的背影。 那个背影,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家的味道。 我看著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那股子燥热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馨。 虽然隔著几百公里。 但我知道,那盏灯,那个厨房,那个人,一直都在那里。 等著我回去。 我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 操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我也该回去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身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嘿!”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嚇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回头一看。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著我。 ...... 我这人心臟其实挺大的。 但这大晚上的,在空荡荡的操场看台上,被人冷不丁从背后拍一下,是个人都得嚇一激灵。 我猛地回头,差点一肘子挥过去。 看清来人后,那股子刚提起来的杀气瞬间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 “宋……宋老师?” 站在我身后的,正是我们的辅导员,宋青。 但今天的她,跟平时那个穿著职业装、踩著高跟鞋、一脸严肃的“长腿宋姐”简直判若两人。 她换下了一身黑的职业装,穿了一套灰色的紧身运动服。 头髮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没戴那副金丝边眼镜,也没化妆,素麵朝天,却显得皮肤更白了。 运动上衣是那种短款的,露出一小截紧致的腰腹。 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瑜伽裤,紧紧地包裹著双腿,线条流畅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大概是刚跑完步。 胸口剧烈起伏著,汗水顺著修长的脖颈往下流,打湿了领口。 那鼓鼓囊囊的弧度,隨著她的喘息,一下一下地颤动著。 虽然不如萱姨那么夸张,但也绝对是很有料的那种。 “你怎么在这?”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感觉自己刚才跟萱姨那种肉麻的对话,可能都被听去了。 “我?” 宋青擦了把汗,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我在你身边跑了一圈又一圈了,苏同学。你看得那么入神,聊得那么开心,我哪好意思打扰你啊?” 一圈又一圈? 我老脸一红。 合著我刚才对著手机傻笑、流口水的样子,全被她看光了? 这也太社死了吧。 “那个……我没注意。” 我挠了挠头,试图掩饰尷尬,“刚才……跟家里人打电话呢。” “家里人?” 宋青挑了挑眉,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 一股混合著汗水和淡淡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难闻。 反而带著股健康的荷尔蒙气息。 “刚才那是视频吧?”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虽然没听清你们说什么,但看你那表情……嘖嘖嘖,那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小女朋友谈情说爱呢。” “春心荡漾?” 我嘴角抽了抽,“宋老师,这词儿是用在这儿的吗?” “怎么不是?” 宋青拧开手里的运动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水珠顺著她的嘴角滑落,流过下巴,滴在锁骨上。 她也没擦,只是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下。 “苏予乐,虽然学校不禁止大一新生谈恋爱,但是……” 她放下水壶,语重心长地看著我,“军训期间,还是要收收心。別整天抱著个手机傻乐,魂都被勾走了。” “都说了不是女朋友。” 我无奈地解释,“真是我姨。” “你姨?” 宋青明显不信。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写满了“你骗鬼呢”。 “谁家外甥跟姨这么黏糊?还视频通话那么久?” 她撇撇嘴,“行了,老师也是过来人,懂。现在的年轻人嘛,搞个网恋什么的很正常。不过要注意分寸,別耽误了学习。” 我看著她那副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表情,有点无语。 这年头,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陈婉不信,宋青也不信。 难道我脸上写著“我在谈恋爱”这几个字吗? “隨你怎么想吧。” 我嘆了口气,懒得再解释。 反正这种事,越描越黑。 而且,我对萱姨的那种心思,本来就不纯洁。 被误会成女朋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满足了我的一点私心吧。 第53章 哪来的男朋友 宋青见我不反驳,以为我是默认了。 她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著夜空。 “这操场的风,真舒服啊。” 她感嘆了一句,“累了一天,也就这个时候能放鬆一下。” 我侧头看她。 脱去了那身职业装的束缚,此时的宋青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亲切感。 那条灰色的瑜伽裤把她的腿型勾勒得淋漓尽致。 大腿紧实,小腿修长,脚踝纤细。 尤其是那个臀部。 因为坐姿的关係,被挤压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弧度,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 虽然没有萱姨那种丰腴的肉感,但这种常年健身练出来的线条,也別有一番风味。 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视线。 非礼勿视。 这要是让萱姨知道了,肯定要挖了我的眼珠子。 “宋老师,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我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男朋友不查岗吗?” 我也学著她刚才的语气,反客为主地调侃了一句。 宋青愣了一下。 隨即,她转过头,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男朋友?” 她扬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著点自嘲,“哪来的男朋友?国家发吗?” “啊?” 我有点意外,“宋老师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好,追你的人应该排到校门口了吧?” 这不是恭维。 是实话。 宋青这种类型的,在学校里绝对是抢手货。 既有御姐的气场,又有这种私底下的反差萌,是个男人都顶不住。 “切,少来这套。” 宋青白了我一眼,但显然对这句夸奖很受用,嘴角微微上扬,“追我的人是有,但一个个都幼稚得要死。要么就是想玩玩的,要么就是觉得我工作好想找个长期饭票的。” 她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再说了,当辅导员哪有时间谈恋爱?天天跟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斗智斗勇,我都要累出心肌梗塞了。” “我们有那么难管吗?” “你说呢?” 她斜了我一眼,“就拿你来说吧。苏予乐,你也算是咱们班的刺头了。第一天就跟我顶嘴,还把班长气得够呛。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我那是正当防卫。” “行行行,你有理。” 宋青摆摆手,“反正你们这届新生,是我带过最难带的一届,哈哈哈,虽然也是第一届。” 她说著,突然凑近了我一点。 那股子汗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更浓了。 “哎,苏予乐。” 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看著我,“既然你说那个不是女朋友,那你觉得……咱们班那个陈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回答得乾脆利落。 “真的?” 宋青一脸不信,“人家可是班花,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我看她对你挺上心的,今天还给你送水呢。” “宋老师。” 我看著她,“你这是在做媒吗?” “我这是关心学生的情感生活。” 宋青理直气壮地说,“怕你因为眼光太高,最后打光棍。”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宋青眼睛瞬间亮了,“是不是刚才视频那个?还说不是女朋友!”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包含了我所有的秘密和渴望。 “走了,宋老师。” 我冲她挥挥手,“你也早点回去吧,別让国家发给你的男朋友迷路了。” 说完,我转身往宿舍走去。 身后传来宋青气急败坏的声音:“苏予乐!你给我站住!没大没小的!” 我没停。 哪怕背对著她,我也能感觉到她那无奈又好笑的目光。 这大学生活,好像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一点。 ....... 虽然我走得瀟洒,但宋青並没有放过我。 第二天军训间隙,她又晃悠到了我们方队前面。 这次她没穿运动装,又换回了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小西装和包臀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进的高冷模样。 但我看著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操场上那个穿著紧身瑜伽裤的身影。 那种反差感,真的挺微妙的。 “苏予乐,出列!” 宋青手里拿著个文件夹,指了指我。 我嘆了口气,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宋老师,又怎么了?” 我站在树荫下,看著她。 “没怎么,就是看看你还活著没。” 宋青推了推眼镜,眼神在镜片后闪过一丝笑意,“昨晚跑那么快,心虚啊?” “我心虚什么?” “心虚你那个『姨』唄。” 她特意咬重了“姨”这个字,显然还在为昨晚的事耿耿於怀。 我懒得跟她爭辩。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 她今天穿的是黑丝。 那种透肉的薄款黑丝,紧紧地包裹著笔直的小腿,脚上踩著一双黑色的尖头细高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她的腿上,泛著一层细腻的光泽。 不得不承认,宋青这腿,確实是极品。 又长又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跟萱姨那种肉感十足、白得晃眼的大腿比起来,宋青的腿更像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带著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禁慾感。 “往哪看呢?” 宋青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猛地回神,发现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拍打著掌心。 “没……没看什么。”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的草地,“看蚂蚁搬家呢。” “蚂蚁搬家?” 宋青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搬家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寢室?换到女生宿舍楼下去?” “別別別,宋老师我错了。” 我赶紧认怂。 这女人,惹不起。 “哼。” 宋青轻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不是昨晚的汗味,是一种淡淡的木质香,很高级,也很冷淡。 “苏予乐,我警告你啊。”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虽然我是你辅导员,但我也是个女人。你那点小心思,別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她看出来我对萱姨……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刻板的老古董?” 她接著说道,“其实我也挺开明的。你要是真喜欢那种大姐姐类型的,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 我:“……” 嚇死我了。 原来是这个。 “不用了,谢谢宋老师。” 我鬆了口气,“我只喜欢那一个。” “行吧,痴情种。” 宋青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本来还想把我闺蜜介绍给你的。既然你这么死心眼,那就算了。” 她说完,转身准备走。 转身的瞬间,包臀裙勾勒出的腰臀曲线在眼前一晃而过。 那是一个完美的s型。 虽然没有萱姨那么夸张的视觉衝击力,但那种紧致和挺翘,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对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我。 阳光下,她的眼镜反著光,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今晚操场,还跑吗?” 她问。 语气很隨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但我分明听出了一丝期待。 “跑。”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不过,这次能不能別嚇我了?” 宋青笑了。 那个笑容,明媚得让周围的知了声都黯淡了下去。 “看心情。” 她扔下这三个字,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发呆。 这大学辅导员,怎么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第54章 谁是猎物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大学生活变得有些规律起来。 白天军训,被太阳晒成狗,被陈婉时不时地骚扰一下。 晚上给萱姨打个视频,听她骂骂咧咧地讲沈曼怎么败家,怎么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然后,去操场跑步。 每次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宋青就会准时出现。 她还是那身灰色的运动装,扎著高马尾,不紧不慢地跟在我旁边。 我们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都是並排跑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偶尔聊两句,也是互相调侃。 “苏予乐,你这体力不行啊,才五圈就喘成这样?” “宋老师,你这是在质疑男人的尊严吗?” “切,你有那玩意儿吗?” “……” 这种有些越界的玩笑,我们开得越来越顺口。 宋青在私底下,完全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她会吐槽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会抱怨领导是个禿头,还会跟我八卦哪个系的系草是个渣男。 有时候,我甚至会忘了她是我的辅导员。 只觉得她是个有点毒舌、有点傲娇,但其实挺可爱的邻家姐姐。 但这並不代表我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的心里,始终只有那个会在视频里给我看月亮、会骂我是笨猪的女人。 但我能感觉到,宋青对我的態度,好像有点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 或者说,兴趣。 “苏予乐。” 这天晚上,跑完步,我们坐在看台上吹风。 宋青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你那个……姨,到底长什么样啊?” 她转过头看著我,眼神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肯定是天仙吧?” “差不多吧。” 我擦了擦嘴,“反正比你好看。” “喂!” 宋青气得推了我一把,“会不会聊天啊?我好歹也是咱们系辅导员里的一枝花好吗?” “那是以前。” 我笑著躲开,“现在是老阿姨了。” “苏予乐!你找死!” 宋青扑过来要掐我。 我往后一仰,躲过了她的魔爪。 但因为动作太大,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倒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感觉到一具温热、柔软、带著汗味和馨香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我怀里。 她的头髮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她的胸口紧紧地贴著我的胸口,那两团柔软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的脸离得极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我自己。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嘴唇上。 宋青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维持著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曖昧到极点的气息。 我想推开她。 但手刚抬起来,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 因为我看到,宋青的脸红了。 那种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 她的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尷尬。 反而……有一丝慌乱和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吻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嚇了一跳。 苏予乐,你在想什么? 这是你老师! 而且,你心里有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 “宋老师。” 我看著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心点,別摔著了。” 宋青被我扶起来,有些慌乱地理了理头髮。 “那个……刚才……” 她支支吾吾的,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说完,我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走。 这一次,我走得有点狼狈。 像是落荒而逃。 因为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也动摇了。 那是男人的本能。 面对一个投怀送抱的美女,哪怕心里有人,身体也会有反应。 但我必须守住那条线。 因为我知道,如果跨过去了,我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萱姨身边了。 身后,宋青没有叫住我。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 ......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 宿舍里那三个货还没睡。 胖子正抱著手机,对著屏幕傻笑,估计是在跟哪个女生聊天。 李林清在做伏地挺身,一边做一边数数,汗流浹背。 张明月则戴著耳机,手里拿著一本《百年孤独》,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 “乐哥回来了?” 胖子见我进来,立刻放下手机,凑了过来。 “怎么样?今晚又去夜跑了?有没有偶遇什么美女学姐?” 他一脸猥琐地撞了撞我的肩膀,“我听说最近操场上有个极品美女经常出没,身材那叫一个火辣,乐哥你没碰上?” 我心里一跳。 极品美女? 说的不就是宋青吗? “没碰上。”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全是老大爷在遛弯。” “切,没劲。” 胖子失望地坐回去,“我还指望你能给我搞个联繫方式呢。” 我没理他,拿了脸盆去洗漱。 冷水冲在脸上,让我发烫的脸颊稍微降了点温。 脑子里全是刚才宋青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幕。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我有点心虚。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洗完澡出来,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 刚才跑了五圈,又经歷了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曖昧,体力消耗確实有点大。 “饿了。” 我摸了摸肚子。 “我也饿了!” 胖子立刻响应,“乐哥,点外卖吧?我想吃烧烤!” “这么晚了,宿舍门都关了,怎么拿?”张明月皱眉。 “吊篮啊!” 胖子熟练地说,“咱们住三楼,弄根绳子,把篮子放下去,让外卖小哥放篮子里,拉上来就行了。这是咱们江海大学的传统艺能!” 我笑了。 这胖子,在吃这方面確实是个人才。 “行,点。” 我拿出手机,“我想吃肉。多点点肉串。” “得嘞!” 胖子兴奋地点开外卖软体,“乐哥请客?” “滚,aa。” “小气。” 一个小时后。 一篮子香喷喷的烧烤顺著窗户被拉了上来。 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韭菜…… 那股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宿舍。 我们四个围坐在地上的报纸旁,一人开了一罐啤酒。 “乾杯!” 易拉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满足地嘆了口气。 还是吃肉实在。 第55章 秋风里的秘密情报 江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在穿短袖,一场夜雨过后,满地的梧桐叶就铺成了金黄的地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在嚼碎这一季的乾燥。 军训那层皮早就褪乾净了,我的肤色捂了一个多月,虽然没回到之前的白皙,但也算是脱离了“挖煤工”的行列。大学生活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按部就班地上课、吃饭、回宿舍听胖子吹牛、给萱姨打视频。 日子过得规律,却也寡淡。 那种寡淡是因为缺了一味药。 一味叫苏怀萱的药。 虽然每天视频,能看见她在那边修剪花枝,能听见她骂我没良心,甚至能隔著屏幕看她吃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馋得我直咽口水。但那终究是隔著屏幕。 闻不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水蜜桃味,触不到她温热的手掌,更没法在她累的时候,真的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 这种思念像是野草,在每一个深夜里疯长,缠得我透不过气。 周五下午,没课。 宿舍里,胖子正对著镜子挤痘痘,李林清在举哑铃,张明月在擦那张已经反光的桌子。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著朋友圈。 突然,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沈曼:小乐子,接驾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什么接驾?你要来?】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嘖,你这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周末,我和你家太后亲临江海视察,你不得把那个狗窝收拾收拾,顺便把自己洗剥乾净了等著?”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把上铺的床板顶得咚一声响。 “哎哟臥槽!乐哥你诈尸啊?”胖子嚇得手一抖,差点把脸戳破。 我没理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我:我姨也来?她怎么没跟我说?】 【沈曼:废话,跟你说了还叫惊喜吗?她为了腾出这两天时间,昨晚熬夜赶工把那几个婚庆单子都做完了,这会儿在补觉呢。別说是我泄密的啊,要是让她知道我提前剧透,非得扣我油燜大虾的份额不可。】 看著屏幕上的字,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她要来了。 就在这周末。 那种狂喜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这一个月来的沉闷和无聊。我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连胖子那双臭袜子的味道都能忍受了。 “乐哥,你中彩票了?”李林清放下哑铃,一脸狐疑地看著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比中彩票还爽。” 我跳下床,开始翻箱倒柜。 “又要见那个『家里人』?”张明月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嗯。” 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还没剪吊牌的白衬衫。这是开学前萱姨给我买的,说是大学生得有点人样,不能老穿大裤衩。当时我还嫌弃太正式,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战袍。 我又找出一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还有那双刷得乾乾净净的小白鞋。 拿著衣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还不够。 “胖子,把你那个什么发泥借我用用。” “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胖子把发泥扔给我,“平时让你打扮都费劲,今天还要做造型?乐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富婆阿姨又要带你去见世面?” “见你大爷。” 我拿著东西衝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生,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高中的青涩,多了几分稜角。眼神很亮,里面藏著藏不住的雀跃。 我一定要让她看到最好的我。 我要让她知道,离开家的这几个月,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长高了,也结实了。 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她在见到我的第一眼,能有一瞬间的惊艷。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她只会笑著骂一句“骚包”,那也够了。 这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秋风扫落叶的声音,脑子里全是明天见面的场景。 我会站在校门口,看著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停下。她会推开门,或许会穿著那件米色的风衣,或许会围著那条我送她的丝巾。她会笑著向我走来,张开双臂。 然后,我会不顾一切地衝过去,狠狠地抱住她。 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不管是不是在学校门口。 我就想抱她。 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告诉她: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403宿舍还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嚕声中沉睡,我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洗漱,刮鬍子,哪怕下巴上只有几根细软的绒毛,我也颳得仔仔细细,生怕扎著她。 吹头髮,抹发泥,对著镜子折腾了半个小时,终於弄出了一个看似隨意实则心机的髮型。 换上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牛仔裤包裹著修长的双腿,显得整个人挺拔又乾净。 喷了一点点香水。 那是之前宋青送我的小样,说是很適合男生的木质香,不浓,闻著让人心安。我想,萱姨应该不討厌这个味道。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凉颼颼的,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冽。 才七点半。 沈曼说她们大概九点到。 但我等不及了。哪怕是在风里多站一个半小时,我也觉得比在宿舍里干坐著强。 校门口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去图书馆的学霸,还有推著三轮车卖煎饼果子的大爷。 我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 这里正对著主干道,只要她们的车一拐弯,我就能第一眼看见。 风有点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裤兜里,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要保持风度。 时间过得真慢啊。 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像是在熬一锅粘稠的粥。 八点。 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成双成对出去玩的情侣,有拿著快递外卖的学生。 不少女生的目光往我这边瞟。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还会稍微得意一下,但今天,我眼里根本容不下別人。 第56章 那个男人的手 哪怕是很多年后,我也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上午的每一个细节。 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把柏油马路晒得泛著白光。校门口的伸缩门半开著,保安大叔正拿著保温杯跟路过的学生閒聊。我站在那棵有些年头的香樟树下,手心微微出汗,时不时地低头整理一下衣摆,或者是摸摸刚弄好的头髮。 心跳很快。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敲。 九点零五分。 引擎的轰鸣声即使在嘈杂的校门口也显得格外突兀。那辆红色的保时捷718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囂张地切开早高峰的车流,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来了。 我感觉呼吸都要停滯了。刚才还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是先说“我想你”,还是先给个拥抱,或者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怎么才来”——在这一刻全都忘得精光。 我迈开腿,刚想衝过去。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紧贴著保时捷停了下来。车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保时捷的车门推开,沈曼那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先露了出来。她今天戴了一副夸张的蛤蟆镜,手里拎著那个我见过的爱马仕,踩著高跟鞋下了车,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紧接著,副驾驶的门开了。 我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著那边。 先是一只脚。 那是一双金色的细带高跟凉鞋,细细的带子缠绕在白皙纤细的脚踝上,像是某种精致的刑具,又像是某种昂贵的装饰。裙摆微微撩起,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白得晃眼。 再往上,是一条米白色的真丝长裙,外面罩著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 萱姨下了车。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涂成了那种很温柔的豆沙色。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她站在那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那个动作,美得让我喉咙发乾。 我想喊她。 “萱……” 字还没出口,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辆奥迪a6的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很高,目测得有一米七八。穿著一件设计感很强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休閒裤,脚踩一双切尔西靴。头髮很短,是很利落的那种狼尾髮型,染成了亚麻灰。 他戴著一副银丝边框的眼镜,侧脸轮廓锋利,鼻樑高挺。 这人是谁?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疑问,就看见那个男人径直走向了萱姨。 他走得很急,像是那种久別重逢的急切。 而萱姨,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亮了。那种笑,不是对沈曼那种无奈的笑,也不是对我那种宠溺的笑,而是一种……惊喜,甚至是依赖。 那个男人走到萱姨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直接牵住了萱姨的手。 萱姨没有躲。 她任由那个男人牵著,甚至还把身体往那边靠了靠。那个男人低下头,凑在萱姨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那个男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萱姨的耳垂。 萱姨笑得花枝乱颤,抬手在那个男人胸口轻轻锤了一下。那个动作,亲昵得刺眼。 然后,那个男人顺势揽住了萱姨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周围的嘈杂声、汽车的鸣笛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还有那个男人搭在萱姨肩膀上的手臂。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想衝过去把那个男人的手剁下来。我想大声质问他是谁。我想把萱姨拉过来藏在身后。 但我动不了。 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被人灌了铅。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这就是她说的惊喜? 这就是沈曼说的“亲临视察”? 原来,我是多余的那个。 ........ 我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香樟树下,像个被人遗忘的小丑。 我想转身就走。 哪怕是逃回宿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也比站在这里看著他们亲热要强。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让我迈不开步子。 我就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我。 沈曼正靠在车门上补口红,偶尔跟那个男人搭两句话,態度熟稔得让人心惊。看来,他们都认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那个男人又低头跟萱姨说了什么,萱姨笑得更开心了。她仰著头看著他,眼神里那种光彩,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是看同龄人的眼神。 而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屁孩。 那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我一直以为,只要我长大了,只要我努力,我就能站在她身边。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鸿沟,不是努力就能填平的。 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著股成熟、自信、游刃有余的气场。那是岁月的沉淀,是阅歷的积累。跟他比起来,我今天特意换的白衬衫,抹的发泥,简直幼稚得可笑。 我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拙劣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人家正主一来,我瞬间被打回原形。 终於,萱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准確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隨即变成了那种我熟悉的、带著点歉意和关切的神情。 她拍了拍那个男人的手臂,示意他鬆开。然后,她提著裙摆,踩著那双金色的高跟鞋,快步向我走来。 “小乐子!” 她喊我。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带著点软糯的尾音。 但我听著,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著气。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扑面而来,混合著一点陌生的古龙水味道——那是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腾。 “怎么站这儿发呆啊?”萱姨伸手想要摸我的脸,“喊你半天都没反应,是不是傻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怎么了?”她收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认识你姨了?” “没。”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刚才……没听见。” “傻样。”萱姨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常,或者说,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笑著张开双臂,“不过来抱抱?”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拥抱。 昨晚我想了一整夜,要在见面的时候怎么狠狠地抱住她,怎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怎么贪婪地呼吸她的味道。 可现在,看著她张开的手臂,我只觉得讽刺。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走过去,机械地抱了她一下。 没有用力。 甚至身体都没有完全贴合。 那个拥抱轻得像是一阵风,一触即分。 “想死我了。”萱姨並没有察觉到我的敷衍,她用力地勒了一下我的腰,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这一个月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我肯定会顺杆爬,跟她撒娇说想吃她做的饭。 但现在,我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还行。” 第57章 刺眼的默契 萱姨鬆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哟,今天这身不错啊。白衬衫,牛仔裤,还弄了头髮?这是准备去勾搭哪个小学妹呢?” “给你看的。”我低声说。 “给我看的?”萱姨笑得更欢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算你小子有良心。行了,別在这傻站著了,沈曼都要晒化了。” 她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指腹带著薄薄的茧。那是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痕跡。 被她牵住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种酸涩感稍微淡了一点点。 但下一秒,那个男人走了过来。 “这就是咱家乐乐吧?”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带著一种独特的慵懒感,听著让人……很不爽。 他走到萱姨身边,视线落在我身上。那种眼神,带著审视,带著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甚至还有点……戏謔? “长这么高了。”那个男人笑著说,伸手想要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了。 男人的手落空,但他並没有尷尬,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头对萱姨说:“这小子,挺酷啊。” “那是。”萱姨一脸骄傲,“也不看看是谁带大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似乎才想起来还没介绍。 “乐乐,这是……” “先进去吧。”沈曼走了过来,打断了萱姨的话。她摘下墨镜,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大太阳底下的,有什么话进去再说。我都快渴死了。” “行行行,大小姐。”萱姨无奈地摇摇头。 她依然牵著我的手,往校门里走。 那个男人和沈曼並排走在另一边。 四个人,两两分组。 但我感觉,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 走进校园的那一路,简直就是对我的一场凌迟。 虽然萱姨一直牵著我的手,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我身上。 那个男人——沈曼叫他“顾清”,还是“顾迟”?反正听著就不像个好人——一直在跟萱姨说话。 “你那花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听沈曼说你接了个大单子?”顾清问。 “別提了,累得我腰都要断了。”萱姨抱怨道,“那些婚庆公司真难伺候,又要这种色系又要那种造型,还得保证花期。为了赶工,我昨晚都没怎么睡。” “活该。”顾清轻笑了一声,“谁让你非要自己死磕。早跟你说了,雇两个人帮忙,你非不听。” “我不放心嘛。”萱姨撇撇嘴,“那些小年轻手笨,修剪出来的花我不满意。再说了,赚钱不容易,能省点是点。” “你啊,就是个守財奴。”顾清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缺钱跟我说啊,至於把自己累成这样吗?” “滚蛋。”萱姨笑骂道,“你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啊?再说了,我养乐乐,得花自己的钱才踏实。” 他们聊得很自然。 那种自然,不仅仅是语言上的,更是肢体上的。 走路的时候,顾清会很自然地帮萱姨挡开路边的树枝。过减速带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虚扶一下萱姨的后背。 那种默契,没有个十年八年是养不出来的。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听著。 他们聊过去,聊那些我不曾参与的岁月。聊大学时候那个总是点名的禿头教授,聊后街那家已经倒闭的麻辣烫,聊当年谁给谁递过情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原来,她的青春里,真的有別人。 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光鲜亮丽,事业有成,跟她站在一起,般配得像是一幅画。 而我呢? 我只是个被她捡回来的拖油瓶。是个还需要她赚钱养活的大学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牵著的手。 这只手,曾经是我最大的依仗。我觉得只要牵著这只手,我就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我觉得这只手变得好烫。烫得我想甩开。 “乐乐,这就是你们教学楼?” 萱姨突然停下脚步,指著前面的红砖楼问我。 我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嗯,中文系的。” “真漂亮。”萱姨感嘆道,“比我们那时候的破楼强多了。顾清,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当年上大课的地方?” 顾清推了推眼镜,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像是翻新了。嘖,那时候为了帮你占座,我可是天天早起,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少来。”萱姨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你自己想去看隔壁班的美女,拿我当挡箭牌。” “天地良心,我眼里只有你好吧?” “呕——”沈曼在一旁做呕吐状,“行了啊你们俩,別在孩子面前秀恩爱,噁心不噁心?” 秀恩爱。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天灵盖上。 原来在沈曼眼里,他们也是一对? 我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有点大,萱姨被我带得踉蹌了一下。 “怎么了?”她惊讶地看著我。 “我去买水。” 我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让他们看到我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 我像个逃兵一样,衝进了最近的小卖部。 冰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抓起一瓶矿泉水,死死地捏在手里,塑料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来?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如果是为了告诉我,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有那个能跟她並肩站立的人,那她做到了。 她成功地把我那点刚萌芽的、见不得光的、卑微的爱意,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 我在小卖部里磨蹭了足足十分钟。 直到沈曼发微信来催,问我是不是掉进冰柜里了,我才深吸一口气,拿著四瓶水走了出去。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梧桐树荫下,顾清正拿著手机给萱姨看什么,两个人头挨著头,凑得很近。萱姨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靠在顾清身上。 沈曼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涂著指甲油。 我走过去,把水递给他们。 “给。”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哟,终於回来了。”沈曼接过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萱姨接过水,没喝,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色。 “乐乐,你是不是不舒服?”她伸手想要探我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偏头躲开了。 “没睡好。”我硬邦邦地说。 萱姨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顾清抬起头,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几秒,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点点,气场却强了不止一点点。 “小子。”他伸手搭上我的肩膀,这次用力了些,我没躲开,“怎么,看我不顺眼?” 第58章 误会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 “呵,嘴还挺硬。”顾清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著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宠溺?“跟你姨一个德行。” 他说著,突然伸手揽住我的脖子,把我往旁边带了几步,像是哥俩好一样。 “行了,別板著张脸了。”他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跟你抢人的呢。” 我身体猛地一僵。 被戳中心事了。 “你……”我刚想反驳。 顾清却突然鬆开了我,还顺手拍了拍我的胸口。 “这小身板,还得练啊。”他嫌弃地摇摇头,“跟你顾叔比起来,差远了。” 顾叔? 我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曼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顾叔?顾清你要不要脸啊?”沈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著顾清,“你也好意思自称叔?” 萱姨也在笑,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別逗他了。”萱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走过来把你拉到身后,像护犊子一样瞪了顾清一眼,“看把我家乐乐嚇得,脸都白了。” “我这不是看他太可爱了嘛。”顾清耸耸肩,一脸无辜。 “可爱个屁。”萱姨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看著她。 “傻小子。”她看著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不是以为……他是你姨夫?” 我没说话,只是咬著嘴唇,倔强地看著別处。 “噗——” 顾清又笑了。 他——不,准確地说,应该是“她”——伸手解开了那件风衣的扣子,然后把里面的白t恤领口往下拉了拉。 没有喉结。 虽然胸部很平,但那是因为穿了束胸。 “看清楚了没?”顾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属於女性的清亮,“叫什么叔?叫姨!” 我傻了。 彻底傻了。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鸭子在叫,嗡嗡作响。 姨? 女的? 我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顾清——或者说,顾阿姨。 她摘下眼镜,隨手把那头利落的狼尾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虽然英气十足、但细看確实很精致的脸。 “重新认识一下。”她冲我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顾清。你姨大学时候的兄弟……哦不,姐妹。早些年去当兵了,风格有些改不过来。怎么,没见过这么帅的阿姨?” 我:“……”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回了脑子里。 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在吃一个女人的醋? 我还差点因为这个“情敌”跟萱姨闹彆扭?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哈!”沈曼笑得毫无形象,“乐乐,你刚才那个表情,简直绝了!像是要把顾清吃了一样!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 萱姨也忍不住笑,但她还是心疼我的。她瞪了那两个没良心的女人一眼,然后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髮。 “笨猪。”她小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你姨我是那种隨便找野男人的吗?” 我低著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顾清走过来,这次她没再揽我的肩膀,而是很哥们义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以为我要把你姨拐跑了?放心吧小子,我对女人没兴趣……哦不对,我是说,我对跟你抢你姨没兴趣。” 她冲我眨眨眼:“不过,看你刚才那护食的样儿,还挺像个男人的。不错,没白养,那时候你萱姨忙著复习的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不湿呢。” 我感觉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轰隆一声,碎成了粉末。 那种压抑了一上午的酸涩、绝望、愤怒,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极度的尷尬。 原来是个误会。 原来她没有別人。 原来那个位置,一直都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著萱姨。 阳光下,她正笑盈盈地看著我,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怎么?傻了?”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还不叫顾姨?”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顾姨。”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但却无比响亮。 “哎!”顾清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改口费。拿著,別嫌少。” 我接过红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在。 她还是我的。 “行了,误会解除了。”沈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为了庆祝咱们乐乐没有被气死,中午必须吃顿好的。我要吃海鲜!” “吃吃吃,就知道吃。”萱姨白了她一眼,然后重新牵起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很紧。 紧到她都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没鬆开。 我再也不会鬆开了。 “走,带你们去吃食堂。”我笑著说,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请你们吃最贵的窗口。” “切,小气鬼。” 萱姨虽然嘴上嫌弃,但並没有甩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牵著手,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 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好。 秋天真好。 …… 误会解除后的那顿午饭,吃得我既尷尬又亢奋。 虽然嘴上说著请吃食堂,但在沈曼和顾清这两尊大佛的“威逼利诱”下,我们最终还是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挺高档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冷气很足,但我还是觉得热。 那种热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顺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顾清——我现在该叫顾姨了——是个很健谈的人。她一边剥著皮皮虾,一边绘声绘色地讲她在部队里的趣事,还有她最近几年在欧洲旅游时遇到的奇葩。 她说话风趣幽默,时不时还能爆出两句粗口,完全没有一点长辈的架子。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戏謔,而是带著一种……探究。 大概是我刚才在校门口的表现太过於“护食”了。 “乐乐,吃这个。”萱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你最爱吃的。” 我看著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肉,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姨。” “谢什么。”萱姨笑了笑,又给沈曼夹了一块,“你也吃,堵上你的嘴。” “偏心。”沈曼哼哼唧唧地抱怨,“给乐乐夹就是『最爱吃的』,给我夹就是『堵嘴』。苏怀萱,你这双標也太明显了吧?” “那当然。”萱姨理直气壮,“乐乐是我亲手养大的,你能比吗?” 听著这话,我心里那种隱秘的欢喜又冒了出来。 是啊,没人能比。 哪怕是顾清,哪怕是沈曼,在萱姨心里,我也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种认知让我有点飘飘然,甚至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顾清。 顾清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她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 “小子,不错。”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夸我对萱姨的“占有欲”。 我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沈曼和顾清斗嘴,萱姨在一旁拉偏架,我负责埋头苦吃和傻笑。 那种久违的家庭氛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吃完饭,沈曼提议去逛街。 “来都来了,不去江海的商场扫荡一圈怎么行?”沈曼挥舞著她的金卡,“今天顾老板买单!” 顾清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我买单?” “凭你嚇到了我们家乐乐。”沈曼指了指我,“精神损失费。” “行行行,怕了你们了。”顾清无奈地摊手,“走吧,小的们。” 於是,一下午的时间,我就成了这三个女人的拎包小弟。 她们在前面逛,我在后面拎著大包小包。 看著萱姨在前面试衣服,转圈,问顾清好不好看。看著她笑得像个小女孩一样。 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只要能看著她笑,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拎包,我也愿意。 逛到一家男装店的时候,萱姨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件怎么样?”她指著模特身上的一件米色风衣问我。 “还行。”我隨口说道。 “试试。”萱姨不由分说地把我推进了试衣间。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三个女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嘖嘖嘖。”沈曼围著我转了一圈,“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还真有点小帅哥的意思了。” 顾清也点了点头:“身架子不错,能撑起来。” 萱姨没说话。 她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袖口稍微挽起一点。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商场香薰和她体香的味道。 “真帅。”她抬起头,看著我的眼睛,轻声说。 那一刻,周围的喧囂仿佛都远去了。 我的眼里只有她。 她的眼里也只有我。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不是那种因为误会而產生的恐慌,而是纯粹的、因为她的靠近而產生的心动。 “萱姨……” 我刚想说什么。 “行了,就这件了。”萱姨突然退后一步,转身对导购说,“包起来。” 那个瞬间的曖昧,像是一个肥皂泡,被她亲手戳破了。 但我並不失落。 ……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海的夜景很美,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送你们回学校?”顾清晃著车钥匙问。 “不用了。”萱姨摇摇头,“我想跟乐乐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哟,二人世界啊?”沈曼挤眉弄眼,“行,那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顾清,送我去酒吧,今晚不醉不归!” “得令。” 顾清冲我挥挥手,然后搂著沈曼走了。 看著那辆红色的保时捷消失在车流中,我转头看向萱姨。 “走吧?” 她笑著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 十指相扣。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第三人。 只有我和她。 在这微凉的秋风里,在这繁华的夜色下,我们牵著手,慢慢地往学校走去。 路很长。 但我希望,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ps:加更一大章。 第59章 只有两个人的夜路 江海大学的秋夜並不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张张铺在地上的黑色渔网。风里夹杂著桂花的甜腻味,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吉他声,破锣嗓子吼著《董小姐》,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我和萱姨的手牵在一起。 她的手心有层薄汗,腻乎乎的,但我没鬆开,反倒把手指扣得更紧,恨不得把骨节都嵌进去。这只手我牵了十八年。小时候是她牵我过马路,那时候她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拳头整个包住;现在我的手掌宽了一圈,能反过来裹住她的。 掌纹贴著掌纹。这触感太真实,真实得让我有点心慌。 “慢点走。”萱姨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她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那件米色的风衣刚才被我硬塞著穿上了,现在有点不伦不类地掛在她臂弯里。“急著投胎啊?刚吃饱饭就竞走。” 我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她。 路灯昏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鼻樑挺翘的弧度。她眼角其实已经有了极其细微的纹路,平时看不见,只有笑起来或者这时候凑近了才能瞅见。我不觉得老,只觉得那几道纹路里藏著我不曾参与的故事,有点扎眼。 “没急。”我嗓子发乾,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前面一对正在腻歪的小情侣身上,“怕你冷。” “冷个屁。”萱姨哼了一声,那股子野劲儿又上来了,“你姨我当年大冬天穿短裙在雪地里等公交都没喊过冷。现在这才哪到哪。”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热度顺著衣料传过来。 周围全是学生。有的抱著书行色匆匆,有的坐在草坪上谈情说爱。我们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像是一对普通的姐弟,或者……某种更隱晦的关係。没人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也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种隱秘的快乐像是偷来的糖,含在嘴里怕化了,咽下去又怕噎著。 “哎,乐乐。”萱姨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下巴朝路边的长椅扬了扬,“那个女生,漂亮不?”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长椅上坐著个穿百褶裙的长髮女生,正低头玩手机,腿挺长。 “一般。”我收回视线,目不斜视。 “装什么正经。”萱姨捏了捏我的手心,指甲在我掌心轻轻刮挠,痒得我半边身子发麻,“上了大学就没看上的?咱们中文系不是號称美女如云吗?我看刚才那个就不错,白白净净的。” “没兴趣。” “也是。”萱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欠揍的戏謔,“刚被那个什么雪伤了心,是得缓一阵。不过你也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好姑娘多得是。要不姨给你介绍几个?我店里那个小安然就不错,勤快又老实……” “苏怀萱。”我停下脚步,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愣了一下,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鉤子。 “干嘛?翅膀硬了敢直呼大名了?” “別给我乱点鸳鸯谱。”我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路灯和我那张紧绷的脸,“我不想谈恋爱。烦。” 萱姨没生气。她反而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口起伏。她抽出被我握著的手,反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出息。” 她重新牵住我,这次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像小时候那样,牵著我的几根手指晃悠。“行行行,不谈就不谈。反正你才十八,著什么急。以后要是真打光棍,姨养你一辈子唄。到时候別嫌我囉嗦就行。” “不嫌。”我闷声说。 “真的?” “真的。” “那要是以后姨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这么牵著我?” “背著你。” 萱姨噗嗤一声笑了,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髮丝蹭著我的脖颈,那股子水蜜桃味直往鼻子里钻。 “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我也不希望有尽头。周围的喧囂都被这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在这个气泡里,只有我和她。 走到人工湖边上,风大了些。湖面黑漆漆的,映著几点零星的灯火。 “乐乐。”萱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调笑,“其实今天带顾清来,我是怕你多想。” 我心头一跳。 “多想什么?” “怕你觉得姨有了新朋友,就不管你了。”她看著湖面,侧脸显得有些柔和,甚至带著点落寞,“沈曼那死丫头整天咋咋呼呼的,顾清又是那个德行。我怕你觉得融不进我的圈子,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原来她在意这个。 我停下来,转身面对著她。她比我矮半个头,所以我得稍微低著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没觉得多余。”我撒谎了。上午那会儿,我確实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现在,那点矫情早就烟消云散了。“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在哪。” 萱姨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瀲灩。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温热,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喉结。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傻样。”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我推开谁也不能推开你啊。你是我捡回来的,这辈子都赖不掉。” 她把“捡回来”这三个字说得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萱姨。” “嗯?” “我……”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想只当你捡回来的孩子,比如我想做那个能站在你身边挡风遮雨的男人。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早了。 也太险了。 那层窗户纸薄得透光,但我不敢捅破。一旦破了,要么是天堂,要么是万劫不復。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我饿了。”最后,我憋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萱姨愣了一秒,隨即笑得直不起腰。她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胸口,那点曖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变成了熟悉的打闹。 “你是猪啊?刚吃完两碗饭又饿?我看你不是长个子,是长饭桶。” “长个子不用能量啊?”我理直气壮。 “行行行,饿死鬼投胎。”萱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前面好像有个卖烤红薯的,闻著挺香。姨请你。” 我任由她挽著,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这样就挺好。 真的。 只要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当一辈子长不大的“饿死鬼”,我也认了。 …… 买完烤红薯,手里热乎乎的。萱姨非要尝一口,我剥了皮,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小口,那是红薯最甜的心,嘴角沾了一点黄色的薯泥。 “太甜了,腻得慌。”她皱皱眉,嫌弃地推开我的手,“你自己吃吧。” 我没嫌弃,就著她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大口。 刚转过弯,准备往女生宿舍楼那边绕一圈——那是学校著名的“情人坡”,虽然我们不是情侣,但这不妨碍我想带她走走那条路。 第60章 掌心里的那条线 情人坡之所以叫情人坡,是因为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 剩下一半也是半死不活地闪著,像是电压不稳的心跳。这种昏暗给了荷尔蒙最好的掩护,路边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低语,或者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和萱姨走在这条路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又诡异地和谐。 她没鬆开我的手。 刚才那个烤红薯吃得太急,有点噎,我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拇指摩挲著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虽然我不抽菸,但带著这玩意儿总觉得能装个大人。萱姨的手指很软,没什么骨头似的,但在掌心相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常年拿园艺剪留下的。 “这学校路灯都捨不得修?”萱姨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高跟鞋崴了一下,身体顺势往我这边一歪。 我眼疾手快,胳膊一抬,稳稳地架住了她的腰。 隔著那件米色的针织衫,她的腰肢细得让人心惊。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没別的,只有那股子钻进鼻腔的水蜜桃味,比刚才的红薯还要甜腻,还要让人上头。 “省电费吧。”我没鬆手,就这么半扶半抱著她,“小心点,这路不平。” “是你姨我不服老不行了。”萱姨站直了身子,却没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拿开,反而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这鞋跟太高,走得脚疼。早知道刚才就该让顾清把车开进来。” “我背你?” 这话几乎没过脑子就蹦了出来。 萱姨侧过头,那双在夜色里亮得嚇人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几秒。就在我以为她要骂我没大没小的时候,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想得美。”她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这么多人呢,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让人看见一个大小伙子背著个老阿姨,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咱们。” “谁敢编排。”我嘟囔了一句,手掌在她腰侧稍微用了点力,“再说了,你哪里老?” “少贫。”萱姨把手从我掌心抽走,改成了挽著我的胳膊。 这个姿势更亲密。 她的胸口若有若无地蹭著我的手臂,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步伐的起伏,都像是在我神经末梢上点火。我浑身僵硬,走路都快顺拐了,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乐乐。” “嗯?” “以后找女朋友,可別带这儿来。”萱姨指了指旁边一对正在忘情拥吻的情侣,压低声音说,“太黑了,看不清脸,万一亲错了怎么办?”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你这脑迴路能不能正常点?” “我这是经验之谈。”萱姨理直气壮,“想当年……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她没继续说,但我心里却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当年?当年她也跟別人来过这种地方?也跟別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牵手、拥抱? 那股子酸味又翻上来了,比陈年的老醋还呛人。 “我没打算找女朋友。”我硬邦邦地把话题扯回来,“也没那个閒工夫。” “话別说太死。”萱姨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髮丝挠得我脖子痒痒的,“大学是个大染缸,也是个狩猎场。你现在不想,那是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你昏头的。等遇到了,你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遇到了吗?” 我问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树梢上的鸟。 萱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遇到了啊。”她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八岁那年不就遇到了?在那条臭水沟边上,脏得跟个泥猴似的,哭声比猫叫还小。”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里的笑意把那点路灯的光都聚拢了。 “我不就被你这个小討债鬼给迷得昏了头,连大好的青春都搭进去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知道她是在偷换概念,是在把话题往亲情上引,但我还是很不爭气地被这句话给撩到了。 “那你就赖著我唄。”我看著前面的路,喉结滚动,“反正我也没人要。” “美得你。”萱姨哼了一声,“等你以后有了媳妇,我不还得给你腾地方?到时候我就跟顾清那个老光棍凑合过,天天打麻將跳广场舞,谁稀罕赖著你。” 我没说话。 只是把胳膊夹紧了些,把她禁錮在我的控制范围內。 腾地方? 这辈子都別想。 我们就这么走著,像是两只在黑夜里互相取暖的刺蝟。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又隔著一层看不见摸不著、却坚硬无比的膜。她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长辈的体面,我如履薄冰地藏著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前面就是操场了。 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曖昧的氛围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去坐会儿?”萱姨指了指看台,“走了半天,脚真废了。” “行。” 我扶著她走上台阶,找了个稍微乾净点的位置。刚坐下,萱姨就毫无形象地把高跟鞋踢掉了。 “哎哟,我的妈呀。”她长舒一口气,揉著脚踝,“这那是鞋啊,简直就是刑具。也不知道沈曼怎么能穿著这玩意儿蹦迪的,也不怕把脚脖子扭断。” 我蹲下身。 “干嘛?”萱姨缩了一下脚。 “別动。”我握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很白,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脚后跟被磨红了一块,看著有点触目惊心。 我把手搓热,覆盖在那块红肿的地方,轻轻揉捏。 萱姨没再躲。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我,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手法不错啊。”她乾笑两声,试图打破沉默,“以后要是失业了,还能去当个技师。” “那我就只给你按。”我头也没抬,指腹在那细腻的皮肤上打转。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都被屏蔽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里这只温热的脚,还有头顶上那道灼热的视线。 这算什么? 孝顺? 还是……调情? 界限太模糊了,模糊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只知道,我想一直这么握著,不想鬆开。 “苏予乐?”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响,带著几分惊讶和疑惑。 我手一抖,差点把萱姨的脚给捏疼了。 猛地抬头,只见宋青穿著一身黑色的运动装,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正站在台阶下面,一脸古怪地看著我们。 第61章 家长会现场(修改版) 宋青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她站在那儿,路灯正好打在她头顶,给她镀了一层生人勿进的金边。她没戴眼镜,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赤裸裸地盯著我,视线顺著我的手,一路滑到萱姨光著的脚上。 那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抓到了学生早恋的教导主任,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奇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鬆手,而是下意识地把萱姨的脚往怀里藏了藏,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这动作简直蠢透了。 “宋……宋老师?”我站起身,两条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萱姨倒是淡定。 她甚至没急著穿鞋,就那么盘腿坐在看台上,一只手撑著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宋青。那眼神,像是正宫娘娘在审视刚进宫的小秀女,带著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这位是?”宋青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予乐,不介绍一下?” “啊,这是我……” “我是他……嗯,算是家长吧。” 萱姨抢在我前面开了口。她慢条斯理地把脚伸进那双“刑具”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刚才那个慵懒隨性的女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体、优雅,甚至带著点疏离感的长辈形象。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下台阶,主动朝宋青伸出手。 “您就是乐乐的辅导员,宋老师吧?常听这孩子提起您,说您年轻漂亮,工作又负责。” 这套嗑儿嘮得,简直滴水不漏。 宋青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刚才还毫无形象让人揉脚的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握住萱姨的指尖,稍微用了点力。 “您好,我是宋青。”宋青的职业假笑也上线了,“您是苏予乐的……姐姐?” “我是他萱姨。”萱姨笑得更灿烂了,“但不是亲姨。” 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神特么不是亲姨。 但我不敢拆台,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装鵪鶉。 “小姨啊……”宋青拖长了尾音,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看著真年轻,我还以为是乐乐的女朋友呢。刚才那一幕,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这话里有刺。 软绵绵的,却扎人。 萱姨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没动一下。她把手抽回来,顺势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带。 “这孩子是个苦出生。”萱姨的声音柔了几分,带著那种特有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护犊子劲儿,“跟我亲,那是应该的。倒是让宋老师见笑了,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太粘人,长不大。”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既解释了刚才的亲密,又暗戳戳地宣示了主权——我想怎么宠就怎么宠,轮不到外人置喙。 宋青被噎了一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萱姨,眼里的探究更浓了。 “苏予乐確实挺粘人的。”宋青突然笑了,那种笑带著点只有我能看懂的戏謔,“在学校里也挺『活泼』。前两天军训,还跟我顶嘴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要开家长会的节奏? 果然,萱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神瞬间变得严厉起来。 “顶嘴?”她鬆开挽著我的手,语气沉了下来,“苏予乐,长本事了啊?在家里跟我横就算了,到了学校还敢跟老师顶嘴?皮痒了是不是?” “我没……”我刚想辩解。 “闭嘴。”萱姨瞪了我一眼,“宋老师说你顶嘴就是顶嘴。赶紧给老师道歉!” 我憋屈得要死。 这算什么? 刚才还是“贴心小棉袄”,这会儿就变成“严厉的大姐姐”了?这角色转换也太丝滑了吧? 我看了看宋青。 这女人正抱著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显然,她很享受这种让我吃瘪的感觉。 “对不起,宋老师。”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鞠了个躬,“我错了。” “態度诚恳点。”萱姨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听著响,其实没用多大力。 “行了行了。”宋青摆摆手,似乎是觉得差不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嘛,有点个性是好事。只要別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就行。” 说著,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们牵著的手。 “苏予乐这学期的表现总体还是不错的。”宋青话锋一转,开始打官腔,“不过大学虽然自由,学业也不能落下。特別是英语,听说高考考试成绩不太理想?”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英语也就是勉强及格的水平,这事儿萱姨知道,但被当眾提出来,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英语是弱项。”萱姨嘆了口气,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这孩子偏科。宋老师,以后还得麻烦您多费心,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別给他留面子。只要能成才,您就算把他吊起来打我都没意见。” 第62章 戏精的自我修养 宋青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面对萱姨这番连消带打、甚至有点道德绑架意味的“託孤”言论,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辅导员只是愣了半秒,隨即那种职业性的笑容就变得真诚了不少。她大概是看懂了什么,又或者是什么都没看懂,只是单纯觉得这气氛她插不进去。 “言重了。”宋青把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那截修长的脖颈,像是要挡住什么不该有的窥探欲,“苏予乐虽然皮了点,但脑子好使,只要肯把心思往正道上放,成才也就是早晚的事。至於吊起来打……” 她顿了顿,视线在我身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按摩手”上扫过,眼底的戏謔藏都藏不住。 “我看您未必捨得。” 萱姨没接这话茬,只是依旧笑得温婉大方,那副“我是开明家长”的派头端得稳稳噹噹。 “行了,大晚上的,我就不当这个討人嫌的电灯泡了。”宋青摆摆手,那个动作居然带点瀟洒,“你们慢慢聊,我也该回去备课了。苏予乐,记得周一交检討,別以为有家长撑腰就能赖帐。” 说完,她转身就走。 黑色的运动装融入夜色,只有那束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背影高挑又利落,没带走一片云彩,倒是给我留下了一屁股的麻烦。 直到宋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操场拐角的阴影里,我才鬆了口气,感觉后背的汗都要凉透了。这叫什么事儿?以前上学最怕请家长,现在上了大学,家长直接空降现场,还跟辅导员来了场即兴battle。 “看什么看?魂儿都被勾走了?” 一道凉颼颼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回过神,就看见萱姨正斜著眼睛瞪我。刚才那个端庄优雅的知性女性瞬间下线,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我熟悉的、有点泼辣又有点不讲理的苏怀萱。 她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小屁孩,天天不老实。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净给我惹事。还要写检討?你挺能耐啊苏予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当刺头的潜质?” 我捂著脑门,心里那叫一个冤枉。我怎么又要写检討了?! 合著陪自己萱姨还得检討一番。 没有天理了? 就这我也不敢和萱姨抱怨。说了她肯定又要骂我笨。 “您老实行了吧。”我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顺手把她那没穿好鞋的脚捞回来,褪去高跟鞋重新搁在膝盖上,“我要是老实,刚才就该直接跟宋老师说,这其实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正在跟我闹彆扭呢。” “你敢!” 萱姨柳眉倒竖,作势又要打,手举到半空却没落下来,只是嫌弃似的甩了甩我的手。 “德行。笨猪似的一天天,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 她嘴上骂著,脚却没往回缩。 那只脚在我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脚踝细得我两根手指就能圈过来,皮肤在路灯下泛著一种象牙般的细腻光泽,连脚趾都圆润可爱,透著淡淡的粉色。刚才被高跟鞋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看著有点让人心疼。 我没说话,只是低著头,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帮她把那双金色的高跟鞋穿回去。 这鞋確实好看,细细的带子,亮闪闪的钻,跟灰姑娘的水晶鞋似的。但这玩意儿穿在脚上也是真遭罪。 “笨手笨脚的。”萱姨嘟囔了一句,身子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毫无形象地晃荡著另一条腿,“天天就知道討好我,有这劲头你怎么不去討好討好你们那个美女老师?说不定检討就免了。” 我不理她的调侃,手指扣上那根细细的搭扣,指腹不可避免地滑过她脚背上的肌肤。 滑。 嫩。 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是上好的绸缎。 我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又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往外涌。苏怀萱这女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三十六岁的人了,身上没一点岁月的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味道。 这双脚,要是能一直这么握著就好了。 “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脚背,压下心里那股子躁动,站起身,“试试,还磨不磨?” …… 萱姨没急著起来。 她坐在那儿,伸直了腿,左右转动著脚踝,借著路灯的光欣赏那双刚穿回去的高跟鞋。金色的细带缠绕在白皙的皮肤上,那种视觉衝击力简直要命。 “好看不?”她喜滋滋地问,语气里透著股小女孩买了新玩具的炫耀劲儿。 我插著兜,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喉结滚了滚。 “好看啊。”这是实话。她披个麻袋都好看,更別说这种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不过倒是奇怪。” “奇怪啥?”萱姨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你以前出门哪次不是平底鞋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是裙子又是高跟鞋,这鞋还是新买的吧?脚后跟都没贴创可贴。” 我盯著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比如,是不是为了见那个顾清才特意打扮的?虽然顾清是个女的,但这也不妨碍我吃醋。又或者,是不是因为要来见我,所以才…… 萱姨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一甩头髮,那个动作风情万种,像是只骄傲的孔雀在开屏。 “咋?我还不能买双新鞋了?”她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地懟回来,“女人爱美那是天性,懂不懂?再说了,我就是穿平底鞋也是大美人一个,不服气憋著。” “是是是。” 我看著她那副傲娇的小模样,心里那点酸气瞬间散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萱姨能不是大美人么?谁敢说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必须是大美人,还是那种祸国殃民级別的。” “算你有眼光。” 萱姨哼了一声,显然对我的马屁很受用。她朝我伸出手,“拉我一把,腿麻了。” 我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把她从台阶上拉了起来。她顺势扑进我怀里,那股子水蜜桃味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 这次她没急著推开,而是赖在我身上,仰著那张俏脸,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哎呀別说。”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你现在倒是越看越顺眼了。眉眼长开了,鼻子也挺了,这轮廓……嘖嘖,有点男人样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当初刚给你从臭水沟边捡回来的时候,你那叫一个丑啊。皱巴巴的,跟个没毛的猴子似的,脸上还长著湿疹,红一块白一块的。当时我都怀疑能不能养活,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你送回去,省得砸手里。” 第63章 哀家要废了你 这已经是她第一百零八次提起我的“黑歷史”了。 每次只要气氛稍微有点不对劲,或者她觉得我有点飘了,就会把这事儿拎出来溜溜,以此来打击我的自信心,顺便强调一下她的“救命之恩”。 “你放屁。” 我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怂,一怂就得被她念叨一晚上。 “我小时候沈姨她们都夸我可爱,说我是洋娃娃,就你搁那瞎说。明明是你自己那时候不会带孩子,给我穿得跟个土包子似的,还怪我长得丑?” “嘿!你这小白眼狼!” 萱姨嘟著嘴,晃著那张怎么看都不显老的俏脸,一脸的不服气。 “咋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就丑就丑!那时候带你出去,人家都以为我拐了个难民营的小孩。要不是我天天给你餵奶粉、擦身子,你能长成现在这样?” 她越说越起劲,两只手在我脸上揉来揉去,把我的脸揉得变了形。 “我不管,反正就是丑。也就是我不嫌弃你,换个人早把你扔了。” 我们就在这空荡荡的操场边上大闹了一番。 她没个长辈样,我也没个晚辈样。她闹得累了,整个人掛在我身上,呼吸有点急促,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处,那种酥麻感顺著脊椎骨一路往下窜。 我肆意地闻著她身上的体香,感觉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闹够了,萱姨才停下手,把有些凌乱的头髮別到耳后。她看著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柔软,像是透过我在看那段艰难又温馨的岁月。 “哎呀。”她感嘆道,语气里带著点莫名的自豪,“我家乐乐还真是隨我。我是个大美人,乐乐呢,现在也是眉清目秀,越来越帅了。这基因,绝了。”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隨她? 咱俩有半毛钱血缘关係吗?这都能强行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我没拆穿她。因为我也挺享受这种被她归纳为“自己人”的感觉。 “真的假的?”我对上她的目光,故意问了一句。 “当然了,还有假?”萱姨肯定地点点头,一脸的篤定,“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我苏怀萱养出来的猪都得是双眼皮的,更何况是人。” ……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確实不错,皮肤紧致,没什么痘痘。 虽然平时在宿舍里,胖子那货总帮我吹嘘是403的门面担当,我也一直没太当回事。毕竟在萱姨面前,我永远觉得自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是个需要她照顾的拖油瓶。 但仔细想想,自从上了大学以来,好像確实有点不一样了。 陈婉那个绿茶虽然心思不纯,但眼光一向挑剔,能让她主动贴上来,说明我这皮囊至少还是过得去的。还有宋青,那个眼高於顶的御姐辅导员,对我虽然总是板著脸,但私底下的態度明显比对別人亲近得多。 难不成……我真的是个大帅哥?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有点收不住了。以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萱姨,觉得她太耀眼,我太普通。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戏? 我傻笑两声。 帅好啊。帅了才有资本。主要是萱姨觉得帅就好,只要她不嫌弃,我就有赖著她的底气。 “傻乐什么呢?” 萱姨嫌弃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她学著我刚才的样子,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傻笑表情。 然后,她翻了个俏皮的白眼。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太萌了。 真的。 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做这种表情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而透著股说不出的可爱和灵动。那种反差感简直要命。 我哈哈笑著,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了她正在扮傻的脸蛋。 手感真好。 软软的,弹弹的,全是胶原蛋白。 萱姨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敢这么大胆。以前都是她捏我,她揉我,她把我当玩具一样摆弄。今天居然被反杀了? 她的眉毛瞬间蹙起,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刚才的可爱瞬间变成了“杀气”。 “苏予乐!” 她一声娇喝,扬起手作势要打。 “討打!小乐子!反了你了是吧?哀家的脸你都敢碰?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保养的,捏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摆出一副太后的架势,指著我的鼻子,气势汹汹。 “来人啊!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小子拖出去阉了!” 我没躲。 我就这么笑嘻嘻地看著她演。 “阉了谁给你养老?”我抓住她挥过来的手,顺势握在掌心里,“再说了,太后娘娘,您这脸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捏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少贫嘴!” 萱姨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握得紧,她没抽动。 她脸稍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因为这过於亲密的姿势。 “鬆开。”她瞪我。 “不松。”我耍赖,“除非你承认我是大帅哥。” “我承认你是个大无赖!” 萱姨抬脚就要踢我,但因为穿著那双“刑具”,刚抬起来就晃了一下,又不得不把重心靠回我身上。 这一来二去的,倒像是她在对我投怀送抱。 “行行行,你帅,你天下第一帅,行了吧?”她终於妥协了,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赶紧扶哀家回宫……不对,回门口。这破鞋我是真穿够了,脚都要断了。” 我笑了。 那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的笑。 “遵命,太后娘娘。” 我弯下腰,这一次没再徵求她的意见,直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萱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苏予乐!你疯了?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著呢!” 她在我也怀里挣扎,但力道並不大,更像是欲拒还迎。 “不放。” 我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往女生宿舍——哦不,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反正刚才都说是家长了,送家长出校门也是天经地义吧? “刚才谁说脚疼走不动道的?我这是尽孝心。” “尽你个大头鬼的孝心!”萱姨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羞恼,又有点……甜蜜? “以后少在外面给我发疯。” “知道了。” 我答应得痛快,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稳了。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怀里的人很轻,又很沉。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沉得像是我的全世界。 我想,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以这种插科打諢、没大没小的方式,只要能抱著她,只要能让她赖著我,只要她不推开我。 我就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ps:感谢来自冷月玄瀟的爆更撒花,还有朋友们的催更符以及其他小礼物。 加更三章。 最近不是很忙,还请用礼物砸我。 统一回覆:是和萱姨的在一起的结局,討论剧情的留言我都会看的,蟹蟹大家。 第64章 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这一路走得並不太平。 怀里的人大概是觉得羞耻,或者是单纯看我不顺眼,那只没被我压住的手就没閒著。先是在我腰上的软肉处转著圈地拧,见我跟个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又转移了阵地。 微凉的指尖捏住了我的耳垂。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揉捏,带著点惩罚的意味,又像是在把玩什么解压玩具。我抱著她,步子迈得稳健,这点痛感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奖励。鼻尖縈绕的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水蜜桃味,混著夜风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熏得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就断成了八截。 “苏予乐,你放我下来。” 萱姨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热气扑打在我的锁骨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放。”我目视前方,下巴正好能抵著她的头顶,那一头柔顺的长髮蹭得我下巴发痒,“刚才谁喊脚疼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这是送佛吗?你这是绑架!” 萱姨恼了,捏著我耳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盖掐进肉里。 嘶—— 这下是真疼。 但我没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我胸口。那两团柔软隨著步伐的起伏轻轻挤压著我的胸膛,这种触感太要命,我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於当场出丑。 “疼啊姨。”我嘴上喊著疼,脚下的步子却一点没慢,甚至还甚至还故意顛了一下,“再掐耳朵就要掉了,到时候成了独耳龙,你还得负责给我找媳妇。” “美得你!” 萱姨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鬆了不少,从掐变成了揪。她把我的脸颊肉往外扯,试图把我的脸扯成一张大饼。 “我看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城墙拐角都得让你三分。”她一边扯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也不知道隨了谁,小时候明明是个一逗就脸红的小结巴,现在怎么成了这副滚刀肉的德行。” 隨谁? 还能隨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守著这么个嘴硬心软、外表泼辣內心温柔的妖精过了十八年,我要是还学不会这点厚脸皮的本事,早就被那些狂蜂浪蝶挤兑到太平洋去了。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毕竟在大学校园里,公主抱这种戏码虽然常见,但像我们要么顏值逆天、要么气场不合的组合还是少见。更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吹起了口哨,起鬨声此起彼伏。 萱姨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我怀里当鸵鸟。 但我知道,她並没有真的生气。 如果她真想下来,早在看台上就会给我一脚,或者直接用那双高跟鞋的鞋跟教我做人。她现在的挣扎,更像是一种纵容,一种在安全线边缘试探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我有些飘飘然。 我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最好能一直走到天亮,走到世界尽头,走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惜,江海大学的校门就在眼前。 伸缩门那红色的led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我,梦该醒了。 “行了,到了到了!”萱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我怀里扑腾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用了力气,“赶紧放哀家下来!再不放我喊非礼了啊!” 我有些遗憾地停下脚步。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酸胀,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难受。我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像是放下什么易碎的瓷器。 脚刚沾地,萱姨就跟触电似的往后跳了一大步。 她理了理被我弄皱的风衣下摆,又抬手把散乱的头髮別到耳后,那张俏脸上还带著没褪去的红晕,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娇艷。 “小混蛋。” 她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转,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是把鉤子,把我的魂儿又勾走了一半。 “下次再敢这么疯,腿给你打折。” 我插著兜,靠在校门口的石狮子上,笑得没心没肺:“打折了正好,以后就赖在床上让你伺候我。” “滚蛋!” 萱姨啐了一口,抬手作势要打,我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她却只是把手伸进了包里。 …… 萱姨在那个爱马仕的包里掏了半天。 那包是沈曼送她的生日礼物,贵得离谱,能抵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但萱姨平时背著它去菜市场买葱,去花鸟市场进货,一点都不心疼,在她眼里,这就只是个装东西的兜子。 “给。” 她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我,动作隨意得像是递给我一个烂苹果。 “沈曼那个死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给她发个微信,让她把车开过来接驾。我这脚是一步都不想走了。” 我接过手机。 这是一款老掉牙的iphone,大概是五六年前的款了。金色的外壳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边角的磕碰痕跡触目惊心,那是岁月的勋章。最显眼的是那张钢化膜,碎成了蜘蛛网,裂纹从左下角一路蔓延到听筒,看著都觉得扎手。 手机屏幕亮起,电池图標已经是刺眼的红色。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涩感泛上来。 这几年,家里的日子其实已经好过很多了。花店生意稳定,我也上了大学,沈曼和顾清更是变著法地接济我们。但我没想到,她对自己还是这么抠。 以前是为了攒钱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耐克的球鞋,怕我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现在呢? 我都成年了,都能自己赚钱了,她怎么还用著这个破烂? “发愣干什么?不知道密码啊?”萱姨见我盯著手机发呆,以为我忘了,催促了一句,“要是忘了密码,看我不……” 我没说话,拇指熟练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081208。 那是我的生日。 是她捡到我的日子。 十八年了,她的所有密码,银行卡、手机,从来没变过。全是这六个数字。 手机解锁,界面还是那种老土的默认壁纸。微信图標孤零零地躺在第一页,右上角的红点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各种花材供应商和客户发来的。 我点开沈曼的头像——那是一只搔首弄姿的狐狸——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 这屏幕触控都有点不灵敏了,按一下得反应半秒。 我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更大了。 “发完了。”我把手机递迴去,没忍住,多嘴了一句,“萱姨,你这手机该换了吧?卡成ppt了都。” “换什么换。”萱姨接过手机,隨意地塞回包里,“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行唄。再说了,新手机多贵啊,动不动就大几千,够我进多少玫瑰花了?有那钱不如给你攒著娶媳妇。” 又是娶媳妇。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刚想说什么,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打断了我的话。 那辆骚包的红色保时捷718像一团火,从街角躥了出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著的不是沈曼,而是顾清。 她——顾姨,还是那副酷酷的打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嚼著口香糖,冲我们吹了声口哨。 “哟,还没腻歪够呢?” 第65章 晚安~ 顾清摘下墨镜,那双眼睛在我和萱姨之间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二位雅兴了?” “少贫。”萱姨翻了个白眼,拉开车门,“沈曼呢?” “后座挺尸呢。”顾清努努嘴,“在酒吧喝高了,非要上桌子跳舞,被我强行扛回来的。这一路吐了我三回,明天洗车都够头疼了。” 我往后座看了一眼。 果然,沈曼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后座上,那头大波浪捲髮乱糟糟地盖在脸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再来一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萱姨嘆了口气,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行了,別看了。”顾清冲我扬扬下巴,“赶紧回宿舍吧,大晚上的,別让你姨操心。” 我点点头,站在车外,手扶著车门框,不想撒手。 “回去早点睡。”萱姨降下车窗,手伸出来,在我脸上胡乱揉了一把。 她的手心很热,指腹的薄茧蹭著我的脸颊,那种触感让我贪恋。 “还有,记得把检討写了,別想著矇混过关。” “知道了。”我闷声答应。 “走了。” 顾清一脚油门,保时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残影,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空了一块。 刚才那种温香软玉在怀的充实感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晚风吹透的凉意。 那个破手机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五年前的款。 那时候我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嚇人,鞋子三个月就得换一双。她为了省钱,连化妆品都换成了超市里的大宝,那个手机,是沈曼淘汰下来硬塞给她的。 她一直用到了现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是去年刚出的新款,是她咬牙给我买的成年礼物。 真他妈混蛋。 我低骂了一句,转身往学校里走。 …… 回到403宿舍的时候,门是虚掩著的。 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螺螄粉味,那是王大伟那货在放毒。 推开门,果然。 王大伟正光著膀子,坐在桌前大快朵颐,满嘴流油。李林清那个单细胞生物正举著哑铃,一边嘿咻嘿咻地练二头肌,一边对著手机里的健身博主傻乐。 最角落里,张明月戴著口罩,手里拿著酒精喷壶,正对著空气进行无差別攻击。 “老三回来了?”王大伟从碗里抬起头,吸溜了一口粉,“吃不?给你留了汤。” “滚。”张明月隔著口罩闷声骂道,“你要是敢把汤给苏予乐,我就把你那盆多肉扔出去。” “切,洁癖怪。”王大伟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苦干。 要是往常,我肯定会加入他们的互损环节,但今天,我实在提不起劲。 我把包往床上一扔,脱了鞋,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脑子里乱鬨鬨的。 一会儿是萱姨那个碎了屏的手机,一会儿是顾清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顾清是个女的。 这確实让我鬆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到现在还没散去。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 这次是顾清,是个女的。 那下次呢? 如果下次真的是个男人呢? 萱姨才三十六岁。 这个年纪的女人,褪去了青涩,沉淀出了韵味,就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谁不想咬一口? 她漂亮,独立,性格又好。 以前是为了养我,她拒绝了所有人。 现在我长大了,上大学了,不需要她时时刻刻盯著了。她是不是就会考虑自己的事了? 万一哪天,真的有个开著豪车、举止优雅、成熟稳重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嘘寒问暖,要把她从那个花店里接走,去过那种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为了几块钱跟人討价还价的日子…… 她会拒绝吗? 我有什么资格让她拒绝? 就凭我是她捡回来的拖油瓶?就凭我喊她一声姨?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我透不过气。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百度。 手指在输入法上悬停了半天,最后鬼使神差地打下一行字: “怎么防止女朋友被別人撬走?” 搜索键按下。 跳出来的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提升自我价值,做个阿尔法男”、“送她昂贵的礼物,建立沉没成本”、“pua话术大全,让她离不开你”…… 全是垃圾。 我烦躁地关掉网页,又点开抖音。 这里的画风更离谱。 要么是那种教你如何查手机抓出轨的,要么是那种毒鸡汤,说什么“是你的赶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 留不住个屁。 老子跟了十八年的白菜,谁敢拱,我就把谁的猪头剁下来。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盯著天花板发呆。 日历上的日期突然跳进脑海。 再过两天就是感恩节了。 这洋节我以前从来不过,觉得矫情。但现在,它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藉口。 我想给她换个手机。 沈曼和顾清给我留的红包可以说是让我暴富了一把,虽说自己赚的钱买来更有意义,但时间不等人,我也没去真的计较这些。 想到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我想给她发点什么。 想说很多……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带著点命令口吻、又透著点卑微祈求的话: 【不许背著我找男人,听见没,苏怀萱!】 发送。 看著那个绿色的气泡,我心跳得有点快。 一分钟。 两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傻孩子吶。” 她的声音带著点慵懒的鼻音,像是刚洗完澡,又像是已经躺在床上了。背景里还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晚安~”一点软绵的尾音,带著一个哈欠。 第66章 请假条与单程票 周四的早晨,江海大学的雾气还没散尽。 我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对著镜子理了半天头髮。镜子里那张脸看著挺精神,就是眼底有点乌青——昨晚为了抢那张回县城的高铁票,我跟那个该死的12306验证码搏斗到了凌晨两点。 今天要干大事。 感恩节。这洋节我不信,但我信那个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屏幕。 我背上书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只有那个沉甸甸的白色方盒子。那是我用沈曼给的“经费”换来的最新款。 第一关,宋青。 办公室里,宋青正对著电脑敲敲打打,那个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看著就不好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別著个精致的银色胸针,生人勿进的气场大概有两米八。 “宋老师。”我喊了一声,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点。 宋青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头都没抬:“说。” “我想请个假。” 键盘声戛然而止。她转过椅子,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扫描违禁品。 “理由。” “那个……家里有点急事。”我捂著肚子,试图挤出两滴冷汗,“可能是阑尾,也可能是想家了,总之就是肚子疼,心也疼。” 宋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心里发毛。 “苏予乐,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要是阑尾炎,你现在应该在校医院打滚,而不是站在这儿跟我贫嘴。至於想家……”她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才离家两个月,还没断奶?” 被戳穿了。 我也不装了,放下捂肚子的手,站直了身子。 “我想回去给家里人过个节。” “感恩节?” “嗯。” 宋青盯著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噠、噠、噠。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坎上。 “给那个『小姨』?”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宋青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刷刷几笔签上名字,撕下来递给我。 “周日晚点名前必须回来。落下得课自己找人补笔记,要是期末掛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肚子疼』。” 我接过条子,如获大赦。 “谢了宋姐!宋姐人美心善,以后肯定嫁个高富帅!” “少贫,赶紧滚。” 出了校门,我直奔高铁站。 坐上復兴號的那一刻,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往回赶。 耳机里放著那首萱姨以前最爱哼的老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手机盒。我想像著她看到新手机时的表情。 她肯定会先骂我乱花钱,一边骂一边心疼,说这钱够买多少斤排骨,够交几个月水电费。然后她会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嘴上说著不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最后,她会把那个破烂的旧手机扔进抽屉吃灰,用这个新的给我发第一条微信。 或许还会奖励我一下? 比如做顿好的,或者……像小时候那样,让我枕著她的腿看电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傻乐出声。旁边的光头大叔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我一眼,默默把身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点困意都没有。 下了高铁,熟悉的县城气息扑面而来。这地方比不上江海繁华,空气里总是带著股淡淡的煤烟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也没人扫。 但我喜欢。 因为这里有她。 我没告诉萱姨我要回来。惊喜嘛,说出来就不灵了。 打了辆计程车,直奔那个住了十八年的老小区。 “师傅,开快点。”我催促道。 “小伙子,这都八十迈了,再快就得起飞了。”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么急,见女朋友啊?” 我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差不多吧。” 是比女朋友还重要的人。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没掛窗帘,阳台上晾著她的几件衣服,那件米色的睡裙在风里晃荡,像是在跟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突然涌上来。 十八级台阶。 这次我没数,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上去。 ……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门开了。 “萱姨!我回来了!” 我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做好了迎接她惊呼或者拖鞋攻击的准备。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 没人。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著两个抱枕,茶几上放著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口还沾著点口红印。电视关著,只有那个老式掛钟在墙上不知疲倦地走著,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不在家?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按理说这个点,她要么在店里忙活,要么就是刚买菜回来准备做饭。沈曼那辆骚包的保时捷也不在楼下,估计是不知道又去哪个美容院挥霍青春了。 也好。 不在家正好方便我作案。 我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熟练地钻进厨房。 冰箱里东西挺全。有排骨,有基围虾,还有把有点蔫的油麦菜。看来她这几天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没我想像中那么悽惨。 我擼起袖子,系上那条印著小黄鸭的围裙——这是萱姨的专属,系在我身上有点紧,勒得慌。 既然是惊喜,那就得做全套。 我决定做个油燜大虾,再来个糖醋排骨。这两样都是她的心头好,每次吃都能多干两碗饭,一边喊著减肥一边往嘴里塞,那模样特別下饭。 起锅,烧油。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烟机的动静有点大,轰隆隆的,像是老旧的拖拉机。我一边翻炒著锅里的大虾,一边哼著歌。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前都是我放学回来,她在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等著吃现成的。现在角色互换,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为了某个人洗手作羹汤的感觉。 这算不算是一种……男主人的自觉? 十二点。 两菜一汤端上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我尝了一口排骨,酸甜適中,肉质酥烂,完美。 我把那个白色的手机盒拿出来,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觉得不够隆重,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卡片,压在盒子上面。 卡片上没写什么肉麻的话,就写了四个字: 【太后亲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坐在餐桌旁,看著门口,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著楼道里的任何一点动静。 十二点一刻。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心跳加速,猛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脚步声近了,然后……越过了二楼,往三楼去了。是楼上的王大爷。 我泄了气,重新坐下。 没事,可能店里忙。萱姨那花店虽然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错,特別是这种洋节,买花的小年轻多,她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十二点半。 菜有点凉了。油燜大虾的表皮不再酥脆,糖醋排骨的酱汁也开始凝固。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微信。 【吃饭没?】 没回。 那个碎屏的手机可能静音了,也可能被她隨手扔在哪个花桶旁边没听见。 一点。 肚子开始抗议,咕嚕嚕地叫唤。 我看著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心里的兴奋劲儿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女人,搞什么呢? 平时这个点早就饿得嗷嗷叫了,今天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难道是沈曼请她吃饭去了? 也不对啊,要是跟沈曼出去,她肯定会发朋友圈炫耀美食,顺便吐槽我不回来陪她。 我坐不住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起身把菜用盘子扣上,摘下围裙,抓起钥匙出了门。 外面的天有点阴,风颳在脸上生疼。 我没打车,扫了辆共享单车,蹬得飞快。 花店离家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 风灌进领口,把衣服吹得鼓鼓囊囊。我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是不是摔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难缠的客户了? 第67章 拿铁里的酸醋味 共享单车的链条缺油,蹬起来嘎吱嘎吱响,跟我的膝盖骨一个动静。风顺著领口往里灌,把刚才那一身热汗吹成了冰碴子,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路过一家叫不上名字的咖啡馆时,我的余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这地方离花店也就隔两条街,装修得挺小资,落地窗擦得鋥亮,能把路人的穷酸样照得一清二楚。 我本来都骑过去了,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崩断,鬼使神差地捏了闸。后轮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黑印,差点把我自己甩出去。 隔著那层通透的玻璃,我看见了萱姨。 她没穿店里那件沾著泥土的围裙,也没穿家里那件松垮的睡衣。她身上套著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围著条咖色的围巾,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沙发椅里,手里捧著个白瓷杯,正微微仰著头笑。 那种笑,我没见过几次。 不是对著我那种带著宠溺和无奈的笑,也不是对著沈曼那种肆无忌惮的疯笑。那是一种带著点矜持、带著点嫵媚,甚至还有点……討好的笑。 而在她对面,坐著个男的。 背对著我,看不清脸。但光看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还有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就知道这人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他稍微前倾著身子,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手边放著一把车钥匙,那个车標即便隔著玻璃我也认得,三叉星。 我脚踩在路牙石上,手里攥著车把,指节发白。 我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窥探著橱窗里的精致蛋糕。 那种被绿了的感觉又来了,虽然我知道这词用在这儿不合適,毕竟我是她侄子,是她捡回来的拖油瓶,不是她男朋友。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劲儿,比当初知道林雪劈腿时还要猛烈一百倍。 原来她不在家,不是在忙,也不是在睡觉。 是在这儿跟人约会。 我看著那个男的抬起手,似乎想帮萱姨把掉下来的头髮別上去。萱姨微微一躲,低头喝了口咖啡。 那动作看著怎么那么刺眼呢? 走。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赶紧走。別在这儿丟人现眼。我这一身地摊货,背著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骑著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车,要是衝进去,除了让她难堪,还能干什么? 我咬著牙,调转车头,准备当个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的突然侧过身叫服务员。萱姨的视线没了遮挡,正好穿过玻璃,直勾勾地撞上了我。 四目相对。 时间大概停滯了两秒。 萱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那种迷茫的表情特別呆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在这个地方看见我。 紧接著,那双桃花眼猛地瞪大。 震惊。 她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她慌乱地放下杯子,嘴巴张成了o型。 我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下一蹬,车轮转动。 但我显然低估了苏怀萱的反应速度。 玻璃窗里,她猛地站起来,根本没管对面那个男的诧异的眼神,伸出手指,隔著玻璃狠狠指了我一下。那意思很明確:苏予乐,你敢跑一步试试? 然后她抓起包,转身就往门口冲。那个男的跟著站起来,似乎想拉她,被她摆手甩开了。她甚至都没回头看那男的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歉之类的话,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的节奏即便隔著门我也能脑补出来。 我停下了。 跑不掉了。 再跑,回去腿真的会被打折。 没过半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噹乱响。萱姨气喘吁吁地衝出来,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敞著怀,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 她几步衝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揪住了我的耳朵。 “嘶——疼!姨!亲姨!耳朵要掉了!” “跑?你还敢跑?”萱姨手上用了劲,脸上却笑开了花,那是种又惊又喜、又气又急的复杂表情,“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学校有事回不来吗?我还想著给你寄点特產过去呢!” 她鬆开手,没等我说话,又在我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学会搞突袭了是吧?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我揉著发烫的耳朵,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站在门口一脸尷尬的西装男。那男的长得挺周正,三十来岁,看著就是个社会精英。此时正皱著眉,打量著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 “打电话你接吗?”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打电话,不就打扰你跟人家谈情说爱了?” 萱姨顺著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著我,噗嗤一声笑了。 她伸出食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呢?谈什么情说什么爱?那是你王叔叔,给店里供百合花的,今天恰好碰上,聊聊明年的进货价。” “聊进货价聊到咖啡馆来了?”我阴阳怪气,“我看是聊人生聊理想吧。” “嘿,你这孩子,吃枪药了?”萱姨白了我一眼,那股子风情万种的媚態又出来了。她没再理那个王叔叔,甚至连个招呼都没再去打,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路边那辆粉色的、贴著小猪佩奇贴纸的小电驴响了一声。 这才是她的座驾。跟那个三叉星比起来,寒酸得可爱。 “行了,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萱姨把车推出来,长腿一跨,骑了上去。她拍了拍后面的坐垫,冲我扬了扬下巴。 “上车。回家。” 我把共享单车锁在路边,极其不情愿地挪过去,一屁股坐在后座上。 车子太小,两个成年人挤在上面有点勉强。 “抱紧了啊,摔下去我可不管。”萱姨拧动把手,车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往常这时候,我肯定早就厚著脸皮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蹭豆腐了。但今天,我心里那股气还没顺。 我两只手死死抓著后面的铁架子,身子往后仰,跟她保持著那可笑的十公分距离。 车子开得不快。 风吹起她的长髮,发梢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全是那个熟悉的洗髮水味,混著点咖啡的苦香。 “哟,还生气呢?” 前面传来萱姨戏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手呢?平时不是挺能粘人的吗?今天装什么正人君子?” “怕王叔叔误会。”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显然是她故意捏了剎车。 “苏予乐,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萱姨的声音透著股危险,“我的赔钱玩意啊,你又怎么了?大老远的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甩脸子看?”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看著那截露在围巾外面的白皙脖颈,心里的委屈突然就决堤了。 我为了给你个惊喜,熬夜熬到两点。 我为了给你做顿饭,跟12306拼手速。 结果呢? 我在家对著一桌子冷菜发呆,你在这儿跟別的野男人喝咖啡。 “没怎么。”我低下头,看著脚下飞速后退的路面,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是觉得自己挺像个小丑的。” …… 第68章 惊喜 粉色小电驴在楼道口停下。 萱姨锁了车,把钥匙在手里转著圈,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似乎好得过分。她完全没受刚才那个插曲的影响,或者说,那个所谓的“王叔叔”在她心里根本就没占什么分量。 但我还是很难受。 那种精心准备被无视的挫败感,像一块湿抹布堵在嗓子眼。 “走啊,傻站著干嘛?”萱姨回头看我,伸手拽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还得我背你上去?” 我闷著头跟在她后面。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那个死样,亮不亮全看心情。萱姨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噠噠噠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迴响。 到了二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 “哎呀,饿死我了。”萱姨一边拧钥匙一边嘟囔,“刚才光顾著听那老王吹牛逼,一口蛋糕都没吃上。家里好像还有包泡麵,凑合一口得了……” 咔噠。 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我也跟著进去。 屋里的空气有点闷,混杂著饭菜的香味,不过因为时间久了,那香味没刚出锅时那么冲,带著点沉淀下来的冷寂。 萱姨刚把包扔在玄关柜上,正准备换鞋,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耸了耸鼻子,像只警觉的小狗。 “什么味儿?”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玄关,落在了客厅那张小餐桌上。 那上面,两盘菜被白瓷盘子扣著,旁边摆著两副碗筷,还有一瓶她平时捨不得喝的红酒——那是沈曼上次落在这儿的。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间那个白色的方盒子,下面压著张粉红色的卡片。 萱姨愣住了。 她保持著那只脚刚脱了一半鞋的姿势,整个人定格在那儿。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我,又指了指桌子。 “你……做的?” 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好像我刚才不是去做了顿饭,而是去造了个原子弹。 我换好拖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不然呢?田螺姑娘做的?” 萱姨没理会我的嘲讽。她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到餐桌前。她揭开扣在上面的盘子。 油燜大虾的顏色已经暗了下去,红油凝固在盘底。糖醋排骨也没了热气,黏糊糊地挤在一起。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桌菜带来的视觉衝击力。 “我的天……”萱姨捂著嘴,眼眶居然有点红。她回头看我,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看得我心里一颤。 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你几点回来的?”她声音有点哑。 “十一点。”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看著那一桌子凉透的心意,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变成了惊嚇。” “那你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啊!”萱姨急了,伸手在我肩膀上锤了一下,“你要是说了,我早就回来了!谁还去听那个老王瞎比比?” “我发了。” 我抬起头,直视著她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我发了微信,问你吃饭没。你没理我。” “发了?” 萱姨一愣。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爱马仕的大包,在最底下的夹层里掏出那个碎屏的破手机。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 黑屏。 再按一下。 还是黑屏。 “没电了……”萱姨看著那个毫无反应的手机,脸上露出一种做错事的小孩才有的表情。她咬著嘴唇,拿著那个破手机晃了晃,“这破玩意儿最近电池不行,半天就得充一次。我出门急,忘带充电宝了……” 原来是没电了。 不是故意不回,不是跟野男人聊得太嗨忘了我。 就是这么个烂俗又真实的理由。 我心里那股子憋著的气,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呲的一声,泄了大半。 看著她那副手足无措、拿著个破手机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样子,我甚至有点想笑。 “行了。”我嘆了口气,把桌子中间那个白色的方盒子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萱姨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那是最新款的iphone包装盒。塑封膜在灯光下反著光,看著就贵气逼人。 她没急著拆,而是先拿起了压在下面的那张卡片。 【太后亲启】 她看著那四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苏予乐,你是不是傻?” 她把卡片攥在手里,声音带著哭腔,“你有钱烧的啊?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我那个还能用呢……” “能用个屁。” 我站起来,端起那盘冷掉的大虾,“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划手不说,关键时刻还掉链子。就像今天,差点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萱姨没说话。 她低著头,手指在那层塑封膜上摩挲著。 “这得多少钱啊……”她小声嘟囔,“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去干什么苦力了?” 她猛地抬起头,抓著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我。 “瘦了。脸都尖了。” 她的手摸上我的脸颊,掌心温热。 “没干坏事。”我偏过头,脸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攒的,还有沈姨给的红包。放心吧,没饿著。” “骗人。” 萱姨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掉在桌子上。 “食堂那个饭多难吃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为了省钱,天天吃那个最便宜的窗口。” “真没有。”我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热菜。饿死了,赶紧洗手吃饭。” “乐乐。”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很软。 “谢谢。”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谢个屁。我是怕你以后再失联,我找不到家。” 第69章 密码还是那一串 微波炉叮的一声。 油燜大虾重新冒出了热气,虽然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的时候酥脆,但那股子鲜甜的味道还是把屋子里的冷清驱散了不少。 萱姨已经洗了手,换了身家居服。米色的针织衫,宽鬆的运动裤,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刚才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那个有点懒散、有点馋猫属性的苏怀萱。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捧著那个新手机,小心翼翼地撕开塑封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脱衣服。 “嘖嘖,这质感。”她摸著手机背面,一脸的爱不释手,“这顏色真好看,是叫远峰蓝吧?沈曼上次还跟我显摆来著。” “喜欢吗?”我把热好的排骨放在她面前。 “喜欢是喜欢,就是心疼钱。”萱姨撇撇嘴,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 “唔!好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酸甜口正好,比楼下那家饭馆做得强多了。没想到啊苏予乐,你这手艺见长啊,以后就算失业了也能去摆摊卖盒饭。” “能不能盼我点好?”我给她盛了碗饭,“赶紧吃,堵上你的嘴。” 这顿饭吃得挺安静,但也挺温馨。 那种久违的、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感觉,让我心里特別踏实。外面的风还在刮,窗户被吹得哐哐响,但屋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筷子碰到碗边的脆响。 吃到一半,萱姨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 “那个老王……” 她开了口,似乎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 “真的是供货商?”我没抬头,专心剥著虾壳。 “真的是。”萱姨嘆了口气,“不过那老小子確实没安好心。最近老是借著谈生意的名义约我出来,话里话外暗示他刚离婚,想找个伴儿。” 我剥虾的手顿住了。 果然。 我就知道那个三叉星男没憋好屁。 “那你怎么想?”我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我能怎么想?”萱姨翻了个白眼,把虾肉塞进嘴里,“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伴儿?再说了,那老王除了有点钱,哪点配得上老娘?这髮际线都快退到后脑勺了,看著就闹心。” 我忍不住笑了。 “嫌人家禿啊?” “不仅禿,还油腻。”萱姨一脸嫌弃,“你是没看见,刚才他喝咖啡那个样,小拇指还翘著,我都快吐了。要不是为了明年的进货价能压下来两个点,我才懒得理他。” 听到这就话,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只要她看不上就行。 “那你以后离他远点。”我叮嘱道,“这种老男人最会骗人,別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管家婆。”萱姨瞪了我一眼,“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吗?想当年追我的人从这儿排到法国,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是是是,您魅力无边。”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 萱姨盘著腿坐在沙发上,正在捣鼓那个新手机。 “这玩意儿怎么导数据啊?”她皱著眉,拿著那个破手机和新手机比划,“这俩系统版本差太多了,连不上啊。” “我来。” 我擦乾手,坐到她身边。 沙发很软,我们俩挨得很近。她身上的味道又凑了过来,那种让人安心的水蜜桃味。 我接过两个手机。 旧手机还要充一会儿电才能开机。 等待的空隙,屋里很安静。 “乐乐。”萱姨突然喊了我一声。 “嗯?” “以后別这么傻了。”她看著那个正在充电的旧手机,声音很低,“赚钱不容易,留著自己花,或者攒著以后娶媳妇。姨什么都不缺,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乐意。”我低著头摆弄数据线,“再说了,给你花钱怎么能叫傻?这叫投资。把你哄开心了,以后我不还得靠你养老吗?” “去你的。”萱姨笑骂了一句,身子却往我这边歪了歪,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动作很自然,就像小时候我看电视睡著了,她也是这么让我靠著。 但现在,我的肩膀已经比她宽了。 “密码还是那个?”新手机开机了,需要设置密码。 “嗯。”萱姨闭著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懒得换,记不住。” 我输入那六个数字。 081208。 我的生日。 也是我们相遇的日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什么开大奔的老王,还有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张三李四,其实都不可怕。 因为这六个数字,就像是一道符咒,把我和她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只要这串密码不改,我就永远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不可替代”。 “好了。” 我把导好数据的手机递给她。 萱姨睁开眼,接过手机划拉了两下。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界面,连那个土掉渣的默认壁纸都导过来了。 “行,挺好使。”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点开微信,对著我晃了晃。 “既然换了新手机,那就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吧。” “啊?”我傻眼了,“我都给你买手机了,还要发红包?” “一码归一码。”萱姨理直气壮,“手机是感恩节礼物,红包是见面礼。赶紧的,別磨嘰。” 我无奈地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个200块的红包。 “才两百?真抠。” 萱姨一边嫌弃,一边美滋滋地收了钱。 “行了,哀家乏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瞬间,米色的针织衫往上提,露出一小截白腻的腰肢。 我赶紧移开视线。 “我去睡个午觉。你自己玩会儿,晚上想吃什么自己看著办。” 她趿拉著拖鞋往臥室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 “那个老王,你真的別多想奥,我真看不上他,听见没。” 她说完,冲我眨了眨眼,关上了臥室的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著门锁咔噠一声轻响。 窗外的风好像停了。 我拿起那个被她扔在茶几上的旧手机,那上面的蜘蛛网裂痕依旧触目惊心,但屏幕已经黑了下去,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把它放进书包的最內层夹袋里。 这玩意儿,我得留著。 当传家宝。 或许多年以后,我已经到了而立的年纪,而萱姨已经不在如今天这般娇艷欲滴,但不管我对她的想法有没有改变,我们的关係有没有出现变故,在看到这个手机的那一刻,我都会回想起,这一天她看见我那呆萌的表情。 第70章 营养过剩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我和萱姨像两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慢悠悠地晃到了“半日閒”。 萱姨心情肉眼可见的好。那部新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时不时拿起来擦两下屏幕,生怕落了一粒灰。她嘴里哼著那首《甜蜜蜜》,调子虽然跑到了姥姥家,但那股子轻快的劲儿,连路边的风车茉莉都跟著颤。 “到了店里別光坐著,帮安然搬搬土。”萱姨用新手机敲了一下我的胳膊,“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虽然你是老板娘的亲侄子,也得干活。” “知道了,资本家。” 捲帘门拉开,店里那股熟悉的湿润泥土味扑面而来。 安然正蹲在地上给一盆龟背竹擦叶子。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黑葡萄。 “乐乐!你回来了!” 她放下抹布,有些侷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几个月不见,这丫头好像长开了点,虽然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但干活的动作麻利多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 “嗯,回来看看。”我冲她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往柜檯后面的藤椅上一瘫。 萱姨已经换上了那件深绿色的工作围裙。这围裙系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高定的感觉。她把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开始整理刚送来的几桶百合。 “安然,给这大少爷倒杯水。”萱姨一边修剪枝叶一边吩咐,“別惯著他,就倒白开水。” 安然抿嘴一笑,手脚轻快地去饮水机旁接水。 “乐乐,大学生活好玩吗?”安然把纸杯递给我,眼神里全是憧憬,像是在问天堂是什么样,“听说大学图书馆特別大,还有很多社团?” “还行吧。”我接过水,心不在焉地应付著,“图书馆是挺大,就是占座得靠抢。社团也多,但我没加,嫌吵。” “真好啊……”安然感嘆了一句,又蹲下去继续擦叶子,“我要是能上大学就好了。” 我没接茬。 我的视线早就飘远了,像个不受控制的雷达,死死地锁定了操作台后面的那个身影。 萱姨正在处理一盆高处的绿萝。 她踮起脚尖,那条米色的针织裤因为动作的拉伸,紧紧贴合在腿上。小腿肚微微紧绷,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山水画。臀部的曲线在围裙的束缚下若隱若现,隨著她抬手的动作,腰肢那里的布料微微凹陷,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在这安静的花店里,这声音有点突兀。 安然疑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假装喝水,掩饰尷尬。 但这水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火。 平时视频里根本看不出她这一身风韵的万分之一。现在的她,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表皮上带著层细细的绒毛,稍一触碰就能渗出甜腻的汁水。 她转过身,弯腰去拿地上的剪刀。 领口微微下垂。 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我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片雪白细腻的风景,还有那天晚上,那个似真似幻的触感。 该死。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太阳穴突突直跳。 “乐乐?”安然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惊恐,“你……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有些发愣,感觉鼻子下面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满手的红。 鲜艷,刺眼,带著股铁锈味。 “呀!流鼻血了!”安然嚇得从地上跳起来,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萱姨!快来!乐乐流血了!” 那一瞬间,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丟人。太他妈丟人了。 看自己小姨看到流鼻血,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十八年的脸算是白长了。 “怎么回事?” 萱姨听到动静,手里的花剪往桌上一扔,踩著那双洞洞鞋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 看到我满脸血的样子,她脸色变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仰头!快仰头!” 她一把托住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脑袋往后掰,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巾,团成团,不由分说地往我鼻孔里塞。 “怎么好端端的流鼻血了?”她一边帮我擦著下巴上的血跡,一边念叨,语气里带著急切和责备,“是不是刚才那顿饭吃太补了?我就说不能放那么多姜……还是最近太累了?” 我被迫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鼻孔里塞著纸团,像个滑稽的小丑。 萱姨的脸离我很近。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哪怕塞著纸巾也挡不住。她温热的指尖在我脸上擦拭,眼神里满是关切,完全没意识到我这“內伤”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没事……”我瓮声瓮气地说,“可能是天太干了。” “干什么干,这花店里湿度这么大。”萱姨瞪了我一眼,又抽出一张湿巾,细致地擦掉我嘴角的血渍,“我看你就是虚火旺。大小伙子火力壮,也不知节制点……熬夜熬的吧?” 安然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站著,小声问:“要不要去医院啊?” “去什么医院,丟不丟人。”我赶紧制止,要是去了医院,医生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是因为看美女看的吧。 萱姨的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確定没发烧,这才鬆了口气。 她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著我,双手叉腰,恢復了那副老板娘的做派。 “苏予乐,你给我老实交代。”她眯著眼,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在学校是不是天天吃垃圾食品?这身子骨怎么虚成这样?看个店都能看出血光之灾来。” 我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桃花眼。 “可能是……水土不服。” “服你个大头鬼。”萱姨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今晚回去给你燉点绿豆汤降降火。真是的,刚回来就给我找事。” 她嘴上虽然嫌弃,但转身去操作台的时候,脚步明显放轻了。 “安然,给他搬个小风扇过来吹吹,別热著这祖宗。” “好嘞。” 我瘫在藤椅上,鼻子里塞著两坨纸,看著萱姨在花丛中忙碌的背影。 那双腿依然修长,那腰身依然迷人。 但我这次学乖了。 我闭上眼,默念了一遍核心价值观。 这女人,有毒。 但这毒,我大概是戒不掉了。 第71章 粉色小电驴与私有领地 晚饭是在店里凑合的,外卖点的麻辣烫,味道一般,还没我自己煮的麵条劲道。吃完饭,萱姨把那身工作围裙一解,像个刚放学的野孩子,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走,带你兜风去。” 她那辆粉色的小电驴停在门口,车身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贴纸,除了小猪佩奇,还有那种“全村的希望”、“禁止放屁”之类的恶搞標语。这车跟她那张冷艷的脸简直是两个极端,若是让那些把她奉为女神的客户看见,估计滤镜得碎一地。 “你载我?”我看著那个並不宽敞的后座,有点怀疑。 “废话,你有驾照吗?无证驾驶抓进去还得我去捞你。”萱姨长腿一跨,熟练地插上钥匙,仪錶盘亮起一圈幽蓝的光,“赶紧上来,磨磨唧唧的。” 我只好坐上去。车座確实小,两个成年人挤在一起,不可避免地要贴著。 夜风有点凉,我没犹豫,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前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撒手。”萱姨头也没回,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抓后面扶手。” “不抓。”我不仅没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上,“后面扶手生锈了,剌手。再说我恐高,抱著你安全。” “恐个屁的高,这车离地不到半米。”萱姨扭了扭身子,像是想把我的手甩下去,“苏予乐,你別得寸进尺啊,勒死我了,还有,別乱摸,痒得慌。” 她腰上的肉很软,虽然平时看著瘦,但上手的感觉却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丰盈。隔著那件米色的针织衫,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没乱摸,这是为了保持重心平衡。”我一本正经地胡扯,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著她头髮里那股洗髮水的味道,“赶紧开车,一会儿城管来了把你车拖走。” “烦人精。” 她骂了一句,却没再坚持让我鬆手。电门一拧,小电驴“呜”的一声窜了出去。 县城的夜晚不像江海那么喧囂。路灯昏黄,把路边的法国梧桐照得影影绰绰。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抱著她的腰,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这是一种很隱秘的宣示主权。哪怕路上没人认识我们,哪怕在別人眼里我们只是关係好的姐弟或者母子,但在这一刻,她是我的。那个开大奔的老王也好,以后可能出现的张三李四也罢,谁也別想坐这个位置。 车子沿著滨河路一直开。河水黑漆漆的,倒映著对岸稀疏的灯火。 萱姨心情似乎真的不错,嘴里哼著那首跑调的《甜蜜蜜》,车把手隨著节奏左右轻微晃动。 “到了。” 她在一个大坝边上停下车,单脚撑地。 “这儿风景不错吧?”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髮,“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骑车来这儿吹风。” 我看著眼前黑灯瞎火的河滩,除了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叫风景不错?”我吐槽道,“这叫荒郊野岭,適合杀人拋尸。” “滚蛋,一点情调都没有。”萱姨白了我一眼,兴奋地从兜里掏出那个新手机,“来,试试新手机的夜景模式,听说这玩意儿拍出来跟白天似的。” 她举起手机,对著黑乎乎的河面咔嚓了一张。 屏幕亮起,照片里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光斑,噪点多得像芝麻饼。 “什么破玩意儿,一万多块钱就这效果?”她嫌弃地撇撇嘴。 “那是你不会拍。”我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帮她调整了一下曝光和焦距,“谁让你对著黑窟窿拍的,得找光源。” 我把镜头转过来,对准了我们俩。 借著路灯的光,屏幕里出现了两张脸。 她笑得很灿烂,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却让她看起来更加真实动人。我站在她身后,下巴抵著她的头顶,眼神里藏著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贪婪。 “別动啊,笑一个。” “茄子——”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她侧著脸,脸颊几乎贴在我的嘴唇上。那种距离,曖昧得刚刚好。 “哎哟,这张不错。”萱姨拿著手机左看右看,美滋滋地放大细节,“这美顏效果挺自然啊,你看我这皮肤,嘖嘖,跟十八岁似的。” “你本来就十八。”我顺著她的话说,“我是你哥。” “去你的。”萱姨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把手机收好,“回家!今晚这趟没白跑,不仅兜了风,还验了货。” 回程的路上,她骑得慢了些。我依旧紧紧抱著她的腰,手心微微出汗。 “乐乐。” “嗯?” “以后要是谈了女朋友,可不能这么带人家兜风。” “为什么?” “太寒酸了。”她笑了笑,“得买辆四个轮子的,哪怕是二手的奥拓也行,別让人家姑娘跟著你喝西北风。”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后背,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要四个轮子的。 我就想要这个粉色的小电驴,和骑车的人。 第72章 绿豆汤与降火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老小区的楼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户晚饭残留的油烟味。萱姨心情好,进门换鞋的时候都在哼歌,拖鞋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节奏轻快。 “我去洗个澡,一身的土味。”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拿著睡衣就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著那水声,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指尖向下一划,第一条就是苏怀萱发的。 一分钟前。 配图是刚才在河边拍的那张合影。照片里,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脸上,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她笑得眉眼弯弯,那颗嘴角的淡痣格外清晰。而我站在阴影里,眼神亮得嚇人。 配文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外加一颗红心: 【我家宝贝 】 我盯著那四个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猛地鬆开,血液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宝贝。 这两个字,小时候她经常叫。那时候我是个只会哭闹的奶娃娃,或者是那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屁孩。但现在,我都一米八三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的社交平台上这么叫我。 这算是……官宣吗? 虽然我知道,在她心里,这可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暱称,就像她在花店叫那只流浪猫“乖乖”一样。但在我这儿,这两个字被赋予了无限的解读空间。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沈曼那个夜猫子秒回:【哟,这是哪家的小帅哥啊?成年了吗?介绍给姐姐认识认识?】 萱姨回復沈曼:【滚,这是我亲儿子(划掉)亲侄子,別打他主意。】 我看著那个红心,鬼使神差地截了个屏,然后点了个赞。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打开,一股湿热的水汽涌了出来,夹杂著沐浴露的香气。萱姨一边擦著头髮一边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睡衣。 那是件真丝的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开衫。但这开衫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在走动间,那种若隱若现的视觉效果更要命。那两条腿白得晃眼,上面还掛著几颗没擦乾的水珠,顺著小腿滑落,最后没入拖鞋里。 我感觉嗓子眼有点发乾,赶紧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上,装作在看新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萱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沙发陷下去一块,我也跟著往那边歪了歪。 “没,看国际局势。”我胡乱说道。 “少扯淡,你看得懂吗?”萱姨把擦头髮的毛巾掛在脖子上,伸手从茶几上端过一个碗,“给,把这个喝了。” “什么东西?” “绿豆汤。”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刚才出门前我就燉上了。看你今天流鼻血那样,肯定是虚火太旺,得好好降降火。这可是老中医的偏方,里面加了百合,清热去火。” 我看著手里那碗绿豆汤,绿油油的,还冒著凉气。 降火? 我这火是喝汤能降下去的吗? 萱姨没理我,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找了个无脑的综艺节目,然后盘起腿,窝在沙发里。 她这一盘腿,那件本来就不长的睡裙更是往上缩了一截。 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在客厅白色的吸顶灯下,泛著一种象牙般的光泽。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危险,大大咧咧地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看那个傻子,裤子都掉了……” 她指著电视,笑得花枝乱颤。 隨著她的动作,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我端著碗的手一抖,几滴绿豆汤洒在了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下一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这女人,到底是对我太放心,还是根本就没把我当个男人看? “快喝啊,愣著干嘛?”萱姨转过头,发现我还端著碗发呆,催促道,“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凑过来,想看看我是不是又不舒服。 这一凑近,那股子刚洗完澡的香气瞬间將我包围。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那种自然的体香,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又像是雨后的梔子花。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种熟悉的、热乎乎的感觉再次涌上鼻腔。 “我不喝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碗往茶几上一放,动作大得差点把碗磕碎。 “怎么了?”萱姨被我嚇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 我捂著鼻子,不敢回头看她,生怕那两管鼻血真的喷出来,那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困了,睡觉。” 说完,我逃也是地衝进了自己的臥室,反手把门关上,还上了锁。 背靠著门板,我大口喘著气,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门外传来萱姨嘟囔的声音:“这孩子,更年期到了?一惊一乍的……不喝拉倒,我自己喝。” 我听著外面电视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发出的笑声,苦笑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火,怕是越降越旺了。 …… 这一夜,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窗外的风停了,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那猫叫得悽厉又婉转,听得人心烦意乱。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萱姨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截白生生的小腿,那隨著笑声颤动的领口,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我家宝贝”。 身体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爬起来,灌了两大杯凉白开,又做了五十个伏地挺身,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那股燥热才稍微平復了一点。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膀胱有点涨。刚才那两杯水起了作用。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里那个老式掛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著,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上完厕所出来,经过萱姨臥室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住了。 门没关严。 留著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她床头的小夜灯,一个暖黄色的小鸭子造型。 她睡觉有个坏习惯,怕黑,必须留个灯,而且经常忘了锁门。以前我是小孩的时候,这没什么,甚至方便我半夜做噩梦了钻进她被窝。 但现在…… 理智告诉我,赶紧滚回自己房间去。 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都挪不动。那道门缝像是有什么魔力,勾著我的魂。 就看一眼。 我就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现在入秋了,早晚温差大,要是感冒了还得我伺候。 我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凑近那道门缝。 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屋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床上乱糟糟的。 萱姨睡觉极其不老实,那床蚕丝被已经被她踢到了一边,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她呈一个极其豪放的“大”字型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一只脚垂在床沿边,要掉不掉的。 那件真丝睡裙卷到了腰际。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精明干练的花店老板,也不是那个对我嘮嘮叨叨的长辈。她就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女人,一个美丽、慵懒、让人看一眼就想犯罪的女人。 我死死盯著她,喉咙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想推开门进去。 想帮她把被子盖好,想把那只垂下来的脚放回床上,想……在那张微张的红唇上偷一个吻。 就像那个梦里一样。 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门板。只要轻轻一推,这道脆弱的防线就会崩塌。 “唔……”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排骨……別抢……”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一声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 我在偷窥那个把我从臭水沟里捡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人。那个为了省钱给我交学费,连件像样衣服都捨不得买的人。 苏予乐,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我咬著牙,把手收了回来,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影,然后慢慢退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回床上,我盯著天花板,眼角有点湿。 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绝望。 那道门缝,虽然只有两指宽,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推开那扇门。 不是以后辈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给她盖一辈子的被子。 只要那个老王敢来,我就敢要把他的三叉星车標掰下来当飞鏢。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红烧排骨,只有那个粉色的小电驴,载著我们俩,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了世界的尽头。 第73章 贼心不死 离返校的日子只剩最后这二十四小时,时间像是被人偷偷拨快了发条。这几天我过得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像个掛件一样黏在萱姨屁股后面。她去花店,我跟著去搬土;她去菜市场,我负责拎那几根大葱。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萱姨说“滚蛋饺子落地面”,非得让我吃够三十个才准下桌。我撑得肚皮溜圆,瘫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那股子不想走的劲儿,隨著夜色加深,像野草一样疯长。 十一点,客厅的大灯熄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得让人犯困。 我在自己房间里转了八百圈,把行李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几件t恤被我叠成了豆腐块,又被我嫌弃地抖乱。那个碎屏的旧手机躺在书包夹层里,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要走了。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会不会又有开大奔的老王、开宝马的小李在她面前晃悠?她那种没心没肺的性格,万一哪天真被人两句甜言蜜语就把魂勾走了怎么办? 越想越焦躁。我抓了抓头髮,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去找她。 理由呢? 我想喝水?太烂了。我想聊聊人生?太假了。我想最后再看你一眼?太矫情了。 我在她门口像是做贼一样徘徊,脚底板跟地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抬起来好几次,都在离门板一公分的地方停住。心臟在胸腔里打鼓,动静大得我怕把楼下的声控灯都给震亮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第十次把手放下的瞬间,门开了。 毫无预兆。 萱姨穿著那件真丝睡裙,手里拿著个空水杯,头髮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显然也是刚准备出来倒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你干嘛?”她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著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练站桩呢?” 我脑子瞬间短路。刚才编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看见她领口那一抹白腻的瞬间,全部死机。 脸烫得厉害,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肯定红成了猴屁股。 “我……”我梗著脖子,喉结上下滚动,最后鬼使神差地憋出一句,“我做噩梦了。”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 苏予乐,你今年十八,不是八岁。 萱姨愣住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歪著头,嘴角那颗痣跟著动了动,脸上写满了荒唐。 “哈?”她伸手在我脑门上探了一下,“没发烧啊。做噩梦?你多大个人了还做噩梦?梦见奥特曼没打过小怪兽?” “不管。”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那点羞耻心团吧团吧扔进了垃圾桶。我仗著身高的优势,一步跨进她的房间,语气硬邦邦的,“反正我害怕。今晚跟你睡。” “哎!苏予乐你给我站住!” 萱姨在后面喊,声音不大,怕吵著邻居,但也没真的要把我拽出去的意思。 我熟门熟路地钻进那床带著她体温的蚕丝被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枕头上全是她的味道,那种混合著洗髮水、沐浴露还有她本身特有的那种淡淡甜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我裹紧了。 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萱姨站在床边,手里还拿著那个空水杯。她看著赖在床上装死的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那副表情就像是看著自家那只把泥脚印踩在地毯上的傻狗。 “出息。”她骂了一句,转身出了房间。 我听见她在客厅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开柜门的声音。 没一会儿,她抱著一床厚实的棉被走了进来。 “往里挪挪。”她把那床被子往床上一扔,隔绝了我想要钻进她被窝的企图,“多大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一人一床被子,別想占我便宜。” 我撇撇嘴,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半的位置。 灯关了。只剩下床头那个小鸭子夜灯,散发著曖昧不明的光晕。 萱姨钻进被窝,背对著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睡吧。”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还要赶火车。” 我哪里睡得著。 她就在我旁边,隔著两层被子的厚度。我能感觉到她翻身时床垫的震动,能听见她呼吸变得绵长的节奏。 那种渴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我想抱她。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萱姨。”我小声叫她。 “干嘛?”她声音懒洋洋的,带著浓浓的睡意。 “我冷。” “冷死你算了。”她嘟囔著,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大热天的喊冷,虚不虚啊你。” 我趁机伸出手,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我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哪怕隔著厚厚的棉被,我也能感觉到那惊人的弧度。我的脸贴在她的后脑勺上,髮丝蹭得我鼻尖发痒。 “就抱一会儿。”我在她耳边耍赖,“充充电。” 萱姨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那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睡吧,傻蛋。” 我闭上眼,脑子里的剧场却才刚刚开幕。 如果这不是藉口呢?如果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抱著她,不是以侄子的身份,而是以男人的身份?如果我可以把手伸进那层被子里,去触碰那具温热的身体?如果我可以吻她的脖颈,吻那颗淡淡的痣…… 安然说得对,萱姨这样的美人,谁不想娶回家供著? 那个老王想,那些盯著她的男人们想,我也想。 而且我比他们都贪心。我不仅想要她的人,还想要她的全部过去和未来。 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过火,身体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直衝天灵盖。鼻子下面突然一热,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液体滑了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唔……”萱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怎么这么烫?你身上……” 借著小鸭子的微光,她看清了我的脸。 下一秒,尖叫声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予乐!”她猛地坐起来,瞌睡虫瞬间跑光了,“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我手忙脚乱地捂著鼻子,血顺著指缝往下滴,染红了那床雪白的枕套。 “没……没事……”我瓮声瓮气地解释,想死的心都有了,“可能……可能是暖气太足了……” “足个屁!现在是秋天!” 萱姨彻底慌了。她跳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衝进卫生间拿湿毛巾。 我又一次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的阴影,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这就是我对她的爱吗? 流著鼻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色情狂。 第74章 天塌了 这一夜我是抱著那团带著血腥味的纸巾睡过去的。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萱姨穿著婚纱嫁给了老王,一会儿是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举著锯子说要锯我的腿。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的光线切在地板上。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地黏在我脸上。 一扭头,嚇了一跳。 萱姨早就醒了。她没睡懒觉,也没玩手机,就那么侧躺著,单手撑著头,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那眼神不对劲。 平时她看我,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宠溺,再不济也是那种“看自家猪又长膘了”的欣慰。 但今天,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红血丝,眼底也是乌青一片,显然是一夜没睡。更要命的是那种眼神——惊恐、焦虑,还有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 “醒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嗯。”我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去摸鼻子,“几点了?还得赶车呢。” “不赶了。” 萱姨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那件真丝睡裙。但她今天完全没在意走光这种事,脸色严肃得像是在宣判什么重大决定。 “把票退了。改签到明天。” “为什么?”我一头雾水,“这票不好抢,我都收拾好了……” “去医院。”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不是吧姨?就流个鼻血,至於吗?我都说了是上火,昨天那顿饺子韭菜放多了……” “闭嘴。” 萱姨没吼我,但语气里的那种压迫感让我瞬间闭了嘴。 她下了床,开始换衣服。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精致,而是胡乱地套上一件t恤和牛仔裤,连妆都没化,头髮隨便抓了个马尾。 “起来。穿衣服。刷牙。五分钟。” 她背对著我,声音在发抖。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小题大做。她是真的怕了。 我不敢再顶嘴,乖乖爬起来洗漱。 看著镜子里那个除了有点黑眼圈、其他生龙活虎的自己,我实在是搞不懂她在怕什么。我不就是这几天看了点不该看的,脑补了点不该想的,这也要去医院?去了掛什么科?男科还是精神科?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萱姨推出了那辆粉色的小电驴。 “我来骑吧。”我看她手有点抖,想去接车把。 “坐后面去。”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手背发麻。 我只好缩著脖子坐上后座。 这一次,我没敢再去抱她的腰,也没敢再去蹭她的后背。我老老实实地抓著后面那个生锈的扶手,感觉前面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车子开得飞快。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萱姨没戴头盔,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打在我脸上生疼。 她没哼歌,也没骂我。 她那个背影,挺直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点。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骑著车,带著发高烧的我半夜去医院。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一边哭一边蹬著那辆破自行车,嘴里念叨著“乐乐別怕,姨在呢”。 现在我有钱了,我给她买了新手机,我以为我长大了能保护她了。 可因为那两管鼻血,我又把她变回了那个惊弓之鸟。 到了县医院,那股子特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掛號,排队。 萱姨一直紧紧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大夫,给他查个血。全套的。” 诊室里,萱姨语速飞快,语无伦次,“他这两天老流鼻血,止都止不住,而且脸色也不好,还老说做噩梦……会不会是那个……那个血液病?还是脑子里长东西了?” 那个禿顶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惨白的萱姨。 “先別自己嚇自己。”医生开了个单子,“去抽血,再做个血常规。” 抽血的时候,我看著那红色的液体顺著管子流进试管里,没什么感觉。 倒是旁边的萱姨,別过头不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待结果的那半个小时,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刑罚。 我们就坐在走廊那种蓝色的塑料椅子上。 萱姨没玩手机,也没跟我说话。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化验室的窗口,像是一尊隨时会碎掉的雕塑。 我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愧疚感简直要把我淹没了。 我真该死。 我为了满足自己那点齷齪的私慾,为了那点不可告人的幻想,把她嚇成这样。 “姨。”我伸出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真没事。我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壮得跟头牛似的。” 萱姨没甩开我。 她转过头,看著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苏予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她声音极小,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没爹没妈,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要是也没了……我赚那些钱给谁花?我守著那个破店有什么意思?” 她哭了。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那个平日里懟天懟地、风情万种的苏老板,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慌了。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把她揽进怀里。 “我在呢,我在呢。”我语无伦次地哄著,“我不死,我活到一百岁,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给你摔盆打幡……”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她一边哭一边在我背上狠狠锤了一下。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窗口亮了。 “苏予乐!结果出来了!” 第75章 庸人自扰 萱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她衝到窗口,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动作猛得差点把里面的护士嚇一跳。 她拿著单子,手抖得像是帕金森。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箭头,对於她这个中文系的高材生来说,简直比天书还难懂。她也不看別的,就盯著那些箭头看。 没有向上或者向下的箭头。 全是正常范围。 她不放心,又拉著我冲回诊室,把单子拍在那个老医生面前。 “大夫!您快看看!这怎么回事?是不是没查出来?” 老医生慢条斯理地拿起单子,推了推老花镜,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这几十秒里,我看萱姨连呼吸都屏住了。 “嗯……”老医生拖长了音调。 萱姨身子晃了一下。 “没什么大毛病。”老医生放下单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萱姨,眼神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各项指標都挺好,甚至有点……太好了。” “太好了?”萱姨愣住了,“那为什么老流鼻血?” 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那表情就像是看透了一切红尘俗世。 “小伙子多大了?” “十……十八。”我有点心虚地回答。 “十八岁,正是火力壮的时候。”老医生指了指我,又看了看站在我旁边、即便没化妆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萱姨,“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或者……受了什么刺激?思虑过重?”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 受刺激?那可不。天天守著个水蜜桃似的极品美人,能不受刺激吗? “这……”萱姨显然没往那方面想,还在那纠结,“昨晚吃了韭菜饺子,前天喝了那个绿豆百合汤……” “那就是了。”老医生摆摆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营养过剩,再加上天气燥热,年轻人火气大,流点鼻血是在排火,不是什么坏事。回去多喝点白开水,少吃点大鱼大肉,別老想那些有的没的,多运动运动就好了。” 別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话简直就是对著我天灵盖开了一枪。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萱姨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就这样?不用开药?不用住院?” “住什么院?”老医生乐了,“你看他这身板,比我还结实。走吧走吧,別占著號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萱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软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嚇死我了……”她靠在我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对自己大惊小怪的恼怒,“苏予乐,你个混蛋,你要嚇死我啊!” 她狠狠地掐了我胳膊一下,这次是真的用了劲,疼得我呲牙咧嘴。 但我一点都不生气。 看著她脸上慢慢恢復的血色,看著那双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我觉得挨这一掐,值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柏油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萱姨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那种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 “哎,我说。”她在前面开口,声音里带著点尷尬,“刚才大夫说那个『思虑过重』是什么意思?你小子是不是在学校有什么事瞒著我?是不是掛科了?还是……谈恋爱被甩了?” 我坐在后座,看著她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 她还是不懂。或者说,她潜意识里拒绝去懂。 “没掛科,也没谈恋爱。”我重新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僵硬,也没有躲闪。 “就是想你想的。”我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想家里的饭,想花店里的花,想你骂我的声音。” “得了吧,油嘴滑舌。”萱姨笑骂了一句,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我看你是想我想得流鼻血吧?我有那么嚇人吗?” “你有。”我低声说,“你比洪水猛兽还嚇人。” 你稍微皱一下眉,我就心慌。你稍微掉一滴泪,我就想把全世界都毁了给你陪葬。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到了花店门口。 安然正在门口洒水,看见我们回来,一脸担忧地迎上来。 “萱姨,乐乐,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萱姨大手一挥,从车上跳下来,恢復了那个神采飞扬的老板娘模样,“这小子就是吃饱了撑的,虚火旺。安然,去,给他买两斤苦瓜,今晚全凉拌了,给他败败火!” “啊?苦瓜?”我哀嚎一声,“姨,那是人吃的吗?” “怎么不是人吃的?良药苦口!”萱姨把车钥匙扔给我,“把车停好。我去补个觉,这一大早折腾的,美容觉都耽误了。” 她踩著那双有些发黄的洞洞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店里。 路过门口那盆绣球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团蓝紫色的花球。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一刻,她美得不可方物。 我看著她的背影,手里攥著那把带著她体温的车钥匙。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虽然我又被她当成了没长大的孩子。 但经过这一遭,我心里那颗种子,扎得更深了。 她怕失去我。 就像我怕失去她一样。 只要这份恐惧还在,我们就永远分不开。 “乐乐,你发什么呆呢?”安然在我眼前晃了晃手,“真的要买苦瓜吗?” 我回过神,看著眼前这个清纯的小姑娘,笑了笑。 “买。”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买最苦的,我到要尝尝她有多苦。” 第76章 最苦的一顿饭 安然那丫头办事效率奇高,没多大一会儿,就拎著个透明塑胶袋回来了。袋子里装著四根绿油油、表皮全是疙瘩的苦瓜,看著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乐乐,这可是我跑了两个菜摊才挑出来的,这种顏色深的特別苦,败火效果最好。”安然把苦瓜往操作台上一放,邀功似的看著我。 我看著那几根如同狼牙棒一样的蔬菜,感觉牙根都在抽抽。“安然,我跟你有仇是吧?” “哪能啊。”安然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小虎牙,“这是萱姨吩咐的,圣旨难违。” 萱姨正好从里间补完觉出来,脸上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头髮蓬鬆地顶在脑门上。她瞥了一眼那几根苦瓜,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成色看著就去火。今晚全凉拌了,一根不许剩。” “姨,我是去上学,不是去出家。”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玩意儿吃多了会低血糖。” “少废话。”萱姨打著哈欠,伸手在苦瓜上按了按,“你现在这火力,都能去发电厂当锅炉了。赶紧去洗菜,安然,你去把蒜剥了,多弄点蒜泥,压压苦味。” 晚饭就在店里的小圆桌上解决的。 一大盆凉拌苦瓜占据了c位,翠绿的瓜片上裹著蒜泥和香油,看著挺清爽,但我知道这玩意儿进了嘴里是什么德行。旁边还有一盘红烧肉,那是给安然和萱姨的,我只有看的份。 “吃啊,愣著干嘛?”萱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然后用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沿,“別想浑水摸鱼。” 我认命地夹起一片苦瓜,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一股直衝天灵盖的苦涩在舌尖炸开。我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咽下去。”萱姨盯著我,眼神里带著戏謔,“俗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还没进社会呢,先练练这股子忍劲儿。” 我硬著头皮嚼了几下,那种涩味顺著喉咙往下钻。我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败火吗?”萱姨笑眯眯地问。 “败。”我苦著脸,“我现在心里拔凉拔凉的,感觉明天就能立地成佛。” 安然在旁边捂著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顿饭吃得我终生难忘。我像是头吃草的老牛,机械地往嘴里塞著苦瓜。萱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吃到一半,还是默默地把那盘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行了,別真给苦傻了。”她哼了一声,“吃两块肉压压惊。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那股子肉香瞬间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我看著萱姨。她在灯光下低头吃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嘴硬心软的毛病,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了。 “萱姨。” “嗯?” “我走了,你自己按时吃饭。”我嚼著肉,声音有点含糊,“別老凑合。胃疼了记得吃药,药在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还有,那个老王要是再来送花,直接扔垃圾桶,別给他好脸色。” 萱姨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知道了,管家婆。”她把一块挑了刺的鱼肉放进我碗里,“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別省钱,没钱了跟我说。也別老想著给我省,你姨这点家底,供你读个大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有钱。” “你有屁的钱。”她白了我一眼,“省钱那种事少干,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有……別再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了。你要记住,你身后还有我呢。” 我不值得的人,指的是林雪,还有陈婉那种人。 但我心里清楚,我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眼前这个给我夹鱼肉的女人。 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已经是晚上八点。高铁票是九点半的,时间有点紧。 安然也要下班了,她推著那辆破单车,站在门口跟我们道別。 “乐乐,一路顺风啊!”她冲我挥手,“等你寒假回来,我请你吃烤红薯。” “行,你也好好干。”我冲她点点头。 捲帘门拉下,把“半日閒”锁在了身后。 萱姨没骑她那个粉色小电驴,而是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高铁站。”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萱姨一直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新手机的边缘。 到了进站口,人来人往。 我背著包,拖著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面。 “进去吧。”萱姨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扬了扬,“別误了点。” “嗯。”我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宽鬆的运动裤,看著特显小,跟个大学生似的。 我想抱抱她。 周围全是送別的情侣和亲人,拥抱的、接吻的、抹眼泪的,比比皆是。 我把行李箱把手鬆开,往前走了一步。 萱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没退,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我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她比我矮半个头,下巴正好搁在我肩膀上。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水蜜桃味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 “走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到了发个微信。” 我鬆开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一衝动就把票撕了跟她回家。 “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我转身,拉起行李箱,大步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我没忍住,回过头。 她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看见我回头,她没挥手,只是把下巴往上抬了抬,示意我赶紧滚蛋。 我咬了咬牙,转过身,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这次离开,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回来。 我想起刚才嘴里那股散不去的苦瓜味。 苦吗? 挺苦的。 但回味起来,全是甜的。 第77章 笼中鸟 高铁像是一条白色的巨蟒,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旷野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神情有点落寞。 手机震动了一下。 萱姨:【上车了?】 我:【嗯,刚坐下。你到家了吗?】 萱姨:【到了。刚洗完澡。安然那丫头把苦瓜都打包给我了,说明早给我煮粥喝,真是要了亲命了。】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我脑补出她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江海站。 作为省会城市,江海的繁华程度跟我们那个小县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出站,那种喧囂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 我打了辆车回学校。 车子驶上高架桥。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亮著彻夜不灭的灯光,巨大的ledgg牌把天空都染成了彩色。远处的江面上,游轮拉著长长的汽笛,探照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就是江海。 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欲望。 我看著那些高楼大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野心。 萱姨说得对,我不能一直窝在那个花店里当个搬运工。我要在这里扎根,我要赚很多钱。只有站得足够高,才有资格把她护在身后,才有底气去赶走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狂蜂浪蝶。 我要让她以后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讲价,再也不用大半夜自己去拉货。 我想给她买那个带院子的大房子,想给她买那辆四个轮子的车,想让她以后只负责貌美如花。 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 推开403宿舍的门,一股混合著泡麵味、脚臭味和花露水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哟!稀客啊!” 李林清正光著膀子在举哑铃,看见我进来,把哑铃往地上一扔,地板都震了一下,“老苏!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以为你被人贩子拐去山沟沟里当童养媳了。” “滚蛋。”我把行李箱推进去,“我就请了几天假,至於吗?” “怎么不至於?”王大伟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著那份不知道是宵夜还是早饭的炒麵,嘴边全是油,“你不在,咱们宿舍的平均顏值都下降了一个档次。而且也没人帮我带早饭了。” “就知道吃。”张明月坐在书桌前,正在用酒精湿巾擦拭他的眼镜。他的桌子依然整洁得像个样板间,跟王大伟那个猪窝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来就好。”张明月把眼镜戴上,镜片反过一道光,“身体怎么样了?听宋老师说你是阑尾炎请的假?” “乐哥,你別是割皮去了吧。”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李林清和王大伟发出了那种男人都懂的怪笑。 “行了,別贫了。”我爬上床,开始铺被子,“明天早八是谁的课?” “灭绝师太的古代文学。”张明月淡淡地说,“记得带书,她上节课说了要抽查背诵。” 哀嚎声瞬间响彻宿舍。 我躺在久违的宿舍硬板床上,听著李林清打呼嚕的声音,还有王大伟在被窝里刷抖音的傻笑声。 这里很吵,很乱,没有萱姨身上的香味,也没有那个让我魂牵梦縈的怀抱。 但我並不討厌这里。 这是我的战场。 我拿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那边没回。估计是睡著了。 我点开她的头像,把朋友圈那张我们在河边的合影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甜。 “晚安,宝贝。”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然后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是一杯温开水。 大一的生活其实挺枯燥,除了上课就是图书馆,偶尔被李林清拉去篮球场充个人数。 我刻意避开了那个对我穷追猛打的陈婉,对她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每次在食堂或者路上碰到她那身標誌性的白色连衣裙,我就立马调头换路。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苏予乐,你躲什么?” 这天下午,我刚从教学楼出来,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不是陈婉。 我回头,看见宋青正站在台阶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剪裁得体,把那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腿上依旧是那一丝不苟的黑丝,脚踩七厘米的高跟鞋,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进的御姐气场。 “宋老师。”我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地打招呼,“没躲,刚没看见。” 宋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踩著高跟鞋走下来。 “跟我来趟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难道是我逃课被发现了?不能啊,我就逃了两节马哲,还是让张明月帮我答的到。 到了办公室,宋青把门关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最近状態不错?”宋青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审视著我,“你前段时间不是请假回家了么,感觉怎么样?” “嗯,有点上火。”我用了那个万能的藉口。 “上火?”宋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你不是上火,是心火吧。” 这女人,眼神太毒。 “老师,您找我到底什么事?”我不想跟她打哑谜。 “没什么大事。”宋青转身从桌上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我,“系里有个勤工俭学的名额,是在图书馆整理古籍,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清閒,而且能接触到不少孤本。我觉得挺適合你,就帮你报了名。” 我愣了一下,接过文件。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看起来挺閒的,这个也不忙,偶尔去一次就行。”宋青直言不讳,“而且,你这种性格,也不適合去食堂端盘子或者发传单。图书馆安静,適合你这种闷葫芦。” 我看著手里的申请表,心里有点暖。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辅导员,其实心挺细的。 “谢谢宋老师。” “別急著谢。”宋青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黑丝包裹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既然拿了这个名额,期末考试要是掛科,我就让你去操场跑五十圈。” “保证不掛。” 从办公室出来,我手里捏著那张申请表,看著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有的在谈笑,有的在赶路,有的情侣在树荫下腻歪。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笼中鸟。 虽然这笼子很大,很华丽,但我还是想飞回那个充满泥土味的花店。 我想萱姨了。 这种思念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渗透在每一分每一秒里。 吃饭的时候想她,走路的时候想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想得发疯。 我每天都会跟她视频。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线。 哪怕只是看著她在店里忙碌,听她骂几句送货的司机,我都觉得无比安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个月了。 江海入了晚秋,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飘落。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 我不知道,一场暴风雨,正悄无声息地向我逼近。 第78章 预感 周五晚上,宿舍里没人。 李林清去球场挥洒荷尔蒙了,王大伟去市中心探店吃自助,张明月去图书馆占座复习。 整个403就剩我一个。 我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调整好角度,拨通了萱姨的视频。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萱姨那张脸。她正戴著副黑框眼镜,头髮隨意地挽著,身上穿著件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慵懒又居家。 背景是花店的操作台,旁边还放著半杯奶茶。 “干嘛呢?”她一边盯著电脑屏幕一边问,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查岗啊?” “嗯,查岗。”我趴在桌子上,看著屏幕里的她,“看看有没有野男人去店里骚扰你。” “切。”萱姨翻了个白眼,“哪来的野男人,野猫倒是有两只。刚才还在门口打架呢。” “吃饭了吗?” “吃了。安然给我带的麻辣烫。”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你呢?又吃泡麵?” “没,去食堂吃的。红烧排骨,没你做的好吃。” “那是,也不看看谁的手艺。”萱姨一脸傲娇,“想吃就赶紧放假滚回来。”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看她忙活。她一会儿核对帐单,一会儿修剪花枝。 这种感觉很好。就像我还在她身边一样。 “对了,萱姨。” “咋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家里明天降温,你把那件厚外套找出来,別老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知道了,囉嗦。”萱姨嘴上嫌弃,嘴角却掛著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视频画面卡顿了一下,跳出了一个来电显示。 是个陌生號码。 归属地显示:江海。 我皱了皱眉。这年头骚扰电话太多了,我也没在意,直接掛断。 视频恢復。 “怎么了?”萱姨问。 “没事,推销电话。” 没过两秒,那个號码又打进来了。 我再次掛断。 第三次,第四次。 这电话像是跟我槓上了,掛断立马就打,鍥而不捨。 萱姨也看出了不对劲:“谁啊?这么执著?是不是你惹什么事了?” “没啊。”我也纳闷,“可能是送外卖的打错了?” “你接一下吧,万一真有什么急事呢。”萱姨说,“別耽误了正事。” “行,那你別掛,我接一下看看是哪个神经病。” 我把视频最小化,按下了接听键。 “餵?哪位?”我语气不太好,毕竟被打断了跟萱姨的二人世界,谁都不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背景音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说话,不说话掛了。”我不耐烦地说。 “是……苏予乐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声音稍显生硬,带著一种常年发號施令的冷淡,但此刻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我不认识。 “我是。你是谁?怎么有我电话?” 那边又沉默了半晌。 那种沉默让人心慌。 “我能……见你一面吗?” 那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这跟她原本那种强硬的声线极不协调。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见我?为什么?你是谁啊?推销保险的还是办卡的?我不买也不办。” “不是……”她急切地打断我,“我不是推销的。我就想见你一面……就一面,可以吗?” “你有病吧?”我正准备掛电话。 “我现在就在你学校门口。” 这一句话,把我的手指钉在了掛断键上方。 在学校门口? 我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到校门口,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瞬间爬上脊背。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我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在学校对面的『时光』咖啡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靠窗的位置。我等你。求你了……来见我一面。” 说完,还没等我拒绝,电话就掛了。 我拿著手机,听著里面的忙音,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剧情,怎么跟悬疑片似的? 我切回视频界面。萱姨正一脸关切地看著我。 “怎么了?谁啊?” “不知道。”我摇摇头,“是个女的,说在学校门口,非要见我一面。” “女的?”萱姨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苏予乐,你是不是在外面欠情债了?是不是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找上门来了?” “姨!你想哪去了!”我哭笑不得,“听声音是个中年妇女,估计都有四十了。而且我不认识她。” “中年妇女?”萱姨愣了一下,隨即表情严肃起来,“会不会是人贩子?或者是诈骗的?你別去。” “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人挺多的,应该没事。” 鬼使神差的,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如果不去,我会后悔。 “我去看看。”我对萱姨说,“光天化日的,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就去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萱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手机保持畅通,要是十分钟没动静我就报警。” “知道了。先掛了啊,回来跟你匯报。” 掛断视频,我抓起一件外套套上,走出了宿舍。 夜风有点凉,吹得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到底是谁? 第79章 生母 从宿舍区到校门口,走路大概需要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是不是我以前那个混蛋亲生父母找来了?不可能啊,当初扔我的时候连个纸条都没留,怎么可能找得到? 还是萱姨那边有什么仇家?也不像,萱姨虽然嘴毒,但从不惹事。 或者是林雪?也不可能,听声音完全不像。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对情侣在小树林边压马路。 我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毛。 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迴荡。那种颤抖,那种压抑的急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出了校门,马路对面就是那家“时光”咖啡店。 这是一家装修挺小资的店,平时很多学生喜欢来这里自习或者约会。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隔著马路,我看见了那个位置。 靠窗,角落。 坐著一个女人。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坐得笔直,背挺得很直,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却一口没动。她一直盯著窗外,盯著校门口的方向。 也就是盯著我。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仿佛隔著车流撞在了一起。 她猛地站了起来。 哪怕隔著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她的激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绿灯亮起。 这几十秒的红灯,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绿灯亮了。 我隨著人流走过斑马线。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於血脉深处的悸动。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店里没什么人,很安静,流淌著轻柔的爵士乐。 我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个女人的样貌逐渐清晰起来。 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眼角只有几道极浅的细纹。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外面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项炼,那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放在桌上的包,是那种我在时尚杂誌上见过的爱马仕,没有明显的logo,但那种质感骗不了人。 这是一个养尊处优、非富即贵的女人。 跟萱姨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美完全不同。这个女人身上,透著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和贵气。 但我此刻关注的不是她的衣服,也不是她的包。 而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让我感到惊恐的脸。 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虽然她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但那眉眼,那鼻樑的弧度,甚至那薄薄的嘴唇。 跟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著惊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天生的冷淡。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感觉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然后疯狂地逆流。 她看著我。 那双跟我极像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的手紧紧抓著那个爱马仕包的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嘴唇颤抖著,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你……” 我张了张嘴,嗓子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火炭。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赤裸裸的现实。 不需要亲子鑑定,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张脸,就是铁证。 她是我的母亲。 那个把我扔在臭水沟里,让我当了十八年孤儿的女人。 …… 咖啡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首原本悠扬的爵士乐,此刻听在我耳朵里像是锯木头一样刺耳。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眼前这个衣著华贵的女人。 她也看著我。眼泪顺著她精致的妆容滑落,滴在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乐乐……” 她终於喊出了声。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一声“乐乐”,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辈中除了萱姨,没人这么叫我。 从她嘴里叫出来,我觉得噁心。 “別这么叫我。”我冷冷地打断她,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敌意,“我不认识你。” 她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身子晃了一下,扶著桌角才勉强站稳。 “我是妈妈啊……”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中,“我是你妈妈……” “妈妈?” 我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吧?我是个孤儿。我是被我小姨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那时候我身上爬满了蚂蚁,差点就被老鼠啃了。你有孩子吗?你的孩子会那样吗?” 我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她的心窝。 她的脸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著嘴,哭得浑身颤抖,“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弄丟了你……” “弄丟了?” 我看著她这一身行头。 光是那个包,估计就够萱姨那个花店开好几年的。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孩子的人。”我上下打量著她,语气刻薄,“怎么?是有钱了想找个便宜儿子养老?还是当初为了嫁入豪门,嫌我是个拖油瓶就把我扔了?”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急切地想要解释,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住我的手。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別碰我。” 我嫌脏。 这三个字我没说出口,但我的眼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她僵在原地,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痛苦。 周围的几桌客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窃窃私语。 我不想被人当猴耍。 “如果你只是想来认亲的,那你可以走了。”我冷冷地说,“我活得挺好,不需要妈。我有小姨就够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多待一秒,我都觉得窒息。 “等一下!” 她在身后喊道。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她衝过来,拦在了我面前。完全顾不上什么贵妇的形象,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乐乐,你听我说……就几分钟,给我几分钟解释行不行?”她满脸泪痕,眼神里全是哀求,“当初真的不是我要扔你的……我是以为你死了……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我脚步顿住了。 死了? 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狗血了? 我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种悲伤,那种悔恨,看起来不像是演的。 而且,看著这张跟我如此相似的脸哭成这样,我心里那种报復的快感並没有持续太久,反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五分钟。” 我看了看表,语气依旧冰冷。 “就在这儿说。说完赶紧走,別再来烦我。” 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甚至顾不上擦眼泪。 “好……好……” 我们重新坐回了那个角落。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颤抖著擦了擦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但那红肿的眼睛出卖了她此刻內心的崩溃。 “我叫沈清秋。”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是你……亲生母亲。” 沈清秋。 名字挺好听。人也长得美。 “十八年前,我在江海生的你。”她看著我,眼神像是透过我在看那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时候……我未婚先孕,家里反对。你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 第80章 迟到的真相 “早產,大出血。”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没看我,视线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上,手指无意识地搅动著那根细细的搅拌棒。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比你现在还大不了多少。家里管得严,未婚先孕是大忌。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那个护士……是我妈安排的人。她告诉我,孩子没挺过来,肺部发育不全,缺氧,走了。”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成了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锯得人心慌。 我坐在她对面,背脊挺得僵直,像是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弦。听著这些豪门恩怨般的陈年旧事,我以为我会愤怒,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案而起,质问她为什么拋弃我。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湖水死寂得可怕,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个旁观者,“怎么又活了?” 沈清秋手抖了一下,搅拌棒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上个月,我去市一院做体检,顺便查了下过敏源。医生说资料库里有个年轻人的血样跟我的基因序列高度重合,是直系亲属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她抬起头,那双跟我极像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我当时就疯了。我让人去查,查那个血样是谁留下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肘內侧。 上个月,萱姨非拉著我去医院检查。 原来是那时候。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爱开玩笑。萱姨为了我好,结果把我的“好日子”送上了断头台。 “查到了你,我就让人去查当年的事。”沈清秋吸了吸鼻子,那股贵妇的仪態早就崩得一乾二净,“那个护士老了,怕遭报应,给了钱就全招了。孩子没死,是被扔了。扔在老城区的臭水沟旁边。她说那是穷人区,兴许有好心人捡走,也兴许……” 她没说下去。 兴许被野狗叼走,兴许冻死饿死。 “乐乐……”她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桌下,插进兜里。 “沈女士。”我打断她,“故事讲完了?” 沈清秋愣住,眼泪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显然没预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抱头痛哭,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知道你恨我。”她急切地从那个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张金卡,还有一串钥匙,“这是我在江海的一套公寓,就在你们学校旁边,还有这卡,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想补偿你,我也知道钱买不回这十八年,但我……” “我不需要。”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引得隔壁桌的情侣侧目。 看著桌上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我只觉得刺眼。 补偿?拿什么补偿? 拿钱去填补我和萱姨相依为命的十八年?拿房子去换那个充满花香和烟火气的小花店? 我不恨她。真的。听完她的故事,我知道她也是个受害者。一个被家族操控、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女人。 但我更怕她。 她的出现,意味著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意味著那个我和萱姨小心翼翼维持的世界,突然闯进了一头名为“血缘”的怪兽。 如果我认了她,萱姨算什么? 保姆?养母?还是一个帮她把儿子养大、现在该功成身退的外人?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我太了解萱姨了。那个女人看著咋咋呼呼,其实心思比谁都敏感。如果她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找来了,还是个有钱有势、能给我铺平未来的富婆,她会怎么做? 她会笑著把我推出去。 她会说:“乐乐,去吧,那是你亲妈,跟著她你能过好日子,別跟著我在花店里瞎混。” 然后她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最后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怕耽误我的前程。 绝对不行。 这种事,光是想想我就觉得窒息。 “你很好,你有钱,你有地位。”我居高临下地看著沈清秋,语气硬得像石头,“但这跟我没关係。我姓苏,叫苏予乐。我有亲人,虽然我管她叫姨。我过得挺好,不缺钱,也不缺爱。” 沈清秋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乐乐,我只是想……” “別想了。”我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张跟我相似的脸流泪,怕自己心软,“別再来找我,也別去查我的生活。尤其是……”我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別去打扰我姨。如果你敢出现在她面前,或者让她知道这件事,这辈子你都別想听我叫你一声妈。”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衝进了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萱姨的微信还停留在半小时前:【推销的还在打?拉黑算了,早点睡。】 我盯著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抖了好几下,才打出一行字: 【嗯,拉黑了。是个神经病,想骗钱。】 第81章 鸭脖与断片 回到403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推开门,宿舍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衝进鼻腔。这要是搁平时,我高低得吐槽两句,但今天,这味道闻著居然让人觉得安全。 “哟,乐哥回来了?” 王大伟正趴在桌子上跟他的网恋对象语音,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臥槽,乐哥你这是咋了?脸色比张明月刚洗完的白床单还白。” 他这一嗓子,把正在阳台举铁的李林清和看书的张明月都招了过来。 “怎么回事?”李林清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油光鋥亮,“遇见劫道的把你生活费骗光了?说话,兄弟替你平事儿去!” 张明月没说话,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走过来,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一下,手掌凉凉的。 “没发烧。”他收回手,那双总是透著理性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失魂落魄,瞳孔涣散。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病。”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腿肚子还在转筋。 “没事。”我摆摆手,想挤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就是……有点累。” “累个屁。”王大伟掛了电话,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这表情我熟,跟我上回以为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结果看错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茫然,那种无助,那种想死又不敢死的感觉。”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乐哥,跟兄弟透个底,是不是失恋了?还是……家里出事了?” 家里。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清秋那张流泪的脸,还有萱姨那句“早点睡”。 “我想喝酒。”我睁开眼,哑著嗓子说。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得嘞!”王大伟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跟著乱颤,“要的就是这句话!什么烦恼是一顿大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这胖子行动力惊人。二十分钟后,我们的书桌拼在了一起,上面铺满了各色“违禁品”。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箱冰镇的勇闯天涯,两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二锅头,还有一大堆红彤彤的鸭脖、鸭锁骨、鸭肠。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瞬间盖过了宿舍原本的味道。 “来,走一个!” 李林清用牙咬开啤酒盖,泡沫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他也不擦,举著瓶子就往我手里塞。 “喝!今晚不醉不归,明天早八谁去谁是孙子!” 我抓过瓶子,仰头就是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灌下去,激得胃里一阵痉挛,但那种从胃底烧上来的热意,稍微驱散了一点心里的寒气。 “乐哥,吃这个,变態辣。”王大伟递给我一根鸭脖,“这玩意儿能把你的舌头辣麻,到时候你就啥也不想了,只想找水喝。” 我接过鸭脖,狠狠咬了一口。 辣。 真他妈辣。 辣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操,这什么玩意儿。”我一边哈气一边骂,眼泪止不住地流。 “哭出来就好。”张明月坐在我对面,手里端著个一次性纸杯,喝得斯斯文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憋著容易內伤。你看,这鸭脖多感人。” 我看著这三个货。 一个胖得像弥勒佛,满嘴流油;一个壮得像头牛,踩在椅子上划拳;还有一个洁癖精,正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垫著鸭骨头。 他们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默契。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陪你喝,陪你疯,陪你把这操蛋的一晚上熬过去。 酒过三巡,地上的空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我感觉脑子开始发飘,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重影。王大伟变成了两个,李林清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张明月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乐哥……”王大伟打了个带著鸭脖味的酒嗝,大著舌头说,“其实吧……不管遇到啥事,只要人还在……就没过不去的坎。你看我……我女神……昨天跟我说……她喜欢那种……那种有腹肌的……我也没……没去跳楼啊……” “你那是脸皮厚。”李林清踹了他一脚,“乐哥跟能你一样吗?乐哥那是……那是深沉……” 我抱著酒瓶,傻笑两声。 人还在。 是啊,人还在。 可要是萱姨不在了呢?要是她把我推开了呢? 那种恐惧像是一条毒蛇,在酒精的麻醉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死死地缠住我的心臟。 “我……去个厕所。”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张明月想扶我,被我推开了。 “没醉……我清醒著呢……” 我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混合著酒精和辣椒的液体在往上涌。我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尽头的厕所挪。 世界在旋转。 天花板在转,地板在转,连墙上的灭火器箱都在跳舞。 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尽头处,沈清秋拿著那张金卡,萱姨拿著那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她们都在看著我。 一个哭著说“我是妈妈”,一个笑著说“滚吧”。 “別……”我嘟囔著,靠著墙滑坐下去。 地板很凉。 但我不想动。就想这么烂在这儿算了。 第82章 走廊里的「女鬼」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我不停地打摆子。 我就那么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墙,脑袋耷拉著,像是具被抽乾了棉花的布偶。胃里的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还没过,脑子却像是一团浆糊,搅都搅不动。 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噠、噠、噠。 节奏很稳,很有压迫感。 在这深更半夜的男生宿舍楼里,听见这动静,要是换个清醒的时候,我高低得以为是聊斋照进现实了。但现在,酒壮怂人胆,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混著冷风钻进鼻孔。这味道有点熟,不像是那帮臭脚丫子室友身上的味儿,也不像萱姨身上的水蜜桃味。 高级,冷冽,带著点侵略性。 “苏予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带著点不可置信的怒气。 我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双腿。 黑色的,细长的,笔直的。裹在那种半透不透的丝袜里,脚上踩著一双尖得能戳死人的高跟鞋。 这腿……真长啊。 我脑子里蹦出这么个念头,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够一下,確认是不是幻觉。 “啪!” 手背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往哪摸呢!” 那声音拔高了八度。紧接著,一只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上半身提溜了起来。 我被迫仰起头,终於看清了来人。 宋青。 她没穿那身死板的职业装,而是披著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一条修身的酒红色连衣裙。头髮也没盘著,散落在肩头,显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她脸上带著妆,嘴唇红得像血,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正喷著火。 “宋……宋老师?” 我咧嘴一笑,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怎么……跑男寢来了?查……查寢啊?” “查你个大头鬼!”宋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在楼下值班室,听见这层鬼哭狼嚎的,上来一看,果然是你这个刺头!” 她鬆开我的领子,嫌弃地拍了拍手,“喝了多少?你是泡在酒缸里了吗?一身的味儿,熏死人了。” “没多少……”我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就……就一点点。” “一点点能喝成这德行?”宋青蹲下身子,视线跟我平齐。她皱著眉,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醒醒,能不能站起来?” 那手有点凉,拍在发烫的脸上挺舒服。 我顺势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求抚摸的狗。 “別动……凉快……” 宋青的手僵了一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那张冷艷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苏予乐!你给我正经点!”她低声呵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赶紧起来,回宿舍去。这像什么样子,明天要是被宿管看见,给你记大过!” “不回……” 我摇摇头,身子往旁边一歪,差点磕在灭火器箱上。宋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的胳膊。 她力气不小,或者是被气的,硬是把我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 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那股木质香更浓了,还混著点她身上的体温。她比我矮一截,我的下巴正好磕在她头顶上,头髮软软的,弄得我脖子痒。 “重死了!你是猪吗?”宋青咬著牙,撑著我的腰,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去那边通风口醒醒酒,別在走廊里丟人现眼。” 到了楼梯口的窗户边,她把我往窗台上一放。 冷风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激灵,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宋青靠在旁边的墙上,喘著粗气。她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风衣,又扶正了眼镜,那副高冷的辅导员架势又端了起来。 “说吧。”她双手抱胸,审视著我,“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失恋了?还是被处分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匯成一条光带。 “宋老师。” “干嘛?” “你说……要是天上突然掉馅饼,但这馅饼有毒,你是吃还是不吃?” 宋青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我:“你有病吧?有毒还吃,嫌命长?” “可是……”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这馅饼……是我妈。”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宋青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探究的神色。 “你妈?”她试探著问,“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是啊。”我苦笑一声,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孤儿了十八年。突然有一天,有个穿著名牌、开著豪车的女人跑过来,哭著跟我说,她是我是妈。还要给我钱,给我房子。” 我抬起头,看著宋青。 此时此刻,我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了。哪怕她是老师,哪怕她平时凶得要死。 “宋老师,你说搞不搞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都习惯没妈了。我有萱姨就够了。她这时候跑出来干什么?啊?十八年啊,我差点死在臭水沟里的时候她在哪里?我发烧烧到四十度萱姨背著我跑五公里去医院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现在她来了。一来就要搅乱我的生活。” 我猛地抓住宋青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老师……我怕。” 宋青没有挣脱。她任由我抓著,那双总是带著锋芒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满是柔和。 “你怕什么?”她轻声问。 “我怕萱姨不要我了。” 这句话,我憋了一晚上,终於说了出来。 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宋青的风衣上。 “萱姨那个人……看著凶,其实胆小。她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个有钱的亲妈,她肯定会把我推开的。她会觉得她是累赘,会觉得她耽误了我。” 我哽咽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想当有钱人的儿子。我只想当萱姨的拖油瓶。我就想守著那个破花店,给她养老送终。” “宋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身子顺著墙壁往下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接著,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髮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傻小子。” 宋青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你那个萱姨……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我没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重要。比命都重要。 宋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轻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放心吧。”她说,“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爱你,她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把你推开。爱是不会权衡利弊的,苏予乐。”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吧。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丑死了。” 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宋老师……” “嗯?” “你今天……格外的温柔。” 宋青愣住了。 隨即,那张冷艷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哪怕在昏暗的灯光下都藏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上一跺。 “苏予乐!你是不是想死!”她咬牙切齿,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杀伤力,“敢调戏老师?明天酒醒了给我写五千字检討!”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早点回去睡。还有……不管发生什么,別怕。天塌下来,还有老师给你顶著呢。” 说完,那高跟鞋声噠噠噠地远去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张带著香味的纸巾,看著她消失的背影。 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稍微鬆动了一点点。 但这酒劲儿,好像更大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完了,明天这检討,该怎么写啊? 第83章 宿醉和债 头疼。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著工业电钻,对著我的太阳穴整整突突了一个晚上。 我痛苦地睁开眼,宿舍泛黄的天花板在视线里剧烈地晃晃悠悠。还没等我看清头顶那几根掛满衣服的晾衣杆,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陈年旧气就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我暗骂一声,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一脚踩在昨晚王大伟吐掉的半块鸭脖上。脚底一滑,我整个人打了个趔趄,硬生生在彻底喷射出来的前一秒,死死扣住了厕所的塑料门框。 “呕——” 苦胆水混著昨晚的酒精残渣,吐得我眼冒金星。 “哟,乐哥,还活著呢?”王大伟那破锣般的嗓音在身后幽幽响起,空气里还飘著他身上没散尽的廉价酒气,“昨晚宋老师大半夜把你送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嘖嘖,跟要吃人似的。兄弟,你今天自求多福吧。” 我没搭理他,拧开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撑著洗手台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惨白得跟刚抹了石灰粉的墙皮一样。 宋青,五千字检討。 这几个字现在就像紧箍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蹦迪。宿醉的记忆像碎纸片一样拼凑起来——昨晚在走廊里,我好像……抓了她的手?不仅抓了,好像还顺势摸了她的头,甚至还嘀咕了一句什么话? 操。 我真想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游魂一样回到座位上,桌上放著一盒还没拆封的纯牛奶,盒子底下压著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字跡清秀有力,一看就是张明月写的:【牛奶解酒,宋老师让你醒了立刻去她办公室,自重。】 “自重”两个字,她还特意加粗描了两遍。我撕开牛奶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这才稍微压住了胃里那团乱窜的火。 去行政楼的路上,我整个人蔫巴巴的。江海市的秋风已经紧了,顺著领口吹进脖子里,凉颼颼的。冷风一吹,沈清秋那张保养得宜却掛满泪水的脸,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哭的样子,她低声下气求我的样子,还有那张据说能买下十个花店的黑金卡…… 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行把这些糟心事往脑后最深处塞。想那些没用,现在最要命的是怎么过宋青这一关。 硬著头皮推开办公室的门,宋青正坐在电脑前敲著键盘。那副標誌性的金丝边眼镜在窗外的阳光下反射著冷厉的光。她今天换回了那身深灰色的修身西装,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脚尖挑著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轻轻勾著。 “宋老师。”我蹭到办公桌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宋青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声音冷得掉渣:“醒了?酒量见长啊,苏予乐。敢在男寢走廊里耍酒疯,你也是咱们系建校以来的头一个。” “我错了。”我认错態度极快,深知这时候装死、滑跪才是唯一的出路。 “错哪了?”她终於停下动作,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那双漂亮的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盯著我。 “不该喝酒,不该大声喧譁,更不该……不该对老师动手动脚。”我越说头越低。 宋青那张清冷的脸瞬间绷紧了,但我眼尖地发现,她藏在髮丝里的耳根却隱约透出了一抹可疑的緋红。 “后面那句刪掉!”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加重,“五千字检討,下周一交到我办公桌上。少一个字,你这学期的学分就別想要了。” 我苦著脸,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还有,”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这是勤工俭学的证件,下午去老图书馆报到。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才十八岁,未来的路长著呢。” 我接过信封,摸著里面硬邦邦的卡片,心里其实很清楚。她嘴上骂得凶,实际上是怕我因为那些破事钻牛角尖,变相地给我找个清净的地方静心。 “谢谢宋老师。” 出了行政楼,我站在底下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影里,给萱姨发了个视频。 嘟了两声,接通了。屏幕里的萱姨正蹲在地上理货,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额头上。她看见是我,立马直起身子,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泥,笑靨如花:“咋了?大白天的查岗啊?” “没,就是想你了。”我看著屏幕里那张熟悉的、带著人间烟火气的脸,心里那块漏风的缺口,这才算一点点补了回来。 “少跟姨贫嘴。”萱姨笑骂了一句,眼角那抹天然的红晕还是那么招人,“在学校乖点,別跟人打架。我听沈曼说,江海那边乱得很,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別让人给骗了。” “谁能骗得了我?我不骗別人就不错了。” 掛了视频,我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沈清秋的事,我打算彻底烂在肚子里。只要我不认,她就不是我妈;只要我不说,萱姨就永远是我的萱姨。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白天上课,下午就一头扎进老图书馆那间堆满旧书的屋子里整理古籍。那屋子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飘著一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但我却出奇地喜欢。在那儿待著,闻著纸张的味道,心能真正静下来。 期间陈婉来找过我几次,送奶茶、送精致的小点心,花样百出。我全都没接,让王大伟代劳了。那胖子倒是一点不客气,吃得满嘴流油,还私下里劝我別太端著,说人家系花倒贴我都不要,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不是端著,我是怕。 林雪当年那一刀捅得太深、太狠。我现在只要看到同龄女生的笑脸,总觉得那甜美的笑容后面,藏著深不见底的陷阱。 直到周五下午,沈曼的一个电话,彻底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乐乐,晚上来二妈这儿吃饭。”沈曼的声音隔著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慵懒的妖嬈劲儿,“刚托人弄了点顶级和牛,还有你最爱吃的油爆虾,赶紧滚过来,不许拒绝。” 我本想找藉口推掉,但沈曼紧接著补了一句:“你萱姨最近店里太忙,特意嘱咐我多照看照看你。怎么,连你萱姨的话都不听了?” 提起萱姨,我就彻底没招了,只能投降。 打车到了沈曼那栋位於市中心的高档公寓。这地儿寸土寸金,进出大门和电梯都得刷卡,保安一个个站得笔挺,穿得跟特种兵似的。 刚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一股子浓郁却不刺鼻的高级香水味便扑面而来。 沈曼正站在玄关处。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白腻得晃眼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她手里端著半杯红酒,连拖鞋都没穿,就这么赤著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那双天生带电的狐狸眼微微一勾,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生生吸走。 “哟,咱们家小帅哥来了。”她摇曳生姿地走过来,带著一阵香风,伸出涂著红色丹蔻的手指,在我下巴上轻佻地捏了一下,“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又长高了?也结实了。” “沈姨,你这衣服……能不能穿好点。”我狼狈地別开脸,视线根本不敢往下看。这女人,总是不拿我当外人,或者说,她就是故意逗我玩。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沈曼没皮没脸地娇笑出声,胸口隨著笑声一阵颤动。她指了指开放式厨房,“食材都备好了,赶紧去露一手。你萱姨成天夸你做饭有天赋,我今天非得好好尝尝不可。” 我逃也似的走进厨房,结果定睛一看,好傢伙。 顶级和牛確实有,但带著冰碴子,还没化冻;虾倒是新鲜个大,但在不锈钢盆里跳得正欢,连个虾线和须子都没剪。案板上孤零零地躺著两颗还没剥皮的蒜,旁边还摊著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本帮菜大全》。 “这就是你说的……备好了?”我指著那一滩惨不忍睹的烂摊子,回头看她。 沈曼靠在厨房的玻璃门框上,姿態慵懒地抿了一口红酒,理直气壮地回嘴:“那是,我这不是专门留著给大厨掌勺嘛。不怕告诉你,我刚才试著煎了个蛋,结果烟雾报警器响了半天,差点把物业的保安给招上来。” 我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挽起衬衫袖子。 “行了,您大少奶奶出去歇著吧,別在这儿给我添乱了。” ……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细碎而有节奏的切菜声。 沈曼却没走。她就那么端著酒杯,靠在流理台边上,借著几分酒劲儿,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我。那眼神极具侵略性,直白得让人后背发毛,像是要把我这层皮给看穿,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乐乐,说真的,你现在这样子,还真挺有男人魅力的。”她换了个姿势,睡袍的下摆因为动作稍微往上提了点,露出一截丰满圆润的大腿,“都说认真干活的男人最招人疼,怪不得你家萱萱平时把你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护著。” 我只觉得耳朵根一阵发烫,强行压下心跳,没搭理她。手里的菜刀飞快地在案板上跳动,藉此掩饰內心的慌乱。蒜瓣变成了均匀的蒜末,薑片变成了细如牛毛的薑丝。 “沈姨,你別老拿我开涮了。”我把洗净的虾倒进漏筐里控水,水声哗啦啦地响,我低著头轻声说,“萱姨那是看我可怜。就算是捡回来的小猫小狗,养久了还有感情呢,何况我还是个人 第84章 海边 油锅里的热浪猛烈翻滚,滋啦作响。处理乾净的大虾在滚烫的油里走了一遭,外壳瞬间捲曲,变得酥脆金黄。我熟练地顛勺,撒下葱花和白糖,锅铲翻飞间,一股浓郁霸道的甜香在宽敞却冷清的开放式厨房里横衝直撞,硬生生给这间只有冷色调的高档公寓添了几分烟火气。 沈曼端著那杯醒好的红酒,就那么慵懒地靠在厨房的玻璃门边看我。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带子系得极其敷衍,领口危险地斜向一边,露出大片晃眼的白腻。她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交叠著,脚趾甲上的深红色美甲在顶灯的折射下,闪烁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行啊你,这架势,这顛勺的手法,比江海饭店的行政大厨还足。”她轻轻摇晃著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声音里透著股子刚睡醒般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没接她这茬,手脚麻利地把油爆虾盛进白瓷盘里,又利索地把切好的顶级和牛片下锅。滋啦一声脆响,昂贵的油脂香气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甜香。 “沈姨,洗手吃饭吧。”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大理石餐桌,隨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沈曼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连筷子都懒得拿,直接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捏起一只刚出锅的大虾塞进嘴里。她被烫得直哈气,眼尾都泛起了一抹红,却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真甜,外酥里嫩,绝了。”她吮了一下手指,盯著我的眼睛说,“乐乐,你要是天天在这儿给我做饭,我那套城郊的大別墅也不回了,就守著这间小公寓,跟你过日子得了。”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头往嘴里扒饭。这顶级和牛的口感確实无可挑剔,入口即化,但我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那间拥挤的花店里,我和萱姨挤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一人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掛麵,面上臥著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两人抢著吃几口榨菜……那才叫吃饭。现在这顿,顶多叫进食。 “想什么呢?闷葫芦似的,嫌我这儿庙小,委屈你了?”沈曼拿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没,想下周的专业课作业呢。”我眼皮都没抬,隨口撒了个谎。 沈曼听完,笑得花枝乱颤,睡袍单薄的下摆隨著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春光若隱若现。她放下酒杯,上半身突然凑近我,一股子浓烈、成熟且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直扑面门。 “少来这套。你那点心思,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说吧,是在想你那个拿你当眼珠子疼的宝贝萱姨,还是在想那个天天给你送奶茶的清纯学妹?” 我咽下嘴里的肉,没吭声,继续夹菜。 “乐乐,姨以前跟你说的话,可一直算数。”沈曼换了个坐姿,半边身子支在餐桌上,细长的手指托著下巴,那双狐狸眼里带著几分玩世不恭,却又似乎藏著几分试探,“你要是觉得你萱姨平时管你太严、太凶,或者哪天你过腻了那种苦哈哈的日子,姨这儿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著。姨不仅有钱,还能嫁给你,名正言顺地让你少奋斗二十年。这江海市的繁华,你想要什么,姨就给你买什么,怎么样?” 我放下碗筷,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翻了个白眼:“沈姨,这玩笑开一两次叫幽默,开多了就真没意思了。这肉再贵,也不及我萱姨给我煮的面香。” “切,不解风情的小白眼狼,谁跟你开玩笑了?”她嗔骂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吃饱了没?吃饱了走,带你出去散散心。看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下了楼,地下车库里停著那辆招摇至极的红色保时捷718。沈曼一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单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利索的动作和狠厉的眼神,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只知道逛街做美容的富婆。 “轰——” 发动机狂躁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库里猛烈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车子像一头粉色的野兽般窜出地库,江海市璀璨迷离的夜景在窗外被拉成了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流光。 沈曼今晚开车极野。她在那条宽阔的沿江大道上疯狂地降档、超车,发动机的转速表一路飆升。冷冽的江风从敞篷顶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把油门踩到底,一边大声哼著不知名的粤语老歌。路灯昏黄的光影交替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透著一种放浪形骸、近乎自毁的瀟洒。 我紧紧抓著车门把手,转头盯著她。这个女人確实美,美得极具侵略性和破坏力,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却又在边缘隱隱泛出枯黄、即將凋谢的红玫瑰。 “怎么?发现姨的美了?”沈曼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在时速一百二的情况下,居然还故意侧过头,对著我飞了个媚眼,“是不是突然心动了?” “我是感嘆,沈姨你这不要命的车技,没去跑职业赛车真是可惜了。”我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赛车有什么意思。”沈曼冷笑一声,高跟鞋再次狠狠踩下油门,车速又猛地提了一截,推背感將我死死按在座椅上,“人生不就是一场赛车么?都在拼命往前赶,谁先跑到终点,谁就先解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车子最终稳稳地停在入海口的一处偏僻观景台。这里几乎没人,四周只有无尽的黑夜,以及远处江面上几艘货轮闪烁的孤零零的灯火。 江风很大,带著股子浓重的咸腥味,吹透了我的薄外套。 沈曼连车门都没开,直接单手撑著车门跳了下去。她快步走到栏杆边,张开双臂,对著漆黑翻滚的江面毫无形象地大喊了几声。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粉碎,听起来没有发泄的快感,反而透著一种让人揪心的淒凉。 我靠在车门边,听著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顺势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星在狂风中明灭不定,隨时都会熄灭。 “乐乐,你说这人活著,拼死拼活的,到底图个什么?”沈曼转过身,踩著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一把抢过我嘴里刚抽了一口的烟,学著我的样子深吸了一口,却被劣质菸草的味道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图个痛快吧。”我看著前方漆黑如墨的海面,心里想的却是萱姨。 这时候萱姨要是在这儿,肯定会一把夺过我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一边骂我小小年纪学人抽菸,一边把她带著体温的外套强行披在我身上。然后我们会並肩坐在防波堤上,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安静地听著海浪声,心里也会觉得无比踏实。 “痛快……”沈曼直起身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极其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老娘现在有的是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可我一点都不痛快!这江海市这么大,两千多万人,我翻开通讯录,竟然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转头看著我,眼神里那股子勾人的妖嬈劲儿彻底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 “还是你好。有个那么护短的妈,拼了命也要护著你。” 我心头猛地一震。“妈”这个字,瞬间触动了我最敏感的神经。沈清秋那个名字,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再次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带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沈姨,我没妈。我只有萱姨。”我看著她,一字一顿地纠正道,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沈曼似乎没察觉到我情绪的异样,她像是累极了,顺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身体的热度隔著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对,你只有苏怀萱。那死女人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捡到你这么个死心塌地、打死都不挪窝的宝贝。”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在这冷颼颼、黑漆漆的海边,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满身伤痕的灵魂稍微靠在一起,倒也能互相汲取一点微末的暖意。 就在这时,手机在兜里突兀地“嗡”了一声。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亮起,是萱姨发的微信。 【萱姨:死小子,还没回宿舍?沈曼那狐狸精没把你卖了吧?】 看著屏幕上那行带著熟悉怒意和关切的文字,我感觉心头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没卖,在海边吹风呢。沈姨带我兜风,她开车太快,我有点晕车。】 对面几乎是秒回。 【萱姨:活该!让你贪吃!你告诉她,让她开慢点,要是敢蹭掉你一根头髮,我明天就杀过去撕了她那张狐狸脸!早点回宿舍,江海晚上江风毒,別感冒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看著远处翻涌的江水。 江海市的夜再繁华,沈曼给的条件再诱人,终究不是我的归宿。我的归宿,永远在那个开满了鲜花、角落里堆著旧纸箱、空气中永远散发著淡淡水蜜桃香味的小店里。 …… 海边的风越刮越野,沈曼那头精致的大波浪已经被彻底吹成了疯婆子。她倒是浑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转身从跑车后座翻出一瓶连包装都没拆的威士忌。她连杯子都不找,直接用牙咬开酒瓶盖,仰起脖子,对著瓶口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姨,別喝了,你胃受不了。”我皱了皱眉,伸手去夺酒瓶。 “別碰我!別扫兴!”她用力推开我的手,酒精迅速上头,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眶却红得厉害,“乐乐,你知道吗?我刚跟他结婚那会儿,我也是个好女人啊!我也想过安安稳稳过日子,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结果呢?”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在风中撕裂:“老娘陪他睡过地下室,吃过一块钱一包的过期泡麵!等他发了財,成了老总,他转身就嫌我这双手粗糙了,嫌我身上只有铜臭味,没那股子什么狗屁『书卷气』了!” 她一边哭,一边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划过白皙的脖颈,滴落在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书卷气……呸!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嫌我老了么?不就是看上公司里那个刚毕业、水灵灵的大学生了么?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沈曼的力气仿佛被抽乾了,她顺著冰冷的车头,慢慢滑坐在满是沙砾的地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细高跟鞋被她嫌恶地踢到一边,她就那么赤著白嫩的脚,踩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 我嘆了口气,蹲下身,平视著这个在外界眼中风光无限、身价千万的离异富婆。她此刻卸下所有偽装的脆弱,就像是一张被无情揉皱的白纸,透著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悲凉。 “沈姨,为了那种男人折磨自己,不值得。”我轻声劝道。 “值不值得,老娘都认了!这都是命!”她突然像头髮怒的母狮子一样,猛地揪住我的衣领,一把將我拉到她面前。那股子浓烈的酒气混合著玫瑰香水味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直皱眉。 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乐乐,你以后……你以后可千万別学他!你要是敢对不起你萱姨,你要是敢嫌弃她……我沈曼发誓,我第一个饶不了你!我做鬼都弄死你!” 我没有躲避她近乎癲狂的目光,任由她揪著我的衣领,无比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会。” 这三个字,我没有提高音量,却说得掷地有声,重如泰山。 沈曼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在確认我眼底的真诚。突然,她鬆开了手,仰起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好小子。有你这句话,苏怀萱那死女人,这辈子也值了……” 她彻底折腾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这么靠在冰冷的车轮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她抱进副驾驶,把座椅放平,脱下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然后我用手机叫了个代驾,自己坐进驾驶室,调转车头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回到公寓,把烂醉如泥的沈曼安顿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我没有在公寓留宿,虽然沈曼早就给我留了一间客房。我总觉得这里太冷清、太空旷,那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死寂,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凌晨两点的江海市,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夜班计程车疾驰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路过那家名叫“时光”的咖啡店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我下意识地转头,隔著玻璃橱窗,往那个最阴暗的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沈清秋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坐在那里。 但不知为什么,那种被一条毒蛇在暗中死死窥视的不安感,却像附骨之疽一样,顺著我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依然如影隨形。 沈清秋。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倒刺,深深扎在我的肉里。拔不出来,稍微一碰,就鲜血淋漓。 第85章 好友 江海的冬天来得比老家要早,且湿冷。那种冷不讲武德,像是长了无数双带著冰碴子的眼睛,顺著裤管、领口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期末考前的图书馆人满为患,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考前焦虑的咖啡味和暖气烘烤过的乾涩纸张味。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摊著那本厚得像砖头、能直接用来防身的《古代汉语》,但我的视线却根本没在书上。 手机屏幕亮著,幽幽的光打在我的脸上,画面停留在微信的好友申请界面。 那个头像是一幅极简的水墨画,远山淡影,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冷。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我盯著那个绿色的“接受”键看了足足五分钟,大拇指悬在半空,微微发僵。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手指一滑,通过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仿佛她一直握著手机在等。 【乐乐?】 看著这两个字,我没回,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臟跳得像是要撞断肋骨。这算什么?背叛吗?我对不起那个在花店里为了几毛钱包装纸跟批发商费半天口舌的萱姨吗? 这种该死的负罪感让我接下来的复习效率直降为零。满脑子都是乱码。但我还是没忍住,像个见不得光的窥探者一样,偷偷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没有我想像中的阔太太下午茶,也没有任何生活照。全是財经新闻转载、连串的英文併购案,以及一些我连標题都看不懂的行业分析。顺藤摸瓜,我在瀏览器的搜索栏里,有些手抖地输入了“沈清秋”三个字。 按下回车的瞬间,跳出来的百科词条让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江海清秋资本创始人,著名的天使投资人,手里握著好几家上市公司的原始股。照片上的她穿著剪裁得体、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定职业装,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她没有笑,眼神冷淡而锐利,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隔著屏幕都能把人扎出血来。 我猛地关掉网页,大口喘著气,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江海市天空。 这感觉太荒谬了。就像你买了一辈子的两块钱刮刮乐,连个“谢谢惠顾”都懒得刮乾净,突然有一天,几辆劳斯莱斯停在你面前,一群黑衣保鏢告诉你,你其实是百亿富豪流落在外的儿子。 不真实,甚至让人觉得滑稽。 紧接著,这种荒谬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阶层、这种手段的女人,如果她真想把人抢走,萱姨那个连空调都捨不得开太久的破小花店拿什么跟她斗?拿那几盆营养不良、叶子发黄的绿萝吗?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挑灯夜战,我裹著被子,给萱姨打了个视频。 “干嘛?不是要考试了吗?”屏幕闪烁了一下,萱姨那张熟悉的脸弹了出来。她正戴著一副有些起球的旧袖套,手里拿著把剪刀,在修剪一堆红得发紫的玫瑰。“这时候打电话,又没钱吃饭了?我给你转点?” “没。”我贪婪地看著她鼻尖上蹭到的一点黄色花粉,听著她熟悉的嘮叨,心里那股子因为“沈清秋”而生出的焦躁不安,奇蹟般地平復了些,“就是看书看累了,想看看你。最近店里忙吗?” “忙死了,腰都快断了。”萱姨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咔嚓作响,“年底了,结婚的、表白的、年会送花的,全赶一块了。对了,那个老王,就街角那个开连锁超市的禿顶老王,最近天天往这儿跑,烦得我头疼。” 我原本放鬆的神经瞬间绷紧,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他去干嘛?买花?” “买个屁的花。”萱姨翻了个白眼,咔嚓一剪子凶狠地剪断一根带刺的花枝,“送了一大箱车厘子,说是智利进口的,非让我尝尝。那眼神黏糊糊的,看著就倒胃口。我直接给扔安然那儿了,让她带回去给她爷爷吃。” “以后別理他,连话都別跟他说!”我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个老光棍能安什么好心?你一个女人在店里,防人之心不可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小小年纪,管得比太平洋还宽。”萱姨把剪刀一扔,凑近镜头,那双好看的杏眼仔仔细细地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食堂大妈手抖,没给你打肉?等你回来,我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猪蹄,给你燉黄豆,补不死你。” 我心里一暖,那股子刚才因为老王升起的戾气瞬间散了个乾净。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忍住,手指抠著手机壳边缘,试探著问:“萱姨……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萱姨愣了一下,眼神明显飘忽了一瞬,像是没听清,隨即又低下头去剪那堆永远剪不完的花枝,语气隨意:“能有什么日子?不就是你放寒假滚回来的日子吗?怎么,还要我拉个横幅,请个腰鼓队去车站接你啊?苏予乐,你美得冒泡吧你。” 我心里的那簇小火苗,“噗嗤”一下,灭了个彻底,连点菸都没剩。 “没事,我就问问。” 掛了电话,我躺在又硬又窄的宿舍床上,听著上铺李林清在梦里令人牙酸的磨牙声,心里空落落的。她忘了。也对,这阵子她忙得脚打后脑勺,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閒心记这个。往年这时候,她都会提前半个月神神秘秘地问我想吃什么,今年…… 或许是长大了,十九岁了,那种小孩子才要的仪式感,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自己闷死。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秋”发来的转帐消息。 【天冷了,买件羽绒服。】 那一串醒目的数字后面,整整齐齐跟著四个零。 四万块。 我盯著那个数字,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四万块,够萱姨起早贪黑在花店里忙活大半年;够我吃一辈子的食堂红烧肉。但在那个女人手里,不过是一件羽绒服的钱。 我没收,也没回,直接把手机关机,扔到了床尾。黑暗里,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两边疯狂拉扯的皮筋,一边是触手可及、充满烟火气却逐渐疏远的温暖,一边是陌生冰冷、高高在上却金光闪闪的诱惑。 但我很清楚,如果那根皮筋真的断了,弹回来的那一下,最疼、最伤的一定是萱姨。 ……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江海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拖著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得有些冷漠的巨兽般的城市。沈清秋没再找我,那个转帐过期自动退回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发来一句不痛不痒的“注意身体”。 这种保持距离的“关心”,反而让我鬆了口气。 高铁一路向北,像是要逃离什么。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白皑皑的、荒凉的平原。车厢里很吵,到处都是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学生和民工。我戴著耳机,把音量调大,里面循环放著萱姨最爱听的那个老歌单,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 农历腊月初六。 我十九岁了。 手机安安静静,除了运营商那条冷冰冰的欠费提醒,没有一条祝福简讯。我看著玻璃倒影里那个略显憔悴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苏予乐,你矫情个什么劲儿呢?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不过生日能死吗? 到了县城车站,天已经彻底擦黑。 刚出出站口,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冻得我狠狠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在打架。我缩著脖子,把手揣进兜里,在熙熙攘攘、操著乡音的人群里茫然张望。 这一眼,我就看见了那辆扎眼到不讲道理的保时捷卡宴。 在这灰扑扑、满地泥泞的小县城破广场上,这辆崭新的豪车就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外星飞船,周围的人都绕著走,生怕蹭掉一块漆赔得倾家荡產。 沈曼坐在驾驶位上,大晚上的还戴著一副夸张的墨镜,正百无聊赖地用做了美甲的手指敲著方向盘,一脸“老娘很不爽”的表情。 而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却让我魂牵梦绕的脸。 萱姨。 她今天穿了件极其喜庆的正红色羽绒服,领口是一圈毛茸茸的白色毛领,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娇俏动人,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没戴帽子,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风轻轻晃动。 看见我缩头缩脑地出来,她眼睛瞬间一亮,像是点燃了两簇星火,嘴角弯起一个好看得要命的弧度,把手伸出窗外,拼命冲我招了招手。 那一刻,周围的嘈杂、寒冷、灰暗通通消失了。 我觉得所有的寒冷都滚蛋了,哪怕此刻天上下的是刀子,我也觉得是暖的。 第86章 生日快乐 “愣著干嘛?上车啊!”沈曼按了下喇叭,精致的眉眼在墨镜后挑了挑,“这破天,要把老娘冻成冰雕吗?” 我赶紧跑过去,把行李箱塞进前备箱,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热。萱姨转过头,借著车內微弱的灯光,目光仔仔细细地將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伸出手,温热的指腹在我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眉头微蹙:“还行,没瘦脱相。但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我贪婪地看著她。许久不见,她眼角的细纹好像淡了些,气色也不错,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淡香若有似无地飘过来,瞬间抚平了我这一路的疲惫。 “冷不知道多穿点?江海市的妖风没把你吹感冒算你命大。”萱姨嘴上嫌弃著,反手把一个充好电的毛绒暖手宝扔进我怀里,“抱著,別给我冻出病来还要我伺候。” 车子发动,沈曼一脚油门,保时捷像离弦的箭一样在雪夜里窜了出去。 “乐乐,听说你在江海混得不错啊?”沈曼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揶揄我,“一学期过去,有没有谈个大城市的洋气女朋友?带回来给二妈长长眼啊。” “没。”我紧紧抱著那个还带著萱姨体温的暖手宝,身体的血液终於开始回暖,“沈姨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閒工夫。” “没劲。”沈曼撇撇嘴,红唇一勾,“大好青春不谈恋爱,暴殄天物。” 一路上,她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店里的生意,聊著沈曼刚托人代购的限量版包包,甚至聊到了今年菜市场猪肉又涨了几毛钱。 家长里短,烟火气十足。可唯独,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坐在后座的阴影里,看著窗外熟悉的县城街道。路灯昏黄,大团大团的雪花在光晕里肆意飞舞,砸在车窗上化成水跡。 “萱姨。”我没忍住,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声。 “咋了?”她正对著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补口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红润的嘴唇抿了抿。 “没事,就是……有点饿了。”我咽下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是不是忘了”。 “饿著吧,回去就有了。”萱姨啪的一声合上镜子,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在狭小的镜面里撞上了。她的眼神很软,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藏著什么坏水,又像是单纯的、毫无保留的宠溺。 我心跳漏了一拍,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赶紧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雪。 车子终於停在花店门口。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温馨。 “到了,下车搬行李。”沈曼熄了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路开得我腰酸背痛,乐乐,一会儿你得给我捶捶。” 我认命地推开车门去搬箱子。寒风再次灌进脖子,我心里的那点失落像个雪球,越滚越大,几乎要將我淹没。真的忘了吗?十九岁,连句简单的“生日快乐”都不配拥有吗? 萱姨走在前面,那件正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她推开玻璃门,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狐狸般的狡黠。 “进来啊,傻站在外面当门神呢?等我请你啊?” 我无声地嘆了口气,拖著沉重的箱子,迈进了那扇熟悉的门。 ……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往日清冷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香气。那是混合著辣椒、花椒、牛油和燉肉的霸道香味。屋里的玻璃门上全是水雾,朦朦朧朧的,透著一股人间最极致的烟火气。 “砰!” “乐乐哥!生日快乐!” “咔嚓”一声,伴隨著彩带喷射的声音,拍立得的闪光灯晃得我眼睛一花。 安然正举著相机,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而是繫著一条印著小雏菊的围裙,脸上还蹭著一道滑稽的麵粉印子,像个刚从灶台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我彻底愣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还没鬆开,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用来摆放花材的长条操作台被彻底清空了,上面架著个大功率电磁炉,鸳鸯锅里的红油和清汤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翻滚著诱人的热气。旁边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盘子: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洗净脆生生的毛肚、手打的虾滑,还有一大盘我最爱吃的油爆虾,堆得像座鲜红的小山。 “傻了?感动得要哭啊?”萱姨从后面走上来,笑著推了我一把,顺手极其自然地帮我拍掉肩膀上的落雪,“赶紧去洗手,为了这顿饭,安然那丫头切土豆丝把手都切破了。” 我机械地换了拖鞋,走到水槽边洗手。温水冲刷著指尖,我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呆滯的脸,感觉整个人还飘在云里雾里。 原来,她们没忘。不仅没忘,还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来来来,寿星入座,先拆礼物!”我刚在桌边坐下,沈曼就从她那几十万的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丝绒盒子,带著一股富婆特有的霸气,直接往我面前一推,“这是二妈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我犹豫著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机械錶。蓝宝石的镜面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银色的精钢錶带质感十足,錶盘里那些复杂精密的齿轮交错咬合,看得人眼晕。我不懂表,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的做工和那个显赫的logo,绝对不便宜。 我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机偷偷在桌子底下扫了一下型號。 六万八。 一串数字弹出来,我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这块表直接扔进滚烫的辣锅里。 “沈姨,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像烫手一样赶紧把盒子盖上,推回她面前。六万八,这足够我两年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了! “拿著!”沈曼柳眉一竖,眼一瞪,端起手边的啤酒杯抿了一口,“给你你就戴著,哪来那么多废话。男人出门在外,手上没个像样的东西怎么行?以后去大公司面试、去谈恋爱,这都是你的门面。再说了,这点钱对你二妈来说,就是洒洒水,买个开心罢了。” 我求助地看向萱姨。 萱姨正拿著漏勺,把一盘鲜红的鸭血稳稳地倒进辣锅里,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看我干嘛?给你你就拿著,富婆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大不了以后你出息了,给她买套海景房养老。” “去你的苏怀萱,谁要他养老。老娘以后老了要去住最高级的养老院,找十个八块腹肌的帅老头陪我打麻將。”沈曼笑骂道,眼波流转间满是不羈。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下,心里沉甸甸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清秋那个冷冰冰的转帐——数字后面跟著四个零,却透著高高在上的施捨。而眼前这块六万八的表,虽然昂贵,却带著沈曼实打实的期盼和长辈的疼爱。 “那……萱姨你的呢?”沈曼话锋一转,开始起鬨,“別藏著掖著了,我都看见你熬了好几个大夜了,拿出来给咱们寿星看看吧。” 萱姨正在夹肉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自然。她赶紧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子,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进我怀里。 “没什么好东西,閒著没事瞎弄的,打发时间而已。”她別过脸,假装去调碗里的蒜泥香油蘸料,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满怀期待地打开袋子。 是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 不是什么名牌,甚至针脚都不算特別平整。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缘还有点微微捲曲,一看就是生手笨拙地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但这红色很正,像冬日里最暖的炭火,摸上去软绵绵的,上面还带著股萱姨身上特有的、好闻的馨香。 我抬起头看她。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她今天没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围著一条一模一样的红围巾!只是刚才在外面风大,她缩著脖子被领子挡住了,我才没注意。 情侣款?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著开始疯狂加速,血液直衝天灵盖。 “看什么看?嫌丑啊?”萱姨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可我分明看到,她那小巧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嫌丑就还给我,我明天就拿去给门口那只流浪狗戴!” “不给!”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紧围巾,生怕她抢走似的,直接绕在自己脖子上,还用力地打了个结,“谁抢我跟谁急。流浪狗不配,这只能是我的。” 围巾很暖,粗糙的毛线摩擦著我的皮肤,却像是一下子把她的体温和心意,牢牢地圈在了我脖子上。 “行了行了,酸死了,我牙都要倒了。”沈曼嫌弃地摆摆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赶紧吃,再不吃这极品雪花肥牛就老成树皮了。” 这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屋里却热气腾腾,笑语不断。安然一直在旁边像个小陀螺一样忙活,给我们加汤、递纸巾,偶尔举起拍立得偷拍几张我们抢肉吃的丑照。沈曼显然是高兴,喝了不少酒,拉著我要划拳,输了就逼我喝果汁。 萱姨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默默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虾,补脑子,下学期別掛科。” “这个牛肉嫩,快吃,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不一会儿,我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我咬著鲜嫩的虾肉,隔著火锅升腾的白色雾气,看著她在灯光下温柔到极致的侧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什么高高在上的清秋资本,什么错综复杂的豪门恩怨,什么冰冷的血缘关係,都离我太远太远了。 那些金光闪闪的诱惑,都不及眼前这口热汤,不及脖子上这条针脚歪斜的红围巾。 这才是我要的生活,这才是我的家。 …… 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曼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著要找帅老头,被安然艰难地扶到里间的小床上睡了。安然也累坏了,打著哈欠跟我说了句“生日快乐”,便裹紧外套告辞回家。 喧闹褪去,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玻璃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萱姨正在水槽边收拾狼藉的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著。 我静静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然后,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萱姨的身子瞬间僵硬了,手里拿著的抹布停在半空,水龙头里的水冲刷著白色的瓷碗。 “怎么了?喝果汁也能喝醉啊?”她没有推开我,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把脸深深地埋在她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她的气息。那条红围巾柔软的边缘,轻轻蹭著她的脸颊。 “萱姨。”我闷闷地开口。 “嗯。” “我以为你忘了。” “忘什么?” “忘了个没人要的拖油瓶的生日。”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萱姨沉默了。她关掉了水龙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她没有挣脱我的怀抱,而是转过身,在狭窄的空间里与我面对面。 她身上还带著火锅的辛辣味,混合著洗洁精的柠檬香,但在我闻起来,这比世界上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迷人。 她伸出有些湿润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大拇指的指腹,温柔地、一点点地摩挲著我的眼角。 我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星光,又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傻瓜。”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我不曾听过的极致宠溺,以及一丝压抑在心底的颤抖,“我就算忘了我自己姓什么,也不会忘了今天。” 她微微垫起脚尖,將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 “十九岁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这一声轻柔的“宝贝”,像是一把重锤,將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得粉碎。我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我收紧双臂,用力把她揉进怀里,恨不得將她整个人揉进我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窗外,风雪交加,江海市的寒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冰冷的白色。 但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小花店里,却因为她的一句话,春暖花开。 第87章 额头上的那个吻 那一刻,世界好像都静止了。 窗外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下砸,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这间温暖的小屋伴奏。但我耳朵里除了萱姨那声带著颤音的“宝贝”,什么都听不见。 这还是那个拎著板砖跟人干架的苏怀萱吗?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骂我“小兔崽子”的泼辣女人吗? 她此时此刻,软得像一摊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剖开给我看。 我死死地抱著她,手臂勒得生疼,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缝里。那股子熟悉的水蜜桃味混著火锅的烟火气,直衝天灵盖,熏得我眼眶发酸。 “萱姨……”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想告诉她,我不要什么清秋资本,不要什么豪门亲妈。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哪怕手里握著金山银山,也抵不过萱姨这一句“宝贝”。 可是,脑海里那个名为“沈清秋”的影子,就像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她那张冷艷的脸,那张余额多到数不清零的银行卡,还有那天宋青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提醒我——这平静的日子底下,藏著隨时可能爆发的暗流。 我怕。 我真的怕。 我怕有一天,这个把我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女人,会因为觉得自己给不了我最好的,而把我推开。她这人,看著凶,其实骨子里最傻,为了我好,她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这种恐慌像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猛地抬起头,看著她。 萱姨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喝的那点酒,还是因为屋里的热气。那双总是含著笑的桃花眼,此刻蒙著一层水雾,正柔柔地看著我,满是宠溺。 她眼角的细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显得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这才是我的家。这才是我的命。 一股衝动直衝脑门。我想做点什么,想在她身上盖个章,想证明她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我捧起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烫,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萱姨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大概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嚇到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触碰,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嘴唇紧紧贴著她的皮肤,停留了足足好几秒。 那触感温热,带著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萱姨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等我鬆开她的时候,她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她眼神有些慌乱地別开,伸手在我胸口锤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跟挠痒痒差不多。 “干什么……”她小声嘟囔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又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没大没小的,占老娘便宜是不是?” 我没鬆手,依然紧紧环著她的腰,看著她这副小女儿姿態,心里的阴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就占了,怎么著吧。”我耍赖似的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著她髮丝间的洗髮水味,“谁让你是我萱姨。” “德行。”萱姨哼了一声,却没推开我,反而把头靠在了我的胸口,听著我的心跳。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抱著。 屋里的空气太热了,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或者是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太旺,让我急需一点冷空气来降降温。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路灯下,雪花飞舞得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萱姨。” “嗯?” “出去走走吧。” 萱姨愣了一下,从我怀里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我:“你有病啊?这大半夜的,外面下著大雪,你还要出去走走?你是想冻成冰棍,还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发疯?” “就当陪陪寿星公嘛。”我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里带著点恳求,“我想看雪。江海的雪没家里的大,没劲。” 萱姨盯著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受不了我这副赖皮狗的样子,最后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她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上辈子欠你的。” 她转身去拿外套。 我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她永远都不会拒绝。哪怕是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因为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她哄著、惯著的苏予乐。 而我,正卑鄙地利用著这一点,一步步试探著她的底线,一步步把她往我的世界里拉得更深。 ……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夹杂著雪粒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割在脸上。 “嘶——”萱姨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她嘴上抱怨著,身体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 我把那条红色的围巾解下来。这条围巾够长,是那种老式的织法,虽然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厚实。 “过来。”我冲她招招手。 萱姨警惕地看著我:“干嘛?想勒死我谋財害命啊?我可告诉你,那块表可是沈曼送你的,我身上没钱。” 我没理会她的贫嘴,直接把围巾的一头套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把剩下的一大截拉过来,围在自己脖子上。 两个人,一条围巾。 第88章 同一条围巾的温度 红色的毛线在中间连接著我们,像是一根剪不断的红线。我们的距离被迫拉近,近到稍微一低头,就能碰到彼此的额头。 萱姨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抬头看了看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作了笑意。 “苏予乐,你几岁了?”她伸手扯了扯围巾,“幼不幼稚啊?跟个小学生谈恋爱似的。” “幼稚怎么了?”我理直气壮地把手揣进兜里,顺便把她的手也一把抓过来,塞进我的羽绒服口袋里,“暖和就行。” 她的手很凉,小小的,软软的,被我握在掌心里,像块捂不热的玉。 “行行行,你今天是寿星,你最大。”萱姨没把手抽回去,反而在我口袋里动了动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 这一挠,挠得我心尖都在颤。 我们並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路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萱姨今天穿了件短款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紧身的深蓝色牛仔裤。 平时在店里,她总是繫著围裙,或者穿著宽鬆的居家服,我很少有机会这么仔细地打量她的身材。 此刻,在路灯的照耀下,那牛仔裤紧紧包裹著她的双腿,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虽然她个子不算特別高,但这比例却是极好的。 尤其是她走路的时候。 大腿圆润,小腿纤细,臀部的曲线在羽绒服下摆处若隱若现,隨著步伐轻轻摆动。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和韵味,根本不是大学里那种青涩的小丫头片子能比的。 我看得有些口乾舌燥。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只手。 “疼!”萱姨轻呼一声,侧过头瞪了我一眼,“捏碎了不用赔啊?” “赔。”我声音有些哑,视线从她的腿上移开,落在她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蛋上,“把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萱姨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掛著笑:“谁稀罕。能不能养活自己还是个问题呢,还要我倒贴大米。” “我现在能挣钱了。”我不服气地反驳,“宋老师给我找了个兼职,以后每个月都有工资。” “哟,出息了。”萱姨笑著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以后我的养老金有著落了?”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以后我养你。” 萱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有些复杂。她转过头,看著前方飘落的雪花,轻声说:“傻小子,等你以后有了媳妇,还能记得给你姨买个馒头吃,我就知足了。” 又是这句话。 每次我一表忠心,她就拿“媳妇”这个词来堵我。好像我的未来里,必须要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插足进来,才算是圆满。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不想找媳妇。”我赌气似的说,“我就守著你。” “说什么胡话。”萱姨伸手在我手背上掐了一把,“哪有男人不娶媳妇的?你不想让苏家断了香火啊?” “断就断唄,反正我也是捡来的。”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萱姨停下了脚步。 我也只好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围巾把我们连在一起,呼吸出的白气纠缠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面对著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藏著我不懂的情绪。 “苏予乐。”她叫我的全名,语气严肃,“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捡来的怎么了?捡来的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在我心里,你就是苏家的根。”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温柔得要命。 “姨这辈子没別的指望,就盼著你能好好的。找个好姑娘。” 我看著她那张写满期盼的脸,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她想要的圆满,和我想要的圆满,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想让我飞,想让我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她不知道,我的翅膀早就被她折断了,或者说,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把翅膀剪断,只为了能留在这个小小的花店里。 我不想当什么苏家的根,我只想当她的树。 能为她遮风挡雨,能让她依靠的树。 “萱姨。”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 “我冷。”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该。让你非要出来。” 她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来,姨给你捂捂。” 我没客气。 我一步跨过去,直接把她抱了个满怀。 隔著厚厚的羽绒服,我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那股子水蜜桃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甜腻。 我想占有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我想撕开这层名为“亲情”的偽装,我想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早就变质了。我想吻她,不仅仅是额头,而是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 但我不敢。 我怕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我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借著拥抱的名义,贪婪地汲取著她的温度。 “萱姨……” “又怎么了?小祖宗。” “前面有个便利店。”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看著她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陪我喝点吧。” 第89章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酒局 “你疯了吧?” 萱姨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我,“刚才在家里不是喝过了吗?还喝?你是想把自己灌进医院,还是想让我把你背回去?”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脚步却没停,任由我拉著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刚才那是陪沈姨喝,没喝尽兴。”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再说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跟你单独喝点。” “单独”这两个字,被我咬得很重。 便利店里暖气很足,收银员是个打瞌睡的小哥,看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直奔酒柜。 萱姨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碎碎念:“少拿点啊,明天还要开店呢。那几盆蝴蝶兰得换土了,我一个人可弄不动……” 我没听她的。 我拿了一打冰镇啤酒,又从货架最顶层拿了一瓶二两装的红星二锅头。 萱姨看见那瓶白酒,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苏予乐,你干嘛?这玩意儿你也敢碰?多少度啊这是?” “五十六。”我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那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驱寒。” “驱你个大头鬼!”萱姨伸手就要抢,“放下!喝点啤的就算了,这玩意儿喝下去烧胃,你还是个孩子……” “我十九了。”我躲开她的手,把酒放在收银台上,“成年了。萱姨,你就让我任性一回。” 我看著她的眼睛,眼神里带著点执拗。 大概是我这副样子太少见,萱姨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要付钱。 “我来。”我按住她的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我有钱。” 萱姨看著我付钱的动作,眼神晃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当初那个还要向她伸手要两块钱买冰棍的小屁孩,真的长大了。 出了便利店,我们没回家。 马路对面就是个小公园。平时这里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现在大雪封路,鬼影都没一个。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照亮了那张积满雪的长椅。 我走过去,用袖子把长椅上的雪扫乾净。 “坐。” 萱姨裹紧了羽绒服,有些嫌弃地坐下来:“大半夜的,放著家里的暖气不吹,跑这儿来吹冷风,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我拧开二锅头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 “嘶——”我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到了胃里。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紧接著,一股热气就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真烈。 跟我想像中的成年人的世界一样,呛人,却又让人上癮。 萱姨看著我呲牙咧嘴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她打开一罐啤酒,跟我碰了一下:“不能喝就別逞强,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路灯下,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喉咙滚动的样子,看得我一阵眼热。几滴酒液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钻进了围巾里。 “萱姨。” “嗯?”她侧过头看我,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真好看。” 这句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欢了。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哟,喝多了?嘴这么甜?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涨下个月的生活费?” “没喝多。”我又灌了一口白酒,感觉脑子开始有点飘了,“我说真的。比林雪好看,比沈曼好看,比……比谁都好看。” 我差点说出沈清秋的名字。 萱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变得有些柔和。她伸出手,轻轻帮我把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 “傻小子。”她轻声说,“姨都三十六了,老太婆了。再过几年,脸上全是褶子,看你还夸不夸得出口。” “夸。”我抓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就算你变成了老太婆,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婆。” 她的手心很热,带著啤酒的麦香味。 我贪婪地蹭著,像只离不开主人的猫。 “萱姨。” “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別嫁人?” 这句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从那次在酒店撞破林雪的姦情,从那次在梦里看见她穿婚纱,这个念头就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萱姨的手僵住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抓得很紧。 “乐乐,你是不是醉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醉。”我盯著她的眼睛,借著酒劲,把心里那些阴暗的、自私的念头全都倒了出来,“我不想叫別人姑父。我不想看见你给別的男人做饭,给別的男人洗衣服。我不想……” 我不想看见你在別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 这句话我咽了回去。太露骨,太下流,我说不出口。 萱姨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像是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嘆了口气,另一只手拿起啤酒罐,跟我手里的白酒瓶碰了一下。 “丁零”一声脆响。 “行。”她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不嫁。姨这辈子就守著你这个拖油瓶,行了吧?”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哪怕我知道这可能只是她哄我的话,哪怕我知道这不现实,但在这一刻,在这大雪纷飞的深夜里,我当真了。 我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说话算话。” “算话。”萱姨白了我一眼,“拉鉤?” “拉鉤。”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在这冰天雪地里,我们定下了一个荒唐又甜蜜的誓言。 酒意上涌。 那一小瓶二锅头已经被我干掉了一半。世界开始旋转,路灯的光晕变成了彩虹色。 我看著身边的萱姨,觉得她美得不真实。 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沈清秋,没有花店的帐单,没有未来的烦恼。 只有我和她。 在这漫天大雪里,共白头。 …… 第90章 撒野 白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像是一团火在脑子里乱窜,把理智那根弦烧得摇摇欲坠。 眼前的萱姨变成了两个,又重合成一个。她那张脸在路灯下泛著柔光,红唇微微张著,吐出的白气像是在勾引我。 “乐乐,別喝了。”萱姨伸手想夺我的酒瓶,“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手一缩,躲开了。 “不给。”我嘿嘿一笑,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她身上。 脑袋枕著她的肩膀,鼻尖全是她身上的味道。那股子水蜜桃味混著啤酒的清香,比手里这瓶二锅头还要醉人。 “起开,沉死了。”萱姨推了推我的脑袋,嘴上嫌弃,身子却没动,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萱姨,你身上真香。”我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赖皮狗。 “少来这套。”萱姨哼了一声,拿起啤酒罐抿了一口,“一身的酒味,臭死了。” 我抬起头,看著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上面掛著几颗晶莹的雪粒。隨著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挠我的心。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轻轻撩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垂,那种细腻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萱姨身子一颤,转过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记眼神,三分薄怒,七分娇嗔,眼波流转间,媚得能滴出水来。 “干什么?”她拍掉我的手,“没大没小的,谁让你碰的?” “我就碰。” 借著酒劲,我的胆子肥得没边了。 我不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两只手直接捧住她的脸,在那软乎乎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手感真好。软糯q弹,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糰子。 “嘶——疼!”萱姨惊呼一声,抬手就在我手背上打了一巴掌,“苏予乐!你反了天了是吧?” “就捏就捏!”我像个无赖一样,一边躲著她的巴掌,一边又凑过去捏她的另一边脸。 “好啊,小兔崽子,敢跟老娘动手动脚!” 萱姨也被我激起了胜负欲。她把啤酒罐往雪地里一插,两只手齐上阵,对著我的脸就是一顿揉搓。 “我让你捏!让你捏!” 我们在长椅上扭成一团。 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迴荡,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 闹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起。 萱姨的头髮乱了,几缕髮丝粘在脸上。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胸口剧烈起伏著,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 我看著她,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种衝动再也压不住了。 我突然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强势地把她往怀里一带。 萱姨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撞进了我的怀里。 “乐乐……”她惊呼一声,双手抵在我的胸口,想要推开我,“你干嘛?別闹了……” 我没鬆手。 手臂收紧,死死地箍著她的腰。隔著厚厚的羽绒服,我仿佛能感受到那纤细腰肢的韧性。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萱姨。”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著浓浓的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嗯?”她低著头,没有看我。 “你为了我受委屈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为了拉扯我长大,她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在心里。 萱姨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傻话。养你这么大,不就是为了以后能欺负你吗?受什么委屈。” “以后我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借著酒劲,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以后,我就是你男人。”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雪停了,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萱姨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伸手在我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瞎说什么!”她骂道,声音里却带著一丝颤抖和掩饰不住的羞涩,“小混蛋,喝了几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是你姨!还我男人……毛都没长齐呢。” 她虽然骂得凶,但语气却软绵绵的,媚得像是在撒娇。 而且,她並没有推开我。 她就这么靠在我怀里,任由我抱著。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个男人。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能把她护在怀里的男人。 我嘿嘿一笑,把脸埋进她的围巾里,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 “长齐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信你检查检查。” “滚!” 萱姨羞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再胡说八道,把你扔雪地里冻死!” 我没再说话,只是抱著她傻笑。 雪花落在我们身上,慢慢堆积。 我想,如果这就是醉生梦死,那我寧愿永远不要醒过来。 第91章 摇摇晃晃的归途 那瓶二锅头见了底,我的世界彻底顛倒了。 脚下的路像是在跳舞,软绵绵的,踩一脚能陷进去半米深。路灯的光晕拉成了长长的线条,在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人眼晕。 “慢点!祖宗誒,你看著点路!” 萱姨架著我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在用力撑著我。她比我矮一头,这时候显得格外吃力,嘴里呼哧呼哧地喘著气。 “萱姨,地在晃……”我大著舌头,整个人几乎是掛在她身上。 “是你脑子在晃!”萱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帮我把滑落的围巾重新系好,“让你別喝那么多,非要逞能。这下好了,成死狗了。” 虽然嘴上骂著,但她的动作却很温柔。 她的手紧紧抓著我的胳膊,生怕我滑倒。那一侧的身体紧紧贴著我,隨著步伐的移动,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外侧偶尔蹭过我的腿。 那种触感,哪怕隔著厚厚的裤子,也像过电一样。 我偏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她。 因为用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噠噠地贴在脸上。那张红润的小嘴微微张著,喘息声就在我耳边。 真美。 这种带著烟火气的、鲜活的美,让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萱姨……” “闭嘴,留著点力气走路。” 我没闭嘴,反而更加放肆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著她羽绒服毛领上的绒毛。 “我想背你。”我突然停下脚步,醉眼朦朧地看著她。 “你背我?”萱姨气笑了,“你自己都走不成直线了,还背我?咱俩一块摔个狗吃屎?” “能背动。”我倔强地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我力气大著呢。” 萱姨看著我这副耍酒疯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她踢了踢我的屁股:“起来!別在这儿丟人现眼。赶紧回家,冻死了。” 她硬是把我拉了起来。 “回家……”我嘟囔著,任由她拖著我往前走。 家。 这个字眼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是只属於我和她的窝。 终於,那扇熟悉的捲帘门出现在眼前。 萱姨掏出钥匙,费劲地打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花香和没散尽的火锅味。 这味道让人安心。 一进屋,那种冷热交替的刺激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鞋换了。”萱姨把我按在换鞋凳上,蹲下身子帮我解鞋带。 我低头看著她。 她蹲在我面前,羽绒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脖颈。因为动作的原因,那一截雪白的后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 我想咬一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嚇了我一跳。 “好了,起来。”萱姨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身来。 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被她脱下来,掛在衣架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呼吸一滯。 羽绒服里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针织衫。那种贴身的布料,把她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 视线往上,是陡然起伏的曲线。那两团饱满在黑色布料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挺拔,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再往下,是那条紧身牛仔裤包裹著的翘臀,圆润,丰满。 前凸后翘,水润无比。 我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血液都往同一个地方涌去。我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萱姨似乎没察觉到我那狼一般的眼神。她踢掉脚上的靴子,赤著脚踩在地板上。 “我去倒杯水。”她迷迷糊糊地说著,脚步也有点飘。看来刚才那几罐啤酒,对她来说也不算少。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 “喝了。”她递给我一杯,“解解酒,省得明天头疼。” 我接过水杯,手都在抖。 视线根本没办法从她身上挪开。她在灯光下走动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我的忍耐极限。 “我去睡了……”萱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转身往里间走去,“你也早点睡,別闹腾沈曼。” 看著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捏碎。 这漫漫长夜,我该怎么熬? …… 屋里的灯光昏黄曖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让人躁动的因子。 我一口气喝乾了杯子里的水,试图浇灭心头的那把火,但无济於事。那火反而越烧越旺,顺著血管一路向下,烧得我浑身难受。 我也开始脱衣服。 羽绒服、毛衣、裤子……一件件扔在地上。 酒精麻痹了大脑,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我只剩下一条內裤和一件单薄的秋衣,感觉凉快了不少,但体內的燥热依旧像岩浆一样翻滚。 “睡觉……睡觉就好了……” 我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的房间在北面,平时有点阴冷,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进去就感觉里面透著一股暖意。 没开灯。 借著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摸索著爬上了床。 被窝里是暖的。 不仅暖,还有一种软绵绵的触感。 我脑子一懵。 这是我的床吗?怎么感觉像是进了云堆里?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 手感滑腻,温热,带著丝绸的质感。再往下,是起伏的曲线,柔软而富有弹性。 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子,也不是我的枕头。 这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唔……” 黑暗中传来一声慵懒的呢喃,带著浓浓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紧接著,那具身体翻了个身。一条光洁的手臂伸过来,正好搭在我的肚子上。 那股子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孔。 沈曼! 我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大半。 该死!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自从我去上大学,沈曼这女人嫌自己別墅太冷清,隔三差五就跑来蹭住,霸占了我的房间。萱姨惯著她,就把我的房间改成了客房。 现在躺在我被窝里的,是那个妖精一样的沈曼!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沈曼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她的腿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腿上,那丝绸睡裙滑溜溜的,根本挡不住那种肌肤相贴的触感。 我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 这是个成熟女人的身体,丰满,诱人,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我稍微动一下…… 不行! 这是沈姨!是萱姨最好的闺蜜! 理智在悬崖边上勒住了韁绳。 我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把沈曼的手臂从我肚子上拿开。 动作很轻,生怕把她弄醒。要是这时候她醒了,看见我只穿个裤衩躺在她床上,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曼皱了皱眉,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背对著我继续睡。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我手脚並用地爬下床,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躡手躡脚地退出了房间。 站在客厅里,我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太险了。 可是,问题来了。 我的床被霸占了,我睡哪? 沙发?不行,太短了,而且客厅没暖气,后半夜得冻死。 打地铺?也没多余的被子啊。 我的视线,慢慢转向了南边的那扇门。 那是萱姨的房间。 门虚掩著,透出一丝微弱的小夜灯的光芒。 一股更加强烈的、更加难以名状的衝动涌上心头。 既然我的窝被占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挤一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反正……我是她养大的……” “小时候也不是没睡过……” “我只是去借个宿……” 我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每一个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却又那么诱人。 我吞了口唾沫,借著还没散去的酒劲,迈著发软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端。 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水蜜桃味扑面而来,那是独属於她的味道,是让我魂牵梦绕的味道。 萱姨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那件黑色的紧身衣还没脱,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感觉喉咙发乾,身体里的那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第92章 钻进她的被窝里 房间里很静,只有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声响,和萱姨平稳的呼吸声。 我站在床边,像个虔诚的信徒盯著神像,又像个飢饿的野兽盯著猎物。 萱姨睡得很安详。几缕髮丝散落在枕头上,脸颊因为醉酒还带著淡淡的红晕。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 “萱姨……” 我小声喊了一句。 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声:“萱姨。” 萱姨皱了皱眉,眼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涣散,明显还没清醒过来。 “嗯……?”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撒娇,“咋了……乐乐?” “萱姨,我房间……沈曼睡著呢。” 我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沈曼……?”萱姨脑子显然还在当机状態,她反应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哦……对哦……那死女人霸占了你的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去沙发睡?” “沙发冷。”我立马接话,身子还配合地抖了两下,“外面下大雪呢,客厅没暖气,会冻死的。” 萱姨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是酒精麻痹了她的防备心,又或者是她潜意识里根本没把我当外人。 她往床里面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那你上来吧……”她打了个哈欠,“別吵我……困死了……” 得到这句“圣旨”,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我二话不说,直接爬上了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我钻进被窝,那股子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 还有那种香味。 浓郁的、甜腻的、带著体温的水蜜桃香,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淹没。 如果是平时清醒的时候,萱姨肯定会起身去柜子里再拿一床被子,哪怕麻烦点,也要跟我分被窝睡。毕竟我都十九了,男女有別这根弦她还是绷著的。 可今天,她迷糊了。 我们也迷糊了。 於是,我们就这么裹在这一张被子里。 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而曖昧。 我躺下后,不敢乱动,身体僵直。 萱姨背对著我,呼吸均匀。 可是,那被子底下的热气是相通的。 我的胳膊碰到了她的后背。 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有电流窜过。 她身上那件紧身针织衫很薄,根本挡不住体温的传递。她的背脊温热,皮肤细腻,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萱姨……” 我忍不住往她那边凑了凑。 这一凑,我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大腿贴著她的臀部。 那种肉贴肉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发疯。 萱姨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热源,她非但没有躲,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一靠,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她那丰满圆润的臀部…… 轰—— 我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原始的渴望像洪水决堤一样衝垮了理智。 我伸出手,颤抖著,环住了她的腰。 那腰肢真的很细,很软,没有一丝赘肉。我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萱姨哼了一声,身子扭了扭,似乎是在调整睡姿,又似乎是在回应我的拥抱。 她的头向后仰,正好枕在我的胳膊上。 那张红艷艷的小嘴,就在我眼前,喷吐著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下巴上。 痒。 不仅是皮肤痒,心里更痒。 我低下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在这狭小的被窝里,在这曖昧的深夜里,所有的一切,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爱她。 我想拥有她。 “萱姨……” 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爱你。” ……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死死盯著她的反应,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她能给我一点回应,哪怕是骂我一句;又害怕她突然清醒过来,把我踹下床,从此跟我划清界限。 萱姨没有醒。 或者说,她醒了,但不想醒。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半眯著,里面盛满了醉意和朦朧的水光。在昏暗的小夜灯下,那眼神媚眼如丝,勾魂摄魄。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傻瓜……”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从眉毛到鼻子,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宝贝,姨也爱你。”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哄小孩。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真的听懂了我的告白,还是把它当成了我们平时那种亲昵的互动。 毕竟,从小到大,我们也常说“爱”。 但那种爱,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是相依为命的亲情。 可我现在要的,不是那个。 我要的是那种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爱。 “不是那种爱。” 我抓住她在我不停作乱的手,按在枕头上。我的身体往前压了压,让我们的距离更近,近到呼吸交缠。 “萱姨,我是说……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 我逼视著她的眼睛,不许她逃避。 萱姨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挣扎。她想要抽回手,但我抓得很紧。 “乐乐……別闹……”她偏过头,不敢看我,“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我急了。 我不想再让她用“喝多了”或者“年纪小”这种藉口来搪塞我。 我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地游走。 隔著那层薄薄的针织衫,我抚摸著她的腰肢,感受著那紧致肌肤下的温度。然后,慢慢向上。 萱姨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 “唔……別……” “痒……”她扭动著身子,想要躲开我的手,却反而让我们的身体摩擦得更紧密。 这种欲拒还迎的態度,彻底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看著她那张因为羞涩和情动而变得更加红润的脸蛋,看著那张微微张著、诱人採擷的红唇。 那股子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带著甜甜的水蜜桃味。 我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后果,什么未来,统统见鬼去吧。 我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唇。 “唔——!” 第93章 亲吻 萱姨瞪大了眼睛,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大胆,这么放肆。 她的手抵在我的胸口,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我。 但我早有准备。 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缩;另一只手紧紧箍著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笨拙,却热烈。 我不得章法地吮吸著她的唇瓣,描绘著她的唇形。那触感比我想像中还要软,还要甜,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咬一口就能沁出香甜的汁水来。 萱姨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她內心深处那点不为人知的渴望被唤醒了。 她的手不再推我,而是慢慢地,试探性地,抓住了我的衣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嘆息。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舌尖趁虚而入。 轰—— 脑海里仿佛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我们在被窝里,在这狭小的天地里,唇齿交缠。 她的舌头软软的,带著一丝酒香。 那种触电般的感觉让我们两个人都浑身一颤。 萱姨的眼睛里水雾瀰漫,她看著我,眼神迷离而复杂。 “混蛋玩意……” 她在接吻的间隙,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喝傻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更加用力地吻她,用行动告诉她,我没傻,我清醒得很。 我就是要她。 只要她。 …… “我是傻了。” 我在她唇边喘息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想你想傻了。” 说完,我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疯狂,还要急切。 就像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越界那样。那时候是意外,是发泄,是寻求安慰。 而现在,是蓄谋已久,是情难自禁。 我知道,萱姨会迁就我的。 她总是这样,嘴硬心软。只要我稍微示弱,只要我借著酒劲撒个娇,或者是发个疯,她就会无底线地包容我。 哪怕是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 我疯狂地吮吸著她的唇,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於找到了水源。 那种甜滋滋的味道,顺著舌尖一路流淌到心里,把那些关於沈清秋的恐惧、关於未来的迷茫,统统冲刷得一乾二净。 此刻,我只想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萱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紧紧贴著我的胸膛。我能感受到她心臟跳动的频率,快得跟我一样。 咚、咚、咚。 两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共鸣。 她的手抓著我的头髮,指甲轻轻陷进我的头皮里,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这种痛感让我更加兴奋。 我的手顺著她的腰线往下滑,探进了衣摆…… 那是细腻如绸缎般的肌肤。 温热,滑腻。 萱姨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乐乐……不行……” 她终於找回了一丝理智,用力偏过头,躲开了我的吻。 此时的她,狼狈极了。 头髮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红得像是要滴血。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被我亲得红肿不堪,上面还沾著晶莹的水光,看起来既可怜又诱人。 她大口喘著气,眼神迷离地看著我,眼里既有羞恼,又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宠溺。 “冤家……” 她无力地推了推我的胸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別发疯了……睡觉好嘛……” 她的语气里带著恳求。 她怕了。 她怕再这么下去,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那层窗户纸一旦彻底捅破,明天早上醒来,我们该怎么面对彼此? 我看著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心里的戾气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我不想逼她。 我不想让她难做。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抱著她,亲吻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於最后那一步…… 来日方长。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体內翻涌的躁动。 “好。”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回到她身边。但我没有鬆开手,依然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萱姨似乎鬆了口气。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我怀里,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听著我还没平復的心跳声。 “擦擦嘴……” 她伸手在我嘴唇上抹了一下,指尖带著凉意。 “属狗的啊你……咬得我疼死了……”她小声抱怨著。 我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下次轻点。” “还想有下次?美得你!”萱姨哼了一声,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加湿器的声音还在响。 我们紧紧相拥,肌肤相贴。 那种躁动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满足。 我闭上眼睛,感受著怀里这具身体的温度。 这究竟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触感如此真实?为什么她的心跳声如此清晰?为什么我的嘴唇上还残留著她的味道? 如果不是梦…… 那也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萱姨。”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明天早上想吃油条。” “……嗯,给你买。” “还要喝豆浆。” “……知道了,囉嗦。”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著她的睡顏,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不管明天会怎样。 至少今晚,她是我的。 第94章 不是梦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大雪,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萱姨站在桃花树下,对著我笑。 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也没有那件刺眼的婚纱。 只有我们两个人。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地老天荒。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把利剑一样刺了进来,正好扎在我的眼皮上。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摸到了一个软绵绵、温热的东西。 手感极好,像是上好的丝绸包裹著温玉。 我捏了捏。 “嗯……” 耳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嚶嚀,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我猛地睁开眼。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紧接著,昨晚那些疯狂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雪夜、红围巾、二锅头、走错房间、钻被窝、告白、热吻…… 我僵硬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顏。 萱姨正蜷缩在我怀里,像只温顺的猫。她的头枕著我的胳膊,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上。那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些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隱约还能看到几个红色的印记。 那是……我昨晚留下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臟瞬间狂跳起来。 这不是梦! 这他妈的居然全是真的! 我看著怀里的女人,喉咙发乾。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最显眼的是她的嘴唇,依然有些红肿,昭示著昨晚那场激烈的掠夺。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昨晚借著酒劲,我简直就是个禽兽。 现在酒醒了,理智回归,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尷尬瞬间包围了我。 完了。 待会儿她醒了,我该怎么解释? 说是喝断片了?还是说我把她当成了沈曼?(这个藉口绝对会被打死)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动。 萱姨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惊讶,再到清醒,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上。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第一时间把我推开。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我,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似乎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早啊,萱姨。” 我硬著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萱姨没说话。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上,又看了看我那只还搭在她胸口附近的手。 我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那个……昨晚……沈曼在我房间……”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外甥”的尊严,“我没地方睡……就……” “就爬上了我的床?” 萱姨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那件领口凌乱的针织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印,又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嘴唇。 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她在审视罪证。 “苏予乐。”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锐利地盯著我。 “在!”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昨晚的事……”她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飞快地掠过一抹红晕,“你记得多少?”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我说全记得,那就等於承认我是蓄意轻薄,是对长辈不敬,是心怀不轨。 如果我说不记得……那昨晚那个深情的告白,那个热烈的吻,就全都成了酒后的胡话。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在紧张。她在害怕。 她在给我台阶下。 她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不想让我们这十几年的关係因为这一晚的荒唐而变得尷尬无法收场。 我心里的那团火,瞬间凉了半截。 但我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我好像喝断片了。”我苦笑著说,“就记得跟你在公园喝了点二锅头,然后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了。怎么……?” 我演技拙劣,但我知道她会信。或者说,她愿意信。 果然,萱姨明显鬆了口气。 她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熟悉的、带著点嫌弃的表情。 “喝断片了?”她哼了一声,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出息!喝那点猫尿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昨晚你非要跟我挤,赶都赶不走,跟个赖皮狗似的。” “啊?真的?”我装傻充愣,“那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萱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眼神有些飘忽。 “没……没有。”她別过脸,不敢看我,“就是睡觉不老实,打呼嚕磨牙,吵死了。” 她在撒谎。 我也在撒谎。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著这个名为“亲情”的谎言。 但我看著她红透的耳根,心里却泛起一丝隱秘的甜蜜。 她没推开我。她没生气。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心里,我也许不仅仅是个拖油瓶。 “行了,赶紧起开。”萱姨掀开被子,慌乱地想要下床,“几点了,还得去买早饭……你想吃油条是吧?” 她记得。 哪怕是昨晚迷迷糊糊答应的话,她都记得。 我看著她有些慌乱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泼辣干练的老板娘,此刻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萱姨。” 我突然喊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昨晚……虽然我喝断片了。”我看著她的背影,轻声说,“但我做的梦挺美的。” 萱姨的身子僵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美死你得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倒回床上,把脸埋进还残留著她体温和香味的枕头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不是梦,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来日方长。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有的是机会,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沈曼那大嗓门的叫喊声: “哎哟我去!头疼死了!苏予乐!你个小兔崽子昨晚是不是给我喝假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95章 默契的失忆症 宿醉醒来的感觉並不好受,脑袋里像是有个装修队在在那儿叮咣乱砸。 但比头疼更让我紧张的,是那种粉饰太平的空气。 早饭桌上,萱姨像往常一样把刚炸好的油条剪成小段,推到我面前,甚至还贴心地给我剥了个茶叶蛋。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得乾乾净净,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出一丝昨晚意乱情迷的痕跡,清澈得让我心慌。 “吃啊,发什么愣。”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边,“不是闹著要吃油条么?” 我盯著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那个在被窝里软成一滩水,喊我“宝贝”的女人,好像真的只是我做的一场春梦。她演技太好了,好到让我开始自我怀疑。 “哦。”我低下头,咬了一口油条,味同嚼蜡。 既然她想演,那我就陪她演。 “昨晚……我没发酒疯吧?”我试探著问了一句,手心微微出汗。 萱姨动作顿了一下,隨即翻了个白眼,把一勺豆浆送进嘴里:“还没呢?抱著个枕头喊媳妇,拦都拦不住,丟死人了。” 她撒谎的时候,睫毛会不自觉地颤两下。 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她记得。她全都记得。只是她选择了把那一页翻过去,用“发酒疯”这块遮羞布,盖住了我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曖昧。 寒假算是正式开始了。 不用上课,不用面对学校里那些糟心事,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间花店,和这两个女人。 白天,我跟著萱姨去了“半日閒”。 快过年了,花店生意出奇的好。萱姨忙著修剪枝叶,沈曼那个甩手掌柜不知道又去哪儿瀟洒了。 我蹲在角落里给多肉换盆,视线却黏在萱姨身上。她穿著那件墨绿色的围裙,腰带系得很紧,勒出一把好腰身。她弯腰拿花泥的时候,臀部的曲线圆润饱满,看得我喉咙发乾。 “老板,我们要一束红玫瑰。” 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对小情侣。 看著也就大一新生的模样,男的瘦高,一脸靦腆;女的围著个白围巾,脸蛋红扑扑的。两人手牵著手,十指紧扣,那种黏糊劲儿,隔著两米都能闻到酸臭味。 “送女朋友啊?”萱姨笑著迎上去,熟练地推荐花样,“这种卡罗拉玫瑰花期长,寓意也好。” 那男生红著脸点头,眼神根本不敢看萱姨,只顾著看身边的女孩。女孩则躲在他身后,时不时偷偷捏一下他的手心。 我手里捏著铲子,力气大得差点把花盆捏碎。 真好啊。 那种光明正大,那种肆无忌惮,那种可以在阳光下牵手拥抱的权利。 我也想。 我想牵著萱姨的手,走在大街上,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媳妇,而不是什么见鬼的小姨。 那对情侣走的时候,男生一手抱著花,一手搂著女孩的腰。两人在门口撞了一下,相视一笑,那种甜蜜简直刺眼。 萱姨站在柜檯后,看著他们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怔。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问。 “看年轻真好唄。”萱姨回过神,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羡慕,“无忧无虑的。” “你也年轻。”我看著她,“咱俩要是走出去,別人肯定以为也是情侣。”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拿起帐本拍在我的脑门上。 “少贫嘴。”她嗔怪道,“干活去。” 力道很轻,像是抚摸。 …… 这种曖昧的拉扯,到了晚上就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沈曼这个女妖精,似乎是铁了心要在我们家扎根。 吃完晚饭,我刚想往自己房间钻,就被她一条大长腿拦在了门口。 “干嘛去?”沈曼倚著门框,手里晃著半杯红酒,身上穿著件真丝的吊带睡裙,那深v领口开得极低,晃得人眼晕。 “回房睡觉啊。”我理直气壮。 “那是我的房。”沈曼抿了一口酒,笑得像只狐狸,“你那狗窝现在归我了。” “沈姨……”我苦著脸,“你那大別墅不住,非赖在我这小破屋里干嘛?床又硬,隔音又差。” “我乐意。”沈曼伸出食指,在我脑门上一点,“別墅太冷清,没人气儿。我就喜欢听你们娘俩斗嘴,热闹。” 她说完,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扔到客厅的沙发上。 “今晚睡这儿。”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萱姨。 萱姨正坐在茶几旁剥橘子,接收到我的信號,她只是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 “听你沈姨的。”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沙发也不冷,给你开了电热毯。” 二比一,完败。 我抱著被子,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眼睁睁看著那两个女人各自回房。 “晚安咯,乖儿子。”沈曼冲我拋了个飞吻,那股子得意的劲儿,真想让人把她按在腿上对著那黑丝包裹的挺翘打一顿。 “咔噠。” 萱姨房间的门也关上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掛钟走字的滴答声。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沙发太短,腿伸不直,只能蜷著。电热毯虽然热,但怎么也比不上那个人肉暖炉舒服。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萱姨那声带著颤音的“宝贝”,她腰肢的触感,还有那让人发疯的水蜜桃味…… 越想越燥。 我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那个收藏夹里的网站。屏幕上的画面香艷刺激,女主角的身材火辣,叫声销魂。 可是看著看著,我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庸脂俗粉,哪怕脱光了,也比不上萱姨露出来的一截脚踝诱人。 关了手机,反而更睡不著了。 憋得慌。 我起身去厕所放水。路过阳台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进来,把晾衣杆上的衣服吹得摇摇晃晃。 借著月光,我看见了一排迎风招展的布料。 有沈曼的,那种大红大紫的蕾丝款,看著就充满攻击性。 而在旁边,掛著几件顏色素雅的。 那是萱姨的。 款式保守,却因为布料的柔软,透著一股子居家女人的温婉。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寒风凛冽,那几件贴身衣物上却仿佛带著体温。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著那种独有的、甜腻的水蜜桃香,钻进了鼻孔。 轰—— 气血瞬间上涌。 我像是做贼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心臟狂跳不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那股子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睡床。我想睡那个有她在的床。 我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那个计划慢慢成型。 第96章 影帝的自我修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萱姨叫醒的。 “傻蛋儿。” 她正弯著腰给我掖被子,身上穿著那件米色的睡裙,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白。 “还是这么没睡相,被子都踢地上了,著凉了怎么办?” 萱姨嘴里嘟囔著,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她弯著腰,领口微敞,那一抹晃眼的白腻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眯著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那盏灯泡突然“叮”的一亮。 著凉? 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吗? 只要我病了,成了那个需要照顾的“弱势群体”,沈曼还好意思让我睡沙发?萱姨还能忍心看我受冻? 这招虽然老套,但对付苏怀萱这种心软的女人,绝对是必杀技。 “咳咳……” 我立马清了清嗓子,挤出两声乾咳,顺势把身子缩成一团,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怎么了?”萱姨的手立马贴上了我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不烧啊?嗓子不舒服?” “嗯……”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鼻音,眼皮耷拉著,“可能是昨晚睡沙发冻著了,头有点沉,嗓子也干。” 萱姨眼神里立马多了几分担忧:“让你盖严实点非不听。等著,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看著她急匆匆去倒水的背影,我在被窝里偷偷比了个“耶”。 第一步,成功。 白天在花店,我把“林黛玉”的人设贯彻到底。 平时搬花盆这种重活都是我抢著干,今天我搬两盆就得停下来喘几口粗气,还得时不时扶著腰,咳两声,脸色装得煞白。 “放那儿吧,別逞强了。”萱姨看不过去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花盆,“去收银台坐著,看来是真病了,这小脸白的。” 其实脸白是因为刚才故意冻的。 我乖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著热水杯,眼神却一直追隨著萱姨。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针织长裙,外面套著围裙,头髮隨意挽在脑后。忙碌的时候,几缕髮丝垂下来,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偶尔她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里带著关切。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適时地垂下眼帘,装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再配合两声压抑的咳嗽。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但我心里却充满了期待。 到了晚上,重头戏来了。 餐桌上,萱姨做了她拿手的油燜大虾,香气扑鼻。 要是平时,我早就上手抓了。但今天,我只夹了几根青菜,吃得慢条斯理,每吞一口都要皱一下眉,仿佛嗓子里长了刀片。 “怎么?嫌你姨做的不好吃?”沈曼挑了挑眉,手里剥著虾壳,红色的指甲油和红色的虾壳相映成趣,“平时不都是饿死鬼投胎吗?” “没……”我刚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我是真用了力气,咳得脸红脖子粗,连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咳咳咳……” 我捂著嘴,身子隨著咳嗽剧烈颤抖,听起来撕心裂肺。 萱姨立马放下了筷子,伸手拍著我的后背,满脸焦急:“怎么咳成这样?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来摸我的额头,手心温热。 “有点烫。”她转头看向沈曼,“好像真感冒了。” 沈曼翘著二郎腿,那双裹著薄黑丝的腿交叠在一起,脚尖勾著那只红底高跟鞋,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晕。 她眯著那双狐狸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太犀利,像是能看穿我那点小心思。我心里一紧,生怕她当场拆穿。 但沈曼只是蹙了蹙眉,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看著是挺虚的。最近降温降得厉害,这孩子估计是体质差,扛不住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沙发是不行,四面透风的。哪天二妈带你去买两件厚衣服,顺便……给你换个睡觉的地儿?” 神助攻! 我在心里给沈曼磕了个头。这女人虽然平时妖了点,但关键时刻是真给力。 萱姨果然听进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自责。 “不吃了。”萱姨站起身,“我去煮点薑汤。乐乐,你吃完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別再拖严重了。” 看著萱姨走进厨房的背影,我再次咳了两声,掩盖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第97章 一碗薑汤的诱惑 厨房里传来切薑丝的声音,篤篤篤,听著格外悦耳。 沈曼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著虾,眼神玩味地看著我。 “行啊,小子。”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跟我玩这一套?苦肉计?”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还得装傻:“沈姨你说什么呢?我是真难受。” “切。”沈曼翻了个白眼,抽了张纸巾擦擦手,“你那点花花肠子,也就骗骗你那个傻萱姨。白天我看你发呆的时候,就知道你没憋好屁。”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女人是装了监控吗? “我警告你啊。”沈曼身子前倾,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別太过火。要是把你萱姨嚇跑了,我看你上哪哭去。” 虽然是警告,但她眼里却带著笑意,甚至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知道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有分寸。” “最好是。”沈曼哼了一声,站起身,“我去洗澡了,把碗刷了。病人也要干活,懂吗?” 这女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没过一会儿,萱姨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出来了。 那是那种老式的红糖薑汤,顏色深沉,上面还飘著几颗红枣。 “趁热喝。”萱姨把碗放在我面前,语气虽然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很温柔,“辣是辣了点,发发汗就好了。” 我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辛辣的姜味混合著红糖的甜味,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起来。 “萱姨。”我喝完最后一口,抬起头,用那种湿漉漉的小狗眼神看著她,“今晚……我还睡沙发吗?” 萱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张窄小的沙发,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今晚风很大,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沙发太冷了。”我吸了吸鼻子,適时地补刀,“而且沈姨也嫌我吵……” 萱姨嘆了口气。 那是妥协的信號。 “行了,別卖惨了。”她把碗筷收进厨房,“今晚睡我屋。” bingo! 我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真的?”我强压著心里的狂喜,故作矜持,“那……会不会打扰你休息啊?” “废话那么多。”萱姨瞪了我一眼,“不想睡就滚回沙发去。” “睡睡睡!我这就去洗澡!” 我像是怕她反悔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衝进浴室。 洗澡的时候,我特意把自己搓得红通通的,还用热水多衝了一会儿头,让脸看起来更红润一些,更有“发烧”的说服力。 等我擦著头髮出来的时候,萱姨已经把我的枕头和被子抱进了她的房间。 那扇门虚掩著,透出一抹暖黄色的光。 那是通往天堂的门。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空气里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比客厅里浓郁得多。 萱姨正弯著腰在铺床。 她换了一套睡衣。不是昨晚那件性感的吊带,而是一套分体式的棉质睡衣,粉色的,上面印著可爱的小熊图案。 虽然款式保守,但架不住身材好。 她弯腰的时候,上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肢。睡裤是宽鬆款的,却因为她的动作,紧紧贴在臀部,勾勒出那个让人血脉喷张的圆润弧度。 还有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白嫩得像是刚剥出来的藕节,脚踝纤细精致。 我站在门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傻站著干嘛?”萱姨直起腰,回头看我,“把门关上,冷气都跑了。” “哦。” 我反手关上门,落锁。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只剩下我和她。 “过来。”萱姨拍了拍床的外侧,“给你铺好了。” 那是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平时她一个人睡显得空旷,现在放了两个枕头,两床被子,瞬间就有了种“家”的感觉。 我乖乖走过去,钻进那个还带著凉意的被窝。 萱姨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氛围变得曖昧不明。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我们中间隔著一道楚河汉界。 但我知道,这条界线,今晚註定要被打破。 第98章 登堂入室 被窝里很暖和,但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身边的萱姨也没睡。她侧著身子,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萱姨。”我小声喊了一句。 “干嘛?”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著。 “睡不著。”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像只寻找热源的虫子,“头疼。” “头疼就闭眼睡觉,看手机能治头疼啊?”萱姨虽然嘴上懟我,但身子並没有躲开。 我得寸进尺,又挪了一点。 这次,我们的被子边缘碰到了一起。 “你在看什么啊?”我把脑袋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 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扑鼻而来,和她身上的体香混合在一起,简直是最好的催情剂。 “別凑这么近,传染给我咋办。”萱姨嫌弃地推了推我的脑袋,但力道软绵绵的,“看剧呢。” 我顺势看去。 屏幕上正在播放那种无脑爽剧。一个穿著古装的女人正在扇另一个女人的耳光,台词雷人,剧情狗血。 “这啥啊?穿越剧?”我没话找话。 “嗯,宫斗。”萱姨看得津津有味,“这女主角太解气了,刚才那个绿茶婊想陷害她,结果反被打了脸。” “萱姨你也喜欢看这种?” “怎么?我就不能有点俗气的爱好?”萱姨白了我一眼,“生活那么累,看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解解压不行啊?” “行行行,你看啥都行。” 我嘿嘿一笑,趁著她注意力在手机上,悄悄把腿伸了过去。 我的被子和她的被子是分开的。但我故意把腿抬起来,连著被子一起,压在了她的腿上。 这就相当於,我隔著两层被子,抱住了她的腿。 萱姨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眼神有些危险地看著我:“苏予乐,你的腿是不是多余?要不要我帮你锯了?” “冷嘛……”我立马启用撒娇模式,还故意蹭了蹭,“我那边被窝还没热,借你的暖暖。” “你是冷还是骚?”萱姨哼了一声,却没有把我的腿踹开。 这就是默许。 我心里一阵狂喜,胆子更大了。 “萱姨,我也想看。”我把身子也贴了过去,整个上半身都快压在她身上了,“这屏幕太小了,离远了看不清。” “事儿真多。”萱姨虽然抱怨,但还是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甚至还稍微侧了侧身子,好让我看得更清楚。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在这个狭小的、温暖的空间里,看著那部狗血的宫廷剧。 剧情演了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女人身上。 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热热的。 她的头髮蹭著我的脸颊,痒痒的。 最要命的是,隨著剧情的高潮,她偶尔会笑出声,胸腔跟著震动,那种震动顺著我们紧贴的手臂传导过来,一直震到我的心里。 我悄悄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 然后,像一条滑溜的鱼,钻进了她的被窝。 那种触感瞬间升级。 我的脚碰到了她的小腿。她的皮肤很滑,很暖,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萱姨猛地缩了一下腿。 “嘖。”她转过头,这次是真的有点恼了,伸手揪住我的耳朵,“得寸进尺是吧?谁让你钻进来的,凉嗖嗖的?” “疼疼疼……”我夸张地叫唤著,但身子却死皮赖脸地不肯退出去,“我就暖一下脚,真的,就一下。” “信你个鬼。”萱姨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手上的力道却鬆了,“苏予乐,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揍你?” “捨不得。”我看著她的眼睛,大胆地说,“萱姨最疼我了。” 萱姨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无奈地嘆了口气。 “討债鬼。” 她鬆开手,转过身去,背对著我。 “睡觉。” …… 啪。 小夜灯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能听见萱姨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那股让人沉醉的馨香,能感受到被窝里那种不断升温的热度。 我的腿还留在她的被窝里,紧紧贴著她的大腿。 她没有赶我走。 这就是最大的鼓励。 我心臟怦怦直跳,像是擂鼓一样。那种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我想抱她。 不仅仅是腿,我想整个人都拥抱她。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腰。 那是睡衣柔软的布料,下面是温热的肌肤。 萱姨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呼吸也乱了一拍。 我停住了动作,等待著她的审判。如果她这时候骂我一句,或者把我的手甩开,我就立马缩回去装死。 但是,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默许。 这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许。 我不再犹豫,手臂用力,直接环住了她的腰,把身子贴了上去。 胸膛贴著后背。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是从背后拥抱爱人的姿势。 “萱姨……”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依恋。 萱姨依然没有说话。 但在黑暗中,我感觉到她那只原本放在身前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却让我的心瞬间滚烫。 她没有推开,反而是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这不仅仅是一个拥抱,这是一种接纳,一种纵容,甚至……是一种回应。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她的味道。 “睡吧。” 良久,黑暗中传来了她极轻极轻的声音。 带著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还有一丝我也听不懂的嘆息。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只有满怀的温香软玉。 第99章 三个人的约会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曼提议去逛街。美其名曰给我买过冬的衣服,实际上我看就是她自己想剁手了。 商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掛著红灯笼,年味儿十足。 我跟在两个女人身后,充当著拎包小弟的角色。 沈曼和萱姨挽著手走在前面。 今天萱姨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著那条红围巾,显得温婉大气。沈曼则是一身黑色的皮草,脚踩恨天高,气场全开。 这一红一白,一冷一热,走在商场里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线,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我看著她们亲密的背影,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昨晚我还抱著萱姨睡觉,明明我们已经那么亲密了,可现在到了大庭广眾之下,我却连牵她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著她们咬耳朵,看著她们笑成一团。 “哎,萱萱,你看这件怎么样?”沈曼拿起一件深蓝色的男士羽绒服,在萱姨身上比划了一下,“给咱家傻儿子穿挺精神的吧?” 咱家? 我撇了撇嘴。谁跟你咱家。 萱姨认真地看了看,又转过头看了看我,摇摇头:“顏色太老气了。乐乐皮肤白,穿浅色的好看。” 她走到另一边,挑了一件米灰色的派克服。 “乐乐,过来试试这件。”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乖乖张开双臂。 萱姨拿著衣服帮我穿上,动作自然嫻熟。她低头给我拉拉链的时候,我能闻到她头髮上的香味。 我很想趁机在她耳边说句骚话,或者偷偷捏一下她的手。 但沈曼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著,那双狐狸眼像是雷达一样。 我只能忍著。 “嗯,不错。”萱姨帮我理了理领子,退后一步打量著,“挺帅的。就这件吧。” “確实,人模狗样的。”沈曼在旁边点评,“也就是这张脸还能看,隨我不隨你。” “滚蛋。”萱姨笑著推了她一把,“隨你什么?隨你不要脸?” 两个女人又笑作一团。 我看著萱姨脸上的笑容,心里那点鬱闷稍微散去了一些。 只要她开心就好。 逛了一下午,我也收穫颇丰。除了那件派克服,沈曼还大手一挥给我买了两双鞋,几件毛衣,甚至连內裤都给我买了一打。 “这红色的过年穿。”沈曼拎著那盒红內裤,一脸坏笑,“辟邪。” 我脸都绿了。 萱姨在旁边捂著嘴偷笑,完全没有要帮我解围的意思。 这就是家庭地位啊。 …… 逛累了,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火锅,翻滚的红油,最適合这种大冷天。 沈曼和萱姨坐在对面,我一个人坐在这边。 看著她们俩在那儿互相夹菜,聊著我不懂的化妆品和八卦,我感觉自己又成了空气。 我想给萱姨夹块肉,结果筷子刚伸出去,就被沈曼截胡了。 “萱萱不吃肥牛,给我。”沈曼毫不客气地把肉夹到自己碗里,“这孩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咬著筷子,心里那个恨啊。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回家。 一进门,我就开始期待。 昨晚的滋味太美好了,简直让人食髓知味。今晚我也要继续赖在萱姨的床上,继续抱著她睡。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今晚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步?比如把手伸进衣服里…… 洗完澡,我早早地钻进了萱姨的被窝,把被子捂热,等著女主人临幸。 没过一会儿,萱姨进来了。 她洗过澡了,头髮湿漉漉的,脸上带著刚出浴的红晕。 我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一脸諂媚:“萱姨,被窝给你暖好了,快来。” 萱姨看著我,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上床,而是走到衣柜前,抱出了一床备用的被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萱姨……你这是?” 萱姨抱著被子,有些不自然地別开视线:“那个……今晚我去跟沈曼睡。” “什么?!”我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为什么啊?昨天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萱姨瞪了我一眼,脸有点红,“你睡觉太不老实了,我想好好睡个觉都不行。” “我哪不老实了?我不就抱了一下吗?”我急了,“而且是你同意的!” “闭嘴!”萱姨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骂道,“喊什么喊?生怕沈曼听不见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找藉口:“反正……沈曼说她一个人睡害怕,非拉著我去陪她聊聊夜话。女人之间的事,你少管。” “我不信!”我梗著脖子,“你们白天还没聊够啊?有什么话非得晚上聊?” “你管得著吗?”萱姨恢復了那种泼辣的劲儿,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別著凉了,赶紧睡你的觉。拜拜。” 说完,她抱著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身姿摇曳,那背影决绝。 只留给我一个瀟洒的关门声。 “咔噠。”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欲哭无泪。 这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我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第100章 意外来客 这算什么? 用完就扔?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成牛夫人了? 我倒回床上,把脸埋进那个还残留著她味道的枕头里,心里那个委屈啊,简直比竇娥还冤。 但我知道,萱姨这是在躲我。 昨晚的越界,虽然她没有拒绝,但清醒之后,那种羞耻感和道德感肯定又占了上风。再加上沈曼在旁边,她怕露出马脚,所以选择了逃避。 但这更说明了一点——她在乎。 如果真的只是把我当外甥,又何必这么刻意地避嫌?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鬱闷稍微散去了一些。 躲?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反正来日方长,这寒假还长著呢。 我翻了个身,抱著她的枕头,深吸一口气。 嗯,真香。 今晚,就先拿枕头解解馋吧。 这一夜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虽然躺在萱姨的床上,盖著她的被子,闻著她的味道,但这空荡荡的房间还是让人觉得寂寞。 最折磨人的是,这老房子的隔音確实不太好。 隔壁沈曼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 那种窃窃私语,那种压抑不住的娇笑,像是在挠我的心。 她们在聊什么? 聊衣服?聊化妆品?还是……聊我? 我竖起耳朵,试图从那模糊的声音里分辨出只言片语。 “……哎呀你別闹……痒……”这是萱姨的声音,带著点求饶的意味。 “……看我不挠死你……身材保持得不错啊苏怀萱,看这小腰,哎,怎么感觉越来越大了……”这是沈曼那个女流氓的声音。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两个女人在床上打闹的画面。 雪白的肌肤,纠缠的肢体,凌乱的睡裙…… 操。 我感觉鼻子有点热。 这他妈比看那啥还刺激。 我翻来覆去,像条在铁板上煎熬的鱼。 这种看得见吃不著,听得见摸不著的滋味,简直是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终於渐渐小了下去。 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梦里,我变成了沈曼,正把萱姨按在身下,肆意妄为…… …… 第二天早上,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出现在餐桌上。 沈曼精神抖擞,萱姨也是容光焕发。 只有我,像个被吸乾了精气的殭尸。 “哟,怎么了这是?”沈曼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脸坏笑,“昨晚没睡好?想谁呢?” 我想谁你心里没数吗? 我幽怨地看了萱姨一眼。 萱姨正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认床。”我闷声闷气地说。 “认床?”沈曼噗嗤一笑,“那是你萱姨的床,你从小睡到大,还认床?我看你是想人了吧?” 她这话一语双关,也不知道是在调侃我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没接茬,只是大口咬著油条,把那根油条当成了沈曼,狠狠地嚼著。 吃完饭,萱姨去花店了。沈曼说要补觉,又钻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沙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点硬的。既然我想睡床,那就得想办法把沈曼这个电灯泡给弄走,或者……让萱姨不得不回到我身边。 我看著桌上的日历。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夜,守岁。 那是个好机会。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计划,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成型。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逃掉。 …… 接下来的两天,我老实得像只鵪鶉。 白天在花店帮忙,晚上乖乖回房间(虽然是回萱姨的房间独守空房)。 萱姨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对我的防备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偶尔我凑过去跟她说话,她也不再躲闪,甚至还会像以前一样跟我开玩笑。 这就对了。 温水煮青蛙,得慢慢来。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到除夕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花店生意冷清。 萱姨正在修剪一盆蝴蝶兰,沈曼坐在旁边涂指甲油,我则趴在柜檯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叮铃铃——” 风铃响了。 我懒洋洋地抬起头:“欢迎光临,隨便看……” 话没说完,我就卡住了。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 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拎著一个限量款的爱马仕包包。虽然脸上戴著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瞬间让整个花店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沈清秋。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答应过我不打扰我的生活吗? 萱姨也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剪刀,有些疑惑地看著这位不速之客。 “您好,买花吗?”萱姨礼貌地问。 沈清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我极其相似的眼睛。只不过她的眼神里没有萱姨那种温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她没有看萱姨,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乐乐。”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 “我来看看你。” 空气瞬间死寂。 萱姨的脸色变了。 她虽然没见过沈清秋本人,但凭著女人的直觉,还有那张和我相似的脸,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我和沈清秋中间。 那是护犊子的本能。 “这位女士,我们认识吗?”萱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明显的警惕。 沈曼也停下了涂指甲油的动作,眯著眼打量著沈清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是……”沈清秋刚想开口。 “买花就买花,不买就出去。”我猛地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这儿不欢迎閒杂人等。” 我的语气很冲,带著明显的敌意。 我不想让萱姨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我怕她知道我有这么个有钱的亲妈后,会產生那种“为了我好”的念头,把我推开。 沈清秋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乐乐,我只是想……” “不想听。”我绕过柜檯,走到萱姨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萱姨,送客。” 萱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清秋。 她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和抗拒。 於是,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这边。 “这位女士。”萱姨挺直了腰杆,虽然个头没沈清秋高,气场却一点不输,“我儿子说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儿子?”沈清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啊……儿子。”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在柜檯上。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说完,她戴上墨镜,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店里的气氛依然压抑得可怕。 萱姨转过身,看著我。 “乐乐。”她问,“她是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第101章 那个女人是老师 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去,柜檯上的那个精致礼盒显得格格不入。 萱姨没动那个盒子,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带著审视,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慌。她像是一只领地被侵犯的母狮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却又在面对我时,强行收起了爪牙。 “她……”我感觉喉咙发乾,脑子飞快地转著。 绝对不能说实话。如果告诉萱姨这就是那个当年拋弃我、现在又想来认亲的亲妈,依萱姨那护短的性子,估计能直接拎著菜刀追出去把沈清秋的大衣给划烂。更重要的是,我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我要被抢走了,怕她觉得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会被那所谓的血缘关係给比下去。 “她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我硬著头皮撒谎,眼神儘量不躲闪,“挺照顾我的。可能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 “老师?”萱姨挑了挑眉,明显不太信,“哪个老师出手这么阔绰?爱马仕当伴手礼?” “她是……那个,搞艺术的,家里有钱。”我胡编乱造,“哎呀萱姨,人家就是来看看学生,你別把人想得那么坏。刚才我態度太冲了,毕竟是长辈,我……我去追一下,解释解释,省得以后在学校给我穿小鞋。” 萱姨盯著我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过了好几秒,她紧绷的肩膀才鬆懈下来。 “去吧。”她转过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蝴蝶兰,只是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早去早回。別让人家以为咱没家教。” “哎!知道了!” 我如蒙大赦,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里,让我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街道上人来人往,积雪被踩得脏兮兮的。我左右张望,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沈清秋走得不快。 她低著头,那件昂贵的黑色大衣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她时不时抬起手,在墨镜下缘快速地抹一下。 那个动作,像是在擦眼泪。 我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刚才她那个受伤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我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很瘦。那个在萱姨面前气场全开、高不可攀的贵妇人,此刻走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县城街道上,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个……” 我想喊她,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喊“妈”?叫不出口。喊“沈阿姨”?又觉得太生分。喊“餵”?太没礼貌。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前面的沈清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也没剎住车,惯性带著我直接撞了上去。 “砰。” 不算重,但对於穿著高跟鞋在雪地上行走的她来说,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啊!”沈清秋惊呼一声,身子一歪。 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她站稳了身子,有些惊慌地回过头。当透过墨镜看到是我的时候,她愣住了。紧接著,那双和我有七分像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乐……乐乐?”她声音有些抖,摘下墨镜,眼眶果然是红的,“你……你怎么来了?” 我鬆开扶著她的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刚才……不好意思。”我別过脸,看著路边的电线桿,“我说话有点冲。萱姨她在,我不想让她知道。” 沈清秋是个聪明人。她立刻就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原本因为我的追来而亮起的眸子,稍微黯淡了一点,但很快又被理解所取代。 “我知道。”她勉强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被我撞乱的大衣领口,“她是把你养大的人。你护著她,是应该的。我不怪你。”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我心里那股子愧疚感就越重。 “我送你走吧。”我嘆了口气,把手插进兜里,“这边路滑,你那鞋不行。” 沈清秋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细高跟,又看了看我,用力点了点头。 “嗯。走走。” 我们就这样並肩走在街道上。 这条街我走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画出地图。哪里有个坑,哪家店的包子好吃,哪棵树下哪怕冬天也有老头下棋,我都知道。 但对沈清秋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的。 周围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身上的气质,和这个小县城太不搭了。 “冷不冷?”她突然问,打破了沉默。 “不冷。”我摇摇头,“习惯了。” “这衣服……挺好看的。”她看著我身上那件萱姨刚买的派克服,“很衬你。” “萱姨买的。”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往她心口上撒盐。 果然,沈清秋的眼神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笑著说:“她眼光不错。把你照顾得很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学习怎么样?”她又找了个话题,“在江海大学,还適应吗?” “挺好的。”我回答得很认真,不想敷衍她,“专业课不难,室友也挺好相处的。就是食堂饭菜有点腻,不如家里做得好。” 沈清秋听得很仔细。她侧著头,看著我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缺失的时光,通过这只言片语,拼命地补回来。她问得很细,从我喜欢吃什么,到平时有什么爱好,甚至连我有没有逃过课都问了。 我一一回答。 看著她因为我的一个小玩笑而露出笑容,我心里那种抗拒感,在慢慢消融。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护城河边。 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头髮。她缩了缩脖子,显然这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虽然好看,但抗风能力一般。 “快中午了。”我看了看手机,“你……一会儿去哪?” 沈清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落寞。 “回江海吧。”她拢了拢头髮,“公司那边还有点事。”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留在这里让我为难。 我看著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里的那桿秤,终究还是偏了一下。 “吃了饭再回吧。”我说,“这附近有家馆子不错,我从小吃到大。虽然环境一般,但味道好,暖和。”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好。”她答应得飞快,生怕我反悔似的,“听你的。去哪都行。” 第102章 苍蝇馆子里的贵妇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饭馆,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门口掛著个油腻腻的帘子,上面写著“老张家常菜”。 我掀开帘子,一股混著辣椒油和燉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嘈杂的人声和热气。 “小心脚下。”我提醒道。 沈清秋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踩著有些湿滑的水泥地。她那双几万块的鞋子踩在这种地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但她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反而一脸新奇地打量著四周。 店里人挺多,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居民。大家大声说笑,在那划拳喝酒。 我们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桌面上铺著一次性塑料布,凳子是那种圆木凳。 “想吃什么?”我拿起那张油乎乎的菜单递给她。 沈清秋没接,只是看著我笑:“你点。你爱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行。” 我没客气,熟练地招呼老板:“张叔,来个红烧肉,一个地三鲜,再来个酸辣汤。哦对,红烧肉少放点糖,太甜了腻。” “好嘞!乐乐带朋友来啦?”张叔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挥著大勺,看见沈清秋时愣了一下。 大概是他这辈子也没在这个破店里见过这么有气质的女人。 “嗯,亲戚。”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等菜的功夫,我给沈清秋倒了杯大麦茶。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边缘还有点磕碰。 沈清秋双手捧著杯子,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热气熏得她的墨镜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嗯。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不想吃食堂就跑这儿来。”我用筷子戳著桌面上的一个小洞,“萱姨忙的时候顾不上做饭,也带我来这儿吃。” 提到萱姨,沈清秋的眼神总是会暗淡一瞬,但她掩饰得很好。 “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下次別那样了。” “哪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那样……凶,如果你不想让我见她。”她看著我的眼睛,“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出现,让你难做。如果她不喜欢我,我可以不出现。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看著她那副卑微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明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可在我面前,她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低著头,看著杯子里沉浮的大麦,“我有分寸。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是现在……太突然了。给我点时间。” “好,好。”沈清秋连连点头,眼眶又有点红,“我不急。一辈子都等了,不在乎这一会儿。”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地三鲜油汪汪的,看著就下饭。 “尝尝。”我给她夹了一块瘦点的肉,“这家的招牌。” 沈清秋夹起肉,放进嘴里。她吃得很斯文,细嚼慢咽的,和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食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吃。”她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吃。比……比家里的厨师做得有味道。” “那是,这叫烟火气。”我也夹了一块,大口嚼著,“你们那种大饭店,吃的是排场,这儿吃的才是饭。” 沈清秋看著我吃饭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时不时给我夹菜,还要把里面的薑片挑出来。 “我不挑食。”我说,“姜也吃。” “小时候……不是,我看书上说,男孩子多吃薑好。”她有些慌乱地解释,脸颊微红。 气氛慢慢变得融洽起来。 在这个嘈杂的小饭馆里,我们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旅人,在这个临时的避风港里,小心翼翼地交换著彼此的温度。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姥爷他们……怎么样?” 沈清秋夹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块土豆掉在了桌子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紧接著是巨大的惊喜,最后化作了无尽的哀伤。 她没想到我会叫“姥爷”。这个称呼,代表著一种认可,一种血缘上的归属。 “他们……”沈清秋的声音哽咽了,她放下筷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都不在了。” 我心里一沉。 虽然我对那两个老人没有任何印象,甚至连照片都没见过。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那是血脉断裂的痛感。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不知道。” “没关係。”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角带著泪光,却挤出一个笑容,“如果他们知道……知道你还在,还长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的。当年……当年是你姥爷糊涂。”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似乎怕我反感。 我看著她那只保养得宜却微微颤抖的手。 鬼使神差的,我把自己的手往前伸了伸,碰到了她的指尖。 “这个好吃。”我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她碗里,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你尝尝。” 沈清秋愣住了。 眼泪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下来。她一边点头,一边把那块茄子塞进嘴里,混著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嗯。好吃。真好吃。” 第103章 不速之客 这顿饭吃到一半,气氛正温馨著,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口哨声。 “哟,这妞儿正点啊!” 我皱了皱眉,转头看去。 隔壁桌坐著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头髮染得五顏六色,桌上摆著好几个空啤酒瓶,显然是喝高了。 说话的是个黄毛,正眯著那双醉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沈清秋。 沈清秋虽然已经三十八了,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身材更是没得说。再加上那身名牌大衣和与眾不同的气质,在这小饭馆里確实像个发光体。 沈清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那种上位者的气场一旦散发出来,还是挺嚇人的。她冷冷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厌恶显而易见。 “看什么看?”黄毛被她的眼神激怒了,借著酒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著酒杯就往我们这桌走,“美女,挺面生啊?外地来的?跟个小屁孩吃饭有什么意思,来,陪哥几个喝一杯!” 说著,他那只脏兮兮的手就要往沈清秋肩膀上搭。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还没等沈清秋发作,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扣住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扭。 “哎哟!疼疼疼!”黄毛惨叫一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 我盯著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狠劲。 这半年在大学里打球、锻炼,我的力气早已不是高中时候能比的了。再加上从小跟著萱姨在市井里混,我知道对付这种无赖,就得比他更横。 “草!小兔崽子你敢动手?” 另外两个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抄起啤酒瓶就冲了过来。 饭馆里顿时乱作一团,周围的食客纷纷躲避。 沈清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乐乐!” 我把她往身后一拉,护得严严实实。 “別动。”我低声说。 就在那两个混混衝到跟前的时候,饭馆老板张叔拎著把菜刀从后厨冲了出来,往桌上一剁。 “干什么!敢在我店里闹事?不想活了是不是?!” 张叔这一嗓子,再加上那把明晃晃的菜刀,瞬间镇住了场子。 那几个混混显然认识张叔,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张叔,这小子先动的手……”黄毛捂著手腕,恶人先告状。 “放屁!我都看见了!”张叔瞪著牛眼,“赶紧滚!以后別让我看见你们!” 几个混混互相看了看,知道今天討不了好,只能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出门前,黄毛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小子,你给我等著!” 我冷冷地看著他,没说话。 等人走了,店里才恢復了平静。 “没事吧乐乐?”张叔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谢了张叔。” “客气啥。”张叔看了看沈清秋,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慢吃”,就去收拾地上的玻璃渣了。 我转过身,看著沈清秋。 她的脸有些白,显然是被刚才的场面嚇到了。不是怕那几个混混,而是怕我受伤。她的手紧紧抓著我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没事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儘量放缓,“几个小流氓而已。” 沈清秋看著我,眼神很复杂。有后怕,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欣慰和骄傲。 “你……”她声音有些颤抖,“你刚才……” “这里不是江海。”我无奈地嘆了口气,拉著她坐下,“这小县城治安没那么好,尤其是这种小馆子,鱼龙混杂的。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怎么交代?” 沈清秋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甜滋滋的笑。 她感受到了。 那种被儿子保护的感觉。 “我知道。”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有你在,我不怕。” 我看著她那张和我相似的脸,看著她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的那道防线,又崩塌了一角。 “还吃么?”我问。 经过这么一闹,哪还有心情吃饭。 沈清秋摇摇头:“不吃了。饱了。” 其实她根本没吃几口。 “那就走吧。”我站起身,“我送你去车那儿。” 走出饭馆,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们一路无话,走到了她停车的地方。 那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跟周围破旧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司机早就等在旁边,见我们过来,立刻恭敬地拉开车门。 沈清秋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去。 她转过身,看著我,眼神里满是不舍。 “乐乐。”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想要塞给我,“这个你拿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別委屈自己。”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接。 “我有钱。”我说,“萱姨给我的生活费够用。而且我也能自己兼职赚钱。” 沈清秋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把卡收了回去。 “好。那……我有空再来看你?”她试探著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提前发个信息。” 这算是答应了。 沈清秋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比冬日的暖阳还要耀眼。 “好!一定!” 她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快回去吧,外面冷。”她冲我挥手。 我看著车子缓缓启动,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翻涌著。 就在车子即將开动的那一刻,我突然往前追了两步。 “那个……” 车子停住了。沈清秋探出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著她的眼睛,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於还是吐了出来。 “妈,路上注意,慢点。”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沈清秋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决堤一般。她捂著嘴,用力点头,哭得像个孩子。 “哎!哎!”她带著哭腔应著,“你也……注意保暖。”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豪车消失在街角的尽头,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不冷落她,一方面是怕她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导致萱姨和我的关係出现裂痕。毕竟这种豪门贵妇,真要疯起来,我也招架不住。 另一方面,我发现她確实挺可怜的。守著金山银山,却丟了最重要的东西。 还有就是……血浓於水。她確实是我妈。 我收拾好情绪,转过身准备回花店。 刚一回头,我的心臟猛地一梗,差点停跳。 不远处的路口,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萱姨。 她围著那条红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那声“妈”。 我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第104章 转角的红围巾 风卷著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我和萱姨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那一瞬间,我觉得这条街比刚才长了一百倍。 还好。 我刚才那声“妈”喊得很小声,加上风声和车声,她应该……没听见吧?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小跑著衝过去。 “咋了萱姨?”我跑到她面前,故意喘著粗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出来了?怕我被拐跑了还追上来?” 萱姨没说话。 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刚才那辆迈巴赫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某种释然,还夹杂著一点点……醋意? “哼。” 过了好几秒,她才娇哼一声,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你被拐跑了最好。”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酸溜溜的,“省得我还要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累死老娘了。”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我悬著的心终於放下来一半。 还能懟人,说明问题不大。 “那哪能啊。”我厚著脸皮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我赖也要赖在你身边。谁也別想把我拐走。” 萱姨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出来。 “少贫嘴。”她瞪了我一眼,“那个……老师,走了?” “嗯,走了。”我点头,“她就是路过,还有急事要回江海。” “哦。”萱姨应了一声,似乎鬆了口气,“那……吃饭了吗?” 我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刚才在饭馆光顾著打架和煽情了,根本没吃几口。 “没呢。”我摸著肚子,“饿死了。萱姨我想吃你做的面。” “就知道吃。”萱姨戳了一下我的脑门,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给你做。” 我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回到花店。 萱姨去后面小厨房给我煮麵。我坐在柜檯前,看著那个被她隨手放在角落里的爱马仕礼盒,心情复杂。 没过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了上来。 “吃吧。”萱姨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托著下巴看我。 我大口大口地吃著,还是熟悉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暖胃又暖心。 “乐乐。”萱姨突然开口。 “嗯?”我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应著。 “那个老师……”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是不是……挺有钱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面咽下去:“啊,是挺有钱的。搞艺术的嘛,家里好像做生意的。” “哦。”萱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得……也挺好看的。” “还行吧。”我装作不在意,“没我萱姨好看。” 萱姨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小嘴抹了蜜了?行了,赶紧吃,吃完干活。” 这一关,算是暂时混过去了。 下午,花店生意出奇的好。 可能是快过年了,大家都想买点花装点家里。我和萱姨忙得脚不沾地,连沈曼都被拉下来当壮丁了。 “哎哟累死我了。”沈曼一边修剪著玫瑰刺,一边抱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放著好好的富婆不当,来这儿给你们当苦力。” “少废话。”萱姨把一捆百合扔给她,“晚上请你吃火锅。” “这还差不多。” 我负责送花上门。 一下午跑了七八趟,腿都快断了。 等到天黑打烊的时候,我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起来,洗手吃饭。”萱姨踢了踢我的腿。 吃完晚饭,沈曼接了个电话,说是以前的生意伙伴找她,急匆匆地化了个妆就出门了。 “今晚我不回来了啊。”她冲我们拋了个媚眼,“別太想我。” 看著她妖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一阵狂喜。 沈曼不在! 那岂不是意味著……今晚我又可以独占萱姨了? 我强压著上扬的嘴角,转头看向萱姨,装作一脸无辜:“萱姨,沈姨不在,那今晚……” “今晚你自己睡。”萱姨直接打断了我的幻想,转身往浴室走,“累了一天了,我要早点睡。” “啊?”我失望地哀嚎一声,“別啊,我自己睡害怕。” “怕个屁。”浴室门“砰”地关上了。 我撇撇嘴,只好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清秋流泪的脸,一会儿是萱姨站在路口的红围巾。 就在我翻来覆去烙饼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嚇了一跳,坐起来一看。 萱姨抱著枕头,穿著那套米色的睡衣,站在门口。 “萱姨?”我愣住了,“咋了?” 萱姨別彆扭扭地走进来,把枕头往床上一扔。 “那个……我那屋空调好像坏了,不制热。”她眼神乱飘,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冷死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理由,也就她能编得出来。那空调是上个月刚找人修过的,好著呢。 但我看破不说破。 “那赶紧上来。”我掀开被子,一脸惊喜,“我这儿暖和。” 萱姨娇蛮地哼了一声:“我自己床不暖和吗?” “行行行,你是太后,你说了算。” 她钻进被窝,带进来一股好闻的水蜜桃味。 “你咋不继续和沈曼聊天了?”我调侃道。 “哪有那么多话聊。”萱姨傲娇地背过身去,“那个死女人,天天就知道聊男人,烦死了。”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心里暖烘烘的。 她回来了。 不管是因为空调坏了,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只要她在,就好。 第105章 冰凉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在喷吐著白雾。 萱姨並没有马上睡觉,而是拿著手机在看那部没看完的清宫剧。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是那种勾心斗角的剧情,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我也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沈清秋发来的。 【乐乐,我到江海了。不用担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那种年轻人专用的猫猫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笑,回了一句:【好,早点休息。】 那边几乎是秒回:【嗯,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到时候我去学校看你?】 我想了想,回道:【到时候再说吧。你也注意身体。晚安。】 放下手机,我转头看向萱姨。 她还在盯著屏幕,但眼神明显有些发直。剧里的女主角正在声泪俱下地控诉皇上,萱姨的眉毛却一会翘起,一会皱紧,表情呆萌呆萌的,时而严肃时而平静。 显然,她的心思根本没在剧上。 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白天那个“老师”?还是在想我到底有没有骗她?又或者是……在想我们现在的关係? 看著她那副走神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坏心思。 我的手在被子外面放了一会儿,已经变得冰凉。 “萱太后,咋回事儿?”我喊了她一声。 没反应。 嘿嘿。 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突然把那只冰凉的手伸进她的被窝,顺著她的衣摆,直接钻了进去。 “看招!” 我想把她冻醒,手掌贴上她的小腹,用力一揉。 “啊!” 萱姨惊呼一声,身子猛地一缩。 但我的手没收住。 因为她的躲避,我的手顺势往上滑了一截。 下一秒,我的手掌触碰到了一抹惊人的柔软。 硕大,饱满,带著温热的体温。 最要命的是…… 那是……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的手僵在那里,忘了收回来。那种触感太真实,太震撼,顺著指尖直衝天灵盖,把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烧得一乾二净。 萱姨也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们对视著。 她的眼神从惊愕,到羞愤,再到一种想要杀人的寒光。 她眯起眼,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苏、予、乐!” 这一声吼,带著杀气。 我浑身一激灵,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错了错了!萱姨我错了!” 我像触电一样把手抽回来,整个人缩到床角,双手合十疯狂求饶。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就是想逗逗你!看你发呆想冻你一下……谁知道……谁知道滑上去了……”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著,冷汗都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玩大了。 萱姨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她死死地盯著我,眼眶都有点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逗我?”她抓起枕头就往我身上砸,“你拿这种事逗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不敢不敢!萱姨饶命!” 我抱著头,任由枕头雨点般落在身上。 “我去拿菜刀!”萱姨作势要下床。 “別別別!萱姨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手给你剁了行不行?”我一把抱住她的腰,死也不撒手,“別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就是个小混蛋,你別跟我一般见识……” 萱姨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她其实也没真的想去拿菜刀,就是下不来台。 闹腾了一会儿,她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心软了。 “滚开。”她推了我一把,力气没刚才那么大了,“离我远点。” “哎,好嘞。” 我乖乖鬆开手,退回到自己的那一半床上,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萱姨消了气。 她关了灯,背对著我躺下,在那儿刷手机。但她没跟我说话,显然还在生闷气。 黑暗中,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我躺在一边,心里像猫抓一样。 刚才那种触感……还在掌心里残留著。 我吞了口唾沫,大著胆子,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萱姨没动。 我伸出手,轻轻地从后面抱住她。 这次我没敢乱摸,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她的腰上。 “萱姨……”我小声喊了一句。 “闭嘴。”她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我听得出来,那冷意里已经没多少火气了。 我得寸进尺,把身子贴上去。顺著她的头髮,手慢慢往上移,伸到她的腋下。 那里很暖和。 我的手指忽然感受到一抹湿润。 那是……眼泪? 我心里一惊。难道刚才真的把她气哭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萱姨突然转过身。 她一把反抱住我,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我勒进她的骨头里。她的头埋在我的怀里,脸贴著我的胸口。 “小兔崽子……” 她带著鼻音骂道,声音闷闷的。 “手凉冰冰的,天天往这伸,就你会是吧……” 我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心疼瞬间涌上心头。 她哭了。 虽然她没出声,虽然她把脸埋得死死的,但我感觉到了。她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块,那是她的眼泪。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师”让她有了危机感?还是因为我刚才那个过火的玩笑让她觉得委屈?又或者,是这十几年来独自拉扯我长大的辛酸,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萱姨……” 我轻声喊她,声音有些哽咽。 “闭嘴。”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睡觉!再废话把你踹下去!” 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萱姨。哪怕心里难受得要死,面上也要装出一副强悍的样子,生怕被人看穿了软弱。 我没再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把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想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不安的心。我想告诉她,別怕,我在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们就这样相拥著。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拍打著窗户。屋內却温暖如春。 慢慢地,怀里的人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她睡著了。 我低头看著她的发顶,闻著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寧。 这不仅仅是欲望的满足,更是一种灵魂的归属。 我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106章 梦里的眼泪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冬夜,外面飘著大雪。我站在一片漆黑的荒野里,四周空荡荡的,冷得刺骨。 突然,我听见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呜呜……” 那声音听著让人心碎。我循著声音找去,看见前面蹲著一个女人。她穿著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颤抖。 是沈清秋。 她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孤独,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我想走过去安慰她,想告诉她別哭了,我就在这儿。 可是,无论我怎么跑,都无法靠近她。我们就隔著那几米的距离,像是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画面突然变了。 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雨点落下来。 凉凉的,咸咸的。 紧接著,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傻瓜……”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萱姨的声音。 隨后,两片柔软温热的唇瓣落在了我的脸上,一点一点,把那些冰凉的泪水吻干。 那触感太真实了。 软糯,香甜,带著一股好闻的馨香。 “唔……” 我在梦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那份温暖。 “別动……睡吧。” 那个声音哄著我,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我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但我不想醒来。我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里,直到地老天荒。 於是,我把怀里那个柔软的身躯抱得更紧了,把脸埋进那片温暖的港湾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洒在床头柜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 空的。 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枕头上还残留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荡荡的,萱姨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种湿润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昨晚……到底是不是梦?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眼泪的味道那么咸?如果是现实,那萱姨为什么要趁我睡著的时候偷亲我?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穿衣服。 推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声响,还有米粥的香气飘出来。 我走过去,倚在厨房门口。 萱姨正背对著我,围著围裙在煎蛋。她的头髮隨意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截脖颈白皙修长,在晨光下泛著柔光。 我看入了迷。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早上醒来能看到这个背影,闻到这股烟火气,心就定了。 “醒了?” 萱姨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嗯。”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萱姨早。” 萱姨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並没有推开我。 “起开,一身汗味。”她嘴上嫌弃,手里的铲子却没停,“去刷牙洗脸,马上吃饭了。” “不嘛,让我抱会儿。”我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赖皮狗,“萱姨你真香。” “少贫嘴。”萱姨关了火,转过身,用手背在我脑门上贴了一下,“不烧了?看来之前发汗挺管用。”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一丝昨晚的旖旎。 但我分明看到,她的耳根有些微微泛红。 “那是萱姨照顾得好。”我嘿嘿一笑,鬆开手,“我去洗漱。” 转身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嘴唇。 红润,饱满。 和梦里那个吻的感觉,一模一样。 …… 寒假的日子,就像是指缝里的沙,流得飞快。 自从那晚之后,我和萱姨之间的关係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期。 白天,我们在花店里忙活。快过年了,生意火爆得不行。萱姨是老板娘,负责统筹全局和插花;我是免费苦力,负责搬运、送货和打杂。 虽然累,但很快乐。 尤其是当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萱姨正专注地修剪花枝,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那种岁月静好的美感,让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晚上,我们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当然,睡觉的问题还是个拉锯战。 沈曼那个电灯泡时亮时灭。有时候她不在,我就厚著脸皮往萱姨屋里钻;她在的时候,我就只能苦逼地睡沙发。 不过,萱姨对我的態度明显软化了很多。 以前我稍微有点过界的举动,她都会炸毛。现在,只要不太过分,比如拉拉小手、抱抱腰,她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骂两句“小流氓”。 这天下午,花店里难得清閒。 萱姨正在打扫卫生,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 “乐乐,把那个花架子往里挪挪。”她指挥道,“挡著路了。” “好嘞。” 我走过去,轻轻鬆鬆地把那个沉重的铁艺花架搬了起来,往里挪了半米。 “行不行啊?”萱姨看著我,“別闪著腰。” “切,小看谁呢。”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我现在强壮著呢。別说花架子,把你抱起来跑两圈都不带喘气的。” “吹吧你。”萱姨白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却带著笑意。 她放下鸡毛掸子,走过来想要帮我整理一下衣领。 结果这一走近,她突然愣住了。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仰著头,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我低头看著她。 萱姨没说话。她伸出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然后平移到我的胸口位置。 “乐乐……”她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我挠挠头,“没感觉啊。” “肯定长了。”萱姨一脸篤定,“以前我穿高跟鞋还能跟你平视,现在……我都得仰著头看你了。” 她说著,不信邪地踮起脚尖,想要跟我比个高低。 可是哪怕她踮得脚尖都发白了,她的视线也只能勉强够到我的鼻尖。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 她仰著头,眼神里带著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有欣慰,有失落,还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 “真快啊……” 她轻轻嘆了口气,脚跟落回地面,声音有些低落。 “一眨眼,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屁孩,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连我都够不著了。” 听著她这话,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长大了,翅膀硬了,迟早有一天会飞走。就像那个沈清秋出现时她的恐慌一样。 我看著她那张略显落寞的脸,心里一动。 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然后,我伸出手,一把將她揽进怀里。 “长高了不好吗?”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柔软的髮丝。 “长高了,我就能给你遮风挡雨了。以后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你就在我怀里躲著,谁也欺负不了你。” 萱姨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没有推开我,而是顺势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傻样……” 她闷闷地骂了一句,双手却环住了我的腰。 “谁要你顶著。你只要……別嫌弃我就行。” “傻瓜。”我收紧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赖定你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花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不是因为身高,也不是因为力气。 而是因为,我终於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珍宝。 第107章 除夕夜想吃你 除夕这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沈曼一大早就被她爸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最后不情不愿地收拾了行李,回老家过年去了。 花店也提前关了门。 我和萱姨锁好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雪沫变成了鹅毛大雪,很快就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只有我们俩,不紧不慢地走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毛茸茸的白色领子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精致。我则是一身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我们脖子上都围著她织的红色围巾,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我的那条稍微长一些。 远远看去,一高一低,一黑一白,被中间那抹鲜艷的红色连接著,像极了並肩而行的情侣。 萱姨把手缩在袖子里,哈出一团白气,精致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 她仰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笑意盈盈地开口:“乐乐,除夕了,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肉、油燜大虾、清蒸鱸鱼、再来个酸辣汤……”我像是报菜名一样,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萱姨扬起手,作势要打我:“你搁这儿报菜名呢?想把老娘累死是不是?” 她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成了一颗晶莹的水珠。她整个人都像是雪地里的精灵,优雅又灵动。 她轻声说:“下雪啦,明天可以堆雪人了。” “嗯。”我点点头,看著她那只揣在口袋里的手,心里一动。 我学著她的样子,也把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但只揣了一秒,我就不满足了。 我快走两步,凑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也伸进了她那个温暖的口袋里。 口袋里的空间不大,我的手一伸进去,就碰到了她那只微凉的小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萱姨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转过头,那双桃花眼白了我一眼,却没有把手抽出来。 “都十九岁的人了。”她嘴里嘟囔著,语气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哎,跟人家小屁孩似的,还得我走路牵著,睡觉抱著,嘖。” 我嘿嘿一笑,五指收紧,和她的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耍无赖道:“本来就是萱姨的宝贝,不是你说的吗?” 萱姨被我这厚脸皮的样子逗乐了,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真不知道你这不要脸的性格跟谁学的。”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口袋里,她的手心很软,带著一丝凉意。但很快,就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我们就这样手牵著手,踩著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雪地上,给这个寒冷的除夕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我帮她脱下沾著雪花的大衣,掛在门口的衣架上。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因为弯腰而绷紧的浑圆曲线,喉咙有些发乾。 “看什么看?”萱姨换好拖鞋,直起腰,回头瞪了我一眼,“赶紧去洗手,准备做饭!” “好嘞!” 我走进厨房,看著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又嫻熟。 窗外是风雪交加的寒夜,室內是温暖明亮的灯火,还有我心爱的女人,正在为我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厨房不大,我们两个人待在里面,转身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萱姨在切土豆丝,刀工极好,篤篤篤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负责洗菜和打下手。 “萱姨,葱要切段还是切末?” “段。” “蒜呢?” “拍碎。” 我拿著菜刀,笨手笨脚地拍著蒜,结果用力过猛,一瓣蒜直接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弹在了萱姨的脸上。 “哎哟!”萱姨嚇了一跳,停下手里的动作,哭笑不得地看著我,“苏予乐,你是想谋杀我然后继承我的花店是不是?” “失误失误。”我连忙凑过去,伸手想帮她把脸上的蒜瓣拿下来。 她微微偏著头,任由我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滑,很嫩,带著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 我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嘴唇,软软的,像是果冻一样。 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里瀰漫著饭菜的香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拍蒜,只是力道小了很多。 萱姨也没说话,只是耳根悄悄地红了。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只是那篤篤篤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乱了一点节奏。 一个多小时后,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终於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可口;可乐鸡翅外焦里嫩,咸香入味;还有一盘清炒的西兰花,顏色碧绿,看著就清爽。 萱姨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 “来。”她给我和她自己都倒了半杯,举起杯子,“新年快乐,我们家乐乐又长大一岁了。” “萱姨也新年快乐,永远十八岁。”我举起杯子,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客厅里迴荡。 电视里正放著春晚,吵吵闹闹的,成了我们最好的背景音。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这个排骨好吃。”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萱姨笑著给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別光吃肉,吃点菜。” 她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时不时给我夹菜,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看著她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衝动。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 怕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怕她会再一次把我推开。 “看我干嘛?”萱姨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脸上有饭?” “没。”我摇摇头,咧嘴一笑,“就是觉得……萱姨你真好看。” “德行。”萱姨娇嗔地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 萱姨也没跟我抢,乐得清閒地窝在沙发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春晚。 我站在厨房里,听著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和她偶尔的笑声,心里一片安寧。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多豪华。 只要有她,就好。 等我洗完碗,擦乾手走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萱姨拿著我的手机,正对著屏幕发呆。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让我看不懂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一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沈清秋。 消息內容很简单,只有六个字:【乐乐,除夕快乐。】 第108章 那个男人是谁?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春晚舞台上依旧歌舞昇平,热闹非凡,但那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却变得格外遥远。 萱姨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盯著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的边缘。 她的侧脸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萱姨……”我感觉喉咙有点干。 “她是谁?”萱姨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哦,就……上次那个老师啊。”我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她手里拿过手机,一边打字回復,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过节了,给学生发个祝福简讯,挺正常的。” 我飞快地回了一句“老师除夕快乐”,然后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整个过程,我都不敢去看萱姨的眼睛。 “是吗?”萱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哪个老师对学生这么上心?连私人微信都有?” “就是……之前参加竞赛的时候加的,方便联繫。”我硬著头皮解释,“萱姨你別想多了,真就是个普通老师。” 萱姨沉默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然后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再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知道,她不信。 但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种沉默,比大吵一架更让我心慌。 我坐到她身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於是,我也只能跟著她一起,假装很认真地看著那个无聊的小品。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沈曼发来的:【小乐乐,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后面还跟了一串妖嬈的表情包。 我鬆了口气,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把手机递到萱姨面前:“萱姨你看,沈姨也发消息来了。” 萱姨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我只好给她发了个200的红包,回了句“沈姨新年快乐,越来越漂亮”。 紧接著,宋青老师也发来了一条祝福消息。 我同样回了“老师新年快乐”。 我故意把这些消息都展示给萱姨看,想证明沈清秋那条真的只是眾多祝福中的一条,没什么特別的。 但萱姨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我的手机上。 她只是看著电视,面无表情。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准备破罐子破摔,跟她坦白点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电话铃声,而是微信视频的提示音。 萱姨看了一眼屏幕,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按了静音,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沙发上。 但我已经看清了。 那个弹出的视频邀请界面,头像是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轮廓很硬朗。 微信暱称,只有一个字——“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谁啊?”我盯著那只被扣住的手机,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萱姨的眼神有些躲闪,“一个客户。” “客户大过年的给你打视频?”我根本不信。 “谈生意不行啊?”萱姨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係? 为什么她要这么紧张?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搅得我不得安寧。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那个视频邀请又弹了过来,鍥而不捨。 萱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手机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她丟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阳台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警告地看了我一眼:“不许偷听。” 阳台的玻璃门被她拉上了,隔绝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我只能看到她站在那里,背对著我,肩膀的线条有些紧绷。 她拿著手机,似乎在跟那边的人说著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看到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对我那种宠溺的、无奈的笑。 而是一种……带著点羞涩,带著点女儿家娇態的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 那一通视频电话,萱姨足足打了十几分钟。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沙发上,盯著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春晚还在继续,小品都没能让我笑一下。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男人是谁? 等她终於打完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脸颊上还带著一丝未褪的红晕,眼神也亮晶晶的。 那种神采,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那是属於一个恋爱中的女人的神采。 “谁啊?”我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碴子。 “都说了是客户。”萱姨坐回我身边,语气轻鬆了不少,似乎心情很好,“一个老主顾,人挺好的,平时经常在店里订花。” “聊得挺开心啊?”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嗯,是挺聊得来的。”萱姨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顺口接了一句。 “挺聊得来?”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我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的声音很大,带著无法掩饰的愤怒和被背叛的委屈。 萱姨被我突如其来的脾气嚇了一跳。 她仰头看著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苏予乐,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气得笑了起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跟別的男人搞曖昧?你是不是想找个野男人把我扔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萱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站起身,气势一点不输我,“什么叫野男人?你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 “尊重?”我咬著牙,一步步逼近她,“那你有没有尊重过我?你跟別的男人视频聊天,还瞒著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萱姨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她看著我那双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似乎也被我的样子激怒了。 “我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她抬高了音量,声音尖锐,“怎么,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爸?我交个朋友,还得跟你报备不成?” “朋友?大过年的打视频的朋友?”我冷笑一声,“萱姨,你別把我当三岁小孩骗!” 我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將她整个人都困在了我的怀里。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空气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我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过,你不会找男人!你说过,你会一直陪著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小,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因为爸妈离婚哭得很伤心。 我害怕萱姨也会像他们一样,找个男人,然后就不要我了。 那天晚上,我抱著她的胳膊,哭了很久。 她摸著我的头,很认真地跟我保证,说她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不会找男人,会一直陪著我长大。 我一直把这个承诺记在心里,把它当作我们之间最牢固的契约。 可现在,她要违约了。 听到我的话,萱姨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心事后的恼羞成怒。 她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伤人。 它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臟。 原来,她真的动了別的心思。 原来,我在她心里,並不是唯一的。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鬆开手,后退了两步,看著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好,好得很。”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看春晚,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109章 她来了,她看见了,她走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又闷又堵,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强烈的恐惧,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著我的心臟。 我一直以为,我是萱姨的全部。 就像她是我唯一的全世界一样。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她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会遇到让她心动的男人。 那个叫“林”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是不是很快,萱姨就会挽著他的胳膊,笑著对我说:“乐乐,这是林叔叔,以后他就是你的新家人了。”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行。 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萱姨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可我能怎么办? 刚才的爭吵,已经把我们之间的关係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像一只困兽,在黑暗中焦躁地翻来覆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烦躁地拿出来一看,是宋青发来的消息。 【苏予乐,感觉怎么样。】 后面还附了一张她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她没有穿那身刻板的黑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温柔的米色毛衣,长发也披散了下来,脸上画著淡妆,对著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背景似乎是在她家的客厅,后面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和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辅导员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看著这张照片,我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一些。 我回了一句:【宋老师新年快乐,照片挺好看的。】 那边几乎是秒回:【算你有眼光。】 后面跟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笑,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挪开了一点点。 我问她:【老师在干嘛呢?守岁?】 宋青:【守什么岁,被我七大姑八大姨围著审问呢。】 我:【审问啥?】 宋青:【还能是啥,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头都大了。】 她发来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我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画面感,一个平时在学校里威风八面的辅导员,此刻正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像个待宰的羔羊,那种反差感,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调侃道:【宋老师,你被催婚了?】 宋青:【滚蛋!会不会说话?】 我:【要不我假扮你男朋友,帮你解解围?】 发完这句,我就后悔了。 这话有点太轻浮了。 没想到,宋青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行啊,你现在过来,我妈说不定直接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老师我开玩笑的。】 宋青:【我知道。】 她又发来一句:【跟你聊聊,心情好多了。我这边太吵了,不说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嗯,老师晚安。】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和宋青聊了这么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后悔。 刚才,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萱姨一个人把我拉扯这么大,確实很辛苦。她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不该那么自私地用小时候的承诺去绑架她。 而且,她可能真的只是交个普通朋友,是我反应过激了。 想到她刚才被我逼到墙角,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我心里就一阵阵地抽疼。 不行,我得去跟她道歉。 我不能让这个除夕夜,在爭吵和冷战中度过。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 就在我准备拉开房门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个视频电话。 来电显示——沈清秋。 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头皮一阵发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边是等著我去道歉的萱姨,一边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亲妈。 视频邀请响了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总不能大过年的,连个电话都不接。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沈清秋的脸。 她似乎是在一个很豪华的办公室,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但她看起来很憔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乐乐。”看到我,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除夕快乐。没……没打扰你吧?” “没。”我靠在床头,声音有些沙哑,“新年快乐。” “那就好。”她似乎鬆了口气,“你……吃饭了吗?年夜饭吃的什么?” 她像是没话找话一样,问著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知道,她只是想跟我多说几句话。 “吃了。排骨,鸡翅,鱼……”我耐著性子回答。 “真好。”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和落寞,“你阿姨……她手艺真好,把你养得这么健康。” 提到萱姨,我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嗯。”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沈清秋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高,声音更低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 “没有。”我矢口否认。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尷尬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隱约传来的春晚倒计时声,在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乐乐,我……”沈清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我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我猛地抬起头,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萱姨。 她怀里抱著她的枕头和被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客厅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怒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妥协和无奈。 她应该是来找我和好的。 就像以前我们每次吵架一样,最后先低头的,总是她。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欣喜和愧疚。 我刚想开口喊她。 可她却看到了我亮著的手机屏幕,看到了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 她的脚步,就那样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幻莫测。 从错愕,到疑惑,再到一种恍然大悟的冰冷。 她以为,我寧愿跟別的女人视频聊天,也不愿意跟她和好。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我亲妈? 那白天那个“老师”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我们两个,就这样隔著几米的距离,在黑暗中对视著。 手机里,沈清秋还在小心翼翼地问:“乐乐?怎么了?你那边……有人吗?” 她的声音,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萱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咔噠。” 那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她来了。 她看见了。 她走了。 第110章 门后的世界 手机屏幕上的沈清秋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那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像是一把重锤,直接把我的心臟砸得粉碎。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我慌乱地掛断了视频,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萱姨!” 我拽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反锁了。 她那个房间的锁是老式的球形锁,一旦从里面按下,外面根本打不开。 “萱姨!你开门!”我用力拍打著门板,手掌拍得生疼,“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萱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就在门后,或许正靠在门板上,听著我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萱姨,我求你了,你把门打开行不行?”我把脸贴在门缝上,声音都在发抖,“你別不理我,你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萱姨……” 还是没动静。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將我淹没。我怕她误会,怕她伤心,更怕她就这样隔绝我,把我从她的世界里推出去。刚才她那个冰冷失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脑海里乱搅。 “苏怀萱!” 我急了,后退两步,甚至顾不上会不会吵到邻居,抬起脚对著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过去。 “砰!” 木门剧烈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你开不开!不开我把门踹烂了!” 我又是一脚,这一脚用尽了全力,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就在我准备踹第三脚的时候,门锁突然“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 萱姨站在门口。她怀里的枕头被子已经不见了,身上那套米色的睡衣有些凌乱。她並没有我想像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哭。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我,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或娇嗔的桃花眼,此刻像两潭死水,满是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苏予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我喘著粗气,看著她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那股委屈和急切混杂在一起,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想干什么?我想问你想干什么!”我指著屋里,声音嘶哑,“你为什么锁门?你为什么要走?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话吗?” 萱姨看著我,深吸了一口气。她咬住下唇,闭上眼睛,像是多看我一眼都会让她崩溃。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睁开眼,指著大门的方向,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出去。” 我愣住了。 这十八年来,她打过我,骂过我,拿著鸡毛掸子追过我两条街。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赶我走。哪怕我小时候把花店的玻璃砸了,她也只是边骂边给我包扎伤口。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说,出去!”萱姨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滚!”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种被拋弃的感觉,比小时候得知自己是弃婴时还要强烈一万倍。我以为我是她的唯一,原来在她心里,我隨时都可以被那个“林”取代,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好。”我点了点头,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行,苏怀萱,你行。”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我胡乱抓起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套在身上,连拉链都没拉,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路过客厅的时候,萱姨的房门已经关了。 而我没有再看,直接拉开大门,衝进了漫天风雪里。 “砰!” 大门重重关上,把那个温暖的家,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 大年夜的街道,空旷得可怕。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发疯似的往脸上扑。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敞开的衣领,但我感觉不到冷。心里的那团火和那块冰正在激烈地廝杀,让我整个人都处於一种麻木的状態。 我漫无目的地走著,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咻——啪!”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著,无数朵烟花升腾而起,將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来了。 家家户户都在吃饺子,看春晚,团圆守岁。只有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孤零零地游荡在街头。 我抬起头,看著那稍纵即逝的烟花,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真美啊。 可是萱姨不在我身边。 那个说好要一直陪著我的人,那个刚才还跟我一起吃年夜饭、把手揣进我兜里的人,现在却把我赶了出来。 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视频?就因为那个“林”? 我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半日閒”花店门口。 看著那块熟悉的招牌,看著里面黑漆漆的玻璃门,我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和萱姨共同的家,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那个陌生的男人,那个“林”,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的头上,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 如果有一天,萱姨真的嫁给了別人,真的不要我了……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我直不起腰。如果是那样,我真的会去死。 旁边的小超市还没关门,老板正守著电视看春晚。 我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十八块钱的牛栏山二锅头,又买了一包利群。 “小伙子,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老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抓起酒和烟就走。 花店门口有张长椅,平时萱姨喜欢坐在这儿晒太阳。我扫开上面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滋啦。” 我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平时不抽菸,但这会儿,我需要这种自虐般的刺激。 我拧开酒瓶盖,仰起头,对著嘴就灌。 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 “咳咳咳……” 我咳得撕心裂肺,却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有多颓废,有多废物。像个被人拋弃的流浪狗,只会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十九岁了还一事无成,恨自己在萱姨面前永远长不大,恨自己连给她安全感都做不到,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发泄。 “苏予乐,你就是个傻逼!” 我对著空荡荡的街道大喊,声音在风雪中破碎。 第111章 迟来的巴掌 天上的烟花还在零零碎碎地炸响,映照著我满脸的泪水。 一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 以前我喝半瓶白酒就晕,可今天,这劣质的白酒却像是白开水一样。我感觉不到醉,只觉得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又拧开了第二瓶。 喝著喝著,视线开始模糊了。世界在旋转,雪花变成了彩色的光斑。 “萱姨……” 我抱著酒瓶,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咽。 “萱姨,我的萱姨……” 我幻想著,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街角。她会像以前一样,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揪著我的耳朵骂我,然后把我领回家。 可是没有。 风雪依旧,街角空空荡荡。 我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关上了。她根本不知道我出来了! 也许她正在屋里哭,也许她正在跟那个“林”解释,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去了哪里。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萱姨对我意味著什么。 林雪背叛我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噁心,觉得愤怒。 可如果失去了萱姨,我会死。那是亲情,是爱情,是深入骨髓的依恋,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理由。 “谁……”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 “萱姨?” 我惊喜地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那个黑影走近了。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萱姨。 是安然。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看到我坐在雪地里,满身酒气,她的表情震惊极了。 “乐……乐乐?” 她扔下袋子,跑过来,伸手想要拍掉我身上的雪,“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儿?这么大的雪……” 我看著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不是她。 “没怎么!”我一把挥开她的手,大著舌头吼道,“我是傻逼!你別管我!” 安然被我吼懵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小脸冻得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开……都走开……” 我发著酒疯,视线天旋地转。安然想要扶我,可她那瘦弱的小身板哪能扶得住我。我胡乱推搡著,一把將她推得坐在了雪地上。 “乐乐,你怎么了……”她带著哭腔喊我。 我听不见,也不想听。 我只想睡一觉。睡著了,就不疼了。 我身子一歪,倒在长椅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死鱼,被人夹在中间,拖著在雪地上走。 脚后跟在地上摩擦,很难受。我想甩开,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的香气。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在醉生梦死中,也能瞬间唤醒我的本能。 “萱姨……”我嘟囔著,脑袋往那个香源处蹭了蹭,“安然你別管我……你怎么身上跟萱姨一个香水味……让我睡这儿好了……” 我是真的醉糊涂了,以为扶著我的人还是安然。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我被打懵了,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骂骂咧咧道:“安然你打我干什么……胆肥了是不是……” 我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 然后,我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左边架著我胳膊的人,不是安然。 是我朝思暮想、刚才还在梦里哭喊的萱姨。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裹著那件米色羽绒服,连扣子都扣错位了。头髮乱糟糟的,脚上甚至还穿著家里的棉拖鞋,此刻已经湿透了。 显然,她是发现我不见了,急疯了才跑出来的。 她死死地盯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胸口剧烈起伏著。 “啪!”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反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 “苏予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大声吼道,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惧,“大半夜跑出来喝酒?你想冻死在这儿吗?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是不是?!” 我呆住了。 脸上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看著她那副狼狈又心疼的样子,我心里的委屈突然决堤了。 “萱姨……” 我想抱住她,可是双腿发软,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滑了下去。我只能跪在雪地上,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萱姨……你不要离开我……” 我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裤腿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別赶我走……別不要我……” 萱姨的身子僵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了我的头顶,轻轻颤抖著。 “起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家。” 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 萱姨一个人,费力地把我从雪地上架起来。她比我矮那么多,力气也小,却硬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拖著我往回走。 我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 回到家,门一关,暖气包裹住了全身。 萱姨没有把我扔回我的房间,而是直接把我拖进了她的臥室,扔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一直沉默不说话。 借著微光,我看见她的眼睛愈发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很久。 我躺在床上,看著她难过的样子,心碎得稀里哗啦。酒精的后劲上来,让我脑子一片混沌,说话也不过脑子。 “萱姨……”我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自暴自弃地嘟囔,“你找我干什么……让我死外面好了……反正你有那个『林』了……你跟那个男人过好了……我不碍你们的眼……” 空气突然凝固了。 下一秒,领口一紧。 萱姨猛地扑上来,跪在床上,双手死死揪住我的衣领,把我的上半身拎了起来。 “苏予乐!”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有没有良心!” 她哭喊著,声音嘶哑,“我养了你十八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我没有喜欢別的男人!从来都没有!” 第112章 破碎的真相 她的吼声在狭小的臥室里迴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 我呆住了,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得很慢。 “那……那他是谁?”我大著舌头,执拗地问,“那个『林』……那个视频……” “那是假的!是我故意的!” 萱姨鬆开我的衣领,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双手捂著脸,哭得浑身颤抖。 “我就是故意让你看见的……我想让你吃醋,我就是看见你一直瞒著我……我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是没人在意……我想气气你……” 她哽咽著,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真相。 “那个微信號是我让沈曼改的……图片是沈曼隨便找的一个网图……我就是……我就是怕你被那个女人抢走了……” 我彻底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原来她那个所谓的“客户”,那个让我嫉妒得发狂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在乎我。因为她没有安全感,因为她怕失去我。 “萱姨……”我伸出手,想要去拉她。 萱姨却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质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你呢?苏予乐,你告诉我!” 她指著我的鼻子,声音颤抖,“那个沈清秋……她到底是谁?那个爱马仕,那个视频电话……你別再骗我说是老师!哪个老师大年夜给你打视频?哪个老师看你的眼神那样?” 我沉默了。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误会的夜晚,再多的掩饰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 我看著萱姨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她……是我妈,生我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萱姨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虽然她可能早就猜到了,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对她的打击依然是毁灭性的。 “妈……亲妈……” 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证实了某种最可怕的猜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人家找来了……人家开著豪车,穿著名牌,来认儿子了……” 她情绪彻底失控了,一边哭一边推搡我。 “她怎么找到你的?啊?你们是不是早就联繫上了?你是不是想和她过?你要去就去吧!去当你的豪门少爷!別管我了!反正我就是个开花店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萱姨!” 我被她推得摇摇晃晃,心里的那根弦终於崩断了。 我不想再看她这样自我折磨了。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著那股让我安心的水蜜桃味,口齿不清却无比坚定地喊道: “萱姨,我不会离开你……这辈子都不会……” “你骗人……沈曼说你们男人都骗人……”萱姨在我怀里挣扎,捶打著我的后背。 “我不骗你!” 我捧起她的脸,看著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疼得要命。 “萱姨,我爱你。” 这三个字,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借著酒劲,我终於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对长辈的那种喜欢……我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萱姨愣住了,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看著我。 我看著她的嘴唇,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我想让你给我生孩子,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 这句话一出口,世界安静了。 萱姨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我疯了,又似乎被这句话里的分量给震慑住了。 生孩子。 这是最原始、最直白、也最沉重的承诺。这意味著我想和她组建一个家庭,想和她血脉相连,想和她纠缠生生世世。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 我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 我不想再承受这些患得患失,不想再玩什么猜心的游戏,也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了。 今天,我就当一个畜生了。 我猛地欺身压了上去,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唔!” 萱姨惊呼一声,声音被我吞没。 她的嘴唇很软,带著眼泪的咸味,还有一丝颤抖。 我吻得很凶,毫无章法,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压抑的情感,把这一晚上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发泄在这个吻里。 酒精在我们的唇齿间传递,点燃了理智的引线。 萱姨开始还在挣扎,双手抵著我的胸口用力推拒,嘴里发出呜咽声。 “乐乐……不行……別这样……” 但我没有停。 我一边吻著她,一边疯狂地撕扯著她身上那件碍事的羽绒服。拉链卡住了,我直接用力一拽,“刺啦”一声,羽绒服被我扯开,扔到了床下。 我的手探进她的睡衣里,触碰到那片滚烫的肌肤。 萱姨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挣扎慢慢变弱了。 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紧紧抓著我的肩膀。指甲陷入我的肉里,生疼,却让我更加疯狂。 她也在哭。 但我分不清那是抗拒的泪,还是感动的泪,或者是绝望的泪。 “乐乐……” 她最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侧过头,不再反抗。 那一刻,我知道,她默许了。 她慌乱地伸出手,按灭了床头的檯灯。 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黑暗成了最好的遮羞布,掩盖了我们的荒唐,也放大了我们的欲望。 我鬆开她的唇,喘著粗气,將她最后的遮蔽物扯掉。 那一刻,她也不再是我的萱姨。 我们只是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灵魂,两头受了伤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相依为命的野兽。 我压在她身上,感受著她的颤抖,她的体温,她的全部。 “萱姨……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在她耳边低吼,带著哭腔。 然后,我彻底占有了她。 “呃……” 萱姨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浑浑噩噩间,一切终於结束了。 我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顺著额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萱姨一动不动,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借著窗外的雪光,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身下的床单。 没有。 没有传说中的落红。 我那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萱姨之前还有別的男人? 她不是说……为了我一直单身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並没有停留太久。因为极度的疲惫和酒精的后劲瞬间涌了上来。 我抱著她柔软的身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萱姨……” 我嘟囔了一声,下一刻,就像是被拔了电源一样,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113章 空荡荡的房间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斧子在里面劈一样。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酸痛,尤其是腰,像是断了一样。 “水……”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摸去,想叫萱姨给我倒杯水。 可是,手边空荡荡的。 被窝里也是凉的。 我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 踹门、喝酒、雪地、巴掌、爭吵、真相……还有最后那个疯狂荒唐的夜晚。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萱姨的房间。 床单凌乱不堪,地上扔著我昨晚被扯掉的衣服,还有萱姨那件扣子崩掉的睡衣。空气里还残留著那种曖昧又糜烂的气息,混合著酒精和水蜜桃的味道。 可是,萱姨不见了。 “萱姨?” 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没人回应。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我顾不上穿衣服,赤著脚跳下床,衝出臥室。 “萱姨!”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著昨晚没吃完的水果,以及连夜饭的剩菜。 厨房里也是冷的,没有早饭的香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卫生间、阳台、我的房间…… 我把家里找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 她不在家。 “不可能……不可能……” 我慌了神,又冲回她的臥室,拉开衣柜。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 衣柜里,原本掛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少了一大半。她平时最常穿的那几件大衣、羽绒服,全都不见了。 我又拉开下面的抽屉。 她的证件、银行卡,也没了。 甚至连床头柜上她平时用的那套护肤品,也被带走了。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萱姨!” 我跪在衣柜前,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我把她睡了。 我做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所以她不要我了。她觉得噁心,觉得没脸面对我,所以她逃了。 “这就是我做的孽么?” 我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心如刀割。 我以为占有了她,就能永远留住她。可我没想到,我的疯狂,却成了逼走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像个游魂一样走到梳妆檯前。 我想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她留下的东西。 哪怕是一根头髮也好。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把木梳下。 那里压著一张纸条。 因为顏色和桌面太像,我刚才竟然没看见。 我颤抖著手,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是萱姨熟悉的字跡,清秀,却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甚至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那是眼泪。 【乐乐: 你也別找我。 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 姨现在脑子很乱,心也乱如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姨不是不要你了。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想清楚一些事情。 照顾好自己。 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我会回来的。 ——萱姨】 我捧著这张纸条,反反覆覆地看了十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的心上。 她没有说恨我。 也没有说永远不回来。 她说“我们都需要冷静”。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纸条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还在乎我。 哪怕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是怕我做傻事。 …… 我就那样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身体都僵硬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我就像一尊雕塑,守著那张纸条,守著这个空荡荡的家。 直到——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响起。 我没动。 “苏予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门外传来了沈曼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火气。 我愣了一下。 沈曼?她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不想理她,继续坐著。 “苏予乐!你再不开门老娘叫开锁公司了啊!”沈曼在外面吼道,“你萱姨给我打电话了!你要是还活著就给我吱一声!” 听到“萱姨”两个字,我终於有了反应。 我扶著梳妆檯,艰难地站起来,拖著僵硬的双腿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果然是沈曼。 她穿著一身火红色的皮草,脸上化著精致的妆,但此刻表情却狰狞得像个女罗剎。她手里还提著行李箱,显然是刚下飞机或者高铁就直奔这里来了。 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头髮乱成鸡窝,眼窝深陷,鬍子拉碴,身上还穿著昨晚那条皱巴巴的裤子。 沈曼愣了一下,隨即眼里的火气更甚。 “你个王八东西!” 她把行李箱一扔,衝进来对著我的胳膊就是一拳。 “你到底干什么了惹你萱姨生那么大气?啊?大过年的,她哭著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找你……然后就关机了!我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都找不到人!” 沈曼气得胸口起伏,“我连年都没过完,被她一通电话嚇得连夜买票赶回来!还得跑过来看著你,生怕你也跟著发疯!” 我低著头,任由她打骂,一声不吭。 “说话啊!” 沈曼推了我一把,“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你萱姨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著沈曼。 她是萱姨最好的闺蜜,也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 这事儿,除了她,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沈姨……”我嗓子哑得厉害。 “说!”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 “那个……我,我把萱姨睡了。” 空气瞬间凝固。 沈曼保持著那个推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石化了。 她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嘴巴微张,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然后,一句惊嘆从她嘴里脱口而出: “这么快?!” …… 沈曼这一嗓子,直接把我给整不会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畜生,会替萱姨扇我两巴掌,甚至会拿高跟鞋踹我。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么快? 这是什么脑迴路? “不是……”沈曼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赶紧咳嗽两声,把那种震惊又带著点八卦的表情收了收,换上一副严肃家长的面孔。 “咳咳!苏予乐,你……你再说一遍?” 她走进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但那只穿著红底高跟鞋的脚却在不停地抖,显然內心极度不平静。 “我把萱姨睡了。”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是说……”沈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神复杂,“那种……真的睡了?不是盖著棉被纯聊天?” “嗯。”我点了点头,“真的睡了。” “嘶——” 沈曼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 “我的天吶……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你俩迟早出事!平时你俩那腻歪劲儿,我就看著不对劲!谁家养东西养成那样的?又是牵手又是抱的,眼神都能拉丝了……” 她指了指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苏予乐,你行啊你!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你才十九岁啊!你就敢对你姨下手?你这是……你这是……” “我知道。”我低著头,看著地板上的花纹,“我是畜生。” 第114章 抉择 “你也別急著骂自己。”沈曼摆摆手,嘆了口气,“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你萱姨那个人我了解,她要是真不愿意,你能得手?除非你给她下药了。” 她突然警惕地看著我:“你没下药吧?” “没!”我赶紧否认,“我就是喝多了……然后……然后她也哭了,我们就……” “行了行了,细节不用跟我说,我不想听。”沈曼一脸嫌弃地打断我,“我就问你,既然睡都睡了,她为什么要跑?” “可能是……后悔了吧。”我苦笑一声,“毕竟我和她有点复杂。她可能觉得……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觉得这是,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她自己。” 接著,我把我们为什么误会,沈清秋是我生母这些事都说给她听了。 沈曼沉默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女士香菸,点燃,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繚绕中,她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苏予乐,你別跟那些男的一样行吗?”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什么?” “有点良心。”沈曼看著我,眼神很认真,“你萱姨不容易。真的。这十几年,她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你是男人,你可能永远都体会不到。” “我知道。”我眼眶又热了。 “你知道个屁。”沈曼骂了一句,弹了弹菸灰,“她这次跑,不是因为后悔跟你睡了。她要是真后悔,昨晚就会把你踹下床,或者直接报警抓你强姦。” 我愣住了:“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害怕。”沈曼嘆了口气,“她怕你是一时衝动,怕你是把感激当成了爱,怕你將来后悔了,会恨她。更怕……以后你以后有了其他女人,她最后落得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那是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苏予乐,如果你是个男人,如果你真的想跟她在一起,那就別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装死。” “给她点时间,让她去躲,去想。” “但是,你得把家守住了。让她知道,不管她躲到哪儿,只要她回头,你就在这儿等著。” “还有……”沈曼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个沈清秋的事,你必须处理好。如果你不能在你亲妈和你萱姨之间做出一个明確的选择,那你就不配萱萱这些年对你的感情。” 沈曼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彻底把我浇醒了。 是啊。 我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自怨自艾有什么用? 萱姨没走远,她只是躲起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做的,不是在这儿发烂发臭,而是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给她安全感,强到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全世界: 她是我的女人。 …… 接下来的几天。 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萱姨的房间恢復成原样,连那张湿透的床单都洗得乾乾净净,铺得整整齐齐,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白天,我去花店开门营业。 安然看到我的时候,嚇了一跳。 “乐乐……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还带著那天晚上的惊恐。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那天晚上……对不起,嚇著你了。” “没关係没关係!”安然连忙摆手,“只要你没事就好。萱姨呢?她怎么没来?” “她……出去旅游了。”我撒了个谎,“店里这段时间我看著。” “哦。”安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手脚更加勤快了。 我开始学著萱姨的样子,修剪花枝,包扎花束,和客户沟通。 每当我想偷懒,或者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萱姨留下的那张纸条,想起沈曼说的话。 我要守住这个家。 我要守住她的心血。 沈曼也没走,她留在了这个小县城,说是要替萱姨监督我。 她每天都会来店里晃一圈,指手画脚一番,有时候还会带点好吃的过来。 “这花包得太丑了,重包!” “这地怎么拖的?还有水印!” “苏予乐,你能不能笑一笑?板著个脸给谁看?客人都要被你嚇跑了!” 虽然她嘴毒,但我知道,她是在帮我。 晚上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那种孤独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会坐在沙发上,拿著手机,看著萱姨的微信头像发呆。 我想给她发消息,想问她在哪里,想告诉她我想她了。 但我忍住了。 沈曼说得对,她需要时间。我不能逼她。 但我每天都会发一条朋友圈。 拍一张花店的照片,或者一张家里做好的饭菜。 配文很简单: 【花开得很好。】 【今天的红烧肉做咸了,下次改进。】 【天晴了,雪化了。】 我知道她看得到。 只要她没拉黑我,她就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注视著我。 这就够了。 直到大年初七。 那个一直沉默的微信头像,终於有了动静。 不是萱姨。 是沈清秋。 【乐乐,我路过你那,你能出来见一面么?】 看著这条消息,我沉默了很久。 沈曼的话在我耳边迴响: “那个沈清秋的事,你必须处理的好。” 是时候了。 我也该去面对这个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源头了。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 见面的地点约在县城最好的一家咖啡馆。 沈清秋还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打扮,只是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憔悴,眼角的细纹似乎都多了几条。 看到我走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乐乐,这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她把菜单推给我,“这家的蓝山咖啡听说不错。” “不用了,白水就好。”我轻声说。 沈清秋的手僵了一下,隨即苦涩地笑了笑:“好,白水。” 服务员端来一杯温水。 我捧著杯子,感受著那一点点温度,开门见山地问: “怎么了?” “我……”沈清秋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著。” “什么?” “这是我在江海给你准备的一套房子,还有……一些公司的股份。”沈清秋看著我,眼神恳切,“乐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认我,也不想跟我回家。没关係,我不逼你。但这些是你应得的。你是我的孩子,我就你这一个亲人,你有权利享受这些。” 我看著那个厚厚的文件袋,並没有伸手去接。 第115章 弥补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杯白水映得透亮。我看著那个装满房產证和股权书的文件袋,心里出奇地平静。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面对这种足以改变命运的財富,手心大概会冒汗,甚至会產生一种报復性的快感。 但现在,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沉重得像是一堆废纸。 “妈,这些你收回去吧。”我把文件袋推回沈清秋面前,手指划过牛皮纸的边缘,触感粗糙。 沈清秋捏著咖啡勺的手指紧了紧,她看著我,眼底的那抹希冀渐渐沉了下去。她是个习惯了用商业逻辑解决问题的人,在她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开价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价码不够。 “乐乐,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她声音有些发涩,完全没了江海贵妇的气场,“这些只是补偿,不代表我要强迫你离开苏怀萱。你拿著这些,以后在那个小县城也能过得更好,不用再为了几十块钱的鲜花订单跑断腿。” 我笑了笑,这次不是嘲讽。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闻著米粥的味道醒来,白天在店里修修剪剪,晚上守著电视机。这种日子虽然琐碎,但有根。”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感觉顺著嗓子滑下去,“你的那些房子和股份,能给我这些吗?” 沈清秋沉默了。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在县城算顶级、但在她眼里简陋得过时的咖啡馆。 “我在这里活了十九年。苏怀萱为了养活我,拒绝过很多可以离开这里的机会。如果我现在拿著你的钱拍拍屁股走人,或者变得让她觉得陌生,那我这十九年就白活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欠我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那十九年的陪伴。但那个补不回来,你明白吗?”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一颗眼泪砸进咖啡杯里,盪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只要你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哪怕一点点。” 我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即便我有万般怨言,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还是狠不下心。 “那就陪我逛逛街吧。”我站起身,顺手抓起外套,“过年了,我还没买新衣服。你眼光好,帮我挑几件?” 沈清秋愣住了,隨即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她忙不迭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桌子。 “好,好!妈帮你挑,妈带你去买最好的!” 我们走出咖啡馆,阳光洒在街道上,积雪还没化乾净,踩上去咯吱作响。 县城的商场档次不高,最好的也就那几家运动品牌和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男装柜檯。沈清秋走在这些廉价的瓷砖地上,却像是在巡视她的商业帝国。她紧紧贴在我身边,手几次想伸过来拉我的胳膊,最后都只是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没拒绝。 “这件怎么样?”她指著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眼神里带著一种討好。 “太老气了,我才十九。”我撇撇嘴。 “对对对,你才十九,穿亮色好看。”她又拉著我进了一家潮牌店。 那一整个下午,她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没买过的衣服一次性全塞进我的衣柜。每当我试穿一件衣服走出来,她都会盯著看很久,然后不停地跟导购夸讚:“你看我儿子,个子高,穿什么都像模特。” 那种自豪感是装不出来的。 我也没像以前那样排斥,她选什么我就试什么。我知道,这不仅是在买衣服,更是在成全她心里的那份愧疚。如果不让她花点钱,她今晚大概会彻夜难眠。 逛累了,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沈清秋手里拎著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红润,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乐乐,谢谢你。”她看著人来人往的街道,轻声说。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她转过头,看著我的侧脸,“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能弥补一切。现在我才发现,能这样陪你走一段路,比签几百亿的合同都要开心。” 我没接话,看著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妈,以后別再背著我去找苏怀萱了。”我突然开口。 沈清秋脸色一僵。 “她胆子小,又容易胡思乱想。你开著豪车往那一站,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恐嚇。”我转头看著她,“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认你,就先学会尊重她的存在。因为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苏予乐。”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先徵得你的同意。” 天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派车送我回去。我拎著那些衣服,站在路口跟她告別。 “回去吧,江海那边肯定也有一堆事等著你。” 沈清秋站在车门边,依依不捨地看著我。 “乐乐,初八公司开工,我得回去了。你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那个號码永远为你开著。” “嗯。” 车子缓缓发动,沈清秋降下车窗,不停地向我招手。我站在冷风里,看著那辆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我和她之间,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带著生疏、却又无法割捨的亲情。 我拎著战利品往家走,路过花店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著。安然正在里面忙碌,那丫头总是这么勤快。 我没进去打扰,径直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酒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在墙壁上跳动。 我换了鞋,往沙发那边看去。 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横陈在沙发上。沈曼今天穿得格外动人,一条黑色丝绸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绒长袍。她那双包裹在黑丝里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一只高跟鞋摇摇欲坠地掛在脚尖上,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茶几上放著半瓶红酒,还有一个倒掉的酒杯。 “沈姨?”我试探著喊了一声。 沈曼没动,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呢喃。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酒杯扶正。还没等我碰到杯子,沈曼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狐狸眼里带著三分醉意,七分迷离。她看著我,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乐子……回来了?” 第116章 大理 沈曼的声音带著一股沙哑的磁性,听得我耳朵有些发痒。她撑著沙发坐起来,那件大红色的长袍顺著肩膀滑落一半,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跟你亲妈逛街逛得不捨得回来了?”她调侃著,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酒瓶,对著瓶口灌了一口。 “你怎么还没走?”我把买回来的衣服放在一边,皱著眉去拿她的酒瓶,“別喝了,一身酒味。” “走哪去?”沈曼一躲,身子轻盈地往后一仰,那双穿著黑丝的长腿顺势架在了扶手上。她斜睨著我,“你萱姨不在家,我得替她看著你。万一你被那个豪门老妈拐跑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我没理她的疯言辞,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醒醒酒。” 沈曼没接杯子,她突然把脚从扶手上撤下来,穿著高跟鞋的脚尖在我的小腿上轻轻蹭了蹭。 “小乐子,你还没跟我说呢,刚才跟你妈聊得怎么样?她给你开什么价码了?几千万?还是几个亿?” “沈姨,你正经点。”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试探。 “哎哟,现在知道叫沈姨了?”沈曼娇笑起来,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我怀里。她身上那股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混杂著红酒的香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突然抬起手,把那只摇摇欲坠的高跟鞋踢掉。那只红底黑面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她那只穿著黑丝的脚,直接架在了我的大腿上。 隔著薄薄的裤料,我能感觉到她脚心的温度。 “我喝醉了。”她仰著脸看我,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挑衅的诱惑,“抱我去你房间,好不好?” 我低头看著她。 沈曼確实是个尤物。三十多岁的女人,却有著二十岁女孩没有的韵味。那种成熟到极致、又带著点颓废的美感,对任何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尤其是此刻,她半裸著肩膀,眼神迷离,呼吸间的热气几乎喷在我的下巴上。 我感觉小腹处一股热流在乱窜,那是生理性的本能反应。 “沈姨,你真的喝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喝多。”她呢喃著,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衬衫领口,用力往下一拉,“苏予乐,你萱姨这会儿在大理晒太阳呢,她不要你了……你看看我,我不比她更有味道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变本加厉地在我怀里扭动著丰腴的身材。那件丝绸睡裙本来就短,此刻已经缩到了大腿根部。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晚苏怀萱哭泣的脸。 那种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颤抖的肩膀,那个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著长辈身份的女人。 “沈姨,別玩了。” 我猛地睁开眼,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从我身上推开。 沈曼大概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她一个踉蹌,跌坐在沙发里,长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 “怎么,我这么没魅力?”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 “你很有魅力。但我心里有人了。”我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哪怕她现在不在我身边,哪怕她这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只要她一个。”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从冰箱里翻出几个西红柿。 “我给你煮碗醒酒汤,喝完你就回屋睡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就在我切西红柿的时候,沈曼走了进来。 她已经穿好了那件长袍,脸上的醉意竟然消失得乾乾净净。她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手机,眼神清亮地看著我。 “小乐子,定力可以啊。”她突然开口,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妖嬈,反而多了一丝欣慰。 我停下刀,疑惑地看著她。 “行了,別忙活了,我没醉。”沈曼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通过二妈的考验了。” “考验?” “废话。”沈曼白了我一眼,“你萱姨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要看好你。她怕你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也怕你经不住诱惑,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想不想看看你那个没良心的萱姨最近在干嘛?” 我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想。” 沈曼点开微信,是一组中午发来的照片。 那是大理的洱海边。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海面波光粼粼。 苏怀萱穿著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戴著一顶夸张的草帽。她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个冰淇淋,对著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种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轻鬆。没有了县城花店的琐碎,没有了带孩子的重担,也没有了面对我时那种复杂的挣扎。 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 “她……好吗?”我看著照片,声音有些哽咽。 “好得不得了。”沈曼哼了一声,“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去古城看帅哥。我看她是一点都没想起你。” 我没理会沈曼的毒舌。 只要她现在好好的,只要她还能这样笑,我就放心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沈曼收回手机,“她说她还没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不过……” 沈曼顿了顿,看著我。 “看在你刚才表现还算个男人的份上,我给她发个消息,告诉她你守身如玉,差点把我也给拒之门外了。” 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沈姨,你能不能別添乱?” “我这叫助攻!”沈曼扭著腰肢往外走,“行了,我睡觉去了。明天记得早点叫我起床,我要吃街口那家的油条。” 看著沈曼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重新拿起菜刀。 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点。 萱姨,在大理好好玩吧。 我会在这里守著花店,守著家,等你回来。 第117章 剪枝 花店早晨的空气是冷的,带著一股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腥气和尤加利叶清苦的味道。 我把捲帘门拉上去,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惊飞了路边几只麻雀。安然比我到得还早,正在角落里给那几桶刚到的洋桔梗换水。她穿著牛仔裤,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冻得通红。 “放著吧,我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沉重的水桶。 “没事乐乐,我不冷。”安然想抢回去,被我用肩膀挡开了。 “我是老板……代理老板。”我纠正了一下措辞,把水桶稳稳地放在地上,“你去把那几盆绿萝的黄叶子剪了。” 安然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我这么“霸道”,抿著嘴去拿剪刀了。 我看著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被填补了一些。这几天,我就像是要把自己种在这个店里一样。以前我觉得开花店就是把花包漂亮点卖出去,现在真的上手了,才发现里面的学问深得嚇人。 我拿起一把园艺剪,对著一株红玫瑰发呆。 那上面有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长得很粗壮,但如果不剪掉,它会抢走主干的营养,最后整株花都会长歪,开出来的花苞也会又小又瘪。 “咔嚓。” 剪刀合拢,枝条落地。 我看著那个切口,突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爱人如养花。 花是不能硬拽著长大的。你得给它鬆土,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还得在適当的时候给它剪枝。太急了,根会断;太溺爱了,茎会软;要是像我那晚一样,不管不顾地想要占有,那就是在摧花。 我把自己当成了暴风雨,以为只要把她淋透了,她就是我的。 其实我错了。 只有温柔的、持续的、恰到好处的滋养,才会让花开得娇艷,才会让她愿意为了你停留。 “乐乐,有个急单。”安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悟道”。 她举著手机,屏幕上是接单软体的界面,“客户备註说要特別一点的,最好是那种……能让人一看就想哭的感动。” “想哭?”我擦了擦手,“送给谁?” “备註是『正在生气的怀孕老婆』。”安然念道,“地址是城南那家『老味道』家常菜馆。”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下单时间是五分钟前。看来这位仁兄正在经歷一场家庭危机。 “我来包。” 我挑了几支香檳玫瑰,搭配了白色的洋桔梗,又找了几支尤加利叶做衬托。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而是选了一张素雅的牛皮纸,用麻绳简单地系了个结。香檳玫瑰代表“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洋桔梗代表“真诚不变的爱”。 这时候,不需要大红大紫的喧囂,需要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认错態度。 “我去送,你看店。”我抱起花束,抓起车钥匙。 …… 城南的“老味道”生意火爆,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抱著花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太好认了。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外面披著羽绒服,肚子高高隆起。桌上摆著两菜一汤,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显然等了很久。她低著头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低气压,隔著三张桌子我都能感觉得到。 而在饭店门口,一个穿著工装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头髮乱糟糟的,鞋上还沾著泥,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或者是刚跑完什么现场。 他看到我手里的花,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衝过来。 “是尾號7788的吗?”他喘著粗气问。 “是。”我把花递给他,“祝你好运。” 男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花藏在身后,放轻脚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想要看看这一幕。 男人走到女人身后,女人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回头。男人猛地把花捧到前面,大声喊了一句:“老婆,我错了!加班加过头了,手机还没电了!” 那一瞬间,整个饭店都安静了。 女人愣住了。她看著那束並不算昂贵,但包得很用心的花,又看著男人那张冻得通红、满是討好的脸。她原本紧绷的嘴角颤抖了几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带著哭腔骂了一句,拳头软绵绵地捶在男人胸口,“我和宝宝都要饿死了……” 男人嘿嘿傻笑著,也不躲,把花塞进女人怀里,顺势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女人的肚子上:“宝宝別生气,爸爸给妈妈买好吃的赔罪。” 女人破涕为笑,手轻轻抚摸著男人的头髮。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划拳声、炒菜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对平凡夫妻之间流动的温情。 那个男人没有豪车,没有名牌,甚至连衣服都是脏的。但他给了那个女人最想要的东西——在意,和哪怕迟到也不会缺席的陪伴。 我站在寒风里,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长大了,只要我变强了,我就能给萱姨幸福。我急於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急於用那种最原始的方式去宣示主权。 但我忘了,萱姨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强硬。 她要的,可能只是我在她累的时候递过去的一杯水,在她晚归时留的一盏灯,是在平淡日子里,这种哪怕满身泥泞也要奔向她的坚定。 我那天晚上的疯狂,不是爱,是索取。是小孩子得不到糖果时的撒泼打滚。 我想起萱姨在纸条上写的那句“照顾好自己”。 原来,真正的爱,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让自己成为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而不是一根只会缠绕著她吸血的藤蔓。 我笑了笑,转身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这一次,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118章 爱人如养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进门,就听见沈曼在客厅里大呼小叫。 “这什么破综艺!剪辑师是没长脑子吗?这都能剪进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包薯片,那件红色的大衣早就扔在了一边,身上只穿了一件真丝吊带睡裙,毫无形象可言。 看到我回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小乐子,我要吃油燜大虾。多放糖,少放醋,虾线给我挑乾净点。” “知道了。”我换了鞋,顺手把她扔在地上的大衣捡起来掛好,“沈姨,你是来监督我的,还是来当太皇太后的?” “少废话。”沈曼把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本宫饿了,赶紧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著,大虾在滚烫的油锅里滋滋作响。我熟练地翻炒著,看著红亮的虾油裹满每一个虾壳。 萱姨不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她口味清淡。以前做饭,我总是迁就萱姨的口味。今天这道重油重糖的菜,倒是让我那点无处安放的烦躁隨著油烟散去了一些。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桌。 沈曼果然是个吃货,刚才还嫌弃这嫌弃那,这会儿戴著一次性手套,剥虾的速度比我还快。 “嗯……还行。”她吸吮著手指上的汤汁,含糊不清地评价,“比你萱姨做的差点,不过比外面那些地沟油强。”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怎么?有心事?”沈曼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她摘下手套,抽了张纸巾擦嘴,“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送个花送出感情了?” “没有。”我扒了一口米饭,“就是觉得……家里有点冷清。” 沈曼动作一顿,看了看空荡荡的对面座位,眼神也黯淡了一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矫情。”她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她才走几天啊?你就受不了了?以前她出差去进货,一走半天也没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 那时候我知道她会回来。而这次,我不確定。 吃完饭,沈曼继续窝在沙发上刷抖音,笑声时不时地传过来,但我听得出来,那笑声里也没多少真开心。 我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男人,想起那束花。 犹豫了很久,我终於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一只慵懒嚼著青草的绵羊。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天,打了很多字,又刪掉。 最后,只发出去简简单单的一句: 【萱姨,你啥时候回来?花店的花都开了。】 没有秒回。 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 对话框静悄悄的,像是一口深井。 我甚至能想像到她看到这条消息时的样子——或许是在大理的某家清吧里,听著民谣,看著手机屏幕发呆;或许是在洱海边吹著风,纠结著该怎么回復。 但我没有再发第二条。 养花要有耐心。逼得太紧,花瓣会掉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一会儿是萱姨在大雪里哭,一会儿是那个男人捧著花笑,最后变成了沈曼那双勾人的狐狸眼。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习惯性地摸过手机,一看时间,七点半。 屏幕上静静地躺著一条未读消息。 【还没玩好。这里空气挺好的,我想再住几天。】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回復了!只要回復了就好! 还没等我那股兴奋劲过去,紧接著又跳出来一条: 【对了,今天到时间了,记得给安然发工资。別欺负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要。】 我盯著那行字,愣了几秒,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真的很“苏怀萱”。 哪怕是在“逃跑”,哪怕是在跟我冷战,她依然记掛著店里的琐事,依然操心著別人的生计。她就像是一个负责任的家长,即使离家出走了,还会打电话回来提醒你关煤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石头,突然就轻了不少。她没有切断联繫,她还在履行这个家女主人的职责。 这就够了。 我翻身起床,洗漱完直奔花店。 安然正蹲在地上整理刚送来的玫瑰花刺,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乐乐,早。” “早。”我看著她那双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手,心里一阵愧疚。 这丫头,家里条件不好,还要养爷爷奶奶,这几天我光顾著自己伤春悲秋,完全忘了今天是发薪日。 “安然。”我走过去,“萱姨没给你发工资吗?” 安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低下头小声说:“还没呢……我看萱姨一直没回来,我也没好意思问。我不急的,真的,我不急……” 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觉得这丫头让人心疼。明明急著用钱买米买油,却因为怕给我们添麻烦,硬是一声不吭。 “什么不急,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我拿出手机。萱姨走的时候没给我留钱,但我手里还有之前沈曼给的红包,凑个工资绰绰有余。 “多少钱?” “底薪两千五,加上全勤……还有提成……”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三千……八百多吧。” “转你三千九。”我直接在微信上给她转了过去,“剩下几十块钱算奖金,买点护手霜擦擦手,別把手冻坏了,以后怎么包花?” “叮”的一声。 安然看著手机上的转帐提醒,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见了星星。 “谢谢乐乐!谢谢老板!”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 看著她那副满足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以前,我是被萱姨庇护的小孩,拿著零花钱,过著衣来伸手的生活。 现在,我也能给別人发工资了。我也能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小店的一角了。 我环顾四周,看著这间充满了萱姨心血的花店。 “安然。” “哎!” “去把库房里那块旧黑板找出来。”我挽起袖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咱们搞个活动。” 第119章 花店活动 “活动?”安然抱著那块沾满灰尘的小黑板从库房里钻出来,一脸茫然,“乐乐,咱们花店从来不搞打折促销的啊。萱姨说,咱们卖的是手艺和心意,打折就显得廉价了。” 这丫头,倒是把萱姨的语录背得滚瓜烂熟。 “不是打折。”我接过黑板,拿抹布用力擦拭著上面的陈年积灰,“是一种……投资。” “投资?”安然更听不懂了。 我把黑板架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找出一盒彩色粉笔。 早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黑板上,细微的粉尘在光柱里跳舞。我捏著粉笔,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男人捧著花奔向妻子的画面,还有我对自己许下的那个“养花”的承诺。 我要把这种承诺,变成一种看得见、摸得著的仪式。 “这叫『爱人如养花』计划。” 我在黑板最上方,用最大的字体写下了这行字。我的字不如萱姨的秀气,带著点男生的潦草和锋利,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安然,你帮我画点花边,你画画好看。”我把粉笔递给她。 安然虽然还是没太懂,但很听话地接过粉笔,在標题周围勾勒出几朵生动的藤蔓和花苞。 我接著往下写规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规则一:情侣或夫妻共同进店,认购一盆“爱情养成植株”(未开花的绿植或球茎)。】 【规则二:每三月向店里发送一张两人共同养护的照片打卡。】 【规则三:若一年后植株存活且两人依然相爱(或步入婚姻),全额退还购花款,並赠送“终身七折”会员卡一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退后两步,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对赌协议。 赌的是时间,赌的是耐心,赌的是在这个快餐爱情泛滥的年代,还有没有人愿意慢下来,去等待一朵花开。 “哇……”安然读完上面的字,眼睛里闪烁著小星星,“乐乐,这个好浪漫啊!可是……万一他们都养活了,咱们不是亏了吗?还要退钱。” “亏不了。”我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能坚持一年风雨无阻地照顾一盆花,还能坚持一年恩爱如初的人,其实並不多,而且因为这个对赌协议,会吸引到很多长久客户,附加价值也足够了。就算真的有人做到了,这笔钱,我退得心甘情愿。因为他们证明了,爱是值得等待的。” 而且,这也是我想证明给萱姨看的东西。 我想告诉她,我也在学著等待,学著经营,学著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一个懂得长远规划的男人。 正说著,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推门进来。男生染著黄毛,女生画著烟燻妆,看起来也就是大一新生的样子,两个人正为了什么事拌著嘴。 “我都说了那局游戏我是卡了!不是故意不救你!”男生不耐烦地解释。 “你就是菜!以后別拉我双排!”女生气呼呼地翻白眼。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立在门口的那块黑板。 “爱人如养花?”女生念了一遍,脚步停住了。原本脸上的怒气稍微收敛了一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奇。 男生也凑过来看:“全额退款?还有这种好事?” “两位要试试吗?”我走过去,语气温和但不失自信,“不是买花,是领养一份见证。” 女生看著黑板上的规则,又看了看身边的男生,咬了咬嘴唇:“喂,你敢不敢?” 男生被激起了好胜心,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养盆花吗?我还能养不活?” “那要是养死了呢?” “养死了……”男生挠了挠头,看了看女生,“养死了我就给你买一年的奶茶!” “成交!”女生笑了,那种青春洋溢的笑容瞬间驱散了刚才的火药味。 那是我们的第一单生意。 他们挑了一盆还没开花的风信子球茎。我看著那个男生笨手笨脚地捧著花盆,女生在旁边指指点点,两个人虽然还在互相嫌弃,但那种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送走他们后,我拿出手机,对著那块黑板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很讲究,把黑板、阳光、还有背景里安然忙碌的身影都拍了进去。 我没有发给萱姨。 而是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 【静待花开。】 我知道沈曼肯定会刷到,安然也会点讚。而那个远在大理的人,哪怕不评论,不点讚,她也一定会看见。 这就够了。 我在向她传递一个信號:家里的花,我养得很好。我们的关係,我也在用心修剪、施肥。 只要根还在,哪怕经歷了严冬,哪怕被剪去了枝丫,春天来的时候,它依然会开。 “乐乐,我也想养一盆。”安然突然小声说道,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多肉花盆。 “你有男朋友了?”我惊讶地看著她。 “没有……”安然脸红了,低下头看著脚尖,“我就是觉得……我想养著,万一……万一以后有了呢?我想先把这种心情养起来。” 我看著她那副憧憬的样子,心里一动。 是啊,无论有没有人爱,先学会爱自己,学会去爱一种生命,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送你了。”我大手一挥,“算员工福利。” 安然高兴地抱著多肉跑去窗台晒太阳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萱姨,你在大理看云。我在家里看店。 我们都在某种意义上,重新开始生活。 这次,我不急。我会等到你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第120章 萱姨是我爱人 大正月的日子,街上的年味还没散乾净,地上偶尔还能看见两张没扫乾净的红鞭炮皮。別人家这时候正是走亲访友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我和萱姨在这个县城里却是没什么亲戚可走的孤家寡人。 以前这时候,萱姨总会买两斤瓜子,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甄嬛传》,我就在旁边给她剥瓜子皮。现在她不在,我守著个花店,反倒落了个清閒。 那个“爱人如养花”的活动效果出奇的好。不少路过的小情侣本来只是路过,看到门口那块黑板,脚底下就像生了根,非得进来瞅瞅。 店里虽然不大,但胜在暖和。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安然给一对高中生模样的情侣介绍风信子的养护方法,脑子里却在琢磨別的事。 这花店的位置其实选得极好。虽然临街,但不是那种闹哄哄的主干道,门口有一块挺宽敞的水泥空地。最妙的是对面,没有高楼遮挡,越过那排低矮的围墙,能看见远处绵延的群山,还有中间那片冬天里显得有些萧瑟却很开阔的平原。 我就想,这么好的景,光用来放电动车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来买花回去插瓶的?大多数都是图个氛围,拍个照,发个朋友圈。要是能把门口这块地利用起来,弄个喝东西的地方,搞成那种现在流行的“主题花店”,是不是能多留住点人? 咖啡?不行。那玩意儿设备太贵,还得学拉花,我和安然两个二把刀,弄出来的估计也就是速溶咖啡的水准。 那喝茶呢? 我在纸上写写画画,算著成本。正当我咬著笔头,为了茶叶的进货渠道发愁的时候,一杯热气腾腾的星巴克纸杯推到了我面前。 “想什么呢?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这声音温婉,透著股保养良好的贵气。 我猛地抬头,看见沈清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她今天没穿那种一看就贵得嚇人的皮草,换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著接地气了不少,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质,还是跟这间充满泥土味的小店格格不入。 “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你啥时候来的?走路没声啊?” 沈清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是真的开心。“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在那写写画画的太入神,就没打扰你。那小姑娘刚才还要给我倒水,我怕惊著你,让她別出声。” 我往旁边一看,安然正缩在花架子后面,探出个脑袋,一脸的好奇加紧张。 “怎么?遇到难题了?”沈清秋指了指我面前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纸。 我想了想,也没矫情。她是商业大佬,这种路边小店的经营在她眼里估计就是过家家,但正好能让她给参谋参谋。 “我想把门口改改。”我指了指落地窗外,“你看对面那山,那景。我想弄个喝茶的地方,但是又怕投入太大,回不了本。” 沈清秋顺著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远处那片黛色的山峦上停留了几秒。 “眼光不错。”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这叫『借景』。在园林设计里,这是最高明的手法。既然对面有现成的山水,你就不用自己在店里折腾什么假山流水的。” 她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种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气场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需要大改。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鬆弛感』。你这要是装修得太豪华,反而让人不敢坐。”沈清秋指了指门口,“弄个那种伸缩的遮雨棚,挡挡太阳和雨。地上铺一层防腐木,或者乾脆就这种水泥地,更有工业风的味道。摆几张露营用的蛋卷桌和摺叠椅,椅子要舒服,能让人瘫在那儿看山。” 我听得连连点头。这思路,通透。 “可是……茶呢?”我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对茶一窍不通,要是弄那种几块钱一包的碎茶叶,会不会太掉价?” 沈清秋看著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茶的事,你不用操心。妈那里有好些別人送的,堆在库房里都要发霉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过来。” “那多不好意思……”我本能地想拒绝。 “跟妈还客气什么?”沈清秋打断我,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著一丝恳求,“乐乐,你能让我为你做点事,哪怕只是弄点茶叶,我这心里……都舒坦。” 看著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那就麻烦你了。” 沈清秋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她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没像以前那样对我嘘寒问暖,而是像个普通顾客一样,听我讲讲这花怎么养,那花叫什么名。 临走的时候,她买了一束向日葵,说是要带回酒店插瓶。 送走她后,安然凑了过来,盯著那辆远去的劳斯莱斯,眼睛瞪得像铜铃。 “乐乐……那个阿姨气场好强啊。她是你亲戚?” 我拿著抹布擦著桌子,动作顿了一下。 “她是我妈。” “啊?”安然显然没反应过来,“可是……那萱姨呢?萱姨不是你小姨吗?那刚才那个是……” 我抬起头,看著安然那张单纯的脸。这丫头一直以为我和萱姨就是纯粹的亲戚关係。 “萱姨啊……”我看著窗外那片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她是我爱人。” 安然彻底呆住了。她张著嘴,看看我,又看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的cpu似乎烧了。 “爱……爱人?”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嗯。”我没多解释,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行了,別发呆了。准备干活,咱们要把门口那块地给盘活了。” 安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在那之后,我发现她干活更卖力了,看我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对“同龄人”的隨意,多了几分对“故事男主角”的探究。 第121章 半山茶事 第二天下午,我正跟安然在店里给一对想领养“爱情绿植”的小情侣登记信息,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我抬头一看,好傢伙,一辆那种蓝色的厢式小货车直接横在了花店门口,挡住了大半个日头。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著工装的司机,手里拿著张单子,扯著嗓子喊:“请问苏予乐先生在吗?有您的货!” “货?”我一愣,心说我也没买什么大件啊。 走出去一看,两个搬运工正哼哧哼哧地往车下搬箱子。那不是普通的纸箱子,全是那种看著就死沉死沉的实木箱子,上面还印著什么“特供”、“珍藏”的字样。 司机麻利地撬开一个箱盖,一股子浓郁的陈茶香气瞬间就在这大冷天里炸开了。 我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哪是什么“发霉的旧茶叶”?这一饼饼的普洱,包装纸都泛著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货。旁边那个箱子里,是大红袍,那罐子精美得跟艺术品似的。 这沈清秋,是把哪个领导的茶库给搬空了吗? “等等!先別搬!”我赶紧拦住那个要把箱子往我那狭窄的储物间里塞的师傅,掏出手机给沈清秋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 “乐乐?茶收到了吗?”沈清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雀跃。 “妈,你这是干啥啊?”我看著那一地的“金砖”,哭笑不得,“我这就是个路边小花店,给人歇脚喝茶的地方,一杯茶顶多卖个二三十块钱。你给我弄这些……这是大红袍吧?这玩意儿我敢卖吗?卖多少钱一杯?三百还是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我没想那么多。”沈清秋语气有点无辜,“我就想著把最好的给你。那些茶放著也是放著,我不爱喝茶……呃,家里就我一个,也没人喝。” “这不行,太贵重了。而且这味儿太正,一般的年轻人喝不惯,他们就喜欢那种清淡点的花果茶或者绿茶。”我嘆了口气,“你赶紧让人拉回去,这要是让懂行的看见,还以为我这花店是个销赃窝点呢。” 沈清秋在那头笑了:“行行行,听你的。那你把电话给司机。” 我把手机递给那个一脸懵逼的司机师傅。 司机拿著电话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了几分钟,掛了电话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某个微服私访的太子爷。 “老板,那个……沈总说了,这些好茶给您留两箱自己喝,剩下的让我拉走。”司机擦了把汗,“然后让我带您去趟家具城和茶叶市场,您看上啥买啥,费用她全包。”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我要是这时候还矫情,这店门口的改造计划还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行,那就麻烦师傅了。” 一下午的时间,我和司机师傅简直像是去扫荡了一样。 我也没挑贵的买。去了家具城,直接奔向户外用品区,选了几套那种防腐木的摺叠桌椅,又弄了两把那种巨大的米白色遮阳伞。 去茶叶市场的时候,我特意避开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专门挑那种大袋装的高山绿茶、茉莉花茶,还有一些看著漂亮的干玫瑰、洛神花。 回到店里,我和安然,加上司机师傅,三个人一直忙活到天擦黑。 桌椅摆好,遮阳伞撑开。我又在那个旧吧檯上铺了一块格子桌布,摆上几个从店里挑出来的造型別致的玻璃瓶,里面插著几支还没开的洋桔梗。 这时候,夕阳正好掛在对面那座山的半山腰上。 橘红色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连带著远处那片原本灰扑扑的平原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晚风吹过来,遮阳伞的边缘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我烧了一壶水,抓了一把刚买的茉莉花茶扔进玻璃壶里。 热水衝下去,花瓣在水中翻滚、舒展,那股子清冽的香气混著花店原本的草木味,竟然出奇的好闻。 我端著茶杯,在那张刚摆好的摺叠椅上躺了下来。 椅子的高度恰到好处,视线正好越过马路上的车流,直直地撞进那片夕阳里。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这几天的焦虑、等待,还有那种无处安放的思念,好像都在这杯茶的热气里淡了不少。 “咔嚓。” 安然拿著手机,对著我拍了一张照片。 “乐乐,这感觉真好。”小姑娘捧著茶杯,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就像时间变慢了一样。” 我接过她的手机看了看。照片里,我瘫在椅子上,手里捧著茶,背后是那把米白色的伞,远处是绚烂的夕阳和群山。构图很稳,有一种说不出的寧静感。 我没犹豫,直接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萱姨。 没有配文。也不需要配文。 我想告诉她:你看,家还在,我也还在。日子过得挺好,花也开得挺好,就差你回来喝这杯茶了。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萱姨回消息了。 是一个表情包。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戴著墨镜,爪子里举著个茶杯,上面闪烁著四个字:【干得不错】。 紧接著又来了一条文字:【给我留个好位置,靠边的,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树的。】 我看著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棵歪脖子树就在对面围墙的角上,是萱姨以前最喜欢吐槽的“风景”。 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已经在预定位置了。 这就像是那种没有签字的契约,比什么海誓山盟都让我安心。 第122章 待客之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把遮阳伞撑开,就把那块写著“茶饮歇脚”的小木牌掛了出去。 安然在吧檯后面捣鼓那套新买的茶具,这丫头手巧,把那些乾花和茶叶分装进一个个透明的小玻璃罐里,贴上手写的標籤,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没过多久,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我眼皮子一跳。 这人我认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我记得。 这就是那天晚上,隔著咖啡馆的玻璃窗,和萱姨谈笑风生、差点让我把自行车捏碎的那个王叔叔。 他手里没拿百合花,倒是拎著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谈完生意路过。 看到我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隨即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走了过来。 “哟,小老板,挺有雅兴啊,这都在门口摆上摊了?” 他声音挺醇厚,是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但我听著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以前要是看见他,我估计得像个炸毛的刺蝟一样,竖起浑身的刺,恨不得在他车軲轆上扎两个洞。毕竟这人是我的“假想敌”,是那个我想像中能给萱姨优渥生活的“成功人士”。 但今天,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围裙兜里,摸到了兜底那点线头,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可能是因为萱姨那个“干得不错”的表情包,也可能是因为沈曼说的那些话。 我明白了,像萱姨那样的女人,漂亮、风情、又能干,身边要是没几个追求者,那才叫不正常。我要做的不是把所有靠近她的男人都当成贼一样防著,那样只会显得我幼稚、自卑,还会让萱姨夹在中间难做。 真正的男人,得稳得住。 “王叔叔。”我点了点头,没叫什么王总,也没叫得太亲热,尺度拿捏得刚好,“路过?” “是啊,去前面送份合同,正好看到这儿变样了。”他往店里探了探头,眼神里带著点掩饰不住的期待,“你家萱掌柜呢?今天没在店里?” “她出去玩了。”我语气平淡,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最近店里我看著。” “哦……这样啊。”王叔叔眼里的光明显暗淡了不少,那种失望是装不出来的。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那是挺好,她平时也挺累的,是该出去散散心。” 看著他那副样子,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敌意也没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我指了指旁边的摺叠椅,“新到的茶叶,刚开张,您给捧个场?” 王叔叔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以前我见他,哪次不是板著个脸,跟欠了我八百万似的? “行啊。”他笑了笑,也不客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正好口渴了。怎么?还要买茶叶了?以前来蹭水可都是免费的。” “那是以前。”我拿起那个沈清秋特意让人留下的紫砂壶,“现在这叫『景观位』,卖的是心情。” 我没给他泡那些十几块钱一袋的茉莉花茶。 我拿出了沈清秋留给我的那箱大红袍。 开水衝进去,那股子岩茶特有的焦香味瞬间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王叔叔是生意场上的人,鼻子灵得很,一闻这就知道不是凡品。 “嚯!好东西啊!”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小苏,你这哪是卖茶啊,这简直是糟践好东西啊。这茶,是你这小店能有的?” “朋友送的。”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云淡风轻地说,“尝尝?” 王叔叔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闭上眼,在那儿回味了半天。 “好茶!真是好茶!”他睁开眼,看著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似乎在重新评估我这个“毛头小子”的分量,“看来你小子路子挺野啊,这种成色的茶都能搞到。”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 我们就那么坐著,看著对面的山,吹著早春有点微凉的风。 “其实啊,我很羡慕你。”王叔叔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低沉。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还要看店?” “羡慕你能天天守著这儿。”他嘆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山,“我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喝杯好茶,看看山吗?可真等坐下来了,又发现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话里有话。 我听懂了。他在暗示萱姨。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这位置我给您留著,以后想喝茶了,隨时来。不过萱姨嘛……她不喜欢喝这种苦茶,她喜欢喝奶茶,全糖的那种。” 王叔叔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小子……是话里有话呢?” “没有。”我看著他,眼神坦荡,“我只是比您更了解她的口味。” 王叔叔盯著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像是释然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行!算你狠!”他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茶杯底下,“这茶钱我付了。茶是好茶,人……也长大了。” 送走王叔叔,我看著那张红票子,心里那个爽啊。这不仅是赚了一百块钱的事,更像是打贏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到了下午,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不少路过的年轻人,被门口这几把遮阳伞和悠閒的氛围吸引,纷纷停下脚步。 “这花店还能喝茶啊?” “哎,这椅子坐著真舒服,能看见山哎!” “老板,来壶花茶,再加个那个风信子球茎!” 我和安然忙得团团转。虽然每单都不大,也就是二三十块钱,但架不住人多啊。有的为了拍照好看,还会顺手买几支玫瑰插在桌上,走的时候连花带茶一起结帐。 到了晚上打烊一算帐,好傢伙,一天的营业额竟然破了一千!这可是以前光卖花好几天才能有的流水。 安然数钱数得手都在抖,小脸红扑扑的:“乐乐,咱们这是要发財了吗?” “发什么財,这叫可持续发展。”我把钱收进抽屉里,心里盘算著,等萱姨回来,看到这帐本,估计得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我关了灯,锁好门。 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几把收起来的遮阳伞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守护著这个小店的卫士。 我正在一点点把这个家,筑得更牢固,更温暖。 萱姨,你在大理慢慢玩。 等你飞累了,这儿有最好的茶,最舒服的椅子,还有一个长大了的男人,在等你回家。 第123章 元宵 日子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被切得很碎,跟饺子馅似的,稀里糊涂就包进了生活的皮里。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花店现在的生意红火得有点邪乎。原本那个“爱人如养花”的活动只是我一时兴起的噱头,没想到在这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小县城里,成了年轻人的打卡圣地。 那块黑板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像是一堵誓言墙。虽然我知道,这些名字里有一半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但那是明年的事,现在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掛著那种要把日子过出花来的傻劲儿。 门口的遮阳伞下永远坐满了人。那几箱买的各种茶叶已经被我不讲武德地消耗了一半。那帮小年轻哪怕根本尝不出好赖,也乐意花三十块钱在这儿装一下午深沉,对著对面的荒山拍上八百张照片。 “乐乐,这帐有点不对啊。” 沈曼盘腿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椅上,手里那把瓜子磕得跟机关枪似的。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掛著条金炼子,整个人看著就像那种旧上海刚打完麻將的姨太太。 “哪不对?”我正在给一盆从云南刚运过来的多肉换土,手套上全是泥。 “多了。”沈曼把计算器拍得啪啪响,“这周的流水比上周多了百分之四十。你是不是把我的私房钱偷著存进去了?” “那是茶钱。”我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还有那个王叔叔,这周来了三次,每次都要带走一盒高档花茶,说是送客户,其实我看他就是以此为藉口来打探军情。” 沈曼翻了个白眼,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我刚扫乾净的地上。 “那老男人还没死心呢?等萱萱回来,我得跟她说道说道,这行情,也就是在这个破县城里能当个宝。” 我没接话,拿扫帚把瓜子皮扫走。 沈曼这人,嘴上刻薄,心里其实明镜似的。这几天她也没閒著,虽然不干脏活累活,但充当了门神。有几个想借著买花跟安然搭訕的小混混,被沈曼那双狐狸眼一瞪,再轻描淡写地骂两句不带脏字的损话,全都灰溜溜地滚蛋了。 “哎,我说真的。”沈曼突然正色道,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这店里生意这么好,你和小安然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是不是该招个人了?你马上就要开学了,难不成你想累死这小丫头?” 我看了一眼在角落里修剪枝叶的安然。 小姑娘这几天確实累瘦了。原本稍微养回来点肉的小脸,现在下巴又尖了。虽然她从来不喊累,但我给她的工资加了又加,她还是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 “招人不急。”我拿毛巾擦了擦手,“这种小店,讲究个眼缘。来个手脚不乾净的,或者眼里没活的,我还得天天跟在后面擦屁股。再说……” 我顿了顿,看向门外那条通往火车站的路。 “再说,老板娘还没回来,人事任免权不在我这儿。” 沈曼嗤笑一声:“哟,还挺有觉悟。我看你就是个耙耳朵的命。还没怎么著呢,家庭地位就摆得这么正。” “这不是怕她回来找不到存在感吗?”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牛肉乾扔给她,“堵上你的嘴。”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 寒假眼瞅著就要结束了。学校那边的宋青已经在群里发返校通知了。如果萱姨再不回来,我就得面临两难的选择:要么关店回学校,要么让安然一个人死撑。 前者,是对不起这刚刚起色的生意;后者,我不放心。 晚上打烊后,我和安然在店里盘点。 “乐乐哥,这批玫瑰不太行,花头有点软。”安然把几支残次品挑出来,眉头皱著,“供应商是不是看咱们最近要货量大,开始杀熟了?”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有老板架势了,连“杀熟”这种词都会用了。 “明天我给他们打电话。”我记在本子上,“不行就换一家。我有朋友那边给我推了几个鲜花基地的联繫方式,一直没用,实在不行就走那条线。” 安然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乐乐哥……你开学以后,真要我一个人看店啊?”她声音小小的,透著股怯意,“我怕我不行。万一有人来闹事,或者帐算错了……” “怕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姨还在呢。她虽然不干活,但镇场子绝对好使。再说了,现在店里有监控,我也不是去了外太空,有事隨时视频。” 安然看了一眼正在那边对著镜子补口红的沈曼,缩了缩脖子。 “沈阿姨……气场太强了,我有点怕她。” “她就是只纸老虎。”我压低声音,“只要给她买好吃的,顺著毛摸,她比猫还乖。” “苏予乐,你又在编排我什么呢?” 沈曼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嚇得安然差点把手里的剪刀扔了。 “夸您呢。”我面不改色,“夸您美艷动人,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 沈曼哼了一声,合上口红盖子,拎起那是限量的爱马仕包包。 “行了,別贫了。回家。明天元宵节,我定了城东那家老字號的汤圆,明天得早起去取。你那个有钱的亲妈不是说要来吗?咱们得把场面撑起来,別让她觉得咱们虐待了你。” 提到沈清秋,我心里稍微沉了一下。 明天就是元宵了。 团圆的日子。 那个真正该团圆的人,还在大理看云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我新发的那张风景照片上。她没回。 这种沉默,就像是一根极细的鱼线,勒在我的心口。不疼,但是那种拉扯感,让你时刻都不敢放鬆。 “走吧。” 我拉下捲帘门,把那块“爱人如养花”的黑板收进来。 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我看著夜色中的街道,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萱姨,该收心了。面都煮烂了。 第124章 沈曼和沈清秋的见面 元宵节这天,老天爷倒是给面子,没下雪,是个大晴天。但毕竟还是正月里,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乾冷。 一大早,鞭炮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按照习俗,今天花店生意一般。大家都忙著在家团圆,没人閒著没事大正月十五出来买花。我索性给安然放了半天假,让她回去陪陪爷爷奶奶。 店里就剩下我和沈曼。 沈曼今天难得没穿得像要去走红毯,套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条宽鬆的阔腿裤,头髮隨意地挽了个髻,看著居家了不少。她在吧檯后面煮汤圆,黑芝麻馅的,甜香味儿顺著热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少放点糖。”我提醒她,“那玩意儿本来就腻。” “你懂什么,心里苦才要吃点甜的。”沈曼舀起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吹了吹,“再说,待会儿你那个太后亲妈要来,不得给她吃点好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还是那辆劳斯莱斯,霸道地停在我的小电驴旁边,像是要把我的车给挤进下水道里。 沈清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那种看著就让人压力的文件袋,而是拎著两个红色的礼盒。 “乐乐,元宵快乐。”她进门先冲我笑,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感比之前稍微自然了一些,但还是透著股生疏。 “坐吧。”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外面冷。” 沈清秋刚要坐下,视线就跟正在吧檯后面的沈曼撞上了。 空气大概凝固了两秒。 这俩人,一个是掌控商业帝国的女强人,一个是混跡情场、把男人当玩物的离异富婆。气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一旦撞上,那是真有火花。 沈曼挑了挑眉,手里还端著那个盛著汤圆的碗,也没放下,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清秋。 “哟,这就是传说中的沈总啊?久仰大名。”沈曼的声音带著股特有的慵懒劲儿,听不出是客气还是讽刺,“我是萱萱的闺蜜,沈曼。也就是这几天替她看著家的人。” 这一句话,直接把主权宣示得明明白白。 沈清秋是见过大世面的,自然不会被这一句话给噎住。她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姿態优雅地脱下手套。 “你好,沈小姐。我也听乐乐提起过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沈清秋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却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不过,我是来看我儿子的,我想这应该不需要向谁报备吧?” “那是自然。”沈曼把碗重重地往我面前一放,汤汁溅出来两滴,“只要別是来抢人的就行。毕竟我们家萱萱把这孩子拉扯大不容易,要是有人这就想摘桃子,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 我头皮发麻。 这就是我不愿意让这俩人碰面的原因。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的铁桿闺蜜,这夹缝气比地沟油还难闻。 “行了。”我打断她们之间那种滋滋作响的电流声,“都少说两句。今天过节,吃汤圆。” 我给沈清秋也盛了一碗。 三个人的座位很微妙。我坐在中间,她们俩一左一右,跟左右护法似的。 沈清秋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哪怕是这种几十块钱一包的速冻汤圆,被她吃出了米其林的感觉。 “乐乐,这个给你。”沈清秋把那两个礼盒推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盒是给安然那小姑娘的,我看她手冻得厉害,这是一些进口的护手霜和冻疮膏。这盒……是给苏怀萱的。” 我愣了一下。 “给萱姨的?” “嗯。”沈清秋放下勺子,眼神有些复杂,“以前我总觉得她是那个抢走我孩子的人,心里有气。但这次回来,看到你被养得这么好,这么懂事,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確实比我会做母亲。这是一套护肤品,不算什么大礼,就是一点心意。等她回来了,你帮我转交给她。”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 连旁边的沈曼都停止了对汤圆的“虐待”,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清秋一眼。 “看来沈总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嘛。”沈曼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东西我会替萱萱收著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收不收我可不敢保证,那女人倔得跟头驴似的。” “没关係。”沈清秋笑了笑,转头看著我,“乐乐,我定好了行程,回江海。” “这么急?”我有些意外。 “公司还有一堆事等著我签字。而且……”她看了一眼四周,“我在这里待久了,你也彆扭。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 “那张卡你留著。別拒绝,就当是给你这次花店改造的投资回报。还有……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隨时来找妈。”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了。” 沈清秋走得很乾脆。没有那种生离死別的哭哭啼啼,也没有那种强行煽情的拥抱。 看著那辆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我心里竟然有种鬆了口气的感觉。 她终於学会了如何做一个“远房亲戚”般的母亲。这种距离感,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沈曼凑过来,扒拉了一下那个送给萱姨的礼盒。 “嘖嘖,莱伯妮的臻爱铂金系列,这一套得快六位数。”沈曼咂咂嘴,“这亲妈出手就是阔绰。看来以后萱萱的面霜钱有著落了。” “行了,收起来吧。”我把碗筷收拾进水槽。 太阳开始西斜。 冬天的日落总是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色就变成了那种深沉的靛蓝色,路灯还没亮,远处的山际线上残留著一抹烧红的余暉。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回家吃团圆饭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喂,小乐子。”沈曼靠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燃,就在那转著玩,“你真的觉得她今天会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门口那几把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直觉。”我低声说,“她那种人,嘴上说要在外面浪一辈子,其实最怕孤独。这种万家灯火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酒店里待不住的。” “切。”沈曼撇撇嘴,“你就自我安慰吧。要是她不回来,今晚这剩下的汤圆你全包了。” 话音刚落。 一阵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穿透了鞭炮的炸响,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不是汽车轮胎的声音。 那是行李箱万向轮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的“咕嚕嚕”声。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衝出门口。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正好打在街道的尽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逆著光,慢慢地走过来。 第125章 萱姨回来了 那个身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归途的拉扯。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著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衫,下面是一条紧身的浅色牛仔裤,把那双腿衬得笔直修长。脚上踩著一双看著就不好惹的厚底短靴,走起路来带著风。 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拖著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那样子,不像是离家出走的家庭妇女,倒像是刚从米兰时装周赶回来的女明星。 路边偶尔有几个还没回家的小孩,手里拿著呲花,呆呆地看著她。 我也呆住了。 我就站在花店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脚下像是生了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傻了?那是你萱姨,不是外星人。”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顺著冷风飘了过来。不是花店里那些植物的味道,也不是沈曼那种侵略性的玫瑰香,而是一种混杂著大理的风、阳光、还有淡淡菸草味的冷冽香气。 她走到了花店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停下了。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离,我们对视著。 墨镜倒映著花店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確认我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又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黏稠。 周围的鞭炮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遮阳伞边缘的扑簌声。 她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上涂著那种很淡很淡的裸色,乾净得让人心慌。 她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露了出来。 眼圈有点红,眼底带著淡淡的乌青,显然这几天她过得並不像朋友圈里那么瀟洒。那双总是带著笑意、或者带著嗔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疲惫?是欣慰?还是那种终於落地的踏实? “乐乐。” 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大理的风沙磨过一样。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想衝过去抱住她。我想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以前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样,狠狠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我想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想告诉她我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的脚动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我现在的身份,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索取拥抱的孩子。我是这个家的守护者,是把花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的男人。 如果我现在扑过去,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我们就又变成了长辈和晚辈,变成了依赖者和被依赖者。 我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种近乎自虐的疼痛来维持理智。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眼眶一点点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萱姨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撒娇。 “傻站著干嘛?” 她吸了吸鼻子,把墨镜掛在领口,甚至还很没形象地揉了揉肚子。 “饿了。外面的饭真难吃,米线一点都不正宗。” 她看著我,眼神软得像是一汪春水。 “馋乐乐做的麵条了。多放点醋,还要个荷包蛋,糖心的。” 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 那种横亘在我们之间半个月的隔阂、尷尬、试探,还有那个荒唐夜晚留下的所有阴影,全都被这一句充满烟火气的抱怨给击碎了。 这就是苏怀萱。 她用最简单、最日常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回归,也宣告了对我在这个家里地位的认可。她不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命令,而是以一个归人的身份,在向我索取温暖。 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我的脸颊滑下来,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好。我这就去做。” 我转身往店里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身后传来沈曼放肆的大笑声,还有萱姨那带著笑意的骂声:“沈曼你个死女人,看戏看够了没?还不赶紧帮老娘搬箱子!里面全是给你带的鲜花饼,沉死了!” “哟,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刚才怎么眼里只有你家大侄子?” “滚!” 听著这些熟悉的打闹声,我在厨房里切著葱花,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案板上。 水开了。 麵条下锅,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打了个鸡蛋进去,看著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嫩黄的蛋黄。 糖心蛋。是她爱吃的。 这不仅仅是一碗麵。 这是一张投名状,是一份和解书,也是我们新关係的开始。 她回来了。 我也长大了。 以后的日子,这碗面,我会给她煮一辈子。 我端著热气腾腾的麵条走出厨房。 萱姨已经脱掉了那件昂贵的羽绒服,换上了店里那件沾著点泥土气息的围裙。她正坐在那张新买的摺叠椅上,指挥著沈曼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掏。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面。 “快快快!饿晕了!”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把筷子递给她。 她没急著吃,而是先抬头看了我一眼。 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闪躲,而是坦荡荡的。 “乐乐。”她轻声说,“花养得不错。人……也养得不错。” 我笑了。 窗外,最后一声鞭炮炸响。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个句號。 第126章 无事发生 沈曼走得很瀟洒。 这女人吃饱喝足,抹了把那张刚做了护肤的脸,拎起那个死贵的爱马仕,冲我拋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行了,电灯泡当够了。我也该回我的盘丝洞了。” 临出门前,她凑到萱姨耳边嘀咕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力好,加上顺风,隱约听见什么“悠著点”、“別把孩子嚇坏了”、“实在不行记得用那个”之类的虎狼之词。 萱姨脸都没红一下,抬脚就在沈曼那条价值不菲的阔腿裤上踹了个灰印子:“滚。” 屋里终於清净了。 空气里还残留著黑芝麻汤圆的甜腻味,还有萱姨身上那股冷冽的风尘气。我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衝过瓷碗,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客厅。 我以为会有场谈话。 那种严肃的、甚至带著点审判性质的谈话。比如“那天晚上算怎么回事”,或者“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但我显然低估了苏怀萱粉饰太平的能力。 等我擦乾手从厨房出来,她已经换上了那套珊瑚绒的粉色睡衣,窝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个抱枕,正在看那个重播了八百遍的《甄嬛传》。 电视里,华妃正翻著白眼让人赏一丈红。 “过来。”萱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甚至都没看我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这集最有意思。” 我走过去,坐下。 不是那种隔著楚河汉界的坐法,而是挨得很近。大腿外侧甚至能感觉到她睡裤上毛绒绒的触感。 她没躲。 茶几上放著那一袋子她在路上买的砂糖橘。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橘皮,把上面白色的经络撕得乾乾净净。 “张嘴。” 一瓣橘子递到了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橘子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著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里那股躁动。 “甜吗?”她问。 “甜。” “多吃点,补维c。”她又剥了一瓣,这次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仓鼠,“大理那边的水果虽然多,但吃多了倒牙。还是家里的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著一群穿著古装的女人勾心斗角。她时不时地餵我一瓣橘子,或者剥一颗葡萄,动作自然得就像我们还是那一对相依为命的姑侄。 那天晚上的疯狂,仿佛只是一场没有留档的梦。 她不提,我也不敢问。 但我能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餵我吃东西,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投喂,带著一种把猪养肥了的成就感。但现在,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我的嘴唇,停留的时间比以往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那种触碰,带著微弱的电流,顺著嘴唇一直麻到尾椎骨。 “乐乐。” “嗯?”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视线依然在电视上,但眼神却有点飘忽:“这次出去,我去了趟洱海。在那边坐了一下午,看那些海鸥抢麵包吃。”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人其实跟海鸥挺像的。”她笑了笑,把最后一块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飞得再远,饿了还是得找食儿吃。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不过是还没找到那个愿意让你停下来討食的人罢了。” 我心头一跳。 这话里有话。 我刚想接茬,她却猛地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那件珊瑚绒睡衣撑得紧绷,勾勒出下面起伏的曲线。 “累死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坐了一天车,腰都要断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得看店呢。” 说完,她踢掉拖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地回了臥室。 “咔噠。” 门锁上了。 我不死心,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半天。 这算什么? 欲擒故纵?还是真的翻篇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窗外的月亮亮得让人心烦。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甚至能闻到被子上沾著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香气。 这一夜,註定难眠。 梦里全是她剥橘子时的手,那一抹裸色的指甲,还有那一瓣瓣送进我嘴里的甜。 …… 第二天,花店。 萱姨恢復了她“苏掌柜”的派头。 她穿著件宽鬆的米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棉麻质地的长裙,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低马尾,整个人透著股慵懒的劲儿。 她手里捧著那个我昨天特意给她留的紫砂壶,里面泡著那几千块一两的大红袍。 “嘖,这茶不错。”她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看来我不在这一阵子,你小子把生活档次提上来不少啊。” 她坐在那张新买的摺叠椅上,透过巨大的遮阳伞,看著对面那棵歪脖子树。 安然在旁边忙活著给鲜花换水,时不时偷看萱姨一眼,那眼神全是崇拜。 “这椅子选得好。”萱姨晃了晃椅子腿,“这把伞也不错,防晒。就是这花茶……怎么卖这么便宜?三十五?苏予乐你是做慈善吗?这地段,这服务,这风景,怎么也得卖五十八!” 我正在给一盆君子兰鬆土,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涨价的事你回来定,你是老板。” “少来这套。”萱姨白了我一眼,“我看这半个月你当家当得挺过癮。这帐本做得比我细致多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个『爱人如养花』的活动,鬼点子还挺多。” 她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那块已经有些模糊的黑板。 “那些小年轻,真信这个?” “信。”我把铲子放下,“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相信的理由。就像你需要一个回来的理由一样。” 萱姨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透过氤氳的热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小屁孩,懂什么。”她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山,“我回来是因为没钱了,加上想吃你做的饭。別给自己脸上贴金。” 嘴硬。 这女人全身最硬的地方就是嘴。 我就这么看著她。看著她在店里指指点点,看著她跟安然聊天,看著她熟练地把一束百合花修剪得错落有致。 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只要她坐在那儿,这个店就是活的。 我这半个月的努力,那些装修,那些茶叶,那些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但这还不够。 明天我就要开学了。 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我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满是回忆、又满是诱惑的地方。 王叔叔那种人,有一个就会有两个。 我需要一个承诺。 哪怕是一个盖了章的“临时工”证明。 第127章 萱姨的约法三章 夜深了。 沈曼那个“盘丝洞”我是不敢去打扰的,安然也早就回去了。家里就剩我和萱姨。 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木地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沙发上,看著手机上的日历。 二月十七號。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立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卫士,提醒著我离別的倒计时。 萱姨的房门没关严。 留了一道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透出来,应该是睡了。或者是……在装睡? 我站起来,光著脚走到那扇门前。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肋骨,那种声音大得我怀疑隔壁都能听见。 推,还是不推? 如果不推,明天一走,这一池子刚烧开的水就又凉了。等下次回来,谁知道还会不会有那晚的氛围? 如果推了,万一她翻脸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像银色的水一样淌在床上。萱姨侧身躺著,呼吸均匀绵长,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乱糟糟的头髮。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道德、伦理、长幼尊卑,全都餵了狗。 我像个做贼的小偷,躡手躡脚地钻了进去。 地板很凉,寒意顺著脚底板往上窜,但我身上却是烫的。我走到床边,蹲下身,借著月光看著她的睡顏。 她没化妆,皮肤依旧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著,睡得毫无防备。 这真的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花店老板娘吗? 这时候的她,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我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皮肤,她整个人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她没睡。 或者说,她在等。 既然都在装,那就看谁先演不下去。 我掀开被角,动作很轻,但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直接钻进了她的被窝。 被子里全是她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沐浴露、体温,还有独属於苏怀萱的甜香,瞬间將我包裹。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后背。 她身子猛地一僵,那种僵硬就像是原本柔软的麵团突然冻成了冰坨子。 “萱姨。”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凑在她耳边,声音哑得厉害,“別装了。” 她没动。呼吸依然保持著那种刻意的平稳,但心跳声出卖了她。哪怕隔著两层睡衣,我也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那种急促的搏动。 “萱姨,我明天就走了。” 我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你真的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打算装睡到底的时候,她终於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著我。黑暗中,那双桃花眼睁开了,亮得嚇人。 “说什么?”她声音有点哑,带著点刚醒的慵懒,还有点被戳穿的恼怒,“说你是个半夜爬长辈床的小流氓?” “我不想当什么晚辈。”我盯著她的眼睛,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你知道我想当什么。” “不知道。”她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帘的缝隙,“別在这儿跟我打哑谜。回你自己屋睡去。” “我不。” 我像小时候耍赖那样,手脚並用地缠住她,像只八爪鱼。 “萱姨,我喜欢你。” 这句话终於说出口了。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动地,也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又像是憋了几百年的洪水终於决堤。 “萱姨,我喜欢你。”我又重复了一遍。 “萱姨,我喜欢你。” 第三遍。 萱姨终於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在我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力道不小,疼得我嘶了一声。 “苏予乐,你还要不要脸?”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种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在月光下生动极了,“复读机成精了是吧?” “要脸干嘛?”我嘿嘿笑著,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要脸能討到媳妇吗?” “那你去找你媳妇,別在这发春。”她推了我一把,没推动,“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那是荷尔蒙,是多巴胺,是青春期的躁动。等过两年你见识多了,遇到更年轻漂亮的姑娘,你就知道现在的自己多可笑了。” “不可笑。”我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著她,“我见过了。学校里那么多女生,比你年轻的,比你会撒娇的,我都见过了。但在我眼里,她们跟你比起来,就是白开水。你是酒,越陈越香。” “少给我在这儿油嘴滑舌。”萱姨哼了一声,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跟谁学的这套词儿?沈曼?” “自学成才。” 我又凑近了一点,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萱姨,给我个机会吧。” “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嫁给我,或者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不把你当小姨,我把你当女人,当我想过一辈子的那种女人。” 萱姨沉默了。 她看著我,眼神变得很深邃,那种长辈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一个女人的犹豫和挣扎。 良久,她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这些年的纠结都嘆出去了。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顺手把檯灯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眯了眯眼。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了点谈判桌上的冷硬。 “乐乐,你想好了?” 我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行。”她点了点头,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我不拦著你。毕竟腿长在你身上,心长在你肚子里。” 我心头一喜,刚想扑过去。 “慢著。”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我的脑门,“別高兴得太早。我也没说答应你。” 我傻眼了:“那这是……” “考察期。”萱姨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的小狐狸,“你现在充其量就是个实习生,连试用期都不算。想转正?看你表现。” “我不信你是一时衝动,但我也不信你能坚持到底。男人这种生物,得到的太容易就不珍惜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一丝隱藏极深的不安。 “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想睡我,还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这中间的区別,大了去了。” “所以……”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得约法三章。” 第128章 春天真的来了 “约法三章?”我从床上坐起来,跟她面对面,“你说。” 只要不让我去火星摘星星,什么我都答应。 萱姨清了清嗓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白皙的指尖在灯光下泛著玉一样的光泽。 “第一,在外面,尤其是在熟人面前,还是叫姨。別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我苏怀萱还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人。” 我点头:“行,听你的。但在家里呢?” “家里……”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家里隨你,但不能太过分。具体的尺度,我说了算。” 这就很有操作空间了。我心里暗喜。 “第二,”她收回一根手指,“好好读书。別以为有了这层关係就能荒废学业。你要是掛科,或者毕不了业,这事儿立马吹。我可不想养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这个你放心。”我拍著胸脯保证,“奖学金我都给你拿回来当聘礼。” “少贫。”她瞪了我一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看著我,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乐乐,咱们这关係,一旦开始了,就没有退路了。如果哪天你后悔了,或者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了,你想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你就直接告诉我。別骗我,也別冷暴力。我苏怀萱拿得起放得下,別让我最后连个正常关係都做不成。”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她是真的怕。 怕失去我,怕这场豪赌输得精光。 我没说话,直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这一次,她没躲,也没有僵硬,而是顺从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有那天。”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除非我死。” “呸呸呸!”她立马捂住我的嘴,“大正月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她靠在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睡衣扣子上打著圈。 “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沈清秋……你亲妈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提这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感恩节那次,我回来看你。”我老实交代,“当时你刚洗完澡,那个……太好看了。我没忍住,流鼻血了。” 萱姨脸一红,掐了我一把:“色胚。” “然后你非要带我去医院验血,怕我是什么白血病。”我苦笑,“结果一验,啥事没有,然后资料库里就有我的血型了。” 萱姨沉默了。她显然没想到那一晚的乌龙背后还藏著这么大的秘密。 “后来呢?” “后来正好沈清秋也去了医院检查,各种因缘巧合吧,就对上了。” 我低头看著她,“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要去找有钱的亲妈了,不要你了。” 萱姨嘆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傻小子。你不说我才多想。”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是那种拦著你奔前程的人吗?那是沈家,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的豪门。你能认回去,那是你的造化。” “我不稀罕什么豪门。”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有你就够了。” “油嘴滑舌。”她嘴上骂著,眼圈却红了,“这都什么事啊,费这么大劲,养出个白眼狼来。不仅不想著报恩,还惦记上我的身子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看著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红润的嘴唇像是在邀请。 心里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这算转正前的福利吧? 我慢慢低下头,想去亲她。她没躲,只是睫毛颤得厉害。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我的手顺著她的腰线往上滑,想要去触碰那团我在梦里肖想了无数次的柔软。 “啪。” 一声脆响。 我的手被狠狠打落了。 萱姨猛地往后一缩,拉过被子捂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著我。 “停。” “怎么了?”我一脸委屈,箭在弦上你跟我说停? “想什么呢?”萱姨瞪著我,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刚才说什么来著?实习期!实习期懂不懂?这就想上手了?美得你!” “那……亲一下总行吧?” “不行。”她斩钉截铁,“赶紧滚回你自己屋睡觉。明天还要赶火车,要是起不来,我就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说完,她直接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背对著我。 “关灯!出去!带上门!” 我看著那个粉色的“蚕蛹”,哭笑不得。 行吧。 虽然没吃到肉,但这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这扇门,算是彻底向我敞开了。 我关上檯灯,在那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著她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晚安,萱萱,啊不,萱姨。”我小声说了一句。 那个“蚕蛹”明显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骂声: “你给我滚。” 我笑著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大雪,没有离別,只有满屋子的橘子香,还有那句带著嗔怒的“滚”。 我知道,我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129章 苏怀萱的自述 隨著那一身“咔噠”的轻响,臥室的门再次合上。 房间里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著那股淡淡的、属於年轻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杂著沐浴露的清香,霸道地往苏怀萱的鼻子里钻。 那个要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女人,终於动了。 苏怀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费力地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柔顺的长髮,把它们揉得乱七八糟。 她靠在床头,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黑暗中,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算计、或是慵懒调笑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迷茫。 她不想这样的。 这些年来,她既当爹又当妈,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把苏予乐护在身下,替他挡风遮雨。 她给自己画了个圈,那个圈的名字叫“长辈”。 她在圈里,他在圈外。 可那小子的爱,来得太猛,太烈,像是一把不管不顾的野火,顺著风势就烧进了她的圈里,把那道界限烧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逃。 那天买张机票飞大理,就是想逃。 可站在洱海边上,看著那些不知疲倦的海鸥,她满脑子想的却还是:乐乐这时候吃饭了吗?乐乐会不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小姑娘骗了?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只要她还捨不得这个家,捨不得那个人,这把火迟早会把她烧得乾乾净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怀萱咬著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丝滑的被面。 理智告诉她,这种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变成那种关係是畸形的,是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可身体的记忆却诚实得可怕。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苏予乐失恋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雨下得真大啊。 他浑身湿透,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死死地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別走”。 她心软了。 那是她的宝贝,她怎么忍心推开? 可那一晚的失控,也是真的疼。 那是她守了三十多年的身子,第一次为了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破了戒。 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想要尖叫,可看著怀里那张掛满泪痕的脸,她硬生生忍住了,甚至还笨拙地安抚著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两条腿都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还得装。 装作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还要强忍著身体的不適去给他煮醒酒汤。 幸好那个傻小子是个木头,或者是被酒精烧坏了脑子,竟然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苏怀萱的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如果说第一晚是个充满了酒精和眼泪的意外,是个为了安抚受伤小兽的无奈之举。 那大年三十的那一晚呢? 那一晚,自己没喝酒,也没有雨。 那也是意外吗? 苏怀萱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低吟。 那是纵容。 “苏怀萱啊苏怀萱,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句。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刚才那所谓的“约法三章”,不过是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缓兵之计。 她太了解苏予乐了。 那小子看著温顺,骨子里却是个偏执狂。 如果不给他一点希望,如果不给他画个饼吊在前面,他真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輟学,或者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逼她就范。 把他赶回学校,用“考察期”的名义吊著他,让他把精力都发泄在书本和那一纸文凭上。 寄希望於有年轻漂亮的女生能打动他吧。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可是…… 苏怀萱的目光落在了窗帘的那道缝隙上,月光清冷。 这才二月份。 等到暑假呢? 等到这只尝到了甜头的小狼崽子再次放假回来,那个所谓的“考察期”还能拦得住他吗? 到时候,这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窗户纸,怕是彻底要捅破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苏怀萱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紧接著,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苏予乐那副傻样。 他听到“约法三章”时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还有那句傻乎乎的“喜欢你”,以及最后那个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占有欲的拥抱。 “噗嗤。”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苏怀萱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带著点无奈,带著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和甜蜜。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颊贴在苏予乐刚才枕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著他的余温。 “傻小子,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啊……” 这一刻,苏怀萱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拎著鱼竿,在水沟里捡到一个皱巴巴的丑孩子。 各种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喷涌而出。 是视而不见,还是多管閒事。 苏怀萱当时不知道。 现在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冥冥中將孩子用衣服包好,抱回了自己的小屋。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自己就这样割捨不下这个丑孩子了。 苏怀萱摇摇头。 多年后。 当她又面临了这一时刻要进行抉择的时候。 她还是如同十八岁那样。 脑海里的想法奔涌而出。 最后只剩茫然。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里都藏著温柔。 管他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先把这几个月熬过去再说吧。 反正这辈子,已经栽在这个冤家手里了。 许久许久。 不曾睡著的苏怀萱搂著被子,双腿夹著被角,轻轻的磨蹭著,嘆息著。 …… …… …… ps: 没错,就是更新了13章,不必惊讶,书粉们想看,那我就更唄。 不就是更新么?有什么难的。 我就是一个无情的码字机器。 第130章 春天 江海大学的春天来得比那个偏远小县城要早些。风里没夹著沙子,倒是裹著一股子早樱的甜味,腻得慌。 我坐在403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捧著那盆从花店顺来的桃蛋。这玩意儿叶片肥厚,粉嘟嘟的,被我养在一个有些掉漆的陶瓷盆里。临走时,安然问我要不要带那个看著贵气的紫砂盆,我拒绝了。 我就要这个旧的。这是以前萱姨用来养仙人球的,后来仙人球被她浇水浇死了,这盆就空置在角落里吃灰。 “哟,乐哥,转性了?”王大伟把头从那一堆零食袋子里探出来,嘴边还掛著薯片渣,“以前你桌上只有书,现在开始养草了?这叫什么……铁汉柔情?” “这叫修身养性。”张明月拿著抹布正在擦他的桌子,已经是第三遍了,头也不回地纠正,“多肉好,多肉没花粉,乾净。不像隔壁寢室养的那盆风信子,臭得我想报警。” 李林清抱著篮球衝进来,带起一阵风:“別扯淡了,这叫『睹物思人』。我看乐哥这眼神,这哪是养花啊,这是养『人质』呢。每天盯著看三小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它看出个窟窿来。” 我把多肉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好能晒到正午的太阳。 “滚蛋。”我笑骂了一句,没否认。 这就是个人质。只要它还活著,还长得好,我就有理由每天给那个远在县城的女人发照片,匯报它的生长情况,顺便……匯报我的。 下午没课。我翻了翻手机,辅导员宋青发了条消息,让我去办公室领这学期的教材补助表。 到了办公室,门虚掩著。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稍微有些慌乱的“进”。 宋青今天没穿那套標誌性的黑色职业装,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服,头髮也没盘起来,隨意扎了个马尾。她正蹲在一堆纸箱子中间,手里拿著封箱胶带,跟个被线团缠住的猫似的,眉头紧锁。 “宋老师?” “啊,苏予乐。”她扶了扶眼镜,想站起来,结果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谢谢。”她脸红了一下,迅速恢復了那副高冷的为人师表模样,“那个,补助表在桌子上,你自己拿。我这儿……有点乱。” 我看了一眼那堆箱子:“您这是要搬家?” “嗯,房东要把房子卖了,临时找了个新地方。”宋青嘆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箱子,“书太多,搬家公司还没来,我正发愁怎么弄下楼。” “我帮您吧。”我捲起袖子,“反正我也没事,当锻炼了。” 宋青愣了一下,本来想拒绝,但看了看那几个装著大部头专业书的箱子,还是妥协了:“那就……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是真没想到,看著瘦瘦高高的宋青,家当能有这么多书。我和她两个人,哼哧哼哧搬了四五趟,才把东西塞进她那辆白色的小飞度里。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连副驾驶脚底下都放了个电饭锅。 “上车吧。”宋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新家离这儿不远,卸了货你就回学校。” 车子刚发动,还没开出校门,我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清秋。 这半个月,她没怎么骚扰我,只是偶尔发个微信问问天气,或者转一笔我不收的钱。今天突然打电话,有点反常。 “餵?” “乐乐,在学校吗?”沈清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我今天路过江海大学,想……给你送点吃的。要是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开车的宋青,又想了想那盆多肉。 “方便。”我说,“不过我现在在帮辅导员搬家,可能得一会儿。” “搬家?”沈清秋显然愣了一下,隨后立马说道,“你在哪?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不是,我去帮你。” “不用,就在学校附近。”我报了个地名,是宋青新家的小区名字。 掛了电话,宋青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家里人?” “嗯,我妈。” 宋青笑了笑:“听声音挺温柔的。既然阿姨来了,那一会儿你就別帮我搬上楼了,把你送到门口你就去忙你的。” 车子开到锦綉花园门口,我远远地就看见那辆显眼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跟周围那些买菜的老头老太太格格不入。司机老陈正笔直地站在车门边,像个守门的石狮子。 宋青踩了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停下。她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接你的?”宋青指著那辆车头立著小金人的豪车,声音有点飘。 “嗯。”我解开安全带,“老师,真不用我帮忙搬上去了?” 宋青机械地摇摇头,眼神在我那件几十块钱的卫衣和那辆几百万的豪车之间来回切换。 “苏予乐。”她咽了口唾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种重新认识世界的荒谬感,“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富公?平时在学校装得跟个贫困生似的,连多肉都要从家里带?” 我笑了笑,推门下车:“老师,那不叫装。那是家教。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关上车门前,我听见宋青在里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的学生,藏得真深……” 沈清秋已经从车里下来了。她今天穿得不像个女霸总,米色的羊绒大衣,没戴首饰,看著確实挺温柔。 “乐乐。”她快步走过来,甚至想伸手帮我整理一下衣领,但又克制住了,“累不累?” “不累,就搬两箱书。”我指了指后面那辆小飞度,“那我老师。” 沈清秋立刻衝著宋青的方向微微頷首,露出一个得体又优雅的微笑。宋青在车里手忙脚乱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脚油门,逃也似的开进了小区。 “走吧。”沈清秋替我拉开车门,“去我那儿。妈……我给你做饭。” 第131章 沈清秋做饭 沈清秋在江海的住处是一套位於市中心的大平层。 房子很大,大得有点空旷。装修是那种极简的冷淡风,到处都是大理石和金属线条,没什么烟火气。鞋柜里只有一双孤零零的女士拖鞋,这还是她特意让人给我准备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 “你先坐,看会儿电视。”沈清秋把大衣掛好,挽起袖子,“食材我都让人买好了,都是新鲜的。”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那张这就几万块的真皮沙发上,感觉屁股有点硌得慌。 没过五分钟,厨房里传来了不祥的声音。先是锅盖掉地上的脆响,紧接著是油溅入水的滋啦声,最后伴隨著一声极力压抑的惊呼。 我嘆了口气,起身走进厨房。 场面惨不忍睹。沈清秋正举著锅铲,跟锅里那条正在冒黑烟的鱼对峙。她那张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脸上,此刻沾了一点麵粉,眼神里全是无助和懊恼。 “这火……怎么这么大?”她看见我进来,有点尷尬地解释,“家里的阿姨今天请假了,我想著自己动手……” “行了,別解释了。”我走过去,关了火,接过她手里的铲子,“这鱼是煎不成了,改红烧吧还能救一救。你去外面坐著。” 沈清秋如释重负,但又有点不甘心:“乐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顿饭都做不好。” “术业有专攻。”我熟练地把鱼翻了个面,加水,倒酱油,“你负责赚钱,做饭这种事,交给我们就行。” 她站在门口没走,就那么看著我忙活。眼神很软,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跟谁学的?”她轻声问。 “萱姨。”我没回头,把葱姜蒜扔进锅里,“她嘴刁,不喜欢吃外卖。我从初中就开始和她轮流掌勺刷锅了,要是做不好,她能念叨我一整天。” 提到苏怀萱,厨房里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沈清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我的背影。 就在这时,我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请求。 备註是:【萱姨】。 我手一抖,差点把醋瓶子打翻。 这是萱姨。她怎么这时候打过来了?平时这个点,她不应该在店里数钱或者跟安然吐槽顾客吗? 我拿著手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吧,我现在在沈清秋家,这场景有点修罗场的意思;不接吧,按照苏怀萱的脾气,我要是敢掛她电话,我的“考察期”估计得延长到下个世纪。 “接吧。”沈清秋在后面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別让她担心。” 我硬著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屏幕亮起。背景是那家熟悉的花店。萱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剥著个橘子,漫不经心地看著镜头。 “干嘛呢?接个视频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背著我在学校搞什么小动作?”她嘴里含著橘子瓣,说话含含糊糊的。 “没。”我把摄像头对著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鱼,“做饭呢。”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屏幕,扫视著我身后的环境。那明显不是学校宿舍,也不是图书馆,而是贴著高级瓷砖的豪华厨房。 “哟。”她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厨房够高级的啊。看来是去那谁家了?” “嗯。”我老实交代,“在我妈这儿。” 萱姨“哦”了一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正好,替我问个好。別光顾著吃,记得刷碗,別让人家觉得咱没家教。”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支起来,自己继续在那儿修剪一盆发財树的叶子,完全没有要掛断或者发飆的意思。 就在这时,沈清秋走了过来。 她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凑到了镜头前。 “苏小姐。”沈清秋衝著镜头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上次见面时真诚了不少,“好久不见。” 两个女人,隔著几百公里的网线,隔著屏幕,对视了。 我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就能看见火星子乱溅。 结果,萱姨只是把手里的剪刀放下,对著屏幕挥了挥手,笑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沈总好啊。听说您那儿有好茶?回头別忘了再给我大侄子稍点,上次那大红袍挺好喝的。” 沈清秋也笑了:“没问题。茶管够。乐乐在我这儿挺乖的,饭做得也好吃。这次多亏你把他教得这么好。” “那是。”萱姨一脸骄傲,也没客气,“我养大的猪,那必须是极品。行了,你们娘俩吃吧,我不当电灯泡了。乐乐,吃完早点回学校,別在那儿赖著。” “知道了。” 视频掛断。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沈清秋看著黑下去的屏幕,若有所思:“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嗯。”我把鱼盛出来,“她就是嘴硬心软。” 这顿饭吃得竟然出奇的和谐。没有我想像中的那种必须要做出选择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豪门认亲的狗血剧情。沈清秋在学著做一个不越界的母亲,而苏怀萱……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去吧,我不拦著,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第132章 金猪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室友们都去打球了,屋里没人。我把多肉搬到灯光下,给它喷了点水。水珠掛在肉嘟嘟的叶片上,晶莹剔透。 我躺在床上,给萱姨发了个视频过去。 这次她接得很快。 她应该刚洗完澡,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穿著那件v领的丝绸睡衣,暗红色的,衬得皮肤白得晃眼。她正趴在床上,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看起来好得离谱。 “哟,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著点戏謔,“怎么?豪宅住著不舒服?还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起我这清粥小菜了?” “什么清粥小菜,你是满汉全席。”我把手机架在枕头上,侧著身子看她,“你刚才哼什么呢?这么高兴。” “能不高兴吗?”萱姨翻了个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隨著她的动作,那一对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感觉嗓子有点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我自己养大的猪,现在有个身价不菲的亲妈,以后那就是『金猪』了。”她咯咯地笑著,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这投资回报率,巴菲特看了都得流泪。我不高兴谁高兴?” 我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出去?”我闷声问,“就不怕我这个金猪真的跑了,不回那个破花店了?” 萱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对著镜头拋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股子娇媚劲儿顺著网线直接砸在我脸上。 “跑?你能跑哪去?”她伸出手指,隔著屏幕点了点我的鼻子,“再说了,跑就跑了唄。老娘又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我和安然看店,生意那叫一个火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狡黠,像是只正在偷腥的狐狸。 “哎呀,你是没看见。天天有那些小帅哥来买花,借著问花名的由头加我微信。今天还有个开宝马的,非要送我回家。烦都烦死了。” 她在撒谎。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那个性格,真有人搭訕她只会翻白眼让人滚。那个“开宝马的”大概率是王叔叔那个不死心的,或者是她编出来气我的。 但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急了。 “谁?”我从床上坐起来,“那个姓王的又去了?” “嘿嘿。”萱姨捂著嘴笑,胸前又是一阵波涛汹涌,“急了?这就急了?苏予乐,你这定力不行啊。以后要是真进了豪门,怎么斗得过那些鶯鶯燕燕?” 她笑得花枝乱颤,睡衣的带子松松垮垮的,那只手还故意捂著胸口,做出一副“我很抢手”的样子。 我盯著屏幕,看著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突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以前我觉得她好追,是因为她把我当孩子,对我没有防备心。我可以撒娇,可以耍赖,可以利用她的爱和愧疚感步步紧逼。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挑明了关係,尤其是有了那个“考察期”之后,她变了。她把那层“长辈”的壳子卸了一半,换上了一层“女人”的盔甲。 她开始用女人的方式来对付我。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知道怎么勾得我心痒难耐,却又让我抓心挠肝地够不著。 看著屏幕里那个笑得像只偷腥猫的女人,我知道,硬碰硬我是贏不了的。跟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比段位,我这只刚出笼的小鸟还是太嫩了点。她太懂怎么拿捏男人了,哪怕那个男人是她一手带大的。 既然“男人”的进攻无效,那就只能祭出大杀器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种急切、占有欲收起来,换上了一副落寞、委屈,甚至带点可怜巴巴的神情。那是我从小到大屡试不爽的招数——装可怜。 “萱姨。” 我对著屏幕,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在挠门。 “我想你了。” 屏幕那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萱姨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直球。上一秒还在那儿耀武扬威地展示魅力,下一秒就被这一句话给噎住了。 紧接著,她像是触电了一样,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抱著胳膊猛搓了两下手臂。 “咦——”她一脸嫌弃,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苏予乐,你噁心不噁心?肉麻死了,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能掛了!” 嘴上这么骂著,但她刚才那个捂胸口的动作却鬆开了,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明劲儿也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击中软肋后的慌乱。 看著她那副样子,我心里终於平衡了点。 我是真的没招了。 看著视频里那个虽然嘴上嫌弃,但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的女人,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在大学里,那么多狂蜂浪蝶都鎩羽而归。 这种女人,是妖精,也是带刺的玫瑰。她太清楚自己哪里迷人,也太清楚怎么让人慾罢不能。 以前我觉得她好追,是因为她把我当猪养,对我只有宠溺没有防备。那时候她是我的“饲养员”,我是她的“心头肉”。那种亲近是天然的,是不设防的。 可现在,她把那扇门关上了半扇,站在门后头,用一种看男人的眼光审视我。態度变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也就出来了。 这反而让我更无处下手,也更想……把那扇门彻底踹开。 “行了,早点睡吧。”萱姨大概是受不了这种肉麻的氛围,或者是怕自己再被我那句“想你了”给攻破防线,匆匆忙忙地要掛电话,“明天还要早起进货。你也给我老实点,別以为在那边没人管就能上房揭瓦。掛了!” 屏幕黑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个嫌弃又慌乱的表情。 多肉静静地立在桌子上,月光洒在它肥厚的叶片上。 我翻了个身,嘴角忍不住上扬。 跑? 这辈子你是跑不掉了。 我也没打算跑。 这只猪,认圈。 第133章 沈清秋请萱姨的鸿门宴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萱姨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发一张多肉的照片,配上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比如“今天出太阳了”,或者“食堂又涨价了”。 她也回得很有规律,通常是在晚上十点以后,回一个表情包,或者一句“知道了,囉嗦”。 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过多的关心,就像是两个在异地互相打卡的同事。 但我们都知道,这盆小小的多肉,就是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风箏线。线在我手里,风箏在她那儿。只要线不断,我就不怕她飞远。 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閒,就是把那些落了灰的旧书分门別类,重新录入系统。我挺喜欢那股子陈年纸张的味道,闻著能让心里那股火降下去不少。 这天下午,我正戴著口罩和手套,在一堆民国时期的旧报纸里翻找资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予乐?” 我回头一看,是宋青。 她今天没穿那身嚇人的职业装,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件驼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在肩上,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少了点辅导员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宋老师?你怎么来了?”我摘下手套,有些意外。这间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平时除了我和管理员大爷,基本没人来。 “路过。”宋青走进来,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她走到我身边,看著我面前那堆泛黄的报纸:“这些都是宝贝啊。学校好不容易才从一个老教授手里收过来的,好多都是孤本。” “嗯,是挺有意思的。”我指著一张报纸上的gg,“你看这个,民国时候的香菸gg,画得还挺好看。” 宋青凑过来看。我们离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又飘了过来。 “你好像……挺喜欢待在这儿的?”她突然问。 “还行吧,安静。” “我还以为你这种年纪的男生,都喜欢去篮球场或者网吧呢。”宋青笑了笑,“上次帮你搬家,我还以为你是个富二代,没想到你还真挺能吃苦的。” “我不是富二代。”我看著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我知道。”宋青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跟你妈……关係怎么样了?” 她还是问了。 “挺好的。”我言简意賅。 “那就好。”宋青似乎鬆了口气,“血缘这种东西,是割不断的。你能想开就好。”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真的只是“路过”。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苏予乐。” “嗯?” “你上次那个检討……写得不错。”她说完,脸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 检討?那份五千字的检討,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半那天晚上我对人生、对未来的思考,顺便还引经据典地探討了一下酒精对青年人心理状態的影响。 她这是……夸我文笔好? 我摇摇头,失笑出声。这个辅导员,还挺有意思的。 …… 周末,宿舍里没人。王大伟不知道又去哪个犄角旮旯探店了,李林清跟篮球队去打友谊赛,张明月去参加一个什么学术讲座。 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对著那盆多肉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清秋发来的消息。 【乐乐,这周末有空吗?妈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著那个“妈”字,心里还是有点彆扭,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了。 【有空。】 【那……能把你那个小姨也请上吗?】 看到这行字,我手抖了一下。 请萱姨?她们两个见面?这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她……可能没空。店里忙。】我找了个藉口。 【我知道她忙。】沈清秋回得很快,【我就是想……当面跟她道个谢。谢谢她把你养得这么好。没有別的意思。】 我犹豫了。 我知道,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一关。如果我一直拦著不让她们见面,反而显得我心虚,也会让萱姨觉得我不信任她。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干嘛?”电话那头传来萱姨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安然在喊“萱姨,这盆蝴蝶兰客人要了”。 “这周末有空吗?”我开门见山。 “没空!忙著呢!” “我妈……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才传来萱姨有些发紧的声音:“请我?请我干什么?鸿门宴啊?” “不是。”我苦笑,“她说想当面谢谢你。” 又是一阵沉默。 “行啊。”出乎我意料的是,萱姨竟然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异常爽快,“在哪?什么时间?我倒要看看,这豪门贵妇的饭局,是不是要穿晚礼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劲。 这哪是去吃饭,这分明是去砸场子的。 第134章 家宴对峙 周六下午,江海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场大雨。 我站在学校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左边,是沈清秋派来接我的劳斯莱斯,司机老陈穿著笔挺的制服,一丝不苟地站在车门边。右边,是一辆刚从长途汽车站开过来的计程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著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萱姨。 她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头长捲髮烫成了风情万种的大波浪,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嘴唇涂成了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身上那条红裙子是修身款的,外面披了件黑色的短款皮衣,脚上踩著一双能当武器用的细高跟。 她一下车,周围路过的男生眼睛都直了。 这哪是那个在花店里穿著围裙、满身泥土气的苏老板?这分明就是个要去走红毯的女明星。 “哟,这排场。”萱姨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辆劳斯莱斯,又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的老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国家元首来了呢。” 我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萱姨,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冷什么?心里有火,烧著呢。”萱姨白了我一眼,眼神却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我今天特意换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休閒西装,是上次沈清秋给我买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狗皮,还真有几分人样。”她嘴上虽然损,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满意。 老陈显然是被萱姨这强大的气场给镇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鞠躬:“您就是苏小姐吧?沈总在餐厅等您了。” “带路吧。”萱姨下巴一扬,那股子女王范儿瞬间就出来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这哪是去吃饭,这分明就是正宫娘娘要去手撕小三的架势。 吃饭的地点定在江海市最顶级的一家私房菜馆,据说人均消费四位数,还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我们被侍者引到一个极其雅致的包厢。沈清秋早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儿的经典套装,米白色的,显得温婉又端庄。脖子上戴著一串温润的珍珠项炼,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两个女人一见面,空气中仿佛就有电光火石在闪烁。 一个美得张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个美得內敛,像一块温润的古玉。 “沈总,久仰。”萱姨率先伸出手,脸上掛著营业式的假笑。 “苏小姐,你好。”沈清秋也站起身,握住萱姨的手,姿態优雅,“早就想见你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是吗?我还以为沈总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呢。”萱姨话里带刺。 我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都坐吧,坐下说。我快饿死了。” 我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隨时都有可能被岩浆吞没。 点菜的时候,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乐乐喜欢吃清淡点的,来个清蒸东星斑吧。”沈清秋说。 “他最近上火,吃点海鲜容易发。还是来个炒菜,下饭。”萱姨反驳。 “男孩子正在长身体,要多补充蛋白质,佛跳墙不错。” “那玩意儿太油腻了,他肠胃不好。就来个简单的西红柿炒蛋,他最爱吃我做的。” 我坐在中间,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我拍了板:“都点,都点。我今天胃口好,都能吃完。”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两个女人谁也没先动筷子,就那么互相看著,微笑著,眼神却在空中廝杀。 “苏小姐真是年轻漂亮,一点都看不出是带过孩子的人。”沈清秋率先打破沉默。 “沈总也保养得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乐乐是姐弟呢。”萱姨笑里藏刀。 “哪里,都老了。不像苏小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还能把花店经营得这么好,真是女中豪杰。” “比不上沈总您,事业家庭双丰收。不像我,就是个劳碌命。” 我埋头苦吃,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这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终於,在喝完第三壶茶后,沈清秋放下了茶杯,进入了正题。 “苏小姐。”她看著萱姨,眼神很真诚,“今天请你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她站起身,对著萱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这十几年来,替我照顾乐乐。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这么优秀。” 萱姨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她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了。这份恩情,我沈清秋一辈子都还不完。”沈清秋直起身,眼眶有些红,“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补偿都显得很苍白。但是,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萱姨面前。 “这是江海市中心的一套商铺,位置很好,还有……这家公司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我知道你喜欢花,你可以开一家更大的花店,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给你的一点心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萱姨最討厌的就是这种用钱砸人的方式。这简直就是在往她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果然,萱姨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沈总。”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第135章 张扬的苏怀萱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看著萱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大概在她过去的三十几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我承认,你很有钱。”萱姨靠在椅背上,那件火红的连衣裙衬得她气场全开,像个即將登基的女王。她翘起二郎腿,脚尖那点猩红一下一下地点著空气,“你给的这些东西,可能是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换了別人,估计早就感恩戴德地收下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是,沈总,你搞错了一件事。” 萱姨抬起眼,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沈清秋。 “乐乐不是商品,不是你当年丟掉、现在有钱了又想赎回去的货物。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十几年,我给他换过多少次尿布,半夜背著他去过多少次医院,为了给他交学费跟人吵过多少次架,这些,是你那几张纸能换回来的吗?” “我承认,我没你有钱,给不了他跑车豪宅。我能给他的,就是下雨天有人接,生病了有人陪,回家有口热饭吃。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但在我这儿,千金不换。” 沈清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惨白。她紧紧攥著手里的餐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想……” “你想补偿,我知道。”萱姨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著疏离,“但你的补偿方式,恕我不能接受。” 她把那个文件袋推了回去。 “乐乐姓苏,他是我苏怀萱的宝。这一点,从我把他从臭水沟里抱回来的那天起,就没变过。” “以后,你想见他,可以。但请你记住,你是客人。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我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沸腾。 这就是我的萱姨。 她可以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吵半天,也可以为了尊严,把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產毫不犹豫地推开。 沈清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看著萱姨,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羡慕。 或许,在她那个充满了利益交换的世界里,她从未见过像萱姨这样活得如此纯粹、如此有底气的人。 “对不起。”良久,沈清秋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是我……唐突了。”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衝著萱姨再次鞠了一躬。 “苏小姐,你教训的是。今天,是我受教了。” 说完,她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歉意:“乐乐,对不起,妈让你为难了。” 然后,她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出了包厢。那背影,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包厢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我看著对面那个刚刚打贏了一场硬仗的女人,心里除了敬佩,更多的是心疼。 我知道,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有多累。她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捍卫她的家,捍卫她的尊严,捍卫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萱姨。”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僵硬,还在微微发抖。 “累不累?”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著她头髮里的香味。 萱姨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后靠了靠,靠在我的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 “苏予乐。”她声音有点哑。 “嗯?” “你刚才……有没有觉得你姨特帅?”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是,帅炸了。跟个女侠似的。” “那是。”她哼了一声,那股子傲娇劲儿又回来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转过身,面对著我,伸手帮我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领。 “以后別再让我见她了。”她看著我,眼神很认真,“我怕我忍不住,真的会动手。” “好。”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都听你的。” …… 第136章 今晚別走了吧 从那家贵得嚇人的私房菜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江海的晚高峰堵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尾灯和不耐烦的喇叭声。 我和萱姨走在人行道上。她没让我叫车,说吃撑了,想走走消消食。 她换下了那双嚇人的高跟鞋,从包里掏出一双摺叠平底鞋换上,走路的姿態瞬间就从女王变成了邻家姐姐。 她没挽我的胳膊,也没牵我的手,就那么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 那件火红的连衣裙下摆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团跳跃的火焰,在这灰扑扑的城市背景里,格外扎眼。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刚才在包厢里,她就像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刺蝟,把沈清秋扎得落荒而逃。可现在,那些刺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柔软的、甚至带著点疲惫的背影。 我知道,她刚才那场仗,打得並不轻鬆。 “萱姨。”我快走两步,跟她並排。 “干嘛?”她侧过头,路边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桃花眼流光溢彩。 “以后別这么累了。”我看著她,“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就不见她了。” “见,为什么不见?”萱姨挑了挑眉,“那是你亲妈,又不是仇人。血缘关係是断不掉的。” 她顿了顿,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今天那么说,不是真的要跟她老死不相往来。我就是……得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苏怀萱护著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花,都不是谁有钱就能隨便抢走的。”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这辈子都是。她想认你,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看著她那副“此山是我开”的土匪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她瞪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萱姨真帅。”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但很快,那股子气势又弱了下去,她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不少。 “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守著金山银山,连唯一的儿子都不能认。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別?”萱姨踢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乐乐,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以后你想去看她,就去。不用瞒著我。只要你心里有数,知道哪个窝才是你的家就行。” 听到这话,我心里那叫一个暖。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 她的手很凉。 萱姨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著我了。 “知道。”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大衣口袋里,用我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我的窝不就在这儿牵著我呢吗?” “油嘴滑舌。”她嘴上骂著,手指却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手牵著手,混在下班的人潮里,慢慢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周围很吵,汽车的鸣笛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情侣的打闹声……但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萱姨。” “嗯?” “我什么时候能转正啊?”我贼心不死地问了一句。 萱姨脚步一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怎么?实习生干得不耐烦了?想辞职?” “那不能。”我赶紧摇头,“就是问问,心里好有个盼头。” “盼头?”萱姨哼了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盆多肉养开花了,再说吧。” 我傻眼了。 那盆桃蛋,是景天科的多肉,出了名的难开花,有的人养一辈子都见不到它开花。 这不就是给我画了个永远也吃不到的大饼吗? 看著我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萱姨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身子都软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逗你的,傻瓜。”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等你毕业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再说。” 毕业。 还有三年半。 虽然时间不短,但至少,这是一个明確的、可以达成的目標。 “一言为定。”我看著她,眼神坚定。 “嗯。”她点点头,重新直起身子,拉著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她鬆开了我的手。 “进去吧。”她站在路灯下,冲我挥了-挥手,“外面冷,赶紧回宿舍。” “那你呢?怎么回去?” “我打车。”她指了指路边,“夜里就到。”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想让我送你回宿舍啊?”萱姨开玩笑说。 我摇摇头,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她的身体很软,带著一股好闻的香味。 “萱姨。”我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今晚別走了吧。” 第137章 今晚別走了 “今晚別走了。” 这句话顺著晚风飘进苏怀萱的耳朵里。她正低头看著手机上的打车软体,听见这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屏幕的萤光映著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想什么美事呢?”她没抬头,语气里带著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我认床。再说了,花店明天还要开门,我不回去,那几盆娇贵的兰花谁伺候?” “安然会伺候。”我没皮没脸地凑过去,盯著她手机屏幕上那个一直在转圈的“正在呼叫”,“而且你看,这都排到两百多號了。等你打到车,天都亮了。” 江海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这个点正是用车高峰期。 萱姨把手机锁屏,塞回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包里,抱著胳膊看我。她那件黑色的皮衣敞著,里面的红裙子在路灯下艷得惊心动魄。 我站在路边,手里拿著手机准备叫车。“苏予乐,你是不是觉得过了今天这一关,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了?”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我的脑门,“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刚才那是给你撑场子,不是给你递梯子让你顺杆爬。” “我知道。”我抓住她的手指,没让她缩回去,“我就是不想让你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你有那个美国时间担心我安不安全,不如担心担心那个敢劫我的倒霉蛋。”她嗤笑一声,把手抽了回去,但没再提走的事。 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那辆传说中的计程车依然遥遥无期。 “行了行了,服了你了。”萱姨终於鬆了口,“走吧,找地儿住。” “萱姨,打车吧。这还有一段路呢,你走著不累啊?” 萱姨没理我。她指了指路边那一排共享单车。 “坐什么车?闷都闷死了。骑车。” 我看著她身上那件火红的连衣紧身裙,又看了看那硬邦邦的自行车座,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各种不和谐的画面。 “別闹了,你穿裙子怎么骑?走光了怎么办?” 萱姨斜了我一眼,那种看傻子的眼神又出来了。“苏予乐,你是不是傻?我里面穿了安全裤。再说了,这大晚上的,谁看我?” “我看。”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嘆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行行行,服了你了。骑骑骑。” 我扫了一辆小黄车,刚想跨上去,萱姨却指著旁边那辆蓝色的说:“我要这个,这个好看。” “顏色有什么区別吗?不都是两个轮子?” “心情不一样。”她把包往车筐里一扔,长腿一迈,那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噹噹地跨了上去。 我本来想让她坐前面横樑上,像偶像剧里那样带著她。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她一句“神经病,这么小怎么坐,你想硌死老娘啊”给懟了回来。 没办法,只能一人一辆。 江海的夜风带著点海水的咸味。萱姨骑得很快,那件黑色的皮衣早就被她脱下来扔在车筐里,只剩下那条红裙子。 她在前面带路,也不说去哪,就顺著沿海公路一直骑。 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她后面半个身位的距离,视线根本不受控制。 她骑车的姿势很野,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端著的淑女范儿。隨著双腿的蹬踏,那条修身的裙子紧紧裹著她的腰臀。那丰腴肥厚的臀部被布料挤压得浑圆,在车座上隨著路面的起伏上下翻动,像是一团在沸水里滚动的汤圆,软糯又充满弹性。 我咽了口水,感觉嗓子眼里冒火。 萱姨今天真的太漂亮了。那种漂亮不是平时在花店里的慵懒,而是一种带著攻击性的、鲜活的生命力。 “乐乐!” 她突然回过头,大波浪捲髮在风里乱飞,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你知道吗?人生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她大声喊著,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有人朝九晚五,有人天生富贵,但无非求的就是一个自在。可惜啊,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被困在笼子里,不得其悟。” 我费劲地蹬著车追上去,跟她並排:“萱姨,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哲学家。” 萱姨白了我一眼,脚下蹬得更快了:“少瞧不起人。老娘好歹也是十几年前江海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跟你一个学校!按辈分算,我是你学姐。要不是……”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不是为了养我这个拖油瓶,她现在可能已经是哪个大公司的总监,或者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的白领,而不是在一个小县城里跟泥土和鲜花打交道。 我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著她骑。 “鹅鹅鹅……”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明媚张扬,像是要把这一晚上的憋屈都笑出去。 她鬆开车把,张开双臂,迎著风大喊:“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何事秋风悲画扇。” 萱姨侧过头,讚许地看了我一眼:“行,算你有点文化,书没读到狗肚子里去。” “……” 我再次被她的毒舌给噎住了。这女人,夸人都能夸得这么別致。 我索性落后半个身位,不再说话。就这么看著她。看著那红色的裙摆像烈火一样在她周身飘荡,看著她那截白皙的小腿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这一刻,我不想当什么侄子,也不想当什么晚辈。 我就想当个追著火跑的飞蛾。 第138章 克制 不知骑了多久,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处海滩。 这里不是那种热闹的旅游区,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散发著幽幽的光。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萱姨把车往路边一扔,也不锁,直接脱了那双平底鞋,光著脚就往沙滩上跑。 “慢点!有碎玻璃怎么办!”我在后面喊。 她根本不理我,像个撒欢的野猫,踩著细软的沙子,在那儿蹦蹦跳跳。一会儿去追退去的浪花,一会儿又被涌上来的海水嚇得尖叫著往回跑。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十八岁的苏怀萱。那个穿著牛仔裤、扛著鱼竿、在臭水沟边上把我捡回家的女孩。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明媚,这样张扬,眼睛里藏著星辰大海。她玩累了,像只撒欢过头的猫,慢吞吞地蹭回共享单车边上。那双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沾了不少泥沙和草屑,在路灯下晃得我眼晕。 我走过去,蹲下身。 “別动。”我从兜里掏出隨身带的纸巾。 她没吭声,手扶著车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我捏住她的脚踝,皮肤凉沁沁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我低著头,一点点把她脚趾缝里的沙子抠出来,再用纸巾把脚底板擦乾净。 “哎呀你快点,磨嘰什么呢,痒死我了。”她缩了缩脖子,嘴里虽然在抱怨,但身体却没往回缩。 我故意使坏,指尖在她足心轻轻挠了一下。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一脚就踹在了我侧脸上。力道不大,但带著股子沐浴露和海水的混合味。 “乐乐!你没事吧?”她赶紧稳住车子,弯下腰来看我,眼神里全是慌乱。 我揉著脸,闷声说:“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她有些心虚地把脚塞进鞋里,小声嘟囔:“谁让你耍流氓。” “我哪有。”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火红的裙摆被拉扯到大腿根,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眯著眼看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回了。” 她重新扫开一辆单车,这次连招呼都没打,骑上就跑。 我刚想跨上我那辆,她突然回过头,冲我喊:“苏予乐!你个败家子,刚才那辆不知道锁住啊?这一会儿不要钱啊!” 我看著那辆还在计时的小黄车,哑口无言。这女人的脑迴路,刚才还在谈人生哲学,这会儿就开始心疼那几块钱的租车费。 我们最终没回学校,而是去了沈曼在江海的一处公寓。那是沈曼送我报导那天留下的,钥匙一直由萱姨和我保管著。 进了屋,那种久违的、独属於两个人的静謐感瞬间把我们包裹。 “饿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垫子里,两条长腿交叠著,脚尖一勾一勾地甩著鞋,“去,买点吃的。要泡麵,老坛酸菜的。” 我不光买了泡麵,还顺道在楼下的熟食店称了两斤鸭脖,提了几瓶冰镇啤酒。 回来时,她正蜷缩在沙发上侧躺著,眼睛盯著电视里的宫斗剧,手却在揉肚子。那条红裙子因为她的动作堆叠在腰间,腰肢细得像是一掐就断。 我把啤酒往茶几上一搁,易拉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她瞥了一眼那几瓶绿瓶子,没说话,眼神却闪了闪。 打从我成年那天起,酒这玩意儿就像是我们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开关。每一次喝多了,总会发生点脱轨的事。她没拦著,是不是意味著今晚她也想让某些事顺理成章? 我心跳快得要命,手上拆包装的动作都有些不利索。 我们盘腿坐在地毯上,对著茶几啃鸭脖。她吃得很凶,辣得嘴唇通红,像涂了层亮晶晶的唇蜜。 “好舒服哦。”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久没这么放纵了,小肚子都要长赘肉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腰窝。隔著薄薄的布料,那里平坦紧致,哪有什么赘肉。 “哪有。”我嗓子发乾。 她猛地坐直身子,扬了扬拳头,俏脸微嗔:“动手动脚的,打死你哦,怕不怕?” 我看著她那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老老实实地点头:“怕。”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一滴酒液顺著她的嘴角流下,划过白皙的脖颈,没入那片暗红色的阴影里。 吃完后,她先去洗了澡。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像是一把小鉤子,一下下挠著我的心。我飞快地在另一个卫生间冲了一下,比她快得多。 等我钻进那床带著淡淡冷香的被窝时,脑子里全是第一次住在这里的画面。那时候,我还是个藏著卑微心思的少年,而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捅破了那层纸。 萱姨进来了。她穿著件真丝的吊带睡裙,正拿毛巾擦著头髮。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没吭声,自顾自地坐在镜子前抹护肤品。 那股子香味越来越浓,我感觉被窝里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过了一会,她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她没关灯,而是打开了那个重播了八百遍的《甄嬛传》,看得津津有味。 我憋得快炸了。 我翻了个身,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死死地盯著她。 “干啥?”她转过脸,眼神清亮,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她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里突然跳出了那个“约法三章”。 实习期。考察期。 如果我现在扑上去,在她眼里,我是不是就成了那个只会被下半身支配、不值得託付终身的白眼狼? 我心里的那团火,被那句“看你表现”生生浇熄了一半。 我无奈地把手机还给她,翻身下床。 “我去厕所。” 我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了五分钟,直到那股子邪火彻底退下去。 等我出来时,臥室的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传来萱姨压抑不住的、银铃般的笑声。 我咬著牙,没回臥室,转头去了隔壁的客房。 这一夜,我睡得极其煎熬。 第139章 偷得浮生半日閒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吵醒的。 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昨晚那顿饭吃得惊心动魄,回来后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了大半宿,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眼皮底下掛著两团乌青,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我拖著步子走出臥室,客厅里已经飘著一股小米粥的香气。 萱姨正坐在餐桌边剥鸡蛋。她今天气色好得离谱,皮肤白里透红,跟刚剥壳的鸡蛋没什么两样。看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她挑了挑眉,把手里的蛋壳往盘子里一扔。 “哟,这是怎么了?”她上下打量我一圈,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幸灾乐祸,“苏予乐,你昨晚是被哪个女鬼吸了阳气不成?怎么虚成这副鬼样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好气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一卷。 “那可不。”我把粥咽下去,感觉胃里终於有了点热乎气,“昨晚被一个前朝太后给吸了精气,差点没缓过来。”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我在拐弯抹角是在说她。她也不恼,单手托著腮,那截皓白的手腕上没戴鐲子,光洁得晃眼。她歪著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哎呦,我知道了。”她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软肉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看得我眼晕,“你啊,这是春天到了,发春了。” “咳——”我差点被一口咸菜呛死。 “萱姨!”我捂著脸,简直无语,“您能不能稍微……稍微注意点形象?好歹是个长辈。” “这时候你知道我是长辈了?” 她瞪了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俏脸微红。 “再说了,长辈怎么了?长辈就不能懂生物学了?”她鹅鹅鹅地笑著,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行了,別在那儿装深沉。赶紧吃,吃完带我出去溜溜。这大好的春光,窝在屋里发霉太可惜了。” 今天是周日。 原本按照计划,她应该上午回县城。花店离不开人,安然那个半吊子虽然能看店,但遇到那些刁钻的客户还是搞不定。 但我硬是耍赖把她留了下来。 “就一天。”我竖起一根手指头,可怜巴巴地看著她,“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求你了,萱姨。” 她嘴上嫌弃,说我耽误她赚钱,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换衣服了。 等她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客厅都亮堂了不少。 她没穿那件杀气腾腾的红裙子,也没有穿平时干活用的围裙,而是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外面罩了一件鏤空的针织开衫。头上戴了一顶宽檐的草帽,帽檐上还繫著根淡蓝色的丝带。 最绝的是她脚上。 也没穿高跟鞋,也没穿运动鞋,而是踩著一双木质的木屐,底子有点厚,走起路来“噠噠噠”的,脆生生的响。 这身打扮,哪像个三十多岁的花店老板娘,简直就是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文艺女青年,透著股慵懒隨性的劲儿。 “看傻了?”她走到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像花一样散开,“怎么样?这可是我压箱底的行头,也就是跟你这小屁孩出来,不然我才不穿这么累赘呢。” “好看。”我由衷地讚嘆,“像十八。” “滚蛋,少拍马屁。”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走吧,去海边。这儿的海挺蓝的。” 江海大学离海边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半小时。 周末的海边人山人海,特別是这片沙滩,离大学城近,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 萱姨这一身打扮太扎眼了。 她本来就高,身材又好,那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那抹艷丽的红唇。海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我们刚下车,周围就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有几个男大学生,眼神直勾勾地往这边瞟,然后又看看我,脸上露出那种“这小子真有福气”的羡慕表情。 我心里那点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挺直了腰杆,故意往萱姨身边凑了凑,伸手去牵她的手。 萱姨手一缩,躲开了。 “干嘛?”她压低声音,瞪了我一眼,“大庭广眾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认识咱们。”我厚著脸皮又凑过去,“再说了,沙滩上不好走,我扶著你。” “我还没七老八十,用不著你扶。”她把手揣进开衫的口袋里,踩著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滩上走。 木屐在沙地上其实很难走,没走两步她就崴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你看,我就说吧。”我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你要是摔个狗吃屎,那才叫丟人呢。” 萱姨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也就隨我去了。 “苏予乐,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指却並没有从我掌心里抽走,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牵著手,慢悠悠地在海边晃荡。 迎面走来一对学生情侣,男生手里拿著两个冰淇淋,女生挽著他的胳膊。路过我们的时候,那个男生忍不住多看了萱姨两眼,结果被女朋友狠狠掐了一下腰。 “看什么看!人家女朋友好看吗?”女生气呼呼地说。 那男生疼得齜牙咧嘴,小声嘀咕:“那哥们儿確实有福气……” 这话声音不大,但顺著海风,正好钻进了我们耳朵里。 我感觉握著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我转头看萱姨,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子后面那一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听见没?”我凑到她耳边,坏笑著说,“人家都说我有福气。” “闭嘴。”萱姨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我一把,“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海里餵鱼。” 虽然被掐得生疼,但我心里简直爽翻了。 这一刻,在这个陌生的海滩上,在这些陌生人的眼里,我们不是姨侄,不是长辈和晚辈。 我们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让人羡慕的情侣。 这种隱秘的、偷来的快乐,像是一口度数极高的甜酒,让我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萱姨。” “又干嘛?” “咱们去游泳吧?”我指著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还从来没见过萱姨穿泳衣的样子。以前在家里,她洗澡都锁门,裹得严严实实的。 萱姨顺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我就剩这一套衣服,还没带换洗衣服,一会游泳换衣服湿了怎么办?你是想让我穿著湿衣服坐公交车回去,还是想让我光著回去?” 她一句话就把我的幻想给戳破了。 “那……买新的唄。”我不死心。 “浪费钱。”她乾脆利落地拒绝,“再说了,我怕晒黑。要去你自己去,我在上面看著。” 说完,她也不理我,径直走到一排遮阳伞下面,找了个没人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第140章 裙摆下的木屐 海边的阳光有点毒,但海风很凉快。 萱姨租的这个躺椅位置极好,正对著大海,头顶是一把巨大的彩虹遮阳伞。她把那双不方便走路的木屐踢掉,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椅子里。 那一身白色的棉麻长裙铺散开来,像是堆在椅子上的一团云。 我没去游泳。 开玩笑,把这么个大美人独自扔在这儿,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搭訕了怎么办?我得守著我的阵地。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像个忠诚的卫士。 萱姨似乎是真的累了,或者是海风吹得太舒服。她把那顶宽檐草帽摘下来,盖在脸上,只露出那张线条优美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她的脚露在外面。 白皙,细腻,脚背上的血管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埋在雪地里的细细河流。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呈现出健康的粉色。 因为刚才走路的缘故,脚底沾了一些细碎的沙子,亮晶晶的。 那双木屐就被她踢在旁边。 她在睡梦中似乎觉得脚有点无处安放,一只脚无意识地蹭了蹭,脚尖勾住了木屐的人字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木屐隨著她的动作,在半空中晃荡,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一下,两一下。 那声音像是敲在我的心尖上。 那只脚丫在木屐里动来动去,时而紧绷,时而放鬆。脚踝处的骨头突起一个性感的弧度。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海浪声,但我眼里、耳里,只有这一小方天地,只有这只不安分的脚。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手。 以前我也给她按过脚。那是因为她站店太久,静脉曲张,腿疼。那是带著一种“孝顺”的、甚至有点神圣的任务感。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在眾目睽睽的海滩上。我不是在尽孝,我是在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慾。 我的手掌触碰到她脚底的那一瞬间,温热,柔软。 萱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原本晃动的木屐也停住了。 但她没有把脚缩回去,也没有把脸上的帽子拿开。 这是一种默许。 我的胆子大了起来。 我把那只木屐取下来,放在一边。双手握住她的一只脚,大拇指按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地揉捏。 “嗯……”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舒服,又像是抗议。 我把那些细碎的沙子一点点拍掉,指腹顺著她的足弓往上滑,一直滑到脚踝。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筋,隨著我的触碰轻轻跳动。 “力度怎么样?”我哑著嗓子问。 “还行……”萱姨的声音闷闷的,从草帽下面传出来,“左边……稍微用点力。” 我听话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从脚趾,到脚背,再到脚踝。我的视线顺著她的脚踝往上,那里是裙摆的边缘。白色的布料下,是若隱若现的小腿线条。 我有一种想要掀开那层布料,一直往上探索的衝动。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这是底线。如果我真的敢在这儿乱来,萱姨绝对会当场暴走,把我踹进海里。 按了大概有十几分钟,萱姨终於受不了了。 因为我开始变得不老实。我的手指不再是单纯的按压,而是带著点挑逗意味地在她脚心挠了一下。 “哎呀!” 萱姨像触电一样把脚缩了回去,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一下。 她一把抓下脸上的草帽,那张脸红扑扑的,眼神里带著点恼怒,又带著点水光。 “苏予乐!你是不是有病?”她瞪著我,一边去穿木屐一边骂,“痒死我了!你是按摩还是挠痒痒肉呢?” “是你自己怕痒。”我一脸无辜地摊手,“我这是正规手法。” “正规个屁!”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我的小腿一下,“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起开,別烦我。” 她重新躺回去,这次学乖了,把两条腿盘了起来,用裙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把团扇——那是她在路边摊顺手买的,上面画著几朵艷俗的牡丹花——盖在脸上,继续装死。 “別吵我,我再眯会儿。昨晚被你那豪门亲妈嚇得没睡好。” 我看著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掏出手机。 镜头里,蓝天,白云,大海。 还有那个缩在躺椅上的女人。 白色的裙子,艷俗的团扇,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还有旁边那双孤零零的木屐。 这画面美得不像话。 我调整角度,疯狂地按下快门。 拍她的侧影,拍风吹起她的裙角,拍她露在外面的一缕头髮。 我甚至偷偷把镜头拉近,拍了一张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一抹红,在这蓝白相间的世界里,是唯一的亮色。 我看著手机里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满足。 这个女人,这么美,这么鲜活。 而她,现在就在我身边,毫无防备地睡著。 虽然她嘴上说著我是“猪”,说著我是“晚辈”,但在这一刻,在我的镜头里,她是属於我的。 只属於我一个人。 “真好看啊……” 我看著屏幕,喃喃自语。 “什么好看?” 原本应该睡著了的萱姨,突然把扇子拿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贼兮兮地看著我。 我嚇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没……没什么。我说海好看。” “切。”萱姨翻了个白眼,重新把扇子盖好,“少在那儿偷拍我。要是拍丑了,我饶不了你。” “放心。”我小声说,“怎么拍都好看。” 扇子下面没动静了。 但我分明看见,那把扇子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下面的人在偷笑。 第141章 灰姑娘的水晶鞋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的时候,海边的风变得有些凉了。 原本金灿灿的沙滩被染上了一层曖昧的橘红色。周围的学生情侣们有的开始收拾东西,有的则抱得更紧了。 萱姨终於睡醒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那把团扇滑落到地上,露出她那张睡得有些迷糊的脸,脸上还带著几道被草帽压出来的红印子。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五点半。”我把早就买好的矿泉水递给她,“喝口水,咱们该回去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有些发愁地看著地上的木屐。 “这破鞋,穿著真累。早知道穿运动鞋来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把脚塞进木屐里,试著走了两步,眉头皱了起来。脚后跟那里被磨红了一块,看来是刚才来的时候崴那一下伤到了。 “磨脚了?”我蹲下身子查看。 “没事,皮外伤。”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吧,赶不上末班车了。” 就在这时,一个抱著排球的男生走了过来。 个子挺高,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看样子是附近体院的学生。 “那个……你好。” 他径直走到萱姨面前,完全无视了蹲在地上的我。 “美女,能不能加个微信?我们那边缺个人打排球,想邀请你一起……或者,晚上一起吃个烧烤?” 这男生的眼神很直接,火辣辣地盯著萱姨。 萱姨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在这个全是小鲜肉的海滩上被搭訕。而且对方明显比她小了快一轮。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刚要站起来宣誓主权,萱姨却先笑了。 她这一笑,风情万种,把那个体院男看呆了。 “小帅哥。”萱姨慢条斯理地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指了指蹲在她脚边的我,“想约我啊?那你得先问问我儿子同不同意。” “儿……儿子?” 那男生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又看了看萱姨,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妈,咱回家吧。” 我极其配合地站起来,故意把那个“妈”字咬得很重,同时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盯著那个男生。 “我爸还在家等著跪搓衣板呢。” 那男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震惊到尷尬再到惊恐,最后乾笑两声:“打……打扰了。阿姨您保养得真好。” 说完,抱著排球落荒而逃。 等那人跑远了,萱姨终於忍不住,扶著我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来。 “哎哟不行了……你看他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我黑著脸,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萱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脖子,“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著呢!” “不放。”我抱著她往路边走,“你脚不是磨破了吗?再走就废了。还有,以后別乱对人笑,招蜂引蝶的。” “嘿,你这死小子,还管起我来了?”她在怀里扑腾了两下,但也没真用力,“谁让你刚才叫我妈叫得那么顺口?占我便宜是吧?” “是你先说的。” “我那是帮你挡桃花!要是实话实说,指不定还要纠缠呢。”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的身体很轻,软软的,身上带著一股好闻的海盐味和她特有的体香。 那一刻,我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惜,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得像兔子的尾巴。 回到学校附近的车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最后一般开往县城的大巴车正停在那里,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著,像是一头等待吞噬离別之人的怪兽。 萱姨从我怀里跳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 “行了,送到这儿吧。”她恢復了那副大人的模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上课,別整天胡思乱想。那盆多肉要是养死了,我唯你是问。” 她说完,也没等我回话,冲我瀟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朝车门走去。 木屐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只是那节奏有点乱,不再像来时那么轻快,显然脚后跟的伤口还在疼。看著她那个一瘸一拐却还要强撑著挺直腰杆的背影,像只受了伤还要维持优雅的白天鹅,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萱姨!” 我没忍住,喊了一声。 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闻言停住,回过头。车站昏黄的路灯洒在她身上,海风吹乱了她那一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那件白色的棉麻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又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她挑眉,眼神里却没什么不耐烦,反倒藏著点笑意。 “下周……”我喉咙发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死死攥著拳头,“下周五没课,我还回去看你。” 她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 那一笑,在这嘈杂、脏乱、充斥著尾气味的车站里,竟然比身后的万家灯火还要晃眼。 “行啊。”她语调轻快,像是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记得带上那个谁……那个沈总给的好茶。我想喝了。” 车门“嗤”的一声合上了。 大巴车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载著我的灰姑娘,缓缓驶离了站台。 午夜的钟声还没敲响,但这偷来的半日浮生,终究是结束了。魔法失效,她又要回去做那个斤斤计较的花店老板娘,而我也要变回那个连多肉都养不好的傻学生。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两盏红色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夜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躺著一把印著艷俗牡丹花的团扇。 那是她刚才上车前,塞给我的。 “拿著吧,留个念想。省得你小子回头又哭鼻子。” 扇柄是竹子做的,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她手心的温度,带著一股淡淡的海盐味,还有她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 我把团扇贴在胸口,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个傻子一样笑了。 童话里,灰姑娘丟了一只水晶鞋,王子拿著鞋去找她。 我的灰姑娘倒是没丟鞋,她把这把破扇子丟给了我,顺便……把我的魂儿也一併勾走了。 第142章 偶遇宋青 有人说大学是人生的暑假。 还是大一的新生们来说,目前觉得这话听著挺浪漫,实际上全是扯淡。 对於刚从高考那个高压锅里爬出来的牲口们来说,大一確实像是个撒欢的游乐场。但到了下学期,这种新鲜劲儿一过,剩下的就是漫长得让人发慌的平淡。日子像是一杯没放糖的白开水,喝著没味,倒了可惜。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几棵刚抽芽的梧桐树发呆。 这才大一下学期,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著那帮大四的学长学姐穿著学士服在草坪上摆拍,脸上掛著那种既解脱又迷茫的复杂表情,我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跟著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別人在吃散伙饭,自己手里的馒头突然就不香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月发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宿舍吃火锅。王大伟搞了个违规电器,准备在宿舍里涮羊肉。我回了个“回”,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盯著那本翻了半小时还没看进去一页的《宏观经济学》。 这书上的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 这时候,一阵很有节奏的高跟鞋声打破了阅览室的死寂。 那种“噠、噠、噠”的声音,清脆,篤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我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一排排书架的缝隙,捕捉到了一抹黑色的剪影。 是宋青。 她今天没穿那身生人勿近的黑色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件修身的小西服,下面配著一条剪裁得体的包臀裙。腿上裹著黑丝,脚踩一双鋥亮的小皮鞋。头髮依旧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架著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禁慾系的知性美。 这女人,走路都带风。 但让我意外的是,她身后还跟著个小尾巴。 那女生穿著件粉白色的卫衣,牛仔裤,马尾辫,手里抱著一摞文件,跟在宋青后面亦步亦趋。 陈婉。 看见这张脸,我脑子里稍微卡顿了一下。距离上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好像还是上学期军训那会儿。那时候她像是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围著我转了半个月,送水送饭送温暖,搞得全连队都知道有个美女在倒追我。 后来我拒绝得乾脆,她也就慢慢淡出了我的视线。 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著。陈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就被那个招牌式的甜美笑容掩盖了过去。 “好久不见,苏予乐。”她小声打了个招呼,声音还是那么软糯。 “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点。 气氛有点微妙的僵硬。 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婉,又看了看我。她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带著点探究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宋青今天的气场有点怪,那种平日里的威严感淡了不少,反而透著股……说不出来的尷尬? “宋老师。”我站起来打招呼。 “嗯。”宋青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几本书放在借阅台上,“来查资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閒著没事,瞎看。” 宋青点点头,转头对陈婉说:“把那个表格给我就行,你先回去吧。” 陈婉如蒙大赦,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宋青,又冲我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陈婉走远了,宋青才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苏予乐,你倒是心大。” “啊?”我一脸懵,“我怎么心大了?这书我也没偷没抢的。” “装傻是吧?”宋青隨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咱们班的班长,那是系里多少男生盯著的香餑餑。人家当初那么大张旗鼓地追你,你没反应就算了,现在人家都快被別人追走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陈婉。 “老师,您这就不讲理了。”我哭笑不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为了不让她被別人追走,我就得把她占著?那不成流氓了吗?” “哟,觉悟还挺高。”宋青合上书,眼神里多了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虽然我不喜欢,但你也別想跟別人好』的霸道性格呢。” “您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少贫。”宋青白了我一眼,但也没生气。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那是本精装的《茶花女》。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书名,被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扣著,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老师,您还看这个?”我指了指那本书。 在我的印象里,宋青这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看的应该是《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或者《博弈论》之类的,这种讲究情情爱爱的古典名著,跟她的画风实在不搭。 “怎么?我就不能有点精神追求?”宋青挑了挑眉,“好歹我也是正经中文系的研究生毕业,对文学还是有点鑑赏能力的。再说了,谁规定辅导员就只能看教案?” 中文系。 听到这三个字,我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我想起了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整天跟泥土和鲜花打交道,却能隨口背出纳兰性德词句的女人。 萱姨也是中文系的。 当年她是江海大学中文系的系花,是那个在舞台上朗诵《致橡树》能让全场男生屏住呼吸的女神。如果不是为了捡我这个拖油瓶,她现在或许也会像宋青一样,甚至比宋青更耀眼,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谈论著文学和理想。 而不是在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花店里,为了几块钱的进货价跟人討价还价。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宋青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没。”我摇摇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就是觉得,学中文的女生,气质都挺特別的。” 宋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次的笑没那么职业,眼角的细纹里都透著股真实的愉悦。 “行了,別在这儿拍马屁了。走吧,正好我也要回办公室,顺路。” 第143章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和宋青並肩走在林荫道上。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声响。路过的学生看见她,都老老实实地停下来叫一声“宋老师好”,然后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我两眼。 毕竟,能跟辅导员这么心平气和地散步的男生,全系估计也就我一个。 “刚才说陈婉的事,你真不知道?”宋青突然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真不知道。”我无奈地摊手,“我天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宿舍,哪有空关心这些八卦。” “那个追她的男生叫赵强,体育系的。”宋青像是在说別人的閒话,“挺高调的,又是送花又是摆蜡烛。不过我看陈婉那態度,好像不太感冒。估计心里还惦记著某人呢。” 她斜了我一眼,那个“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没接茬。 惦记也没用。我这颗心,早就被那个养猪的女人给填满了,连个缝隙都塞不进去。 正说著,前面不远处的花坛边上,传来一阵爭执声。 “陈婉,你什么意思?我追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晾著我?” 声音挺大,带著股恼羞成怒的火气。 我和宋青同时停下脚步。 只见花坛边上,陈婉正被一个男生堵在那儿。那男生个子挺高,穿著篮球背心,一身腱子肉,看著挺壮实,就是那张脸涨得通红,一脸的不爽。 陈婉手里还抱著刚才那摞文件,脸色有点发白,往后退了一步,想绕开他走,却被那男生伸手拦住了。 “让开。”陈婉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镇定。 “我不让!”那男生梗著脖子,“今天你必须给我个痛快话。那个苏予乐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小白脸吗?除了长得稍微像个人样,他哪点比我强?” 好傢伙,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我皱了皱眉,刚想走过去,宋青却伸手拦了我一下。 “別急,看看再说。”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那边,那男生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去抓陈婉的胳膊:“你別被他给骗了!那种人我见多了,看著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指不定在那边吊著你,在那边又跟別人勾勾搭搭……” 陈婉被他抓得有点疼,挣扎了一下:“你放手!赵强,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你喊啊!我看谁敢管!” 这哥们儿也是个奇葩,光天化日之下演霸道总裁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拨开宋青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哥们儿,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扣住赵强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巧劲。赵强吃痛,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陈婉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赶紧躲到我身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赵强揉著手腕,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就是苏予乐?” “是我。”我淡淡地看著他,“怎么?要跟我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赵强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摔,那球弹起来老高,“我告诉你,离陈婉远点!你这种渣男我见多了,別占著茅坑不拉屎,吊著人家姑娘有意思吗?” 我都要被气笑了。 “首先,我没吊著她。其次,我是不是渣男轮不到你来评判。最后……”我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冷了下来,“你刚才那只手要是再敢乱伸,我就给你折了。” 我是真的有点火了。这半年来被萱姨那种若即若离的態度折磨得本来就有点暴躁,这会儿正好有个送上门的沙包。 赵强被我的气势震了一下,但仗著自己块头大,还是硬撑著挺起胸膛:“嚇唬谁呢?有种咱们去操场练练!” 眼看著就要从口角升级成全武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咳嗽。 “咳。”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宋青踩著高跟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也没看赵强,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的指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体育系的是吧?哪个班的?辅导员叫什么名字?” 这三个问题一拋出来,就像是三座大山,瞬间把赵强那点囂张气焰给压灭了。 赵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宋青那身职业装,又看了看她胸前掛著的工作牌,脸色瞬间变了。 在大学里,你可以不怕学生会主席,也可以不怕学长,但绝对不能不在乎辅导员。尤其是这种看著就不好惹的女辅导员。 “老……老师好。”赵强瞬间矮了半截,刚才那股子要跟我决一死战的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答问题。”宋青连眼皮都没抬,“哪个班的?” “体……体教二班的。” “叫什么?” “赵……赵强。” “行,赵强是吧。”宋青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像是在备忘录里记著什么,“大庭广眾之下骚扰女同学,还企图聚眾斗殴。这事儿我会跟你们辅导员好好聊聊的。现在,消失。”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那个“滚”字的意思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赵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捡起地上的篮球,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碍眼的傢伙走了,陈婉才鬆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对不起啊,苏予乐,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摆摆手,也不想多说什么,“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说完,我看了一眼宋青:“老师,谢了。” 宋青把手机收起来,冲我翻了个白眼:“谢什么?我要是不出来,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他动手?到时候背个处分,我看你怎么跟你那个……家里人交代。” 她没说“你妈”,也没说“你小姨”,而是含糊地带过。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萱姨。 我挠了挠头,没说话。 陈婉站在一边,看著我和宋青之间那种熟稔又带著点默契的互动,眼神暗了暗。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看得出来,这个世界里,並没有她的位置。 “那我先走了。”陈婉小声说了一句,抱著文件默默地离开了。 看著她的背影,宋青嘆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可惜了,眼神不太好,看上个木头。” “老师,您就別埋汰我了。” 第144章 萱姨的旧约 403宿舍现在的空气品质堪比生化危机现场。 那一股子廉价的老坛酸菜味儿,顺著王大伟那个杂牌电煮锅的排气孔往外喷,霸道得不讲理。 王大伟撅著个腚,在那儿呼哧呼哧地捞麵条,吃得满头大汗。张明月戴著双层医用口罩,手里拎著瓶酒精喷雾,跟防贼似的盯著王大伟,只要有一滴汤溅出来,他那块抹布绝对能把桌皮给擦禿嚕一层。 我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住头,把那本催眠专用的《宏观经济学》踢到脚后跟。 手机屏幕亮著,一只绵羊嚼著青草的头像在我指尖磨蹭。 刚才在图书馆被宋青那一通敲打,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我想跟苏怀萱说话。哪怕被她损两句,骂两句“没出息”,心里也能踏实点。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发什么? 直接说“我想你”?不行,太腻歪。苏怀萱肯定会回个呕吐的表情,然后骂我矫情,说我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就没点正事。 得整点有文化的。毕竟咱现在也是大学生,不能让她觉得我还在原地踏步。 脑子里突然蹦出宋青手里那本《茶花女》,紧接著又联想到那个烂大街却又挺好用的文艺梗。 我噼里啪啦打字:【萱姨,考你个文学题。听没听过一句话?叫:我的余光中都是你——余光中。】 点击发送。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著心跳声。这句话虽然土,但胜在有个“余光中”的谐音梗,带著点那种欲说还休的骚气,正好適合现在的气氛。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苏怀萱回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没听过。】 这三个字冷得掉渣。我都能脑补出她那个標誌性的嫌弃表情——翻个白眼,嘴角还得撇一下,顺便在心里骂一句“神经病”。 我不死心,这娘们儿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萱姨,配合一下行不行?这可是著名诗人的梗,咱们好歹也是中文系系花的家属,能不能有点文学素养?哪怕回个『哦』或者『羞涩』也行啊。】 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跳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心想这是在憋什么大招呢,结果发过来六个点:【……】 紧接著又是一条长语音。 我赶紧把音量调小,凑到耳边点开。 “苏予乐,你是不是閒得慌?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別拿当年那些男生玩剩下那一套来糊弄我。这种酸掉牙的情话,老娘上大学那会儿,收到的情书能把你那个狗窝给埋了。你那点花花肠子,全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想撩我?回去再修炼五百年吧。” 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还有“咔嚓、咔嚓”修剪花枝的动静,听著特別有生活气。 我嘴角抽了抽。 大意了。 忘了这女人当年的战绩。苏怀萱是谁啊,江海大学中文系的传说。当年追她的人能从女生宿舍排到校门口,什么样的骚话她没听过?我这点小伎俩在她面前,確实跟光屁股小孩耍大刀没区別。 跟她就不能玩虚的,越文艺死得越快。 我嘆了口气,翻个身,打字回覆:【行吧,苏大系花见过大世面,小的甘拜下风。那既然您这么博学,最近在读什么高深的名著?推荐两本,我也提升一下逼格,省得以后带出去给您丟人。】 我想著,她大概率会说《百年孤独》,或者《红楼梦》,再不济也是《张爱玲全集》。毕竟她是中文系的,骨子里那种文青的傲气还在。 过了得有两分钟,手机震动。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旧约圣经。】 我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 我连发三个问號过去,【啥意思?您这是看破红尘打算出家当修女了?那咱们老苏家可就要绝后了啊。萱姨,这玩笑开不得。】 这跨度也太大了。上一秒还在嘲笑我的土味情话,下一秒就开始跟我探討神学了? 又是一条语音发过来。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著点笑意,那种坏坏的,像是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信什么基督啊。我这是在懺悔。” “懺悔?”我打字的手指头都有点僵,【你干啥缺德事了?把客人的那盆极品兰花当韭菜割了?还是把隔壁王叔叔的假髮给薅下来做鸡毛掸子了?】 这次她没发语音,直接甩过来一段文字。 【我在请求主原谅我。原谅我当年一时心软,从臭水沟边捡回来一只白眼狼。费心费力养了这么多年,供他吃供他穿,结果养出一只只会拱自家白菜的猪。这猪不仅祸害世间,还专门惦记窝边草,想把种白菜的人都给拱了。阿门。】 看著这段话,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死。 这女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段位太高。 她是把我也给骂进去了,顺便还把自己比作了那颗被猪拱了的“白菜”。 下面王大伟突然把脑袋探上来,嘴里还叼著根麵条:“老苏,你对著裤襠傻笑什么呢?一脸淫荡,思春啊?” “滚蛋,吃你的面。”我一脚踹在床板上,把他震下去。 我拿著手机,恨得牙痒痒,但心里那股子甜味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就是苏怀萱。 她永远不会正经地跟你谈情说爱,永远不会温柔地说“我也想你”。她只会用这种带刺的方式,把你扎得浑身难受,却又让你在痛感中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在阴阳我,在损我,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也在想那只“猪”。 【猪就猪吧。】 我回道,手指敲得飞快,【反正这颗白菜已经被猪拱了,別的猪再想拱也没门了,连篱笆我都给扎死了。您就老老实实地在主面前懺悔吧,顺便帮我也祈个祷,保佑这只猪早点毕业,回去把白菜连盆带土全端走。】 那边没再回復。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在那个几百公里外充满花香的小店里,那个穿著围裙、手里拿著剪刀的女人,肯定正对著手机屏幕,骂了一声“滚”,然后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细纹里都藏著得意。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宿舍斑驳的天花板。 旧约圣经吗? 行,改天我也去买一本。 不为別的,就为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教人怎么对付这种嘴硬心软、专门勾人魂魄的老妖精的。如果有,我得把那几页背下来,刻在脑门上。 第145章 她是为了救我 周五下午的江海大学,阳光带著一丝初春的暖意,却也藏著几分料峭。 我没课,准备坐高铁回县城,去看看萱姨。这几天她没再发那些阴阳怪气的表情包,也没提什么考察期,只是偶尔回一句“知道了”,或者“注意身体”。 这种平淡反而让我心里有点没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骑著共享单车刚出校门,一阵冷风吹来,裹挟著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我裹紧外套,心里盘算著,回去先给萱姨做一顿红烧肉,再给她按摩一下肩膀。这半个月她一个人守著花店,肯定累坏了。 我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余光里,几道人影从校门两侧闪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我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几个人影也跟著加速。 我心里清楚,这多半是赵强那小子找来的。 上次在图书馆门口,我让他当眾出了丑,以他那囂张跋扈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七拐八拐,想甩掉他们,但学校门口毕竟不大,很快就被他们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那是一条平时堆放杂物的小巷,尽头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看著阴森森的。 我停下车,把共享单车往旁边一扔,双手插兜,昂著头,看著眼前这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一共三个人,个头都不算高,但一个个膀大腰圆,手臂上露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身。 脸上表情很凶,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更像是那种初中都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晃荡的混混。 “干什么?”我声音有点哑,心里却並不慌。打架这种事,我从小到大没少经歷。在县城里,没点拳头,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那几个人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散开,把我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留著寸头的傢伙,脸上有一道疤,看著格外凶狠。他走上前,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力道不轻。 “小子,挺狂啊?”疤脸男嘴里叼著根烟,菸头一明一灭,“敢动我们赵哥的人?” “赵强?”我嗤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 疤脸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然后狞笑一声:“嘴挺硬啊。我看你一会儿还能不能这么硬。” 他一拳朝我肚子砸过来。我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疤脸男没想到我敢还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旁边两个混混见状,也跟著围了上来。 小巷里瞬间乱作一团。我虽然个子高,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疤脸男经验丰富,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拳,这次我没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肚子上传来一阵闷痛。我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弓了起来。 “妈的,还挺能抗!”疤脸男骂了一句,抬脚又是一记窝心脚。这次我没来得及躲,小腹再次传来剧痛。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 我被逼到墙角,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眼前有些发黑。 那几个人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身上。我抱紧头,儘量护住要害。这种群殴,最怕的就是倒地。一旦倒地,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咬著牙,忍著疼痛,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砖头。那是一块碎裂的红砖,边缘锋利。 我心里那股子狠劲儿瞬间被激发出来。 妈的,真以为我是泥捏的? 我猛地伸出手,抓起那块砖头。冰冷的触感顺著指尖传到大脑,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握紧砖头,指节发白。 可是,手刚抬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萱姨的脸。她那双总是带著担忧的眼睛,她那句“別跟人打架,我听沈曼说,江海那边乱得很,你个土包子別让人给骗了”。 还有宋青那句“到时候背个处分,我看你怎么跟你那个……家里人交代”。 如果我真把人砸伤了,那一切就都完了。萱姨会怎么看我?宋青会怎么看我?我好不容易才让她们对我改观,好不容易才让她对我有了那么一点点期待。 我不能。 我紧紧握著砖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最终,我还是鬆开了。砖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哟,还挺有良心的?”疤脸男看见我鬆手,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怎么?怕了?” 他一脚踹在我胸口,我整个人撞在墙上,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你们干什么!给我放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怒意的声音,突然从小巷口传了过来。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她穿著一件修身的小西服,下面是黑丝袜和尖头小皮鞋,高高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宋青。 她怎么来了? 她手里还拿著几本书,显然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她看见小巷里的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是哪个系的?大白天的,在学校里聚眾斗殴?”宋青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平日里训斥学生的架势瞬间全开,“信不信我直接叫保安!” 那几个混混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他们停下手,互相看了一眼。疤脸男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宋青。 “哟,小妞儿挺辣啊?”他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开始变得猥琐,“穿得人模狗样的,是哪个老师啊?老师跑这儿来管閒事?” “我是江海大学的辅导员!”宋青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疤脸男的胳膊,想把他从我身边拽开,“你们赶紧住手!信不信我报警!” 疤脸男被她拽得一个踉蹌,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甩开宋青的手,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报警?还没报警啊?你报啊!”疤脸男狞笑著,那只脏兮兮的手死死钳住宋青的胳膊。旁边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眼睛色眯眯地盯著宋青那身修身的小西服和黑丝袜。 “鼓鼓囊囊的,看著真带劲儿啊!”其中一个混混伸出手,想去摸宋青的胸口。 宋青嚇得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往后躲,高跟小皮鞋在地上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的眼睛瞬间红了,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犹豫,全都消失了。 我只看见那只脏手,那张猥琐的脸,还有宋青眼里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她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救我。 我看著地上那块碎裂的红砖,眼睛瞬间充血。 妈的,去他妈的后果! 去他妈的处分! 这帮杂碎! 第146章 杀人了 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那不是酒精的麻痹,也不是疼痛的刺激,而是一种原始的、近乎野兽般的愤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念头:敢动她,就得付出代价! 我猛地从地上窜起来,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疤脸男和另外两个混混显然也没料到我还能反击,他们正色眯眯地围著宋青,脸上掛著那种让人作呕的笑容。 我衝到疤脸男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扭。疤脸男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我狠狠地甩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操你妈的!”疤脸男捂著撞疼的肩膀,挣扎著想爬起来。 我没给他机会。我俯身捡起地上那半块红砖,冰冷的触感在手中格外清晰。砖头边缘锋利,仿佛在告诉我,它就是为这一刻而生。 “你们这群杂碎!”我怒吼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我衝到疤脸男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砖头。 “草!你他妈敢!”疤脸男嚇得脸色煞白,他挣扎著想躲开,但被我一脚踩住胸口,死死地按在地上。 “我敢不敢,你试试!”我眼睛赤红,手里的砖头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朝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疤脸男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他的额头上鲜血直流,瞬间染红了地面。 整个小巷瞬间陷入死寂。 那两个混混嚇傻了。他们呆呆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疤脸男,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块还在滴血的砖头,脸上原本囂张跋扈的表情,此刻只剩下惊恐和颤抖。 宋青也呆住了。她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我,又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疤脸男,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我扔掉手里的砖头,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一步步走向那两个混混,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吃人,“不滚,想跟他一样吗?” 那两个混混被我的眼神嚇得魂飞魄散。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没去追。 我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肾上腺素飆升,让我的身体还处於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態。 我能感觉到脸上、身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嘴里也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转过身,看向宋青。 她还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著,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和干练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惊恐。 “苏……苏予乐……”她看著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杀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跡。鲜红,浓稠,在阳光下泛著不祥的光。 我杀了人?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的大脑。 我只是想保护她,我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没想杀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將我淹没。 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宋青衝过来,一把抱住我。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怀抱却很紧,像是想给我一点支撑。 “你……你没事吧?”她声音带著哭腔,双手紧紧地抓著我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脸上全是血……你受伤了……呜呜呜……”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指尖传来一阵粘腻的触感,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不是別人的血,是我的。刚才挨的那几拳,鼻子估计也被打破了。 “没事……”我声音沙哑,努力安抚她,“我没事……只是鼻血……” “还说没事!”宋青哭得更凶了,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身体颤抖得厉害,“你嚇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我不知道她以为我什么,但我知道她很害怕。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温热的触感稍微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 “別哭。”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个动作很笨拙,但带著一丝安抚,“我没事。” 就在这时,小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老师!” 我回头一看,是几个保安。他们手里拿著警棍,冲了进来。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领头的保安看见地上的血跡,脸色瞬间变了。 宋青从我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那几个保安,声音带著哭腔:“有人……有人在这儿打架……把人打伤了……” 保安队长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看我脸上、身上沾染的血跡,脸色凝重。他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支援。 我心里很清楚,这次麻烦大了。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就呼啸而至,打破了校园午后的寧静。小巷被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开始在现场勘查,拍照取证。 我被带到一旁做笔录。宋青一直陪在我身边,她虽然害怕,但却表现出了一个辅导员应有的担当。她帮我解释,说是我被群殴,为了自卫才反击。 “可是……这人怎么不见了?”一个警察指著地上那滩血跡,眉头紧锁,“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只有你们两个。伤者呢?” 我愣住了。伤者?我猛地看向地上那滩血跡。它还在那儿,触目惊心。可是,那个倒在地上的疤脸男,却真的不见了。 他跑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他明明被打得一动不动,额头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跑得掉?除非……他根本就没受重伤,只是装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恶寒。这帮混混,心也太黑了。 “刚才……他还在那儿的。”宋青的声音带著哭腔,她也嚇坏了,“我们……我们打了救护车,一直在外面等著,等回来发现他不见了……” 警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他们又在小巷里仔仔细细地勘查了一番,確认没有找到伤者后,才收队离开。 我被带到医院做了简单的包扎。鼻子被打破了,脸上也青了一块,看著有点狼狈。宋青一直守在我旁边,眼神里带著担忧和自责。 “苏予乐,对不起。”她坐在床边,声音很轻,“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跟你没关係。”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没本事,让人堵住了。” “你別这么说。”宋青眼眶又红了,“你为了救我……你……” 我没让她说下去。我心里很乱。我本来是要回县城的,现在出了这事,高铁肯定赶不上了。萱姨那边,我该怎么解释?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萱姨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打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萱姨,我回不去了。学校有点事。】 点击发送。 我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希望她不要多想。 第147章 萱姨要来了 手机刚放下,屏幕就亮了。不是文字回復,而是一个视频请求。来电显示——【萱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这时候打视频?难道是心有灵犀,感觉到我这边出事了? 我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现在这副鬼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上还贴著纱布,怎么能让她看见?她要是看见了,肯定得急疯了。 可是,视频请求却鍥而不捨,响了一遍又一遍。那种铃声,在寂静的医院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青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怎么不接?家里人打来的吧?” “嗯。”我声音有点哑,“我……我怕她担心。” “你都这样了,还怕她担心?”宋青嘆了口气,“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心里很清楚宋青说得对。但此刻,我真的不想面对。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视频请求再次响起。这次,我狠了狠心,按下了掛断键。 可是,不到三秒,视频又打了过来。 萱姨。她就是这样。一旦认准了什么,就死不撒手。 我心里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接吧。”宋青轻声说,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我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背景是那家熟悉的花店。萱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剥著个橘子,漫不经心地看著镜头。她穿著那件墨绿色的围裙,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丸子头,鼻尖上蹭著一点花粉。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干嘛呢?接个视频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背著我在学校搞什么小动作?”她嘴里含著橘子瓣,说话含含糊糊的,“回不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但眼神却很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只让摄像头对著天花板。 “没……没什么事。”我声音沙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就是……学校有点事,高铁赶不上了。明天回去。” “有点事?”萱姨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屏幕,“苏予乐,你別给我玩这套。你声音怎么回事?哑成这样?是不是感冒了?” “没……没感冒。”我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她,“就是……有点上火。” “上火?”萱姨嗤笑一声,“你骗鬼呢?你这小子,从小到大,一撒谎就结巴。把手机对准!我看看你那张脸!” 我心里一紧。完了。她果然看出来了。 我犹豫著,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予乐!”萱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別让我说第二遍!把手机对准!” 我没办法。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屏幕里,我的脸出现在萱姨面前。青肿的眼眶,破损的鼻樑,还有鼻子上那块刺眼的纱布。 萱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手里的橘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收银台下面。 “苏……苏予乐……”她看著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双桃花眼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这是怎么了?谁……谁打的你?!”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就击垮了我所有的偽装。 “没事……萱姨,我没事……”我声音哽咽,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萱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摔一跤能摔成这样?你骗谁呢?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你是不是又惹事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担忧和责备。 旁边,安然听到动静,从后面冲了过来。她看见屏幕里我的样子,嚇得脸色煞白,捂著嘴,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乐乐……你……你受伤了?”安然声音带著哭腔。 我看著屏幕里萱姨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我不想让她这么难过,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萱姨,我没事,真的。”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一点皮外伤,医生说没大事。你別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心疼?你还知道心疼?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萱姨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盯著屏幕,像是要把我从屏幕里拽出来。 我心里那股子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我从小到大,每次受伤,她都会这样。嘴上骂得凶,但眼泪却比谁都流得多。 “萱姨,你別骂了。”我声音哽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打架了。你別哭,好不好?” 萱姨没说话,只是捂著嘴,拼命地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萱姨,你……”我刚想说什么。 萱姨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给我等著。”她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说,“哪家医院?你给我等著。” 说完,她直接掛断了视频。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心里一阵发凉。她要来。她真的要来。 第148章 萱姨、沈曼,沈清秋、宋青齐聚 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只剩下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心里那股子巨大的不安。萱姨要来。她真的要来。她会以最快的速度,从那个小县城,赶到江海大学。我甚至能想像到她衝进医院,看见我这副鬼样子,然后掀翻病房,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骂个狗血淋头的场景。 “苏予乐。”宋青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她坐在床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担忧,“你……你没事吧?你小姨她……” “她要来了。”我苦笑一声,“她肯定会骂死我的。” “她关心你。”宋青轻声说,“看得出来,你小姨很爱你。” 爱。这个字眼,此刻在我耳朵里显得格外沉重。我不知道萱姨目前对我的爱,到底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爱,还是……那种更复杂的爱。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不是萱姨。是沈清秋。 【乐乐,你没事吧?你小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受伤了,正在医院。我现在在路上,马上就到。】 我愣住了。沈清秋怎么会知道?萱姨给她打的电话? 我心里一阵烦躁。我不想让沈清秋知道我这副鬼样子,更不想让她和萱姨在这种情况下碰面。这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修罗场中的修罗场。 不到半小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清秋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戴著墨镜,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爱马仕包包。她一进门,那股子属於豪门贵妇的气场瞬间就充满了整个病房。 她摘下墨镜,那双跟我极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担忧和焦急。 “乐乐!”她快步衝到我床边,伸手想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眼神里满是心疼,“你……你怎么样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我看著她那副焦急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毕竟是我亲妈。虽然我对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但此刻,她眼里的担忧,却是真真切切的。 “妈,我没事。”我声音沙哑,“就是一点皮外伤。” 沈清秋没说话,她只是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我脸上的伤口,身体微微颤抖。 宋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她知道我有一个有钱的亲妈,但她没想到,这个亲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她那副焦急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那种冷漠的豪门贵妇。 “这位是……”沈清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向宋青,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 “我是苏予乐的辅导员,宋青,阿姨,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宋青走上前,伸出手,礼貌地介绍自己。 “你好。”沈清秋握住宋青的手,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谢谢你照顾乐乐。” “这是我应该做的。”宋青客气地说,“苏予乐这次受伤,也是为了救我。他很勇敢。” 沈清秋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骄傲。 “为了救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他……他救了你?” “嗯。”宋青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时情况很危急,要不是苏予乐,我……我可能就危险了。” 沈清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乐乐……你……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別的地方?”她伸手想检查我的身体,却又不敢碰,只能焦急地在我身边打转。 我看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软。她毕竟是我妈。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 “妈,我没事。”我轻声说,“我真的没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穿著火红色的皮草,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嘴唇涂成了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她手里拎著一个限量款的爱马仕包包,脚踩肤色高跟鞋,整个人气场全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沈曼。 她一进门,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就直直地朝我射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怒火。 而她身边,跟著一个穿著米白色棉麻长裙的女人。她没有沈曼那么张扬,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和韵味,却比沈曼更让人挪不开眼。她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却显得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她的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萱姨。 我的萱姨。 她一进门,视线就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当她看到我鼻子上那块刺眼的纱布,看到我青肿的眼眶时,她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乐乐!”她声音沙哑,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衝到我床边,伸手捧住我的脸,指尖微微颤抖,“你……你这是怎么了?谁……谁把你打成这样?啊?!”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和愤怒,比沈清秋更甚。她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问我有没有事。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沈清秋也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看著她那张哭得梨花梨花带雨的脸,看著她那副爱怜又愤怒的样子。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病房里,四个女人,一个男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149章 你伤心所以我伤心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四个女人,一个男人。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被置於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 萱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捧著我的脸,指尖冰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双平时总是带著笑意或嗔怒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谁?谁把你打成这样?啊?!”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兽,“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 她一边哭一边骂,完全顾不上旁边还有沈清秋和宋青。 沈曼走上前,一把拉住萱姨的胳膊:“萱萱,你別激动!乐乐还在呢!” “我怎么能不激动?!”萱姨猛地甩开沈曼的手,转头瞪著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谁把他打成这样?我的宝,我从小到大都没让他受过苦,是谁!啊?!” 沈曼嘆了口气,伸手帮萱姨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眼神复杂。她看著萱姨那副爱怜又愤怒的样子,看著她为我哭得梨花带雨,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此刻变得更加浓烈。她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青则站在床边,看著这三个风格迥异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八卦。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学生,身后竟然藏著这么复杂的关係。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他手里拿著病历本,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 “谁是苏予乐的家属?”医生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病房里这几个风格迥异的女人,眉头紧锁,“病人家属过来一下,我有些情况要说明。” 萱姨猛地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盯著医生:“我是!我是他家属!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医生被萱姨这股子气势嚇了一跳。他看了看萱姨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气场全开的沈曼和沈清秋,最后目光落在宋青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你们……都是病人的家属?”医生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他辅导员。”宋青走上前,礼貌地解释,“这两位是他的长辈。” “哦……”医生恍然大悟,但眼神里还是带著一丝好奇。他清了清嗓子,翻开病历本,“病人主要是鼻骨骨折,面部挫伤,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目前来看,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颅內出血。” “颅內出血?!”萱姨惊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什么?”沈清秋也嚇了一跳,脸色煞白。 “医生,他有没有事?他会不会有后遗症?!”沈曼也衝上前,语气焦急。 三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围著医生问个不停,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医生被她们吵得头都大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这几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我躺在床上,看著她们为我焦急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都安静!”医生猛地一拍桌子,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萱姨,“你们谁是主要家属?先留下一个人陪护。其他人,先回去吧。” 萱姨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沈清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我是他小姨!我留下来!”萱姨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沈清秋看著萱姨,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所取代。她知道,在萱姨心里,她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属”。 “苏小姐,你先冷静一下。”沈清秋走上前,声音温和,“乐乐没事就好。你先陪著他,我……我去给他办理住院手续。”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沈曼见状,也嘆了口气。她拍了拍萱姨的肩膀:“萱萱,你別太担心。乐乐皮糙肉厚的,死不了。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也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萱姨、宋青,还有我。 萱姨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抚摸著我脸上的伤口,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疼吗?”她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你个傻孩子,为什么要跟人打架?啊?” 我看著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不疼。”我摇摇头,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萱姨,我没事,你別哭。” “还说没事!”萱姨猛地抓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宋青站在一旁,看著我们俩,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宋老师。”我转头看向她,“今天……谢谢你。” 宋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谢什么谢,是我该谢谢你,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也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萱姨。 萱姨坐在床边,紧紧地握著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萱姨。”我轻声说,“你別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心疼?你还知道心疼?”萱姨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担心……”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我看著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萱姨,你別哭了。”我伸出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没事,真的。你別哭。”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著我的手,把头埋在我胸口,身体微微颤抖。 我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第150章 多事之秋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萱姨。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身体微微颤抖,哭得无声无息。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病號服,那种湿热的触感,让我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我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只想紧紧地抱著她,让她知道,我没事,我还在。 “萱姨。”我轻声说,声音沙哑,“我没事,真的。你別哭。”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她的手紧紧地抓著我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嚇死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此刻充满了疲惫和自责,“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以为我什么。她以为我出了什么大事,以为我……要离开她了。那种巨大的恐惧,比我脸上这几道伤口更让她心痛。 “我没事。”我再次强调,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就是一点皮外伤。医生都说了,没大事。” 萱姨没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脸上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我脸上的纱布,指尖微微颤抖。 “疼吗?”她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不疼。”我摇摇头,“萱姨,你別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身体微微颤抖。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抱著,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在病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萱姨的情绪才慢慢平復下来。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苏予乐,你个混蛋。”她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啊?” “我错了。”我赶紧认错,態度极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打架了。我保证。” 萱姨没说话,她只是嘆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 “你呀……”她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一丝宠溺,“真是我的冤家。”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著粉色卫衣,牛仔裤的女生。她手里提著一个果篮,脸上带著一丝忐忑和不安。 陈婉。 她怎么来了? 我心里一沉。 陈婉看见病房里我和萱姨,还有我脸上、鼻子上那刺眼的纱布时,她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果篮差点掉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愧疚。 “苏……苏予乐?”她声音颤抖,带著一丝哭腔,“你……你没事吧?我……我听说了……你受伤了……” 她快步衝到我床边,伸手想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萱姨坐在床边,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著陈婉,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你……你是?”萱姨声音有些冷。 陈婉嚇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我是陈婉。”她声音颤抖,“我是苏予乐的同学。我……我来探望他。” “同学?”萱姨挑了挑眉,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探望?你们??” 陈婉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萱姨,眼神里充满了尷尬和无助。 “我……我……”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这丫头,终究还是太单纯了。 “萱姨,她是我的班长。”我开口解释,声音平静,“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是她被赵强骚扰,我才出手的。” 萱姨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她看了看陈婉,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 “哦……”她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陈婉的脸色更红了。她低著头,不敢看萱姨的眼睛。 “苏予乐,对不起。”她声音带著哭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跟你没关係。”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没本事,让人堵住了。” “你別这么说。”陈婉眼眶又红了,“我……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她说著,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声音颤抖,“你……你拿著,买点补品。” 我看著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萱姨坐在床边,看著陈婉,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著陈婉。 “陈同学,你很有心。”萱姨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乐乐的医药费和补品,我们家还能负担得起。你的心意,我们领了。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陈婉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看著萱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委屈。 “我……我没有別的意思……”她声音颤抖,“我只是想……想表达我的歉意。” “歉意,我们收到了。”萱姨淡淡地说,“但是钱,我们不能收。毕竟,乐乐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如果收了你的钱,那不就成了……挟恩图报了吗?” 陈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我看著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萱姨,別说了。”我轻声说,“陈婉也是好意。” 萱姨没说话,她只是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陈婉哭著跑出了病房。 我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什么事啊? “你呀……”萱姨嘆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就是太心软。这种麻烦,你离她远点。別让人家给骗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著病房门,心里想著,这个正月,真是多事之秋。 第151章 温柔如故 陈婉跑了。 病房门晃荡两下,合严实了。 萱姨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果篮,把那张写著名字的小卡片隨手扔进垃圾桶。 “长得倒是挺清秀,心思不少。” 她转过脸,看著我,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散乾净。 “看什么看?心疼了?” 我老实摇头。 “没,就是觉得她挺倒霉。” “那是她自找的。” 萱姨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这种小姑娘,我见多了,拿捏你这种没见识的小子一拿一个准。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 我点头。 “听见了。” “哼。” 她拎起水瓶,往脸盆里倒了点热水。 “洗脸。一身的土味,闻著就心烦。” 她拧乾毛巾,走过来。 动作很粗鲁,按在我脸上使劲擦。 扯到了鼻子上的伤口,我吸了一口凉气。 “疼。” 她手上的力道瞬间轻了。 毛巾温热。 她低著头,仔细擦著我额头上的血渍。 离得很近。 我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还有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那股水蜜桃味,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 “活该。” 她嘴里骂著,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让你逞英雄。下次再让人堵了,別给我打电话,让人家把你打死算了。” 我没吭声,任由她擦著。 擦完脸,她又去门口食堂打饭。 两份简单的盒饭。 一份排骨,一份青菜。 她把排骨全挑进我碗里,自己在那儿嚼著菜叶子。 “吃,多吃点肉,长得快。” 我看著她。 “萱姨,你也吃。” “我不饿,减肥。” 她头也不抬,吃得很慢。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护士查了一次房,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顺便把大灯给关了。 病房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壁灯。 两张病床並排靠著。 中间隔著一道蓝色的布帘子。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伤口有点发痒。 隔壁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是萱姨在脱外衣。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接著是拖鞋落地的声音。 床铺陷下去一块。 她躺下了。 “睡吧。” 她的声音隔著帘子传过来,闷闷的。 我翻了个身。 帘子缝隙里漏进一点光,正好照在她那张床上。 我能看见她侧躺著的轮廓。 起伏很大。 腰肢陷下去,臀部隆起。 这画面比伤口更让我难受。 我坐起来。 脚踩在地砖上,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窜。 我掀开帘子。 萱姨还没睡著。 她猛地睁开眼,盯著我。 “干嘛?不睡觉起尸呢?” 我没说话。 我直接走过去,掀开她被子的一角。 动作很快。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钻进去了。 被窝里真暖和。 全是她的体温。 还有那种让人骨头酥掉的香气。 “苏予乐!” 她惊叫一声,压著嗓子,声音里带著慌乱。 她伸手推我,手掌抵在我胸口。 “你疯了?这是医院!滚回你自己床上去。” 我没动。 我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搂住她的腰。 脸贴在她颈窝里。 这里最软。 “疼。” 我小声说了一句。 她推我的手僵住了。 “哪疼?碰到伤口了?” 她急了。 手在我背上乱摸。 “还是头晕?我去叫医生。” 她作势要起身。 我搂得更紧了。 “心里疼。” 我闷声说道。 “滚蛋。” 她听出我在耍赖,气得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仗著受伤,在这儿跟我耍流氓呢?” “我就抱一会。” 我蹭了蹭她的脖子。 皮肤滑腻,带著热气。 “就一会,萱姨,我害怕。” “你怕个屁。” 她嘴上不饶人,身子却慢慢放鬆下来。 她嘆了口气。 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就一会。待会赶紧回去,万一护士半夜查房看见,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嗯。” 我应著,却没打算动。 被窝里很窄。 两个人挤在一起,胸膛贴著后背。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比我的还快。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件薄薄的睡衣根本挡不住什么。 我感觉到她的大腿贴著我的。 隔著病號服,那种触感依旧惊心动魄。 “萱姨。” “闭嘴,睡觉。” 她凶巴巴地打断我。 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那种酥麻感顺著胳膊往上爬。 病房里静得可怕。 走廊里偶尔传来查房护士的脚步声。 每响一下,萱姨的身子就抖一下。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往我怀里缩了缩。 “苏予乐,你就是我的克星。” 她低声呢喃。 带著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 我没接话。 我只是把鼻子埋进她的头髮里。 深吸一口气。 全是她的味道。 这一刻,我觉得挨那几棍子太值了。 如果能一直这么抱著。 让我天天住院都行。 “哎,你手往哪摸呢?” 她突然按住我的手。 脸红得发烫。 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也能看见她耳根子都红透了。 “没摸,就是放不下。” 我理直气壮。 “少来。” 她瞪我一眼,桃花眼里全是水汽。 “老实点。再乱动,我真把你踹下去了。” 我嘿嘿一笑。 收敛了一点,但没放手。 这种偷来的温存,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闭上眼。 意识在温热的体温里一点点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感觉到。 萱姨转过身。 她也搂住了我。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 痒痒的。 “傻小子。” 我听见她轻声嘆息。 然后。 一只温热的手。 轻轻抚摸过我脸上的纱布。 动作轻得。 像是一阵风。 我彻底睡死过去。 梦里。 没有宋青。 没有陈婉。 只有一间开满鲜花的小店。 还有那个穿著围裙。 正对著我笑的女人。 第152章 母猫 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正好打在眼皮上。 我动了动胳膊,麻了。 怀里还抱著个暖烘烘的身子,那种熟悉的蜜桃香气把消毒水的味道挤得一点不剩。 萱姨睡得沉,脸埋在我胸口的病號服上,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喷在锁骨那块皮肤上,痒得钻心。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噠、噠、噠。 高跟鞋敲击地砖,清脆,篤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经上。 这声音太熟悉了。 宋青。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瞬间崩紧。 要是让她看见我和家长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这画面太美,我可能会当场社死。 我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 睡裙领口有点乱,头髮披散著,整个人软得像滩水。 这模样要是被外人看了去,我能把眼珠子抠出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把手开始转动。 没时间思考了。 我手一扬,直接把白色的被子往上一拉,盖过萱姨的头顶,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捂在里面。 同时身子往下一滑,侧著身,假装刚醒。 咔噠。 门开了。 宋青拎著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早春的寒气。 “醒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然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怎么睡这儿了?” 她指了指旁边空荡荡的病號床,又看了看我现在躺著的这张原本属於家属的陪护床。 我乾笑两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张脸。 “那个……原来那床太硬,硌得慌。我伤口疼,换个地儿试试,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 宋青挑眉。 她走到空床边,伸手按了按那张床垫。 “医院的床垫都是统一批次採购的,硬度完全一样。” 她转过身,抱著胳膊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予乐,你这是睡出幻觉了,还是在跟我讲玄学?” 我心里发虚,但面上还得硬撑。 “心理作用,老师您懂的,这就跟安慰剂效应一样,换个坑感觉稍微好点。” 被窝里,萱姨明显已经醒了。 我感觉大腿內侧贴著一双温热的手,正在不安分地动弹。 我赶紧伸手进被窝,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捏了一下,示意她別乱动。 宋青没再纠结床的问题,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离得很近,大概也就半米。 “你那个小姨呢?” 宋青左右看了看,“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上厕所去了。” 我信口胡诌,“昨晚可能吃坏肚子了,蹲半天了。” “哦。” 宋青点点头,视线落在我身上鼓起的被子上。 因为里面藏了个人,被子隆起得有点高。 我赶紧把腿蜷起来,做出一种侧躺蜷缩的姿势,试图掩盖那一团不自然的隆起。 “苏予乐。” 宋青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探究,“昨天我看那个……苏女士,对你挺上心的。” “那是。” 我一脸自豪,“我姨那是没话说,从小就把我当眼珠子疼。” 被窝里,那只手突然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 没用力,更像是在调情。 我身子一僵,脸上还要保持微笑。 宋青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长得是挺漂亮的,那种气质……很难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脾气看著不太好。” “哪能啊。” 我立马反驳,“宋老师,您这是偏见。我姨那人最温柔了,说话轻声细语的,连蚂蚁都捨不得踩死一只。真的,典型的贤妻良母型。” “温柔?” 宋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哼一声。 “昨天在这她发飆的时候,那架势可不像连蚂蚁都捨不得踩。我看她要是手里有把刀,能当场给人开了瓢。” 嘶—— 大腿根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这次是真掐。 这女人下手没轻没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了一下。 “怎么了?” 宋青立刻警觉,身子前倾,“伤口疼?” “没……没……” 我咬著后槽牙,强行把那个“疼”字咽回去,“就是……抽筋了。腿抽筋。” “缺钙。” 宋青下了结论,“回头让你姨给你买点钙片。”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皱了皱眉。 “还没吃吧?” “没呢。” “行了,我去食堂给你打点粥。看来你那个温柔的姨一时半会儿是从厕所出不来了。” 宋青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等著,別乱跑。” 说完,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 我猛地掀开被子。 呼——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萱姨满脸通红,头髮乱得像个鸡窝,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刚才那一捂,再加上被子里的热度,把她蒸得像个熟透的水蜜桃。 她瞪著我,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水汽,眼角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 “苏予乐!” 她压著嗓子,声音沙哑,带著股恼羞成怒的狠劲。 “你要死啊!要把我闷死在里面是不是?” 她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还贤妻良母?还连蚂蚁都捨不得踩?我在你嘴里就是个傻白甜是吧?” 我揉著大腿根刚才被掐的地方,看著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刚才那种情况,我不这么说,难道把你供出来?” 我凑近她,看著她领口露出来的一片白腻。 “萱姨,你刚才掐得也太狠了,绝对青了。” “活该。” 她伸手把乱糟糟的头髮往脑后一抓,狠狠瞪了我一眼。 “下次再敢隨便换床,我就把你扔出去睡走廊。” 她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手却伸过来,轻轻在我刚才说疼的地方揉了两下。 动作很轻,带著点心疼。 “赶紧起来,一身的臭汗。” 她推开我,慌慌张张地整理衣服,像是个偷情怕被抓包的小媳妇。 “待会儿你那个老师要是回来问,你就说我刚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脸上拍了拍,试图让那种不正常的红晕消下去。 我靠在床头,看著她忙乱的背影。 心里那种满足感,比吃了蜜还甜。 这哪是什么温柔的姨。 这分明就是只张牙舞爪,却只对我收起爪子的小母猫。 第153章 洗漱 宋青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那股紧绷的空气才算是鬆了下来。 萱姨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坐在那张陪护床上,手捂著胸口,大口喘气。 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像是一层胭脂晕染在白瓷上,一直蔓延到耳根子。 她今天穿得隨意。 里面是一件真丝质地的吊带睡裙,香檳色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锁骨窝里似乎还盛著刚才被闷出来的细密汗珠。 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没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隨著她呼吸的起伏,那开衫顺著圆润的肩头往下滑,露出一半圆润的肩头,还有那根细得仿佛一扯就断的肩带。 头髮乱了。 原本那根用来挽发的簪子歪在一边,几缕乌黑的髮丝垂落下来,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黑髮,白肤,视觉衝击力极强。 她抬手去理头髮,手臂抬起,腋下的布料收紧,勾勒出胸前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饱满,挺拔,带著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不是那种青涩的小丫头能比的。 “看够了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她没回头,声音还带著点哑,像是含著沙砾。 手里抓著那根簪子,重新把头髮挽上去,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那后颈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红印,是被被子捂出来的。 我没说话,视线顺著她的背脊往下移。 腰肢纤细,被真丝布料包裹著,不盈一握。 再往下,是陡然变宽的胯骨,撑起了一道完美的梨形曲线。 裙摆只到膝盖上方。 两条腿交叠著,小腿肚有著流畅的肌肉线条,白得反光。 脚上没穿袜子,踩著一双医院的一次性拖鞋。 脚背弓起,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脚踝骨感分明。 脚趾圆润可爱,涂著那种很淡的裸色指甲油,像是一颗颗剥了皮的荔枝。 她动了动脚趾,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脚背绷紧了一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萱姨转过身,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瞪,眼波流转,没什么杀伤力,反倒像是一把鉤子。 “去洗脸。” 她把拖鞋踢得啪嗒响,走到病房自带的那个狭窄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著干嘛?还要我抱你去?” 我掀开被子下床。 腿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这点疼跟心里的躁动比起来,不算什么。 卫生间很小。 也就两三平米的地方,塞进两个成年人,显得格外拥挤。 洗手台只有这一个。 镜子上蒙著一层昨晚洗澡留下的水雾,还没散乾净。 萱姨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 胳膊挨著胳膊。 她身上那股子蜜桃味混著早晨特有的慵懒气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我拿起牙刷,挤好牙膏,递给她。 她接过,没说话,低头开始刷牙。 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 她头髮挽得隨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嘴边沾著白色的泡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个泼辣老板娘的架势,多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我看著镜子里的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笑屁。” 她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力道很轻,软软的,撞在我的肋骨上。 “萱姨。” 我一边刷牙,一边含混著喊她。 “干嘛?”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她的下巴滴落,滑过修长的脖颈,钻进那深不见底的领口里。 “你真好看。” 我说的是实话。 刚睡醒的她,没化妆,皮肤却好得不像话,透著一股子粉嫩。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含著一汪春水。 萱姨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扯过旁边的毛巾擦脸,把脸埋在毛巾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大早上的发什么情。” “闭嘴刷你的牙。” 她放下毛巾,脸颊更红了。 不知道是热水熏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转过身,想出去,却被我挡住了路。 空间太小,我只要稍微往后退一步,就能把门堵死。 她抬头看我。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有些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让开。” 她伸手推我的胸口。 手掌温热,掌心贴著我的病號服,那种触感顺著布料传进来,烫得人心慌。 “不让。” 我低头看著她,喉结滚了滚。 “苏予乐。” 她咬著下唇,眼神里带著点警告,又带著点求饶。 “別闹。待会儿宋老师该回来了。” 提到宋青,她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刚才被捂在被子里的那种羞耻感似乎又翻涌上来了。 我见好就收,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缝。 她像条滑溜的鱼,侧著身子从我旁边挤了过去。 经过时,胸前的柔软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触电感,让我差点把牙刷给咬断。 她逃也似的出了卫生间。 我看著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笑得像个傻子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水冲在脸上,才稍微压下去那股子燥热。 等我洗漱完出来,萱姨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坐在椅子上,正拿著手机在那儿假装看消息,但眼神明显没聚焦。 听到我出来的动静,她也没抬头。 这时候,门开了。 宋青拎著两个塑胶袋走了进来。 一股子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洗漱完了?” 宋青把早饭放在桌子上,视线在我们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审视的目光,带著点职业习惯的犀利。 “完了。” 我走过去坐下,儘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点。 萱姨站起来,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客套的笑容。 “宋老师,麻烦你了,还让你跑一趟。” 她伸手去接袋子,动作有点急。 “没事,顺路。” 宋青把粥拿出来,一人一碗。 “趁热吃吧,食堂刚出锅的。” 三人围著那张小小的病床桌坐下。 气氛有点微妙。 宋青是个话不多的人,食不言寢不语。 我低头喝粥,眼角余光却一直瞟著萱姨。 萱姨吃得很慢,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她似乎有点坐立难安。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宋青进来时,我编的那个“她在厕所蹲半天”的瞎话。 现在宋青就坐在对面,那种撒谎被抓包的心虚感,让她耳根子一直红著。 她悄悄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刀子。 *死小子,都怪你。*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 我冲她眨眨眼,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碗里。 “姨,吃蛋,补补。” 宋青抬头看了我一眼。 “哎,你补还是你姨补?” “都补,都补。” 我打著哈哈。 萱姨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 这一脚踩得结实,正好踩在我的脚背上。 我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还要强忍著不叫出声。 “怎么了?” 宋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事,咬到舌头了。” 我含糊不清地解释。 萱姨低头喝粥,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这声音跟宋青的那种不一样。 宋青的脚步声是乾脆利落的,带著节奏感。 而这个声音,更沉,更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红毯上。 篤、篤、篤。 声音停在病房门口。 紧接著,门被敲响了。 三下。 礼貌,克制,却透著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宋青皱了皱眉,似乎在想这么早会有谁来探病。 萱姨则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坐直了身子。 “请进。” 我喊了一声。 门把手转动。 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先一步钻了进来,瞬间盖过了屋里原本的粥香和蜜桃味。 沈清秋站在门口。 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 妆容精致,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豪门贵妇的气场。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原本的冷淡瞬间融化了。 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討好。 “乐乐。”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视线落在我的腿上,眼圈立马就红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我给你熬了汤。” 沈清秋没在意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 那保温桶也是大牌子,看著比宋青买的那个塑胶袋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是大骨汤,熬了一晚上。” 她看著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是个做错事等待表扬的孩子。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皮蛋瘦肉粥,又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保温桶。 再看看坐在左边的萱姨,和站在右边的沈清秋。 还有旁边一脸看戏表情的宋青。 这病房,突然变得比刚才的卫生间还要拥挤。 第154章 地主之谊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粘稠。 沈清秋站在床边,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下摆还带著外面早春的寒气,手里那个精致的保温桶像是一件昂贵的艺术品,和桌上那袋用塑料绳繫著的皮蛋瘦肉粥格格不入。 她看著我,眼神里藏著一种近乎討好的卑微。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身价惊人的豪门贵妇脸上,其实挺荒诞的。 “乐乐,趁热喝,我让人文火熬了四个小时,油都撇乾净了。”沈清秋说著,手指在桶盖上摩挲,似乎想伸手摸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缩了回去。 宋青推了推金丝眼镜,站在一旁没说话,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在沈清秋和苏怀萱之间打转。作为辅导员,她大概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火药味。 苏怀萱坐在椅子上,原本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她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份还没吃完的瘦肉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我原以为这两人会掐起来。毕竟一个是我最亲近的萱姨,一个是生母,中间还隔著十九年的空白和那些烂帐。 可苏怀萱接下来的反应让我大跌眼镜。 “沈总费心了。”苏怀萱站起身,顺手接过沈清秋手里的保温桶,动作自然得就像老友重逢,“骨头汤补钙,这小子確实该多喝点,省得以后走路都不稳,净给人添麻烦。” 沈清秋愣了半秒,隨即脸上绽出一抹感激的笑:“苏小姐客气了,叫我清秋就行。” “行,清秋。”苏怀萱利索地拧开桶盖,一股浓郁却不油腻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房间。她盛出一碗,递到我手里,顺便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愣著干嘛?两份都吃了,敢剩一点,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看著面前的一碗粥和一碗汤,胃里一阵犯难。 “萱姨,我这胃容量有限……” “少废话。”苏怀萱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刀子,“沈总的一片心意,还有宋老师大清早跑腿的情分,你打算辜负哪一个?” 我缩了缩脖子,只能化身无情的乾饭机器。 沈清秋和苏怀萱並排坐到了窗边的长椅上。两人竟然低声聊起了天,从护肤品聊到江海市的天气,最后甚至討论起了哪家的旗袍剪裁更地道。 那种原本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和谐。 沈清秋偶尔侧过头,看著苏怀萱的侧脸,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或许在她看来,能把一个弃婴养得这么好,苏怀萱身上有一种她这辈子都学不来的坚韧。 过了一会儿,沈清秋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有些歉意地站起身:“苏小姐,公司那边还有个跨国会议,我得先走了。乐乐这边……麻烦你了。” 苏怀萱点点头,语气平淡:“没事,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他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麻烦。” 这话听著普通,却带了点宣示主权的味道。沈清秋身子僵了僵,没反驳,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宋青也跟著站了起来:“沈总,我送您。苏予乐,医药费的事情不用担心,好好养伤,学校那边我会处理。”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如释重负地瘫在床上,嘴里全是骨头汤的味道。 苏怀萱重新坐回我身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刷起了抖音。屏幕里传出阵阵洗脑的神曲,她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打算理我。 我挪了挪屁股,像只大型犬一样往她身边蹭。 “撒开爪子。”她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滑得飞快。 “不撒。”我顺势抱住她的胳膊,感受著那股针织开衫下传来的温热,“萱姨,你刚才跟她聊啥呢?我看你俩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嚇死我了。” 苏怀萱撇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大人说话,小孩少打听。怎么,怕我把她卖了,还是怕她把我抢了?” “那哪能啊,谁能抢得走你。”我討好地笑著,脑子里全是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对了,萱姨,咱那个『考察期』……到底啥时候能结束啊?” 苏怀萱放下手机,终於拿正眼看我了。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 “考察期?你觉得你现在合格吗?” “我觉得挺合格的啊。”我挺起胸膛,“你看,我学习努力,对你忠诚,除了偶尔倒霉点,简直是新时代好青年的楷模。” “呵。”苏怀萱冷哼一声,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第一,跟异性保持距离,你就没及格。陈婉那个小姑娘我就不说了,人家那是明恋。那个宋青老师又是什么情况?大清早给你送粥,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关切,苏予乐,你这桃花运是不是有点过载了?” “那是辅导员……” “辅导员也是女人。”她打断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让你老老实实上学,你就这样上学的?学会跟人打架了,还把自己送进医院。咋不打死你呢?正好我还没给人上过坟,到时候我给你买一堆纸钱,烧个够,让你在下面使劲谈恋爱,没人管你。” 我一脸无辜:“那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这是见义勇为。” 苏怀萱翘起二郎腿,真丝裙摆下那条曼妙的长腿晃得我眼晕。她柳眉一扬,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见义勇为?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怪我咯?” 我没招了,对付这女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盯著她那只掛在脚尖上的拖鞋,白嫩的小脚丫一晃一晃的,脚趾圆润,透著一股诱人的粉色。 “萱姨,我无聊,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走哪去?你那腿能行?” “我想带你逛逛我们学校。”我撒娇道,“你来了,我不得儘儘地主之谊么?” 苏怀萱白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地主之谊?苏予乐,你是不是脑子进骨头汤了?我比你待的时间久多了。这江海大学也是我的母校,老娘在这儿横著走的时候,你还在那儿玩泥巴呢。” 我一拍脑门,光顾著想跟她独处,把这茬给忘了。 “那更好啊,咱俩这叫校友重游旧地。你想想,跟喜欢的人在母校散散步,牵牵手,再亲个嘴,多浪漫。” 苏怀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然后呢?要不要再给你开个房,滚个床单,把当年的遗憾都补上?” 我看著她那丰腴的身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画面,訕笑道:“那……也不是不行。” “滚蛋!”苏怀萱揪住我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黄色废料?赶紧给我起来,去换衣服。” 我喜出望外,一瘸一拐地冲向卫生间。 第155章 琢磨不透 计程车在江海大学正门口停稳,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空气里还带著雨后的潮气,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直往肺里钻。 我撑开那把黑色的直骨伞,伞面很大,遮住我们两个人绰绰有余。 苏怀萱从车里钻出来,脚尖刚触地,鞋子便被地上的积水打湿了边缘。 她微微蹙眉,紧了紧身上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真丝睡裙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朵开在细雨里的香檳色玫瑰。 这身装扮出现在校园里,实在是有些扎眼。 那些经过的学生,无论是抱著书本匆匆赶路的,还是成双成对漫步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在那抹曼妙的曲线上停留。 尤其是她那股子熟透了的水蜜桃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浓郁,勾得人心痒。 我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贴著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隔著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冷不冷?” 我顺势揽住她的肩头,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雨幕里。 苏怀萱斜了我一眼,没推开,只是嘟囔了一句:“显摆你个子高啊?” 我嘿嘿一笑,大著胆子下滑手掌,精准地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 她的手心很软,指节纤细,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苏怀萱象徵性地甩了两下,见我握得死紧,便也隨我去了,只是嘴硬道:“苏予乐,你这考察期表现,可有点越界了。” “这叫家属陪同。” 我厚著脸皮回了一句,牵著她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路旁有几个男生正对著我们指指点点,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顺著风飘了过来。 “臥槽,那是哪届的学姐?这身材……绝了啊。” “学姐个屁,看那气质,肯定是哪家的小富婆,带个小狼狗来回味青春呢。” “姐弟恋啊,嘖嘖,这哥们儿牙口真好,少奋斗二十年吧。” 苏怀萱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见她原本白皙的耳根子,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低著头,那抹红晕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在乌黑髮丝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她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符一样震动起来,嗡鸣声在伞下迴荡。 这已经是这十分钟里的第三次了。 “谁啊,怎么一直给你发消息,业务这么忙?” 我心里那股子陈年老醋又翻了身,语气里带著点不自觉的酸味。 苏怀萱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伸手想把手抽出来去拿手机:“你管得著么?查岗啊?” “我可是你准老公,怎么管不著。” 我故意拔高了音调,引得周围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苏怀萱嚇得花容失色,连忙四处看去,见没人真的凑上来,才恨恨地揪住我的耳朵。 她咬牙切齿地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警告:“你要死啊!叫这么大声,想让全校都知道咱俩的破事?” “那是迟早的事。” 我趁她不备,在那张白里透红的脸上快速偷了一个香。 “吧唧”一声,在细雨声中格外响亮。 苏怀萱彻底炸了毛,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雨伞,快步往前衝去。 “苏予乐!你给我滚远点!” 她走得飞快,背影在雨雾里透著股恼羞成怒的娇俏。 但我知道她没真生气,因为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甚至还往后瞟了一眼,像是在故意等我跟上去。 我屁顛屁顛地追上去,重新把伞撑在她头顶,死皮赖脸地缠著她。 “萱姨,到底是谁啊,这么没眼力见,非得这时候打扰咱俩约会。” 苏怀萱停在一片翠绿的竹林前,细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匯聚成晶莹的水珠滑落。 她眼里的火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怀念,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她轻声念了一句,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雨幕朦朧,竹影横斜,风声轻柔地扫过发梢。 在江大这种青春气息拉满的地方,这种怀旧的情绪最容易传染。 我打趣道:“萱姨,触景生情了不是?当年是不是在这竹林里,拒绝过不少纯情男大?” 苏怀萱出奇地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点点头道:“老咯,那时候的竹子还没这么多呢。” “哪老了?” 我凑过去,仔细打量著她那张几乎没有岁月痕跡的脸。 “比那些十八岁的大学生还水灵,走在路上,我压力大得很。” 苏怀萱指尖点在我的额头上,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拿你哄女生开心的劲来学习,我就放心了。” 我正准备再贫几句,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苏怀萱没再避讳,只是侧过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著,似乎在回復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假装看向远处的教学楼,眼角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悄悄瞥向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亮映在她的瞳孔里,也映出了那个备註名。 沈清秋。 我心头猛地一跳,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俩人,什么时候背著我建起这种高频联繫的“秘密通道”了? 看那聊天的架势,竟然比跟我说话还要热络几分。 苏怀萱收起手机,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葱指在半空摇了摇,一副神棍模样。 “不可说,不可说,女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我没吭声,心里却开始犯起了嘀咕。 一个是我最亲近的“小妖精”,一个是刚认亲不久的“亲妈”。 这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女人,竟然在背地里达成了某种我不知道的默契。 这江大的雨,似乎下得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ps:八更奉上。 日常求礼物,求评论,求书评,最重要的是书评,兄弟们先把评分打高。 第156章 一斤八块的猪肉 雨丝变得细密,不再是那种砸人的暴烈,而是绵绵密密地织成一张网。伞面上的敲击声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沙沙的轻响,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著懒意。 苏怀萱把那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塞回米色针织开衫的口袋里。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连带著嘴角都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心情好得离谱。 嘴里哼著那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软糯,没词,全是那种带著鼻音的哼鸣,在潮湿的空气里飘飘荡荡,勾得人心痒。 “小乐子。” 她突然剎住脚,脚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转了个向。侧过头看我,眼角眉梢全是那种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刚偷喝了灯油的小老鼠。 “你別说,你这亲妈对你还真是不错。”她嘖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惊嘆,“出手那个阔绰劲儿,我都替你肉疼。” 我撑著伞的手紧了紧。 这话不对味。 带著点调侃,又夹杂著那种我看不太懂的算计。尤其是她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乾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件刚贴上价签的紧俏货。 “萱姨。” 我停下脚步,把伞柄往她那边歪了歪,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也不管。眉头故意蹙起来,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你该不会……真把我给卖了吧?还是个好价钱?” 苏怀萱扯了扯嘴角。雨水打湿了她鬢角的碎发,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全是那种让人牙根发痒的狡黠。 “嗯,对。” 她伸出那根涂著透明护甲油的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一斤八块。” 我胸口一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死。 “八块?!” 声音拔高了八度,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躲雨的麻雀。我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自己这段时间练出来的胸肌。 “您这是卖猪肉呢?还是那种注水猪肉?我也没那么不值钱吧?” 苏怀萱没接话。 她退后半步,视线像把软尺,从我的头顶开始往下量。经过喉结、胸口、腰腹,最后在我那条还隱隱作痛的伤腿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太直白,看得我浑身发毛,好像我此刻没穿衣服似的。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猪肉现在都涨价了,早市上的排骨二十五,五花肉十八,就连那没什么油水的后腿肉都得十二块。”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嘖嘖两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嫌弃。 “猪肉没你这么便宜。” “苏怀萱!” 我气得牙痒痒,这女人损起人来真是不带脏字还能把人噎死。我伸手就要去挠她的腰侧痒痒肉——那是她的死穴。 她反应极快。 身子一扭,像条滑溜的泥鰍,直接钻到了伞的另一边,只留给我一个得意的后脑勺。 “別闹,这是学校。” 声音里带著笑,脸上哪有一点正经样?嘴角那抹坏笑怎么压都压不住,眼角细纹里都藏著快活。 我算是看出来了。 这女人就是在逗我玩。 她跟沈清秋肯定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或者聊了什么关於我的大事。那两个女人,一个有钱,一个有心眼,凑在一起指不定憋什么坏水。 但她就是不说。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太难受了,像是有猫爪子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挠,又痒又燥。 “萱姨,好萱姨。” 我厚著脸皮凑过去,肩膀撞了撞她的肩膀,把那一身的水汽都蹭到她身上。 “你就告诉我唄,沈清秋到底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要给我几个亿让我继承家產?要是真有,我分你一半,咱俩二八开也行。” “想得美。” 苏怀萱白了我一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画报。 “那是人家给你的补偿,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就是个中间商,赚点差价。” “什么差价?” “无可奉告。” 她傲娇地扬起下巴,啪嗒啪嗒地往前走。那背影写满了四个大字:无可奉告。 这女人,软硬不吃。 我看著她那个得瑟的背影,米色的针织开衫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隱约勾勒出里面的身形。心里那股子火气和躁动混在一起,烧得慌。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径上。 那是通往老图书馆后面的一条近路。那地方荒废了挺久,平时就没什么人走,更別说这下雨天了。两边全是疯长的灌木丛,茂密得能藏进两头大象,连路灯都坏了两盏。 绝佳的审讯地点。 “萱姨,走这边,那边积水深,不好走。”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拉著她的胳膊就往小径里拐。 苏怀萱也没多想,任由我牵著。毕竟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坏心眼? 进了小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是交错的树枝,雨水打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那种泥土的腥气和腐叶的味道更浓了,混著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水蜜桃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催化剂。 越往里走,人越少。 最后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时机到了。 我突然停下脚步。 苏怀萱没剎住车,惯性带著她往前冲了两步。还没等她站稳,我又猛地一用力,一把將她拽了回来。 “干嘛?一惊一乍的。” 她转过身,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著我。 我不说话。 直接往前逼近一步。 伞面很大,黑色的伞布遮住了头顶漏下来的天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把她逼到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背后是粗糙的树干,面前是我宽阔的胸膛。 无路可退。 苏怀萱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眼里的笑意像是退潮的海水,迅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那是动物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苏予乐,你……” 话还没说完。 我猛地低下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沈清秋,什么八块一斤,全都滚蛋。我只想堵住那张只会气我的嘴,只想尝尝那上面的味道是不是也像蜜桃一样甜,是不是能把那股子燥热给压下去。 距离迅速拉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潮湿。 眼看著就要碰上了。 啪。 一只手横空出世,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 掌心温热,软得像团棉花,带著点淡淡的护手霜香味,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洋甘菊味。 苏怀萱瞪著眼睛,另一只手抵在我的胸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早已看穿一切的戏謔。 “小样。” 她挑了挑眉,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像是抓住了偷吃的小贼。 “就你这智商,还想搞突袭?还想占老娘便宜?回去再练两年吧。” 我眨了眨眼。 嘴唇贴著她的手心动了动。 软。 那是真的软。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那种触感顺著嘴唇传遍全身,电得人头皮发麻。 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赶紧把手缩了回去。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顺便还在我衣服上嫌弃地擦了擦。 “脏死了,全是口水。”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都送到嘴边了,还能让鸭子飞了。这女人简直是我的克星。 “萱姨!”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我开始耍赖皮,身子一软,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上,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那里的皮肤最嫩,也是最香的地方。 “你到底要干嘛呀?你要急死我呀?” “说也不说,亲也不让亲。” 我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拼命往主人怀里拱。 “咱俩现在这关係,亲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上次不都……” “闭嘴。” 苏怀萱被我蹭得有些痒,缩著脖子躲闪,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起开,一身的骨头汤味。” 她推著我的脑袋,力道却不大,更像是在调情。 “谁跟你有关係了?考察期还没过呢,少在这儿套近乎。別以为叫两声好听的就能矇混过关。” “那你要考察到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可怜巴巴地看著她。 “等到我头髮白了?还是等到我都入土了?那时候你就算想让我亲,我也没力气了啊。” 苏怀萱看著我这副无赖样,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笑,像是乌云散开,露出了月亮。 她伸手捏住我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我的脸扯成一个滑稽的形状。 “看你表现。” 她眼波流转,声音里带著点鉤子。 “表现好,哪怕是八块一斤的猪肉,我也把你赎回来,养在家里当吉祥物。” “表现不好……” 她眼神一冷,另外一只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直接燉了。” 第157章 色厉內茬 雨下得更密了。 噼里啪啦。 雨点砸在黑色的伞面上,沉闷的声响像是给这颗躁动的心敲起了鼓点。 苏怀萱说完那句狠话,没等我回嘴,转身就走。 她走得急,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本来就没扣扣子,隨著肩膀的摆动,顺著圆润的肩头滑落大半,松松垮垮地掛在臂弯里。 里面的香檳色真丝睡裙彻底露了出来。 这布料极薄,被潮气一浸,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背影太绝了。 腰肢收得极细,那根系在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仿佛只要轻轻一扯,整个人就会散开。 再往下,是陡然撑开的弧度。 臀儿挺翘,饱满得像两颗熟透的水蜜桃。隨著走动,在那层丝滑的布料下盪出惊心动魄的肉浪。 那双腿又直又白,小腿肚的线条紧致流畅,每一次提步都带著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律。 脚上那双一次性拖鞋早就湿透了,边缘沾满水痕。 脚后跟被磨得微微发红,脚趾因为冷或者別的什么原因,微微蜷缩著。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上。 那根用来挽发的木簪子歪得更厉害了,隨时都会掉下来。 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后颈上,衬得那块皮肤白得晃眼,还带著刚才被捂出来的淡粉色。 我盯著那一抹白。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去他妈的考察期。 去他妈的八块一斤。 我把伞柄往腋下一夹,两步跨上去。 伸手。 直接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抱住她,死死地抱住,把她揉进骨血里。 真丝布料滑腻得抓不住手。 底下的肉却是热的,软的。 苏怀萱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把下巴重重地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著她耳后的软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股子蜜桃味混著雨水的潮气,还有她身上独有的体香,直往鼻子里钻,烧得人喉咙发乾。 “苏予乐!” 她声音有点抖,带著点虚张声势的怒意。 “撒手!这是学校!” 我不撒。 非但不撒,手臂还收得更紧了。 那截蜂腰被勒得陷了下去,反而把下面的曲线挤得更夸张。 我的手顺著腰线往下滑。 掌心贴上了那团饱满的肉。 弹。 软。 手感好得让人发疯。 隔著那一层薄薄的真丝,我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慄,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低下头,嘴唇贴上她修长的脖颈。 湿热的。 带著点香味。 我张嘴,在那块白腻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就是磨牙。 用了点力气,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 “嗯……” 苏怀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是小猫被踩了尾巴,尾音发颤。 她身子软了半边,整个人几乎是掛在我手臂上,全靠我的力气支撑著。 “混蛋……” 她骂道。 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撒娇。 “要死啊你……被人看见……” “没人。” 我含糊不清地说著,舌尖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 那里是她的敏感点。 我知道。 果然,她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抖了一下,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抹红顺著脖颈往下蔓延,没入领口深处。 我把她身子强行扳过来,让她面对著我。 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几缕髮丝黏在脸颊上。 她那张脸,此刻美得惊心动魄。 眼角泛红,那双平日里精明算计、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此刻水汪汪的。 里面像是藏著一汪春水,波光瀲灩,全是慌乱和羞意。 嘴唇微微张著,喘气有些急。 胸口剧烈起伏,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隨著呼吸一颤一颤。 她看著我,眼神迷离,却还要强撑著长辈的架子。 “苏予乐。” 她板著脸,眉头皱起来,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试图唤醒我那点可怜的尊师重道之心。 “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啊。”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赶紧鬆开,不然我……” 装。 接著装。 我看著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的慌乱和羞涩都要溢出来了,哪有一点真生气的样子? 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分明就是在等著我更进一步。 她这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只会让我更想欺负她。 我没说话,直接低头压了下去。 目標明確。 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 苏怀萱瞳孔猛地放大,倒映出我放大的脸。 她下意识地伸手推我的胸口。 手掌软绵绵的,抵在我的胸膛上。 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抚摸,掌心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衬衫传过来。 两唇相贴。 软得不可思议。 带著点雨水的凉意,又带著点她嘴唇特有的甜味。 那是罌粟的味道。 我试探著想要撬开她的齿关。 她咬得死紧。 两排贝齿紧紧闭合,像是一道顽固的城门,死活不让我进去。 哪怕被我亲得嘴唇发红,哪怕鼻息都乱成了一团,她还是守著最后那点底线。 那是她作为长辈最后的尊严。 “唔!唔!” 她喉咙里发出抗议的声音,手在我后背上胡乱拍打,毫无章法。 我不管。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防止她逃离。 一只手死死搂著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揉,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 就在我准备用舌尖强行顶开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摸上了我的耳朵。 这回不是调情。 是真用了劲。 指甲掐进肉里,狠狠一拧。 那种钻心的疼瞬间顺著神经传遍全身,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鬆开了嘴。 苏怀萱趁机一把推开我。 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她大口喘著气,胸脯剧烈起伏,真丝睡裙的领口更乱了。 嘴唇红肿,上面还沾著水光,那是我的杰作。 眼神里终於带上了点真正的恼羞成怒。 那是被戳破心思后的气急败坏,也是长辈威严扫地的羞愤。 “苏予乐!” 她一只手还死死揪著我的耳朵,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根本没打算鬆开。 “你是狗啊!见人就啃!” “疼疼疼!断了断了!” 我歪著头,顺著她的力道,呲牙咧嘴地求饶,身子不得不跟著往下弯。 “萱姨,轻点,真断了以后咋听你训话啊?” “断了活该!” 她虽然骂著,手上的力道却鬆了几分。 雨还在下。 她瞪著我,眼里的水雾还没散。 那副样子,既像是要吃人,又像是刚被人欺负过的小媳妇。 又纯又欲。 要命。 第158章 两个女人的復仇者联盟 雨势忽大忽小,打在伞面上噗噗作响。 我看著苏怀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红唇微肿,眼波流转,那股子欲拒还迎的劲儿简直要命。 刚想再凑上去尝尝味儿,不远处的小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打闹动静。 “哎,这鬼天气,老槐树底下还有人?” “好像是一对儿,看著挺激烈啊。” 声音越来越近。 苏怀萱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我往后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要是被人认出来,一个三十六岁娇艷美人跟个大一新生在小树林里纠缠不清,明天论坛就得炸锅。 我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手臂一收,直接把她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死死压在我的锁骨处。 伞面压低,彻底遮住了两人的上半身。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情难自禁的小情侣在雨中相拥,除了身形般配,谁也看不清脸。 苏怀萱不敢动了,整个人僵在我怀里,手抓著我的腰侧软肉,指甲狠狠掐了进去。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恶作剧的威胁。 “萱姨,別动別动,我不想明天上头条。” 她在怀里闷哼一声,热气喷洒在我的胸口,又痒又烫。 那几个男生吹著口哨从旁边经过,脚步声踩著水洼,渐行渐远,嘴里还念叨著“现在的学弟真会玩”。 等人走远了,苏怀萱才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想抬头。 我没鬆手,反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根歪掉的木簪。 “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我手掌顺著她的脊背往下滑,停在那个惊心动魄的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沈清秋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告诉我,我就放开。不然……”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赖。 “不然我就在这儿喊,说苏怀萱始乱终弃,玩弄大一学弟的感情。” “你敢!” 苏怀萱在我怀里炸了毛,抬头瞪我,眼角泛红,那股子媚意混著怒气,更有味道了。 “你看我敢不敢。” 我作势要张嘴喊。 苏怀萱彻底没辙了,气得在我胸口锤了一拳,力道软绵绵的,跟挠痒痒差不多。 “闭嘴!你个小畜生!” 她咬牙切齿,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纵容。 “我跟你他妈商量怎么收拾那个赵强!行了吧!” 我愣了一下。 “萱姨,你咋骂人呢?” 苏怀萱白了我一眼,伸手理了理被我揉乱的领口,没好气地哼道。 “你妈,你妈,过癮了吧?” “就因为这啊?”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著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却暖烘烘的。 “为了个赵强,你俩这就联合起来了?这也太给那小子面子了。” 苏怀萱冷笑一声,双手抱胸,把胸前的曲线挤压得更加傲人。 “那咋了?老娘的崽子轮不到別人欺负。” 她下巴微扬,眼神里透著股狠劲儿,像极了当年那个拎著板砖护著我的十八岁少女。 “那个沈清秋也是个软柿子,除了砸钱什么都不会。她不管,我管。敢动我的人,我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著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看来你俩关係还真不错啊,这么快就达成统一战线了。” 苏怀萱得意地娇哼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当然,老娘也是情商高手。哄你娘那个笨蛋,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傻眼了。 沈清秋那是谁?沈氏集团的掌舵人,商场上的铁娘子,在苏怀萱嘴里竟然成了“笨蛋”? “她不傻吧?” 我小心翼翼地反驳了一句。 苏怀萱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平时是不傻,精明著呢。但只要一提你,她脑子就跟浆糊似的,傻得可爱。” 她伸出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 “也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捉住她的手指,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那你俩具体打算干嘛?找人套麻袋打他一顿?” 苏怀萱把手抽回去,眼神瞬间变得阴惻惻的。 她抬起手,在白皙的脖颈处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抹脖子动作。 动作乾脆利落,配上那张精致的脸,有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我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不用这么狠吧?杀人犯法啊萱姨。” “噗嗤。” 苏怀萱看著我那怂样,终於绷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想知道啊?问你妈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 那把大黑伞被她扔给了我,她自己淋著点小雨,步子迈得轻快。 身上的针织开衫隨著走动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真丝睡裙。 那浑圆挺翘的臀儿在布料下若隱若现,隨著步伐左右摇摆,划出一道道勾魂摄魄的弧度。 那腰肢扭得,简直是在犯罪。 我喉咙发紧,手心发痒,恨不得衝上去给那团软肉来上一巴掌,听听是不是真的那么弹。 但我忍住了。 这可是学校,真打下去,苏怀萱能当场把我给废了。 我撑著伞快步跟上去,把伞面重新遮在她头顶。 “萱姨,你刚才说问我妈,啥意思啊?” 苏怀萱头也不回,悠悠地拋出一句。 “晚上你妈喊你去吃饭,说是给你压惊,顺便商量点事。” “那你呢?” 我紧跟著问道。 这种场合,没有苏怀萱在场,我总觉得心里没底。 而且,我也想让她去。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我有多少个妈,苏怀萱永远是那个最重要的。 苏怀萱停下脚步,侧过头挑眉看我,眼神里带著点戏謔。 “怎么?不欢迎我去?” “当然欢迎啊!” 我立马表態,语气诚恳得恨不得指天发誓。 “你是家长,你不去谁去?没你在,我饭都吃不香。” 苏怀萱轻哼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留给我一个傲娇的背影。 “老娘还不乐意去呢。” 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明显慢了下来,等著我跟上去。 我嘿嘿一笑,大步跨过去,重新牵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这次,她没甩开。 第159章 二妈带你兜风 雨后的空气里带著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混杂著还没散去的青草香。 我把那把还在滴水的大黑伞收起来,甩了两下,掏出手机给沈清秋发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敲下一行字:【那个……晚上去哪吃?】 本来想喊“妈”,但那个字卡在喉咙眼里,怎么都顺不出来,打字也觉得烫手。 没过两秒,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兰亭雅敘私房菜】。 一看这名字,再看那个位於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我就知道这顿饭便宜不了。 我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啥时候和我萱姨关係这么好了?刚才她还要跟我保密。】 这次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跳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屏幕上蹦出来两个字,外加一个极其俏皮的波浪號:【你猜~】 我盯著那个波浪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在那栋沈氏大楼里指点江山的铁娘子吗? 怎么跟我聊起天来,跟个刚学会上网的小姑娘似的,还学会打哑谜了? “走不走啊?磨蹭什么呢?” 苏怀萱已经走出了两三米远。 她把那件针织开衫重新披好,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刚才在树底下那副被人欺负的小媳妇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惯有的慵懒和傲气。 头髮还没干透,隨著她的步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发梢带著点水珠,看著就让人想上去抓一把。 我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几步追上去。 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刚才那个恶狠狠的抹脖子动作。 虽然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出气,但一想到沈清秋那种能把人骨头渣子都吞了的手段,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萱姨。”我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那个……稍微教训一下就行了,別闹太大了。要是真把赵强那个二愣子给整死了,或者整残了,我还真有点膈应。” 苏怀萱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傻小子。 “出息。” 她伸出手指,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谁说要弄死他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当你两个妈是黑社会啊?” 她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高跟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噠噠”的脆响。 “有些时候,让人难受的方法多得是,不用非得见血。学著点吧,小猪崽子。” 我揉了揉脑门,正准备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 就在这时。 “轰——!” 一阵低沉又囂张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校门口的方向炸响。 那声音太大了,跟打雷似的,把路边树上的积水都震下来几滴。 紧接著,一辆红得像火一样的保时捷911,像头刚出笼的野兽,带著一股子要把路面碾碎的气势,直接冲了过来。 这车太扎眼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共享单车和电动车的校园门口,它就像是个闯进贫民窟的暴发户,浑身上下都写著“老娘有钱”四个大字。 车子一个极其风骚的甩尾,稳稳噹噹地停在了我和苏怀萱面前。 溅起的水花差点崩我裤腿上。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一个戴著巨大蛤蟆镜的女人探出头来。 大波浪捲髮染成了栗色,披散在肩膀上,嘴唇涂著那种最正的大红色口红,在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显得格外妖艷。 沈曼。 除了她,也没人能把车开得这么囂张。 她穿著一件深v的黑色紧身衣,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脖子上那条钻石项炼在阴天里都闪瞎人眼。 “哟,二位久等了啊!” 沈曼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冲我们拋了个媚眼。 苏怀萱看著那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又看了看沈曼那副花枝招展的打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曼,你整天能不能別这么张扬?这是学校门口,不是你的秀场。你也不怕把这帮学生的魂儿给勾没了。” “切,那有什么?” 沈曼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怎么?怕我给你家小老公迷走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打开车门。 並没有急著下车,而是把那条穿著黑色丝袜的长腿伸了出来,踩在地上。 那腿又长又直,在那层薄薄的黑丝包裹下,透著一股子要命的诱惑。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冲我招了招手,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狗。 “来,乐乐,到二妈这儿来。二妈带你兜风,这车推背感可强了,保准让你爽翻天。” 我喉咙紧了紧,下意识地往苏怀萱身后缩了缩。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苏怀萱脸一黑,直接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像塞沙袋一样塞了进去。 “滚进去坐好。少听这疯婆子胡咧咧。” 沈曼见状,有些无趣地嘆了口气,重新坐回驾驶座。 “真没意思。萱萱,你现在护食护得也太紧了吧?我看一眼都不行?” 苏怀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冷冷地哼了一声。 “瞧你那样子,发情期到了?满大街发骚。” “怎么啦萱萱!” 沈曼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她突然解开安全带,双手撑著方向盘,整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车敞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打开了。 她转过身,背对著我们,腰肢一扭。 那条紧身裙本来就短,这一扭,更是往上缩了一大截。 那两团沉甸甸的肉就在我眼前晃荡。 圆润,挺翘,弧度惊人。 她还故意撅著屁股,左右摇摆了两下,像只正在求偶的孔雀。 “姐不诱人吗?姐这身材,这屁股,你看这弹性,你看这曲线……” 我坐在后排,视线正好跟那个部位平齐。 那一瞬间,我感觉脑充血,鼻血差点喷出来。 这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那层黑丝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更添了几分朦朧的色气。 我连忙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嘴里默念“色即是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 苏怀萱出手了。 她那只手毫不客气地在那两团挺翘的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第160章 骚狐狸 力道绝对不轻,我都看见那层肉浪颤了好几下。 “沈曼!你个骚狐狸!” 苏怀萱杀气腾腾的声音紧接著响起,“给我坐好!再敢乱晃,我把你这层皮给扒了做围脖!” “哎哟!” 沈曼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赶紧捂著屁股坐回驾驶座。 她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看著苏怀萱,那副委屈样装得跟真的一样。 “萱萱,你打疼人家了!你个没良心的,果然有了小老公就不要我了……嚶嚶嚶,我的命好苦啊……” 她一边假哭,一边还偷偷从后视镜里瞄我,那眼神里哪有一点眼泪,全是戏謔。 眼看著苏怀萱的脸越来越黑,手又抬起来准备再来一下。 沈曼立马收声,撅著小嘴揉了揉刚才被打的地方,小声嘀咕道:“真粗鲁……人家好久没装骚了,有点不適应嘛,找找感觉也不行?” “你还不適应了?” 苏怀萱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我看你好得很,简直是本色出演。赶紧开车,別让人家等急了。” “遵命,太后娘娘。” 沈曼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重新戴上墨镜。 一脚油门踩下去。 保时捷发出一声咆哮,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敞篷一开,风那是真的大。 尤其是刚下过雨,风里带著湿气,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两边的风景快速倒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沈曼那头大波浪捲髮在风中群魔乱舞。 因为我坐在她正后方,那些头髮就像是有意识的鞭子,啪啪啪地往我脸上抽。 发梢扫过我的鼻子、眼睛、嘴巴。 带著一股子浓郁的香水味,那是沈曼常用的那种,很浓烈,有点呛人。 “阿嚏!”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去拨弄那些头髮。 刚把那些头髮拨开,一抬头,正好在后视镜里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苏怀萱正透过后视镜盯著我。 面无表情。 但那个眼神里透出来的信息量很大:【好闻吗?喜欢吗?要不要凑过去多闻两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求生欲瞬间爆棚。 “那个……沈姨,你这头髮太长了,甩得我脸疼。” 我一边抱怨著,一边解开安全带,猫著腰,动作极其迅速地从驾驶座后方挪到了副驾驶后方。 也就是苏怀萱的身后。 我把身子缩在苏怀萱的座椅靠背后面,这才感觉那道杀人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 苏怀萱收回视线,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算你小子识相。 车子在市区里穿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 这里的路面铺著青石板,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早开的梅花。 闹中取静,一看就是那种只有老饕才知道的地方。 车子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院门前停下。 门口没有招牌,只掛著两个红灯笼,写著“兰亭”二字。 “到了。” 沈曼把车停好,熄了火,伸了个懒腰,那曲线又是一阵波涛汹涌。 “哎呀,开了半天车,累死我了。我去个洗手间补个妆,你们先进去。” 说完,她也不等我们回应,拎著那个镶满钻的小包,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先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种满了竹子,中间还有个小池塘,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 服务员把我们引到一个临水的包间里。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雨水顺著竹叶滴落在池塘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沈清秋还没到。 包间里就剩下我和苏怀萱两个人。 空气里那种曖昧的气氛又开始发酵。 苏怀萱脱了那件针织开衫,掛在衣架上,只穿著那条香檳色的真丝睡裙。 她走到窗边,背对著我,看著外面的雨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背影,纤细,婀娜,带著一股子让人想要拥抱的破碎感。 刚才在车上那股子醋劲儿,让我心里痒痒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到她,只是闻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水蜜桃味。 这味道比沈曼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好闻一万倍。 “萱姨。” 我喊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 “你刚才……” 我往前凑了一步,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是不是吃醋了?” 第161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想多了。” 苏怀萱侧过头,只留给我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还有那只泛红的耳垂。 嘴硬。 这女人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明明刚才在车上那眼神恨不得把沈曼给吃了,这会儿跟我装什么云淡风轻。 我没鬆手,反而更放肆了些。 身子往前一倾,把下巴搁在她那瘦削的肩膀上,鼻尖蹭著她颈窝里那几缕湿发。 “萱姨。” 我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那种黏糊糊的劲儿。 “好萱姨,你就承认唄?是不是看沈姨跟我闹,心里头不痛快了?” 苏怀萱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反手就在我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一点没留劲儿。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苏予乐,你是不是皮痒了?” 苏怀萱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火气,眼角却还掛著刚才在雨里被我欺负出来的红晕。 “给我滚远点。烦不烦?” 她伸手推我的脸,手掌心里带著点汗意,软绵绵的,推在脸上跟按摩差不多。 我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不烦。一辈子都不烦。” “你……” 苏怀萱刚想骂人,包厢那扇雕花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 苏怀萱反应极快,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从我手里抽了回去,身子往旁边一挪,瞬间跟我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我也赶紧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被她拽歪的衣领。 门口站著的,是沈清秋。 她今天没穿那种看著就让人喘不过气的职业套装,换了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 看著温婉了不少,没那么大的攻击性了。 手里还拎著个保温桶。 “不好意思,来晚了。” 沈清秋关上门,视线在我和苏怀萱身上扫了一圈,脸上带著点歉意。 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收敛得乾乾净净,看著就像个来给孩子送饭的普通家长。 “刚才路上有点堵,又去拿了这个汤。”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这……没打扰你们说话吧?” 这话问得挺有水平。 苏怀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只是一瞬,立马就恢復了那种慵懒隨性的样子。 “没。” 苏怀萱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我们也刚到。” 沈清秋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拘谨。 我想起刚才那个俏皮的波浪號,再看眼前这个端庄得像新闻联播主持人的亲妈,总觉得有点割裂。 “沈曼小姐呢?”沈清秋环顾了一圈,“刚才看见她的车在外面。” “那疯婆子……”苏怀萱刚要顺嘴吐槽,想起还有外人在,硬生生把话头转了个弯,“她说去补个妆,估计还得一会儿。” “哦。” 沈清秋应了一声,气氛稍微有点冷场。 上次这俩人见面,还是在花店里。 那时候空气里都是火药味,一个是想抢儿子的豪门亲妈,一个是护犊子的萱姨,眼神对上都能滋出火花来。 元宵节那次稍微好点,但也透著股生疏的客气。 今天倒是奇怪。 两人虽然还是不够熟络,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就像是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合伙人,为了同一个项目,不得不坐在一张桌子上。 而那个项目,就是我。 “喝茶。” 苏怀萱拿起茶壶,给沈清秋倒了一杯。 “谢谢。” 沈清秋双手接过,抿了一口,眼神落在我身上。 “乐乐,脸上的伤……” 她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想摸我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我不高兴。 “还疼吗?” “早不疼了。” 我大咧咧地摆摆手,“就那两下子,跟挠痒痒似的。以前在县城打架,比这狠多了。” “以后不许打架。”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沈清秋都愣了一下。 苏怀萱正瞪著我,沈清秋也板著脸。 两人对视一眼,苏怀萱撇撇嘴,没说话,低头喝茶。 沈清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著说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別自己动手。你那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拿砖头的。”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 “哎哟喂,这破路,也就是这地儿菜做得好,不然求我都不来。” 沈曼推门进来,手里那个镶钻的小包甩得飞起。 她补了个妆,口红顏色更艷了,像刚吃过小孩似的。 一进门,看见屋里这气氛,沈曼挑了挑眉。 “都在呢?怎么个意思?三堂会审啊?” 她也不客气,直接拉开苏怀萱旁边的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那开叉的裙摆直接滑到了大腿根。 “沈总,今儿这局可是你组的,怎么著,打算怎么收拾那个不长眼的小崽子?” 沈曼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里透著股狠劲儿。 “我刚才在厕所琢磨了一路。要我说,这种小瘪三,跟他废什么话?” 她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找几个人,把他那玩意儿给废了。让他这辈子看见女人就哆嗦,看他还怎么骚扰女同学。” 第162章 商討 我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脸惊恐地看著沈曼。 这也太狠了吧? “沈曼,你能不能正经点?” 苏怀萱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拉了拉。 “这是法治社会,你当你是古惑仔啊?动不动就废了废了,你想进去踩缝纫机別拉著我们。” “切,我就是说说嘛。” 沈曼撇撇嘴,从包里摸出女士烟,刚想点,看了看沈清秋,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咱们家乐乐那脸都被打肿了!” 沈清秋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就出来了。 “当然不能算了。” 她声音不大,但透著股寒气。 “敢动我儿子,我要是让他还能在江海待下去,我这沈字就倒著写。”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那个赵强,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靠著几个小工程发了点財。在学校里也是个混不吝,之前就有过几次打架斗殴的记录,都被压下来了。” 沈清秋冷笑一声。 “我已经跟公司的法务部打过招呼了。既然他喜欢打架,那就让他打个够。故意伤害,寻衅滋事,再加上之前的旧帐,够他在里面蹲几年的。” 这才是沈清秋。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还有学校那边。” 沈清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跟教育部的老张打过电话了。这种害群之马,留在学校里也是祸害。开除是肯定的,档案上还得给他记上一笔,让他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她说完,看向苏怀萱,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见。 “苏小姐,你觉得呢?” 苏怀萱一直没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她手里把玩著那个白瓷茶杯,眼神有些飘忽。 听到沈清秋问她,她才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著。 “开除是必须的。” 苏怀萱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但教育部那边……还是算了吧。” 沈清秋愣了一下:“为什么?有老张打招呼,学校那边办事效率会高很多。” “我知道沈总人脉广。” 苏怀萱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看著沈清秋的眼睛。 “但你有没有想过乐乐?” 她指了指我。 “他才大一。你要是把动静搞得那么大,连教育部的领导都惊动了,以后他在学校里还怎么待?” “大家都会知道他有个了不得的背景,老师会对他另眼相看,同学会对他敬而远之。他本来就是个想安安稳稳读书的孩子,你这样是在帮他,还是在孤立他?” 这一番话,说得沈清秋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 她习惯了用钱和权去解决问题,却忘了在这个象牙塔里,有时候太过於耀眼的光环,反而是一种负担。 “那……依你的意思?” 沈清秋的气势弱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 苏怀萱笑了笑,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又回来了。 “这事儿,不用找上面的人。找学校里的就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他们系主任的电话。之前送乐乐报导的时候,我留了一张。” “那个赵强,既然有前科,那他在学校里肯定也不受待见。只要咱们把这次打架的证据坐实了,再稍微给系里施点压,不用你说,学校自己就会把他清理出去。” 苏怀萱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我听说那个赵强还在追一个女同学?叫陈婉是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更好办了。” 苏怀萱打了个响指。 “沈曼,你不是认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吗?把这事儿稍微润色一下,发到学校论坛上去。標题我都想好了——《体育系恶霸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围殴大一新生》。” “舆论压力一起来,再加上证据確凿,学校为了声誉,处理速度绝对比你找关係还要快。” “而且。” 苏怀萱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了下来。 “这样一来,乐乐就是个受害者,是被同情的对象,而不是个仗势欺人的富二代。他在学校里的生活,还能照旧。”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曼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绝啊!萱萱,还得是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 沈清秋看著苏怀萱,眼神有些复杂。 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自愧不如。 她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开花店的女人,並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她在人情世故上的练达,在对人心的把握上,甚至比自己这个商场老手还要细腻。 更重要的是,她是真的在为我考虑。 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出气,只是为了让我能过得舒服一点。 “好。” 沈清秋点了点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就听你的。不用老张了,我让秘书直接联繫校方,就以家长的身份施压。” “这就对了嘛。” 苏怀萱笑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散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行了,正事谈完了。吃饭。这家的糖醋排骨不错,多吃点,补补脑子,省得下次再被人堵在巷子里挨揍。” 我看著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三个女人。 一个负责出钱出人脉,一个负责出餿主意当打手,一个负责运筹帷幄保驾护航。 这阵容,简直无敌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点发酸。 “谢谢……妈。谢谢萱姨。谢谢沈姨。” 我把那个“妈”字喊得含含糊糊,但沈清秋还是听见了。 她拿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汤,掩饰著自己的失態。 “谢什么谢,赶紧吃。” 苏怀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力道很轻。 “吃完饭赶紧回学校。要是敢夜不归宿,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曼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哎哟,这还没怎么著呢,管教得这么严?以后这要是真过了门……咳咳,我是说以后要是真那啥了,乐乐这日子可不好过咯。” “沈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怀萱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沈曼嘴里。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虽然外面还下著雨,但这间小屋子里,却暖和得像春天。 第163章 桌底下的那点事儿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的竹叶上,沙沙作响。但这包厢里的气氛,倒是比刚才那会儿热乎了不少。 服务员把残羹冷炙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裊裊升起,混著那股子淡淡的茶香,把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都给熏没了。 沈清秋端著茶杯,姿態优雅地吹了吹浮沫。她这会儿不像是那个在那栋摩天大楼里指点江山的沈总,倒更像是个想努力融入集体、却又有点不得其法的家长。 她视线在沈曼身上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沈曼小姐。”沈清秋放下了杯子,语气挺温和,“之前听乐乐提过一嘴,说你以前也是做生意的?这几年……是在休息?” 沈曼正拿著牙籤戳果盘里的哈密瓜吃,闻言也没什么正形,身子往椅背上一瘫,那条修长的腿就那么晃荡著。 “嗨,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沈曼咽下嘴里的瓜,摆了摆手,“就是早些年运气好,赶上风口倒腾了点服装,赚了点死钱。后来婚也离了,我就寻思著,这辈子钱是赚不完的,命可是自己的,索性就把店盘出去了。” 她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带著股子慵懒劲儿:“现在嘛,就是个无业游民。每天睡到自然醒,逛逛街,做做美容,靠著银行利息养老唄。” 这话要是別人说,那是凡尔赛。但从沈曼嘴里说出来,你就觉得她是真这么想的。 沈清秋点了点头,眼里倒是闪过一丝讚赏。 “能在这个年纪急流勇退,也是种大智慧。”沈清秋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我看沈曼小姐这精气神,也不像是能閒得住的人。刚才听你聊起自媒体那一套,思路很清晰,对现在的舆论风向把握得很准。” 沈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清秋:“沈总这是……要给我介绍工作?” “谈不上介绍工作。”沈清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顺著桌面推过去,“沈氏旗下最近刚收购了一家做新媒体的公司,原本的班子太老套,我想找个懂行又敢玩的人去当个顾问。不用坐班,时间自由,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带著玩玩。” 我看著那张烫金的名片,心里暗暗咋舌。 沈清秋这招高啊。 这一出手,既不是直接给钱那种俗套的施捨,又肯定了沈曼的能力,还顺带把这层关係给拉近了。 沈曼也没矫情,伸出两根手指夹起名片,在手里转了两圈。 “行啊。”她把名片塞进那只镶钻的小包里,冲沈清秋拋了个媚眼,“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是沈总不嫌弃我这人懒散,回头我就去看看。到时候要是把公司玩坏了,您可別心疼。” “只要你开心就好。”沈清秋说得云淡风轻。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戏台子算是搭稳了。 我坐在旁边,听著她们一来一回地打机锋,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顿饭吃得我身上暖洋洋的,刚才被雨淋透的寒气早就散没了。看著对面坐著的萱姨,她正低头剥著一颗荔枝,那手指白得跟荔枝肉似的,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她今天没化妆,素麵朝天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是怎么挡都挡不住。尤其是刚才为了护著我,跟只炸毛的小母狮子似的,这会儿安静下来,反而更让人心痒痒。 我这心里头一热,腿脚就开始不老实了。 这种圆桌子不大,桌布垂下来,正好把下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我假装去拿茶壶,身子往前凑了凑,桌子底下的右腿悄悄伸了出去。 凭著记忆里的方位,我慢慢地把脚尖探过去。 碰到了。 软乎乎的,带著点温度。应该是萱姨的小腿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心里一阵窃喜,脚尖轻轻蹭了蹭。 萱姨正在剥荔枝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荔枝核差点没吐出来。原本白皙的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跟抹了胭脂似的。 她也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借著撩头髮的动作,桌子底下的脚猛地抬起来,衝著我的小腿迎面骨就是一脚。 第164章 造孽 “砰。” 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半点没留情面。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得我直咧嘴。 “怎么了乐乐?”沈清秋立马紧张起来,放下手里的杯子就要过来查看,“烫著了?” “没……没事。”我赶紧摆手,把那只遭了罪的腿往回缩了缩,脸上还得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刚才腿抽筋了一下,磕著桌子腿了。” “小心点。”沈清秋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桌子底下,又看了看我,“这么大个人了,坐没坐相。” 我偷偷瞄了一眼萱姨。 她跟没事人似的,把剥好的荔枝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只是那耳根子还红得通透。 旁边的沈曼倒是没说话。她手里拿著个小镜子正在补口红,但那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笑。这狐狸精,肯定猜到桌子底下发生什么了。 吃了这一记窝心脚,我老实了几分钟。 但这人啊,就是记吃不记打。 那种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就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越挠越痒。 我想起刚才萱姨那副羞恼的样子,心里那股子邪火又窜上来了。反正这桌布垂得低,外面谁也看不见。刚才那是没准备好,这次我轻点,温柔点,我就不信她还能再踢我。 我喝了口茶,壮了壮胆。 趁著沈清秋正在跟沈曼聊最近的股市行情,我的腿再次悄悄伸了出去。 这次我学乖了,没敢直接蹭,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前探。 咦? 触感不对啊。 刚才碰到的是那种细腻温热的皮肤,这次……怎么滑溜溜的? 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丝袜?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脚尖下意识地在那处柔软上多蹭了两下,想確认一下手感。 確实是丝袜。那种极薄的、带著点磨砂质感的丝袜,紧紧包裹著紧致的小腿肌肉,触感顺滑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萱姨今天穿的是那条香檳色的真丝睡裙,刚才在车上我看得真真的,她腿上光溜溜的,压根就没穿丝袜!她平时最討厌穿那玩意儿,嫌勒得慌,除了正式场合,在家里从来都是光著腿晃悠。 那这腿……是谁的? 我猛地抬起头。 萱姨正端著茶杯,一脸疑惑地看著我。她那双眼睛清亮得很,眉头微皱,显然是在纳闷我为什么突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完了。 摸错人了。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坐在萱姨旁边的沈曼。 沈曼这会儿也不补妆了,手里捏著那支口红,身子微微往后仰,那张艷若桃李的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酒。 她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正水汪汪地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见我看过来,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还极快地冲我眨了眨眼,舌尖轻轻舔过那涂得鲜红的嘴唇。 轰—— 我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刚才在车上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沈曼穿著那件黑色的紧身短裙,腿上裹著黑丝…… 我刚才蹭的,是沈曼的腿! 我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腿缩了回来,动作大得带翻了面前的骨碟。 “哐当”一声脆响。 碟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乐乐?”沈清秋嚇了一跳,“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敢看沈清秋,也不敢看沈曼,只能硬著头皮看向萱姨。 萱姨没说话。 她放下了茶杯。 那双原本还带著点疑惑的桃花眼,此刻一点点冷了下来。她视线在我和沈曼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我那只刚缩回来的右腿上。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 沈曼那副含春带俏的表情,我这副做贼心虚的死样,再加上刚才桌子底下的动静。 她要是猜不出来,这三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萱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没达眼底,看得我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她慢慢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一根一根地擦著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却透著股子杀气。 “乐乐啊。” 她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这兰亭的椅子是不是太硬了?我看你坐立难安的,要不要……姨给你松松骨?”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美女蛇给盯上了。 “不……不用了。”我缩著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就是腿麻了,真麻了。” 沈曼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 “哎呀,年轻人嘛,火气旺,坐不住是正常的。”她故意把那条裹著黑丝的长腿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脚尖还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晃了晃,“萱萱你也真是的,管那么严干嘛?嚇坏了孩子。” 萱姨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苏予乐,长本事了?当著我的面调戏我闺蜜?今晚回去你给我等著。】 我低著头,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心里哀嚎不已。 这下好了。 本来还想著今晚能不能有点什么福利,现在看来,別说福利了,能留个全尸就算不错了。 “行了。” 最后还是沈清秋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她叫来服务员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时间。 “时间不早了,雨也小了。”沈清秋站起身,拿起大衣,“乐乐还得回学校,別耽误了门禁。” 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对对对,门禁!再不走就进不去宿舍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那架势,跟后面有狼撵似的。 其实狼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两个坐在桌边的女人。 一个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一个冷得像座即將喷发的冰山。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165章 狐狸精的耳边风 这顿饭吃得我是一身冷汗,出来的时候被夜风一吹,衬衫湿噠噠地贴在后背上,那叫一个透心凉。 雨倒是停了,地面上积了不少水洼,倒映著兰亭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光影摇曳,跟鬼火似的。 沈清秋站在台阶下,司机老陈早就把那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开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乐乐。”沈清秋转过身,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些担忧,又有些欲言又止。她是个聪明人,刚才包厢里那诡异的气氛她不可能没察觉,但她更懂得什么叫分寸。 “回学校路上慢点。”她最后只是帮我理了理衣领,语气温和,“有什么事隨时给妈打电话。赵强那个事,你不用操心了,安心读书。” “知道了,妈。您慢走。”我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乖巧地点头。 沈清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怀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苏小姐,沈曼小姐,今天麻烦你们了。” 说完,她钻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夜色,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隨著那一抹红光消失,我也感觉自己的护身符没了。 此时此刻,这幽静的胡同口,就剩下我和那两个要命的女人。 苏怀萱双手抱胸,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她没看我,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那是一种比冬天的西北风还要刺骨的冷暴力。 沈曼倒是优哉游哉,手里拿著个小镜子,借著门口昏暗的灯光补口红。她那张艷丽的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时不时地在我们俩身上扫来扫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凑上去,声音发虚:“那个……萱姨,沈姨,这边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们?” “不敢劳驾。” 苏怀萱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胡同口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声音急促而凌厉,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哎!萱姨!” 我急了,两步跨过去想去拉她的袖子。 手刚碰到那层香檳色的真丝布料,苏怀萱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甩手。 “別碰我!”她骤然停步,转过头盯著我,眼眶微红,“你烦不烦,苏予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吼得不低,胡同里甚至有了回音。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眼看著苏怀萱眼眸越来越冷,转身又要去拦计程车,一副这辈子都不想再理我的架势。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 一直看戏的沈曼终於动了。 她踩著那双恨天高,扭著腰肢走过来,一把挽住苏怀萱的胳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贴了上去。 “多大点事儿啊,看把孩子嚇得,脸都白了。”沈曼娇滴滴地说著,冲我拋了个媚眼,然后强行把苏怀萱拉到一边,背对著我。 我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只能看见沈曼凑在萱姨耳边,那涂著烈焰红唇的嘴巴动得飞快。 夜色安静,我竖起耳朵想偷听,但沈曼这女人精得很,声音压得极低,全是那种只有闺蜜之间才能听懂的气音。 但我能看见苏怀萱的背影。 起初,她的肩膀还是紧绷著的,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隨时准备把箭射向我。 但隨著沈曼的低语,那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沈曼其实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苏怀萱那只还在发烫的耳朵上,轻笑了一声:“萱萱,你是不是傻?刚才我在桌子底下可是特意试探他的。” 苏怀萱身子一僵,没说话。 沈曼继续吹著耳边风:“那傻小子一摸到我的丝袜,反应跟摸到烙铁似的,『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脸嚇得跟白纸一样。这说明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怀萱的腰窝。 “说明他心里头啊,只有你那口『肉』。別的女人腿再长、丝袜再滑,他也下不去嘴,觉得烫手,觉得不对味儿。这哪是调戏我啊,这分明是在给你守身如玉呢。” 苏怀萱没好气地扭过头,白了沈曼一眼,伸手在沈曼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掐了一把。 “你少在那儿胡咧咧。”她声音虽然还冷著,但那股子杀气已经散了大半,“我又不是在乎这个。我是气他……气他没个正形,当著长辈的面也敢乱来。” “得了吧。”沈曼嗤笑一声,“你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跟我装?心里头指不定多美呢。” 沈曼说完,鬆开苏怀萱,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那股子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刚才跑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喉结。 “行了,小白眼狼。”她冲我眨了眨眼,声音恢復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二妈我这车就不管你们了,我还得赶场去『约会』呢,就不带你了。” 说完,她也不等我说话,转身走向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引擎轰鸣声再次炸响。 沈曼降下车窗,探出头来,衝著还站在原地的萱姨喊了一嗓子:“乐乐,人我可交给你了啊。负责把咱们家萱萱安全送回酒店,少一根头髮我唯你是问!还有,今晚悠著点,別把腰闪了!” “滚!”苏怀萱抓起手包作势要砸。 沈曼大笑一声,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像是一团火,瞬间消失在胡同尽头。 世界终於安静了。 只剩下路灯下,两个被拉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几米开外的苏怀萱。她背对著我,似乎在深呼吸,调整情绪。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来。 脸上的寒霜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那股子惯有的傲娇和彆扭。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赶紧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第166章 实习期掛科重修 雨后的青石板路有些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谁也没说话。 苏怀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快。她那条真丝睡裙的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香檳玫瑰。 我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视线总是忍不住往她的小腿上飘。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白得晃眼,线条紧致流畅,没有丝袜的遮挡,透著一种最原始、最健康的肉感。跟沈曼那种裹在黑丝里的诱惑完全不同,这才是让我魂牵梦绕的味道。 “看够了没?” 前面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我嚇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抬头一看,苏怀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侧著身子看我。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楚。她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还有几分没散去的嗔意。 “没……没看。”我下意识地否认,但耳朵根子已经开始发烫。 “没看?”苏怀萱冷笑一声,转过身,一步步朝我逼近。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水蜜桃香味混著雨后的清新气息,直往我鼻子里钻。 “刚才感觉怎么样?”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著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著一股子危险的讯號,“毕竟人家那是真金白银保养出来的,还裹著几百块一双的进口丝袜呢。” 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萱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举起三根手指,恨不得对灯发誓,“我当时……我当时真是脑子抽了。我以为那是桌子腿……不对,我以为那是你的腿……也不对……” 我越解释越乱,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苏怀萱看著我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像是猎人看著掉进陷阱的小兽。 “哦?以为是我的腿?”她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那如果是我的腿,你就打算一直在下面摸著?苏予乐,你胆子挺肥啊,当著沈清秋的面,在桌子底下调戏我?你是嫌命长了,还是觉得我苏怀萱没脾气了?” 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在审判我。 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谁让你今天穿那么好看……”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而且……沈曼的腿再滑也就是那样,跟摸塑料似的。我就稀罕……稀罕没穿丝袜的。” 苏怀萱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敢在这个时候打直球,还打得这么土味又真诚。 “我就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肉感。”我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继续说,“就像……就像之前某人说的,八块一斤的那种。別的再贵,再包装精美,我也下不去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苏怀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抹红晕顺著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抬起手,作势要打我。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缩著脖子准备挨揍。 但预想中的巴掌並没有落下来。 额头上被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著点宠溺,又带著点无可奈何。 “流氓。” 她骂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我看你是欠收拾了。满脑子都是猪肉,把自己当屠夫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眼底的那层寒霜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春水。 虽然嘴上骂著,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受用得很。 .......... .......... 但面上,她还得端著长辈的架子。 “走吧。”她转过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消消食,顺便把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倒一倒。”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积水比较深的水坑时,苏怀萱穿著高跟鞋有些犹豫。 我没说话,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 那里的软肉隔著真丝布料传递过来,热乎乎的。 这一次,她没躲,也没甩开,而是顺著我的力道,轻轻一跳,跨过了水坑。 落地的一瞬间,她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我怀里靠了靠。 就在我心猿意马,想要趁机多抱一会儿的时候,她却像条滑溜的鱼,立马拉开了距离。 “我告诉你,保持距离奥。”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里带著点得逞的笑意,“刚才那一摸,算你违规。实习期扣两分。” “啊?这就扣分了?”我哀嚎一声,快步跟上去,“萱姨,这属於不可抗力啊!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也不行。”她哼了一声,“谁让你手不老实,刚才扶腰的时候,大拇指是不是偷偷摸了两下?別以为我不知道。” 我哑口无言。这女人的触觉是雷达做的吗?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苏怀萱突然停下脚步,从那个精致的手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管小巧的护手霜,转身扔给了我。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啥?” “刚才是不是烫著了?”她瞥了一眼我的手背,那里还有一小块被茶水烫出来的红印,“回去自己抹抹。笨手笨脚的,偷情都学不会,还能把自己给烫了,说出去都丟人。” 我握著那管还带著她体温的护手霜,心里头像是被灌了一大杯热蜂蜜水,暖烘烘的,甜得发腻。 她嘴上说著狠话,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关心。 “那萱姨你教教我唄?”我趁机贫嘴,把护手霜揣进兜里,贴著胸口放好,“怎么才算学会?是不是得经过你的专业培训?” 苏怀萱白了我一眼,伸手拦住了一辆刚巧路过的计程车——其实酒店就在前面几公里,但她似乎不想再给我贫嘴的机会了。 “回去自己悟。”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悟不出来就掛科,重修。” 第167章 拱白菜 计程车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苏怀萱付了钱,推门下车。我也赶紧跟著钻了出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紧紧贴在她身后。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两个人影。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一对顏值颇高的“姐弟”,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 苏怀萱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向前台,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开两间房。” 我心里那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里啪啦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刚才在兰亭,沈曼那一番话明显是把萱姨的醋罈子给打翻了,这时候她心里肯定乱著呢。 趁著苏怀萱低头找钱包的功夫,我一步跨到前台,身子挡住苏怀萱的视线,衝著那个前台小姑娘疯狂地挤眉弄眼。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苏怀萱,然后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託拜託”的表情。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我懂了”的曖昧笑容,悄悄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您好,女士。”前台小姑娘清了清嗓子,演技瞬间上线,“不好意思啊,今晚因为附近有大型会议,咱们酒店的標准间都住满了。” 苏怀萱动作一顿,抬起头:“都满了?” “对。”小姑娘面不改色心不跳,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现在系统里显示……只剩下一间豪华大床房了。” 干得漂亮!我差点就要给这姑娘发麵锦旗了。 我赶紧凑上去,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哎呀,萱姨,这也太不巧了。你看这大晚上的,外面又下著雨,换酒店多麻烦啊。要不……咱们就凑合一晚?” 苏怀萱没说话。她转过头,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那个明显有点心虚的前台小姑娘。 空气凝固了三秒。 “只有一间了是吧?”苏怀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就把身份证拿了回来,“行。那不住了。乐乐,走,换一家。”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没有丝毫犹豫。 我傻眼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电视剧里女主不都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吗?怎么到萱姨这儿就不按套路出牌了? 看著她那决绝的背影,我瞬间慌了神。这要是真让她走了,今晚这戏就彻底黄了! “哎!萱姨!別介啊!”我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我错了我错了!我有罪!” 苏怀萱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我:“错哪了?” “我不该跟前台串通一气。”我苦著脸,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其实还有房,肯定有房!我现在就去开!” 苏怀萱哼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儿童:“苏予乐,你那点花花肠子,能不能稍微藏深一点?连人家前台小姑娘都被你带坏了。” “是是是,我检討,我晚上回学校行了吧。”我赶紧跑回前台,对著那个一脸懵逼的小姑娘说,“美女,麻烦再查查,是不是系统刚才卡了?我看网上好像还有房啊。” 一番折腾,最后还是开了一间行政套房。 苏怀萱拿著房卡,也没赶我走,径直进了电梯。我屁顛屁顛地跟进去,心里虽然有点遗憾没能达成“同床共枕”的成就,但至少人留住了。 到了房间门口,苏怀萱刷卡进门。 “行了,送到了。”她站在门口,转身看著我,那意思很明显:你可以滚了。 我哪能走啊。这一走,今晚不就白折腾了吗? 我站在走廊里,可怜巴巴地看著她,伸手扯了扯自己那件湿噠噠的衬衫:“萱姨,你看我这衣服……刚才下车的时候淋透了,黏在身上难受死了。这要是回学校,这一路吹风,明天肯定感冒。” 苏怀萱瞥了一眼我的衬衫,確实湿了一大片,隱约还能看见里面的肉色。 她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利弊。 “而且……”我趁热打铁,捂著肚子,“刚才在兰亭光顾著挨训了,排骨也没吃两块,这会儿有点饿。” 苏怀萱嘆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耶!计划通! 我强忍著心里的狂喜,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钻进了房间。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江海市的夜景。但我现在对夜景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脱大衣的女人。 “去洗澡。”苏怀萱指了指浴室,“把湿衣服换下来,我让人送去烘乾。你先穿浴袍。” “好嘞!” 我如蒙大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浴室。 浴室里也是那种曖昧的暖光,大大的浴缸,还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我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眼睛亮得嚇人。 苏予乐,稳住。今晚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哆嗦了。 我胡乱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汗味和雨水味洗乾净,然后裹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浴袍带子我特意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胸膛——虽然没什么胸肌,但胜在年轻,皮肤好。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苏怀萱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杯红酒,看著窗外的夜景出神。她已经换上了酒店的拖鞋,那双白皙的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圆润可爱。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视线在我露出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洗完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洗完了就赶紧穿上衣服回学校。再晚宿舍该关门了。” 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条腿大咧咧地敞开,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 “我不走。” 苏怀萱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我看著她的眼睛,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宿舍门禁早就过了。而且……我也不想走。” 苏怀萱放下了酒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生气?是无奈?还是……期待? 就在我以为她要发火,或者直接拿扫帚把我打出去的时候。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像是终於放弃了抵抗的妥协。 “隨你。”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床头的睡衣,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 简单的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隨你?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默许了?这是不赶我走了? 我呆呆地看著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紧接著,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磨砂玻璃门上,隱约映出一个模糊的曲线。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予乐啊苏予乐,你的春天真的来了! 萱姨这是什么態度?这分明就是给我机会啊! 我想起沈曼在车上说的话,又想起刚才在兰亭她那副吃醋的样子。 肯定是吃醋了!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也在乎我,她也想……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只小爪子,一下一下挠在我的心尖上。 我坐在沙发上,听著那让人浮想联翩的水声,看著那扇紧闭的玻璃门,手心全是汗。 今晚,这只小白眼狼,怕是要把那颗守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连盆带土都给拱了。 第168章 长本事了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著。 这声音平时听著没什么,现在却像是一把带羽毛的鉤子,顺著我的耳膜一直探进心窝里,轻轻地挠刮著。 我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叉开,手肘撑著膝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磨砂玻璃门。 玻璃门上氤氳著暖黄色的光,一个模糊曼妙的曲线在光晕里晃动。她抬起手臂,似乎在冲洗头髮。那惊心动魄的腰肢弧度被水汽放大,每一次轻微的扭动,都透著一股能把人魂魄都拧断的妖嬈。 我重重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抓起茶几上那瓶免费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著食道滑进胃里,非但没能浇灭那股从丹田升起的邪火,反而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瞬间炸开了,燎得我四肢百骸都跟著滚烫。 我烦躁地扯了扯浴袍的领口,这酒店的空调是坏了吗?怎么热得让人心慌。 我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每走两步,又会不受控制地停下,转头看一眼那扇门。 脑子里,兰亭那张桌子下的旖旎画面疯狂回放。 如果当时碰到的不是沈曼,而是她……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足以让我血脉僨张的画面赶出去。不行,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今晚是个机会,一个打破局面的机会。我必须稳住,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更不能让她觉得我只是一时衝动。 我要让她看到,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可以占有她的男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假装在看外面江海市的夜景。雨后的街道反著霓虹,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但我一个像素都没看进去,耳朵全竖著,像雷达一样捕捉著浴室里的每一丝动静。 水声,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只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跳上。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浴室,心臟狂跳。 手心开始往外冒汗,滑腻腻的,我下意识地在浴袍上用力蹭了两下。 “咔噠。”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我听来,比过年的爆竹还要响亮,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的呼吸瞬间停滯了,脚下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双手在身体两侧,不知不觉地握紧成了拳头。 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著湿热气的白雾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苏怀萱就这么从白雾里走了出来,像一朵被热泉浇灌后,骤然绽放的白玫瑰。 她身上裹著酒店那种厚实的白色浴袍,浴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修长笔直、毫无瑕疵的腿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里。 领口没有系严实,微微敞开著,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到反光的皮肤。那对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头髮没吹乾,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滴晶莹的水珠顺著乌黑的髮丝滴落,精准地砸在锁骨的凹陷处,然后匯聚成一股细流,顺著那道诱人至极的沟壑滑了进去,最终消失在浴袍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我感觉一股滚烫的洪流直衝鼻腔,赶紧仰起头,死死忍住,生怕鼻血就这么不爭气地流下来,毁了这精心准备的一切。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好闻的味道。是酒店那种廉价的柠檬味沐浴露,但混杂著她身上独有的、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甜香,瞬间变成了一种无解的毒药,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麻痹了我的理智。 苏怀萱手里拿著一条白毛巾,正歪著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著头髮。她抬起眼皮,隨意地扫了我一眼。 那双桃花眼被水汽熏蒸过,水汪汪的,像含著一汪春水。眼尾泛著一抹淡淡的红晕,带著刚出浴特有的慵懒和嫵媚。 “傻站著干什么?”她开了口,声音带著一丝沐浴后的沙哑,像羽毛一样撩人,“当门神啊?” 她一边说,一边赤著脚走到床边。 我没说话,但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她挪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我们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 嗓子里干得发疼,我艰难地开口:“你洗好了?” 我憋了半天,还是憋出这么一句蠢到家的废话。 苏怀萱果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废话,没洗好我出来干嘛?梦游啊?” 她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对我扬了扬下巴:“去把头髮吹乾,別顶著个鸡窝头在房间里晃悠,看著就烦。”她指了指浴室,“里面有吹风机。” 我没动,双脚像是灌了铅,又像是终於找到了该站立的地方。 目光依然黏在她身上,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从她湿润饱满的嘴唇,到微敞的、藏著无限风光的领口,再到那双光洁紧致、引人遐想的小腿。 苏怀萱擦头髮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原本慵懒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份针尖般的警惕。 她太熟悉我了,熟悉到能一眼看穿我所有的谎言和偽装。所以她肯定也看出了,我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沸腾的欲望和侵略性。 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猎物的眼神。 “看什么看?”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里的慌乱,“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她一把將手里的毛巾扔在床尾,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抱在胸前,那是一个教科书般的防御姿態。可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紧抓著手臂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犹豫不决。 这个动作反而把胸前的浴袍挤压得更紧,那道沟壑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 “咕嘟。” 我咽口水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萱姨。”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我一边叫她,一边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苏怀萱愣了一下,被我这声称呼和逼近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两朵红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脸颊蔓延到了耳根。 “少……少给我灌迷魂汤!”她猛地別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赶紧去吹头髮!你要是敢把枕头弄湿了,我一脚把你从床上踢下去!” “我不想吹。”我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目光像是有了实质,顺著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了那个微敞的、引人犯罪的领口上。 苏怀萱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架在火上烤。她慌乱地伸手拢了拢浴袍的领子,试图遮住那片要命的春光。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她终於忍无可忍,猛地转回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子上,“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第169章 萱姨生理期? 我一把抱住萱姨,借著那股子没褪去的衝动,撅起嘴就要去亲她。 她“哎呀哎呀”地躲著,那张白里透红的俏脸左右摇晃,一双水润的眸子瞪得溜圆,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看准时机,没辙了,乾脆耍起无赖,凑上去对著她的脸蛋就是一阵吮吸,吧唧吧唧地亲著,那架势,恨不得把她整张俏脸都亲个遍。 “鬆开!属狗的啊你!快鬆开嘴!”萱姨又羞又气,连锤带打地挣扎著。那柔软的小拳头跟下雨似的,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砸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捂著脑袋,顺势往后退了半步,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著她:“不是你都让我上来了吗?萱姨,咱俩都这关係了,孤男寡女躺一张床上,你说我想干嘛?” 萱姨气得胸脯直发抖,那原本就宽鬆的浴袍领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著,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看得我眼睛都直了,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滚。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那贼溜溜的视线,扬起手作势又要打我,却猛地发现浴巾已经在挣扎中滑到了肩膀边缘,眼看著就要掉下来。她惊呼一声,赶紧用一只手死死扯住领口,另一只手颤抖著指著我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苏予乐!我都不知道你这一天天的,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黄色废料!我让你上来,就不能是让你老老实实盖著被子睡觉?!” “萱姨,咱俩都这关係了,这火都被你撩起来了,咋可能老实睡觉啊?”我小声嘟囔著反驳道。 萱姨一听,更是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咋了?咋了!啥关係你他妈也得听老娘的话!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去找你的沈清秋陪你睡觉去啊,你找她干你想乾的去!!” 我一听这话,顿时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泄了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那能成吗?” 萱姨直接被我气笑了,冷笑一声:“怎么著?她不行就我就行?你个臭不要脸的白眼狼,敢情把我当替补了是吧!” 这下可好,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她扯著嗓子开始数落我,从刚才在吃饭我不老实摸沈曼的腿开始说起,小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骂个不停,连带著我以前的陈芝麻烂穀子的破事儿都翻了出来。 最后她骂得口乾舌燥,似乎还不解气,一把抓起床头的枕头,狠狠地朝我砸了过来。 那气呼呼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时温柔小姨的影子,分明就跟一个吃醋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模一样。 我心里不仅没生气,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窃喜。我厚著脸皮上前,一把搂住她柔软的腰肢。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挺翘的臀儿,试图甩开我。 我死皮赖脸地贴上去,笑著哄道:“萱姨,还生气呢?你看你现在这样,跟个吃飞醋的小媳妇似的。” 萱姨又往旁边挪了挪,虽然没说话,但我分明看到,她那紧绷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还不死心,凑到她晶莹剔透的耳边,压低声音诱惑道:“萱姨,我好久没给你按摩了,今晚我给你好好按按吧,保证手法正宗。” 萱姨斜眼瞥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那点花花肠子,淡淡地吐出一句:“別费那心思了,收起你那点小九九,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啥不舒服?没看出来啊,这不面色红润有光泽吗?” 萱姨无奈地捂了捂光洁的额头,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苏予乐,是不是我平时喊你猪喊多了,你怎么真成一头只知道发情的猪了?” 我先是有些茫然,隨即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著她:“你……你来亲戚了?!” 萱姨笑嘻嘻地看著我,挑了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我骗你啊?” 我彻底傻了眼,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废话:“刚……刚来啊?” 萱姨傲娇地哼了一声,伸出白嫩的食指在半空中转了转:“你管得著嘛,这是老娘的身体,我想哪天来就哪天来。” 看著她那副憋著坏偷笑的狡黠模样,我瞬间明白了什么。这女人绝对是在诈我!但我又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摆明了就是今晚不想让我越界。 我没辙了,满身的邪火无处发泄,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又去浴室冲了个透心凉的冷水澡。 十几分钟后,我擦著头髮出来,抱著一床薄被子,像个受气包一样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 萱姨靠在床头,看著我这副倒霉德行,强忍著笑意问:“干嘛?躺在那儿装死啊?” 我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不敢跟您老人家睡了,我怕半夜慾火焚身,直接憋死在床上。” 萱姨“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但很快,她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斥道:“一天天的,脑子里全是不学好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狠下心,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行了行了,別在那儿装可怜了,得了,上来吧。” 我心里一阵狂喜,但表面上还是左扭右扭的,假装拉不下脸,愣是没动弹。 她看著我这副彆扭的样子,眼神彻底软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无比:“真怪难受的?” 我可怜巴巴地疯狂点头。 “啪”的一声,萱姨把床头灯关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而曖昧的光晕。 我磨磨蹭蹭地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得有十分钟。 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砰砰砰”狂跳的心跳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让人口乾舌燥的紧绷感。 “苏予乐。”她突然在黑暗中喊了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嗯?”我喉咙发紧。 “你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仔细听,还能听出里面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羞涩。 接著,我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一股凉风钻了进来,但紧隨其后的,是一只温热、柔软,却又带著一丝细微颤抖的小手。 “萱姨……”我声音发颤,大脑一片空白。 “闭嘴。”她的声音也在发抖,甚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你要是敢得寸进尺,以后別想上我的床。” “我……我不会。”她在黑暗中小声嘀咕著,声音里带著一丝羞恼和无措,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別笑。” 我哪敢笑她啊。我心疼她、爱她都来不及。 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一个粗重的喘息,就会惊扰了这个如同幻境般美好的梦。 “萱姨……” “嘘。”她立刻制止我,“闭嘴,別出声。” 半晌后。 她另一只手赶紧慌乱地摸到床头,胡乱地抽了好几张纸巾。 等一切终於结束,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粗重且节奏不一的喘息声,在黑暗中交织缠绕。 她悉悉索索地把纸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像只鸵鸟一样缩进了被子里。 “睡觉。”她翻了个身,背对著我,声音里带著一丝明显的慌乱和娇嗔,“赶紧睡,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呢。” 我平躺在那里,盯著模糊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激动、满足、感动,还有一种深深的爱意將我整个人包裹。 这个女人啊,永远都是这样,嘴上说著最狠、最拒绝的话,身体却比谁都诚实,比谁都心软。 她虽然还没有完全跨过心里的那道坎,但她正在用她自己独有的、笨拙又可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试探性地接纳著我。 “萱姨。”我侧过头,看著她的背影,轻声喊她。 “嗯?又干嘛?”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谢谢。”我是发自內心的。 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更浓的羞恼和傲娇:“谢什么谢,臭不要脸的,赶紧闭眼睡觉!” 但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出来,她那故作凶狠的声音里,分明藏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再也忍不住了,翻了个身,长臂一伸,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推开我。 只是任由我抱著,小声嘟囔了一句:“就这么抱著,手別再乱动了啊。” “好,我不动。”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她柔顺的髮丝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闻著那股属於她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水蜜桃洗髮水香味。心里的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感受著怀里温软的娇躯,刚才的余韵还在脑海里盘旋。过了好一会儿,我实在没忍住,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 “萱姨,睡了吗?” “……干嘛?”她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似乎有些困了。 “没睡的话,咱俩聊聊天唄?我有点睡不著了……”我轻声笑著,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170章 深夜谈话 萱姨转过身来,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泛著盈盈的水光。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是要在深夜的空气里化开:“你想聊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指尖隔著薄薄的睡衣,无意识地在她柔软的腰间轻轻画著圈,感受著她温热的体温。犹豫片刻,我终於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萱姨,你心里……会不会怪我啊?”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黑暗中,哪怕看不清她全部的神情,我也能听出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且不规律。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不怪你,只是……心里真的很纠结吧。” “纠结什么?”我收拢双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霸道地將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贪婪地嗅著她髮丝间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洗髮水香味。 萱姨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妥协,似乎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呀。” “我也不小了。”我有些不服气地反驳,胸膛因为抗议而微微起伏,紧紧贴著她。 她伸出那只纤细的手,摸索著揉了揉我的脸。指尖带著点夜里的凉意,却烫得我心里发慌。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和调侃:“你哪点像个大人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著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无比认真地问:“那我怎么样才能像个大人?怎么样……你才肯真正依靠我?” 萱姨沉默了很久。 久到耳边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在我怀里睡著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境:“我也不知道,就是……说不上来。或许等你什么时候真的长大了,不再这么衝动,不再需要我时时刻刻操心,我可能才会真的……把你当一个男人看吧。” 这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精准地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隱隱作痛。 “那你现在,还是只把我当小孩看?”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也不是。”萱姨嘖了嘖嘴,身体往我怀里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无奈,“挺难解释的。反正每次看见你,我第一眼想起的,还是过去的那些事……想起我们一块坐在旧桌子上吃饭,想起我每天照顾你,想起你生病发高烧,我半夜急得直哭,深一脚浅一脚地背你去医院……反正,挺复杂的。你在我心里,早就成了拔不掉的根了。”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酸软成一片。我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不想让她察觉到我眼眶的温热,闷声道:“萱姨,讲讲正月你一个人去大理的那些经歷唄。我还挺好奇的,你那时候跑那么远,到底咋想的?” 萱姨蹙了蹙眉,似乎在脑海中翻找著那段试图逃避的记忆:“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觉得,把关於你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羈绊,感觉整个人轻鬆了好多。不过那边也挺无聊的,我就是一个人,这走走,那走走,看看苍山,看看洱海……”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柔情:“可是,走著走著,看著別人的热闹,心里老是惦记你。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是不是又熬夜喝酒了。没办法,我不就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我收紧双臂,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咬著牙说道:“这辈子遇见你太晚了,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下辈子,我一定要在你二十岁最漂亮的时候就去娶你。” “那不得把我气死啊。”萱姨哼了一声,虽然嘴上嫌弃,但我能感觉到她嘴角是上扬的,“下辈子咱俩还是別见面了,我可不想再伺候你个小祖宗。” “那不行啊!”我急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萱姨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身上:“古人不说有六道轮迴吗?看你这大逆不道、连我都敢欺负的样子,说不准下辈子你就真成猪了。” “那不更好了。”我顺杆往上爬,嘿嘿坏笑著凑到她耳边吹气,“成猪八戒,去高老庄,把你这个俏媳妇背走。谁敢拦我,我拿钉耙筑他!” 萱姨被我逗得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別贫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我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刚才的温情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燥热。 我犹豫了一会儿,手指不安分地往下滑了滑,贴著她的耳廓低声问:“你……真来那个了?” “嗯。”萱姨应得很快,身子往后躲了躲,似乎怕我乱来,“不然呢?难道我还骗你?” “那我岂不是亏了一次。”我小声嘟囔著,语气里满是欲求不满的委屈。 “你脑子里成天就装这些废料!”萱姨抬手在我肩上没好气地锤了一下。可过了半晌,在黑暗的掩护下,她才极其扭捏地、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补了一句:“下次……不就行了。” 我眼睛瞬间一亮,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了探照灯,猛地抬起头:“啥时候是下次啊?明天你就回去了!” 我激动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催促著。 萱姨不说话了,乾脆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萱姨?”我又喊了一声,手也跟著晃了晃她。 “哎呀!”她终於恼羞成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烦不烦,一直追著问!你再问我现在就走!” “下次到底啥时候啊?”我鍥而不捨,拿出死皮赖脸的架势。 萱姨嘖了一声,似乎被我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咬著下唇挤出一句:“下次……等你回家的时候。” “那我明天就回去!”我立刻来了精神,恨不得现在就起床收拾行李。 “你大爷的!”萱姨又羞又气地揪了我一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行!给我老老实实在这待著。” “那你给我打电话啊,你一打电话我就飞回去。”我紧紧贴著她,像个討要糖果的孩子。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这次没有再反驳。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而甜蜜。 我平躺著,看著模糊的天花板,脑海里却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那晚我们醉酒后意乱情迷的事。我偷偷检查过,床单上乾乾净净,她身上並没有落红。 这个疑问,就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在我的心底扎了很久。每次夜深人静想起时,总会隱隱作痛。她以前经歷过什么?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她从来没提过? 借著刚才的气氛,我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已经到了嗓子眼,只要吐出几个字就能问个明白。 但话到嘴边,看著怀里安安静静靠著我的女人,我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算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她的过去有过怎样的故事,不管她曾经属於过谁,那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躺在我怀里的是她,未来要和我共度余生的也是她。如果我连她的过去都要去计较、去嫉妒,我又凭什么大言不惭地问她“怎么才算一个成熟的男人”? 真正的成熟,或许就是接纳她的全部,用余生去填补她生命里我未曾参与的那些空白。 不管怎样,她都是我的萱姨,是我这辈子认定了的女人。 想通了这一点,心底的那根刺仿佛瞬间融化了,化作了一股更深沉的怜惜。我闭上眼睛,收紧双臂,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將她嵌进我的生命里。 黑暗中,我默默想著:萱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成熟呢。 我不知道。 或许,是当我不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那才是真正的成熟。 萱姨。 我会向你证明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个能为你遮风挡雨,能让你彻底放下防备去依赖的、真正的男人。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了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著了。在我的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我轻轻睁开眼,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端详著她恬静的睡顏。长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张的红唇透著几分毫无戒备的娇憨。 这张脸,我看了许久,从青涩到成熟,从仰望到平视,却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生怕惊醒了她的梦,虔诚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晚安,我的萱姨。” ps:不是兄弟们,老有兄弟反馈乐乐不够成熟…… 说实话,真的儘量在想怎么成熟了,现在乐乐已经比过年发疯好多了不是么。 但……我自己也就是个大学牲啊。 有没有大哥指条明路,推荐几本成熟男主的书让我学习学习(╥_╥) 第171章 萱姨种的草莓(一更,三千字大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著窗帘没拉严实的缝隙钻了进来,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把昏暗的房间劈开了一道口子。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在丁达尔光束里上下翻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像是陷在棉花堆里拔不出来。但怀里那沉甸甸、温热且柔软的触感,让我瞬间从梦境的边缘清醒了过来。 低头看去,苏怀萱正像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她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或是张牙舞爪的脸。 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锋芒,显得格外恬静。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髮丝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昨晚那个气场全开、把我训得跟孙子似的女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软的、完全属於我的女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我的心臟像是被泡在了一罐温热的蜂蜜水里,又甜又涨,甚至带著一丝不真实的眩晕感。 我没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骨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顺著那流畅的线条慢慢往下滑,滑过挺翘的鼻樑,最后停在那张昨晚吐露了无数心声、此刻却微微嘟著的红唇上。 指腹下的触感温软细腻,带著体温的暖意。我心里那股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占有欲,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滋长,拦都拦不住。 这就是我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用“苦肉计”才留住的女人啊。 或许是我的动作太轻佻,弄痒了她。苏怀萱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奶哼,像是被打扰了美梦的小兽。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还带著刚睡醒的雾气,没什么焦距,显得有些呆萌。 但当她逐渐看清眼前这张放大的、正痴汉般盯著她的脸时,那股子起床气瞬间就上来了,眼神里的迷离迅速转化为一种熟悉的犀利。 “看什么看!一大早的……” 她哑著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带著睡后的慵懒沙哑,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撒娇。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被子一阵翻涌,一条白皙修长的美腿从被窝里探出来,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我大腿上。 “砰。” “哎哟!”我被踹得往后一缩,差点连人带被子滚下床去。但这力道其实並不重,更像是情侣间的一种打闹。 我顺势一把抓住了她那只作乱的脚丫。入手滑腻,脚踝纤细精致。 “醒了?萱姨,你刚才睡觉流口水的样子真好看,我都给你拍下来了。”我笑嘻嘻地胡说八道。 “滚蛋!你才流口水!”苏怀萱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脚抽回去,翻身坐起。她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长髮,丝绸睡衣的肩带滑落了一半,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她白了我一眼:“整天色迷迷的,没个正形。赶紧起,一身臭汗味。” 虽然嘴上骂著嫌弃,但我分明看到她转过身去的时候,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 …… 二十分钟后,浴室里。 镜子上蒙著一层淡淡的水雾,模糊了倒影。我们俩並排站著,洗手台前显得有些拥挤,但这种拥挤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温馨。 两人嘴里都叼著牙刷,满嘴泡沫,动作出奇的一致:左刷刷,右刷刷。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让我有一种恍惚感,仿佛我们已经是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夫老妻。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精神抖擞,就是脖子上光禿禿的,什么也没有。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一个刚经歷过温柔乡的男人。 我想起学校里那些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出现的鶯鶯燕燕,又想起昨晚沈曼那副要把萱姨拐跑的架势,心里突然起了点坏心思。危机感这东西,还是得双向製造才行。 “萱姨。”我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正在擦脸的苏怀萱,带起一阵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干嘛?”她从毛巾里抬起头,那张脸被热水熏得粉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我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一脸坏笑,眼神里透著暗示:“你看我这儿,是不是缺点什么?” 苏怀萱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眼神里带著关爱智障的疑惑:“缺什么?缺根绳把你拴起来?还是缺个项圈?” “嘖,没情调。”我转过身,正对著她,故意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大片锁骨和颈侧的皮肤,“你看啊,我这就要回学校了。学校里那么多狂蜂浪蝶的,万一有人惦记我咋办?你就不想……给我留个记號?宣示一下主权?” 苏怀萱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我是什么意思。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把手里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折好,扔回架子上。然后双手抱胸,微微倚靠在洗手台上,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留记號?你想怎么留?纹个『苏怀萱专属』在脑门上?还是刻个『此猪已售』?” “那倒不用,太招摇了,显得咱们没文化。”我嘿嘿一笑,指了指锁骨偏上的位置,还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就这儿,种个草莓唄?不用太大,稍微红一点就行。最好是那种……能让人看见,又能用衣领挡住,若隱若现的感觉,懂吧?那种『欲盖弥彰』的高级感。” 苏怀萱看著我那副死皮赖脸求盖章的德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啊。”她答应得倒是痛快,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我心中大喜,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赶紧把脖子伸过去,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满心期待著那温软湿润的触感降临。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著一股令人心醉的幽香。 来了!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並没有落下。 下一秒,我感觉衣领被人猛地揪住,紧接著,一只手伸了进来,並没有温柔的抚摸,而是—— “嘶——!!!” 一股尖锐的、钻心的刺痛感瞬间从锁骨处传来!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大螃蟹狠狠夹住了一样!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苏怀萱並没有动嘴。 她是伸出了两根纤细、修长、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手指,在我锁骨偏上那块最嫩、最敏感的肉上,极其精准、极其狠辣地—— 拧了一把! 而且是那种带著旋转力道的、名为“二指禪”的绝学!先掐住,再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 “疼疼疼!鬆手鬆手!肉要掉了!女侠饶命!”我夸张地惨叫著,身子直往后缩,双手乱挥想要解救我的脖子。 苏怀萱这才鬆开手,一脸神清气爽地拍了拍巴掌,仿佛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我赶紧凑到镜子前一看。 好傢伙。 那块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鲜艷欲滴、红得发紫的印记。乍一看,还真像是个激情过后的吻痕,顏色深沉,形状曖昧。但只要仔细看……那边缘分明的指甲印,分明是被掐出来的! “这……这也太狠了吧?”我捂著脖子,一脸哀怨地看著她,感觉火辣辣的疼,“萱姨,你是想谋杀亲夫啊?这哪是草莓,这是拔火罐吧?” 苏怀萱看著镜子里那个红印,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眼神里满是戏謔。 “多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红印,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感,然后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刚好把那个印记遮住了一半。 “红红火火的,喜庆。这下好了,给我家猪盖个章,省得出去乱跑,被別的白菜给拱了。这叫『检疫合格』,懂不懂?” 我看著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哭笑不得,心里却又有一种被管束的甜蜜感。我小声嘀咕道:“谈个恋爱怎么跟养猪似的……书上也没说还要盖检疫章啊,再说了,哪有这么暴力的检疫员……” 苏怀萱耳朵尖,听见了我的抱怨。 她转过身,眼波流转,伸出手指在我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那动作看似凶狠,实则没用什么力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又带著几分专属的宠溺: “少废话。一天天的不知好歹,別人想要这章还没有呢……” 说著,她视线缓缓下移,带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最终停留在我腰部以下的位置。 她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剪刀手”的动作,在虚空中“咔嚓”剪了两下: “再嗶嗶赖赖的,我就把你这头猪给阉了,做成火腿。到时候我看哪颗白菜还敢拱你。” 看著她那女王般睥睨天下的眼神,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乾笑两声:“那个……萱姨,我突然觉得这个章特別好看,真的,特別有艺术感!我去给您买早饭!” 说完,我顶著脖子上火辣辣的“草莓”,落荒而逃。身后,传来了苏怀萱放肆又悦耳的笑声。 第172章 期待下周(二更)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把衬衫的领口往上扯,好遮住那个紫红得发黑的“检疫章”。但那印记位置选得太刁钻,就在锁骨偏上那么一点,衣领稍微一动就能露出一角,看著跟被人狠狠嘬了一口似的,实际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行了,別在那儿在那儿跟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了。”苏怀萱倚在浴室门口,手里拎著那双高跟鞋,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做无用功,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赶紧的,我饿了。” 我嘆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抵抗,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 密闭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映出我们並肩而立的身影。苏怀萱突然侧过身,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心头一暖,还以为她是良心发现,结果下一秒,她指尖轻轻一勾,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让那个鲜艷的印记露得更明显了些。 “萱姨!”我刚要抗议。 她一个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眼尾上挑:“怎么?嫌弃我留的印记丟人?还是怕被你学校里那些好妹妹看见?” “哪能啊。”我立马闭嘴,违心地挤出一个笑脸,“这是艺术品,是勋章,我恨不得裱起来掛脖子上。” “德行。”苏怀萱轻哼一声,电梯门正好开了。 来到大堂退房,那个前台小姑娘还在。她接过房卡,视线习惯性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定格在我脖子上那块紫红色的印记上。 一瞬间,她那个“懂了”的眼神瞬间亮起,像是磕到了什么惊天大糖。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电脑屏幕,肩膀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老脸通红,恨不得当场在那大理石地面上抠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 苏怀萱倒好,跟只斗胜的孔雀似的。她单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髮丝垂落几缕,慵懒地问道:“小姑娘,笑什么呢?是不是觉得这顏色挺正?” 小姑娘脸红著点头,眼神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声音细若蚊蝇:“正……特別正。姐,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苏怀萱挑了挑眉,接过押金单,转身时还不忘冲我拋了个媚眼,“毕竟是检疫合格的猪肉,盖个章怎么了?” 我捂著脸,在一片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出了酒店大门,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杂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苏怀萱心情大好,哼著不知名的小调走在前面。因为没换衣服,她还是穿著昨晚那条香檳色的真丝长裙,外面搭著那件米色的风衣。 风衣敞开著,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高跟鞋“噠噠”敲击著湿润的地面,那包裹在丝绸下的身段若隱若现。特別是那挺翘的臀部,隨著步伐左摇右晃,如同枝头熟透了的水蜜桃,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审美点上,散发著一股子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 路过几个早起上班的男人,眼神忍不住直勾勾地往她身上飘,甚至还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心里那股子占有欲瞬间爆棚,酸水直冒。我快步走上去,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管不顾地披在她身上,把那诱人的曲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干嘛?”苏怀萱侧头看我一眼,脚步没停。 “冷。”我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刚下过雨,湿气重,容易老寒腿。” 苏怀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小心思。她也没拆穿,只是把那件还带著我体温的外套拢了拢,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行,算你有孝心。” 她没选什么高档餐厅,而是拉著我去了附近一家老字號的餛飩摊。 这种反差感让我著迷——她穿著风衣,披著我的运动外套,坐在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却依旧优雅得像个女神。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和腾腾的热气,她就像是一幅掛在市井里的名画。 “老板,两碗小餛飩,一碗多放辣。”苏怀萱熟练地喊道。 很快,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餛飩。苏怀萱拿起勺子,加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辣椒油,一边搅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多吃点肉,补补。毕竟一大早的,叫得跟杀猪似的不容易,费嗓子。” 我差点一口汤喷出来。 我咬了一口餛飩,看著她被热气熏得红润的嘴唇,压低声音反击:“萱姨,既然盖了章,那你是不是也得对我负责?哪有光盖章不认帐的道理?” 苏怀萱动作一顿。她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餛飩,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了我嘴边。 我心中一喜,张嘴就要去吃。 就在我嘴唇快要碰到的瞬间,她手腕灵活地一转,那餛飩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进了她自己的嘴里。 她嚼著餛飩,挑衅地冲我挑了挑眉:“负责?行啊。过年的时候把你杀了吃肉,到时候我把沈曼还有你亲妈沈清秋都喊来,大家一块按猪腿,你看这排场够不够大?” 我:“……” 玩笑归玩笑,她还是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一个个挑了出来,全都放进了我的碗里。晨光洒在她侧脸上,那一刻的温馨让我觉得,世界美好不过如此,哪怕是当头猪,只要是她养的,我也认了。 吃完饭,她叫了网约车送我回学校。 车还没到,我们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她帮我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到最上面,直到把那个“检疫章”遮得严严实实,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个真正的长辈:“回学校老实点。好好学习,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知道了。”我有些不情愿地应著,脚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车来了,停在路边。我磨磨蹭蹭地不想上车。 苏怀萱推了我一把,趁著我转身的瞬间,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听话。下周……如果你表现好,我再给你盖个对称的。” 我猛地回头,心臟狂跳。 她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撩拨人心的话只是我的幻觉。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我透过后车窗回头看去。苏怀萱还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长髮和衣角。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静静地目送著车子远去。那个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隔著那层玻璃,我似乎看懂了她眼神里那种只有我能读懂的温柔和眷恋。 那一刻,我摸了摸脖子上还在隱隱作痛的印记,傻笑出了声。 第173章 哪来的蚊子(三更) 回到403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外头的日头毒得狠,晒得柏油路都泛著油光。 进门前,我特意在走廊的反光镜前照了照,把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还煞有介事地把衣领往上立了立。看著镜子里那个把自己裹得跟刚从民国剧片场跑出来的中山装老干部似的傻样,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哟,稀客啊!”王大伟正趴在桌子上对著电脑屏幕发出猥琐的“嘿嘿”声,听见动静一回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绿豆眼瞬间亮了,“咱们苏大少爷还知道回来?老实交代,去哪浪了?” 李林清正在上铺做仰臥起坐,床板被他压得“嘎吱嘎吱”直响。听见这话,他“呼”地一下坐起来,满身大汗地把脑袋探下来,冲我挤眉弄眼:“还能去哪?看这脸色红润有光泽,眼角含春的样儿,肯定是去接受『爱的教育』了唄。” 只有张明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回来就好。” 我隨手把包往床上一扔,心虚地不想多聊,抓起脸盆就想往阳台跑,“我先洗把脸,全是油,难受死了。” “哎哎哎,別急著走啊。”王大伟这死胖子平时跑个八百米能喘半小时,这时候却灵活得像个两百斤的胖猴子。就在我转身的一剎那,他像是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 “臥槽!乐乐!你脖子上那是啥?!” 这一嗓子,分贝之高,差点把天花板上的灰给震下来。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林清也不做仰臥起坐了,直接从上铺跳下来,落地一声巨响,跟个大猩猩似的凑到我跟前,伸手就要扒拉我的领子:“哪呢哪呢?让我瞅瞅!是不是传说中的『草莓』?” “滚滚滚!看什么看,蚊子咬的!大惊小怪!”我死死捂著领口,拼命往后缩,后背都贴到阳台门上了。 “蚊子?”王大伟一脸猥琐地凑过来,那表情要多贱有多贱,“春天哪来的蚊子,而且这蚊子嘴挺大啊?还是樱桃味的吧?来来来,让哥哥鑑定一下,这到底是公蚊子还是母蚊子,是不是那种涂了口红的母蚊子?” 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是在这帮荷尔蒙过剩、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牲口面前。 经过一番惨无人道的蹂躪,我那点可怜的遮羞布终於被无情地扯开了。那个紫红得发黑、形状曖昧的印记,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宿舍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简直比动物园发情期的猴山还热闹。 “苍天啊!大地啊!”李林清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咱们还在靠右手互搏,老四这就已经盖上章了?还是这种高难度的位置!” 张明月倒是淡定,他凑近观察了一下,甚至还想伸手摸一下,被我一巴掌拍开了。他也不恼,给出了专业的鑑定结果:“看这淤血的程度和形状,力度適中,受力均匀,显然施力者当时情绪比较激动,但又极具掌控力。是个高手,而且是个占有欲很强的高手。”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却像是喝了二斤蜂蜜,甜得发腻,甚至有点想笑。 我整理好衣领,故作深沉地咳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行了行了,都別嚎了。低调,低调懂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你们不懂。” 就在这时,王大伟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对了乐乐,你听说了吗?那个赵强,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什么叫没了?死了?” “呸呸呸,法治社会哪那么容易死人。”王大伟压低声音,那双绿豆眼里透著一丝惊恐,“是消失了。彻底从咱们学校消失了。听说就在你挨打没几天,他家里就连夜给他办了退学手续。而且……”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我在学生会的朋友说,赵强他爸那个建材公司,一夜之间天都塌了。被税务局、工商局联合执法,说是偷税漏税,数额巨大,还有什么违规竞標、行贿受贿,全给抖搂出来了。现在一家子连房子都掛出去卖了,据说已经捲铺盖跑路回老家躲债去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虽然那天在兰亭,沈清秋轻描淡写地说过要处理这事,但我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从我挨打到现在,才几天? 一个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富二代家庭,就这么像只蚂蚁一样被碾碎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沈清秋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著淡淡微笑的脸。那天她给我剥橘子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像个普通的母亲。可转眼间,她就能让赵强一家万劫不復。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这就是沈清秋作为沈氏集团掌舵人的雷霆手段? 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颼颼的,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一种对力量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 接下来的这一周,我过得那是度日如年,抓心挠肝。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看脖子上的印记还在不在。看著它一点点从紫红变成暗红,再变成淡淡的淤青,我心里既失落又期待。 失落的是那个属於萱姨的標记在消失,那是我们亲密的证明;期待的是——她临走前在我耳边轻轻吹著气说过,如果我表现好,这周回去给我盖个“对称”的。 为了这个“对称”,我这周简直是模范生附体,孔子再世。 课不逃了,觉不睡了,连王大伟喊我去网吧通宵打排位,我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並且痛斥了他这种浪费青春的行为。 第174章 萱姨的缓兵之计(四更) 我甚至还破天荒地去图书馆占了个座,虽然大半时间都在发呆,但態度绝对端正。 终於,熬到了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刚下课,铃声还没响完,我就迫不及待地衝出教室,那速度比去食堂抢饭还快。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手有些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 那头传来萱姨略显疲惫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人声、剪刀咔嚓声和撕扯胶带的刺啦声,听起来乱鬨鬨的。 “萱姨!”我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像是摇著尾巴的小狗,“我放学了!这周我表现特好,没逃课没打架,我现在就回去……领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有点哑,却依旧勾人。 “哎呀,乐乐,真不巧。”苏怀萱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像狐狸一样的狡黠,“这不马上清明节了吗?花店接了一堆扫墓用的菊花订单,简直要爆单了。安然那丫头笨手笨脚的,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这两天得通宵赶工扎花束,实在是没空招待你这只『小猪』。” 我傻眼了,满腔的热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透心凉:“啊?通宵?那我回去帮你啊!我扎花手艺你是知道的,绝对比安然强……” “別添乱。”苏怀萱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你那是扎花吗?你那是摧花辣手。行了,这周你就別回来了,在学校好好复习,下周就要期中考了吧?要是掛科了,別说对称的印记,我把你皮给扒了做成標本。” “萱姨!你这是赖皮!”我急了,对著墙壁踢了一脚,“你这就是缓兵之计!你是不是怕了?怕我把你吃了?” “怕?”苏怀萱在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我甚至能想像到她此刻挑起眉毛、嘴角上扬的模样,“苏予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会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是怕把你给累死,到时候还得我给你收尸。乖,听话,掛了啊,忙著呢,有个大客户订了白菊,我得去催货了。” “嘟嘟嘟……”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我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把手机给嚼了。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看准了我现在心急火燎的,故意吊著我,享受那种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间、看我抓狂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推拉”?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我对著手机屏幕,恶狠狠地自言自语:“行,苏怀萱,你给我等著。憋坏我是吧?等下次落我手里,我看你怎么求饶!到时候我不把你……” 就在我还在对著空气发狠,脑补著一百种“报復”萱姨的姿势时,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萱姨良心发现打回来了,或者是想通了觉得没有我不行。我看都没看就接起来,语气幽怨中带著一丝得意:“怎么?后悔了?想我了?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种沉默不像是信號不好,而是一种微妙的、带著一点点尷尬的停顿。 紧接著,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声音:“乐乐?” 我一愣,这声音……不对啊。 我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来电显示。 屏幕上赫然跳动著三个字——沈清秋。 “臥槽!”我嚇得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我瞬间站直了身子,像是被教导主任抓了个现行,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舌头都差点打结:“啊……妈。是、是你啊。” “嗯,是我。”沈清秋的声音听起来在憋笑,完全没有了那天在兰亭指点江山、谈笑间灭了赵强全家的气场,“刚才……是在跟女朋友打电话?语气这么……丰富?” 我的老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著亲妈撒娇调情,这绝对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没,跟我姨闹著玩呢。”我尷尬地挠了挠头,试图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那个……怎么了妈?有事吗?” 沈清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这周是清明。”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你有空吗?我想……带你去看看你外公外婆。” 我愣住了。 外公外婆。 这两个词对我来说,只是两个陌生的符號,甚至带著一丝阴冷的色彩。在沈清秋的故事里,那是两个严厉、古板,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老人。是他们逼著沈清秋把刚出生的我送走,也是他们间接导致了我和沈清秋这十八年的分离。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去祭拜那两个从未见过面、甚至可能並不欢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但听到电话那头沈清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她提起往事时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了那天在兰亭,她为了维护我而展现出的雷霆手段;想起了她明明身居高位,却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她是在努力做一个母亲。她在试图修补那段缺失的时光,试图把我带回她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里充满了我不喜欢的旧人旧事。 “好。”我嘆了口气,把心里那点彆扭压了下去,“我有空。” “真的?”沈清秋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就在校门口,八点,行吗?会不会太早?要不九点?” “八点就行。”我说。 掛了电话,我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萱姨那边是去不成了,那个“对称”的印记也泡汤了。明天还要去面对那两个已经作古的老人,去面对那个曾经拋弃我的豪门家族。 这周末,註定是不太平了。 第175章 沈清秋心中的雨(五更,三千字大章) 周六一早,天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浓墨,阴沉得厉害,空气里透著股黏糊糊的潮气,像是隨时要兜头浇下一场大雨。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拎著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地熏著我的脸。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就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我面前,连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沈清秋那张脸。 今天的她,和往常很不一样。 她没带司机,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的深灰毛衣。头髮也没做造型,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脸上只扫了层淡妆。 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庄重,还是压得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只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眼底藏著掩饰不住的憔悴,像是昨晚一夜未眠。 “上车吧,乐乐。”她冲我招了招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有点发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车里没有那股我闻惯了的高级冷调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沉的檀香味,混合著后座那一大束白菊花散发出的清苦气息,让人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吃早饭了吗?”沈清秋扫了一眼我手里捏得有点变形的包子。 “吃了,正吃著呢。”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著,试图用这种市井气打破车內的低气压,“妈,你怎么自己开车?司机呢?” “今天是去看你外公外婆,我想自己开。”她发动车子,动作很轻,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却用力得有些发白,“有些话,只有我们娘俩在的时候,才方便说。有外人在,我不自在。” 车子平稳地驶入高架,朝著城郊的青云山方向疾驰。 车厢里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挡风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沈清秋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飘忽,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脖子上。那里留著萱姨“恶作剧”留下的红印,虽然淡了些,但在我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扎眼得很。 “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看来你在学校……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咳——” 我一口包子皮差点卡在喉咙里,呛得我脸红脖子粗。 “咳咳……还、还行吧。”我老脸一红,赶紧把衝锋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头缩进去,“妈,这种时候你就別八卦了行不行?” 沈清秋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那是一个真正属於母亲的笑,带著点揶揄,又带著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行,妈不问。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过……女孩子脸皮薄,你也別太欺负人家。男人,得有担当。” 我心里一阵苦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欺负?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我这明明是被单方面碾压、被动承受的那一方好吗?我要是说这印子是你那好姐妹弄的,你会不会当场把车开进护城河里?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远离了城市的喧囂,最后拐进了一座依山傍水的私人陵园——青云陵园。 这里是江海市最高档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更像个公园,寸土寸金。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台阶一尘不染,两旁种满了苍翠的松柏,每一棵都修剪得一丝不苟。雨后的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香,静謐得让人心慌,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沈清秋停好车,熄火。她在车里静坐了几秒,像是在积攒勇气。 隨后,她从后座拿出那束沾著露水的白菊花,又拎起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食盒。 我赶紧推门下车,绕过去伸手:“妈,沉,我来拿吧。” 她没拒绝,把花递给我,自己紧紧提著那个食盒,像是提著什么稀世珍宝。 “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標枪。黑色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噠、噠”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但我能感觉到,每往上走一步,她的脚步就沉重一分,像是腿上灌了铅。 来到半山腰的一处位置极佳的墓地前,沈清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合葬墓,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擦得鋥亮,甚至能映出人影。墓碑上的照片里,两位老人面容威严,穿著考究的中式服装。眉眼间与沈清秋和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位老太太,眼神凌厉如刀,嘴角下撇,隔著黑白照片都能感觉到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和挑剔。 这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沈清秋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动。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和髮丝,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单薄,仿佛隨时会被这肃穆的气氛吞噬。 “爸,妈。” 过了许久,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我来看你们了。” 她缓缓蹲下身,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糕点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墓碑前的祭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指尖轻轻拂过盘子的边缘,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是爸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去那家老字號排队买的。这是妈喜欢的桂花糖藕……我都买来了,还是那个味儿。”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活著的人拉家常。 “公司挺好的,今年股价又涨了不少。董事会那些老傢伙虽然还在闹腾,想趁著我根基不稳搞事情,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你们放心,沈家的基业,我守得住。比你们当年守得还要好。” 说到这里,她的手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拽到了墓碑正前方。 “还有这个。” 她指著我,手指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这是乐乐。是我儿子。我把他找回来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著白菊花,看著墓碑上那两张陌生而威严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这就是当初因为所谓的家族利益,把我送走的人吗? 沈清秋却像是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突然双腿一软,跪坐在湿冷的地上,双手捂著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当年你们背著我……把他送走……逼我嫁给那个我不爱的人……甚至为了家族联姻,想让我断了找他的念头……”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在空旷的陵园里迴荡,带著压抑了十八年的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报復后的快意。 “你们说我一个女人撑不起沈家,说带著个孩子是累赘!我说过,只要我能掌权,我一定把这一切都翻过来!” “我不嫁人,我不生孩子,我顶著全江海市的流言蜚语,我就守著这个念想……现在我做到了!爸,妈,你们睁开眼看看啊!我儿子还在,他还活著,他还叫我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沈总形象。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兰亭谈笑间灭人全家的女梟雄,只是一个失去孩子十八年、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终於得以宣泄的母亲。 雨,终於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冰凉雨丝打在脸上,混合著她的眼泪。 我看著她颤抖的肩膀,看著她跪在泥水里的狼狈模样,心里那块因为被拋弃而筑起的坚硬冰层,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轰然崩塌。 无论当年有多少恩怨,无论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至少这一刻,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她用十八年的青春和孤独,换来了今天带我站在这里的底气。 我嘆了口气,把手里的花轻轻放下。 然后我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笨拙地把她揽进怀里。 “妈。” 我喊了一声,嗓子也有点发堵。 “別哭了。我在呢。以后我都在。” 沈清秋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妆容微花的眼睛盯著我,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下一秒,她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乐乐……对不起……对不起……是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著,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襟,烫得我心口发颤。 我任由她抱著,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或许也曾这样哄过我一样。 在这一片肃穆的黑白灰中,在漫天的雨幕里,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二十岁的沈清秋,眼神从哀求变成死寂,最后燃起復仇的火焰,发誓要用一生来赎罪。 过了许久,雨势渐大。 “行了。” 我轻轻推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故意用一种轻鬆嫌弃的口吻说道:“妆都花了,成大花猫了,难看死了。待会儿下山要是被人看见,沈总这『铁娘子』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臭小子,敢嫌弃你妈?” 她撑著我的手站起身,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股子精气神,隨著这一场痛哭,似乎彻底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多了一份从容和通透。 她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懣,而是变得平静。 “爸,妈,我们走了。”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走,下山。妈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补补。” 雨还在下,但我感觉,沈清秋心里的那场下了十八年的雨,终於停了。 第176章 沈曼的把柄(六更,三千字大章) 从陵园出来,天像是漏了个大洞,雨势更加惊人。 沈清秋的情绪虽然平復了不少,但刚才那场在墓碑前的宣泄显然耗空了她的精气神。她坐在驾驶座上,对著后视镜细致地补了个妆,用昂贵的粉底遮盖住眼角的红肿。再转过头时,那个脆弱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雷厉风行的沈总。 “乐乐,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几个项目卡在审批上,我得回去签个字。”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带著歉意看向我,“本来想带你去吃私房菜的,看来只能先委屈你跟我去趟公司了。中午我们在公司附近对付一口,行吗?” “没事,正事要紧。”我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灰濛濛的天地连成一片,“反正我也没去过那种大集团,正好去见见世面,看看资本家是怎么剥削剩余价值的。” 沈清秋被我逗笑了,气氛轻鬆了不少。 迈巴赫一路疾驰,像一头黑色的鯊鱼游入了江海市最繁华的cbd海域。 周围的景色从青翠寂寥的山林瞬间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森林。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暴雨的冲刷下反射著冷冽而压抑的光。 最后,车子稳稳停在了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的双子塔楼前。 这栋楼我太眼熟了,沈氏集团总部。在江海市,这就代表著金钱和权力的巔峰,是无数打工人仰望的圣地。 “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或者去大堂休息区坐坐,那里有咖啡。”沈清秋解开安全带,“我上去签几个文件,处理完就下来。” “我就在车里等吧,懒得动,下雨天容易湿鞋。”我摆摆手,掏出了手机。 沈清秋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几个早已等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高管立刻迎了上来。有人撑伞,有人引路,有人弯腰鞠躬,那架势,仿佛是在迎接女王回宫。沈清秋步履从容地被簇拥著走进了旋转门,背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刷著短视频,但信號似乎受雷雨影响,有些卡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车里的闷热让我有些透不过气,我打算降下车窗透透风。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惹眼的红色跑车从侧面的地下车库出口开了出来,引擎的轰鸣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囂张。它一个急剎,正正好停在离我不远的临时停车位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保时捷。 这那种目中无人的停车姿势,简直就是跟某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出於好奇,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驾驶座的车门猛地弹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率先撑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年轻男人钻了出来。 那男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穿著一身logo巨大的潮牌,头髮染成了时下流行的奶奶灰,长得倒是挺帅,就是眉眼间透著股子油头粉面的轻浮劲儿,还带著点让人不舒服的阴鷙。 他並没有急著走,而是快步绕到副驾驶门前,殷勤地拉开车门,將伞儘量往那边倾斜,半个身子都被雨淋湿了也不在意。 一只穿著红底高跟鞋的脚伸了出来,紧接著是一条裹著黑丝的长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熟悉的大波浪捲髮,紧身包臀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手里拎著那个標誌性的镶钻小包。 沈曼! 我刚想喊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气氛不对。 那个奶奶灰男人满脸堆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諂媚地伸出手,想要去扶沈曼的胳膊,或者说是想趁机搂她的腰。 然而,沈曼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身体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侧,冷冷地避开了男人的手。 虽然隔著雨幕听不清声音,但我能清晰地看到沈曼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风情万种的笑,而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甚至带著一丝厌恶。 男人落了个空,脸上却丝毫没有尷尬,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嘴里不停地说著什么,身体前倾,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试图用身体挡住沈曼的去路,把她圈在自己的伞下。 沈曼皱著眉,后退半步,直接走出了伞的遮蔽范围,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发梢。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似的东西,似乎想塞给男人,然后转身就要走。 男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瞬间,我看到沈曼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凌厉的、警告的眼神。 两人在雨中僵持了几秒。 最终,不知道男人说了句什么,沈曼深吸了一口气,甩开他的手,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还是妥协了。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走进了大楼旁边的一家高档隱秘性极强的西餐厅。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我才回过神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什么情况? 沈曼不是號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这只成了精的狐狸,怎么会被这么个油腻的小鲜肉缠上? 看刚才那架势,不像是在谈恋爱,倒像是在……谈判?或者被威胁? 那个奶奶灰男人看沈曼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不是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那是猎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充满了贪婪、算计,还有一种势在必得的猥琐。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就在这时,大楼的旋转门再次转动。 沈清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干练的风衣,步履生风,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正在跟旁边一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说著什么。那男人频频点头,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看见我的车,沈清秋眼神一亮,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她跟身边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等急了吧?”她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夹杂著雨水气息的冷风。 “没。”我摇摇头,心里还装著刚才那一幕,有些心不在焉,“妈,那是……” 我指了指那家西餐厅的方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沈曼既然表现得那么抗拒,说明这是她的私事,甚至是麻烦事。我现在贸然告诉老妈,会不会让沈曼难做?而且我也没凭没据的。 “怎么了?”沈清秋顺著我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灰濛濛的雨幕,“看见熟人了?” “没,看错了,以为是个同学。”我掩饰地笑了笑,把话题岔开。 沈清秋也没多疑。她转过身,並没有急著上车,而是衝著刚才那群还没散去、站在雨廊下目送她的高管招了招手。 那群人立马像得到了召唤的士兵,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甚至有人为了跑得快点,皮鞋踩进了水坑里。 “沈总,您还有什么吩咐?”地中海男人满脸堆笑地问。 “给你们介绍一下。” 沈清秋极其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把我还带著点稚气的脸展示在眾人面前,语气里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是我儿子,乐乐。” 她的声音不大,穿透雨幕,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群高管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经过了某种精密的计算,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刚才还要諂媚十倍的笑容。 “哎呀!这就是小公子啊!真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跟沈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公子好!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少年英才啊!” “沈总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大了,还这么帅气!以后肯定也是商界的栋樑!” “小公子以后常来公司指导工作啊!” 各种马屁如潮水般涌来,不带重样的。 我站在那里,有些尷尬,又有些新奇。这就是传说中“太子爷”的待遇吗?这些平日里在下属面前威风凛凛的高管,此刻却像是一群討好主人的哈巴狗。 沈清秋显然很受用,她嘴角含笑,一一回应著,眼神里那种骄傲和自豪,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作为一个母亲,向世界展示自己最珍贵作品时的得意。 等把那群人打发走了,我们重新坐回车里,世界终於安静了。 车子缓缓驶出cbd。 “妈。”我系好安全带,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我好像看见沈姨了。” “沈曼?”沈清秋愣了一下,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她来这儿干嘛?我没约她啊。” “她……被个男的缠著。”我斟酌著字句,儘量客观地描述,“那个男的染著奶灰头髮,沈姨看起来不太想理他,但最后还是跟他进了西餐厅。” 沈清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原本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 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隨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曼这人,看著咋咋呼呼,其实心防很重,手段也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不过,如果她明明不想理对方,却还是不得不去应付……那说明这个男人手里,要么有她想要的东西,要么——就是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 “把柄?”我心里一惊。 “乐乐,大人的世界,有些比较复杂。尤其是沈曼那个圈子,水深得很。”沈清秋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清。 第177章 被胁迫的沈曼(七更) 车窗外的雨势虽然小了些,但天空依旧压著厚厚的铅云,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暗的混沌里。 车厢內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妈,我觉得不对劲。”我盯著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真皮座椅的缝线,“沈曼阿姨平时看著咋咋呼呼,其实心气儿比谁都高。能让她这种人低头,甚至还得忍著噁心去应酬,对方手里绝对捏著什么要命的东西。”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著。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尖敲击的频率很快,像是在倒计时,显示出她內心並不平静。 “给苏小姐打个电话。”她突然开口,语气果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沈曼的事,苏小姐肯定比我们清楚。”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萱姨的號码。 响了两声,通了。 “餵?怎么了小祖宗?”萱姨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听起来像是正在跟什么顽固的包装纸做斗爭,甚至还能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萱姨,我看见沈曼了。”我没废话,语速极快,“在沈氏集团旁边的『深蓝』西餐厅。她被一个染著奶奶灰头髮的男的缠上了,看著不太对劲,像是有把柄被人拿捏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被这一句话掐断了。 紧接著,是一声剪刀重重拍在桌子上的脆响,震得我耳膜一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死丫头!”萱姨的声音瞬间变了,那股子慵懒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暴躁,“我就知道!前两天她喝多了跟我说,说那个前夫进局子了,家里有个远房堂弟像苍蝇一样噁心人。是不是个穿得花里胡哨、长得跟个被掏空了的细狗似的男的?” “对,就是那种。看著就像那种常年混跡夜店,肾虚还爱装样子的。”我补充道。 “那是白凯,一个地痞无赖,仗著家里有点关係,以前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烂事。”萱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森冷,隔著屏幕都能感到杀气,“乐乐,沈曼那死丫头死要面子活受罪,肯定是不想让我担心才没细说。你就在那儿是吧?” “在。” “沈总在你旁边吗?” “在。” “行。”萱姨的声音透著一股託付重任的冷意,“沈总,麻烦您个事儿。帮我盯著点那死丫头,別让她犯傻。” 沈清秋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没什么温度。 “放心吧苏小姐。”她对著手机说道,眼神却盯著那个西餐厅的大门,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咱家的人。” 掛了电话,沈清秋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座的一个储物箱里翻找了一会儿。 “给。”她扔给我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自己也戴上了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那双凌厉的凤眼,“咱们先別急著衝进去。捉姦要双,拿贼要脏。咱们得先听听虚实,別一上去就让沈曼下不来台,这丫头脸皮薄。” 我戴上帽子,压低帽檐,看著旁边那个瞬间从商业女王变身为神秘特工的亲妈,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刺激感。 这哪里是豪门恩怨,简直就是雌雄大盗准备踩点作案。 我们俩一前一后,像是一对行跡可疑的母子,低调地潜入了那家名为“深蓝”的高档西餐厅。 餐厅里灯光幽暗,大提琴声悠扬婉转,空气中瀰漫著红酒和松露的香气。这种环境,最適合谈情说爱,也最適合——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骯脏交易。 我们在角落的一排高大的龟背竹后面找到了沈曼。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背对著我们,脊背挺得僵直,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而那个叫白凯的男人坐在她对面,坐姿囂张至极,一只脚甚至踩在沙发边缘,手里晃著红酒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沈清秋指了指沈曼背后的那个空位。那里有一面磨砂玻璃屏风和茂密的绿植做隔断,既能挡住身形,又能清晰地听到那边的对话。 我们悄无声息地坐了过去。服务员刚要走过来询问,沈清秋直接掏出一张黑卡夹在指尖,眼神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隨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张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服务员也是个人精,立马心领神会,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刚坐稳,那边油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著一股让人作呕的优越感。 “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白凯的声音里带著股黏糊糊的恶意,像是鼻涕虫爬过皮肤,“我堂哥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可不少。有些东西,要是流出去,那你这『独立女性』、『商界精英』的名头,怕是要变一变了。” “白凯,你別太过分。”沈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颤抖的怒意,我能听到她指甲刮擦桌面的细微声响,“当年的財產分割法院判得清清楚楚,公司是我也参与打拼的,你现在拿著几张破照片想干什么?” “法院是判了,法律讲证据,但舆论讲什么?讲八卦,讲下三路啊!”白凯嬉皮笑脸地敲著桌子,发出一连串篤篤篤的噪音,“要是让人知道,你当年为了帮我哥拿生意,去陪那个什么王总喝酒喝到胃出血,还在酒桌上被人……” “闭嘴!”沈曼猛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那是正常的商业应酬!当时有四五个人在场,只有你们这种脏心眼的人才会想歪!” “是不是正常应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视频。”白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虽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儿,但那个王总的手可是搭在你肩膀上的,而且你当时喝醉了,脸红得像猴屁股,那副媚態……嘖嘖嘖,角度找得好,看起来可就精彩了。要是发到网上,標题我都想好了——《豪门弃妇的上位史:靠身体上位的女人》。你说,这標题劲不劲爆?” 我听得拳头硬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不仅仅是敲诈,这是要毁了一个女人的清白和尊严。沈曼当年的那些拼搏和血泪,在这个人渣嘴里,全都变成了换取利益的骯脏筹码。 “你想要多少?”沈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不多。”白凯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五百万。这对於现在的你来说,也就是几辆跑车的钱吧?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使隔著屏风我也能想像出是多么猥琐地在沈曼身上游走。 “只有钱,显得咱们生分。外加……今晚陪我去趟澳门。我那边有个局,正好缺个拿得出手的女伴撑场面。” 白凯的声音愈发露骨,带著毫不掩饰的淫邪:“嫂子,你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这身段、这皮肤,比那些只会要包的小网红可有韵味多了。到了澳门,只要你把那几个老板陪高兴了,这视频原件,我就当著你的面销毁,怎么样?” 第178章 破局(八更) 隔壁桌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层油腻的污垢正在空气中蔓延,让人窒息。 “白凯,你做梦!” 伴隨著沈曼这一声几乎破音的怒斥,椅子在地板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透过龟背竹繁茂叶片的缝隙,我清晰地看见沈曼抓起面前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而,她的手腕在半空中就被截停。 白凯是个练家子,或者说是个惯犯,反应极快。他一把如铁钳般钳住沈曼纤细的手腕,猛地用力向反方向一拧。 “啊!”沈曼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衣袖。 “嫂子,给脸不要脸是吧?”白凯不再偽装那副假惺惺的客套,整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身体前倾,那张油头粉面的脸几乎要贴到沈曼惊恐的瞳孔上,语气猥琐至极,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你都三十多了,装什么纯?当年要不是你有几分姿色,我哥能看上你?现在我哥进去了,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你今晚把爷伺候舒服了,视频的事儿,咱们床头打架床尾和……” 轰—— 我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彻底断了。血管里的血像是被点燃的汽油,直衝天灵盖。 我刚要起身,一只保养得宜、戴著翡翠玉鐲的手却稳稳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重如千钧。 沈清秋依然戴著那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嘴角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她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波纹正在平稳跳动。 “证据確凿了。” 她声音很轻,没有一丝起伏,却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冷静,仿佛在宣判一只螻蚁的死刑,“乐乐,去吧。妈给你兜著。” 有了这句堪比“免死金牌”的话,我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我从座位上弹射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顺手抄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冒著寒气的冰镇矿泉水,拇指用力一顶,瓶盖崩飞。我两步跨过屏风,像是猎豹扑向猎物。 白凯还在那儿闭著眼意淫,那张嘴里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迎面浇了个透心凉! “哗啦——” 整整一瓶水,夹杂著细碎的冰渣,一滴没浪费,全泼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甚至灌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咳咳咳——臥槽!!” 白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被冰水呛得连连咳嗽,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沈曼的手。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被刺激得通红的眼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那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找死啊!” 我不等他反应,一步插进他和沈曼中间,把惊魂未定的沈曼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我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人,手里的空塑料瓶被我捏得“咔咔”作响,眼神冷得像冰,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滚。” 沈曼捂著红肿的手腕,看著突然从天而降的我,整个人都傻了。她原本强撑的那层坚硬外壳瞬间崩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哭腔:“乐乐……?” 白凯终於把眼睛里的水擦乾了,看清是个毛头小子,顿时恼羞成怒。他在这一片混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你他妈谁啊?哪来的野种敢管老子的閒事?”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凶光,伸手就要来推搡我,“信不信老子让你出不了这个门?今儿个不让你横著出去,我跟你姓!” “让他出不了门?”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身后。 沈清秋慢条斯理地从隔断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她摘下墨镜,隨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凌厉的凤眼扫视全场,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瞬间铺开,压得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原本有些嘈杂的餐厅,此刻竟因为她的出现,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可以试试。”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凯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无赖,但在江海市这个圈子里混,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就不可能不认识这张经常出现在財经杂誌封面、甚至新闻联播里的脸。 他看清来人,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刚才那股囂张劲儿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得一乾二净。 “沈……沈总?”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双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您……您怎么在这儿?” 沈清秋走到桌边,並没有看他,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沈曼红肿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隨后,她才转过头,像看一袋不可回收垃圾一样看著白凯。 她举起手机,修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屏幕。 “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敲诈勒索五百万,数额巨大,再加上言语侮辱、肢体骚扰、恐嚇威胁。白凯,你的法律意识很淡薄啊。按照刑法,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蹲十年了。” “这……这是误会!这是我们家务事!沈总,您听我解释……”白凯还在垂死挣扎,额头上的冷汗混著刚才泼的水往下流,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可悲,“沈总,您手伸得太长了吧?而且……而且我有视频!我要是进去了,这视频立马就会出现在网上!到时候大家都別想好过!” 提到视频,沈曼的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视频?” 沈清秋冷笑一声,那是真正的蔑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儘管发。沈氏集团的法务部有两百多號人,正愁没活干。你发一条,我就告你一条誹谤,告到你倾家荡產,告到你这辈子连要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我会动用所有的公关手段,让全网都知道这个视频的真相,以及你这种人渣的嘴脸。” 她往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死神般的声响。 “还有,你那个在牢里的堂哥。我会让人好好『关照』他的。你猜,如果他在里面知道是你害得他减刑无望,甚至还要加刑,等他在里面知道了外面的情况……他会怎么对你这个好堂弟?” 这一招绝杀。 白凯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沈清秋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简单 第179章 扯平了(九更)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曼站在我身后,呼吸急促。她看著面前这个已经嚇破了胆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步,推开我,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白凯的半张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 沈曼甩了甩髮麻的手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一巴掌,是替当年的我自己打的。滚回去告诉你那个牢里的堂哥,老娘的钱,是老娘一口酒一口血喝出来的,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这种烂人!再敢来骚扰我,我就跟你们同归於尽!” 白凯捂著脸,看著面前这战斗力爆表的“一家三口”——武力值在线的苏予乐,財力通天的沈清秋,还有彻底爆发的沈曼。 他知道大势已去,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抱头鼠窜,甚至连那把黑雨伞都忘了拿,像条落水狗一样衝进了雨里。 閒杂人等一走,沈曼那种紧绷的状態瞬间鬆懈下来。她身子一软,差点跌倒。 我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扶稳。 “没事了,沈姨。”我轻声安慰道。 沈清秋嘆了口气,走过来,並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曼的后背。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沈总,而是一个感同身受的女性朋友。 “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曼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一会儿。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於在这个安全的港湾里释放了出来。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抬起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虽然红肿,却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她吸了吸鼻子,意识到自己正被我紧紧搂著,而且我的手还放在她腰上。她破涕为笑,伸出手指在我胸口戳了一下,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却又透著一股子媚劲儿: “哟,小乐乐,刚才挺帅啊?姐姐都要心动了。要不……你也別要你那个凶巴巴的姨了,跟姐姐过得了?” 我老脸一红,赶紧鬆开手:“沈姨,这种时候你就別拿我开涮了。” 沈清秋在旁边难得没吃醋,反而笑了笑:“行了,別逗他了。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萱姨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通,屏幕里出现萱姨那张虽然素顏但依旧绝美的脸。她正繫著围裙,手里拿著把明晃晃的菜刀,背景是花店那个狭小却温馨的小厨房。 “解决了?”萱姨看了一眼我们这边的背景,又看了看沈曼那双红肿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嗯,那个白凯跑了。”我匯报导。 “行。”萱姨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咚”的一声,霸气侧漏,“別在那冷冰冰的地方待著了,看著就倒胃口。都给我回来!今晚吃火锅,给沈曼这死丫头去去晦气!” 说完,她顿了顿,视线透过屏幕落在沈清秋身上,语气稍微不自然了一下,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开口: “沈总……你要是不嫌弃地方小,也一起来吧。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 沈清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她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她连连点头,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我……我这就去买点好酒带过去。” 回程的路上,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 沈清秋开车,沈曼坐在副驾驶补妆,恢復她那副妖精本色,我坐在后座。车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那种隔阂感似乎隨著这场雨消散了不少。 迈巴赫停在那个温馨的小花店门口。 花店里灯火通明,充满了烟火气。萱姨站在门口,穿著那身宽鬆的米色家居服,等著我们。 一下车,沈曼就扑向萱姨嚶嚶嚶的求安慰。沈清秋则拎著两瓶价值不菲的红酒,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萱姨看了看沈清秋,虽然还是有点彆扭,但还是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小小的餐桌上,铜锅里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腾腾。 四个性格迥异、身份悬殊的人围坐在一起。 沈曼喝了点酒就开始发疯,非要拉著我划拳;沈清秋忙著给萱姨夹菜示好,试图融入这个小圈子;萱姨一边嫌弃地骂著沈曼,一边却不停地往她碗里塞肉;我埋头苦吃,听著她们的欢声笑语,心里觉得无比满足。 这就是家吧。 酒足饭饱,大家都有些微醺。 萱姨起身去厨房切水果,我看著她那个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 萱姨正背对著我洗葡萄,水流声哗啦啦的。 我走过去,轻轻关上厨房的门,把外面的喧闹隔绝开来。然后上前一步,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萱姨身子一僵,却没挣扎,只是低声骂道:“小混蛋,干嘛呢?外面还有人呢。” “萱姨。”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今天我表现好不好?” “还行吧。”萱姨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背靠著流理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没给你妈丟人,也没给你姨丟人。” “那……”我往前逼近一步,把她困在我和流理台之间,大腿紧紧贴著她的腿,“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萱姨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没说话,视线落在她那被家居裤包裹著的、挺翘圆润的臀儿上。 下一秒,我伸出手,在那上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手感极佳,带著那种令人上癮的弹性。 萱姨浑身一颤,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她咬著嘴唇,瞪著我,眼里却全是水汪汪的媚意。 “苏予乐,你反了天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危险: “对称一下。上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萱姨,这下咱们扯平了。” 第180章 奔涌心跳(十更) “对称一下。上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萱姨,这下咱们扯平了。” 苏怀萱白皙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攀上一层緋红。她嗔怒地瞪圆了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手里的水蜜桃差点没拿稳掉进水槽里。 “要死啊你!”她压低嗓音,举起沾著水珠的手背作势要打,却被我半路截住。 我顺势握住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厨房空间本就逼仄,我俩这么一闹,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连空气都跟著升温。 “扯平?你想得美。”她抽回手,转过身继续洗水果,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娇羞,“赶紧滚出去,別在这碍手碍脚。你妈还在外面呢,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我偏不走,反而贴得更近,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看见就看见唄,早晚都是一家人。萱姨,今晚……”我故意拖长尾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苏怀萱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深吸一口气,把洗好的水果装进玻璃盘里,转过身,用一种看破红尘的无奈眼神打量著我。 “行了活祖宗!”她伸出食指,用力点在我的脑门上,把我往后推了半步,“你先干点正事。把你妈安全送去酒店,她今晚喝了不少,一个人我不放心。至於其他的……”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不敢看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今晚沈曼那死丫头睡你那屋。” 这话一出,无异於天籟之音。 沈曼睡我那屋,那我睡哪?答案不言而喻。 狂喜的潮水淹没理智。我连连点头,嘴角咧到耳根,恨不得原地翻个跟头。“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苏怀萱看著我这副没出息的傻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端起果盘往外走。擦肩而过时,我分明听到她极轻极轻地骂了一句:“小色胚。” 回到餐桌旁,沈曼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嘴里还嘟囔著什么“老娘弄死你”之类的醉话。沈清秋则单手撑著下巴,眼神迷离地看著那口还在翻滚的铜锅,脸颊泛著酡红。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冰冷坚硬的豪门女总裁外壳,这女人难得显露出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娇憨。 “妈,走吧,我送你去酒店。”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清秋抬起头,反应慢了半拍,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怀萱。“苏小姐,今天打扰了。这顿火锅,吃得真痛快。” “沈总客气了,以后常来。”苏怀萱擦了擦手,走过来帮我一起扶起沈清秋,“乐乐,路上慢点,骑车注意安全。” “好嘞。”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初秋的夜风带著几分凉意。我推出停在花店门口那辆饱经风霜的小电驴,拍了拍后座。 “妈,委屈你坐这个了。这会儿不好打车,我骑车送你过去,前面路口就有家五星级酒店。” 沈清秋毫不介意,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辆破旧的电动车。她今天穿了一身高定风衣,脚上是价值不菲的细高跟,现在却像个新奇的少女,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 “委屈什么。”她伸出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妈妈好久没坐过这种车了。” 我拧动油门,小电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慢悠悠地驶入江海市寂静的街道。 夜风吹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在路灯下不断后退。沈清秋靠在我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了过来。 “乐乐。”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碎。 “嗯,在呢。”我放慢车速,儘量让车子行驶得平稳些,生怕她摔下去。 “妈妈今天真的好高兴。”她喃喃自语,手臂收紧了几分,“看到你……这么勇敢,能保护別人了。你长大了。” 我心里一暖,握著车把手的手紧了紧。“那当然,我可是个男人。” “是啊,男人。”沈清秋轻笑出声,带著几分醉意,“萱萱把你教得很好。她是个好女人,你不能辜负她,听见没有?”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原本以为她对萱姨还有些芥蒂,现在看来,那顿火锅倒是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我知道。”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知道就好。”沈清秋嘆了口气,“妈妈这辈子,错过了太多。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只要你喜欢,妈妈什么都支持你。” 这番话,听得我鼻头髮酸。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骨子里其实也是个渴望亲情、渴望被爱的普通母亲。 到了酒店,我扶著她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前台小姑娘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一个穿著高定风衣的醉酒贵妇,和一个穿著休閒服、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年轻人,眼神里透著几分探究。 开好房间,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我帮她脱掉高跟鞋,盖好被子,又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保温杯,装满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妈,水放在这儿了,半夜要是渴了就喝点。”我凑到床边,轻声叮嘱。 沈清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著我忙碌的背影,眼底闪过水光。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角。“乐乐,別走太远……” “我不走远,我就在萱姨那儿。你安心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看著她沉沉睡去,我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走出酒店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萱姨那句“沈曼睡你那屋”像是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把火,把我心底的邪火彻底点燃。 我跨上小电驴,把油门拧到底。破旧的电机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夜街头狂飆。 夜风呼啸著灌进领口,却吹不散我浑身的燥热。满脑子都是萱姨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还有那若隱若现的诱人曲线。 快点,再快点。 我恨不得这辆小电驴能长出翅膀飞回去。生怕回去晚了,那女人反悔,把房门反锁,那我今晚可就真得睡大街了。 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衝动,更是一种长久以来压抑情感的释放。从除夕夜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我们之间的关係就一直处於一种微妙的拉扯中。她进我退,我进她躲。 而今晚,她终於鬆口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那道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说明她终於肯正视我们之间的关係,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来看待。 花店熟悉的招牌出现在视线尽头。我一个急剎车,把小电驴停在门口,连钥匙都没拔,三步並作两步冲向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的鸣叫声。 我放轻脚步,像个做贼的採花大盗,躡手躡脚地走到我自己的房间门前。里面黑灯瞎火,隱约能听到沈曼平稳的呼吸声。 很好,第一关过了。 我转过身,目光锁定在斜对面的那扇木门上。 门缝底下,透著暖黄色的光晕。 她没睡。 她还在等我。 第181章 星空(十一章)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拧。 “咔噠”一声轻响,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著水蜜桃甜香的暖香扑面而来,將我包裹。 房间里开著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怀萱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脸上贴著一张黑乎乎的面膜,只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和一张红润的嘴唇。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丝质吊带睡裙,两条白皙修长的腿隨意地交叠在一起,睡裙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听到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慵懒:“送到了?” “送到了。”我反手关上门,顺带按下了反锁键。 听到落锁的声音,苏怀萱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终於抬起头。 我像是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一步步朝床边逼近。 “站住。” 就在我即將扑上去的那一刻,一只白嫩的脚丫从被子里探出来,精准无误地抵在了我的胸口。 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还涂著透明的指甲油,触感微凉,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一身的火锅味,还有外面的风尘味。”苏怀萱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脚趾在我胸口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滚去洗澡。洗不乾净不准上床。” “遵命,女王大人。”我抓住那只作乱的脚丫,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换来她一声娇呼和一记毫无杀伤力的飞踢。 我拿了换洗衣服,衝进浴室。 这绝对是我有生以来洗得最快的一个澡。冷水混合著热水冲刷著身体,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那团火。沐浴露隨便抹了两把,冲洗乾净,擦乾身体,套上睡裤就冲了出去。 前后不到五分钟。 回到房间,苏怀萱已经揭了面膜,正坐在梳妆檯前,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打著各种瓶瓶罐罐里的护肤品。 “啪啪啪”的清脆拍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背对著我,睡裙的领口有些低。隨著她抬手的动作,后背那两块精致的蝴蝶骨若隱若现,曼妙的颈部线条一路延伸至半遮半掩的香肩。 这谁顶得住啊。 我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刚洗过澡,我身上带著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贪婪地嗅著她颈窝里的馨香。 “別闹,我还没弄完呢。”苏怀萱拍开我不安分的手,继续往脸上抹著精华液。 “弄这些干嘛,你已经够美了。”我偏过头,不管不顾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你要死啊!”苏怀萱气急败坏地转过头,举起沾满精华液的双手,想打我又怕弄脏了我,只能干瞪眼,“呸呸呸!我这可是腊梅!好几千一瓶呢!全被你吃进去了!” “几千块钱算什么,明天我给你买一车。”我耍起无赖,双手环紧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抱向大床。 “哎呀!苏予乐你放我下来!我手还没洗!” 苏怀萱惊呼一声,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我把她扔在柔软的大床上,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 “先欠著,等会儿一起洗。” 我低头,封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躁。带著长久以来的渴望和压抑,不留余地地攻城略地。 苏怀萱起初还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双手推拒著我的胸膛。但很快,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她的抵抗化作了一滩春水。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我的脖颈,开始笨拙而热烈地回应。 唇齿交缠,呼吸急促。 房间里的温度节节攀升,空气变得黏稠而曖昧。 我的一只手顺著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往上滑,触碰到那丝滑的布料。 “等……等一下……” 苏怀萱偏过头,躲开我的索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双桃花眼此刻水雾瀰漫,眼尾泛著迷人的红晕,看起来楚楚可怜,却又透著致命的诱惑。 “怎么了?”我声音沙哑得可怕,强忍著体內横衝直撞的邪火。 “我去……洗个脸……”她推开我,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光著脚跑进了浴室。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无奈地嘆了口气,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平復呼吸。 这女人,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磨砂玻璃门透出她窈窕的身影。弯腰洗脸时,那浑圆挺翘的曲线在薄如蝉翼的睡裙下展露无遗。 我躺在床上,看得口乾舌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岩浆在血管里沸腾,隨时都会衝破理智的束缚。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 水声停止。 苏怀萱擦乾脸,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做好了心理建设。脸上的慌乱不见了,多了一分故作镇定的从容。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然后转过头,用那双无辜的、水汪汪的桃花眼看著我,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怎么了?怎么不理我?”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裂。 “萱姨,你太坏了!” 我低吼一声,如同饿虎扑食般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哎呀……你轻点……” 伴隨著一声娇呼,房间的顶灯被我“啪”地一声关掉。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在这片狭窄而静謐的星空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像是一颗失去控制的流星,带著滚烫的高温和无可阻挡的衝力,蛮横而精准地刺入了那片未知的星域。 流星雨开始爆发。 时而急促如骤雨,狂风暴雨般席捲一切,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时而缓慢如春风,和风细雨般抚慰著每一寸乾涸的土地。 物理课上说,真空不能传声。 但在这片由我们共同构建的星空里,我却真切地听到了那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统统化为灰烬。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那份深藏心底、终於破土而出的浓烈爱意。 “萱姨……我爱你……” 我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呢喃,声音沙哑而虔诚。 “小混蛋……”她咬著我的肩膀,声音破碎不堪,却带著无法掩饰的沉沦。 夜,还很长。 第182章 瀲灩(十二章) 半晌后,星空中的风暴终於有了一丝停歇的跡象。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郁而颓靡的气息。 苏怀萱整个人瘫软在凌乱的床铺上,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髮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那双原本凌厉的桃花眼此刻蒙著一层瀲灩的水光,迷离而没有焦距。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那是这场战役留下的勋章。 “苏予乐……”她无力地抬起手,在我的肩膀上软绵绵地捶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娇嗔和控诉,“你是不是……属牲口的……” 我轻笑一声,低头在她满是汗水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这不能怪我,谁让你这么迷人。” 食髓知味,年轻气盛。 刚才那一场,非但没有耗尽我的体力,反而像是在乾柴上浇了一把油。看著她这副任人宰割的娇弱模样,体內的火种再次復甦。 我翻了个身,再次將她笼罩在身下。 “你……你干嘛?还来?”苏怀萱察觉到我的意图,嚇得花容失色,双手抵在我的胸口,拼命摇头,“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腰要断了……” “萱姨,你刚才不是说我属牲口吗?牲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吃饱。” 我坏笑著,低头封住她的唇,將她所有的抗议和求饶都堵了回去。 回应我的,是她更加猛烈的攻势。 她低声骂著“小王八蛋”、“要死啊”。 我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就在我们如胶似漆时—— 一阵突兀的声响,硬生生打破了这满室的旖旎。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嗒、嗒、嗒……” 那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方向,是从我那间屋子出来的。 伴隨著脚步声,还有沈曼迷迷糊糊的嘟囔声:“水……渴死了……怎么连口水都没有……” 萱姨原本迷离的双眼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惊恐。 脚步声越来越近。 竟然直直地朝著这间臥室的门走来!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沈曼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我们甚至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苏怀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出,她拼命地朝我使眼色。 然而,在这种极度禁忌和背德的刺激下,我心底那股名为“恶趣味”的因子却被激发了出来。 门外是隨时可能破门而入的沈曼,门內是隨时可能被发现的惊天秘密。 这种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的刺激感,让我的肾上腺素疯狂飆升。 “唔!” 苏怀萱猝不及防,喉咙里溢出一丝极轻的痛呼。 她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又气又急,伸出手掐住我腰间的软肉,三百六十度旋转。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出声。 “咔噠。” 门把手被从外面拧动了一下。 幸好我之前有先见之明,进门的时候顺手按下了反锁键。 门没开。 “萱萱?”沈曼在门外敲了两下门,声音带著浓浓的醉意,“你睡了吗?我屋里没水了,渴死老娘了……” 苏怀萱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掐著我腰间软肉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萱姨,你说句话啊,不然她要是拿备用钥匙开门怎么办?” 苏怀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睡了……厨房有水……你自己去倒……” 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好歹掩饰过去了。 门外的沈曼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她打了个酒嗝,嘟囔了一句:“睡得跟猪一样……算了,我自己去找……” 隨后,拖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朝著厨房的方向走去。 危机解除。 听著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怀萱紧绷的身体瘫软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隨即转过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我的肩膀上。 “嘶——” 这一下可是下了死口,疼得我直抽凉气。 “你个小疯子!你想害死我啊!”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眼角的泪花还没干,“要是被那死丫头撞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怕什么,撞见就撞见唄。大不了公开关係,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厚著脸皮凑过去,在她咬出的牙印上亲了亲。 “滚蛋!谁跟你公开关係!”她没好气地推开我,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睡觉!今晚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剪了!” 看著她那副炸毛的猫一样的可爱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睡觉。” 我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將她搂进怀里。 折腾了大半夜,体力消耗巨大。此刻放鬆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在黑暗中相拥而眠。 听著她平稳的呼吸声,闻著她髮丝间熟悉的香气,我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定感。 这个女人,终於是我的了。 完完整整,从身到心。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带来暖意。 我是被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苏怀萱正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面小镜子,看著自己脖子和锁骨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红痕,一脸生无可恋。 “苏予乐!”她压低嗓音咆哮,抓起枕头狠狠砸在我脸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让我怎么出门!” 我拿开枕头,看著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怕什么,今天周末,花店不开门。再说了,这可是我盖的章,证明你名花有主了。” “主你个大头鬼!” 就在我们俩在床上打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沈曼的声音。 “萱萱,你醒了吗?我头好痛啊,你给我弄点解酒汤唄。” 伴隨著声音,门把手再次被拧动。 这一次,门没锁。 因为昨晚沈曼走后,苏怀萱怕她半夜再来敲门,乾脆把反锁给解开了。 “咔噠。” 门开了。 沈曼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穿著我的宽大t恤,打著哈欠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 沈曼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看著床上裹在同一床被子里的我们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ps:没错,今天十二章。 第183章 五次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沈曼那个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收了回去。她並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震惊地尖叫或者夺门而逃,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瞬,隨即就眯成了一条危险又戏謔的缝。她的视线在我俩身上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那里有好几道新鲜出炉、还泛著红肿的抓痕。 “哟,大清早的,我这是打扰两位晨练了?”沈曼非但没退出去,反而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我就说嘛,昨晚隔壁怎么老有动静,还以为是进贼了,原来是萱萱你这棵老铁树终於开花了啊。” 我:“……” 我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感觉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丟尽了。 然而,苏怀萱毕竟是苏怀萱。 面对闺蜜的当场“捉姦”,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心理素质。她没有慌乱地裹紧被子尖叫,反而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任由被子滑落到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以及锁骨上那几枚显眼的红印。 她抬手拨了拨凌乱的长髮,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眯,慵懒中透著一股子正宫娘娘的霸气,冷冷地回懟:“看够了没?没见过两口子睡觉啊?你一个单身狗不敲门闯人家臥室,还有理了?” 这一记直球,直接把沈曼给逗乐了。 “两口子?嘖嘖嘖,苏怀萱,你这脸皮现在是比城墙还厚了啊。”沈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踩著拖鞋往前走了两步,极其猥琐地在我身上打量,“平时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一口一个长辈,背地里玩得挺花啊?看看给孩子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这屋里进了只野猫呢。小乐乐这细皮嫩肉的,没被你生吞活剥了吧?”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想开口维护萱姨两句:“沈姨,你別乱说……” “闭嘴,没你说话的份。”苏怀萱在被窝里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我大腿,疼得我直咧嘴。 她转头看向沈曼,冷笑一声,火力全开:“怎么?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去啊。哦对了,我忘了,某人昨晚喝多了抱著马桶吐的时候,可是哭著喊著说要包养十个男模,还要那种有八块腹肌会唱《学猫叫》的。” 沈曼那张画著精致淡妆的脸瞬间变得五彩斑斕。 “你……你放屁!老娘什么时候说过要听《学猫叫》了!” “没说过?我有录音,要不要放出来给大伙听听?”苏怀萱作势要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有啊,也不知道是谁,昨晚非要拉著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狗拜把子,说以后有福同享,狗粮减半,还非要拉著人家狗子结拜……” “啊啊啊!苏怀萱你给我闭嘴!”沈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你个没良心的!我那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老处女操碎了心!你居然敢录我的黑歷史!” “谁是老处女?我现在不是了。”苏怀萱淡定地拋出一句绝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曼动作一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怀萱,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指著我们俩:“行!你们狠!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我……我走还不行吗!” “慢走不送,记得把门带上。”苏怀萱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等等!”沈曼突然又不走了,她眼珠子一转,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笑得不怀好意,透著一股子有钱人的恶趣味,“小乐乐,跟姨说说,昨晚……几次啊?是不是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你萱姨这把老骨头没闪著腰吧?” “沈曼!!!” 这回轮到苏怀萱破防了。她抓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口砸去,“给我滚!立刻!马上!滚出去!” 沈曼灵活地一闪,躲过枕头袭击,发出一串银铃般的槓铃笑声,转身跑了出去。 “咔噠。” 沈曼还算识趣,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 世界终於清静了。 我看著苏怀萱那张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痒痒的。刚才那个气场两米八、舌战沈曼的萱姨简直太迷人了。 我舔了舔嘴唇,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伸手想揽她的腰:“萱姨,刚才挺威风的啊,这声『两口子』听得我心里……” “砰!” 我的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苏怀萱这一脚可没留情,我猝不及防,连人带被子直接被她踹下了床,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谋杀亲夫啊!”我揉著屁股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委屈地看著床上的女人。 只见苏怀萱已经拢好了睡裙的领口,她坐在床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刚才面对沈曼时的那种泼辣和不自然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平时面对我时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长辈架子。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桃花眼里透著清冷的光,仿佛昨晚那个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小女人根本不是她。 “少给我没大没小的,谁跟你是两口子?”她冷哼一声,语气严厉,带著长辈的威严,“苏予乐,你是不是觉得昨晚爬了我的床,今天就能蹬鼻子上脸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是……萱姨,咱们昨晚都那样了,你这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啊?” “闭嘴!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难听死了!”苏怀萱瞪了我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红,但她强行压住了那丝羞赧,继续板著脸训斥,“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別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你现在还没达標呢,少给我在这儿嬉皮笑脸的套近乎。”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语气不容置喙:“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洗漱!一身的臭汗味,难闻死了。洗不乾净別出来见我!” 看著她这副死鸭子嘴硬、强行端著长辈架子的模样,我心里暗自好笑。这女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非得披上这层长辈的外衣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全感。 不过没关係,来日方长。 “得令!听萱姨的!”我立正站好,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光著膀子,屁顛屁顛地朝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门口,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对了萱姨,沈姨刚才问的问题,我觉得我有必要回答一下。昨晚……是五次。你这把老骨头,看来还是挺柔韧的。” “苏予乐!!你给我滚!!!” 伴隨著苏怀萱气急败坏的咆哮,一个抱枕精准地砸在了浴室的门板上。 我躲在门后,听著外面她气呼呼的喘息声,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184章 消融隔阂 洗漱完毕,我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沈曼那女人不知道躲哪去了,估计是怕被苏怀萱灭口,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我拿上钥匙,骑上萱姨那辆標誌性的粉色小电驴,迎著早晨微凉的风,直奔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我把小电驴稳稳地停在喷泉广场旁边。刚停好车,就看见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极其惹眼的女人。 她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高定职业套装,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戴著一副大大的黑墨镜,手里拎著一只爱马仕的限量款包包。那股子生人勿近、高不可攀的財阀女总裁气场,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著降了几度。 然而,当她透过墨镜,视线精准地捕捉到跨在粉色小电驴上的我时,那层厚厚的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生动、甚至带著几分少女般雀跃的神采。 她一把摘下墨镜,那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用来审视百亿合同、威慑群雄的凤眼,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哟,这是谁家的帅哥呀?骑著这么拉风的粉色限量版座驾来接我?”沈清秋踩著七厘米的细高跟,步履轻快地走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俏皮的调侃,完全没有了昨天那种沉重和压抑。 我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幽默感逗乐了,拍了拍后座那块稍微有些裂开的海绵垫子:“你家帅哥唄。上来吧沈总,今天委屈您体验一把最接地气的全景天窗敞篷车。” “这怎么能叫委屈呢?这可是千金难买的vip专座。”沈清秋轻笑出声,笑声清脆悦耳。她丝毫没有顾忌自己那一身高定套装,极其自然地把那个价值几十万的包包往身前一挎,动作嫻熟地侧身坐了上来。 “坐稳了啊,妈。” “稳著呢,出发吧苏师傅!” 我拧动油门,小电驴发出“突突突”的轻快声音,载著这位身价千亿的女富豪,慢悠悠地混入了早高峰的车流边缘。 初秋的晨风迎面吹来,带著路边早餐摊上包子和豆浆的烟火气。风吹起沈清秋耳边的髮丝,几缕柔软的头髮轻轻扫在我的后颈上,痒酥酥的。一双保养得极其精细的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腰,隨后,她的侧脸安稳地贴在了我的背上。 “乐乐。”风中传来她轻柔的声音。 “嗯?是不是风太大了?”我稍微放慢了点车速。 “没有,这车……真挺好的。”沈清秋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鬆和愜意,“视线好,空气也好,比我那辆憋闷的劳斯莱斯透气多了。最重要的是,开车的司机长得帅,还让我觉得特別踏实。”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妈,您这就有点凡尔赛了啊。要是让您公司那些高管听到,估计得连夜去给您採购一批粉色小电驴。” “他们懂什么?”沈清秋娇嗔地哼了一声,像个护食的小女孩,“这是我儿子的专属座驾,全世界就这一辆。以后你要是閒了,就多骑著它带妈妈出来兜兜风,好不好?” “行啊,只要您沈总不怕掉价,我天天给您当专职司机。” 我们母子俩一路有说有笑,自昨天我们之间那默契间谍经歷后,那种横亘在血缘之间的陌生感和隔阂,似乎在这辆破旧的小电驴上,被春天的暖风彻底吹散了。 回到“半日閒”花店的时候,店门已经大开。 安然正拿著一把专用的花剪,在门口整理刚送来的一批鲜花。初升的阳光洒在小姑娘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著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乾净的旧t恤,虽然衣著朴素,但身姿挺拔如一株小白杨。额头上渗著几滴细密的汗珠,那张清纯白皙的脸上透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坚韧。 听到电动车停下的声音,安然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到我载著沈清秋回来,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放下了手里的剪刀,落落大方地迎了上来。 “沈阿姨早,乐乐早。”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比起之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怯生生,此刻多了一份从容和恬静,嘴角带著浅浅的梨涡。 “早啊,安然。”沈清秋下了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安然面前,“刚才路过酒店一楼的精品店,看到这个发卡,觉得特別衬你的气质,就买下来了。拿著玩吧,就当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安然看著那个印著奢侈品logo的盒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推辞,而是微微红了脸,双手郑重地接过盒子,眼神真诚地看著沈清秋:“谢谢沈阿姨,让您破费了。我很喜欢。” 这小姑娘,確实成长了不少。那份不卑不亢的骨气,配上她那张清纯无害的脸,確实有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独特魅力。 进了店里,苏怀萱正坐在吧檯后面算帐。沈曼则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敷著面膜,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翘在茶几上。这俩人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停战协议,只是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微妙的火药味。 看到沈清秋进来,苏怀萱立刻合上帐本,站起身迎了出来。 “沈总来了,昨晚在酒店睡得还习惯吗?”苏怀萱语气客气周到,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子女主人的从容与大气。 “挺好的,床很软,一觉睡到大天亮。多谢苏小姐的关照。”沈清秋將包放在一旁,目光在苏怀萱身上停留了两秒。看著苏怀萱那白里透红、娇媚动人的脸庞,沈清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赏,“苏小姐今天的气色……真是格外的好,看著比平时还要漂亮几分。” 苏怀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水蜜桃。她不自然地別过头去,假装去整理吧檯上的计算器,掩饰著自己的慌乱:“咳……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早,睡眠质量好吧。” 躺在沙发上的沈曼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且意味深长的“哼”,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时间,店里呈现出一种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沈清秋並没有像个高高在上的客人那样坐著喝茶等饭。她脱掉了那件昂贵的外套,极其自然地挽起真丝衬衫的袖子,走到操作台前,居然主动要去帮安然修剪那批带刺的红玫瑰。 “沈阿姨,我来吧。”安然见状,连忙走过去,“这玫瑰的刺很硬,很容易扎伤手的。您在一旁休息就好。” “没事,我以前也是经歷过苦日子的。”沈清秋执意拿起了另一把剪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涉及百亿资金的併购案,“我也想为这个店……出点力。乐乐平时多亏了你们照顾。” 安然见她坚持,也没有再强求。她走到沈清秋身边,拿起一枝玫瑰,声音温和而专业地指导起来:“沈阿姨,您看,剪这种玫瑰的时候,剪刀要呈四十五度角斜剪,这样能增加吸水面积,花能开得更久。还有这里的刺,要用刀背轻轻刮掉,不要伤到表皮……” 沈清秋听得极其认真,按照安然的指导,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安然在一旁耐心地纠正她的手法,两人一问一答,画面竟然出奇的温馨。安然身上那种对花草的熟悉与热爱,以及做事时的细致与专业,让沈清秋都不禁侧目,眼神里多了几分对这个小姑娘的欣赏。 我靠在吧檯边,看著沈清秋那认真干活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意。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女王,正在用这种最笨拙、最质朴的方式,努力地融入我的生活,试图填补那缺失了十八年的时光。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怀萱点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外卖。 我坐在小马扎上,端著米饭,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太急,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浓郁的酱汁。 几乎是下意识的,坐在我旁边的苏怀萱抽了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来,轻轻帮我擦掉了嘴角的油渍。她微微皱著眉头,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著:“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跟个小花猫似的漏嘴,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里满是熟稔与亲昵,那双桃花眼里藏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似水柔情。 我愣了一下,看著近在咫尺的俏脸,心头一热,隨即冲她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 转过头,只见沈清秋正端著饭碗,静静地看著我们。她的眼神很复杂,没有商场上的精明与算计,反而透著一种深深的羡慕,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和遗憾。 她並没有往男女之情那方面去想,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最日常、最温馨的照顾。而这,恰恰是她这个亲生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苏怀萱似乎也察觉到了沈清秋的注视,手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耳根再次泛红,有些尷尬地埋头扒拉著碗里的白米饭。 沈清秋收回了目光,轻轻嘆了口气。她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却带著几分苦涩的笑意。 “乐乐,你们感情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妈妈真的很羡慕萱萱,能陪你走过那么多日子,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以后……我也要跟萱萱多学学,学著怎么做一个好妈妈,怎么照顾你。” 这番话,说得坦诚又心酸,让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柔软了下来。苏怀萱抬起头,看了看沈清秋,眼里的防备又卸下去了几分,轻声说道:“沈总言重了,乐乐很懂事,其实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 沈清秋夹了一筷子刚才那盘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著。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笑得很开心。 “这红烧肉真不错。”她咽下食物,看著我们,声音里透著满足,“挺甜的。” 第185章 谁才是老板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店里的木地板上,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都照得金灿灿的,透著一股子慵懒的暖意。 沈清秋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有个紧急的跨国会议,依依不捨地坐著劳斯莱斯走了。沈曼那女人酒醒透了,又恢復了那副妖精模样,踩著高跟鞋说是要去美容院做个全身spa,好好修补一下昨晚熬夜受损的胶原蛋白。 热闹了一上午的花店,瞬间安静了下来。店里只剩下我和苏怀萱,还有在角落操作台前默默修剪花枝的安然。 “过来。” 苏怀萱舒舒服服地窝在那张新买的藤编摇椅上,手里拿著我那个记录著“爱人如养花”活动的小本子,头都没抬,只是冲我隨意地勾了勾手指。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漫不经心的姿態,像极了正在查阅奏摺、隨时准备发难的女王。 我屁顛屁顛地跑过去,搬了个小板凳在她膝边坐下,仰著脸凑过去:“萱姨,视察工作呢?” “少给我贫嘴。”苏怀萱顺手把那本帐册捲成个纸筒,“啪”地一下毫不客气地敲在我脑袋上,虽然不疼,但气势十足,“我看了这几个月的帐目,还有你搞的这个什么……爱人如养花契约?” “怎么样?是不是天才的创意?”我揉了揉脑袋,一脸求表扬的嘚瑟表情,“这两个月流水翻了三倍不止,而且那些领了花的小情侣,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打卡,咱们店的知名度在附近学生那边都传开了。” 苏怀萱翻著本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和那一笔笔进帐。她今天没化妆,素麵朝天的脸庞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讚许,但嘴上却丝毫不肯鬆口。 “还行吧,勉强算你没把我的店搞垮。”她把本子往旁边的小茶几上一扔,斜睨著我,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的傲娇,“特別是门口那个喝茶的区域,连沈曼那个眼高於顶的挑剔鬼都说坐著舒服。看来你这脑子,除了装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还稍微有点用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我顺杆往上爬,胆子也肥了起来,把头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膝盖上,“萱姨,我这表现这么好,不仅挽救了花店的营业额,还成功把门口那块废地变废为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是不是得有点奖励啊?” 苏怀萱微微低下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半眯著,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意味看著我。 “奖励?”她挑了挑眉,语气拉得有些长,“你想要什么奖励?”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咽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还在角落里背对著我们干活的安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贱兮兮地暗示:“比如……今晚……咱们继续探討一下昨晚没探討完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苏怀萱的眼神瞬间一凛。她没有像一般小女生那样羞红了脸,而是极其利落地伸出那只白皙的手,“精准制导”般地一把揪住了我的右耳朵。 “哎哟臥槽——疼疼疼!” “长本事了是吧?敢跟老娘开这种黄腔了?”苏怀萱手腕一用力,给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旋转,柳眉倒竖,拿出了十足的大家长做派,“苏予乐,我发现你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真以为昨晚喝点马尿发点疯,你今天就能翻天了?” “萱姨!亲姨!我错了!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疼得齜牙咧嘴,身子被迫跟著她的手劲儿歪了过去。 “少给我装可怜!”苏怀萱扬起另一只手,作势就要往我背上拍,蹙著眉头嚇唬我,“別以为……別以为那样了,你就能翻身做主人了。我告诉你,哪怕你长到八十岁,在这个家里,在这家店里,老板永远是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绝对服从老板指挥!”我赶紧举双手投降。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我和苏怀萱同时转过头。只见安然正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手里的花剪都放下了。小姑娘显然是憋笑憋得太辛苦,见我们看过去,赶紧转过身,装模作样地整理著包装纸:“咳……对不起老板,乐乐哥,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刚才就是在笑这朵玫瑰长得有点好笑……” 这拙劣的藉口让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怀萱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个小兔崽子,在外人面前没大没小!” 我回了她一个无辜的眼神:“谁让你下手这么狠的。” 当著安然的面,我们俩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略带火星味和曖昧的话题。苏怀萱鬆开了揪著我耳朵的手,理了理因为刚才的动作而稍微有些褶皱的真丝裙摆,极其自然地恢復了那副慵懒、端庄的长辈模样。 “哼。”她冷哼一声,伸手从旁边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然后指了指门边那一大网兜刚送来的大蒜头。 “想要奖励是吧?行啊。”她下巴微微一抬,带著股不容置喙的霸气,“去,把那袋大蒜给我剥了。晚上我要吃蒜蓉开背虾。剥不完不准吃饭,更不准……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看著那袋足足有五斤重、还带著泥土芬芳的大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十块钱,简直哭笑不得。 “萱姨,这也太狠了吧?五斤啊!这是剥削童工啊!” “剥不剥?”她凤眼一瞪,巴掌又隱隱有抬起来的趋势。 “剥!马上剥!”我一把抓起那十块钱塞进口袋,“只要是萱姨想吃的,別说大蒜,榴槤我也给你徒手剥了!” 我认命地搬起小板凳,拖著那袋大蒜坐到离她不远的角落里,开始跟那些蒜皮做斗爭。 苏怀萱看著我那副苦哈哈的背影,终於没绷住,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但她很快又把脸板了起来,隨手从旁边拿过一个软乎乎的向日葵坐垫,“嗖”地一下精准地踢到了我脚边。 “坐垫子上剥,地上凉,回头又该喊腿疼了。”她语气生硬地丟下一句,透著股彆扭的关心。 我低头看著那个软垫,心里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这就是萱姨,打你骂你揪你耳朵,但最后妥协的、心疼你的,还是她。 “谢谢老板!”我大声喊了一句,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剥蒜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安然在旁边看著我们,又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眼里满是羡慕。 苏怀萱重新躺回摇椅上,拿起一本杂誌盖在脸上,挡住了那满脸的笑意和幸福。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空气里瀰漫著花香和渐渐浓郁起来的蒜味。 这就是生活吧。吵吵闹闹,却又无比踏实。 我一边剥蒜,一边偷偷回头看她。杂誌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双修长白皙的腿隨意地交叠著,散发著成熟女人独有的致命魅力。 我想,这就够了。无论她是那个精明能干、说一不二的老板娘,还是那个会泼辣打人、又会偷偷心软的长辈,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 至於晚上…… 嘿嘿,剥完蒜再说。反正来日方长,这朵花,我已经连盆带土都端回自己窝里了,还怕没机会慢慢养开吗? 第186章 烟火气里的软肋 那一网兜大蒜剥完,我的手指头都被醃入味了,指甲缝里全是那种辛辣冲鼻的味道。安然早就收拾好东西,跟我打了声招呼,背著帆布包赶公交去了。临走前,小姑娘还特意给我接了一盆温水,甚至贴心地往里挤了两泵洗手液,那眼神里充满了“你好惨但我也帮不了你”的同情。 天色擦黑,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沈曼踩著晚高峰的尾巴回来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皮肤透亮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手里拎著几个大牌购物袋,一进门就带来一阵香奈儿五號的浓香,瞬间盖过了我满身的蒜味。 “哟,还在剥呢?”沈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像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踱步过来。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面前那碗白花花的蒜瓣,嘖嘖两声,眼神里全是戏謔,“萱萱这是把你当驴使唤呢?不过也好,多吃点蒜,杀菌,还能……壮阳。”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配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直接让我老脸一红。 “沈姨,您这刚护肤完脸,能不能留点口德?”我无奈地把剥好的蒜端起来,起身往小厨房走,“再说了,这是萱姨点名要吃的。” “切,得了便宜还卖乖。”沈曼衝著我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身衝著厨房喊道,“大厨,饭好了没?我这做了一下午脸,肚子早就饿扁了!” 厨房里,苏怀萱正繫著那条印著小雏菊的围裙,手里拿著锅铲,在油烟机轰隆隆的运作声中回头瞥了一眼。她把头髮隨意地挽了个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被热气蒸腾得有些微卷。 “饿了就过来端菜,真当这里是饭店啊?”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蒜碗,“去,把手洗乾净,洗三遍。要是让我闻到一点蒜味,今晚別想上桌。” 我凑过去,趁著油烟机的声音掩护,在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轻轻捏了一把,压低声音:“遵命,萱厨娘大人。” 苏怀萱身子一僵,锅铲差点敲在锅沿上。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流转,既有羞恼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慌乱。她抬起腿,用膝盖在我的大腿外侧顶了一下,咬牙切齿地用气音骂道:“滚!再乱叫把你舌头割了!” 这一顶,力道不大,却像是某种隱秘的调情。我嘿嘿一笑,在她发作之前,像条泥鰍一样钻进了卫生间。 看著镜子里那个嘴角快咧到耳根的自己,我用冷水拍了拍脸。那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像泡沫一样在心底膨胀。那个曾经对我挥舞著鸡毛掸子、严厉又护短的萱姨,如今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为我洗手作羹汤,还会因为我一句越界的称呼而红了耳根。 这种反差,简直要命。 …… 晚饭很丰盛。蒜蓉开背虾,红烧排骨,还有一道沈曼喜欢的清炒丝瓜。 那盘虾一上桌,那股浓郁的蒜香味就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虾肉紧致q弹,蒜蓉炸得金黄酥脆,每一口都是味蕾的极致享受。 沈曼显然是饿狠了,也不顾及什么淑女形象,直接上手剥虾。她一边吃,一边还没忘了拿话刺挠苏怀萱。 “我说萱萱,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沈曼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视,“不过我看啊,这肥水是流不出外人田咯。某些人养了这么多年的猪,终於学会拱自家的白菜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苏怀萱夹了一块排骨,精准地塞进沈曼嘴里,“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再胡说八道,明天我就把你的那堆瓶瓶罐罐全扔出去。” 沈曼费劲地把排骨吐出来,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急了?你看你急了。被我说中心事了吧?咱俩谁跟谁啊,你那点小心思,也就是骗骗安然那种小丫头片子。” 我埋头苦吃,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战火波及到我身上。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乐乐,別光顾著吃啊。”沈曼突然把矛头转向我,用筷子点了点那盘所剩无几的虾,“多吃点蒜,真的。你萱姨这把年纪了,需求肯定……那个啥,你得补补,不然以后怎么伺候好你这如狼似虎的姨?” “噗——”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苏怀萱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那双凤眼微微眯起,散发出危险的信號:“沈曼,你是不是想死?” “哎呀,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干嘛。”沈曼见好就收,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促狭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了动静。 一只温热的脚,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轻轻蹭上了我的小腿。 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苏怀萱。只见她面不改色,依旧端著那副长辈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喝著汤,仿佛桌子底下那个正在作乱的人根本不是她。 那只脚並没有停下,而是顺著我的裤管慢慢往上滑。脚趾灵活地勾勒著我的小腿肌肉线条,带著一种若有似无的挑逗。那种酥麻的感觉顺著神经末梢直衝天灵盖,让我握著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在……报復?还是在暗示? 我咽了口唾沫,试图用眼神向她求证。但她根本不看我,只是转过头,对著沈曼冷冷地说:“吃完了把碗洗了。乐乐今天累了,不用他动手。” “凭什么啊!我是客人!”沈曼抗议。 “就凭你这张嘴太欠。”苏怀萱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桌子底下,那只脚已经滑到了我的膝盖处,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探索。我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猛地合拢双腿,一把夹住了那是作乱的脚丫。 苏怀萱喝汤的动作猛地一顿,汤勺磕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终於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警告,几分慌乱,还有几分被抓包后的羞恼。 我冲她微微一笑,非但没有鬆开,反而用两腿內侧的肌肉紧紧夹住,甚至还坏心眼地摩擦了两下。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后。 “怎么了萱萱?脸这么红?是不是屋里太热了?”沈曼不明所以,还在那傻乎乎地关心。 “……有点。”苏怀萱咬著牙,声音有些发颤。她用力抽了抽腿,却发现纹丝不动。 我看著她这副吃瘪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女人,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玩得比谁都花。 “沈姨,我也觉得有点热。”我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著苏怀萱,“要不,咱们把空调开低点?我看萱姨都出汗了。” 苏怀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苏予乐,你今晚死定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改变了策略。那只被我夹住的脚不再挣扎,而是用大脚趾,隔著布料,精准地在我大腿內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鬆开了腿。 苏怀萱趁机收回脚,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居高临下地看著我们:“我吃饱了。沈曼洗碗,乐乐……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臥室走去。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秋后算帐”的杀气。 沈曼看著我,一脸同情地摇了摇头:“嘖嘖,可怜的孩子。看来今晚不仅是身体要被掏空,精神上还得受折磨。自求多福吧。” 我苦笑著站起来,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算帐? 谁算谁的帐,还不一定呢。 第187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隨著臥室门“咔噠”一声落锁,外面的喧囂像是被这一扇门彻底隔绝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柜上的暖黄色檯灯。空气里瀰漫著那股我最熟悉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种茉莉花香洗衣液,混杂著一点点沐浴后的水汽,还有属於苏怀萱独有的那种,像是雨后水蜜桃般的体香。 这味道,闻了十九年,以前觉得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现在闻著,却觉得像是某种慢性迷魂药,让人还没喝酒就先醉了三分。 苏怀萱没理我,径直走到床边。她踢掉了脚上的拖鞋,那双刚才在饭桌底下作乱的脚丫子终於重见天日,踩在深灰色的长毛地毯上,白得晃眼。她整个人往那堆柔软的枕头里一陷,发出了一声舒坦的喟嘆,像只终於回了窝的大猫。 我靠在门板上,看著她这副慵懒样,心里的那点胆气又壮了几分。 “萱姨。”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刚才在外面,你是故意的吧?” 苏怀萱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闻言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她没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什么故意的?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別装了。”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刚才在桌子底下,你那脚……还有沈姨说那些话的时候,你那反应。你是不是……”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的词说了出来:“你是不是还记著上次的事,吃醋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怀萱终於转过头来。她在灯光下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凌厉的桃花眼,此刻半眯著,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危险。 “吃醋?” 她轻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我以为她要跟我坦白,或者至少也是那种带著点羞涩的默认,於是屁顛屁顛地把脸凑了过去:“承认了吧?其实你心里……” “崩!” 一声脆响。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我捂著脑门,疼得差点眼泪掉下来。这女人下手是真黑啊,这一记“板栗”敲得结结实实,半点没掺水分。 “苏予乐,你是不是最近飘得太厉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苏怀萱收回手,轻轻吹了吹指关节,那表情要多傲娇有多傲娇,“我会吃沈曼的醋?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那是嫌她在饭桌上没个正形,怕带坏了你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屁孩。” “我都大一了!而且……”我揉著脑门,委屈地辩解,“而且刚才明明是你先动脚的……” “还顶嘴?”苏怀萱凤眼一横,那种家长的威压瞬间就上来了,“我那是腿抽筋了,想活动活动,谁知道你那腿正好挡在那儿?那是误伤,懂不懂?” 神特么误伤。 误伤能精准地顺著小腿滑到大腿根?误伤能那么曖昧地蹭来蹭去? 但我不敢说。因为我看出来了,这女人现在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她脸皮薄,你要是真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让她下不来台,今晚我估计真得去睡沙发。 “行行行,误伤,全是误伤,天天五次也是误伤。”我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子,“那既然是抽筋了,要不要小的给您老人家按按?” 苏怀萱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窝回了那堆枕头里。她把那双修长的腿往床边一伸,正好搭在我的膝盖上。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掛在墙上的电视,“今天站了一天,收银收得腰酸背痛的。特別是这脚,酸死了。给我好好按按,要是伺候得不好,明天的零花钱扣半。” 我看著搭在膝盖上的那双脚。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涂指甲油,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踝骨感而精致。 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入手的触感微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苏怀萱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没躲。 我用了点力道,大拇指按压著她的脚心涌泉穴,慢慢地揉捏著。 “嘶……轻点。”苏怀萱皱了皱眉,声音里带著点鼻音,“你是要把我的脚捏断啊?” “忍著点,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放柔了几分。 电视屏幕亮了起来,里面传来一阵悠扬又略带哀怨的古箏声。 苏怀萱熟练地调到了一个正在热播的清宫剧。屏幕上,一群穿著旗装、踩著花盆底的妃嬪正在御花园里勾心斗角,满屏的“姐姐妹妹”、“皇上吉祥”。 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摸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我就这么蹲在床边,像个任劳任怨的小太监,捧著这位“老佛爷”的玉足,兢兢业业地做著按摩师傅。 从脚心按到脚背,再顺著跟腱往上,揉捏著那紧致的小腿肚。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刚才还在爭论那种曖昧的话题,这会儿却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累了一天回来,我就给她踩背、捏腿。 只是那时候的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 而现在…… 我的手掌贴著她的小腿肌肤,感受著那层薄薄的肌肉在掌心下放鬆、舒展。她的体温顺著掌心传过来,烫得我心里有些发慌。 我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她。 电视光影变幻,映在她的脸上。她神情专注地看著剧情,嘴角偶尔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手上的动作已经渐渐变得不那么规矩了。 我的手指在她的膝窝处轻轻打了个转。 那里是她的敏感点。 果然,苏怀萱的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嘴里那颗葡萄差点没咬住。 “苏予乐。”她没看我,眼睛依旧盯著电视屏幕,声音却沉了几分,“好好按。要是再敢夹带私货,我就把你爪子剁了。” “冤枉啊,我这是正规按摩手法。”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淋巴排毒,对身体好的。” “呵。”苏怀萱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求毒打。” 话虽这么说,她却並没有把腿收回去,反而像是有些享受似的,微微闭上了眼睛,把身体更深地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电视里,那个得宠的贵妃正娇滴滴地靠在软榻上,指使著身边的太监给她捶腿。 苏怀萱像是突然来了兴致。 她半眯著眼,学著电视里那个贵妃的调调,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那只没被我握住的脚尖,轻轻在我的胸口点了点。 “小乐子。”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点戏謔,还有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拿腔拿调。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差点没笑出声。 这女人,戏癮又犯了。 “哎,奴才在。”我极其配合地应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力道,“娘娘有何吩咐?” 苏怀萱似乎对我很满意,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 “哀家乏了。”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侧躺著看我,那真丝睡裙顺著大腿滑落,露出一片晃眼的白。她眼神流转,带著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意,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这点力气都没有?没吃饭吗?使点劲儿,给哀家把这腿上的乏气都揉散了。要是按得好了,哀家重重有赏。” 我看著她这副女王模样,喉咙有些发乾。 这就是我的萱姨。 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老板娘,在沈清秋面前是端庄得体的监护人,而在这一方小小的臥室里,在我面前,她是会撒娇、会演戏、会把那点小女人的情趣发挥到极致的妖精。 “嗻。”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抹快要藏不住的火热。 我握住她的小腿,大拇指顺著经络一点点往上推,力道適中,带著十二分的虔诚。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您伺候舒坦了。” 我把那个“伺候”两个字咬得极重。 苏怀萱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小猫被挠到了痒处,那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嗯……这还差不多。” 她嘟囔了一句,视线重新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只是那一抹爬上耳根的緋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怎么藏都藏不住。 第188章 富婆的手不是用来洗碗的 从臥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那种曖昧的余韵还没散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萱姨那声带著鼻音的哼唧,还有指尖下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我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想去厨房倒杯冰水降降温。 路过客厅,沈曼那屋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我下意识地往厨房瞟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我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全给气没了。 水槽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几个吃剩的盘子依然坚挺地躺在里面,红烧排骨的酱汁已经凝固了,掛在白瓷盘边上,看著油腻腻的。那只用来装蒜蓉虾的大碗更是惨不忍睹,几片虾壳孤零零地飘在浑浊的油水上。 沈曼这女人,嘴上答应得好听,实际上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我就知道。” 我嘆了口气,认命地捲起袖子。 指望沈曼洗碗,那比指望母猪上树还难。人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婆,那双手是用来签支票、摸方向盘、或者是去做几千块一次的手部护理的,哪能碰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简称油污)的东西。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衝下来。 挤了一泵洗洁精,柠檬味的泡沫瞬间在手里炸开,掩盖了那股子剩菜的油腥味。 “哗啦——哗啦——” 我一边搓著盘子,一边在心里把沈曼那个只会吃不会干活的妖精骂了一百八十遍。 这家里,到底谁才是也是捡来的? 萱姨使唤我就算了,那是应该的,那是爱的供养。沈曼凭什么?就凭她那辆保时捷?还是凭她刚才送的那堆大牌护肤品? 好吧,看在那堆护肤品能让萱姨高兴好几天的份上,我忍了。 盘子在手里发出“吱吱”的摩擦声,洗乾净后的瓷器手感很好,跟萱姨的腿似的,滑溜溜的。 我正跟一只顽固的油碗较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沈曼那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声,也不是她赤脚走路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是那种软底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带著一种特有的慵懒节奏。 紧接著,一股淡淡的水蜜桃味混著沐浴露的清香,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包围过来。 “我就知道她没洗。” 萱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著一点意料之中的嘲弄。 我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她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让她洗,估计这几个盘子明天就得去垃圾桶里找尸体了。” “也是。” 萱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那个刚才我给她倒水的保温杯。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刚才那件让人血脉喷张的真丝睡裙,而是一套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很长,盖住了脚踝,外面罩了一件针织的薄开衫。头髮也没再挽著,而是隨意地披散下来,还没干透,发梢带著点潮气。 这一身打扮,素净,温婉,看著特別居家。 “行了,別洗了。” 她喝了一口水,热气氤氳了她的眉眼,“那几个锅明天早上再说。把手擦擦,陪我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这都几点了?去哪走?”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窝在床上刷剧或者是听那些催眠的有声书了。 “刚吃了那么多蒜,肚子里烧得慌,睡不著。” 萱姨转身往玄关走,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想去后面那个小花园转转。现在的梔子花应该开了,去闻闻味儿,散散身上的油烟气。”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种柔软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其实一直都没变。 哪怕是在这充满了铜臭味和油烟味的生活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雨天去踩水、会在半夜突然想去盪鞦韆的文艺女青年。 “来了。” 我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围裙一扯,掛在墙上,快步跟了上去。 …… 出了单元门,夜风比白天凉爽了不少。 小区后面那个小花园,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花园。就是开发商当年为了凑绿化率,在两栋楼之间圈出来的一块地。种了几棵桂花树,几丛梔子花,还有两条长得有点歪脖子的紫藤萝。 但这地方安静。 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昏暗暗的,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碎银子。 萱姨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脚下的步子踩著那些光斑,像是在玩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空气里確实有一股浓郁的梔子花香。 那种香气很霸道,甜得发腻,但在这种微凉的夜里,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以前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爱带你来这儿。” 萱姨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张有些掉漆的长椅前站定。她没坐,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层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头,“那时候你走得跌跌撞撞的。我就坐在这儿看著你,看你去抓蝴蝶,看你去揪人家的花。”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著她的侧脸。 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几根银白色的髮丝藏在黑髮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哪有揪花。” 我小声反驳,“我那是想摘给你戴。” 萱姨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某人把人家刚开的一朵月季花连根拔起,弄得满手是泥,哭著跑回来找我擦手?” 我老脸一红,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不懂事嘛。” “是不懂事。” 萱姨轻笑了一声,转过身,背靠著长椅,微微仰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啊。以后要是没了我,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上可怎么活。” 她的话里带著一种淡淡的惆悵。 那种惆悵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时间。 为了那个曾经依赖她、离不开她的乐乐,如今已经长得比她高、肩膀比她宽。 我心里一紧,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清冷的月光。 “萱姨。” 我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笨。而且,我也不会没了你。” 萱姨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声鸣叫。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骂我傻,也没有用长辈的口吻教训我。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我,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微凉,擦过我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乐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长太快,怕我老太快。” 她垂下眼帘,看著我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颗扣子上摩挲著,“怕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比这个小花店精彩多了。怕你觉得,守著一个比你大这么多的老女人,是一种拖累。”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脆弱。 那个永远挺直腰杆、像是无坚不摧的女战士,此刻却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女孩。 我心里酸得厉害,也热得厉害。 我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在我胸口游移的手。 紧紧地包裹在掌心里。 “苏怀萱。”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错愕。 “听好了。”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那也是外面的。我的世界,就在这儿。就在这半日閒,就在那碗蒜蓉虾里,就在……” 我顿了顿,把她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在那微凉的指背上印下一吻。 “就在你这儿。” 萱姨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 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抓得很紧,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僵持著。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许久。 萱姨紧绷的肩膀慢慢鬆懈下来。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三分嗔怪,七分纵容。 “没大没小。”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水,“连姨的名字都敢叫了?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指。 不是长辈牵晚辈的那种牵法。 而是十指相扣。 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传递著温度。 “走吧,去那边盪会鞦韆。” 第189章 偷来的少女时光 鞦韆架子有些年头了,铁链上锈跡斑斑,在清冷的月色下透著股冷硬的金属光泽。我依依不捨地鬆开她的手,却感觉掌心还死死烙印著她指缝间的滑腻。那种十指相扣的余温,像是一道无形的火线,顺著胳膊一路烧到了心窝子里,烧得我口乾舌燥。 “坐好了,老佛爷。今晚奴才专门伺候您。”我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半开玩笑地拍了拍那块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木质座板。 苏怀萱难得没拿眼白翻我,也没拿长辈的架子压我。 她极其顺从地坐了上去,两只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抓著粗糙的铁链。那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顺著她曼妙的曲线垂落下来,在暗处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里的白莲,惹人採擷。她仰著头,看著上方那根横樑,那双总是透著精明干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亮晶晶的,像揉碎了漫天星光,藏著一股子小女孩般按捺不住的雀跃。 “乐乐,使点劲儿。”她娇滴滴地催促了一声,踢了踢脚,那只没穿袜子的脚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白嫩的脚背在月光下晃得我眼晕。“別跟没吃饭似的,拿点男子汉的气概出来。” 我喉结滚了滚,走到她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抵住她的后背。 隔著薄薄的针织开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蝴蝶骨的形状,像是一对隨时准备振翅的羽翼,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很瘦,但在我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那截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头,还有领口处若隱若现的一抹雪白,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熟透了的女人味。那种致命的吸引力,根本不是安然那种青涩小丫头能比的。 “抓稳了,起飞。” 我低声提醒,掌心贴著她温热的背脊,猛地发力向前一推。 “吱呀——” 老旧的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紧接著,铁链绷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怀萱隨著鞦韆猛地盪了出去,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裙摆。 “芜湖——!” 她突然放声大叫起来。那声音清脆、嘹亮,彻底撕破了寂静的夜幕,完全没了平时在店里那种说一不二的老板娘威严,也没了在沈曼面前端庄优雅的架子。 她现在,就是一个刚从繁重课业里逃出来的女高中生,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著那点被岁月偷走的少女时光。 “再高点!苏予乐!你是不是不行啊?” 她回过头冲我挑衅地喊,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鞦韆盪回来时,几缕髮丝调皮地扫过我的脸颊,带著一股子她独有的、混杂著水蜜桃和茉莉的好闻冷香,直往我鼻腔里钻,撩拨得我心尖发颤。 男人最听不得“不行”这两个字。我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暗火,每当鞦韆盪回来,我的手掌就稳稳地接住她的后背,再使出全身的劲儿將她往外送。 一下,两下。 鞦韆越盪越高,苏怀萱的裙摆在空中剧烈翻飞,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蝴蝶,隨时会羽化登仙。她索性胆大包天地鬆开了一只手,去抓半空中那些虚无縹緲的月光,嘴里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种笑声很纯粹,没有商场上的逢场作戏,没有半分杂质。 “苏怀萱,你给我慢点!两只手抓紧!別把自己甩出去了!”我一边推一边在后面吼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这疯女人一个没抓稳掉下来。 “怕什么!摔坏了你养我啊?” 她回过头,冲我做了一个极其娇俏的鬼脸。 月光恰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滯了,彻底失神。 眼前的女人,哪里像个三十六岁、歷经沧桑的长辈?她眼角眉梢全是灵动,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娇俏与烂漫,比这满园子盛开的梔子花还要勾人夺魄。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这些年一直单著。 不是没人追,而是那些凡夫俗子,根本读不懂她骨子里的这份极致的烂漫。他们只想把她娶回家当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当个笼子里的金丝雀,却没人愿意陪她在深夜的废旧公园里,像个疯子一样盪鞦韆。 “乐乐,你看!” 她兴奋地指著斜上方的树梢,那里有一只不知名的夜鸟被惊起,扑棱著翅膀飞向更深的黑暗。 鞦韆到了最高点,有一瞬间的停滯。 她整个人仿佛悬浮在半空中,背后是皎洁的明月,身下是斑驳的人间。 那一幕,美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带著微醺醉意的梦。 我站在下面,仰望著她,心跳如擂鼓。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並不是在扮演我的长辈,她是在用她最宝贵的青春,为我筑起了一个名为“家”的避风港。而在这个港湾里,她把自己那颗最柔软的少女心,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这样四下无人、只有我们俩的深夜,才敢偷偷拿出来晒晒月亮。 鞦韆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苏怀萱不再大叫,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身体隨著惯性轻轻晃动,享受著这偷来的静謐。 最后,鞦韆稳稳地停住。 她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揉碎的星屑。 我迈开腿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疯够了吗,我的大小姐?” 苏怀萱没接纸巾,她直接伸出那双温软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热量,还有那股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喷洒在我胸口的呼吸。 “还没。” 她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水雾氤氳,像是藏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眼尾还带著运动后的微红。 下一秒,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软绵绵地靠进了我怀里。 “乐乐……姨怎么有点晕。” 她的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带著一点点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对我一个人展露的依赖。这声“姨”在此刻喊出来,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带著致命的禁忌感。 我脑子“嗡”的一声,理智险些全盘崩溃。我顺势搂住她的腰,將她紧紧嵌进怀里。 那腰真的很细,盈盈一握,细到我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她肋骨的轮廓。我的手掌贴著她后腰的布料,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晕就別盪那么高,逞什么能。”我低下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声责备著,但连我自己都知道,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苏怀萱没反驳,像只乖巧的猫咪一样,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我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大动脉上,她甚至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我身上的味道。 “苏予乐,你真的长大了。” 她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的嘴唇似乎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我的皮肤,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嗯,长大了,是个能保护你、能让你依靠的男人了。”我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 “长大了……是不是以后翅膀硬了,就不听姨的话了?是不是……就会嫌弃我老了?” 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患得患失的脆弱。 那种眼神,我在流浪猫的眼里见过,在迷路的小孩眼里见过,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个无坚不摧、甚至有些泼辣护短的苏怀萱眼里看到。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就越是疯狂滋长。 我低下头,鼻尖几乎贴著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誓: “听。一辈子都听你的。” 苏怀萱愣了一下,隨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一点点绽放,驱散了她眼底所有的阴霾,绝美得像是最名贵的曇花,专为我一人盛开。 她突然踮起脚尖,红唇凑到我的耳畔。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 “傻瓜,一辈子很长的。”她吐气如兰,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和极致的温柔,“你现在说大话,以后要是敢反悔,不要我了……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还没等我有所动作,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推开我,转过身去。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我还是借著月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緋红的耳根,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发红眼圈。 第190章 两个人的逃亡 我看著她那副想哭又不敢哭、强撑著长辈架子的样,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刚出锅的棉花糖,又软又烫。这女人,平时在店里跟那些难缠的客户砍价时像个常胜將军,这会儿却怂得像只找不到窝的家猫。 “行了,別在那儿自怜自艾了。”我一屁股坐回那块还在晃悠的木板上,老旧的铁链立刻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你疯够了,我还没盪呢。萱姨,礼尚往来,推我一把。” 苏怀萱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那股子熟悉的傲娇劲儿又翻了上来。 “多大了你?苏予乐,你现在这海拔,坐这上面跟个大马猴似的,也不怕把人家公园的公共设施给坐塌了。”她嘴上虽然损著,手却很诚实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熨帖著我的皮肤。 “塌了也是你推的,咱俩是共犯。”我嘿嘿一笑。 她没好气地推了我一掌。这一下力道不小,我整个人往前一衝,风顺著领口往里灌,把刚才那点黏糊糊的曖昧劲儿吹散了不少。 “再高点!没吃饭吗苏老板!”我迎著风大喊。 “你以为我是你呢?老娘没力气了!”苏怀萱在后面娇嗔著,但每一下推力都稳稳地落在我的后背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盪了几个来回,我借著鞦韆后退的势头,瞧著她站在那儿微微喘气、胸口轻轻起伏的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念头。我两脚猛地往地上一撑,鞋底在沙地上滑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死死剎住鞦韆,回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上来。”我拍了拍身前那块还算宽敞的木板。 苏怀萱愣住了,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满脸写著不可思议:“你有病吧?这东西能坐两个人?挤不挤啊!” “试试唄,你又不沉。还是说……”我挑了挑眉,故意用那种带著点戏謔和挑衅的眼神上下扫了她一眼,“你怕了?” “怕?我苏怀萱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她果然经不起激,骨子里的那股疯劲儿彻底被点燃了。她伸手將米白色的裙摆一撩,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跨过横木,小心翼翼又带著几分侷促地挤进了我怀里。 木板瞬间下沉了一大截。她背对著我坐著,后背紧紧贴著我的胸膛。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椎骨那一点点精致的凸起,隔著棉麻布料,她身体的每一寸柔软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我的怀里。她身上那股子越来越浓的水蜜桃味,混合著刚才运动后的微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將我罩住,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气血翻涌的野性美。 “抓稳了啊。”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臟,伸出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她身前的铁链。 “苏予乐,你手往哪放呢?”她像触电般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颤,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搂著你,一会飞出去谁负责?这叫安全带。”我理直气壮地耍著流氓,顺势將下巴搁在她圆润的肩膀上,鼻尖几乎擦著她的颈动脉,“起飞嘍!” 我两腿猛地蹬地,带著两个人的重量,鞦韆沉重而缓慢地摆动起来。 隨著摆幅逐渐加大,那种失重感成倍增加。苏怀萱起初还紧绷著身子,双手死死掐著我的胳膊,修剪圆润的指甲都快抠进我肉里了。但当鞦韆在我的发力下冲向高空,脚尖几乎能踢到那些茂密的梧桐叶时,她终於彻底破防了。 “哈哈……苏予乐!太高了!要死啦!” 她大笑著,那种標誌性的“鹅鹅鹅”笑声再次在静謐的夜空里炸开。在失重感的刺激下,她索性彻底放弃了抵抗,把头往后一靠,直接撞在我的锁骨上,任由满头青丝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糊了我一脸。 那一刻,天地旋转。月亮在树梢疯狂跳舞,梔子花的香气被风揉碎了,往我们的肺里猛灌。我紧紧抱著她,感受著怀里的温香软玉,感觉自己抱著的根本不是一个三十六岁、成熟稳重的长辈,而是一个和我一样,正在肆无忌惮挥霍青春、陪我一起疯的同龄少女。 “萱姨,爽不爽?”我贴著她的耳根,声音有些沙哑地喊。 “爽!再快点!鹅鹅鹅……” 就在鞦韆盪到最高点,我正准备再次发力,將这场疯狂推向顶点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极其不详的声响。 “啪嗒!” 那是老旧金属疲劳到极限后,彻底崩断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右边的铁链就断成了一截死蛇。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世界在眼前猛地打了个转。 “啊——!” 苏怀萱的尖叫声还没落地,我们两个就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箏,纠缠在一起,呈拋物线状从半空中飞了出去。 “咚!” 重重的一声闷响。在失重的半空中,我几乎是出於身体的本能,猛地收紧双臂將她死死按在怀里,硬生生在空中转了个身,把自己的后背让给了地面。 即便我当了肉垫,巨大的惯性还是带著我们俩直接摔进了鞦韆架旁边的沙坑里,连著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来。 我吃了一嘴的沙子,右胳膊肘在粗糙的沙砾上擦过,一阵火辣辣的疼直钻脑门。 “咳咳……萱姨,你没事吧?”我顾不上自己散了架一样的骨头,赶紧去翻压在我身上的那个“白影”。 苏怀萱正趴在沙堆里,那身原本仙气飘飘的米白色长裙已经成了灰扑扑的抹布,头髮上沾著几根枯草,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她一动不动。 我嚇坏了,心跳差点停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萱姨?你別嚇我,哪儿疼?是不是摔到头了?” 我颤抖著手去扶她的肩膀,结果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略带急促的呼吸温热地喷洒在我的鼻尖上,近到我能看清她桃花眼里因为惊嚇而泛起的水光。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了,刚才在半空中紧紧相拥的余温还在发酵,一种极其危险又极其诱惑的曖昧在两人之间疯狂拉丝。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我再往前凑一寸,就能吻上她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 她呆呆地看了我三秒钟,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她的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嘴角猛地一抽。 “噗……哈哈哈哈!” 她指著我的脸,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沙坑里笑得直打滚。 “苏予乐……你……你看你的髮型,哈哈,像个刚被雷劈过的鸡窝!还有你这脸,全都是泥!” 我愣住了,刚酝酿出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隨即我也反应过来,看著她那张白皙的脸上蹭了一大块黑乎乎的泥,鼻尖上还滑稽地粘著一粒沙子的“毁容”惨状,压抑在心底的那股子惊嚇全都化成了狂笑。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自己,活像个泥猴!你那裙子……沈姨要是看见了,非得笑话你一年不可!” “鹅鹅鹅……哎哟,別逗我了,我腰疼……”她一边揉著腰,一边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手电筒刺眼的光束晃动,紧接著是保安大叔中气十足、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在公园里拆迁呢?哪个小兔崽子把鞦韆弄断了!” 我们俩的笑声戛然而止,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那种干了坏事后被抓包的心虚和刺激。 “跑!” 我一把拽起苏怀萱的手,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沙子。她的手很软,掌心还带著点冷汗,但我握得很紧,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拉著她就往花园的小后门钻。 苏怀萱一手提著脏兮兮的裙摆,脚下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就那么光著一只白嫩的脚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我狂奔。 月光下,夜风在耳边呼啸。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手牵著手在寂静的小巷里一路狂奔,笑得像两个没心没肺的傻子。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不像是逃避保安的追捕,更像是一场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拋弃了一切世俗枷锁的私奔。 跑出老远,直到確定后面没追兵了,我们才停在路灯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怀萱扶著电线桿子,胸口剧烈起伏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左脚,又看了看我手里还死死攥著的那半截断掉的鞦韆铁链(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顺手抓过来的,像个可笑的战利品),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苏予乐……你真是个丧门星。”她笑著,桃花眼的眼底却全是温柔到快要溢出来的碎光。 我紧紧握著那只还没鬆开的、柔软的手,看著她被月光照亮的笑顏,心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牵著她疯下去,这辈子当个丧门星,也挺好。 第191章 生理期与发情期的学术研討 笑够了,气也喘匀了。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苏怀萱单手扶著那根贴满小gg的电线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嫩滑的左脚。 原本白皙细腻、连青色血管都隱约可见的脚底板,现在结结实实地蹭了一层灰,在那条还算乾净的柏油路上显得格格不入。她试探性地用脚尖踩了踩地面,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好看的“川”字。 “凉。”她像触电般缩回脚,单腿蹦了两下,像只受了伤的骄傲白鹤,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心全压在了我肩膀上,“还有小石子,硌脚。这破路,怎么连个平整地儿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可怜兮兮的脚丫子,五个圆润的脚趾头正如临大敌般紧紧蜷缩著,像极了受惊的白玉小蚕宝宝,透著股说不出的娇憨。 “那咋办?我把鞋脱给你?”我嘆了口气,作势要去解自己的运动鞋鞋带,“虽然大了点,但好歹能对付著走回去。” 苏怀萱一脸嫌弃地推了我一把,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生化武器:“谁要穿你的臭鞋?天天在外面跑,那一股子汗味儿,熏都熏死了。去,给我捡回来。” “啊?”我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那个还在被手电筒光束疯狂扫射的公园方向,“现在?我的亲姨哎,保安大叔估计正拿著警棍,在那断掉的鞦韆架旁边守株待兔呢!你现在让我回去,那不是去送人头吗?” “谁让你光明正大去送人头了?你就不能……迂迴一下?发挥一下你那灵活的走位?”苏怀萱伸出那根葱白似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资本家做派,“那可是爱马仕的拖鞋!上面那个『h』標可是镶了水钻的,沈曼送我的,四千多一双呢!要是丟了,我就从你下个月、下下个月的零花钱里全扣光!” 四千多。 这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那点对保安的恐惧。四千多啊!这能买多少斤排骨?能做多少顿蒜蓉开背虾? 我咽了咽口水,看著远处那片漆黑的树林,咬了咬牙:“行,我去。你在这等著,靠著电线桿別乱跑,万一遇到流氓,你就大喊我名字。” “就你废话多。快去快回,要是被抓住了……记住,你就是个翻墙进来偷情的小混混,千万別供出我来。”这女人,卖队友卖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连剧本都给我编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猫著腰,借著路边绿化带的掩护,像个经验老道的偷瓜贼一样重新摸回了公园后门。 保安大叔果然还在沙坑那边骂骂咧咧:“哪个杀千刀的乾的?这铁链子都能盪断,这是多大体格的野猪啊!”他手电筒的光柱在断掉的鞦韆架上晃来晃去。 我屏住呼吸,趁著光柱移开的空档,一个箭步衝过去,在草丛里一顿瞎摸,终於摸到了那只还带著她体温的皮拖鞋,抓起就跑。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直到跑回苏怀萱身边,我才敢大口喘气。 “给,你的四千块水晶鞋。”我把拖鞋扔在她脚边,感觉自己像个刚完成s级潜伏任务的特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苏怀萱慢条斯理地穿上鞋,还在地上跺了跺,確认脚感无误后,满意地点点头,像个视察完工作的女王:“嗯,表现不错,身手还算敏捷。记你一功,明天早上允许你多睡半小时。” “谢主隆恩。那就走吧,老佛爷。”我转身想往家走。 结果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走不动了。”苏怀萱站在原地,双手环胸,理直气壮地看著我,“刚才摔那一下,把腰给闪了。再加上跑了这么远,腿软,脚底板也疼。” 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闪著狡黠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微卷的长髮散落在肩头,完全是一副吃定我的娇蛮模样。 我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怨气瞬间就散了。我嘆了口气,认命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来吧,小的背您回宫。今天就当是给您当牛做马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著,背上猛地一沉。 两只柔软纤细的手臂环过了我的脖子,熟悉的重量严丝合缝地压了下来。苏怀萱的身子真的很软,尤其是胸前那两团惊人的温热,隔著薄薄的棉麻布料和我的t恤,紧紧贴著我的后背。隨著她的呼吸,那种起伏的触感像是一把带电的小刷子,一下一下撩拨著我的神经。 那股子混合著微汗和她独有梔子花香的味道,瞬间將我严严实实地包围。 我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双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那里的皮肤滑腻得像上好的绸缎,我把她往上顛了顛,惹来她一声极轻的惊呼,这才迈开长腿往回走。 夜深了,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路灯將我们俩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萱姨。”我感觉耳朵边痒痒的,那是她没绑好的髮丝在隨风乱蹭。 “嗯?”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我的肩膀上。她说话时的热气,毫无保留地全喷进了我的衣领里,烫得我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我斟酌著词句,脑子里却在疯狂转圈。 “哪不对劲?”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一块快要融化的麦芽糖。 “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我有点害怕。”我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此刻毫无防备的放鬆,“要是搁以前,刚才摔沙坑里那一下,你起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先给我两个脑瓜崩,再揪著我耳朵骂我十分钟不带重样的。今天居然没打我,还跟我一块疯著跑,现在还这么乖地让我背你……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苏怀萱在我背上轻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摸索到我的耳垂,像盘串儿一样轻轻卷著玩:“怎么?对你好点你还不乐意了?非得有受虐倾向,天天拿鸡毛掸子抽你你才舒服是吧?贱骨头。” “不是,我这不是受宠若惊嘛。”我嘿嘿一笑,感受著耳垂上那微凉的触感,脑子里突然想起前两天在网上刷到的一个科普短视频,嘴一禿嚕,那句要命的话就蹦了出来。 “萱姨,你这两天……是不是排卵期啊?” 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到背上的人瞬间僵成了一块木板。 那根正在卷著我耳垂的手指,也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死死停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那种极其危险的生物预警信號,已经在我脑海里拉响了防空警报。 但我这人就是嘴欠,越是危险,就越想在雷区里蹦迪。 “真的,我没瞎说,我是有理论依据的!”我一本正经地开始作死分析,“你看啊,前几天你那脾气,暴躁得跟个点燃的二踢脚似的,逮谁炸谁,我在家连呼吸的频率都是错的。但你看现在,这小手软的,说话也嗲,还这么黏人,捨不得从我背上下来。网上那个生物博主说了,这叫生物本能!排卵期的雌性动物都跟发情似的,会分泌大量的荷尔蒙,变得格外温柔、有魅力,就是为了吸引雄性……” “苏!予!乐!”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娇喝在耳边轰然炸响。 紧接著,我的耳朵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苏怀萱那只原本在玩弄我耳垂的柔弱小手,瞬间化作了液压铁钳,狠狠地揪住了我的右耳朵,並且毫不留情地顺时针拧了半圈。 “哎哟臥槽!疼疼疼!亲娘哎,鬆手!真要掉了!”我疼得齜牙咧嘴,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把背上这尊大佛给直接扔进绿化带里。 “长本事了是吧?”苏怀萱气极反笑,声音就在我耳边,带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温热的呼吸此刻全变成了杀气,“排卵期?雌性动物?发情?苏予乐,你这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敢拿你姨当生物標本研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重新投胎!” “我这是科学探討!严谨的生物科学!”我还在不知死活地嘴硬求饶。 “科学你个大头鬼!”苏怀萱並没有鬆手,反而两只手齐上阵。她左手揪住我的左耳,右手揪住我的右耳,像是突然掌握了什么新型高达驾驶技术。 “既然你这么懂科学,那咱们今天就来做个硬核的物理实验!”她在我背上猛地直起身子,胸前的柔软狠狠撞了我一下。她像个威风凛凛、正在巡视领地的女骑士,两手用力往后一扯,嘴里清脆地喊了一声:“驾!” 我被迫仰起头,感觉两只耳朵都要被她扯得脱离头骨了。 “往哪走啊我的姑奶奶!”我哭丧著脸,欲哭无泪。 “左边!”她左手用力一拉。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被迫把头偏向左边,脚下也不自觉地顺著力道往左拐,差点撞上垃圾桶。 “右边!”她又猛地拉右手。 我就像个被遥控的劣质机器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出了极其妖嬈的s型曲线。 “苏怀萱!你这是虐待儿童!我要去妇联告你家暴!”我大声抗议。 “少废话!你算哪门子儿童?前面路口,给老娘加速!衝刺!”她在我背上笑得花枝乱颤,刚才那点羞恼全变成了放肆的快乐。胸腔剧烈的震动顺著脊背传过来,带著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频率。 “得嘞!坐稳了您內!翻车概不负责!” 我也不管耳朵到底有多疼了,听著她那毫无顾忌的笑声,我心里那股子年少轻狂的疯劲儿也彻底涌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托住她的大腿,背著这个让我又爱又恨、又敬又怕的女人,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迎著风狂奔起来。 夏夜的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的长髮,也吹散了所有的世俗与沉重。 她在笑,我在闹。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融为了一体。 至於什么排卵期不排卵期的,去他大爷的生物科学吧。我只知道,只要她还在我背上,只要她的双手还环著我的脖子,这条路,我就想一直这么背著她走下去。 走到天亮,走到天荒地老。 第192章 你猜呢 夜风顺著空荡荡的街道吹过来,把萱姨身上那股子好闻的梔子花香混著水蜜桃味,一股脑地往我鼻腔里送。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背上,两条修长的腿垂在我的身侧。为了托稳她,我的双手不可避免地兜住了她大腿根部往上一点的位置。 隔著那层薄薄的棉麻布料,掌心传来的触感绵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托著两团温热的云。隨著我走路的步伐,那种惊人的弹性时不时地摩擦著我的手心,撩拨得我心猿意马,连呼吸都跟著乱了节拍。 我忍不住咧开嘴,喉咙里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轻快小调。 “傻乐什么呢?”萱姨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她“噗嗤”一声笑了,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我说我就是高兴,还不行吗?”我往上顛了顛她,惹得她又是一声轻呼。 “不行。”萱姨傲娇地哼了一声,下巴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带著股蛮不讲理的娇嗔,“你不能这么高兴。你一高兴,我就觉得你心里在憋著什么坏水,我这心里就不太爽。” 这什么强盗逻辑?我无奈地吧唧了一下嘴,顺著这祖宗的脾气:“行行行,你是太后,你最大,全听你的。我不高兴,我心里苦著呢。” 萱姨似乎对我这个態度很受用,满意地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贴在我耳边,自己倒是轻轻柔柔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有些年头的经典老歌,《至少还有你》。她没有刻意拿腔拿调,就是那么隨性地哼唱著。她原本那带著点慵懒和沙哑的嗓音,在这种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婉转动人,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扫过我的心尖。 听著她那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著你”,我脑子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这条昏黄的路灯道变成了铺满鲜花的红毯,背上这个穿著灰扑扑棉麻裙子的女人,换上了一身洁白无瑕的婚纱,头纱被风吹起,她挽著我的手,笑得比满园的梔子花还要好看。 这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但紧接著,画面一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兵荒马乱的除夕夜。 那天晚上,酒精麻痹了理智,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爭吵。我像个刺蝟一样竖起全身的刺,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她。而最后,所有的愤怒和压抑,都在那场失控的酒后乱性中彻底爆发。 那一夜的疯狂、汗水、纠缠,还有她眼角的泪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唯独有一件事,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刺,一直扎在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事后,那张洁白的床单上,並没有落红。 以前我不敢去想,甚至刻意迴避这个问题。那时候我对她太敏感,占有欲重得近乎病態。我像个护食的恶犬,死死盯著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却偏偏忽视了她这些年为了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对她坦诚,只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冲她发脾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背著她,听著她温柔的歌声,我猛地惊觉,自己简直双標得可笑。如果角色互换,是她对我隱瞒一切、动不动就发脾气、还病態地控制我,我还会这么爱她吗?大概率是不会的。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千倍万倍的好。 可是……那根刺还在。男人骨子里的那种该死的劣根性和占有欲,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我咬了咬牙,趁著她换气的空档,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开了口:“萱姨……你当年在江海大学,可是公认的系花吧?追你的人是不是能从宿舍楼排到食堂?你大学真没谈过恋爱吧?” 萱姨的歌声戛然而止。她似乎对被打断很不满,手指在我脖子上掐了一把,没好气地说:“你说呢?老娘当年的魅力,那是沈曼那小妖精都得避让三分的。不过老娘光顾著赚奶粉钱了,哪有功夫搭理那些毛头小子。” 我沉默著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根刺不仅没拔出来,反而往里扎深了一寸。 没过多久,萱姨又把下巴搁回我肩膀上,继续哼起了刚才没唱完的调子。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將你……” 我憋了半天,又没忍住,再次打断了她:“那你……上大学之前呢?总有情竇初开的时候吧,男同学什么的?” “嘖。”萱姨这回是真烦了,语气里透著股不耐烦,“也没有。连男同学的手都没牵过,满意了吧?” “哦。”我应了一声,等她消气,继续老老实实地当苦力。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那婉转的歌声第三次在耳边响起。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简直要把我逼疯了。如果大学没谈过,以前也没谈过,那除夕夜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全世界我都可以放~” “那你……” “你有病啊!”萱姨彻底炸毛了,两只手直接揪住我后脑勺的头髮,像个发怒的小狮子一样在我背上直扑腾,“苏予乐,大半夜的不让人好好唱歌,你到底想问什么?痛快点放屁!” 我被她揪得头皮发麻,心里的委屈和那股子较真劲儿也上来了。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酸溜溜、委屈巴巴的声音,闷声问道: “我到底是不是……你第一个男人啊?”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连风似乎都停了。背上的女人不再挣扎,揪著我头髮的手也僵住了。这条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我们俩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萱姨的声音才从我头顶上方飘下来,听不出喜怒,只是带著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放我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贱。这下好了,把这祖宗惹毛了。但我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地弯下腰,鬆开双手,让她稳稳地踩在地上。 萱姨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桃花眼,此刻正微微眯著,目光像x光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她嘴角微微一挑,绽出一个顛倒眾生的笑。不是那种被气笑的冷笑,而是一种极其嫵媚、带著十足女人味的似笑非笑。 她伸出那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逼著我直视她的眼睛。 “奥……”她把尾音拖得极长,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戏謔,“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 她凑近了一点,那股子水蜜桃的香气瞬间將我包围。她的红唇微微开启,吐气如兰,说出来的话却像个带著鉤子的谜团,直勾勾地掛在我的心尖上。 “你猜呢?” ps:加更一章,约等於加更十章。 最近好像一直都在甜甜甜啊,感觉乐乐吃太好了,按理说是不是该胃疼了。 第193章 萱姨第一次的秘密 “你猜呢?”她吐气如兰。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倒映著路灯昏黄的光晕,也清清楚楚地倒映著我此刻局促不安的傻样。 我哪敢猜?我怕猜错了,惹来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更怕猜对了,自己这颗心臟会承受不住那份泼天的狂喜,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我猜不到。”我咽了口唾沫。 苏怀萱轻笑出声,那根纤细的食指从我的下巴慢慢滑落,顺著脖颈的线条,停在我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这要命的动作让我浑身不可抑制地打了个激灵,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你真想知道?”她歪著头,眼神里透出几分危险的魅惑,像个手里捏著底牌、准备大杀四方的妖精。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狂热信徒,眼睛死死盯著她的唇。 “行。”她收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原本嫵媚的表情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副秋后算帐的架势,“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说了,你心里那点齷齪的占有欲得到了满足,你开心了。但我回想起那些破事,我就会很不爽。我要是不爽,苏予乐,你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这绕口令般的警告,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心底的猫爪子已经挠得我鲜血淋漓,急需一个確切的答案来止血。“你说,只要你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问这种蠢问题了,绝对不作妖。”我急得抓耳挠腮,就差长出条尾巴来摇一摇了。 苏怀萱白了我一眼,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翻阅什么极其久远又极其深刻的画面。夜风拂过她的髮丝,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其实,不是除夕夜。”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毫无防备地砸在我的心尖上。 “什么?”我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除夕夜那天,不是我俩第一次那个。”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说绝。 轰—— 脑子里像是有个炸药包被瞬间引爆,尖锐的耳鸣声直接掩盖了夏夜的虫鸣。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倒流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结结巴巴地反驳,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著蛛丝马跡,“如果早就没了,我怎么完全没印象?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啊!” 苏怀萱冷笑出声,那笑里带著明显的嫌弃,还夹杂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鬆和毒舌:“你当然没印象。你那天喝得像滩烂泥,烧得像个刚出炉的炭火盆,死死抱著我,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著『別走,別不要我』。你那核桃大的脑仁都烧糊涂了,哪还有功夫记事?” 喝醉?发烧? 我的记忆开始疯狂倒带。大雨,快捷酒店,林雪脖子上的红印,那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麵,还有那个无比真实的、让我羞耻了整整几个月的“春梦”。 “那天晚上……”我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滯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失恋那天晚上?那个梦……” “对,不是梦。小丑就是你自己。”苏怀萱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她嘆了口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虚无的夜空,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无奈:“你像条疯狗一样抱著我啃,力气大得惊人。我推不开你,也不敢太用力推,怕你本来就烧坏的脑子再磕著碰著,真变成个傻子。后来……后来你就把我当成了你发泄委屈的沙包。” 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甚至带著点调侃,但我却听得心如刀绞。 我想起了那天早上醒来时的乾爽,想起了她走路时极其彆扭的姿势,想起了她那句“拖你回房间累得腰都快断了”。 “可是……可是我第二天早上起来,身上是乾净的啊!”我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试图找出一个破绽来证明她是在开玩笑。 “你以为那是田螺姑娘显灵啊?”苏怀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出手指重重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那股子熟悉的傲娇和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你折腾完倒是舒坦了,两眼一翻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呼嚕打得震天响。老娘呢?老娘被你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两条腿直打哆嗦,还得强撑著爬起来去烧热水给你擦身子!” “你吐得满地都是,那味道,嘖嘖,绝了。我不仅得给你擦,还得给你换內裤,把你那弄脏的床单拆下来大半夜的手洗!你知道我看到你那条幼稚得要死的海绵宝宝內裤时,有多想直接把你顺著下水道冲走吗?苏予乐,你就是个只管杀不管埋的混蛋!” 她骂得痛快淋漓,嘴里满是嫌弃,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躲闪,还有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个困扰了我几个月的谜团,那根扎在心底最深处的刺,终於在这个夏夜的街头,以一种极其搞笑又极其惨烈的方式被彻底拔除。 原来,她早就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在我最狼狈、最觉得自己是个垃圾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清白、隱忍和包容,接住了我破碎的灵魂。她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疼和委屈,甚至还要在大半夜忍著身体的不適去给我洗那条该死的海绵宝宝內裤。 而我,居然还像个傻逼一样,在这里拈酸吃醋地追问她是不是第一次。 我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眼眶一阵发酸,我猛地跨前一步,一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 “哎哟臥槽,你轻点!勒死老娘了!”她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双手抵在我的胸口想要推开我。 “对不起……萱姨,对不起……”我没有鬆手,反而把脸死死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著那绵密的水蜜桃香气,声音闷得发颤。 我现在只想紧紧抱著她,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推不开,也就放弃了。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熟悉的手慢慢滑到了我的后背上,像那个雨夜一样,轻轻拍了拍。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在大街上发什么疯,丟不丟人。”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慵懒的调调,带著点无可奈何的宠溺和纵容。 “不丟人。”我闷声说道,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苏怀萱在我后背上用力拧了一把,没好气地嗔骂:“知道自己混蛋就行。赶紧蹲下背我回去,老娘脚疼死了,这破鞋磨脚。” 我破涕为笑,鬆开她,退后半步。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老老实实地蹲下身子。 在苏怀萱错愕的目光中,我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直接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標准的公主抱。 “啊!苏予乐你发什么神经!”苏怀萱嚇了一跳,身体猛地腾空,出於本能,她的一双手死死搂住了我的脖子,两条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放我下来!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被人看见了老娘的脸往哪搁!” “脚疼就別逞强了。”我收紧了手臂,將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她那张因为惊嚇和羞恼而涨红的脸,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你现在可是我的头號病號,老实待著。” 她真的很轻,抱在怀里像是一团柔软的云。那股子好闻的冷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苏怀萱瞪了我一眼,见我態度坚决,索性也不挣扎了。她傲娇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我胸口一埋,像只鸵鸟一样装死:“要是遇到熟人,我就说我是被你绑架的。” 我轻笑一声,迈开长腿,稳稳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街上依然连个鬼影都没有。路灯把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夏夜的蝉鸣声在耳边聒噪,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但我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寧静和踏实。没有了那些猜忌,没有了那根扎在心底的刺,只有怀里这个实实在在的、属於我的女人。 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在我和她之间悄然流淌。 不知走了多久,终於远远地看到了“半日閒”花店那块熟悉的招牌。 然后是老旧的公寓楼。 就在快要走到楼下的时候,怀里一直装死的人突然动了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的锁骨上蹭了两下。 “乐乐。”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刚睡醒般的慵懒。 “嗯?”我低下头。 苏怀萱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口画了个圈,语气里带著一丝极其自然的娇嗔和依赖: “馋我家傻子做的葱油麵了。” 第194章 噎住了 “得嘞,太后娘娘想吃,奴才这就去御膳房给您张罗。”我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单元楼。 老旧的声控灯隨著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楼道斑驳的墙皮上。萱姨乖乖地缩在我怀里,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像是一只终於找到避风港的猫。 到了家门口,我没手拿钥匙,只能压低声音哄她:“萱姨,摸摸我左边裤兜,钥匙在里面。”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温软的小手顺著我的衣摆探了进去。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在我的大腿外侧有意无意地刮蹭著,惹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妖精,大半夜的还来折磨人。 “咔噠”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留著玄关处的一盏小夜灯。沈曼那屋的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估计这会儿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婆早就做完手部护理,见周公去了。 我用脚后跟轻轻勾上门,把怀里的人稳稳噹噹地放在客厅那张柔软的布艺沙发上。 刚一沾到沙发垫,萱姨就毫无形象地瘫了下去,两条腿隨意地交叠著,那只沾著泥土的赤脚就这么大喇喇地搭在茶几边缘。她闭著眼睛,长舒了一口气,那件灰扑扑的米白长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在这儿別动,我去拿湿毛巾和医药箱。”我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她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我去卫生间用温水洗了条乾净的毛巾,又从电视柜下面翻出那个常备的医药箱。再回到客厅时,这女人居然已经歪著脑袋,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睡著了?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单膝跪下。借著玄关透过来的微光,我仔细端详著她的脸。脸颊上还沾著刚才在沙坑里蹭到的泥灰,长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卸下了白天在花店里那种精明干练的偽装,卸下了面对我时那种强撑的长辈架子,此刻的她,恬静得让人心疼。 我拧乾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脸上的污渍。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但並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擦完脸,我又把目光移向她那只搭在茶几上的左脚。 白嫩的脚底板上確实蹭破了一小块皮,周围还沾著些细碎的沙砾。我托起她的脚踝,肌肤相触的温润感顺著掌心一路蔓延。我拿棉签蘸了点碘伏,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清理著伤口。 “嘶——”她瑟缩了一下,脚趾猛地蜷紧。 “疼了?我轻点。”我低声哄著,低下头,凑到伤口处轻轻吹了两口气。凉风拂过,她紧绷的脚背慢慢放鬆下来。 处理完这一切,我给她盖上一条薄毯,这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进了厨房。 水槽里,沈曼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还没搞完,正在张牙舞爪地嘲笑著我。如果是平时,我肯定要在心里把那姓沈的女人再骂上八百遍,但现在,我居然觉得这些沾满油污的盘子都变得顺眼起来。 我捲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动作麻利地把碗碟洗刷乾净,腾出地方。 从冰箱里翻出一把小葱,切掉葱白,只留翠绿的葱叶,切成寸长的段。起锅,烧油。 油温刚泛起一丝涟漪,葱段下锅。 “滋啦——” 一声脆响,伴隨著升腾而起的白烟,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葱香味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这味道太霸道了,它没有沈曼身上那种昂贵香水的侵略性,也没有萱姨身上那种熟透的水蜜桃香,它就是最纯粹、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 我站在灶台前,看著锅里的葱叶慢慢变得焦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几个月前那个兵荒马乱的除夕夜。 那天晚上,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这个家,发著高烧,满身酒气。是萱姨把我拖回房间,是她忍受著我的粗暴和无理取闹,也是她,在我终於安静下来后,拖著酸痛的身子,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同样的葱油麵。 那时候的我,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却根本不知道那碗面里,藏著一个女人多大的委屈和包容。 “发什么呆呢?葱都要糊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 萱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光著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她身上披著那条薄毯,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迷濛。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翻滚的葱油,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脚不疼了?”我赶紧关小火,顺手拿过一旁的生抽、老抽和白糖,调了一碗灵魂酱汁倒进锅里。酱油遇到热油,再次激发出更醇厚的香气。 “被你这香味馋醒的唄。”她撇了撇嘴,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探著脑袋往锅里瞅,“多放点糖,我喜欢吃甜一点的。” “知道,你的口味我还能记错?”我把熬好的葱油盛进碗里,重新烧水下面。 她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我旁边。厨房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並肩站著,胳膊时不时地会碰到一起。那种肌肤相亲的热度,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乐乐。”她低声叫了我一句。 “嗯?”我用筷子搅弄著锅里的麵条,头也没回。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除夕夜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 我搅面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她。她没有躲闪,那双桃花眼在厨房顶灯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清澈。 “嗯。”我坦然承认,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对著她,“萱姨,对不起。以前是我太混蛋,太自私,只顾著自己那点破情绪,从来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以后……” “停。”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我的嘴唇上,打断了我即將脱口而出的海誓山盟。 她的指尖还带著刚才睡觉时捂出的暖意,贴在我的唇上,软软的。 “苏予乐,我跟你说那些,不是为了听你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她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歷经世事的通透和独属於她的骄傲,“我苏怀萱做事,从来不需要別人可怜。那天晚上……虽然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混球,但那是我的选择。我愿意,你懂吗?” 我眼眶一热,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一把抓住她抵在我唇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我懂。”我声音沙哑,“这不是亏欠,是命。你这辈子,註定要被我赖上了。” “少贫嘴。”她脸颊微红,用力抽回手,顺势在我腰上掐了一把,“面要扑锅了!你想饿死我啊!” 我转身,手忙脚乱地关火、捞麵。 两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麵端上餐桌。麵条裹满了浓郁的酱汁,泛著诱人的油光,上面点缀著几根炸得酥脆的焦葱。 萱姨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塞进嘴里。刚出锅的麵条烫得她直呼气,但她还是闭著眼睛,一脸满足地咀嚼著,像个终於討到糖吃的小女孩。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坐在她对面,单手托著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你懂什么,这面就得趁热吃才香。”她含糊不清地反驳了一句,连吃了好几口,速度才慢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麵条的声音和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吃到一半,她停下筷子,抬起头看著我。 “怎么了?太咸了?”我紧张地问。 她摇了摇头,然后捂住胸口,示意我別说话。 “隔,噎住了。” 第195章 塑料姐妹情 “咳咳咳……”萱姨捂著胸口,憋得脸颊通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嚇了一跳,赶紧扔下筷子,绕过餐桌跑到她身后,一边倒水一边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怎么这么急!刚还让你慢点吃,这下好了吧,跟个抢食的家猫似的。” 她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眼角还掛著生理性的泪花,看著又可怜又凶巴巴的:“怪谁?还不是你做的面太香了……咳咳……” 就在这温馨又有些滑稽的当口,“咔噠”一声脆响,次臥的门开了。 紧接著,一团酒红色的身影幽魂似的飘了出来。 沈曼穿著那件极其惹火的真丝吊带睡裙,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此刻像个狂乱的鸟窝,顶在脑袋上。她连拖鞋都没穿,光著白嫩的脚丫子踩在地板上,闭著眼睛,鼻子像警犬一样在空气中疯狂地嗅著。 “什么味道……这么香……”她嘟囔著,顺著味儿就飘到了餐厅。 当她睁开那双惺忪的狐狸眼,看清桌上那两碗油光发亮、散发著致命诱惑的葱油麵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眼底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好啊!”沈曼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地吼了一嗓子,“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大半夜背著我偷吃独食!我就说怎么梦里全是大葱味儿!” 她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伸手就要去端我碗里还没动几口的葱油麵。 “啪!” 一双筷子精准无误地敲在沈曼的手背上。 “干嘛!”沈曼吃痛地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著对面的苏怀萱。 萱姨慢条斯理地收回筷子,挑起一根麵条送进嘴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乐乐的。你想吃,自己做去。” “我哪会做啊!我连天然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沈曼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转头看向我,狐狸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声音嗲得能挤出蜜来,“好弟弟,姐姐平时对你不错吧?那几万块的红包说给就给了,你去,去厨房给姐姐也弄一碗,多放点葱哦~” 说著,她还故意挺了挺胸膛,睡裙领口那片雪白晃得人眼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萱姨手里的水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 “苏予乐,你敢去试试。”她冷颼颼地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大半夜的,折腾他干什么?他明天早上还得回江海上早八呢。厨房柜子里有老坛酸菜牛肉麵,自己去泡。” 沈曼愣住了。她看看那两碗香气扑鼻的葱油麵,又看看厨房方向,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苏怀萱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上。 “呜呜呜……”沈曼突然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乾嚎,“苏怀萱,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来大姨妈你都给我熬红糖水的,现在有了小情郎,就忘了老闺蜜了!连碗面都不让我吃,你这狠心的女人,你不爱我了嚶嚶嚶……” 这女人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屈才了。那哭腔里带著三分幽怨,七分做作,听得我头皮发麻。 萱姨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在这儿给我演孟姜女哭长城。锅里还有点剩的葱油,你拿开水冲一下泡麵,將就吃吧。富婆的手不洗碗,总能撕开泡麵调料包吧?” 沈曼见乾嚎没用,立刻收起了眼泪,变脸比翻书还快。她撇了撇鲜红的嘴唇,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趿拉著步子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小声逼逼赖赖:“见色忘友……重色轻友……迟早被这小狼狗吃得骨头都不剩……” 萱姨假装没听见,低头把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 我看著她那副护食又护短的模样,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这女人,平时看著对我凶巴巴的,关键时刻,那是真捨不得我受一点累。 等沈没过两分钟,厨房里传来“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听著像是在拆那个可怜的开水壶。紧接著,一股红烧牛肉麵味儿飘了出来,混著刚才没散尽的葱油香,闻著居然有股诡异的和谐。 沈曼端著那个印著大红花的一次性纸碗走了出来,那张价值连城的脸皱成了一团。她把纸碗往桌上一顿,那动静,跟受了多大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苏怀萱,你摸著你的良心痛不痛?”沈曼一边用叉子狠狠戳著那块脱水蔬菜包里的假牛肉粒,一边哀怨地盯著我面前空荡荡的碗底,“以前是谁说的,只要有你一口肉吃,就绝不让我喝汤?现在好了,你俩吃肉,让我喝这满是防腐剂的汤。”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里硬是挤出了两滴鱷鱼的眼泪:“果然,这年头闺蜜情都是塑料做的,一碰就碎。有了男人忘了娘,哦不,忘了姐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萱姨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演戏,嘴角甚至掛著点嘲弄的弧度:“行了,別嚎了。再嚎把你那碗也倒了。” “你敢!”沈曼立马护住纸碗,警惕地瞪著她,“我都惨成这样了,你还威胁我!苏怀萱,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以前连重话都捨不得对我说的!” “以前是你没这么烦人。”萱姨伸手抽了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探过身子,帮我擦了擦嘴角沾著的一点油渍。 那指尖温热,擦过皮肤的时候,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沈曼看著这一幕,眼睛都要瞪直了,嘴里的麵条差点喷出来:“臥槽……当眾屠狗啊!我这刚吃两口面,就给我塞一嘴狗粮?我不活了!” “闭嘴吃你的面。”萱姨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扫向沈曼,“吃完赶紧滚回去睡觉。看看几点了?十二点半了。你不用上班,乐乐明天还得早起赶回江海上课。” 提到“上课”这两个字,原本还算轻鬆的气氛稍微沉了一下。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是啊,周一了。 那个充满了梔子花香、葱油麵味、还有曖昧心跳的周末,就像一场短暂又绚烂的梦,被这深夜的钟声敲碎了。明天一早,我就得坐上回江海的高铁,回到那个充满了课业、同学、还有……沈清秋的世界里去。 那种刚建立起来的、黏糊糊的依恋感,瞬间被离別的愁绪冲淡了不少。 “这么快?”沈曼也停下了搞怪,有些诧异地抬头,“这周末怎么过得跟按了快进键似的?我还说想明天带乐乐去试驾那辆新到的新车呢。” “试什么试,他是学生,主业是读书。”萱姨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转过头看向我时,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明显暗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放在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 那种无声的挽留和不舍,顺著裤管传上来,比任何语言都要直白。 “几点的票?”她问,声音低低的。 “早上八点半的。”我老实回答,“下午第一节是大课,老教授点名严,不敢翘。” 萱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顺手收走了我和她的空碗,动作麻利地往厨房走,只留给沈曼一个冷酷的背影:“吃完了记得把桌子擦乾净,敢留一点油渍,明天我就把你那堆限量版口红拿去画画。” “苏怀萱!你是魔鬼吗!”沈曼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叫。 我看著萱姨走进厨房的背影,看著她在水槽前忙碌的样子,心里那股子不想走的念头疯狂滋长。 这半日閒,这间老房子,这个会给我做葱油麵、会为了我跟闺蜜翻脸、会在深夜背著我偷偷难过的女人……这里才是我的根啊。 我也站起身,无视了沈曼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的抱怨,快步走进厨房。 萱姨正低著头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她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反而顺势向后靠进了我的怀里。手上的泡沫还没冲乾净,她也没关水,就这么任由热水流淌著。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闷。 “不想走。”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贪婪地吸著她发间的味道,“想天天吃你做的面,想天天给你洗碗。” 萱姨轻笑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用湿漉漉的手背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出息。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打车……” “闭嘴。”她转过身,抬起头看著我,眼神坚定又不容置疑,“我送你。顺便……给你带两罐我自己拌的辣子,学校食堂的饭没油水,那个拌饭香。” 第196章 萱姨的快递秘密 洗漱完,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主臥的门。因为沈曼那只鳩占鹊巢的醉狐狸霸占了我的次臥,我那点可怜的家当全被萱姨打包塞进了她的衣柜里。 拉开柜门,我的纯棉t恤和她那些带著水蜜桃冷香的真丝睡裙、各色蕾丝內衣亲密无间地挤在一块儿。这画面看著就让人气血上涌。 我换好睡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萱姨已经背对著我躺下了,身上穿著那件深紫色的吊带睡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蝴蝶骨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我熟门熟路地贴过去,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捞进怀里。鼻尖埋进她散发著洗髮水清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干嘛?”萱姨敏感地缩了缩脖子,顺势扭了扭丰腴的臀部,试图拉开点距离,“大半夜的,老实睡觉,才不要。” “萱姨,好不好嘛……”我像只討食的巨型犬,下巴在她颈动脉处蹭来蹭去,双手不老实地顺著她平坦的小腹往上滑,“好萱姨,过了今晚,我明天就回江海了。食堂的饭难吃,宿舍的床板又硬,还没人给我暖被窝……” “少来这套苦肉计。”她没好气地拍开我作乱的手,压低了声音警告,“沈曼那妖精还在隔壁呢!这老房子的隔音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被她听见……” “她听不见。”我凑到她耳边,故意往那敏感的耳廓里吹著热气,“那女人喝了酒又吃了两口面,这会儿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劈不醒她。” 萱姨的身子明显软了下来,刚才抗拒的力道也卸了个乾净。 但她还是端著那副长辈的架子,转过头,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脑门,语气里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啊你,你才多大?十九岁!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天天脑子里就装这些废料,迟早把你给掏空了!” 我没给她继续喋喋不休的机会,直接翻身压了上去,低头精准地封住了那张还想说教的红唇。 她的唇很软,带著刚才喝过温水的湿润。起初她还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的抗议,但很快,那双手臂就极其自然地攀上了我的后背,指甲无意识地抠紧了我的睡衣布料。 就在我准备进一步攻城略地的时候,她突然用力推开了我胸膛。 “等会。”她气喘吁吁地偏过头,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桃花眼里水光瀲灩。 我正疑惑间,只见她半支起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小包装,看都没看,红著脸直接砸在我的胸口上。 “戴上!”她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隨后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连耳根都熟透了。 我捏著那个小玩意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疯狂上扬。这女人,嘴上说著不要,背地里连这东西都准备好了。我没拆穿她的口嫌体正直,利索地撕开包装。 夜色渐浓,老旧的弹簧床板发出细微的抗议声,很快就被压抑的喘息和急促的呼吸掩盖。 …… 风停雨歇。 我靠在床头,扯过被子盖住两人。萱姨像滩软泥一样趴在我胸口,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闭著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发顶,回味著刚才那要命的触感,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坏笑:“萱姨,你真是水做的。差点没把我给淹死。” “苏予乐!”她猛地睁开眼,羞恼地抬起手,软绵绵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你天天嘴里能不能有句正经话?恶不噁心!” 我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厚顏无耻地反驳:“我说的是实话啊。再说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萱姨,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谁乐在其中了!”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但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点杀伤力,“要不是你跟个討债鬼似的一直要要要,老娘才懒得伺候你!明早起不来別怪我没叫你!” 说完,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留给我一个光洁圆润的后背。 我看著她背脊上那道优美的沟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我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就算是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妥协半步。她所有的抗拒和毒舌,不过是在掩饰內心的不安和对我的纵容。她其实,一直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迁就著我,包容著我这头不知饜足的野兽。 第二天一大早,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里隱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还夹杂著煎鸡蛋的焦香味。 我顶著一头乱髮爬起来,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刚走到玄关,就看到防盗门外的脚垫上躺著个四四方方的快递盒子。 估计是同城快递或者生鲜配送,大清早就扔这儿了。 我顺手拉开门把快递拿进来,瞥了一眼面单。上面收件人写著“苏怀萱”,寄件人那边却模糊不清,只写了个“x”。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我嘀咕了一句,隨手把快递盒子放在了餐桌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刚挤好牙膏,萱姨就从厨房出来了。她穿著那件宽大的米色家居服,头髮隨意挽了个低马尾,手里还拿著个锅铲,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往外走。 “醒了?赶紧洗脸,我熬了小米粥,还煎了你爱吃的溏心蛋。”她慵懒地说道。 “嗯。”我含著满嘴的牙膏沫,指了指餐桌,“桌上有个你的快递,刚才开门看见的,我顺手拿进来了。” “快递?”萱姨漫不经心地顺著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她的视线触及那个纸盒子的瞬间,我发誓,我看到她原本还带著困意的桃花眼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像是被通了高压电,瞬间精神百倍。 “哦……哦哦!我的!”她连锅铲都顾不上放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餐桌前,一把將那个快递盒子死死抱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护食。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拿著毛巾擦脸,有些好笑地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干嘛这么紧张?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我还好奇里面装的啥呢,神神秘秘的。” “要你管!”萱姨白了我一眼,眼神却滴溜溜乱转,抱著盒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赶紧洗你的脸去,別管我!” 说完,她像防贼一样防著我,抱著那个快递盒子,火急火燎地钻回了主臥,还顺手反锁了门。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著那声清脆的落锁声,一头雾水。这女人,平时买包都没见她这么激动过,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吃过早饭,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收拾东西去高铁站了。 我推开主臥的门,准备拿昨天换下来的外套。衣柜里被萱姨收拾得井井有条,但我翻了半天,也没看到我的那件黑色衝锋衣。 “萱姨,你看见我那件衝锋衣没?”我衝著正在客厅收拾碗筷的她喊了一嗓子。 “掛在阳台了!昨天晚上看上面沾了点沙子,顺手给你洗了烘乾了!”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哦,好。” 我转身往阳台走,路过床头柜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 等等。 我停下脚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我又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面乾乾净净,连个撕开的面单都没有。 那个四四方方的快递盒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咦? 我心里那股子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这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她能把东西藏哪去?刚才她抱回屋的时候,那副扭扭捏捏、欲盖弥彰的样,简直把“心里有鬼”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平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花店老板娘,紧张成那个样子? 我摸著下巴,目光在衣柜底部的几个带锁抽屉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坏笑。行啊,老佛爷现在都有小秘密了。不过没关係,等我下周末回来,非得把这事儿给扒个底朝天不可。 “苏予乐!你磨蹭什么呢!再不走赶不上车了!”萱姨在客厅里催促道。 “来了来了!”我收回视线,快步走到阳台取下衣服,大声回了一句。 第197章 青春的底色与方块世界 早上八点半的高铁,硬生生把我从温柔乡里拽进了现实。衝锋衣上还残留著柔顺剂和萱姨身上那种淡淡的梔子花香,背包里塞著她亲手拌的两罐辣子。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却还在循环播放那个神秘的快递盒子,以及昨晚那张老旧弹簧床发出的吱呀声。 直到站在江海大学阶梯教室的门口,被老教授那催眠般的讲课声洗礼了整整两节课,我才勉强把魂儿收回来。 初夏的江海,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我顺著林荫道往宿舍走,路两旁的香樟树绿得流油。不远处的操场边,一群穿著学士服的学长学姐正在拍毕业照,嬉闹声、快门声混成一片。有人把学士帽高高拋向空中,年轻的脸上全是毫无防备的张扬。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子不真实的抽离感。我的十九岁,好像被强行按下了快进键。別人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在图书馆里传纸条的时候,我却在豪门恩怨和那个三十多岁女人的温柔陷阱里反覆拉扯。 推开403宿舍的门,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泡麵调料味,混杂著男生宿舍特有的那股子球鞋发酵的气息。屋里没人。张明月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连书本都按高低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王大伟的椅子上搭著两条没洗的球裤;李林清的桌下滚著个沾灰的篮球。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椅子坐下,看著自己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愧疚。这段时间,我简直就像个走火入魔的信徒,满脑子都是半日閒那个小小的花店,满脑子都是萱姨那截细软的腰肢和嗔怒的桃花眼。我似乎很久没有和这帮兄弟正经说过话了。 正发著呆,走廊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靠,老李你昨天那个走位简直像个脑血栓患者,要不是我闪现交得快,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王大伟的大嗓门穿透门板。 “滚蛋,明明是你自己贪兵线!”李林清不甘示弱。 门被推开,三个人提著食堂的塑胶袋涌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全愣住了。 “哟,苏大少爷诈尸了?”王大伟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酱香饼往桌上一扔,凑过来上下打量我,“这周末又去哪儿修仙了?昨晚查寢你又不在。” “家里有点事。”我含糊其辞。 “少来。”李林清拉开椅子,熟练地按下电脑开机键,“赶紧的,上號!今天非得把那个末地传送门给挖出来。” 张明月默默地把一份打包好的炒饭推到我面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斯文:“食堂二楼的扬州炒饭,没加葱。” 我看著那份还冒著热气的炒饭,心头一暖。这帮傢伙,就算我天天神出鬼没,打饭的时候还是没忘了我这份。 “带我一个。”我拆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口饭,转头看向李林清的屏幕。 “啥?”王大伟瞪大了那双精明的绿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不是从来不玩《我的世界》吗?之前叫你你都嫌这方块像素辣眼睛。” “今天突然想玩了。”我三两口咽下炒饭,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怎么联机?发个ip。” 十分钟后,403宿舍彻底沦陷在键盘和滑鼠的疯狂敲击声中。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李!你去砍树啊!你拿著把木剑追著那只羊跑了半条街干嘛!” “大伟你別乱挖!水淹进来了!我刚种的麦子!”张明月崩溃的抓狂声简直是宿舍奇观。 我戴著耳机,操纵著那个方头方脑的小人,举著一把破铁镐,在幽暗的地下矿洞里吭哧吭哧地挖著石头。为了给这几个不靠谱的傢伙建个能遮风挡雨的初始基地,我硬生生挖出了一个两百平米的地下室,还顺手插满了火把。 “乐乐牛逼!这地下室够宽敞,还能放个双人床!”王大伟操纵著角色跳进我挖的坑里,围著我转圈。 耳麦里充斥著他们毫无营养的互损和咋咋呼呼的叫喊。没有试探,没有拉扯,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成年人法则。我盯著屏幕上那些粗糙的马赛克方块,听著滑鼠清脆的点击声,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这种纯粹到冒傻气的快乐,像是一把刷子,把我心底那层因为过早接触社会而积攒的阴霾,刷得乾乾净净。我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学生,骨子里那点热血和中二,只要给个火星子就能重新点燃。 夜幕降临,江海大学后街的烧烤摊迎来了最喧闹的时刻。 炭火的烟燻味、孜然的香气和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具烟火气的青春画卷。我们四个人霸占了角落里的一张摺叠桌,脚下已经滚了五六个空酒瓶。 “来来来,走一个!”李林清举起装满扎啤的塑料杯,扯著嗓子喊,“庆祝咱们403的地下堡垒初步建成!” “乾杯!” 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灌下去,带走了一天的燥热。 王大伟啃著一串烤大蒜,贼兮兮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我的眼眶下:“乐乐,我说句实话你別不爱听。你最近这气色,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我夹了一筷子毛豆,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眼底发青,脚步虚浮,这典型的被狐狸精吸了阳气啊。”王大伟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做派,“老实交代,是不是那种……特別狂野的?” “咳咳!”我被毛豆呛了一下,猛灌了一口水。狂野?昨晚萱姨指甲掐进我后背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我乾咳两声,掩饰道:“扯淡。最近图书馆整理古籍,灰太大,没睡好。” “你就装吧。”李林清撇撇嘴,撕下一块羊肉,“不过说真的,你一天天往外跑,连陈婉都来找我打听你好几回了。那妹子长得是真水灵,你小子一点不心动?” “没兴趣。”我毫不犹豫地掐断了这个话题。开什么玩笑,见识过苏怀萱那种熟透了的绝色,那种拿捏人心的段位,那些清汤寡水的小女生在我眼里,简直就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 张明月拿纸巾仔细擦掉签子尾部的油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確实,乐乐现在的眼神,看那些女生就像在看白菜。只有结了婚的男人才会有这种看破红尘的眼神。” “滚蛋!”我笑骂著抓起一把花生壳砸过去。 四个人笑作一团。夜风吹过,把烧烤摊的喧闹声吹得很远。我看著眼前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室友,终於感觉到,自己那只悬在半空的脚,实实在在地踩回了江海大学的泥土里。 酒足饭饱,带著一身烧烤味和微醺的醉意回到宿舍。 洗了个战斗澡,我爬上床,扯过薄被盖在肚子上。宿舍里很快响起了李林清的呼嚕声和王大伟砸吧嘴的声音。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习惯性地想给萱姨发个晚安。屏幕刚一亮起,一条加粗的日历提醒弹窗直接跳进了视线。 【距离 5月19日 还有 15天】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5月19日。 那是萱姨身份证上的生日。虽然她总是自嘲说孤儿不配过生日,那个日期不过是当年院长隨便填上去的,但往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用攒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个小蛋糕,看著她一边嫌弃浪费钱一边偷偷红了眼眶。 而今年…… 我盯著屏幕上的数字,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死死抱在怀里、像防贼一样藏起来的那个神秘快递盒子。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好奇心,在这个微醺的夏夜,像破土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起来。 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难道……是她自己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翻了个身,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不管那是什么,今年的5月19日,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过。 第198章 患得患失的滋味 五月的江海,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阴面的尽头,常年不见直射的阳光,空气里总浮动著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酵后的微酸味。我戴著口罩,把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潮袋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那一排石楠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簇拥在枝头,隨著微风摇晃。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顺著窗缝钻进来,直衝天灵盖。 这味道太有辨识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马赛克方块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上个周末,那间老房子里昏暗的床头灯,那张吱呀作响的弹簧床,还有萱姨那截被汗水浸透、泛著细密水光的后颈。 有点上头。 我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强行赶出去,摘下手套,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四千六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这半个学期在古籍室吸灰的全部身家。对於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这笔钱不算少,但如果要把这笔钱换算成能配得上苏怀萱那个女人的礼物,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沈曼隨便送她一条丝巾都不止这个数。 送花?太俗,她自己就是开花店的,什么名贵品种没见过。送包?这点钱连个奢侈品的肩带都买不起。送化妆品?我连她梳妆檯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英文名都认不全。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盯著屏幕上的数字发愁。 “嗒、嗒、嗒……”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敲击声,清脆,利落,带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宋青站在门口。她今天依旧是那套雷打不动的黑色小西装配包臀裙,黑色的丝袜紧紧包裹著笔直匀称的双腿,脚踩一双黑色细高跟。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禁慾系气场。 “苏予乐。”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古籍室,目光最后落在我面前那堆还没整理的旧报纸上,眉头微微蹙起,“发什么呆呢?这学期的勤工俭学考核快到了,你这进度可有点悬。” “宋老师。”我站起身,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歇会儿,这纸灰太呛人了。” 宋青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这味道很清冷,跟外面那股子石楠花的腥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眼我刚才正在发呆的窗外,又看了看我扣在桌上的手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谈恋爱了?” “没。”我下意识地否认。 “没谈恋爱你盯著手机发什么愁?”宋青双手环胸,摆出一副辅导员审问问题学生的架势,但语气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八卦,“刚才那表情,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欠了校园贷。” 看著她这副故作威严的样子,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宋青,二十四岁,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妥妥的职场高知女性。虽然平时看著冷冰冰的,但审美和品味绝对在线。最关键的是,她跟萱姨一样,都属於那种“成熟且有品位”的女人。 “宋老师。”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我能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宋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把话题扯到她身上。她握著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还是强撑著那副冰山御姐的表情:“什么问题?先说好,借钱免谈,期末考试透题更免谈。” “不是这些。”我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她坐,“我是想问……如果您,或者说,像您这样成熟、有品位、经济独立的女性,过生日的时候,会希望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宋青刚准备坐下的动作僵住了。 她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她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有些不自然:“你……你问这个干嘛?给谁买?你妈?” “不是。”我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一个……很重要的长辈。她平时什么都不缺,眼光也高,我这手里预算有限,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好。这不,看著您平时穿搭这么有品位,就想请您指点迷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听到“有品位”这三个字,宋青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了下来。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那股子辅导员的架子卸下去了不少,反倒多了一丝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算你小子有眼光。”她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真的在认真帮我思考,“既然什么都不缺,那送那些流水线上的奢侈品就没意思了,显得俗气,而且你预算也不够。” “对对对。”我连连点头,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对於我们……咳,对於这种成熟女性来说,礼物不在於多贵,而在於『用心』和『独一无二』。”宋青微微倾身,木质香水味更浓了些,“我建议你,可以考虑送定製的復古首饰。” “定製復古首饰?” “嗯。”宋青点点头,眼神里透出几分专业,“比如用老银或者古法金,镶嵌一些有特殊意义的半宝石,像绿松石、南红或者月光石。款式不需要太复杂,但一定要有设计感,最好是手工打磨的,带点岁月的沉淀感。这种东西,既不显得廉价,又能彰显品位,最重要的是,它是独一份的。” 我听得眼睛一亮。 对啊!萱姨平时在店里干活,戴那些娇贵的珠宝不方便,但如果是那种带点復古风的手工首饰,配她平时喜欢穿的棉麻长裙或者丝绸睡衣,简直绝配! “宋老师,您太厉害了!”我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不过……这种定製店,江海哪里有?我怕网上找的那些不靠谱。” 宋青看著我这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把她身上那层偽装的高冷化得乾乾净净。 “算你运气好。”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翻找著,“我大学室友现在就在南锣巷那边开了一家独立设计师的首饰工作室,手艺很不错,平时都是接熟客的单子。我把她微信推给你,就说是我介绍的,她应该能给你算个友情价。” “太感谢了!”我赶紧拿出手机扫码。 “不过……”宋青看著我加上了好友,眼神又变得有些微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带著点试探,“这长辈,对你真的很重要啊?看你这上心的程度,比追女朋友还积极。” 我看著微信列表里新加的那个头像,脑海里浮现出萱姨那张宜嗔宜喜的脸。 “嗯。”我收起手机,看著宋青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比命还重要。” 宋青被我这直白的话语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行了,別在这儿煽情了。赶紧干活,这周的进度完不成,我照样扣你工资。”她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如果有需要帮忙挑款式,可以……发微信问我。” 话音刚落,那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便急促地远去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著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这个辅导员,还真是个外强中乾的纸老虎。 重新坐回椅子上,我点开那个设计师的微信朋友圈,里面全是一些精美的设计图和成品展示。老银的沉稳,宝石的温润,每一件都透著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这期间少不了要和宋青在线上频繁沟通款式和细节,虽然只是为了挑礼物,但这种私底下的联繫,总让我心里隱隱生出一丝预感——要是让远在县城那个占有欲极强、护食又护短的女人知道了,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 苏怀萱,去年我十九岁生日,你装忘整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失落了一整天,最后才轻飘飘地拿出一碗葱油麵和一条红围巾把我打发了。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今年,我也让你尝尝这抓心挠肝、患得患失的滋味。 第199章 骗子 距离5月19日还有整整一周。 我那个“装忘”计划,正式拉开帷幕。 每天早晨,我依旧雷打不动地拍一张多肉的照片发过去,配上一句甜腻腻的“萱姨,早安,想你了”。这招叫温水煮青蛙,先给她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把她高高捧起,唯独把“生日”这两个字从我的字典里彻底抠掉。 那边回得挺快,通常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外加一句不咸不淡的“少贫嘴,好好上课”。但我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到了第五天,萱姨大概是按捺不住了。 晚上八点,我正躺在床上跟宋青推过来的那个设计师沟通老银镶嵌绿松石的底座纹路,微信朋友圈跳出一个红点。 点开一看,是苏怀萱发的。 一张老房子阳台的黄昏风景图,夕阳把那几盆弔兰的影子拉得老长,透著股说不出的萧瑟。没有配文,只有一个省略號。 这女人平时发朋友圈,不是店里新进的厄瓜多玫瑰,就是和沈曼去哪家高档餐厅胡吃海塞的九宫格,这种伤春悲秋的风格,简直就是把“我想让你回家”这几个字明晃晃地贴在了脑门上。 我强忍著笑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点了个赞,顺手评论了一句:【这吊兰叶子发黄了,记得浇点营养液。】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心里爽得直冒泡。 苏怀萱,这下你该抓狂了吧? 果不其然,不到两分钟,枕头底下的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 视频通话邀请,头像上那座远山淡影仿佛都带著杀气。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扯过李林清的电竞耳机戴上,顺手点开了他电脑上的游戏界面,这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萱姨穿著那件我最熟悉的暗红色丝绸睡衣,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微微眯著那双桃花眼,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危险的审视。 “干嘛呢?”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打游戏啊。”我故意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装出一副敷衍的架势,“老李他们非拉著我开黑,下路都快被打穿了。萱姨,怎么了?店里有事?” 视频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用余光瞥见,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睡衣领口那片雪白跟著晃了晃。那双总是透著慵懒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紧隨其后的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恼怒。 “苏予乐。”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冷得掉渣,“你长能耐了是吧?行,你打,你最好跟你的游戏过一辈子!” “哎呀,真忙著呢,马上推高地了,晚点给你打过去啊!”我狠下心,没等她发作,直接按了掛断键。 看著黑掉的屏幕,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白毛汗。这演技,不去拿个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与此同时,两百公里外的县城,“半日閒”花店的二楼小隔间里。 苏怀萱死死盯著被掛断的手机屏幕,胸膛剧烈起伏。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时像块牛皮糖一样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臭小子,居然为了一个破游戏掛了她的视频! 而且,明天就是19號了!他连一句暗示都没有! “苏予乐,你个生儿子没把的东西。”她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毛病,像暗处滋生的霉菌,顺著这通被掛断的电话,瞬间爬满了她的心臟。 “哟,这是谁惹我们苏大老板生这么大气啊?”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噠噠声,沈曼拎著个限量版爱马仕,扭著水蛇腰走了上来。她今天喷了极浓的玫瑰香水,一进门就驱散了屋里原本的梔子花香。 “除了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还能有谁。”萱姨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翅膀硬了,知道嫌我烦了。” “嘖嘖嘖,我就说嘛,男人这东西,不管多大年纪,都一个德行。得到了就不珍惜。”沈曼拉开椅子坐下,涂著深红色美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精光,“不过萱萱,我可得提醒你一句。我找人打听了,你家那个宝贝疙瘩,最近天天泡在图书馆古籍室。泡图书馆就算了,关键是,他最近跟他们系一个长腿黑丝的女老师走得极近。俩人经常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那气氛,嘖,都快拉丝了。” 萱姨动作一顿,桃花眼瞬间眯了起来:“什么女老师?” “听说是个冰山御姐,二十四五岁,正是最会勾人的年纪。”沈曼拨弄了一下大波浪捲髮,“你可当心点,现在的男大学生,就喜欢那种调调。你这天天在县城里守著个破花店,人家在那边红袖添香,这距离一拉开,心可就野了。” 这番话,精准无误地踩在了苏怀萱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本身就因为年龄和身份的差距患得患失,如今再加上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那股子酸水和危机感瞬间决堤。 第二天一早,一楼的花店操作台前。 安然缩在角落里修剪著满天星,大气都不敢出。 操作台中央,苏怀萱面无表情地拿著那把锋利的园艺剪,面前堆著一大把娇艷欲滴的红玫瑰。 “咔嚓。” 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花头应声落地。 “咔嚓,咔嚓。” 她连著下了好几剪子,动作机械而冷酷,硬生生把一根好好的花枝剪成了光禿禿的棍子。 “敢当渣男……”她红唇微动,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但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儿却让人头皮发麻,“就把你给阉了。” 剪完最后一步,她把剪刀往桌上重重一拍,嚇得角落里的安然浑身一哆嗦。 萱姨没理会小丫头惊恐的眼神,转身走到躺椅旁,弯腰从底下的抽屉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相册。 她坐进躺椅里,鼓起小嘴,轻轻吹掉封面上的浮灰,慢慢翻开。 视线定格在中间的一张照片上。那是苏予乐初中时给她过生日的抓拍。照片里的她戴著滑稽的生日帽,双手合十,幸福地眯著眼睛许愿。而那个才到她肩膀高的小男孩,正捧著一个略显粗糙的小蛋糕,满眼都是亮晶晶的依赖和爱意。 看著看著,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砸在了照片的塑封膜上。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白皙的手指,在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孩脸上用力戳了两下。 “小王八羔子……”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哼了两声,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女孩,“骗子,说好每年都陪我过的。” 第200章 擦肩而过的惊喜 五月十九日,宜出行,宜祈福。 江海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我小心翼翼地护著手里那个精致的蛋糕盒,生怕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坏了。 背包的最里层,妥帖地安放著那个找宋青朋友加急赶製出来的老银镶绿松石项炼。为了这玩意儿,我不仅搭上了兼职的全部身家,还硬生生熬了三个大夜跟设计师抠细节。 坐上南下的高铁,窗外的景色像拉了快进条一样飞速倒退。初夏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小桌板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覆排练著一会儿推开花店大门时的场景。 苏怀萱那个女人,这几天估计已经在心里把我大卸八块了。昨晚连著发了两条仅我可见的阴阳怪气朋友圈,一条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配图是一只翻白眼的哈士奇;另一条是“岁月不饶人”。 我看著那些酸溜溜的文字,几乎能想像出她咬牙切齿、眼眶泛红的模样。心疼是真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恶作剧即將得逞的隱秘快感。让你平时总拿长辈的架子压我,这回非得让你体会一把什么叫大悲大喜。 “呜——” 两列高铁在轨道上交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对面那趟开往江海的列车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贴著我的车窗呼啸而过。车厢里的气流跟著猛烈震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护住了桌上的蛋糕盒。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从指尖溜走。 两个小时后,我提著蛋糕,背著包,轻车熟路地穿过县城那条熟悉的梧桐巷。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烤得发烫,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街角包子铺的酵母味和不远处修车铺的机油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半日閒”的玻璃门半开著,门上掛著的风铃隨著微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股子压抑不住的笑意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躡手躡脚地推门进去。 屋內光线比外面暗些,空气中充斥著浓郁的百合与玫瑰混合的香气。操作台前,安然正背对著我,手里拿著喷壶,给一盆刚进的绣球花喷水。 “嘘——”我放下蛋糕,衝著她的背影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 安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喷壶险些砸在脚面上。看清是我后,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萱姨呢?在楼上补觉?” 安然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点怜悯的目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没在楼上?”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安然咽了口唾沫,有些尷尬地绞著围裙的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刚走。” “去哪了?进货?”我追问。 “去……去江海了。”安然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我,“和沈姨一块去的。沈姨开了那辆保时捷来接的她。而且……” “而且什么?”我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而且,我看萱姨最近都有点不高兴。”安然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生怕触了我的霉头,“今天早上,她把店里那几盆开得好好的红玫瑰全剪禿了,一边剪还一边骂人。沈姨来的时候,萱姨穿了件特別……特別好看的红裙子,还化了全妆,说是要去江海大学抓……抓什么人。” 抓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沈曼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精,到底在苏怀萱耳边吹了什么风?江海大学?抓人?联想到前几天我为了定製项炼频繁和宋青联繫,有时候甚至在走廊里打电话…… 完了。 这女人不会是以为我在这边有了新欢,今天特意杀过去捉姦了吧?! 我傻眼了,拎著那个蛋糕盒在逼仄的操作台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迴转了两圈。这算什么事?我费尽心机准备的“惊喜”,结果因为这该死的信息差,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出“擦肩而过”的狗血剧! “乐乐哥……”安然看著我这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同情心泛滥,小声建议道,“要不,你给萱姨打个电话吧?这会儿她们应该刚下高速。” 我如梦初醒,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拨通了那个置顶的视频通话。 “嘟——嘟——”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终於,在即將自动掛断的前一秒,屏幕闪了一下,接通了。 画面晃动了两下,定格在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苏怀萱今天果然化了妆。眼尾上挑的眼线將那双桃花眼勾勒得越发凌厉,正红色的口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杀”的肃杀之气。 她身后是江海大学那座標誌性的老校门,阳光打在她那件酒红色的法式吊带裙上,白皙的锁骨和若隱若现的沟壑简直晃瞎人眼。 “干嘛?”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像刀子一样隔著屏幕刮在我脸上。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乾得厉害:“你……你在哪呢?” “刚到你学校门口。”萱姨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头,语气里带著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苏大少爷游戏打完了,终於有空想起我这个老阿姨了?还是说,怕我打扰了你跟哪位长腿女老师的『学术交流』?” 果然!沈曼那个大嘴巴! 我简直欲哭无泪,这误会可真是大了去了。 “不是,你怎么去江海也不提前说一声啊!”我急得直跺脚,背景音里,安然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萱姨冷笑了一声,那股子傲娇的劲儿又上来了:“我爱去哪去哪,轮得到跟你报备?少废话,你现在在哪?图书馆还是女生宿舍楼下?” 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摆明了是来查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了面前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以及背景里那满墙熟悉的乾花和错落有致的绿植。 “我在花店。” 视频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把镜头重新翻转回来,看著屏幕里那个瞬间僵住的女人。 萱姨那双凌厉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原本紧绷的下頜线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她死死盯著屏幕背景里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操作台,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印著“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盒,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那股子冷若冰霜的杀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错愕,以及眼底悄然泛起的一丝水光。 “你……”她咬了咬下唇,原本锋利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恼羞成怒,“你跑回去干什么?不用上课啊!” “今天周末,我不回来,某人这三十七岁的生日,难道要跟沈姨那个醉鬼过吗?”我看著她那副强撑著长辈架子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语气也跟著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哄骗的意味。 屏幕里,萱姨偏过头,似乎是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脑后。再转过头来时,她又恢復了那副慵懒娇俏的模样,只是眼角的微红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她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娇嗔得要命。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看著她身后的江海大学校门,有些好笑地问。 萱姨瞪了我一眼,那风情万种的一眼,隔著网线都挠得我心口发痒。 “还能怎么办?”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子踏实下来的轻快,“在那儿老实待著,別乱跑。我这就回去。”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情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安然,我忍不住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女人,还真是好哄。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桌上那个蛋糕,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首饰盒。 跑吧,苏怀萱。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这根线,也死死地攥在我手里。 我抬起头,看著门外刺眼的阳光,开始盘算著等她回来,该怎么连本带利地討要这几天的“精神损失费”。今晚那张老旧的弹簧床,怕是又要受累了。 第201章 再哈气试试 两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得像是在油锅里煎。 门外的梧桐树影被渐渐拉长,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我坐在操作台前的高脚凳上,盯著桌上那个精心包装的蛋糕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背包边缘。安然早就躲到后院去整理花泥了,显然是不想捲入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那辆扎眼的保时捷稳稳地停在店门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车门推开,沈曼率先走下来,大波浪捲髮在空中划出一道张扬的弧度。紧隨其后的是萱姨。她今天那身酒红色的法式吊带裙在夕阳下简直白得晃眼,细软的腰肢被剪裁得体的布料包裹著,整个人透著股熟透了的蜜桃味。 只是那张脸,冷得像覆了层霜,连周围的空气温度都跟著降了几分。 “叮噹——”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空气里原本的百合香瞬间被沈曼身上那股侵略性极强的玫瑰香水味冲淡。 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喉结滚了滚,刚想开口喊人,萱姨却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她径直走到躺椅边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修长的双腿交叠,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一言不发。 沈曼把那个限量版爱马仕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在我斜对面。那双涂著深红色美甲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狐狸眼里满是戏謔的精光。 “哟,这不是我们苏大忙人吗?”沈曼红唇微勾,声音嗲得让人骨头髮酥,吐出来的话却像刀子,“怎么捨得从大学的温柔乡里钻出来了?我可听说,某人最近跟系里那个长腿黑丝的女老师走得极近,连魂儿都快被勾走了。怎么,人家没教你怎么尊师重道,倒教你学会撒谎骗长辈了?” 我被她这顿夹枪带棒的话噎得喘不过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萱姨,心里满是委屈。 她依旧保持著那个抱胸的姿势,目光落在门外那废旧轮胎上,仿佛那块黑胶皮比我好看一百倍。那张化了精致全妆的脸上,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淡漠,压根没有要替我解围的意思,甚至连嘴角都掛著一抹冷笑。 一股难以名状的闷气,“噌”地一下从我胸腔里窜了上来,烧得我眼眶发热。 我为了这个生日,勤工俭学大半个学期!为了那个设计图,我熬了三个大夜,求爷爷告奶奶地跟珠宝设计系的女老师请教抠图纸的细节。结果呢?她不仅不信我,还带著闺蜜跑到学校去“捉姦”?现在回来了,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架子给我甩脸子? “行。我懂了。”我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眼底的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伸手拉开背包拉链,我一把掏出那个黑色丝绒的首饰盒,连同桌上的蛋糕盒一起,重重地往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推。 首饰盒在玻璃檯面上滑出一段距离,“砰”地一声,精准地撞在她的爱马仕包上,盒盖因为惯性弹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那条我亲手打磨、刻著她名字缩写的定製项炼。 “生日快乐。祝你们捉姦愉快。” 我语气生硬地扔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她骤然僵住的表情,抓起空荡荡的背包,气鼓鼓地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迈得极大,带著股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板上。虽然心里那团火还在熊熊燃烧,但那股子从小被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是让我老老实实地停在了玻璃门前。只是我梗著脖子,死死盯著门外那棵梧桐树,一步也不肯再退。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沈曼似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首饰盒,隨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还趾高气昂的语调瞬间虚了:“哎呀……这、这项炼……萱萱,咱们好像……真误会了。” 沈曼是个极其识趣的人,眼看气氛不对,她乾咳了两声,拎起包就往二楼溜:“那什么,我上去补个妆,你们聊,你们聊……” 楼梯间传来高跟鞋远去的声音,一楼这逼仄的空间里,彻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转过来。”萱姨的声音再次飘来,那股子冷若冰霜的劲儿明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和理亏。 我没动,双手死死攥著背包带:“干什么?回学校找我的长腿女老师去。” 背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噠噠”声。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那股混合著梔子花和高级脂粉的香气,將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围。 她走到了我身后,几乎贴著我的背。 “长脾气了是不是?给我转过来。”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却又端著长辈的架子不肯完全放下。 心里那头倔强的驴还在原地打转,但身体在感受到她靠近的体温时,已经没出息地转了过去。 萱姨手里端著一个小纸盘,上面放著一块边缘沾著草莓的蛋糕。她没看我的眼睛,只是將白皙的手腕往前递了递,悬在我胸前的位置。 “吃蛋糕。”她轻声说。 我別过脸,盯著墙角那盆营养不良的绿萝,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委屈:“我不吃。我吃两天泡麵省钱,现在胃口好得很,吃不下这种好东西。” 萱姨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僵了一下。她终於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定定地看著我。当她看清我眼底憋得通红的血丝时,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疼惜与懊恼。 但她苏怀萱是什么人?就算心里再怎么理亏,也绝不会在气势上输给一个自己照顾的毛头小子,更何况还是在被我当面甩了脸色之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盘往旁边的操作台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你还生气上了?”她往前逼近了一步,胸口几乎要贴上我的衬衫,下頜线重新绷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试探,“就算我误会了,你刚才摔东西甩脸子,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態度?” “我就是要生气!”被她这么一激,我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梗著脖子居高临下地瞪著她,“我为了这个图纸熬了三个通宵!凭什么你什么都不问就判我死刑?凭什么我准备了半天惊喜还要被你们当猴耍?”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她强撑的窗户纸。 萱姨仰头看著我,呼吸微微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她咬著红唇,似乎想说句软话,但骄傲的自尊心却让她怎么也开不了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著,空气里的曖昧与火药味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快要爆炸。 最终,她秀眉一蹙,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拿出了那套屡试不爽、且只对我一人有效的杀手鐧。 “苏予乐。”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距离极近,那温热的呼吸都喷洒在了我的锁骨上。这三个字里,没有了刚才的三堂会审的冰冷,反而透著股直击灵魂的压迫感,以及一丝只有我能听懂的、属於小女人的娇嗔。 “你再给我哈气一个试试?” 这句话一出,外加她那双水光瀲灩、带著三分警告七分哄弄的桃花眼,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那股子从小对她建立起来的敬畏感,混合著这几个月来被她刻意拉扯出的、让人食髓知味的曖昧,瞬间將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击得粉碎。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红唇,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塌了下来,满腔的委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嘆息,顿时老实了。 “……不哈了。”我嘟囔了一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乖乖端起操作台上的那盘蛋糕,拿起塑料叉子狠狠戳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这草莓真酸。” 奶油的甜腻在口腔里化开,我偷偷垂下眼眸看她。 萱姨看著我这副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又瞬间认怂的模样,嘴角终於压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没反驳我的抱怨,而是转过身,伸手拿过那个黑色丝绒的首饰盒。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项炼上那个粗糙却用心的缩写字母,眼底那层偽装的冰霜,在夕阳的余暉中,彻底化成了一汪能溺死人的春水。 “手艺还行。”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过来,给我戴上。” 第202章 萱姨的老办法 我哼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老老实实地绕到她身后。 老银的链条带著点微凉的触感,贴上她温热细腻的后颈肌肤时,萱姨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我低垂著眼眸,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她法式吊带裙下那大片雪白的背脊和精致的蝴蝶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梔子花和高级脂粉的香气,熏得我手指有些发僵,笨拙地扣了两次才把搭扣锁死。 “好了。”我闷声闷气地吐出两个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 萱姨转过身,迫不及待地走到操作台旁边那面半身镜前。 夕阳的余暉恰好斜打在镜面上,那块手工打磨的老银底座泛著岁月沉淀的哑光,正中央镶嵌的绿松石那一抹幽蓝,与她身上酒红色的裙子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復古美感。 她微微扬起下巴,手指轻轻抚弄著项炼的吊坠,眼波流转,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气。那副臭美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刚拿到心仪玩具的小女孩。 欣赏够了,她透过镜子瞥了我一眼。见我依旧像个闷葫芦似的杵在原地,板著张脸不吭声,她转过身,踩著高跟鞋慢悠悠地晃到我跟前。 “哟,这嘴上都能掛油瓶了。”她伸出涂著正红色丹蔻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还生气呢?” 我偏过头,躲开她的手指,依旧不说话。其实心里那点火气早就在她让我戴项炼的时候散得乾乾净净了,现在这副样子,多半是仗著她理亏,借题发挥想多討点便宜。 萱姨见我不搭理她,也不恼。她收回手,双臂环抱在胸前,桃花眼微微弯起,溢出一声轻笑。 “哎呀,这事儿能全怪我吗?”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娇软得像是在撒娇,顺著台阶就开始给自己找补,“我哪知道我家这个傻猪现在肚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还会给我设套子了呢?沈曼那个大嘴巴在我耳边一通煽风点火,说你在学校被哪个小妖精迷住了。我这不也是……也是怕你在外面学坏了嘛。” 她顿了顿,见我还是绷著脸,眼珠子一转,又使出了那招屡试不爽的杀手鐧。 她转过身,背对著我,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对著空气自言自语起来:“唉,这可怎么办呀。辛辛苦苦养大的猪,现在脾气比我还大。这项炼也戴了,好话也说了,那他要是一直生气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呀,总不能真让我这个当长辈的给他跪下认错吧?” 这语气,这调调,简直跟以前她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调皮捣蛋惹了祸,被她罚站,我倔强地不肯认错,一个人躲在墙角掉眼泪。她也是这样,端著碗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边故意吃得吧唧嘴,一边自言自语:“哎呀,这红烧肉真香,某人要是一直生气不吃,那我就全餵给门口的小黑狗咯。” 每次只要她使出这招,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会瞬间土崩瓦解,乖乖地凑过去抱著她的腿认错。 说实话,哪怕我现在已经十九岁了,个头比她还高出一个脑袋,哪怕我在外面面对宋青、面对沈清秋时能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可在她面前,我的心態似乎永远停留在那个渴望被爱、被关注的小男孩阶段。 只要她肯稍微低一低头,哄我一句,我这辈子就甘愿被她死死拿捏,再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鼻腔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我死死咬著下唇,强忍著不让那股没出息的泪意涌上来。 就在我跟自己的情绪较劲时,一具温软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我的后背。 萱姨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她的手臂纤细却带著让人安心的温度,隔著薄薄的夏装衬衫,微微收紧了力道。那颗散发著香气的脑袋顺势靠了过来,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几缕微凉的碎发扫过我的侧颈,惹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十九岁的大男生了,还这么爱哭鼻子。”她低声笑著,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声音里带著点无奈的宠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连句生日快乐也不和我说咯,还生气呢,咋办呢?” 那句软绵绵的“咋办呢”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拧开了我心底委屈的闸门。 我猛地转过身,反客为主地將她用力拥进怀里。动作有些大,撞得她脚下那双细高跟微微往后踉蹌了半步,但我没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紧,死死箍著她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恨不得將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没生气。”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属於她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不住的浓重鼻音,“我就是有点委屈,你刚才跟不想要我了一样。” 萱姨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那双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落在了我的后背上。她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犬那样,一下一下,轻柔地顺著我的脊背。 “傻猪。”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味,反而透著股被击中软肋后的柔软,“我的小猪崽子,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投资还没回本呢,我捨得不要吗?” 她微微仰起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看我。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一汪深潭,有长辈的疼惜,也有一丝属於女人的悸动。她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抹去我眼角溢出的一点湿润。 “行了,多大个人了,还在这儿撒娇。”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试图把气氛拉回她能掌控的节奏里,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此刻的慌乱,“去,把捲帘门拉下来,掛个歇业的牌子。今天这大好日子,老娘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的补补。” 我没动,依旧赖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贪恋著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萱姨。” “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推开我。 “项炼好看吗?”我明知故问。 怀里的人轻哼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还行吧,勉强配得上我这条裙子。算你小子有眼光。” 我无声地咧开嘴,笑得像个终於討到糖果的傻子。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隱没在梧桐树梢,而这间充斥著花香的小屋里,属於我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03章 晚风里的歌声与陈年旧帐 初夏的夜色降临得总有些迟缓。县城老街的喧囂渐渐沉淀下来,几只飞蛾绕著门外的路灯扑腾。捲帘门被我拉下了一半,只留了一道缝隙透气。屋內原本浓郁的花香,此刻已经被厨房里飘出的糖醋排骨味盖了过去。 这顿饭,萱姨確实下了血本。桌上摆著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她连围裙都没摘,就那么套在酒红色的吊带裙外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却又透著股居家过日子的诱惑。那条老银镶绿松石的项炼在她锁骨间晃荡,在暖黄色的顶灯下泛著幽幽的光。 “吃啊,盯著我看能饱肚子?”她夹了一块排骨塞进我碗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著点得意的娇嗔。 我刚把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放在桌角的手机毫无徵兆地嗡鸣了一声。 屏幕亮起,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示。 萱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伸出涂著正红色丹蔻的食指,毫不犹豫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拒接,反扣手机。动作行云流水,带著点欲盖弥彰的仓促。 “谁啊?”我停下筷子,视线在那个倒扣的手机上转了一圈。 “没谁,推销保险的。”她低著头扒饭,眼神却有点飘忽。 话音刚落,“嗡——”手机像是不甘心似的,再次在玻璃桌面上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这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盯著她。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什么卖保险的。 萱姨被我盯得有些发毛,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咬著下唇,纠结了片刻,这才抬起头,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討好和尷尬。 “我要是说了……”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可不许生气。” “你先说。”我没轻易鬆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不行,你得先保证。”她不依不饶,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你要是敢甩脸子,这桌菜你一口也別想吃。” 看著她那副强撑著长辈架子却又心虚得不行的模样,我心里那点火气硬生生被压下去了一半。 “行,我保证不生气。说吧。” 萱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小声嘟囔:“昨天……沈曼不是商量著要气气你嘛。她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顺手把我的微信名片和照片,丟到了江海市的一个什么高端相亲群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压直衝天灵盖。 “相亲群?!”我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 “哎呀你小点声!”萱姨赶紧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里带著股淡淡的洗洁精味,“我也是刚知道的!今天下午在车上,我问她怎么总有莫名其妙的男人加我,她才跟我交的底。我发誓,我一个都没通过!” 我一把扯下她的手,气得牙根痒痒。沈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精!她这是嫌我头上的绿毛长得不够快是吧?高端相亲群?那群里都是些什么人?不全是一群开著宝马奔驰、自以为是的老男人! 我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擼:“不行,我得上去找她算帐。这事没完!” “哎哎哎!”萱姨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死命往下拉,“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刚才是谁保证不生气的?再说了,她喝得烂醉,你现在上去跟个酒鬼讲什么道理?” 我被她硬生生按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著。那股子憋屈在五臟六腑里乱窜,偏偏面对眼前这个满脸討好的女人,我又发作不得。毕竟,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想“装忘”惹出来的乱子。 “吃饭。”我冷著脸,端起碗,把那块糖醋排骨咬得咯吱作响,仿佛嚼的是沈曼的骨头。 接下来的半顿饭,我一言不发,闷头扒饭。萱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我夹菜、盛汤,眼神时不时地飘过来,带著点探究和无奈。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我刚把碗筷放下,腰侧猛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萱姨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衬衫轻轻戳了戳我的腰窝。 “哎呀……”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带著股明知故问的戏謔,“我家这只小猪崽子,咋这么能吃醋呢?这酸味,隔著三条街都能闻见。” 我身子一僵,偏过头不看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谁吃醋了。”我死鸭子嘴硬,“我那是替你抱不平。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丟进那种群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行行行,你没吃醋,是我自己身上酸。”萱姨也不拆穿我,笑著站起身,隨手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走,带你出去散散心。免得某人今晚把自己气得睡不著觉。” …… 片刻后,我坐在了那辆熟悉的小电驴后座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县城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老槐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这个点,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辆三轮车擦肩而过,发出链条摩擦的吱呀声。 萱姨骑得很慢。她换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时不时地扫过我的脸颊,带著那股独属於她的梔子花香。 我双手虚虚地扶在后座边缘,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微微摇晃。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心里那股子烦躁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清唱的歌声混著风声飘进耳朵里。萱姨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哼著那首老掉牙的歌。她的嗓音不算特別惊艷,却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抚平了我心底的褶皱。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我静静地听著,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我將手往前挪了挪,轻轻攥住了她开衫衣摆的一角。萱姨没有制止,反而將车速放得更慢了些。 “乐乐。”一曲终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縹緲。 “嗯。” “给我唱首生日歌吧。” 第204章 一首歌,和没走完的夜 萱姨要我唱生日歌。 夜风把她的声音打散了,吹进我耳朵里,带著点隨口一问的漫不经心。但那种漫不经心里头藏著什么,我分得清楚——她不是真的只是隨口问,她只是不想显出自己在乎。 这辈子,我一直都分得清楚她这点。 我在她身后坐著,手指鬆开了她衣摆,捏住了后座边缘的铁架,感受著电驴在青石板上轻微的顛簸,感受著她背脊的温度隔著衣料渗过来。 该怎么唱这个。 我默了两秒,说实话,这辈子对著人清唱生日歌,这还是头一回。 从前送蛋糕,都是点支蜡烛,跟著店家放的录音哼两声,合完数,吹蜡烛,一气呵成,没有这种单独开口的时刻。也没有过这种坐在一个人身后、夜风把周围填满、四下里只剩路灯和槐树影子的时刻。 “怎么,结巴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著点取笑,不轻不重,正好踩在我刚开始攒的那点勇气上。 “没。”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个音节在嘴里过了一遍,张开口。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嗓子本来就不算好,这会儿还带著点下午喝过扎啤的哑,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像是一把没调过弦的旧吉他,混进夜风里头,飘到路两旁的槐树梢上,把叶子都颤了一颤。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三轮车,嗡嗡地当做背景音掠过去了。 电驴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顛簸,我能感觉到萱姨的脊背在那一刻微微僵住了,骑车的手臂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油门没松也没加,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速度,慢慢地往前走。 那个僵住的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唱得难听。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在听。 认认真真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快乐,苏怀萱,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音节在夜风里散掉了。 老街很安静,蝉声早就停了,路灯把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前一后,隨著车轮滚动,缓缓地往前延伸,延伸,偶尔被某棵树的暗影切断,又重新接上。 我等了她好一会儿,她没吱声。 前面那个背影没动,也没回头,肩膀的弧度看著很正常,但我坐在她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看出来了——那两片肩胛骨之间,有个很细微的颤动。 不是冷,今晚的风不算凉。 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萱姨。”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 她应得很快,声音有点哑,一个字,堵住了所有后续,也堵住了她自己。 我没再追,伸手,绕过她腰前,两只手臂虚虚地围拢了一圈,把人往后带了半寸,让她脊背微微贴上了我。 力道不重。就是搂住了。 她腾出一只手,抬到脸上,动作很快,胡乱抹了一把。 “走沙子了。”她把这句话解释得言之凿凿,语调稳得出奇,仿佛说的是今天的天气预报,又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次了,我都数不清了。大风天是走沙子,没风的晚上也是走沙子,有时候我都替她想著,这条街上的沙子也太多了,专挑她的眼睛钻。 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贴著她侧颈那截皮肤,能闻到她平时用的那个护髮素的气味,淡淡的,带著点植物的清甜,混在夜风里,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我没回应她的“沙子”,只是把手臂往里收了收,力道不重,但稳。 稳到好像什么都可以压进去。 半晌,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萱姨,你不用跟我说走沙子了。” 她咬了咬牙,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音节,是哭腔里硬憋出来的那种,被夜风吹得更散了些,碎成一片,沾在我肩头。 “烦死了。”她小声骂了一句,把下巴抬高,强迫自己把那点水气逼回去,“大晚上的,催人哭什么。” “我催你了?我唱了首跑调的生日歌而已。” “跑调跑成那样……”她声音往后拖了一截,没说完。那截尾音里头有什么东西,我没去捞,就让它散在夜风里了。 电驴的速度降得更慢了,路边的老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昏黄的路灯打下来,把这段不宽的老街映得温吞又沉静,温吞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沉静得像是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一小段路。 我就那么扶著她,没说话,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听著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息下来,一下,一下,像是潮水退去,又像是什么东西终於放开了。 她好不容易让自己哭出来一次,我不想催她停。 等她彻底平稳了,我才开口,侧过脸,贴著她的耳朵,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说悄悄话,又像是在给她许什么东西。 “以后生日,都陪你过。哪年忘了,你打我。” 风把这句话往四面八方吹。 萱姨没动,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没打我,手背轻轻在我扣在她腰上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 手温,力道软,轻得像是路灯底下落了片槐叶。 算是默认了。 我收紧了一点手臂,把她往后带了半分,感受到她没有推开,就这么靠著,没再开口。 车灯把前路照得清楚,两个人靠著,什么话也没再说,就这么在夜里慢悠悠地晃著。 我在想,她今天哭了。 不是捂著脸哭,不是有人看见的那种哭,是一个人在夜里、在高速行驶的风里、在一首跑调的生日歌里,偷偷哭出来的那种。这种哭,比任何眼泪都贵重,因为她从来不肯让人看见。 今晚让我看见了。 我没有声张,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半点“我知道了”的意思。 但我记得。 一直晃到半日閒的门口,才停下来。 她熄了灯,没立刻下车,垂著头,在黑暗里整理了一下情绪。我先跳下来,站在旁边等她,两手插进裤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残月掛在半空,云薄风轻,是个不算坏的夜晚。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除了眼角微微泛红,被夜色遮了大半。 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扬了下巴,道:“愣著干嘛,进去。” 我走到她前面,伸手先去摁住了捲帘门的把手。 她停住,抬头看我。 我低头,道:“我来。” 她收回手,退开了半步。 第一次没说“用不著”,也没说“自己来”,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旁边,让我把门拉开了。 夜风追著进来,绕过那些盛著清水的玻璃桶,把百合的甜香翻腾起来,漫了满屋子,漫进夜里头,把刚才那段路上的所有颤抖和眼泪,全部包进去,盖住了。 第205章 花店门口的不速之客 捲帘门刚拉开一半,停在路边的一道远光灯突然亮了,车头灯直愣愣地打过来,把花店玻璃门上的那片反光撑得刺眼。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眯了一下眼。 那辆车停在花店右侧,引擎声低沉,没熄,像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曼从店里躥出来,高跟鞋踩著青石板噔噔地往这边跑,大波浪捲髮被夜风吹得半散开,那个標誌性的爱马仕夹在手肘里,烈焰红唇此刻裂开来,是一副不折不扣的欲哭无泪。平时那股子名媛架势,这会儿散得乾乾净净,跑起来这姿势跟菜市场里追公交车的大妈差不多。 “萱萱。”她步子没停,凑近来,声音压得极低,嗲中带著三分颤,“出事了,怎么办。” 萱姨眉头皱起,盯著她:“什么?” 沈曼抬起下巴,朝门外努了一努嘴,压低声音,字斟句酌,像是在拆一颗能炸的弹,“就那个——相亲群里头的,找过来了。说是要上门拜访苏小姐,人已经在外头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你是怎么把人家弄来的?”萱姨脸上那点温度瞬间撤乾净了,声调里带出一股子难以置信,又带著点“我就知道会出事”的绝望。 “哪是我弄来的!”沈曼急得直拍大腿,爱马仕险些甩出去,“他自己打听到地址来的,那个群里有实名登记,我没想到他这么……积极。” “积极。”萱姨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把它嚼得味道全无。 沈曼缩了缩脖子,表情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我也是被他的效率嚇到了——” 我顺著她努嘴的方向望过去。 萱姨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都没开腔,但那道沉默里头装的东西,各自心里都清楚。 我摸了摸鼻子,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活动了一下手腕,道:“行,我去看看。” 没等萱姨开口,先走出去了。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西装是深蓝色的,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领带的结打得四平八稳,整个人从脖子往下拾掇得相当体面。唯一显眼的是头顶——那片肌肤匀称、光滑发亮的圆形高原,在路边灯柱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朴实无华却令人无法忽视的光泽感,宛如打磨过的瓷器,折射出温和而自信的人生哲学。 他见有人来,抬起眼,开口,语气和善,音调平稳,一看就是常年在商务场合谈事情练出来的,不急不慢,字字落地有声:“请问这里是苏女士的花店?我姓韩,通过朋友介绍——” “苏小姐不在。” 我打断他,表情端著,半分不乱,声调里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公事公办。 “今天歇业,临时有事,您改日再——”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响动。 沈曼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跟了进来,髮丝微散,捧著爱马仕,脸上那点昨晚吹残的妆痕还掛在眼角,一双眼睛因为刚从室外亮光跑进暖光里头,还带著两分水汽蒙蒙的茫然。 花店的暖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精心打理过的颓败感衬得莫名好看。 对面的韩先生,脚步顿了顿。 手里的名片捏得鬆动了,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平移过来,落在沈曼身上,在她脸上静停了大概三秒钟,眼睛里头某个东西清亮地亮了一亮——是那种把人从一件事情里彻底挪走、又在另一件事情上重新落了根的亮。 他咳了一声,没来由地把西装下摆整了整,喉咙里过了一遍措辞,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整整一个调,连呼吸都放慢了半分:“这位……也是苏女士的朋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转过身,肩膀略微沉了沉,把视线从这位韩先生的脸上移开,走向门口,路过沈曼身边的时候,把声音压到底,道:“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善后。” “等——”她反应慢了半拍,低声急了,抬手想拉我,“哎,你等一下——” 我手掌推开玻璃门,金属把手发出一声轻响,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百合香往外送了一截。 背后,沈曼压制著的那声惊愕终於穿破了她喉咙里的克制,小得像是在漏气,里头混著某种意外和懊悔:“我草……他怎么……这个方向不对啊。” 我脚步没停,走了出去。 萱姨站在门外靠墙的位置,手里攥著电驴的钥匙,看见我出来,扬了扬眉,不动声色地往里扫了一眼,然后看我:“人处理好了?” “沈曼接手了,”我走到她旁边,把手伸过去,把她手里的钥匙顺走,掛在了门旁边的小铁鉤上,“韩先生对她產生兴趣了。” 萱姨皱眉,回头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曼那张因为挤笑而僵硬的脸,活像一个被迫出场、台词还没背熟的演员。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把嘴抿紧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点笑意控制得勉强,像是壶盖被顶起了一条缝,热气往外漏。 “走。”她把那点想笑的衝动压住,冲我扬了扬下巴,“別理她,那女人精著呢,吃不了亏的。” 我顺手牵过她的手,手指扣上去。 她愣了一秒,没说话,也没抽回去。 就让我这么牵著,往老街深处慢悠悠地走,夜风从两侧的槐树缝里穿过来,轻轻掠过我们的手背。 第206章 栗子和那件旧帐 梧桐巷街尾的糖炒栗子摊还开著灯。 铁锅在煤炉上翻著,黑色的小卵石上下滚动,栗子被热气烘得表皮微微绽开,一道道浅褐色的裂缝里,透出焦糖浸过的金黄。香甜的气息顺著夜风往外漫,不到十步远就能闻见了,是那种能叫人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的味道。 我们俩走过去的时候,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伯,坐在小马扎上打盹,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垂著,铁锅里的栗子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睡得泰然。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见是人,乐呵呵地招呼,声音里还带著点没睡醒的沙:“两位,来一包?刚出锅的,甜得很。” 萱姨停在摊位前,没回头,掏出手机扫码,大方地应了声:“要,装大包。” 买完,她转过身,把那个棕色纸袋往我怀里一塞,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像这个动作是顺手的、不经意的,转身继续往前走,髮丝被夜风带起来一截,轻轻地扫过她侧颈。 那袋栗子是烫手的,我两手换著抓,捏著袋口,赶紧追上她。 路灯把两条影子错落地投在青石板上,我走在她稍后半步的位置,走到一处灯光稍亮的地方,我剥开一颗,费了点劲,果肉黄亮,烫得指尖发红,隔著热气递到她嘴边。 她侧过头,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半分审视、半分顺著,没推辞,探嘴咬了一口,果肉软,嚼了两下,道:“甜。” 语气是那种你去尝一下顺口说出来的“甜”,但我听见了她喉咙里那点鬆动。 我把壳丟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继续剥第二颗,照旧递过去。 这个习惯从很早就有了。 以前是她剥给我吃,那会儿我嫌壳太硬,手上没劲,剥了半天剥不乾净,她就接过去,一颗一颗帮我剥,剥完排成一排放在小碟子里,盘子放在膝盖上,我坐在旁边等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还没等她剥完,碟子就见底了。 那时候她叫我“馋猪”,说我吃栗子跟抢似的,嘴里塞著一颗,眼睛还盯著她手边的那颗。 现在反过来了。 我剥她吃,她不说“够了”,就一颗一颗地接著。 “好不好吃?”我问她,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今晚的天气。 “还行。”她接过那颗栗子,用牙轻轻咬破,“你也吃,別光餵我,又不是只有我有嘴。” 我把手里剩下的往嘴里一塞,嚼了嚼,味道是不错,带著那股子焦糖的甜,带著夜风的凉,混在一起,比任何下午茶都有滋味。 两个人沿著老街慢慢往家的方向溜达,夜风轻,头顶有一弯残月掛著,月色不算亮,但够用,把青石板路照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走到中段,萱姨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知道她思量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年你这生日礼物……备得挺用心的。” “嗯。” “设计师是你辅导员的朋友?” “对,宋青帮忙介绍的,就是联繫款式的时候发了几次消息,没別的。”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壳捏碎,扔掉,“就是往来沟通,正常联繫,您这回放心了?” 萱姨把手从我这边抽回来,攥著那个纸袋,眼风朝我扫了一下,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没让我看清,转移话题道:“沈曼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这话您早就该说了,拖了这么久才说,您是在等她败出什么境界来?” “你就知道埋怨我,”她白了我一眼,眼神里带著点真假难辨的嫌弃,把纸袋举了举,“这栗子甜不甜?” “甜。” “那就別囉嗦了,老说话,糖分散掉了。” 我憋著笑,跟著她继续往前走。 等走回到家门口,那包栗子已经快见底了,我把剩下的几颗全揽在手心,一颗一颗剥好,全塞给她,道:“吃完。” 她接过去,没推辞,站在家门口一颗颗吃掉了,吃完,把纸袋摺叠起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投进去,投得很准,入口无声,落得乾净。 正打算推门进去,停在路旁那辆保时捷旁边,一道身影走过来。 沈曼。 手里夹著一支点燃的烟,头髮彻底散开了,昨晚那个大波浪卷此刻七零八落,深红色美甲扣著菸嘴,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混进夜风里头散掉了大半,剩了点淡淡的气味在原地打转。 她站在车门旁,整个人往车身一靠,神態疲惫,语气却出奇平静,像是在匯报一场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战役:“人走了。我跟他说我有男朋友,指了指——”她顿了顿,朝我扬了扬下巴,那个眼神意味深长,“指了指苏予乐,说这是我乾爹,有钱,那人就走了。” 我沉默了两秒,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全部重量,道:“我是你干什么?” “乾爹。”她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宣布菜单的语气,“关係很好理解,就是个称呼,不犯法,也不违背任何社会公序良俗。” “……” 萱姨站在我旁边,把最后一颗栗子碎屑从掌心拍乾净,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曼一眼,沉默了两秒,道:“进来睡,明天再说你。” 沈曼把菸头踩灭,用鞋底碾了一圈,弹了弹散乱的髮丝,提著包跟进来,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拿指节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小声道:“晚安,乾爹。” 我没动,看著她优哉游哉地踩著高跟鞋进门,背影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操作是她今晚最寻常的一个决定。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跟上去。 第207章 那件墨绿色的睡衣 沈曼在沙发上窝进去用了不到三分钟。 枕头抱过来,腿一搭,眼一闭,手机隨手扔在地毯上,鞋都没脱乾净,其中一只半掛在脚踝上,歪著。没过多久,客厅里就漫出了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嚕声,混著窗外远处偶尔的车声,合成了一道说不上好听、但效果堪称安眠的背景音。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了她一眼,確认是真睡著了,才转身往主臥走。 房间里开著床头的小灯,瓦数很低,橙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一半屋子,另一半沉在暖色的阴影里。床头柜上放著萱姨白天喝了一半的茶杯,还剩点底儿,茶色暗沉,凉了,旁边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籤夹在中间,是一张旧超市小票,被她折成了两折。 我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把手机翻出来,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多分。 衣柜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拨弄声,我没抬头,知道是她在换睡衣,把视线放在手机屏幕上,目光实际上没落在任何字上。 这个流程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精准预判:先是掛件外衣的衣架轻响,然后是抽屉拉开合上,接著是那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丝绸或棉布掠过皮肤的声音,轻极了,要在安静的房间里才能听见,偏偏这间房就这么安静。 我保持著低头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专注和漫不经心都放在这块小屏幕上。 动静停了。 我抬起头。 萱姨站在衣柜门旁边,手放在柜门把手上,侧脸对著镜子,低头把散开的髮丝拢到一边,往耳后別了別,动作慢,隨意,有一种睡前特有的懒散。 那件睡衣我没见她穿过。 深墨绿色,吊带,布料垂坠得很好,胸口那截蕾丝镶边工整而克制,腰线往下几乎贴著皮肤,长度就到大腿中段,刚好踩在某条边界线上——显山露水,又挑不出正经的毛病,像是一件把所有尺度都算好了的东西。 衬得她肤色格外白,白得在橙黄灯光里发著一点暖光,锁骨下方那条老银项炼在灯色里泛出幽幽的哑光,链端那颗绿松石压在链条上,隨著她整理头髮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向別处,装作在看地板上的那块花纹旧毯,那块毯子上有个不太规则的深色暗花,我盯著那个暗花看了大概两秒,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件是新的?”我语气平淡地问,声调控制得很好,像是在问她今天卖了几盆绿植。 “买了一段时间了,没捨得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的动作似乎在整理最后一缕髮丝,语气里有点漫不经心,“怎么了?” “没,就是没见你穿过。” “嗯。”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这个“嗯”里头什么也没装,又什么都装下去了。 她走过来了,高跟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轻,橙色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在地板上慢慢地往我这边延伸。 我侧过头,看见她已经走到床这边,手搭上了被角,弯腰准备掀开。 我伸手,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她反应慢了半拍,重心跟著偏了,整个人顺势倒下来,落在我这边的床铺上,被角带著往旁边滑了一截,小灯的光隨著她的落势轻轻地在墙上晃了一下。 “苏予乐——” “沈曼睡了。”我低头,声音压低,带著一点稳,“刚才听见鼾声了的,睡得跟猪一样。” “这理由找得……”她侧著头,往靠里的方向挪了半寸,腾出个象徵性的距离,语气在憋著什么,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带著点破防意味的笑,气音漏出来,“真没正形。” 我没接这句话,低下头去。 窗外夜风把窗帘吹进来一截,白色的棉布在夜风里轻轻起伏,老旧的弹簧床在某个节点开始发出它一贯配合的吱呀声,细碎,又有节律,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小灯的光,在那一片昏黄里,越燃越暖。 暖得把这一间屋子缩成了一个密封的地方,什么都推在外头,只剩里头这两个人,和那点摇曳的橙色光。 第208章 沈曼的沙发控诉 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爬到窗台上了,光晕打进来,把地板上那块旧毯子照出了尘土里懒洋洋的金色,暖烘烘的,把整个房间的气温往上顶了两度。 我先醒来。 腰酸,不严重,但每次伸懒腰的时候,腰侧的肌肉群都要幽幽地抗议一声,措辞温和,但立场坚定。 我仰躺著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听著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楼下老街上早市的人声,都是熟悉的远处的响动,不打扰人。 旁边的人背对著我,肩颈处散开一片乱发,几缕细碎的头髮贴在她脸侧,睡衣的吊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一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圆肩,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浅浅的温度。那条老银项炼的链子盘在她颈后,睡得乱了,没理,绿松石压在锁骨下方那截,链条细细的,在晨光里泛著幽幽的哑光。 我没动,在那截光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著了这副样子和醒著不一样,醒著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在撑著她,脊背是直的,下巴有角度,说话的时候眉目间带著分寸。睡著了,就都卸掉了,就只是一个人,侧躺在那儿,细碎的髮丝贴著脸,呼吸轻而均匀。 我把被角扯了扯,给她盖住那截圆肩,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穿好衣服,推开臥室门。 客厅里,沈曼以一种登峰造极的惨烈姿势摊在沙发上。 两条腿掛在扶手上,脚踝交叠,上半身斜躺著,头朝沙发里埋了一半,大波浪昨晚的卷度此刻只余其一,另一半彻底睡平了,贴在鬢角处,像是一棵被风颳倒的树,歪得毫无规律。爱马仕倒在地毯上,扣子开著,里头的口红管滚了出来,停在茶几腿旁边,静静地。 眼睛没睁,但喉咙里还是有点动静,像是將醒未醒的状態里在嘟囔什么。 我走过去,从旁边的椅背上抄了件薄毯子搭在她身上,正准备去厨房,听见她喉咙里哼了一声,含糊的,但清醒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了一格。 “……乐乐。” “在。”我停住脚。 “我错了。”她嗓子哑著,声音从毯子底下闷出来,带著点睡醒了才有的沙,“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韩先生打发走,就说我已经出国了,或者嫁人了,或者出家了,隨便哪个都行。” 我困惑了一下,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防盗门那边没动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没有被遮住。 “人昨晚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 沈曼把毯子从头顶上掀开一个缝,半只眼睛从缝里看我,眼白泛红,黑眼圈深得嚇人,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又晾了半夜的,“昨晚十一点,他又发消息给我了,说送我回家怕不安全,我说我就住这儿,他说那正好陪我聊聊天,我把他拦在门口,他就在门外站著,跟我聊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把那个“两个小时”发音得格外清晰,“乐乐,那个男人说话挺有深度的,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欣赏任何人的深度,我只想睡觉。” 我低头打量著这个昨天还威风凛凛、爱马仕夹手肘的富婆,手叉腰,思考了两秒。 “你自己把萱姨名片丟进相亲群,然后当著他的面骗人说我是你的乾爹,现在来找我兜底?” “对。”她眼皮都没跳,乾脆利落地点头,“从根上就错了,我认,行了吧?乐乐,你行行好,就这一次。” 这女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认错態度,怎么能叫人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喂!”她从毯子里抬起上半身,急了,“你要干嘛去?” “烧水,泡茶。”我没回头,脚步没停,“等你自己缓过来,自己去处理。我不管。” “苏予乐——” 后面跟著一声枕头砸沙发扶手的闷响,结实,然后是一连串用气声压著、但词汇本身相当丰富的独白,密集,流畅,选词精准,有一股子憋了一整晚才爆发出来的酣畅。 我倚在厨房门口,接著水壶,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了两秒,没压住,放任那股子幸灾乐祸漫上来,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小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高兴了一会儿。 等水烧上,臥室的门开了,萱姨换好了衣服出来,一件宽鬆棉麻上衣,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还带点睡意,步子带著起床后才有的慢悠悠。 她从客厅走过,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的沈曼,道:“起了?” “起了什么,我这叫半死不活,两个字,耗尽。”沈曼把毯子整个扯到头顶上,捂脸,声音从毯子里闷出来,“萱萱,你要不要认识一个说话特別有深度的禿头男,帮我解决一下,他真的不是我的菜,一点都不是。” “你自己往人家群里投名片,现在来问我?”萱姨语调平稳地把这个锅推了回去,走进厨房,站到我旁边,看了眼炉子,伸手接过了水壶,“我来,你去洗脸。” 我往边上让了让,把围裙从旁边扯过来,繫上,开始摸鸡蛋。 “做荷包蛋。”萱姨说,把水壶放上去。 “嗯,我知道。” “多打一个,沈曼吃。” 我从冰箱里又摸了颗蛋出来,掂了掂,隨手打入锅里,油星细小地弹起来,蛋白在滚油里缓缓定型,周围泡起了一圈焦黄的边。 两人並排在厨房里站著,油星轻轻地弹著,炉火把这块小空间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光从上头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窗外,沈曼的抱怨声从沙发那边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话里头词汇日趋犀利,越骂越精神,越骂越清醒,骂到一半,能听见她坐起来的动静,然后是高跟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她这个体质,是骂著骂著就痊癒了的那种,比任何药都管用。 第209章 衣柜里的小秘密 吃完早饭,萱姨去花店里接收早上的新货。 沈曼坐在餐桌边,喝了两碗粥,把黑眼圈贴了遮瑕,精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大半,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状態基本恢復到了正常富婆水准,只是看手机的那只手撑著脸颊,指节压著腮,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去主臥换床单。 腰酸,弯腰扯床单边角的时候,腰侧肌肉群统一发表了一份措辞温和但立场坚定的声明,大意是:这个姿势需要限制,相关活动请適当节制。 我停下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用手背顶了顶腰,感受了一下,不严重,就是那种提示性的、有点委屈意味的酸,我努力不往深了想这件事,把脏床单捆成一团,搁在地上,转去衣柜。 乾净床单放在第三格,萱姨叠得整整齐齐,从上到下分区明確,一目了然——丝质的几件吊带掛在侧边,棉麻的家居服摞在中层,整理用品和备用床品放第三格,床单压在最里头。 我拉开柜门,伸手往里探,指尖碰到了叠边,往外一带。 带出来的不止床单。 一个小盒子跟著床单一起滑出了格板边缘,落在床单上面,滚了两下,磕著叠边,稳住了。 我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盒子外头裹著一件旧棉衫,灰白色的,是萱姨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薄棉外套,每次在店里扎花、怕弄脏衣服的时候会套上去的那件,已经洗了很多回了,布料软了,有点起球。 这件棉衫摺叠得仔细,三层,每一层都压实了,扎扎实实地把里头的东西包住,不是隨手一塞的那种——是有心思包进去的。 包法和手法,都不是为了防灰尘。 我站在衣柜前,低下头,盯著那个被棉衫裹著的小盒子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把外头那件棉衫一层一层地解开来。 硬纸盒,不大,比火柴盒大一圈,表面是简约的工业风排版,印著英文品牌名,四个字,我认识,侧面有一行小號的產品说明文字。 我低头,把那行字默读了一遍。 读完。 我没动。 站在衣柜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脑子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咔的一下,像是一个放置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摆在了光线下头,看清楚了。 恍然大悟。 萱姨把它折了三层棉衫,压在床单底下,放在衣柜第三格。 放在那儿。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说不清是什么,有点想笑,有点別的什么,混在一起,说不清。 然后我把棉衫原封不动地包回去,对摺,再对摺,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手法,手指顺著摺痕往下压,每一条折线都摁回原位,把那个小盒子重新安置回衣柜深处,压在床单底下,每个角都对齐了,连压住的摺痕都摁得平整了。 和原来一样。 关上柜门。 我抽出床单,走到床边,开始铺床。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认真,铺好之后把四角都拉平了,床面整整齐齐,一个皱褶都没有,站在床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赏心悦目,无懈可击。 铺完,我站在床尾,叉著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好你个苏怀萱。 每回我往床上多靠近一寸,她就能搬出“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这三样法宝轮番出击,那副大家闺秀的矜持劲儿,摆得比县誌里记录的古蹟还正经,偶尔抬眉扫我一眼,眼神里还带著点“你怎么这样”的无奈,把不紧不慢的端庄演绎得滴水不漏。 结果衣柜第三格,床单底下,折了三层棉衫。 藏的这么深。 我捂住嘴,把那声快溜出来的笑压住,用了点力气,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把臥室门带上。 客厅里,沈曼刷手机刷到一半,斜眼看我,道:“铺好了?” “铺好了。” “腰还好?” 我走进厨房去洗手,背对著她,拧开水龙头,“哪里酸,好得很。” “苦海茫茫……”沈曼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唱了两个字,调子吊著,最后那个音往上一挑,“……啊。”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那半个意味深长衝进水声里头,没搭理她。 但那股子没来处的笑意,已经从喉咙里偷偷溜了出来,盘旋在厨房那点小小的热气里头,和油烟味、茶水味搅在一起,怎么赶都赶不走,挥之不去地漫在鼻腔里。 苏怀萱。 她这个人,偏要把什么都藏著。 藏在棉衫里,藏在床单下面,藏在衣柜第三格最深处。 但藏了,就说明有。 有,就说明她喜欢,那就够了。 …… 萱姨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另备了一碟酱黄瓜和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四方小桌三个人围著坐,格局紧凑,锅碗碰撞声把早上这点儿困意都驱散了。 沈曼两眼还带著血丝,但已经坐直了,遮瑕贴了两片,拿著勺子有模有样地喝粥,昨晚那点欲哭无泪的狼狈收拾得七七八八,只剩眼白偶尔泛出的一点红在证明她经歷了一个不太太平的夜晚。 萱姨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项炼今天换回了平时惯戴的那条细金炼,但昨晚那条老银的,被她压在了领口第一颗扣子下面,链端那截绿松石的顏色在领口若隱若现,隨著她低头的动作,链子往外滑出来一截,又缩回去。 我夹了颗皮蛋,嚼了两下,眼角余光在那截绿松石上转了一圈,脑子里头忽然把昨晚那个画面和今天这个细节叠了叠——橙色灯光里那件墨绿睡衣,棉衫折了三层压在床单底下的那个盒子—— 嘴角往上飘了一下。 压了压,没压住。 萱姨抬头,扫了我一眼,道:“脸上咋了?怎么一直在那儿咧,笑什么呢?” “粥好喝。”我把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真诚,“比食堂强多了。” “那是。”她收回视线,继续喝,语气里有三分接受了这个夸,七分懒得追问。 我低头,安静了將近三十秒,老老实实地喝了大半碗粥,嚼了两口酱黄瓜,脆,咸淡合適。 然后又没忍住。 鼻腔里漏出了一声,很细,但在这个安静的早饭桌上,还是漏出去了。 萱姨这回放下了碗,正面看我,眉心拢起来,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今天是怎么了”的疑惑,语气里透著点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笑什么?老搁那儿咧著,怪渗人的。” 我把勺子搁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撑著下巴,认认真真地看著她,眼神里头装著三分正经、七分不安好心,道:“萱姨,我想跟你聊个事。” “说。”她端著碗,语气平稳,没有预感到什么。 “就是,”我把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把语气放得恳切,“我最近一直在想,咱俩相处,有没有什么……失衡的地方。” 她迟疑了一下,眉心往里拢了一点,道:“什么叫失衡?” “就是,”我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带著几分一本正经的诚恳,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每回都是我主动,你就抬手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三板斧轮流用,感觉你这个清冷玉女的人设,全靠我衬著呢。我偶尔反应过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怎么一直在强迫一个人呢。” 对面的人握著勺子,指节收了一下。 沈曼把头埋得低了点,专注地往粥里头盯,勺子在碗里停住了。 “所以我想,”我话没说完,接著往下铺,语气越来越平,“咱俩这个模式,是不是得调整一下,要不下回我就安安分分在那躺著,等你主动,你想来就来,你不想来我也不催——” “够了。” 萱姨把勺子放在碗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响,手放开了,靠在椅背上,语气压平了,脸上是那种被踩中了什么、强行绷住的表情,不急也不恼,但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憋什么,又在衡量该憋成哪种方式放出来。 她垂下眼,端起粥碗,腰背挺直,字斟句酌,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当然,谁稀罕你主动了?要不是怕你……” 顿了顿。 “怕我什么?”我问,声音很平,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把那两个字的停顿填满,推给自己的脸色去交代,半天才憋出后半句,声调稳,但太稳了,稳得有点露馅—— “怕你憋出毛病来,天天在外头给我惹祸,我才让你回来的。不然谁乐意费这个事。” 我把那股子笑意彻底放开,噗嗤一声,出来了,把嘴捂上又漏出来,漏出来又捂上,没捂住。 萱姨把粥碗放下,抬起眼,眼风凌厉地剐过来,一道眼神划得很准,附带一句压著的、力道不小的呵斥:“笑什么!” “没,”我捂住嘴,喉咙里还在颤,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笑意往下压了压,抬眼,语气认真,“就是觉得粥有点烫,被呛到了。” “……” 斜对面,沈曼慢悠悠地把热毛巾从旁边取过来,捂回脸上,用气声不带任何温度地旁白道:“大型口是心非现场,正在直播,建议今日最佳。” “沈曼。” “嗯?” “你那个韩先生今天还来不来?”萱姨的声音依旧平稳,语调里带著某种不动声色的威胁,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在摁某个按钮。 沈曼立刻闭嘴,把毛巾往脸上按了按,从毛巾后面哑声道:“不聊了,好好吃饭,饭要凉了。”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筷子声,碗底碰桌面的轻响,窗外早市的远声,混在一起,把这个早上填得妥妥帖帖。 我低下头,把那点没散掉的笑意摁进粥碗里,搅了搅,散开了,散进那点皮蛋的咸和瘦肉的香里头,喝下去,暖的,妥帖的,熨得人胸腔里某处鬆动了一寸。 第210章 拖布下的暗战 早饭后的碗筷堆在水槽里,沾著乾涸的粥渍和煎蛋留下的一点油星。 我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激起一阵清醒的凉意。 洗洁精的柠檬味在厨房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散开,混著昨夜窗缝里漏进来的桂花气息,倒也不算难闻。 萱姨正弯著腰收拾餐桌,抹布在木质桌面上划出单调的摩擦声。 她动作利索,但眉头始终没完全舒展开,那道浅浅的褶子从早饭前就没鬆动过,显然还在为刚才饭桌上那个话题耿耿於怀。 沈曼则像个没骨头的妖精,整个人横在客厅那组旧布艺沙发上,毯子踢到了地毯边缘,露出一双涂著深红色美甲的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悠哉得像只刚喝饱奶的猫。 她举著手机,对著屏幕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嘴里嘟囔著:“这遮瑕膏效果也就那样,回头让那代购退钱,什么顶级货,全是骗鬼的。我这天生的好底子,被这劣质东西一捂,简直暴殄天物。” 萱姨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朵水花,有一朵精准地崩在桌沿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转过头,盯著沙发上那个毫无形象的富婆,语气里透著股子压不住的嫌弃,带刺儿,但克制:“沈曼,你那腿要是没地方放,就去把门口那两袋垃圾倒了。吃完就瘫著,真该让那位韩先生过来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看他还能不能坐下来跟你聊出两个小时的人生深度。” 沈曼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过:“別提那个禿顶,辜负了我这一双美目。我是富婆,富婆的命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跟垃圾袋搏斗的。萱萱,你这就是嫉妒,嫉妒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嫉妒我这骨子里流淌的贵气。” 她说完大概觉得气氛还不够热闹,眼珠子往厨房那头一转,斜著身子看向门口,嗓音瞬间夹了起来,带著股子勾人的腻歪劲儿:“乐乐,好乾爹,帮姐姐把垃圾倒了唄?姐姐这腰疼得厉害,昨晚睡觉压著了,现在一动就是一阵酸,动弹不得了。” 我正刷著锅,手里的钢丝球差点顺著水流飞出去。 “沈姨,你换个称呼行吗?”我没回头,声音里满是无奈,脊背却隱隱绷起来,“这称呼听著我短寿,早上听一遍折寿三年。” “那哪行啊,这可是身份的象徵,是咱之间独一份的感情纽带。”沈曼嘿嘿直笑,身子在沙发上扭得跟条水蛇似的,愜意得不行,“乾爹,乾爹,你听著多亲?” 我自知跟这个满脑子恶趣味的女人讲不通任何道理,只能认命地擦乾手,从厨房里出来,拎起玄关处那两袋沉甸甸的厨余垃圾往外走,脚步里带著三分憋屈、七分认命。 推门出去时,屋外的凉风卷进来,吹散了屋里那点腻歪的空气,也让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等我倒完垃圾回来,刚踏进门槛,就感觉到屋里的气压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需要细细感知的变化——是那种压额头、沉脚踝的、铺天盖地的气压骤降。 萱姨手里攥著那把长柄拖布,正哼哧哼哧地在客厅里横衝直撞。 那动作不像是拖地,倒像是在跟地板泄什么深仇大恨。 拖布头蘸足了水,在沈曼躺著的沙髮脚下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每一下都像是在警告某个站在高处却假装没看见的人。 沈曼被逼得只能在沙发上左右腾挪,两条长腿缩得紧紧的,开始还嘴硬:“哎呀,苏怀萱你今天是吃了什么,发这么大的邪火?这地皮都快被你蹭掉一层了。” “让开。”萱姨头也不抬,手里的劲儿又大了一分,拖布柄在她掌心里攥得发白,“这地脏,藏污纳垢的,不彻底洗一洗,我看著心里堵得慌。” “你……”沈曼瞅了瞅拖布头那一汪水,再瞅了瞅自己脚趾上那层刚补好的指甲油,总算反应过来这股无名火的源头在哪,语气瞬间软了八度,带著几分真诚的討饶,“行行行,我错了行吗?我不喊了,我这就把那两个字从我的词库里刪乾净,以后见到乐乐,我就叫他小子,叫他臭小子,总行了吧?萱萱,你放过我,这地比我脸都乾净了,你再拖下去,地板要喊疼了。” 萱姨没接话,就是继续拖,那拖布绕了个弧线,直奔沈曼的第三处退路。 “好了好了,我这就消失,我去补觉去,眼不见心不烦!”沈曼终於连滚带爬地弃阵而逃,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阵急促的响动,活像是一只被追赶的刚出笼的鸟雀。 噔噔噔的声音还没彻底消散,萱姨停下了手里的拖布。 她没有鬆手,就那么站在原地,侧脸对著窗外,阳光在她的轮廓上划出一条淡淡的光边。眉峰依旧是拧著的,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戾气,好像隨著沈曼的撤退稍微散了一点——只是一点。 我站在玄关里,看著她那张绷得死紧的侧脸,还有那几乎要抡出残影的拖布,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哪是在拖地啊。 指桑骂槐这个词,在此刻获得了它最生动的註解。 我赶紧趁她还没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低著头,一闪身钻进了通往花店的路上,逃命似的往店里跑,背后隱约传来拖布重新落地的“吱”声,我脊背上的寒意一路追到了花店门口。 清晨的花店里,百合和玫瑰的香气还没被白天的热气蒸发,显得格外冷冽清透,像是把浮躁的东西都洗了个乾净。 安然正趴在收银台的木质檯面上发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卫衣,马尾扎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跟旁边那盆白色的雏菊花並排摆著,竟然有几分相似。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打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那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一朵摁进清晨里还没被人发现的花。 她这副样子,清纯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但我还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第211章 安然相亲 安然嚇得肩膀一颤,猛地转过头,见是我,才拍著胸口缓了口气,隨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乐乐,你属猫的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都快被你嚇出个好歹来。” “大早上的在这儿魂不守舍,是不是在想哪家的帅哥来买花?”我靠在台边,隨手拨弄著一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还是在想给哪家帅哥送花?” 安然没有接茬打趣。 她嘆了口气,细细的那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漏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支著下巴,声音里带了点我平时没见过的疲惫:“哪来的帅哥啊。过年家里来了几个亲戚,非催著我去相亲。说对方是个在镇上开汽修厂的,家里两层小楼,人老实,也不嫌我没上过大学。” 我愣了一下,手里拨弄多肉的动作停住了:“相亲?你才多大?” “十九。”安然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檯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可是我已经进社会了呀。在老家那些长辈眼里,没上大学的女孩子,十九岁不抓紧找对象,那就是在家里吃閒饭、等著挑剩下的。他们觉得这是为我好,早点落地,早点安稳。” 店里安静了下来。加湿器喷出的细小水雾在阳光里跳动,像是一粒一粒悬在空中的嘆息。 我看著她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指节那里还有点被花枝划过的细痕,没来由地在心里生出一股子闷气。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安然,她看著我背著的书包,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她跟我说,她想攒钱,想自学,想以后去考个大学,先考个成人的,然后再想想。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小,但很真。 就这么一个对未来还留著一丝光的女孩,现在要被“老实人”和“两层小楼”给框死? “你答应了?”我问,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点生硬。 “才没有。”安然摇摇头,眼神里倒透著一股倔劲儿,“他们就是隨口一说,我也就隨耳一听,这事没下文。可这种事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我还在外面打工,他们心里就总觉得我不稳当,飘著呢,隨时会出事。” 我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事,咱都还年轻著呢。你自己的人生,你不点头,谁也绑不动你。” 安然点点头,冲我露了个浅浅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带著点十九岁不该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声轻响。 萱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件深色的棉麻长裙,脸还是黑著的,手里卷著一本厚厚的设计杂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像是整个人都还泡在早上那口气里没出来。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角落里的躺椅上坐下,把那本杂誌往脸上一扣,封面朝外,书脊朝里,摆出一副“老娘在闭关,凡人勿扰”的架势。 安然很识趣,赶紧拎著扫帚出门去扫门口的落叶了,走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一本杂誌,一把躺椅,和一片让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我在躺椅旁边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露在杂誌外面的腰肢。 “萱姨?” 杂誌后面传出一声闷响,简短、清晰、不留余地:“滚。” “哎,这大清早的,谁惹我们苏大老板不高兴了?”我没动,声音放得很轻,带著点小心翼翼,“那地砖招你惹你了,拖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杂誌被猛地掀开一条缝,露出她那双斜睨著的桃花眼,眼神里全是尚未熄灭的火星子,也有一丝因为我死皮赖脸而生出的、藏得很深的无奈。 “苏予乐,你是不是觉得特別光荣?乾爹,嗯?沈曼那张嘴没把门的,你也跟著受用是吧?人家喊一声,你喊了一句沈姨你换个称呼吧,然后屁顛屁顛地去倒垃圾,我看你那脚步,轻快得很嘛。” “我哪敢啊。”我叫苦不迭,努力把表情维持在一种最无辜的角度,“那不是她非要我去的吗?我说了不嘛,我拒绝了的,您没听见?” “呵。”萱姨坐起身,杂誌搁在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你拒绝了,然后还是去倒了,拒绝了个什么劲儿?” “那是……”我顿了一下,“那是因为垃圾確实该倒。跟她喊什么没关係。” “苏予乐,你的嘴现在越来越溜了。”她冷哼一声,重新躺了回去,杂誌重新扣上脸,彻底堵死了对话的入口。 我盯著那本杂誌看了两秒,大著胆子,轻轻褪去她那双细带拖鞋。 她的脚型很漂亮。足弓紧致,脚趾圆润,脚踝处的皮肤细腻得不像是每天扛著花盆搬货的人。 只是因为长久地在青石板地上站著,脚踝处隱约能看见一点细微的青筋,像一根浅浅的痕,提醒著那些她自己不肯说出口的辛苦。 我把她的脚搭在自己膝盖上,顺著穴位开始轻轻按压。 “哎,好萱姨,別生气了。”我边按边观察她露出来的那一截下巴的弧度,“我今天晚上就回学校了,您这要是一直黑著脸,我这一路上提心弔胆,万一在高铁上睡不著觉,明天上课精神不好,影响学业,这责任算谁的?” 萱姨哼了一声,身子稍微放鬆了些,但嘴上一字不让:“你赶紧滚蛋,看著你就烦,省得在老娘面前碍眼,影响我下午的心情。” 我手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她的呼吸沉了一点点,杂誌在脸上轻轻起伏。 “吃醋了?”我大著胆子,把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吃你大爷的醋。”她冷冷地从杂誌后面挤出这几个字,听上去依旧硬气,但那股力道显然没早上按拖布时足了。 “我哪来的大爷啊。”我小声嘀咕,手没停,“您上哪儿给我找去?” 杂誌再次放下来,这回没遮脸,萱姨就用那种幽深的、掺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眼神盯著我,不急不缓地冒出一句:“那你去问问你那位沈大董事长,她准知道你大爷在哪儿。” 得,怎么还扯到沈清秋了。 我自知理亏,也没再顶嘴,就默默低著头,把手上的力道稳稳地落在她脚心的涌泉穴上,轻压,再轻压。 屋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挪动著,一寸一寸,无声无息。 我想起衣柜深处那个被棉衫裹了三层的盒子,嘴角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自己把自己按了回去。 “真嫌我烦啊?”我盯著她那截带著细纹的脚踝,声音压低了些,带了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我要是真不回来了,你可別一个人在店里哭鼻子想我哦。” 她闭著眼,许久,才从齿缝里漏出两个字:“隨你。” 然后再没了声音。 只有拇指和穴位之间那一点温热的摩擦,和店里百合花凉的、缓的、带点甜的气息,安安静静地在两个人之间漫开来。 好你个苏怀萱,真以为这辈子都能拿捏住我。 等下回回来,看谁先低头。 第212章 离別前的拿捏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照在花店前的地板上,泛出一层白晃晃的刺眼光芒,逼得人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花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吹出的白雾在半空打著旋儿,带走了一点脚背上残余的按摩温度。 我还在给萱姨按著腿,手心的温度和她皮肤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带出一种说不清楚的粘稠感,像是初秋傍晚黏在衣领上的那点湿气——不热,但撇不乾净。 我故意在她脚心肉厚的地方使了点坏劲儿,指尖在那块最嫩的皮肉上轻轻一挠。 萱姨原本正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痒意激得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那本杂誌也顺势滑落在地,封面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予乐!”她睁开眼,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带著一股被惊扰后的恼怒,但那恼怒里隱隱夹著一丝刚从慵懒里扯出来的、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你想造反是不是?!” 她那一脚顺势踹过来,没使劲,不轻不重,正好抵在我鼻尖上。 脚掌带著凉意,皮肤很软。 我顺势握住她的脚踝,不让她抽回去,厚著脸皮笑道:“哪能啊,哪敢造您的反。我这不是怕您睡太死,晚上我走的时候,您连个送別的话都懒得说嘛——那我多委屈啊。” “想得美。”她把脚缩回来,重新塞进拖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棉麻长裙,髮丝因为那一颤有几缕鬆了下来,垂在鬢边,让她看上去多了点平时没有的轻盈。 她走到镜子前,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眼神在镜子里打了个转,没停在自己身上,而是轻轻地,落在了我身后。 那条老银项炼在领口处隨著动作晃动,折射出一抹幽幽的冷蓝光。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语气恢復了那种长辈特有的平淡,仿佛躺椅上那点粘稠的时光从未发生过。 “收拾好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也没啥好带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反正我东西少,回来也方便。” 我顿了顿,想到什么,抬头看她:“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少让沈曼出去喝酒。她那个人喝多了就爱撒酒疯,上次把人家酒吧的灯具都给我薅下来一个,你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她折腾。” 萱姨嗤了一声,懒得接这话,转身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信封边角有点磨毛了,是被揣过又取出来好几次的那种痕跡。 “拿著。”她没看我,语气里不带半点商量,“平时攒的零钱,去学校別太抠搜,该请客请客,该吃饭吃饭,別老泡麵填肚子,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 信封厚墩墩的,不用抽开看也知道,是她这这段时间起早贪黑卖花的辛苦钱,揉进了这薄薄一叠里,说是塞给我,其实一点都不轻。 我心里一酸,想推辞,到了嘴边,硬是收了回去。 “嗯。” 我老老实实地揣进兜里。 下午三点,沈曼那辆扎眼的保时捷准时停在了店门口,引擎声在老街安静的午后简直是一种挑衅。 她换了一身流苏亮片吊带裙,踩著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戴著超大的猫眼墨镜,手里撑著一把深紫色蕾丝遮阳伞,整个人的气场散发出一种令人无可辩驳的“老娘今天最靚”的宣言。 “走啦,小乾爹。”沈曼拉开车门,冲我挑了挑眉,那声“乾爹”喊得百转千回,尾音特意拉长了一截,像是往老街上空扔了块石头,非要等听见迴响才算完。 我明显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刺了过来,冷得能结冰,落在肩胛骨中间,精准、清晰,不容忽视。 我硬著头皮拎起背包上了车,没敢回头看萱姨,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挡风玻璃,后脖颈里全是心虚的汗。 沈曼发动引擎,车子在老街狭窄的巷子里咆哮了一声,把路边晒太阳的橘猫嚇得一个鱼跃躥上了墙头。 “萱萱,你不去送送?”沈曼这人从不嫌事儿大,降下车窗,衝著店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萱姨抱著肩膀站在门口,脸上掛著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声音凉了半截,不急不慢的: “不去了。反正下周又回来了,看著碍眼,省得影响我这下午的胃口。” 沈曼哎哟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一衝出老街,她就转过头来,狐狸眼里装著满满的促狭:“你听见了吗?下周又回来了——这叫碍眼?乐乐啊,苏怀萱这个人,嘴上嫌你烦,眼睛里盼著你回来,你这辈子,算是被她拿捏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老街的出口越来越远。 那道酒红色的身影还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著,头微微侧向这边,髮丝被下午的风吹起一点,落在腮边。 车子再往前开了几十米,身影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被老街的白墙和爬山虎淹没。 我收回视线,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说碍眼。 但她没回屋。 到了高铁站门口,人潮汹涌,嘈杂的广播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交织成一片。 沈曼熄了火,摘下墨镜,那双狐狸眼里带著几分戏謔,打量著我:“乐乐,你这一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至於吗?不就是喊了你几声爹嘛,辈分往上涨是好事儿,还不乐意了?” “沈姨,你行行好吧。”我解开安全带,语气近乎恳求,“你这玩笑开得,我回学校都得做噩梦。你没看刚才萱姨那眼神,我都怕她半夜託梦来找我算帐。” 沈曼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气瞬间侵占了驾驶室的每一寸空间,带著点她独有的、不知廉耻的热烈劲儿。 “你懂什么。”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著点她一贯的漫不经心,“老娘在江海那些酒吧里,都是別人喊我妈妈,多少男的排著队想让我喊一声爹。你这小瞎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娘的魅力,那是经过市场检验的。” 第213章 她怎么会在这 我看著她那张精致到近乎无瑕的脸,还有那曼妙的曲线,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沈曼確实有著让男人发狂的资本。 在高铁站这种地方,周围经过的男性几乎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试图在这位尤物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那些女性,则多半带著几分不爽,哼上一声,拉著自家男人快步离开。 但我就是不想喊她爹。 “行,你魅力大,如假包换。那你继续当你的酒吧皇后去吧,別喊我爹就行——我这小门小户的,认不起你这么大的女儿。”我拎起背包,推门下车。 “你站住!”沈曼急了,推开车门追了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力道很准,掐在最疼的那个位置,“你敢叫我女儿?你要死的玩意,敢占老娘便宜?忘了你小时候谁给你把尿了是不是?!” “疼疼疼!”我歪著脑袋求饶,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我恨不得原地钻进地缝,“沈姨,大庭广眾的,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她鬆开手,又气呼呼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那脚跟鞋的鞋尖硬得很,“滚吧,看著你就烦。到了给我发个信息,省得老娘惦记。” 我头也不回地衝进进站口。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沈曼是不是脑迴路和外星人一样。 她可以喊我乾爹,但不许我喊她女儿。 这双標的沈曼,我除了逃跑,毫无办法。 直到过了安检,站在熙攘的候车大厅里,耳朵尖还在隱隱作热,像是被一只藏了十八年的手,认认真真地掐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印记。 高铁穿行在暮色中的原野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田野,铁塔,零星的村庄,被夜色一口一口吞进去,了无痕跡。 手机嗡的一声,是一条微信。 沈清秋:【乐乐,妈晚上比较閒,刚好有个聚会,来吃个饭不?妈去接你。】 我盯著那个“妈”字看了一会儿。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確实有一段时间没单独见她了。我们之间的关係像一块不透明的玻璃——你知道对面有人,但看不真切彼此的表情。那份血脉里流淌的亏欠和藏不住的关心,我是能真切感受到的,但那层玻璃,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打碎。 於是我回了个: 【好。】 高铁到站时,江海市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深邃的靛蓝,云层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橙金色,像是一幅被人用力挥开又来不及收笔的水彩。 出站口,沈清秋静静地站在那儿。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人透著股不染尘埃的清冷高贵,像是这嘈杂的出站口里,被人单独打了一盏光的静物。 看见我,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会让人手足无措的光,而是像一截被压得很深的蜡烛,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跳起来,细小,却真实。 她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背包,另一只手理了理我额前略显凌乱的头髮,动作轻柔,带著几分小心,像是怕把什么弄坏了。 “头髮长了。”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妈带你去剪个头髮,顺便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我本想说不用了,但看著她那副满是期待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攥著一样东西生怕鬆手的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她带我去了一家隱藏在老租界洋房里的私人理髮店。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玻璃橱窗里旋转的彩色灯柱,门是那种厚重的雕花实木门,没有人带著根本找不到。 店里没有刺鼻的药水味,只有极淡的檀香,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旧时光的气息。理髮师是个穿著对襟长衫的中年女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雕刻一件不可复製的艺术品,一把剪刀起落之间,沉稳、精准,带著某种仪式感。 沈清秋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服务生递来的一杯红茶,却没有喝,只是捧著,目光始终停留在镜子里。 不是在看她自己,是在看我。 我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著的不是豪门贵妇的威严,不是商场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女掌舵人,而是一个丟失了珍宝整整十八年、如今终於把它捡回来握在掌心的母亲,带著一丝贪婪,一丝满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怕被人看见的心疼。 最后,理髮师端著一瓶髮蜡走过来,还没开口,我先连忙摆手:“別,弄得跟牛舔过似的,回宿舍得被那几个牲口笑死。” 沈清秋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带著点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顽皮,让她脸上那道疏离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好,不打。”她放下茶杯,眉眼舒展,“我儿子天生丽质,不需要那些东西。” 出了理髮店,夜色已浓,江海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在湿润的夜气里漫晕成一片橙黄色的光晕。 沈清秋带著我来到了一处位於江海中心地带的顶级私人会所。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隱约感觉到了那种气场——不是嘈杂的,是安静的,但安静里压著一种无声的重量。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清一色是我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出价格量级的那种,停车场的灯光把每一辆车的漆面都照得鋥亮。 穿著燕尾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拉开大门,那扇门厚得隔绝了外面所有市井的声音,推开去的一瞬间,像是踏进了另一个次元。 沈清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一杯红酒,挽住我的胳膊,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一种“今天我把最重要的东西带来了”的张扬。 “乐乐,感觉怎么样?” 我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她。 我看著眼前这纸醉金迷、杯筹交错的世界,看著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业大亨,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落下去,都能在什么地方激起一圈涟漪。 香檳杯碰在一起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那些谈笑间决定著数亿资金去向的声音,在这间有著穹顶和水晶吊灯的大厅里悄悄地流动。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在那个满是花香的小店里,给一个穿著棉麻长裙的女人按脚。她的脚踝上有细微的青筋,她的信封边角被揣了又取、取了又揣。 而现在,我站在了江海市权力的顶端,手心里还带著那点没散尽的花香。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我一时间有些发怵,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细汗。 就在这时,大厅对面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转过了身。 我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脚下像是踩进了凝固的水泥里,动弹不得。 她怎么会在这? 第214章 旧梦里的灰尘 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大厅里原本悦耳悠扬的萧邦钢琴曲,在我耳朵里瞬间变了调,扭曲成了一种尖锐的、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 林雪。 她穿著一身黑白相间的贴身服务生制服,领口扎著一个標准到有些刻板的蝴蝶结。 她双手正稳稳地托著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著几杯折射著璀璨灯光的琥珀色威士忌。 那头曾经在大学校园里被我视若珍宝、连碰一下都怕弄乱的黑长直,此刻为了符合会所的规定,被严丝合缝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画著精致浓妆的脸。 那妆容太厚了,厚到卡了粉,遮住了她以前那种引以为傲的所谓“清纯”,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眼角眉梢里,那股子习惯性往人群高处钻、带著几分諂媚的劲儿。 我站住,双脚像被钉在了名贵的地毯上,没动。 沈清秋何等敏锐,她立刻察觉到了我手臂肌肉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侧过头,顺著我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能瞬间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乐乐,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喉咙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迅速转过身,避开了那个方向。 这种反应近乎本能,不是因为害怕,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余情未了,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反胃。 就像你满心欢喜地坐在一家五星级餐厅里,切开一块顶级的m9和牛,却突然在里面翻出了一只半年前在臭水沟里见过的绿头苍蝇。 那种噁心感,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慄。 “妈,我去下洗手间。” 我没等她回答,直接鬆开她的胳膊,低著头穿过衣香鬢影、推杯换盏的人群,快步往迴廊深处的洗手间走去。 沈清秋站在原地,手里还端著那杯一口没动的高级红酒。 她没有追过来,只是静静地看著我的背影。隨后,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林雪那个方向。 她眼神里那抹原本看著我时温和慈爱的光,在这一刻迅速冷却,凝结成了一层薄而脆、却锋利无比的冰刃。 洗手间里的水龙头被我开到了最大,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在手心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口。 我双手撑在大理石檯面上,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剪短了的头髮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个月前那种为了一百块钱兼职费而唯唯诺诺的青涩,多了一种被生活残忍揉碎、又被萱姨的温柔重新拼凑重组后的冷硬。 我原以为,如果在江海重逢,我会衝过去质问她,或者至少会想看她落魄如狗的样子,狠狠嘲笑她一番。 可真正见到了,我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林雪在兼职。 在江海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当一个隨时需要对客人弯腰九十度的服务员。 这真是一种荒诞到极点的讽刺。 当初她为了那个家里在长三角开破厂的学长,为了所谓“在江海立足的未来”,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快捷酒店里,把我的自尊心扒下来,狠狠踩在泥地里摩擦。 她指著我的鼻子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说我连开房的钱都要攒一个月,说我这辈子都只配在底层烂掉。 现在呢? 她確实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江海,来到了这个纸醉金迷的远东金融中心。 但她不是坐在这里喝著香檳、谈笑风生的客人,而是那个弯著腰递酒、看人眼色、为了几十块钱小费要赔笑脸的服务生。 我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关掉水龙头,抽了两张带著沉香木味道的纸巾擦乾手,我推门走出去。 刚走回长廊,我就停住了脚步。 林雪就站在迴廊的阴影里,手里的银色托盘已经不见了。 她显然是特意跟过来的,此刻正靠在贴著金箔的墙边。 看见我出来,她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假笑猛地僵了一下,隨后一点点散开,变成了一种带著试探、震惊以及极度意外的复杂表情。 “苏予乐。” 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的调子,但因为在这个名利场里浸淫了几个月,带了一点刻意的、让人不適的討好。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冷冷地看著她,没说话。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廊顶部的射灯打在她脸上,把那层厚厚的粉底照得有些发假,甚至能看到浮粉的颗粒,“你……你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光是入会费就要两百万,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混进来的。”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那种估价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我现在穿的是沈清秋特意给我换的衣服。 一件看似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配一条剪裁极好的深色长裤。 但显然,林雪在这个会所里虽然见惯了暴发户的名牌,但她对这种真正低调的、老钱家族的奢华,认知还停留在“看起来挺乾净整洁”的肤浅阶段。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我看著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边发传单的陌生人。 林雪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她大概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我会愤怒地咆哮,会冷嘲热讽,甚至会像个中了彩票的暴发户一样向她显摆。可她唯独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平静到,仿佛她只是这走廊里一块微不足道的瓷砖,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你变了。”她抿了抿嘴,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不甘心的光芒,“以前你跟我说话,从来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你以前……连大声跟我讲话都不敢。” “你也变了。”我下巴微抬,指了指她身上那套制服,“以前你跟我说,你这双手是用来弹萧邦的,不是用来端盘子的。怎么,江海的盘子,比小城市的钢琴更高贵吗?” 林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那红晕穿透了厚厚的粉底,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发白,才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江海这种地方,琴声不值钱,端盘子反而能让我活下去。我来江海上大学了,在这儿兼职,工资比老家高得多,还能认识不少有钱人。” 她顿了顿,似乎找回了一点自信,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她自以为是的洞察:“你呢?你不会也是来这儿兼职当少爷的吧?或者是……跟著哪位富婆老板进来的?” 第215章 回不去的旧时光 在她那狭隘的认知里,我这种家境的穷光蛋,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跟我被萱姨捡回去一样,是作为某种出卖色相的“附庸”存在的。 我看著她那副自作聪明的嘴脸,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正当我准备直接越过她离开时,迴廊尽头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声。 噠、噠、噠。 沈清秋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一袭暗紫色的真丝长裙摇曳生姿,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她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且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目光在林雪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那种眼神,不是鄙视,也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无视”。就像是扫过了一粒落在昂贵地毯上的灰尘。 “乐乐,遇到朋友了?”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几分母亲的温柔,但听在別人耳朵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林雪在看清沈清秋那张脸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打了个哆嗦,瞬间被施了定身法。 她在这个顶级会所工作了几个月,虽然是个底层服务生,接触不到核心圈子,但他们上岗培训的第一课,就是认清江海市不能惹的大人物。她绝对认得这张脸! 这张经常出现在《亚洲財经》杂誌封面、被那些身价百亿的顶级大佬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海第一豪门沈家的绝对掌舵人,沈清秋! “沈……沈总好。” 林雪的声音在剧烈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职业性的、刻在骨子里的卑微瞬间发作,让她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头都快低到尘埃里去了。 沈清秋连个“嗯”字都没施捨给她,只是侧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温柔地看著我:“聊完了吗?陈老他们还在顶层包厢等我们呢,说早就想见见你了。” “聊完了。”我点点头,“走吧,妈。” 一声“妈”,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林雪的耳边炸开。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林雪一眼。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林雪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像是缺氧的鱼。我用余光瞥见,她整个人像失去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双眼瞪得死大。 那种震惊、愕然、不可置信,以及隨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几乎將她淹没的绝望与后悔,像是一股无形的空气,在狭窄的迴廊里剧烈波动。 她此刻大概在想,如果那个雨夜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她没有为了那个开破厂的富二代拋弃我,如果她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应该挽著我的手,被江海最有权势的女人当成儿媳妇对待,坐在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顶层包厢里,而不是在这里,穿著滑稽的制服,计算著每小时几十块钱的加班费? 可惜,这世界上永远没有如果。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是万劫不復。 沈清秋带我进的包厢,在会所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一整面的落地窗外,就是整个江海市最繁华、最迷人的夜景。 黄浦江水在两岸霓虹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一条流动的、璀璨的金带。那些摩天大楼的尖顶仿佛触手可及,將整个城市的財富与权力踩在脚下。 屋里坐著几个人,年纪都和沈清秋相仿,或者更大一些。他们没有像楼下大厅那些暴发户一样大声喧譁、拼酒,只是鬆弛地围坐在义大利手工真皮沙发里,品著茶,低声交谈著。 “清秋啊,这就是你那个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 说话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甚至有些发白的老式唐装,手里把玩著两颗包浆极好的百年核桃。他看人的眼神很温和,像是个普通的邻家爷爷,但那温和底下,是一股子看透世俗、歷经沧桑的深邃与犀利。 沈清秋把我往前带了带,脸上带著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內心的骄傲感。那种骄傲,比她刚才在楼下谈成一笔几十亿的併购案还要真切得多。 “是,他叫苏予乐。乐乐,这位是陈老,江海商会的定海神针,你叫陈爷爷就行。” 我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礼貌打了个招呼:“陈爷爷好。” 陈老停止了转动核桃,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半天,隨后满意地点点头,对沈清秋说:“这孩子眼神正,清澈、有骨气,没被你们沈家那股子铜臭味给熏坏了。清秋,你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总算是有个交代了。是个好苗子。” 沈清秋眼眶猛地红了一下,她微微仰起头,很快又將那抹脆弱掩饰了过去,笑著说:“陈老夸奖了,这孩子养的好。” 接下来的时间,我成了这个金字塔尖小圈子的中心。他们不聊几百亿的生意,也不聊复杂的政治局势,只是像最普通的长辈一样,问我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问我喜欢的专业难不难,甚至还有个胖乎乎的伯伯打趣问我有没有交女朋友,要不要把自家孙女介绍给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得体应著,心思却其实还在刚才那个迴廊里。 林雪。 这个名字曾经是我贫瘠青春里唯一的亮色,后来成了我心头一块流脓的烂肉。而现在,就在刚才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它彻底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符號。一个提醒我,这个世界有多现实、又有多荒诞的警示牌。 中途,沈清秋去外间接了个极其重要的跨国电话。 我端著一杯温水,走到窗边的单人位上坐下,看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在想刚才走廊里那个端酒的女孩?” 陈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把手里的一颗核桃递给我,示意我帮他捏捏,舒缓一下手指。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注意到了,尷尬地接过核桃,没敢用力,只是握在手心里:“没想。只是觉得,这世界挺小的,有些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偏偏就碰上了。” “世界不小。”陈老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语气悠长而深远,“是人的心太小。心小了,就只能看见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看不见远处的广阔风景。那女孩心术不正,功利心写在脸上了,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愣了一下,有些佩服地看著他:“您当时隔得那么远,看出来了?” “我这双眼,看了八十年的眾生相,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陈老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刚才看你的时候,眼里確实有光,但那不是爱,是算计。算计落空后的懊悔,也是算计的一种。她后悔的不是失去了你这个人,而是失去了你现在拥有的价值。” 我沉默了。 陈老一语中的。確实,林雪刚才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她只是在震惊,在懊悔,在试图通过旧情来重新衡量我现在的“含金量”。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在花店打工、穿著廉价t恤的穷小子,她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眼,甚至会叫保安把我赶出去。 “乐乐。” 沈清秋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我的外套。 “时间差不多了,妈送你回学校。你明天早晨还有课,不能熬太晚。” 我站起身,恭敬地跟陈老和其他长辈告別。 下楼的时候,我特意避开了刚才那个迴廊,绕了远路。沈清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而优雅。 “乐乐,如果你觉得看到她不舒服,妈现在就可以让人让她离开江海。甚至让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江海很大,她这种人,不该出现在你面前脏了你的眼。” 沈清秋的声音平稳、淡漠,却带著一种生杀予夺的恐怖果决。这就是顶级豪门掌舵人的底气。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用了,妈。她在那儿端盘子,挺好的。” 沈清秋停住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著我。 “让她每天看著我、看著你们这个圈子的人过得有多好,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如果当初我没分手该多好』的悔恨里,比让她直接消失,更让她难受一万倍。”我如实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这不是报復,这只是事实。真正的惩罚,是剥夺希望后的无尽仰望。 沈清秋愣了一下,隨即欣慰地笑了。她走过来,伸手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眼底满是讚赏:“好,听你的。不愧是我沈清秋的儿子,长大了,知道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去杀人诛心了。” 走出大门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林雪。 第216章 令人震惊的沈曼 她正站在夜风中的喷泉池旁边,送一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离开。她弯著腰,脸上掛著那种卑微而討好的笑容,任由一个油腻的胖子藉机摸了一把她的手背,她也不敢反抗,只是手里紧紧攥著客人隨手塞给她的一张一百块钱小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极其可怜。 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她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初那个被她弃如敝屣、连开房钱都出不起的少年,现在能坐在她连仰望都够不到的高度。 黑色加长版迈巴赫缓缓启动,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林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子离开的方向。 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失魂落魄地站在风中。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我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林雪那张脸,而是在那条狭窄的老街花店里,萱姨穿著棉麻长裙,赤著脚,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正低著头,温柔地修剪著一束百合花的样子。 那里的空气里,没有刺鼻的高级香水味,也没有威士忌和雪茄的味道。 只有淡淡的花香,和一种让我灵魂都能安定下来的暖意。 “乐乐。” 沈清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很用力。 “妈知道,沈家这二十年欠你的太多。以后,妈会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无论是金钱、权力还是地位,都通通捧到你面前。” 我睁开眼,看著这个名义上的亲生母亲。我知道她是爱我的,但她的爱,总是带著一种补偿性的霸道。 “妈,最好的东西,我已经有了。”我轻声说道。 沈清秋愣了一下,隨后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苦笑了一声:“是啊。苏怀萱……她確实把你教得很好。比我这个亲妈称职。” 她语气里带著一抹掩饰不住的酸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妥协和对苏怀萱的感激。 …… 车子在江海大学门口停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校门口的烧烤摊还没散,孜然和羊肉的烟火气在路灯下繚绕。几个刚包完夜、头髮乱糟糟的学生拎著冰镇啤酒,大声谈笑地往宿舍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討论著游戏里的操作。 这种粗糙而真实的生命力,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踏实。这才是属於我的世界。 “妈,我进去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我刚准备推开车门,沈清秋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一张泛著金属光泽的黑金卡,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密码是你生日。不许推辞,也不许还给我。这是妈给你的零花钱,跟你那个小姨给的不一样,这是沈家的规矩。男孩子在外面,钱包里不能没底气。” 我感受著手里那张卡的重量,知道推也没用。沈清秋这种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哪怕是给她儿子送钱,也带著一股子霸气。 “好,我收下了。谢谢妈。”我把卡放进口袋,“您早点回去休息,別总熬夜看文件了。” 沈清秋听到我的关心,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点点头,一直看著我进了校门,车子才缓缓离开。 我慢悠悠地往宿舍走,夜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一点酒气。 刚走到403宿舍门口,还没掏出钥匙,我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不是百合花,也不是红酒,而是……蒜蓉油燜大虾的味道! 推开门,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宿舍里灯火通明,仿佛在开派对。 一向爱乾净的张明月正一脸侷促地站在墙角,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抹布,仿佛那是他抵御外敌最后的盾牌。 李林清和王大伟这两个活宝,则像两只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正围在宿舍中间那张原本用来放书的破桌子前,对著一盆极品小龙虾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而剩下的一个…… 则是沈曼。 这位名动江海的名媛、无数富二代求而不得的女神,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我的单人床铺上!她一条修长的腿曲著,脚尖勾著一只红色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的,风情万种。她手里拿著一只剥好的虾仁,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哟,咱们沈家的小太子爷回来啦?” 沈曼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迴荡,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酥麻的腻歪劲儿,尾音还特意拐了个弯。 李林清和王大伟同时抬起头,嘴里还塞著半只虾,油汪汪的嘴唇一张一合。 “乐哥,你这……乾妈?还是乾姐?这也太顶了吧!”王大伟含糊不清地问,眼神里全是那种“兄弟你深藏不露啊,我给你跪了”的疯狂崇拜。 我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跳得欢快,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曼,你怎么进来的?宿管阿姨没拦你?”我走过去,无奈地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扔。 “走进来的呀,阿姨夸我长得俊,还给我抓了一把瓜子呢。”沈曼轻巧地跳下床,踩著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她换了一身紧身的墨绿色旗袍,开叉高得惊人,隨著她的动作,那抹白皙在白炽灯光下晃得我眼晕。 她伸出涂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我心口轻轻戳了一下,吐气如兰:“听说你今晚去见沈清秋了?怎么,有了亲妈,就忘了我们这些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长辈』了?连个信息都不回?” “別闹了你,我什么没回,你发了吗。”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身上那股子侵略性极强的玫瑰香水味,“这是男生宿舍,你穿成这样跑进来,影响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沈曼白了我一眼,转过头看向那两只还在狂炫小龙虾的饿狼,“弟弟们,姐姐今天漂亮吗?” “漂亮!简直是仙女下凡!比我们校花好看一万倍!”李林清拍著大腿,声嘶力竭地喊道,就差没举个萤光棒了。 “姐姐,您要是天天来,我们宿舍这地都能被我舔得比镜子还乾净!以后乐哥就是我亲爹,您就是我亲奶奶!”王大伟更是毫无节操,连辈分都不要了。 沈曼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看见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就你不解风情。” 我嘆了口气,对墙角的张明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忍忍。张明月苦著脸,指了指他那张被油渍溅到的宝贝书桌,眼神里全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行了,別逗他们了。说吧,大半夜的到底干嘛来了?”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第217章 孤独的沈曼 宿舍里的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小龙虾的麻辣味、张明月桌上的消毒水味,再加上沈曼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三股味道在逼仄的空间里打架。我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在桌面上沉沉地叩了两下。 “说吧。”我看著坐在我床铺上的女人,语气放得很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她,“大半夜的,穿成这样跑男生宿舍,到底干嘛来了?沈姨,这儿可不是你那些纸醉金迷的酒场。” 沈曼眼皮一掀,狐狸眼波光流转,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无聊。” 理直气壮,带著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旁边,李林清手里的半截虾“啪嗒”一声掉回了塑料盆里,红油溅了一手;王大伟连咀嚼的动作都忘了,两人跟看外星人一样盯著沈曼,那眼神里的崇拜和惊艷都快溢出来了。张明月则默默把抹布换了个面,往墙角又缩了半寸,生怕那高跟鞋踩脏了他刚拖过三遍的地板。 “无聊你找萱姨去啊。”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拉著她去逛街、去喝酒,或者去祸害哪家清吧的老板,跑我这儿来算怎么回事?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话音一落,沈曼晃悠的那条白皙长腿突兀地停住了。 她把手里剥好的虾仁隨手扔进旁边的空碗里,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指尖的红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处理什么艺术品。头低著,几缕大波浪捲髮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萱萱生我气了。” 声音不大,没夹著嗓子,也没平时那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调调。乾巴巴的,透著股少见的颓丧,像是个弄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哑住了。 脑子里闪过早上萱姨拿著拖把在客厅里大杀四方的画面,那股子邪火,真要论起来,沈曼確实是那个引线。 我看了看周围。李林清和王大伟的耳朵已经竖得比兔子还高,眼珠子乱转,就差拿个笔记本现场做笔录了。这地方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去处。 “走。”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背包,语气强硬了些,“下楼说,別在这儿祸害我室友。” 沈曼这次没作妖,顺从地从床上滑下来。十公分的细跟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路过王大伟时,她还坏心思地顺手在人家肩膀上拍了一下,留下一句“弟弟们慢吃,姐姐下次再来”,把王大伟的魂儿都快拍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光线昏黄且曖昧。老式宿舍楼的楼梯陡峭,她那身紧身旗袍开叉实在太高,迈步子受限,加上鞋跟太细,走得摇摇晃晃,像一朵隨时会折断的富贵花。 走到二楼拐角,她脚下一崴,身子猛地往旁边倾倒。 我眼疾手快,伸手一抄,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她的重量大半压在我小臂上,隔著薄薄的丝绸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还有那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香气。 “慢点,没人跟你抢路。”我没鬆手,就这么半扶著她一步步往下走。 出了宿舍楼,初夏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著点人工湖的水汽和泥土味,把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吹散了些。校园主干道上人不多,两侧的路灯把法桐的树影拉得老长,斑驳地投在柏油路上。 “咋了?”我放慢脚步,配合著她的频率,“真吵架了?还是你又背著她干啥出格的事儿了?” 沈曼把一半的重量倚在我胳膊上,抬头看著夜空。今晚连个星星都没有,只有城市霓虹映出来的、带著点压抑的暗红色。 “就因为那个称呼吗?”我试探著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点点头,没吭声,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心里嘆了口气。这女人平时看著精明透顶,游走在各种男人之间游刃有余,可在真情实感的人情世故上,却总是少根筋。或者说,她习惯了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態度去试探所有人的底线,直到踢到铁板,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沈姨。”我斟酌著词句,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长辈,“我现在跟萱姨,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还跟以前一样,口无遮拦地开那种玩笑,她心里能舒坦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认真地看著她。 “她这个人,你最清楚。护犊子,占有欲强。以前她把我当晚辈,你开开玩笑,她顶多骂你两句『老不正经』。但现在……性质变了。她那是真真切切地在护食,也是在跟我、跟你,甚至跟这个世界划清边界。她想守住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份好不容易才確定的安全感。” 沈曼听完,没急著反驳。她靠在路边的一棵老香樟树上,从包里摸出细长的女士香菸,“啪”地一声点燃。火光在夜色里明灭,照亮了她眼底那些细碎、复杂且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圈在冷色调的路灯下打著转,慢慢散去。 “我知道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张扬跋扈,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也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恨不得把你揉进骨子里,哪还有空搭理我这个只会给她惹麻烦的疯婆子。” 她掸了掸菸灰,视线落在虚空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告別。 “我现在啊,是真的成了个孤独的人咯。以前有萱萱陪著我闹,陪著我骂那些提了裤子不认人的臭男人,我觉得这日子还能混下去。现在,她身边有你了,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家,换成我一个人在这江海市瞎晃悠了,真没劲。” 第218章 阶级 那句话里的重量,压得我心里有些发闷,那种被时代和情感拋弃的孤独感,从她精致的妆容下透了出来。 我拦了辆计程车,把她塞进后座,报了她常住的那家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名字。 一路上,沈曼没消停。她半边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嘴里开始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以前的事,那些关於老街、关於她们青春岁月的碎片。 “你以前,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萱萱急得抱著你直哭,连鞋都穿反了。大半夜的,我开著那辆快散架的破二手夏利,连闯了三个红灯把你们送进医院。你当时缩在我怀里,小手死死拉著我的衣领,叫我『曼曼阿姨』,口水都流我新买的真丝袖子上了,我当时嫌弃得要死,现在想想……真快啊。” “后来啊,你在巷口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鼻子打破了,自己膝盖也磕掉了一大块皮。萱萱气得要拿扫帚揍你,我拦著,把你藏在柜子里,给你买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你这小子,吃著糖就不哭了,还吸溜著鼻涕冲我乐,说长大要保护我……” 她一件件地数,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当时的细节都分毫不差。那些我早就模糊、甚至完全遗忘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像是一个个上了锁的抽屉,此刻被她一个个野蛮地拉开,晒在月光下。 我没打断她,就安安静静地听著。我知道,她不是在向我討要什么人情,她只是憋得太久了,想找个出口,把那些属於她们两个女人的、关於陪伴、背叛与成长的记忆,拿出来最后温习一遍。 车停在酒店门口。金碧辉煌的灯光透出来,照得路面如同白昼。 沈曼下了车,夜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得翻飞,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脸上的颓丧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掛上了那副妖嬈嫵媚、无坚不摧的招牌笑容。 “行了,臭小子,赶紧回去吧,別让你的宝贝萱姨等急了。”她冲我瀟洒地挥挥手,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你沈姨不傻,这江海市能占老娘便宜的男人,还没出生呢。我就是来散个心,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她转身,踩著高跟鞋,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的水晶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酒红色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孤傲。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上了那辆还没走的计程车。 …… 回学校的路有些长,司机的电台里放著一首老情歌,旋律有些哀婉。 我没让司机直接开到校门口,而是在距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那个老旧公园门口下了车。初夏的夜风已经有了点温热的底子,吹在脸上,正好把刚才在酒店门口沾染的那点浓郁香水味彻底吹散,留下一片清明。 马路牙子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茂盛,宽大的叶片遮天蔽日。路灯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切出细碎、凌乱的亮斑。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沿著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半是沈清秋那个圈子里的纸醉金迷。穹顶、水晶灯、迈巴赫,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几辈子的奔波劳碌。我看到了林雪弯著腰、陪著笑脸,手里死死攥著那一百块钱小费的卑微惨状;也想起了安然在花店里,提起家里安排相亲时那种认命又无奈的眼神。 阶层。 这两个字平时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看不见摸不著。可一旦被某种外力生生掀开那层遮羞布,里头的冷酷和残忍能把人的脊梁骨生生压断。 我真的要跟著沈清秋,踏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吗?进去之后,我会得到很多,多到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可我会失去什么?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些端著红酒杯、用鼻孔看人、把感情当筹码的傢伙中的一员?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深邃的夜空。 “嗤。”我突然自嘲地乐了,自言自语地骂了自己一句,“苏予乐,你可真行。以前穷得叮噹响、连学费都要靠萱姨卖花攒的时候,做梦都想发大財。现在钱砸脑门上了,你倒在这儿装起深沉,伤春悲秋、矫情上了。真他妈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路过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玻璃门里透著惨白、冰冷的萤光灯。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黑金卡。那是沈清秋走之前硬塞给我的,轻飘飘的一张卡,却沉得嚇人。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把卡插进提款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我的生日。 沈清秋很细心,密码是萱姨给我定的生日。 屏幕跳转了一下,蓝色的界面上跳出一行数字。我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盯著那一串长长的零,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个一,后面跟著整整六个零。整整一百万。 提款机的散热风扇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嗡嗡声。我站在那儿,盯著屏幕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屏幕提示是否继续操作。 一百万。 老街那家“半日閒”花店,一枝普通玫瑰的利润是三块五,一盆精品多肉能赚十五块。萱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骑著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手常年泡在带刺的冷水里,修剪、包装、跟那些抠门的客人討价还价。 她要卖出多少枝花,熬过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夜,才能攒下这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十年?还是二十年? 我把卡拔出来,重新揣回兜里。金属卡片的边缘有些硌人,贴著大腿根部,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索性不去想这件事,想多了容易乱了心气。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钱是底气,但不能成了锁住我的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回到了正轨。 上课,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宋青的课上,她依旧穿著那身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的黑色小西装,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著宏观经济。只是偶尔视线扫过我这边时,她握著粉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眼神里带著点复杂难辨的探究。 值得一提的是,我和萱姨的“异地恋”日常。 每天晚上十点半,视频通话会准时响起,一秒都不差。 以前打视频,她总是很隨意。穿著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t恤,头髮隨便拿个五块钱的抓夹一盘,素麵朝天地靠在床头,一边敷著廉价的面膜一边数落我没按时吃饭、没穿秋裤。 现在不一样了。 第219章 孤独的旅人 屏幕亮起的时候,她有时坐在精致的梳妆檯前,有时靠在那个铺了真丝新床单的床头。身上的衣服换成了领口收紧、质感极佳的真丝睡衣,顏色挑得极好,有时是清冷的月白,有时是温婉的藕荷。 头髮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柔顺地搭在一侧圆润的肩膀上。连房间里的光线,都调成了那种带著曖昧暖意的橙黄色。 她依然没有化妆,但唇色红润,眉眼间的慵懒里,藏著一种只有女人在心上人面前才会有的、带著点勾引意味的娇俏。 “今天食堂吃的什么?有没有背著我偷偷去吃路边摊?”她手里把玩著那条我送的老银项炼,绿松石在葱白的指尖转著圈。 “糖醋排骨,还有个炒青菜。”我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撒娇,“排骨太甜了,勾芡太厚,没你做的好吃,想得我胃都疼了。” 她轻哼了一声,眼尾往上挑了挑,带著股子小得逞的傲娇:“那是,外头的大锅饭,能跟家里比吗?安然今天把一盆弔兰的水浇多了,叶子都黄了一半,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小丫头。” “你別老凶人家,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 “哟,这就心疼上了?苏予乐,你立场很不坚定啊。”她把项炼一松,身子往前倾了倾,屏幕里的画面瞬间拉近。真丝睡衣的领口有些低,那点若隱若现的风光在晃动的镜头里极具衝击力,“要不你现在就回来替她干活?我给你发工资。” “行啊。”我盯著屏幕,呼吸紧了几分,声音放得更低,带著点不讲理的无赖,“我回去干活,你给我开多少工资?要是按老规矩发钱,我可不干。我要点……別的补偿。” 她愣了一下,秒懂了我在说什么,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诱人的薄红,连脖颈都粉了。 “苏予乐,你皮痒了是不是?敢跟我討价还价了?”她瞪起眼睛,试图拿出长辈的架子镇压我,但那眼神软绵绵的,水汪汪一片,毫无杀伤力,倒像是欲拒还迎。 “没,我就是就事论事,老板娘。”我笑得没心没肺,心里却痒得厉害。 我们就这样隔著几百公里的电波扯皮,谁也不提那些露骨的情话,但每一句拉扯和互懟里,都填满了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默契。她真的不一样了,那层长辈的壳子还在,但壳子底下,那个叫苏怀萱的女人,已经完完全全地活了过来,且只为我一个人盛开。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我就像放归深山的野猴子,拎起背包就往校外冲。 高铁呼啸,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变成了连绵的农田。 我在想是该买辆车了,不然每次回来看她都得折腾好几个小时,可是我还没驾驶证,这事儿得抓紧办。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老街的青石板路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暖洋洋的光,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推开“半日閒”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店里瀰漫著百合、玫瑰和尤加利叶混合的清香。安然正蹲在角落里,拿著小喷壶细心地给几盆多肉喷水。她今天穿了件乾乾净净的白色棉布裙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藏不住的惊喜。 “乐乐,你回来了。”她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把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纯净。 “嗯,回来了。”我冲她笑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看向收银台那个熟悉的位置。 萱姨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著支钢笔,正在厚厚的帐本上勾勾画画。听到我进门,她没抬头,只是翻页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回来了就把包放下,別在那儿杵著当电线桿子。去,把门口那两桶水换了,沉得要死。”她平著声调发號施令,头也不抬。 “得嘞,老板娘,保证完成任务。”我把背包往柜檯上一扔,熟门熟路地去后院干活。这种被她指使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等店里彻底收拾妥当,天已经黑透了。安然换下围裙,跟我们打了个招呼,骑著那辆链条嘎吱响的旧自行车回了家。 店里终於只剩下我们俩。 萱姨把帐本锁进抽屉,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今天没穿那身松松垮垮的棉麻长裙,而是换成了修身的薄针织衫和一条水洗蓝的紧身牛仔裤。 这身打扮在平时的她身上很少见,紧绷的布料把她那常年锻炼、保养得极好的曲线勒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把细腰,仿佛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走吧,愣著干嘛?”她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斜了我一眼,“带你去超市买点菜,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晚上的菜市场已经冷清,但大型超市依旧人声鼎沸。 我推著购物车,默默跟在她身后。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走到生鲜区,她弯下腰,在一堆红彤彤的西红柿里挑挑拣拣。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牛仔裤的布料紧紧贴合著她的身体,饱满的臀线和极细的腰肢形成了一个夸张且诱人的弧度。超市顶部的强力白炽灯打下来,连布料上的细微纹理都清晰可见。 我推著购物车的手猛地收紧,视线像是被502胶水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喉结上下剧烈滚了两圈,只觉得超市里的冷气一点用都没有,一股无名火从小腹直往脑门上窜。 “这个怎么样?看著挺新鲜的。”她拿著一个红透了的西红柿转过身,正好撞上我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侵略性十足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顺著我的目光往下看,隨即瞬间明白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羞恼交加,抓起手里的西红柿就朝我胸口砸过来。 我伸手稳稳接住,顺势放进购物车里,厚著脸皮咧嘴一笑:“挺好,真的,够熟,汁儿肯定多。” “流氓!苏予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急匆匆地转过身去,但那股子羞涩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里,半天没褪下去。 买完菜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厨房里,灯光柔和。我站在水槽边洗青菜,萱姨站在案板前嫻熟地切著五花肉。水流的“哗哗”声和刀刃接触木砧板的“篤篤”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透著一股子老夫老妻般的安稳和烟火气。 我把洗好的小油菜沥乾水,隨口问了一句:“沈曼呢?这大周末的,她又去哪家高档酒吧撒野了?竟然没缠著你一起去?” 刀声戛然而止。 萱姨背对著我,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维持著切下的姿势,像是一尊突然定格的雕塑。 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里没拧紧的一滴水,“嗒”地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响声。 “她走了。” 过了好半天,萱姨才缓缓把刀放下。她转过身,扯了张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水渍和油渍,头低垂著,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了?去哪了?回她那个冷冰冰的大別墅了?”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心里隱约升起一股不安。 “不知道。”萱姨把揉成一团的纸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虚弱地靠在流理台上,视线盯著脚尖的瓷砖缝隙,“那天她从你学校回来,是大半夜。她没回房睡觉,反而来敲我的房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明显的乾涩和沙哑。 “她跟我道歉。其实我那天早上拿拖把赶她,也就是做个样子,没真生多大气,就是想让她有个分寸,知道你现在长大了,有些玩笑不能再乱开。可她那天晚上,收起了平时那副妖里妖气、没心没肺的样子,坐在我床边,抱著我的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哭了一整晚,嗓子都哑了。”萱姨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泛红,水汽氤氳,“她说她现在觉得很孤独,这种孤独是钻心的。以前她离婚,觉得天塌了,有我陪著她在大排档骂街喝酒。现在,我有了你,有了真正的寄託,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闯入者,破坏了我们的圆满。”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准备做早饭,发现客房的门开著,里面空了。” 萱姨转过头,看著窗外老街漆黑、幽深的夜色,眼神空洞。 “她把自己所有的衣服、昂贵的护肤品,连同那股子呛人的、张扬的香水味,收得乾乾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就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只在桌上压了张纸条,说她要去西藏或者大理散散心,归期不定,让我们別找她。” 厨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锅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开了,顶著锅盖发出“咕嘟咕嘟”的抗议声,白色的蒸汽瀰漫开来,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坚定地抱住她,双手环绕在她的腰间。下巴搁在她温热的肩膀上,感受著她的呼吸。 她的背脊起初有些僵硬,隨后慢慢软了下来,整个人彻底靠在我怀里,像是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她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失去几十年老友的、空落落的重量。 “隨她去吧。”我收紧手臂,感受著她的心跳,声音贴著她的耳廓,温柔而有力,“她那么大个人了,有钱有閒,社会经验比我还足,吃不了亏。等她散完心,想通了,自己就回来了。咱们这永远是她的家。” 萱姨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抬起手,覆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仿佛抓住了她生命里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依靠。 第220章 萱姨的日常(一) 苏怀萱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开口:“那死丫头,没事儿。手里大把钱,除非被人拐跑了——不过她人精著呢,全江海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会算计的女人,谁拐她都得倒贴路费。” 话是说给苏予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曼走的那天早上,苏怀萱推开客房的门,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桌上那张潦草的纸条,站了好久。那股子呛人的玫瑰香水味散得乾乾净净,连枕头上都没留下一丝痕跡。沈曼做事向来利落,来得轰轰烈烈,走得也乾乾净净。二十年的交情,她连句正式的告別都没给,就跟当年她签完离婚协议那天一样——把妆化好,口红补了,头也不回。 苏怀萱知道她会回来。沈曼那种人,骨子里比谁都怕孤独,嘴上说著“浪跡天涯”,估计在大理喝了三天风花雪月的啤酒就得打电话回来骂她。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不是用道理能填上的。 她收回思绪,发现怀里这个人正愣愣地盯著窗外发呆,眉头拧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怀萱心里那根弦无端端地绷了一下。 “想什么呢?” 苏予乐没反应。 她手还搁在他后背上呢,能感觉到他的脊背微微僵著,呼吸平稳,眼神却飘在远处,明摆著人在这儿、魂不知道跑哪条巷子里遛弯去了。 苏怀萱盯著他那张侧脸看了三秒。 然后抬手,“啪”地在他后脑勺上扣了一个板栗。 力道不轻,指节嗑在头骨上,发出一声闷脆的响。 苏予乐“嘶”了一声,捂著后脑勺转过来,满脸委屈巴巴的表情:“干嘛呀!” “让你走神。”苏怀萱利索地把手收回来,撂下这四个字,转身面向案板。 理不直气也壮,不打折扣。 可手收回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苏予乐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那种被冤枉了又不敢还嘴的小狗眼神,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没转身,而是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对著已经切好的五花肉又补了一刀,完全多余的一刀。 自己刚才……在吃什么醋? 吃沈曼的醋? 不是,这跟沈曼有什么关係。他发呆,她敲他,天经地义。她苏怀萱的人,走个神她还不能管了? 可那股发闷的劲儿,从她看见他盯著窗户发愣的那一刻就冒出来了,很轻,很淡,像是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还愣著干嘛?”苏怀萱没回头,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两分,“菜还没洗完呢,赶紧的。这厨房就这么大,你杵在那儿碍事。” 苏予乐“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挪回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重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苏怀萱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確认他已经埋头干活了,这才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气。 不对劲。 她把切好的肉码进盘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以前苏予乐在这厨房里帮忙,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两个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进进出出,他递碗她接碗,胳膊碰到胳膊,手蹭到手,自然得跟呼吸一样。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往水槽前面一站,后背那条线从肩膀往下收,腰线在t恤底下绷著——十九岁的男孩子长起来快,半个学期不见,肩宽了一圈,骨架彻底撑开了,整个人往那一杵,这厨房就窄了。 窄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討厌,也不是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夏天午后闷在房间里的潮气,黏黏的,推不开。 “你出去吧。”苏怀萱开口了。 苏予乐正洗著一把小葱,闻言转过头:“啊?” “菜够了,不用你帮了。去客厅待著,別在这儿挡路。” “这不还有一把蒜苗没——” “我说够了就够了。”苏怀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铁碰铁,响亮,“出去。” 语气没什么毛病,跟平时使唤他搬花搬水一个调调。苏予乐看了她两眼,也没再磨嘰,擦乾手,抽走檯面上的手机,乖乖退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沙发弹簧压下去的声音,接著是手机屏幕解锁的提示音。 厨房里终於只剩她一个人了。 苏怀萱站在灶台前,双手撑著台沿,低著头,盯著案板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块,出了半天神。 “……哎。” 这声嘆息很轻很短,淹没在抽油烟机的嗡鸣里,没人听见。 怎么回事呢。 她问自己。 对乐乐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喜欢?溺爱?依赖? 这些年里,他是她的全部。 是她跟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绳索。 可现在这根绳索变了味儿。说不清从哪天开始变的——是从除夕那晚?还是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某个瞬间,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萱姨”的少年,悄没声地长成了一个让她心跳发乱的男人。 两个人之间蒙著一层薄雾。 那雾气不是距离,也不是隔阂。它有个名字,叫复杂。 苏怀萱抿了抿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塞回脑子角落里。起锅,热油,葱姜蒜下锅爆香——做饭这件事好就好在,手上有活儿乾的时候,脑子就不用那么累。 锅铲翻炒的声音在厨房里噼啪作响,油烟裹著酱油和冰糖混合的焦香味往外窜。红烧肉是苏予乐从小吃到大的菜,她闭著眼睛都能做,火候、调料、燉煮的时间,全刻在肌肉记忆里。 二十分钟后,一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端上了桌,旁边配了盘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予乐已经窝在沙发上刷了半天手机了,听到碗碟碰桌面的动响,抬了下眼皮,“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拖著拖鞋晃过来坐下。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 筷子夹肉,嚼,咽,再夹。动作机械,眼睛偶尔瞟一下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是微信消息或者什么帖子——总之注意力显然不在饭桌上。 苏怀萱坐在对面,挑了块瘦的放进碗里,慢慢嚼著。 她看了他一眼。 没反应。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反应。 苏怀萱把筷子搁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的咸度正好,但她喝进嘴里,味道寡淡得很。 她等著他说点什么。 夸一句“好吃”也行,问一句“今天花店生意怎么样”也行,甚至跟以前一样嘻皮笑脸地凑过来耍赖都行。 什么都没有。 整顿饭,这个冤家就闷头扒饭,跟完成任务交差似的,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去洗碗”,就端著碟子进了厨房。 苏怀萱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攥著那双没用完的筷子,心口堵得慌。 这人今天什么毛病? …… 第221章 萱姨的日常(二) 洗完澡,苏怀萱躺在主臥的床上。 她没玩手机。 檯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的光把天花板染出一小片昏沉的圆。她穿著那件新买的藕荷色真丝睡裙——前天刚到的快递,领口缀了一排精致的暗扣,质感极好,贴在身上又滑又凉——头髮散开,铺在枕头上,微卷的发尾搭在锁骨附近。 她在等。 以前每次苏予乐回来,这个点儿,他早就洗完澡,推门进来,二话不说往床上一趴,长胳膊往她腰上一搭,鼻尖往她脖子里一拱,跟条八百年没吃饱饭的狗似的。 今天呢? 苏怀萱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十点四十七。 卫生间的水声十五分钟前就停了。 她竖著耳朵听。走廊里有脚步声,拖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近了,近了,到了主臥门口了。 苏怀萱赶紧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摆出一个侧躺的、看上去已经快要入睡的姿势。 脚步声没停。 啪嗒,啪嗒,啪嗒。 过了。 过了! 苏怀萱睁开一只眼。 隔壁——也就是次臥——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弹簧床被压下去的一声闷响。 接著,安静了。 苏怀萱从床上坐起来,眉心皱成了一个疙瘩。 她穿上拖鞋,推开主臥的门,先往卫生间探了一眼——空的,灯关了,镜子上还掛著没散尽的水汽。再往客厅看——灯也关了,沙发上没人。 次臥的门,关著。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窄窄的灯光。 苏怀萱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门没锁。她直接推开,看见苏予乐正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脑袋枕著叠起来的薄被,一条腿搁在床沿外面,手机举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干嘛呢?”苏怀萱站在门口,语气不善。 苏予乐从手机上方露出半张脸,表情无辜:“睡觉啊。” “睡觉你不去——”苏怀萱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不去哪?不去我那屋? 这话说出来,什么意思? 苏予乐好整以暇地补充道:“沈姨不是走了嘛,这屋空出来了。好久没在我自己房间睡了,睡了这么久我都想我的床了。” 他拍了拍身下那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脸上掛著一种“游子归巢”的满足感,十足十的真诚。 苏怀萱眯起眼。 “哦。” 一个字,音调平平的,不高不低。 她转身,把门关上了。 “咔。” 门扣撞进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脆响了一下。苏怀萱站在门后,低头看著自己光著的脚趾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胸腔里一团东西往上顶,说不清是气还是什么。 她抬起右脚,狠狠跺了一下。 没出声,脚掌拍在地板上,闷闷的。 这个该死的—— 看不出来吗? 她新换的睡裙,她散开的头髮,她躺在那张该死的大床上空了一半的位置,她等了他快半个小时—— 他看不出来? 苏怀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主臥,反手把门一带。 她钻进被子里,把被角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气鼓鼓的蚕。 行。 你想自己睡,你就自己睡。 苏怀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决定了,等他进来的时候,她先不搭理他。让他哄。哄个十分钟八分钟的,她再看心情,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十一点了。 没动静。 十一点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苏怀萱把被角从脸上扯下来,侧耳听了听——隔壁次臥,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翻身的动静都消停了。 这狗东西真睡了? 苏怀萱瞪著墙壁上那道被月光切出来的灰白色光斑,眨了眨眼。 又过了十分钟。 她把被子蒙回头上,在黑暗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在棉花和丝绸里的呜呜声音。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苏怀萱醒了。 准確地说,不是醒的,是根本没怎么睡著。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地烙饼似的折腾了大半宿,两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合上过眼,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苏予乐坐在花店的台阶上吃冰棍,她喊他回家吃饭,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睡”,然后她就被气醒了。 气醒的。 苏怀萱摸了把脸,在床上坐了几秒钟,盯著对面衣柜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眼神里全是一夜没消化完的窝火。 她穿上拖鞋,推开次臥的门。 苏予乐裹著薄被,睡得天昏地暗。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快戳到地板了,嘴微微张著,呼吸绵长、均匀,睡相比猪还坦荡。 苏怀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弯腰,一把薅住被角,“唰”地往下扯——整床薄被被她拽到了地上。 苏予乐被冷风一激,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眼睛没睁,嘟嘟囔囔地往枕头里拱了拱。 “还不起床!” 苏予乐终於动了,翻了个身,用手臂挡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不还早吗……周六……让我再躺一会儿……” 苏怀萱气得牙根发痒。她把扯下来的被子踢到一边,双手叉腰,俯身盯著他:“懒猪!我不管,快起来!” 苏予乐终於睁开了一条眼缝,迷迷瞪瞪地看著她,嘴里含含糊糊蹦了两个字:“馋猪。” 苏怀萱愣住了。 这狗东西还喊自己是猪。 “……你说谁?” “你,馋猪,馋猪,馋猪,馋猪。”苏予乐翻了个身,背对著她,声音闷在枕头里,带著十足的起床气,“我就不起来。” 苏怀萱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这个小王八蛋。 苏怀萱盯著他那个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五秒钟,胸口那股子火窜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窜上来,最后憋成了一种说不出口的、又气又想笑的奇怪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次臥,用力带上门——但没摔,在最后一秒控制住了手腕的力道,变成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嗒”。 这声关门响,精准地介於“我忍了”和“你给我记著”之间。 …… 第222章 萱姨的日常(三) 早饭是一个人做的。 粥煮上了,鸡蛋煎了两个,酱菜切了一小碟。苏怀萱站在灶台前,机械地翻著锅铲,脑子却一直在转別的东西。 馋猪。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掛著,腰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头髮昨晚翻来覆去搅成了一团,现在胡乱扎了个丸子,碎毛支棱著,活像个鸡窝。 谁馋? 谁馋了? 她把鸡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大了点,蛋黄戳破了,金黄色的汁液在白瓷盘上晕开一摊。 苏怀萱盯著那摊蛋黄看了两秒,用锅铲把它糊弄了一下,算了。 吃早饭的时候苏予乐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头髮翘著,趿拉著拖鞋蹭到桌前,“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端起粥碗就开始喝。 苏怀萱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著煎蛋。 她等他说话。 他没说。 筷子碰碗边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窗外麻雀嘰嘰喳喳的声音。 就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苏怀萱咬了一口酱黄瓜,嚼碎了,咸的。 心里那股子闷气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堵在胸腔里,撑得她难受。 吃完饭,碗扔水槽里——今天她没洗,也没催他洗——换了衣服,出门去花店。 安然已经到了,蹲在门口的花架前,正把一桶新到的向日葵往外搬。看见苏怀萱走过来,赶紧站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萱姨早!” “早。”苏怀萱走进店里,把围裙繫上,开始清点冷柜里的存货。 安然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前一天剩下的包装材料,嘴里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萱姨,昨天我在回家路上看到老街那个卖豆花的王大叔,跟隔壁卖滷味的李婶吵起来了,你猜为啥?” “为啥。”苏怀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李婶家的滷汁溅到王大叔的豆花锅里了!王大叔说他的豆花变味了,李婶说是他自己的豆花不爭气,反正两个人在街上吵了小半个钟头,最后是对面卖烤红薯的张爷爷出来劝的架。张爷爷说你俩別吵了,你那豆花加了滷汁没准儿更好吃呢——结果他俩一起骂张爷爷。” 安然说著说著自己先乐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苏怀萱听著,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维持两秒就落下去了。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冤家。 门口的风铃响了。 苏怀萱抬头,看见苏予乐背著手晃进来了。换了身乾净的白t恤和深灰色的休閒裤,头髮洗过了,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跟早上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萱姨,乐乐来了!”安然冲他招了招手。 “嗯。”苏予乐应了一声,视线往苏怀萱这边扫了一圈。 苏怀萱低著头,对著手里的花枝下剪刀,“咔嚓”一声,利索乾脆。 没抬头,没说话,眼皮都没掀一下。 苏予乐在台面前站了两秒,搓了搓鼻子,转向安然:“有活儿没?我帮忙。” “有有有!”安然把手里的喷壶往他怀里一塞,“后院那排月季该浇了,水管在角落,帮我拉过来唄?”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了。隔著玻璃门,苏怀萱能看见安然一边拽著水管一边跟他比划什么,苏予乐蹲在花圃边,拧开阀门,水柱“哗”地喷出来,溅了安然一裤腿,小姑娘叫著跳开,苏予乐在那笑。 苏怀萱“咔嚓”又剪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深了,半截玫瑰花枝齐齐断掉,带著两片完好的叶子掉进了脚边的废料桶里。 她低头看了看。 可惜了。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苏予乐在店里搬搬扛扛,换水、拖地、帮客人搬盆栽上车,跟安然有说有笑的,倒是殷勤得很。 但跟苏怀萱之间,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是吵架那种冷战——两个人没吵架,没红过脸,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就是一种奇怪的、不咸不淡的客气。他喊她“萱姨”的时候,语气跟平常一样,不远不近的。她回他话的时候,也正常,公事公办,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安然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后半程变得格外安静,连说话都放轻了音量,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小心翼翼的。 傍晚关店的时候,安然推著自行车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花店里的灯光,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收招牌的苏怀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骑上车,链条吱呀吱呀地消失在暮色里。 …… 第223章 萱姨的日常(四) …… 夜里,洗完澡。 苏怀萱坐在主臥的梳妆檯前,用毛巾慢慢擦著头髮。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素麵,眉眼间那道浅浅的倦意怎么都遮不住。 她换了那件紫色的丝质吊带睡裙。 不是今天才换的——出浴室之前,她在衣柜前站了两分钟,手在好几件睡衣之间犹豫了一轮,最终还是抽出了这件。深紫色,缎面的,吊带极细,后背大片裸露,是她所有睡衣里最不像“睡衣”的一件。 买的时候她就犯嘀咕——这玩意儿哪是睡觉穿的,分明就是情趣內衣。 但她还是换上了。 然后躺在床上,檯灯关到最暗的一档,被子只盖到腰际。 她没拿手机。 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盯著天花板,耳朵却支棱著,捕捉走廊里的一切声响。 卫生间的水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脚步声。 近了。 苏怀萱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半拍。 脚步声到了主臥门口。 停了。 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苏怀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脚步声拐了个弯。 啪嗒,啪嗒。 次臥的门被推开了。 苏怀萱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位置,突然空了一块。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受的东西。像是端著满满一杯水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地方,发现没人来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团东西翻涌著,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还是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咬著下唇,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想了。 爱死哪睡死哪睡。 她使劲闭上眼。 可闭上了也没用。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针脚密密麻麻地扎在同一块布上——他昨天也没来,今天又没来。以前他每次回来,缠著她的时候她觉得烦,推也推不开、赶也赶不走。可现在他真不来了,她这心里…… 苏怀萱把被子蒙上头,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一个。 “呜——” 一声闷闷的、像是被堵在喉咙口的委屈从被窝里漏了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只是觉得堵得慌,非得出点声才行。 她撑起半个身子,隔著墙壁的方向,眼睛在黑暗里瞪著,攥紧拳头,朝被子上狠狠捶了两拳。 闷响。 然后她侧耳听了听。 隔壁安安静静的。 苏怀萱缓缓躺回去,头搁在枕头上,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光斑,一眨不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瘦的白线,隨著窗外树枝的晃动,那道线慢慢移,慢慢移。 她就那么看著。 一直看到那道白线从墙壁左边爬到右边,最后彻底消失在窗帘褶皱的阴影里。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 第二天上午,苏怀萱蹲在花店后院的月季丛旁边,拿著把老剪子修枝。 昨晚几乎又没睡。眼皮底下那层乌青遮瑕盖不住,她索性没管,反正开门做生意又不选美。 安然在前面照看门面。早市来了一波买百合的客人,零零散散的散单,不费什么精力。苏怀萱剪了一上午的枝,把月季丛修得整整齐齐的,那些旁逸斜出的杂枝被她一刀一刀地卸乾净,利索得跟割韭菜一样。 苏予乐上午没来店里。 走之前喊了一声“我去跑个步”,就出门了。苏怀萱“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快中午的时候,安然端著两杯凉茶从店里出来,蹲到苏怀萱旁边,递了一杯过去。 “萱姨,歇歇唄,剪了一上午了。” 苏怀萱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茶味苦。 安然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开口:“萱姨,你跟乐乐,是不是闹彆扭了?” 苏怀萱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乐乐昨天在店里一下午,你俩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我在旁边听著都冷。”安然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声音放得很轻,“萱姨你別生气啊,我就是……就是看著有点担心。” 苏怀萱把剪子放下来,转过头看了安然一眼。 小姑娘白净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忧虑,一双眼睛大而亮,还带著点“说多了怕挨骂”的忐忑。 苏怀萱的心软了一下。 “没闹彆扭。”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那臭小子最近越来越没规矩了,欠收拾。” 安然“哦”了一声,明显不太信,但也不敢追问了,乖乖捡起地上的碎枝往垃圾桶里扔。 苏怀萱走回店里,在收银台后面的老藤椅上坐下。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帐本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点点。 她盯著那些数字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 “萱姨!”安然从后院跑进来,“你猜刚才怎么著?” “嗯?” “我蹲在那儿捡枝子的时候,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了!橘色的,胖得跟个球似的,它盯著我看了半天,我伸手想摸它,它跑了——然后它跑到月季丛后面,蹲著不走了。你说它是不是看上咱们花店了?” 安然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比划著名猫的大小,活灵活现的。 苏怀萱看著她那张乾乾净净的脸,被逗得嘴角弯了一点。 “你要是喜欢,就弄点猫粮放后院,看它来不来。” “真的可以?”安然眼睛更亮了,“那我下班去超市买!猫粮贵不贵啊?” “买最普通的就行,別买贵的,那野猫又不挑食,哎对,我给你报销。” 安然乐顛顛地回前台去了,脚步轻快。 苏怀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十九岁的小姑娘,一只野猫就能高兴成这样。 她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是大学? 是青春? 好像更多的是某个冤家。 那个狗东西现在一米八几了,会跑步了,会顶嘴了,会叫她馋猪了,会自己睡自己的床了。 苏怀萱把笔往帐本上一扔,靠进椅子里,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闭上了眼。 谁稀罕他来。 不来就不来。 她苏怀萱活了三十七年,又不是靠谁才活到今天的。 …… 第224章 萱姨的日常(五) 下午三点,苏予乐回来了。 后门进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晒得有点红,手里提著两杯奶茶。 “安然,给你的,芒果味的。”他把一杯塞到安然手里。 安然高兴坏了,双手捧著奶茶连说了三声谢谢。 苏予乐拎著另一杯,走到收银台前,把奶茶放在苏怀萱面前。 “少糖,去冰,加一份椰果。” 苏怀萱扫了一眼那杯奶茶,又抬眼看了看他。 她喜欢少糖去冰加椰果。这事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搁那儿吧。”她把视线收回帐本上,语气淡淡的,没碰那杯奶茶。 苏予乐倒也没说什么,揉了揉后脖子,转身去后院了。 过了十分钟,苏怀萱把那杯奶茶端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椰果嚼在嘴里qq弹弹的。 她盯著那个插好的吸管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喝了第二口。 ……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四点半左右,店里来了个客人。 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深蓝色polo衫,精神面貌不错,斯斯文文的,戴副金丝边眼镜,手上没戒指。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犹豫,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跨进来,像是第一次来。 安然迎上去:“您好,看看鲜花还是绿植?” 男人客气地笑了笑:“我想定一束花,每周送一次,送到一个固定的地址。” “好的好的,您想定什么品种?我帮您看看。”安然拿出订单本,认真地听他描述。 男人说了几句,大意是——不確定送什么好,只知道对方是个开花店的女性朋友,怕送花给花店老板太蠢,但实在想不出別的了。 安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开花店的女性朋友”指谁。 苏怀萱在后头的帐本上抬起眼皮,扫了那个男人一眼,又低下头。 不认识。 “那您知道她喜欢什么品种吗?”安然追问。 男人想了想:“她平时……好像比较喜欢百合?我不太確定,就是看她朋友圈里发过几次,都是白色的那种。我也不太懂花,你帮我搭配一下就行,別太素了,加点暖色。” 安然认真地记下来,又问了送花地址、时间、频率,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男人留了电话,付了订金,临走前往店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收银台后面的苏怀萱身上停了一瞬——很短,一闪而过。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串。 安然拿著订单本跑过来:“萱姨,这个客人真有意思,给开花店的人送花——”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脑子转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订单上的送花地址。 老街,xxx號。 就是她们这个店的地址。 安然张大嘴,抬头看苏怀萱。 苏怀萱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帐本:“看什么。” “苏、苏姐……这人是给你送花的!” “我看到了。” “那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他订了就送唄,反正钱是他付的,咱们又不亏。”苏怀萱头也不抬,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生意不分客人,爱送谁送谁。” 安然张了张嘴,想说这事儿不太一样吧?可苏怀萱那副“敢多嘴一个字就让你去拖后院地板”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捏著订单本,灰溜溜地回了前台。 后院传来水管哗哗的声音。 苏予乐还在浇花,应该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苏怀萱把钢笔搁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帐本的纸面。 金丝边眼镜。 斯斯文文。 第一次来花店,进门前犹豫了几秒。 知道她喜欢白百合——朋友圈里翻的。 每周送一次。 她垂著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三十七岁了,居然还有人追。 稀奇。 她把这个念头搁下,继续算帐。 …… 晚上。 洗完澡,苏怀萱回到主臥。 八点五十。 她在梳妆檯前坐了一会儿,把头髮吹乾了,换上那件紫色的吊带睡裙——跟昨天同一件。换完之后她在镜子里照了照,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把肩带往上提了提,又拽下来,拽下来又提上去,折腾了三个来回。 最后她乾脆不管了。 关上臥室的门。 没锁。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盯著天花板。 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烧。 不是火,是那种秋天快入冬的时候,老街上有人在院子里烧落叶的那种闷烧。没有明火,全是烟。熏得人眼睛酸,嗓子堵,呼吸不痛快。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狗东西今天晚上到底来不来? 如果他又去次臥…… 苏怀萱用力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衣柜。 视线落在那扇关著的柜门上,第三格的位置。 那个盒子还在里面。 折了三层棉衫,压在床单底下。 苏怀萱的脸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那天乐乐不在,沈曼对著她开玩笑。 她说你这老树开花终於尝到男人味了。 她说乐乐经常不在,要不给你推荐点好东西…… 晚上,她一时鬼迷心窍,在网上搜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个评价最好的,付款的时候手指头抖了半天。快递到的那个早上,苏予乐还在,是他帮她把那个快递盒子从门口拿进来的。 她当时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后来她趁他去花店的时候拆开看了一眼——粉色的,柔软的,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胶味——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了,脸烧得能煎鸡蛋。然后用棉衫包了三层,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再没动过。 她到底为什么要买那个东西? 第225章 萱姨的日常(六) 因为苏予乐不在的那些夜里,她想他了…… 苏怀萱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心跳砸得太鼓太乱了。 不能想。再想下去她自己都没法看自己了。 可身体不听话。 躺在这张床上,被子被体温捂热了,丝绸睡裙的面料贴著皮肤又凉又滑,大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住了被角的一个角,轻轻的—— 她发现的时候浑身一僵。 苏怀萱。 你在干什么。 她把被角踢开,深呼吸了两下,压了压心跳。脸已经烧透了,连耳根到脖颈都是一片滚烫。 她骂自己:不知羞。三十七的人了。 可那种痒在骨头缝里的感觉不是她说收就能收的,它顺著脊柱往上爬,又从太阳穴往下坠,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软,酥,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硬骨头。 苏怀萱咬著嘴唇,犹豫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臥室的门——锁了。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第三格的抽屉,在那堆床单底下摸到了那个裹著棉衫的小盒子。 棉衫一层一层拆开来,露出那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盒。 苏怀萱把盒子捧在手里,站在衣柜前,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两下。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耳根子热得发烫,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打开?还是放回去? 她正犹豫著,手指头刚碰上盒盖的翻扣——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 苏怀萱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盒子差点飞出去。 “萱姨,你咋关门了?” 门外,苏予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鼻音。 苏怀萱差点把舌头咬掉。 她以最快的速度——快到自己都惊嘆——把盒子塞回棉衫里,棉衫塞回床单底下,抽屉推上去,柜门关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中间还腾出一只手把头髮捋顺了。 然后她一头扎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上,摆出一个“我已经睡了別来烦我”的姿势。 不对——门还没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她又从被窝里爬出来,踩著拖鞋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觉得够了。 门拉开。 苏予乐站在门口,穿著他那件灰色的纯棉短袖,头髮还湿漉漉的,手里拎著半瓶矿泉水,歪头看著她。 “干嘛!”苏怀萱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凶了至少三个度。 苏予乐被她这嗓子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挤出了一个討好的笑——那种她最看不得又最拿他没办法的笑。 “嘿嘿,想你了。来跟你睡。”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径直从她腋下钻了进去,长腿两步跨到床边,往上一翻,整个人大字型地摊在床铺上。弹簧床吱呀一声,水波似的晃了两下。 苏怀萱站在门口,看著他那张心安理得地霸占她整张床的脸,胸口那个堵了两天的东西终於鬆动了一丝。 但她不打算这么轻易翻篇。 她关上门——这次锁了——走到床边,钻进被窝,把背留给他,身子儘量贴著床的另一侧。 不说话。 她在等。 等他哄。 以前的苏予乐,到了这种时候,会从后面贴上来,长胳膊一伸,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鼻尖拱进她脖子里,嘴唇蹭著她的耳垂,嗓子里挤出那种又黏又软的“好萱姨”,一声一声地叫,叫到她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叫到她想骂他都张不了嘴。 苏怀萱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身后,传来了均匀的、绵长的、毫无心理负担的呼吸声。 他睡著了。 苏怀萱眼睛倏地睁大了。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身后那个人,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一只胳膊横在枕头上方,脑袋歪在一侧,嘴微微张著,吐息平稳——已经完完全全地进入了深度睡眠。 这次是真的睡了。 不是装的。 苏怀萱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缓缓地翻过身,面对著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昏昏的,刚好照到他半张脸。十九岁的男孩子睡著了的样子还带著些少年气,眉头松著,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耷拉著,没有白天那些痞里痞气的表情,乾净得不像话。 苏怀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攥紧了拳头,轻轻地——真的很轻——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又捶了一拳。 他纹丝没动。 呼吸照旧。 苏怀萱把拳头收回来,攥著被角,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去。 从被子底下漏出来一声闷闷的声音。 很短。 分不清是不是委屈。 她就这样蜷著,保持著这个蹩脚的姿势,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睛一眨一眨的。 天花板上那块光斑还在。 月亮还在走。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该死的冤家,把她弄丟了。 不是弄丟在外头,是弄丟在她自己心里。 她找不著自己在哪了,哪一块是长辈的心疼,哪一块是女人的想念,哪一块是不甘心,哪一块是害怕。 全搅在一起了,理不开了。 苏怀萱盯著苏予乐的睡脸,直到月光从他脸上挪走,直到窗外好似传来第一声早起的鸟叫。 她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第226章 萱姨的日常(七) 苏怀萱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不对——先退一步,她根本谈不上“醒”。昨晚那一觉,与其说是睡了,不如说是在反覆坠落的半梦半醒里挣扎了一整夜,中间清醒过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旁边那个位置——人还在不在。 在的。 睡得跟头死猪。 她盯著那张凑在枕头里的脸,牙齿咬著被角,一肚子话往上涌,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 现在终於彻底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摸了一把手机—— 十二点十七。 苏怀萱愣了两秒,翻身坐起来。头髮炸成一团,睡裙的肩带滑到了上臂,右边脸颊上压出一道深深的枕头印子。 中午了? 她活了三十七年,赖床赖过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回这么离谱还是在上次。 身边那半张床空著,被子团成一坨,枕头上还有个脑袋压出来的浅坑。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一下,大概是翻炒什么东西,紧接著是油烟机启动的嗡鸣。 苏怀萱坐在床上没动,歪著头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有节奏,不慌不忙的。葱花下油锅的“呲啦”声之后,是调料瓶盖拧开又拧上的细碎动静,然后是碗碟磕著桌面的轻响——他在摆盘。 这小子什么时候起床去做饭了? 苏怀萱把肩带拽回去,趿拉著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惨不忍睹——眼底的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层,红唇乾巴巴的起著皮,头顶的碎发支棱八翘,俏丽的面容整个透著一股被生活暴打过的疲惫。 她对著镜子瞪了自己三秒。 都怪那个狗东西。 从卫生间出来,苏怀萱没急著去厨房,先回臥室把睡裙换掉了——换了件宽鬆的棉质家居服,领口规规矩矩的,什么都不露。 不给他看。看什么看。穿给谁看的,白瞎了。 她拖著步子晃到餐桌前,看见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碗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油菜、蒜蓉粉丝蒸虾——摆盘谈不上精致,但顏色搭配居然还像模像样的。汤是紫菜蛋花的,盛在那个豁了一个小口的老瓷碗里,上面飘著几粒切碎的葱花。 苏予乐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著锅铲,额头上沁著一层细汗。 “醒了?来吃饭,虾可能咸了点,我盐放多了。” 苏怀萱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確实咸了。 但她心里某根绷了两天的弦,莫名其妙地鬆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多一分都没有。 “凑合。”她给了两个字的评价,没多说。 苏予乐把锅铲扔水池里,擦著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把屏幕懟到她面前。 “萱姨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屏幕上是个抖音视频。一只橘猫蹲在鱼摊上,摊主一转身,它用爪子精准地拍走了一条带鱼,叼著就跑,摊主追了半条街没追上。配的文案是“这一巴掌下去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今晚不用花钱”。 苏怀萱瞥了一眼,没笑。 苏予乐又划了一个。这回是个小女孩给她妈妈梳头髮,梳了个鸡窝一样的造型,她妈照镜子的表情从微笑到崩溃,最后追著小女孩满屋跑。评论区第一条是“这就是亲生的,別人家的孩子不敢”。 苏怀萱嘴角动了一下,没绷住,但她迅速压下去了。 心里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来哄了?早干嘛去了?前两晚上人呢?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隔壁呼呼大睡,她换睡裙、散头髮、留门、等到半夜—— 算了。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搅了两圈。 明天周一,他又得坐高铁回学校了。就剩今天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生什么气呢。 跟谁较劲呢。 苏怀萱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筷子敲了敲碗沿:“吃完饭收拾一下,下午出去逛逛。” 苏予乐抬头:“逛哪?” “逛街。你的裤子破了两条了还穿著,我看著碍眼。” 其实他裤子没破。苏怀萱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藉口找得够烂的,但她脸上不动声色,低头扒饭。 苏予乐“哦”了一声,没戳穿。 —— 下午两点半,苏怀萱从臥室出来的时候,苏予乐正蹲在门口繫鞋带。 他先听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的。然后抬头。 苏怀萱站在走廊尽头。 头上扣了一顶宽檐的奶白色渔夫帽,几缕烫过的长髮从帽檐下漏出来,搭在锁骨两侧。 脖子细长,被帽檐的阴影衬出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 上身是一件收腰的黑色针织短袖,袖口刚好卡在上臂最细的地方;下身是条灰黑色的长裙,面料带著点垂坠的光泽,走起来贴著腿,把腰到胯那条线勒得分明。 她没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顏色很淡,是那种咬了一口水蜜桃之后的粉。 苏予乐繫鞋带的手停了。 苏怀萱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眉毛往上一挑:“看什么?没见过?” 苏予乐把鞋带打了个死结,站起来,嘿嘿笑著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快、准、响,跟盖章似的。 “我萱姨天下第一好看。” 苏怀萱被这一口亲得身子往后仰了半寸,脸上的血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从颧骨到耳根,全是热的。 “……滚。” 她推了他一把,侧过脸,用帽檐挡住自己发烫的半张脸,脚步加快往门外走。 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她自己不知道,但身后那个跟上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第227章 萱姨的日常(八) 老街外面的商业街不算长,两边铺子挤挤挨挨的,从奶茶店到服装店再到杂货铺,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周一下午人不多,太阳也没那么毒了,走在法桐底下,斑驳的光影落了一身。 苏予乐走在她左边,走了几步之后,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苏怀萱没甩开。 十指扣著十指,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整圈,手心乾燥,指节分明,骨头硬邦邦的。她的手被包在里面,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被捏了一下。 路过一面服装店的落地玻璃橱窗,苏怀萱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轮廓。她头上的渔夫帽压得低,脖颈线条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往下是贴身长裙裹著的身形——胸口那两团被针织面料勒出饱满的弧线,腰窄得过分,臀部的弧度在裙摆的垂感里若隱若现。 旁边那个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腰细,一只手牵著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就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大学生。 两个人走在一起,怎么看都像…… 苏怀萱迅速把目光从玻璃上撤回来。 然后她发现苏予乐也在看那面玻璃——不是看自己,是盯著她在玻璃里的倒影,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走。 那种眼神她认得。 苏怀萱的膝盖不自觉往內收了一下,两条腿夹紧了半分。 “看什么!”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著嗓子,又凶又虚。 苏予乐收回视线,一脸无辜:“我看路呢。” “路在玻璃里?” “玻璃上有好看的风景嘛。” 苏怀萱空出来的那只手照著他后背就拍了一巴掌,声音闷响,力道不小。苏予乐往前踉蹌了一步,嘴里抽了口凉气,但手没松。 ……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过商场三楼的室內游乐场,苏怀萱本来没打算停。那地方花花绿绿的,门口立著个三米高的充气熊猫,里面传出来的全是小孩尖叫的声音,混著那种廉价塑料球池的味道。 苏予乐脚步慢下来了。 “进去玩一会儿唄。” “你多大了?”苏怀萱斜他一眼。 “不是我想玩,是你最近压力大,去放鬆放鬆。你看那个——”他指著里面一个巨型滑梯,从二层平台弯弯绕绕地盘下来,终点是个堆满海洋球的池子,“你敢不敢?” “激將法对我没用。”苏怀萱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不走了。 十分钟后,苏怀萱一手按著渔夫帽一手抓著滑梯边缘,从三米高的地方“嗖”地滑下来,整个人砸进海洋球堆里,球四散飞溅。 她躺在球堆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嘴角微微弯一弯的笑,是“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笑得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头散乱的长髮。 旁边几个五六岁的小孩被她这股子气势感染了,跟著嗷嗷叫,一个个爭先恐后地往球池里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直接跳到了她腿上,叫著“姐姐我也要我也要”,被他妈在远处一声怒喝叫了回去。 苏予乐站在边上,手机举著拍视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怀萱从球堆里爬出来,头髮乱得跟鬼一样,渔夫帽掛在后脑勺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嚇人。她冲苏予乐伸出手:“拉我。再来一次。” 她又滑了三回。 第三回的时候,她拽著苏予乐一起上去的。两个人挤在一条滑梯上,她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她拿手捂著帽子尖叫著衝下去,砸得满池子的球飞了一地,旁边的家长都看傻了。 一个小女孩扯著她妈的衣角:“妈妈,那个阿姨好像比我还高兴。” 她妈压低声音:“人家谈恋爱呢,別说话。” 苏怀萱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红了。 —— 从游乐场出来,两个人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苏怀萱重新把渔夫帽戴正,拿出隨身带的小镜子整理头髮。 路过的行人里有不少回头看她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这身行头,妆没花,气质扛得住,走到哪都是焦点。 苏予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忽然抬头:“游泳馆。” 苏怀萱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商场对面街角处,新开了一家室內游泳馆,蓝色的led灯招牌,门口的展板上写著“恆温水质·暑期特惠”。 “进去试试?”苏予乐戳了戳她胳膊。 苏怀萱整理头髮的手顿了一下。 游泳。游泳衣。 她脑子里闪过自己穿泳衣的画面——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她对自己的身材有数。三十七岁保养成这样的,百个里挑不出一个。可问题是,穿给谁看?在公共场合?旁边还杵著这个毛头小子? “不行。”她把镜子合上,语气利索。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不去就是不去。” 苏予乐哼了一声。 苏怀萱没接这个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牵住他的手继续走。 …… 街角那家蜜雪冰城在下午三点半的太阳底下晒得招牌都发烫。苏怀萱拿了两个甜筒,递了一个给苏予乐,自己拿著另一个,舌尖舔了一口——奶味重,甜得齁嗓子,但大热天的,凉丝丝地顺著喉咙滑下去,舒服。 她刚舔了第二口,手里的甜筒突然被人一把抽走。 苏予乐左手拿著自己那个,右手举著她的,张嘴就是一大口,咬掉了小半球的冰淇淋,还留了一嘴奶白色的痕跡。 然后他把她的塞回她手里,把自己那个也塞过去,一手一个。 “给你吃我的。” 苏怀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支——一支被啃得残缺不全,上面留著他牙齿的痕跡和口水;另一支好端端的,是他的。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了。 “苏予乐!!” 她嗓子拔高了八度,甜筒放在一只手上,浑身的劲儿全往右手上使——一巴掌呼在他后背上,紧接著又是一巴掌。 “你要死啊!” 拍。 “抢我的吃!” 拍。 “神经病!” 拍拍拍。 苏予乐被打得弓著腰往前窜,嘴里含著冰淇淋含混不清地喊:“你不是说凑合嘛——嘶,轻点——我那个给你了啊!” “谁要你的!” “还说!还说你不是馋猪!护食护成这样,护食,护食!”苏予乐一边躲一边笑,声音贼大。 苏怀萱气得面红耳赤,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耳朵往下拽。苏予乐“嗷”的一嗓子嚎出来——这回是真疼,声音尖锐嘹亮,在整条街上迴荡了一个来回。 第228章 萱姨的日常(九) 好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过来。 斜对面冷饮店门口,四五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吃冰棍,齐刷刷地扭头盯著这边。 “那个哥哥的女朋友好凶啊。”一个剃著寸头的小胖子嘬著冰棍说。 旁边穿条纹t恤的男孩接话:“这不叫凶,我妈说这叫管得严。说不定以后是妻管严呢。” “啥是妻管严?” “就是老婆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我爸就是。白天我妈凶他,他大气都不敢出,跟个鵪鶉一样缩著脖子。” 小胖子好奇地凑过来:“那晚上呢?” 条纹t恤的男孩表情变得复杂了,冰棍都忘了嘬,语气认真极了:“晚上更嚇人。我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那屋,门锁著,里面有动静——有时候是我妈在哼哼唧唧的,有时候是我爸在喘粗气,我以为他们又打起来了。” “那你咋不拦著呢?”小胖子瞪大眼。 “我拦了啊!”条纹男孩一脸委屈,“我在门口拍了半天门,喊妈妈你別打爸爸了——后来我爸出来了,脸通红通红的,让我滚回去睡觉。第二天他们俩谁也没提这事儿。” 几个小孩齐齐嘆了口气。 “你爸可真惨。” 小胖子又朝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个漂亮姐姐看著不会也这样吧。” “应该会。”条纹男孩篤定地点头,“越漂亮的越凶。我妈说的。” “但是確实好漂亮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小子接了一句,说完还回味似的咂了咂嘴。 几个人嘬著冰棍,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苏怀萱把最后几句全听进去了。 她鬆开苏予乐的耳朵,站在原地,帽檐压得极低,脸烫得能摊煎饼。旁边苏予乐还在齜牙咧嘴地揉耳朵,她手里那两根甜筒的冰淇淋化了一半,顺著蛋筒壳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黏腻腻的。 “……走吧。” 声音闷闷的,从帽檐底下漏出来,尾音发虚。 苏予乐看了她一眼,很识趣地没再嘴欠,老老实实地跟上来。两个人又牵上了手,手心里是化了的冰淇淋,黏糊糊的,谁也没嫌弃谁。 …… 晚上九点。 洗完澡,苏怀萱换上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头髮散著,搭在一侧肩膀上,发尾还带著一点没吹透的潮气。 她推开主臥的门。 苏予乐已经躺在了床上。 不是次臥,是她这间。他靠在床头,枕头垫在后腰,手里举著手机,拇指划拉著屏幕。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往里面挪了挪。 苏怀萱心里头那根弦鬆了。 她没表现出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角钻进去。动作不快不慢,姿態端得稳稳的,跟这是她例行公事的就寢习惯一样。 但她进被窝之前,顺手把檯灯调暗了一档。 苏予乐拿著手机翻了一圈,忽然凑过来:“看电影不?” “看什么。” “你挑。” “我不挑,你选。” 苏予乐划拉了一阵,点开一部片子。屏幕上蹦出来那艘大船的经典画面——碧蓝的海面,巨大的船头劈开浪花,铜管乐队的配乐起来了。 苏怀萱瞟了一眼片名,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铁达尼號》?你搁这跟我怀旧呢?我读大学的时候这片子火的不行,电影院里重映都要通宵排队买票,我跟沈曼挤在一群人中间——那死丫头看到后半段哭得跟个水龙头一样,把我抱著你的袖子都擦湿了。我骂了她一路,说你至於嘛,男主都是编出来的。” 她说著说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提到沈曼,心里到底还是空了一块。 苏予乐把手机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屏幕侧过来,画面正好两个人都能看见。他的胳膊从苏怀萱背后绕过去,没有搂,就是搭在她肩膀后面的枕头上,像一个打了引號的“环抱”。 电影放了半个多钟头。苏怀萱嘴上说著“老掉牙了”,眼睛却盯著屏幕没挪开过。 船撞冰山之后,剧情急转直下。jack在冰冷的海水里把木板让给rose,冻得浑身发紫,嘴唇哆嗦著说最后那句话—— 苏怀萱吸了一下鼻子。 “就这种情节你也哭?”苏予乐偏过头看她。 苏怀萱的眼眶泛著红,睫毛湿漉漉的,但她死撑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表情倔强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谁哭了?风吹的。” “房间里哪来的风。” 苏怀萱抬手就往他耳朵上招呼,苏予乐脑袋一偏躲开了,伸手捞住她的手腕,握著没松。 “行行行,风吹的,风吹的。”他把手机关了,另一只手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了一张递给她,“擦擦你的风。” 苏怀萱一把抢过纸巾,侧过身背对著他,假装擤鼻涕,实际上把眼角那点水汽偷偷抹掉了。 房间安静下来。檯灯的光很弱,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昏黄的暖色。 苏怀萱背对著他,闭著眼。心跳在肋骨里撞得不轻不重,一下,一下。 他应该会从后面贴上来了吧。 今天逛了一天,亲了一口,牵了一下午的手,还一起看了电影——铺垫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苏怀萱把被角攥在手里,耳朵竖著。 身后传来动静——被子窸窣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近了。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热的。 然后。 一个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很轻,嘴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她的头髮,带走了几缕髮丝上残存的洗髮水香气。 苏怀萱浑身绷紧了,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然后呼吸声变了。 变成了那种均匀的、绵长的、舒展的——睡眠的节奏。 他又睡了。 苏怀萱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得滚圆。 大概过了十秒钟。她猛地翻过身,一脚蹬在苏予乐的小腿上,力气不小,骨头碰骨头,疼。 苏予乐被踹得一激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嗯……萱姨,干嘛呀……” 声音软绵绵的,含含糊糊的,是被强行从深度睡眠里拽出来的那种不情愿。 苏怀萱瞪著他那张在月光底下看不清表情的脸,胸口憋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骂他。想说你到底什么毛病。 想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想质问他前两天睡隔壁是什么意思,今天又跑过来是什么意思,亲了一口就翻身睡觉又是什么意思。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等於承认了——她在等。 等他来。等他抱。等他做点什么。 这个“等”字,她认不了。三十七岁了,等一个十九岁的小鬼头上她的床?这话传出去,她自己把自己活埋都嫌丟人。 苏怀萱闭上眼。 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第四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长了苏予乐的脸,冲她“咩”了一声。 苏怀萱差点把枕头咬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整个后半夜,她的脚趾都是蜷著的。 第229章 萱姨的日常(十) …… 第二天清早。 周一。 苏怀萱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四十五。 她摁掉闹钟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被拖出来的——四肢灌铅,眼皮粘连,脑壳闷闷地胀著,太阳穴那根筋一跳一跳的。 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的后果,全写在脸上了。 她洗漱完,对著镜子看了一眼——眼底那两团乌青已经不是遮瑕能解决的问题了,整个人灰扑扑的,气色差到像是大病初癒。 算了。不照了。越照越生气。 她煮了两碗阳春麵,打了两个荷包蛋,一碗放在桌上,敲了敲次臥的门——他昨晚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回次臥去了,她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气得把枕头往墙上砸了一下。 高铁是九点十分的。 吃麵的时候两个人对坐著,苏怀萱一口一口地挑麵条,心里堵著事儿,麵条嚼在嘴里跟吃纸一样没味道。 苏予乐吃得很快,哧溜哧溜几口就把面扫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萱姨,你眼圈怎么这么黑?” 苏怀萱嚼面的牙齿咬紧了一下。 “昨晚你是不是背著我玩手机了?”苏予乐凑过来,一脸关切地端详她的脸,“眼睛都红了,你得注意休息——” 苏怀萱筷子一搁。 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抄起自己那个帆布包,朝著苏予乐的肩膀“啪”地抽了过去。 “你闭嘴!” 苏予乐被打得侧了半个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包又呼到了后背上。 “啪!” “苏予乐你给我闭嘴!” “啪啪啪!” 连著三下,一下比一下使劲。帆布包里装著钥匙和钱包,砸上去的时候金属碰骨头,声音闷脆。 苏予乐双手抱头蹲下来:“我说什么了我!我关心你还不行了!” “关心?你关你个头!”苏怀萱提著包,居高临下地瞪著他,胸脯剧烈地起伏著,连耳根都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被气到极点又无处发泄、差点背过气去的那种红。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她只知道——这几天攒下来的所有委屈、焦灼、羞耻和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在“你是不是背著我玩手机了”这句天大的蠢话上炸了。 打了足足有七八下,她才收手。 帆布包扔回椅子上,苏怀萱扶著餐桌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予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揉著被打红的后肩,一脸懵。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怀萱先败下阵来,別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 …… 高铁站门口,风从地下通道里灌上来,把苏怀萱的裙摆吹得翻飞。 苏予乐背著双肩包,低头看著她。她今天穿了双平底鞋,身高差更明显了,她得仰著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晚上別吃路边摊,食堂吃。” “知道了。” “你那个室友——叫张什么来著——別让他老给你安利什么健身补剂,那玩意儿没用还伤肝。” “张明月。他安利的是洗衣液,不是补剂。” 苏怀萱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检票口在催了,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车次信息。苏予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萱姨。” “干嘛。” “你是天下第一美。” 说完他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检票口,背影被人流吞没。 苏怀萱站在原地,手指攥著包带。 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她没扶。 等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闸机后面,她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上那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潮气用手背胡乱抹掉了。 —— 回到花店的时候,安然已经开了门。 前几天那只橘猫果然来了。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缩在后院的月季丛根部,面前摆著一个塑料碗,碗里是安然买的猫粮——最便宜那种,散装的,五块钱一斤。 安然蹲在旁边,两只手撑著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猫吃东西。 苏怀萱从后门走过去,在猫旁边蹲下来。 橘猫看了她一眼,没跑,低头继续吃。它確实胖,肚子几乎快拖到地面了,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像个橘色的不倒翁。 苏怀萱伸出手指,在它脑门上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嚕”。 “你说你一只野猫,怎么吃成这样的。”苏怀萱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自言自语,“整条老街的剩菜都进你嘴了吧。” 猫没搭理她,嘎嘣嘎嘣地嚼猫粮。 苏怀萱蹲在那里,看著它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自己和这只猫能听见。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猫嘎嘣嘎嘣。 “前几天不来,这两天又来了。来了又不干什么。亲一口就翻过去打呼嚕,他当我是什么?暖水袋?” 猫嘎嘣嘎嘣。 “三十七了。我苏怀萱三十七了。我还——”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猫吃完最后一颗猫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金色瞳孔里什么也没有,乾乾净净,像两颗琉璃珠。 苏怀萱伸手把猫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猫出乎意料地配合,没挣扎,窝在她怀里,尾巴卷著她的手腕。 “以后你就叫……” 她想了两秒。 “苏予乐他爹,好不好?” 猫“喵呜”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尖锐,中间还拐了个弯——听著不像讚同,倒像是一声嫌弃。 苏怀萱低头盯著猫。猫回瞪她,鬍鬚一抖一抖的。 “不答应?”苏怀萱眯起眼,“那就叫娘娘。以后他回来,让他见面喊你娘娘。” 她顿了一下,自己试著喊了两声。 “……娘?” 不对。怪怪的。 “妈……?” 更不对了。 越念越彆扭,舌头跟打结了一样,后面几个音她自己都发不出来了。 苏怀萱皱著脸把猫搁下来,站起身,抖了抖膝盖上的猫毛。 “安然——” 安然正在前面柜檯擦花瓶呢,听到喊声小跑过来:“萱姨怎么了?” “那只猫,你给它起个名字吧。我取不来。” 安然歪了歪头,蹲下来看了看猫,想了几秒:“叫糖糕好不好?它是橘色的,胖胖的,跟糖糕一样。” 苏怀萱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安然。 “行。就这个吧。” 第230章 萱姨的日常(十一) —— 日子恢復到了老样子。 花店、帐本、进货、浇水、剪枝、收银。安然每天准点来准点走,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招呼客人的时候已经不怯场了。 糖糕隔三差五来蹭饭,后院给它固定放了个碗,有时候安然还从家里带煮熟的鸡胸肉来餵它,苏怀萱嘴上说浪费,没拦。 跟苏予乐的视频通话依旧雷打不动,每晚十点半。 她换著花样挑睡衣——鹅黄的、菸灰蓝的、玫瑰粉的,衣柜里那些压箱底的好货这段时间翻了个遍。头髮每次都认真吹过,搭在肩上,卷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灯光调到曖昧那一档,角度挑在最显脸小的位置。 视频里两个人拌嘴、互懟、说些不著边际的废话。她问他食堂吃了什么,他嫌菜甜,她就毒舌两句“矫情”。他问她花店生意好不好,她说来了个给她送花的男客户,他那边沉默了两秒,她得逞地翘起嘴角。 什么都聊。什么都不往深了聊。 只是掛完视频之后,苏怀萱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 又过了三天。 周四。夜里十一点。 苏怀萱洗完澡出来,窗户没关严,晚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她穿著吊带睡裙缩进被窝里,把被子裹紧了。 躺了十分钟,翻了两个身,闭著眼数了五十多只羊。 第五十四只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不是困意,也不是焦虑。是一种钝钝的、热热的、从小腹往上蔓延的东西。它不急不躁,但固执得很,像根藤蔓,从骨缝里抽出来,顺著脊椎爬上去,缠在心口上。 苏怀萱把被角夹在两腿之间。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猛地把被角踹开,坐起来。 从床上下来,趿拉著拖鞋去了趟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离谱。不是害羞——好吧也有害羞——是身体里那团火逼出来的。 她抓著洗手台的边沿,低著头,水珠顺著下巴滴进水池里。 “……没出息。”她对著镜子骂了自己一句。 回到臥室。 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衣柜前面。 手拉开第三格的抽屉。棉衫包著的那个盒子还在最底下,她上次塞回去之后就没动过。 苏怀萱蹲在衣柜前面,指尖摸到了那个硬纸盒的边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棉衫一层一层揭开来,露出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打开盖子。 粉色的。软的。那股淡淡的味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 回到床上。檯灯关了。窗帘拉严了。门锁上了。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被子底下传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再后来,苏怀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狠狠地骂了两句。 “该死的沈曼。” “该死的苏予乐。” —— 第二天早上。 苏怀萱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蒸过一遍又晾乾了。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昨晚那些事情——或者说她自己乾的那些事情——在大脑皮层里残留著,挥不散。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著的那个盒子。 沉默了两秒,起身,把它重新包好,塞回衣柜的最深处。这一次她多垫了两层毛巾,压得死死的。 进卫生间洗了二十分钟的澡。使劲搓。搓到皮肤都泛了粉才出来。 吹头髮的时候,她看著镜子里自己顶著鸡窝似的湿发和眼底那圈怎么也消不下去的乌青,觉得荒唐。 三十七岁。一个开花店的女人。 苏怀萱把吹风机开到最大档,噪音盖住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早饭照例是自己做的。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几根醃萝卜条。 她弯著腰坐在桌前,嘴里嚼著萝卜条,嚼了半天也没咽。眼睛对著面前的碗,焦点却飘在碗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伸出去拿了手机。 拇指在好友列表里滑了两下。 停在一个头像上。 沈清秋。 头像是一张在某个高端酒会上拍的侧脸照。灯光很好,衬得那张四十多岁的脸精致而冷厉,下頜线利落,嘴角带著那种常年居於人上的矜贵。 苏怀萱看著这个头像,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灵光一闪的、带点坏心思的笑。 明天周五了。 那个小王八蛋又要坐高铁回来了。 苏怀萱捏著手机,心里转著一个念头,越转越清晰。 ——她治不了他。 这几天的事实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她苏怀萱,花了三十七年修炼出来的火爆脾气、泼辣嘴皮、凌厉手段,碰上苏予乐那张不动声色的无辜脸,全打了水漂。 她拿他没辙。 但他妈能。 苏怀萱点进和沈清秋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沈清秋给她发了一句“萱萱,有什么事隨时联繫”,她回了个“嗯”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女人之间的关係很微妙。一个苏予乐的萱姨,一个是生下苏予乐的人。 两个人谁也替代不了谁,谁也不会对谁完全服气。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在收拾苏予乐这件事上,立场可以高度统一。 苏怀萱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看了两秒,刪了。 又敲了一行。 又刪了。 来回折腾了四五遍。 最后定稿的那条消息,精简到只有一句话。 发出去之后,苏怀萱伸展腰肢,丰腴的身材显露无疑,她嘿嘿一笑,呆萌呆萌的。 第231章 三堂会审 周五。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宋青提前十五分钟放了人。 我收拾好书包,掏出手机准备买高铁票。 朋友圈刷新了一条。 沈曼。 她终於捨得冒头了。 照片拍的是一片开阔得不像话的草原,远处的山脊线覆著残雪,天蓝得发假,云压得极低,几匹马散在草地上啃草。定位不是大理,是阿勒泰。 配文只有四个字:真他妈美。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一排排的小红心和“天哪沈姐你也太会玩了”。我翻了翻,没看到萱姨的评论,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点讚。 我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玩得开心。 沈曼秒回:肯定咯。 后面跟了个墨镜的表情,囂张劲儿隔著屏幕都往外冒。 我退出朋友圈,正要点进12306,电话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沈清秋。 “妈?” “乐乐,今天回家是吧?几点的车?”沈清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急不缓的,带著点商务通话特有的节奏感。 “还没买票呢,正准备。怎么了?” “別买了。萱萱打电话给我,让我开车去接你,说一块儿吃个饭。”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萱姨给沈清秋打电话了?让她来接我? “妈,什么饭啊?” “她没细说,就说有点事想当面聊。我正好在市区办事,顺路。你在校门口等我,半小时到。” 沈清秋说完就掛了,乾脆利落,跟她处理公务一个派头。 我拿著手机站在教学楼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萱姨要聊什么事,需要把沈清秋也叫上? 想不通。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 半小时后,那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司机老陈下来帮我拉开后座的门,沈清秋坐在里面,换了身相对休閒的装扮——米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了两圈,头髮盘起来,耳朵上一对翡翠耳钉,低调但一看就贵。 “上来。”她冲我招招手。 我钻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噪音瞬间隔绝了。车里永远是那种恆温二十二度的舒適感,皮革味混著一点檀香。 “路上堵不堵?”我隨口问了一句。 “还好。周五嘛,都在赶著回家。”沈清秋靠在座椅上,侧头看著我,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食堂的伙食不行?” “行,就是口味偏甜。” “南方嘛。”她嗯了一声,“暑假有什么安排没有?” “还没想。” “我八月初要去趟欧洲,谈一笔合作。你跟我一起去吧,就当旅游,见见世面。巴黎、米兰都走一走,回来的时候顺路在瑞士停两天。” 她说这话的口气,跟说“周末去超市买个菜”差不多。 “再说吧。”我没直接答应,“得看萱姨那边忙不忙。” 沈清秋听到“萱姨”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一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她问我课业怎么样,室友关係好不好,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活动。我一一答了,挑著有趣的说,逗得她笑了好几回。沈清秋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商场上的冷厉会退掉大半,露出一点属於母亲的柔软。 说实话,跟她相处越来越自然了。血缘这玩意儿確实玄乎,明明才认回来没多久,有些默契却是天生的。 车子拐进老街的巷口,速度慢下来。 迈巴赫在这条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两边卖滷味和杂货的店主探头往外看,眼神里全是好奇。司机把车停在花店斜对面的空地上,我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沈清秋开门。 她踩著低跟鞋下来,站在巷口打量了一下周围。 “好久没来这边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复杂。 花店的门开著,安然正在里面整理花架上的绿萝,看见我回来,冲我笑了一下,又看到我身后的沈清秋,打了个招呼后继续干活。 穿过花店,回到我和萱姨的小屋,踏上二楼。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油烟机嗡嗡转著。整个屋子里瀰漫著红烧肉的酱香味,浓得化不开。 萱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扎著马尾,穿一件素净的棉麻围裙,袖子擼到手肘上面,手里拿著锅铲。脸上因为厨房的热气泛著红,鬢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 “来啦?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她冲沈清秋笑了笑,那笑容热络得体,看不出半点异样。 然后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眼神里有东西,但她收得很快,快到我没来得及分辨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清秋换了拖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萱姨端了杯茶出来给她,两个女人寒暄了几句——聊花店最近生意,聊天气热了要不要装个新空调——客套但不冷场。 我去厨房帮忙端菜。一整张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鱸鱼、蒜薹炒腊肉、凉拌黄瓜、一个酸辣土豆丝,外加一锅排骨藕汤。 萱姨做菜的手艺,在这条老街上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也太丰盛了。”沈清秋看著一桌子菜,有点受宠若惊,“萱萱,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都是家常菜,你尝尝。”萱姨解了围裙,在沈清秋对面坐下来,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我坐在萱姨旁边,埋头扒饭。 红烧肉燉得入味,肥而不腻,一口下去满嘴的酱香。排骨藕汤燉到莲藕都绵了,勺子一碰就碎,汤底是奶白色的,鲜得舌头都要化掉。 吃了大半碗饭,气氛正好。 沈清秋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看著萱姨:“对了萱萱,你说喊我过来有事?电话里没细讲,什么事啊?”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抬头看萱姨。 萱姨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那口饭,拿起旁边的纸巾,一下一下地擦嘴。动作不急不慢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蓄力。 然后她看向我。 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竖了。 “清秋。”萱姨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声音平平的,“我问你个事儿。如果你儿子玩弄別人感情,你怎么办?” 第232章 哪家姑娘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清秋的眼睛眨了两下,视线从萱姨脸上慢慢移到我身上。 “乐乐?” 我筷子上夹著的那块红烧肉差点掉桌上。 “没有的事啊!”我赶紧摆手,声音都劈叉了,“我什么时候——” “你先別急著撇清。”萱姨抬手按住我的胳膊,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把我那只举起来的手按回了桌面上。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著沈清秋,表情平静极了。 “以前吧,他的事都是我管。但现在不一样了嘛,你这个亲妈在这儿呢,有些事我得跟你通个气,对不对?” 她笑著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咣”的一声。 完了。 沈清秋蹙著眉看了我两秒,又转向萱姨。她们俩的目光交匯了一下,这位商界女强人不知道从萱姨眼睛里读出了什么,突然表情微妙地鬆弛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 “萱萱,你还跟往常一样管就好。你比我有经验。该打打,该骂骂。” 这话说得很得体,也很聪明。等於把球踢了回去,但同时也给了萱姨一个官方背书——你管他,我支持。 萱姨对这个回答挺满意,嘴角弯了一下。 而我,坐在这张三人饭桌上,头皮发麻。 之前回来那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亲了一口就睡觉,连著两晚不进她屋,在她跟前无动於衷——我当时觉得自己玩了一手漂亮的欲擒故纵,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分明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我怎么就忘了呢?苏怀萱是什么人? 这女人从十几岁开始在社会上上摸爬滚打,跟菜贩子吵过架,跟泼皮无赖对骂过,一个人把我拉扯到能坐高铁回家的年纪。她吃过的亏比我吃过的饭都多,什么招数没见过? 我在她面前玩心眼,跟三岁小孩拿著木棍去捅马蜂窝有什么区別? 更要命的是——她搬救兵了。 她把沈清秋叫来了。 这等於直接拉了一个裁判进场。不,不是裁判,是联合执法。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萱姨不紧不慢地吃著菜,偶尔给沈清秋夹一筷子,两个女人聊著有的没的。我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屁股底下的椅子跟长了钉子一样。 吃了没多久,沈清秋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问萱姨:“那个……萱萱,是谁家姑娘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低了,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不会把人家女生的肚子给……” 这句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萱姨也愣了。 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其明显的裂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颊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那倒……那倒是没有。” 她低著头说完这句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沈清秋没察觉出异样,反而鬆了口气,继续追问:“那到底怎么回事啊?是他脚踏两只船?还是始乱终弃?这孩子平时看著挺老实的——” “没有没有。”萱姨端起碗挡住半张脸,匆匆扒了两口饭,“就是……態度有问题,对人家不上心。具体的我回头再跟你说。” 她不敢往下聊了。 再聊下去,以沈清秋的脑子,迟早能把事情推出来。 沈清秋还在那一个劲地问。“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纪?”“漂亮不漂亮?”“家里条件怎么样?” 萱姨的头越来越低。 低到后来,下巴快要贴著碗沿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那件宽鬆的家居t恤,领口本来就大,弯腰低头的时候,前胸那片白花花的风景从领口里探出来,晃得我赶紧扭过头盯著墙上的掛钟。 沈清秋终於被我这个突兀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这顿饭吃得我五味杂陈。 —— 晚饭后,沈清秋说住酒店。 我送她出门。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迈巴赫停在不远处,司机站在车旁等著。 走了几步,沈清秋突然站住了。 她侧过身看著我,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乐乐。” “嗯?” “不管是谁家的姑娘,你既然喜欢人家,就好好对人家。別辜负。”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萱姨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出去祸害人的。” 我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那句“不是別人家的姑娘,就是她本人”。 “知道了妈。” 沈清秋上了车,车窗降下来,她又探出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张卡你用了没有?” “没怎么用。” “用啊。妈给你的钱不花,留著发霉吗?给你那个女朋友买点礼物,別抠搜的,让人家觉得沈家没教养。” 车窗升起来,迈巴赫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苦笑。 买礼物?给萱姨买? 这个关係,绕都绕不开。 行了,先別想这些。 眼下有个更紧迫的问题——屋里那位,还等著跟我算总帐呢。 ……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开著。 萱姨坐在沙发上。 翘著二郎腿,右脚上的棉拖鞋悬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手里捧著个茶杯,没喝,就端著。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底下是什么你看不到,但你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一秒。 评估了一下局势。 跑?往哪跑? 认怂?可以,但得找准时机。太早认怂显得敷衍,太晚认怂她更来劲。 我深呼了一口气,迈步进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鞋放到鞋柜上,换了拖鞋。 “萱姨,今晚那个红烧肉真好吃,比上——” “停住。” 第233章 我的屋 两个字。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但那个语气,跟她当年拿竹条打我手心之前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的脚钉在了地板上。 “过来。”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跟赴刑场差不多。 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萱姨仰著脸看著我。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毛修过了,唇色比平时深一点。马尾已经拆了,头髮散在肩上,衬著那张端得稳稳噹噹的脸,又凶又好看。 “跪下。” 我以为我听错了。 “萱姨,不至於吧?”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没有一丝鬆动。 “跪不跪?不跪我把你妈喊回来,咱们仨坐下来,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到底在玩弄谁的感情。” 这句话出来,我腿就软了。 不是怕她。是怕她真把沈清秋叫回来。 我认了。 膝盖弯下去,跪在她腿边的地板上。木地板硬邦邦的,膝盖骨硌得生疼。 跪下之后,视线的高度刚好对著她的膝盖。她穿了条七分的居家裤,小腿露在外面,皮肤白,脚踝那里有一颗小痣。 我不老实地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膝盖。 “萱姨,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我不就是……欲擒故纵了一下嘛。” 她低头看著我,眼皮都没抬全,那个角度居高临下的,带著股审判的味道。 “你还欲擒故纵上了。” 这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倒要听你怎么圆”的冷淡。 我老实交代:“萱姨你听我说——” 她没等我说完,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尖叫那种,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著压了好几天的火气。 “当初约法三章你怎么跟我打的包票?你怎么说喜欢我的?跪在这张床上信誓旦旦地——除非我死——你就这样爱我的?怎么?回了趟学校,学了几天经济学,连感情都拿来做成本分析了?” 每一句话都砸在我脑门上。 我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她拿手指戳我额头,力道不小,“回来的时候,前两天住隔壁,第三天才过来,过来了亲一口就翻过去打呼嚕——你当我是什么?你家养的金毛?摸一下摇摇尾巴就满足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 我低著头挨训,不敢反驳。但嘴比脑子快,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萱姨,其实我不是完全故意的……我是看见你买的那个东西了,所以……” 话没说完。 空气凝固了。 我抬头,看见萱姨的脸色在两秒之內完成了一个堪称壮观的变化——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近乎暴走的緋红色。 那种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顺著脖子往下蔓延,连锁骨窝里都泛了粉。 “你——” 她握著拳头,浑身都在抖。 不是气的。 是又气又羞又恼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钻不了所以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兑成暴力输出的那种抖。 “你个小王八蛋——!!” 拳头雨点一样砸下来了。 肩膀、后背、胳膊,逮著哪儿捶哪儿,没有章法,纯粹是泄愤。她的拳头不大,骨节却硬,砸在肩胛骨上闷疼闷疼的。 “你翻我衣柜了!!”捶。 “你看我那个——”她说不下去了,脸烫得快冒烟。 “我——没——翻——”我一边挨打一边解释,声音被她砸得断断续续,“我找床单——我不是故意——嗷!轻点!” 她不听。 捶了足足有一分钟,胳膊酸了,拳头没劲了,最后一下虚虚地落在我后脑勺上,手指顺势揪住了我的头髮。 “苏予乐,你给我听好了。”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我们不是普通的情侣,你明白吗?普通情侣闹彆扭,大不了冷战两天,发条微信就和好了。可我们不一样。我比你大十八岁,每一次你冷著我,我脑子里转的不是他是不是在跟我闹著玩——我想的是他是不是后悔了,他是不是嫌我老了,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更年轻的了——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点哑了。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哑,是喉头髮紧、情绪涌上来了的那种。 我跪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脑子里“轰”地一下就清醒了。 我是真的没想到。 我以为的欲擒故纵,在她那里,是实实在在的煎熬。 我以为的“让她主动一点”,在她那里,是“他不要我了”的恐惧。 十八年的年龄差,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横在她心里的一道沟。每次我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退缩”的举动,那道沟就会裂开一点,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深渊。 “对不起。” 我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萱姨,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会猜我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然后你就会——” “然后我就会主动?”她揪著我头髮的手鬆开了,改成摁在我脑袋上,力气还是很大,“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就为了让我主动?你脑子里除了床上那点破事还有什么?” “不是——” “老娘哪天没给你打视频?哪天没问你吃了没?哪天没等你消息等到半夜?这不叫主动?就因为我没在那件事上主动,你就给我摆脸色?” 她一把推开我的脑袋,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 “你就老老实实跪著吧!” 臥室门“砰”地关上了。 锁舌转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我跪在客厅中间,对著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团浆糊。 膝盖越来越疼,木地板的纹路隔著裤子印在皮肤上,那种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但身体上的疼不算什么。 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子里回放。 “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是不是嫌我老了。” 操。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 这几天我睡在隔壁的时候,她是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些辗转反侧、夹著被角、数羊的夜晚——原来不是她在撒娇,是在受刑。 我苏予乐真是个畜生啊。 —— 跪了大概二十分钟。 腿已经麻了,从膝盖往下没什么知觉了,站起来估计得扶墙。 臥室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萱姨穿著睡衣出来了。换了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头髮没扎,散在背后。脸上的妆卸了,皮肤泛著洗过脸之后的水润光泽。 她的表情依旧冷著,但那股子杀气已经消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 “滚到床上睡。” 我撑著沙发扶手,吃力地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针扎感。 我往次臥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的屋。” 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不带商量。 ps:有读者反馈晚上等到十二点太晚了,所以从3.10时间改到晚上十点更新。 第234章 谈心 我拐了个弯,往主臥走。 腿是麻的,走路一瘸一拐,跟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差不多。膝盖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痛,裤子底下铁定印上了木地板的纹路。 推开主臥的门。 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洒进来一条,切在床沿上,把床单劈成明暗两块。 萱姨已经躺下了。 侧身面朝里面,被子拉到肩膀以上,一头散开的长髮铺在枕头上,看背影已经是“我睡了別烦我”的架势。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钻进去。 床垫微微下沉了一点,弹簧发出极细的声响。 她没动。 我躺在那儿,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措辞。 “萱姨。” 没回应。 “萱姨,我错了。” 还是没回应。 我往她那边挪了两寸,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手刚搭上去,她的肩胛骨往前一缩,把我那只手抖掉了。 动作很小,但態度很明確:別碰。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我又开口了:“萱姨,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我不是觉得好玩,也不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往那个方向想。” 她的后背对著我,呼吸匀称。 不是睡著了。 我跟她住了这么久,分得清她睡著了和装睡的区別——睡著了的时候,她左边肩膀会微微塌下去,因为她习惯把手压在身下。现在两个肩膀端得齐齐整整的,绷著劲儿呢。 “你……能不能转过来?” “不转。” 有声了。好事。 “那你背对著我说也行。” “我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 我在黑暗里咧了咧嘴。 “那我说。你听著就行。” 她没拦。 我盯著她后脑勺那一片散开的头髮,头髮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层很淡的光泽,洗髮水的味道飘过来,是她一直用的那款——梔子花的。 “我回来那天,其实在高铁上就想好了要跟你腻著。买奶茶的时候还特意记了你喜欢的口味——少糖去冰加椰果。我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个屁。”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但是那天下午……来了个男的。”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极短的,一闪而过。 “安然拿著订单本跑过来的时候,我在后院浇花。水管的声音很大,但她跟你说话的那几句我听见了。” 我停了一下。 “什么金丝边眼镜,什么每周送一次,什么知道你喜欢白百合,从朋友圈里翻的——我全听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萱姨翻过来了。 不是温柔地翻,是“嚯”地一下坐起来,被子掀得哗啦响,头髮甩了半边脸上。 “你说什么?你听见了?” 我也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复杂——有点慌,有点恼,还有一点被戳中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心虚。 “听见了。”我说,“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没进你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苏予乐,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客人到店里下个订单,我又没答应跟他怎么样——” “我知道你没答应。” “那你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我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假,“我就是……需要缓一缓。” 萱姨盯著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缓什么?” “缓一下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就是突然有个男的,三十出头,斯文、体面、年龄合適,跑到你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 “你吃醋了。” 她打断我。不是问句,是判断。 我没否认。 萱姨看了我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就知道”和“你可真行”混在一起的、带著点无奈的笑。 “行。苏予乐,行啊你。”她用手指把脸上的头髮拨到耳后,“你吃醋,你不说,你搁那阴阳怪气地搞冷战,让我猜——你觉得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不是阴阳怪气——” “你不是?”她的声音拔上去了,“前两天睡隔壁是什么?第三天亲一口就翻过去打呼嚕是什么?你管这叫什么?温柔体贴?” 我嘴巴张了一下,关上了。 说不过。理亏。 萱姨的火气上来了,坐在床上,一只手戳著床垫,一只手指著我的鼻子。 “苏予乐,我跟你讲,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岁数了还有人送花是丟你的脸——” “不是!”这回我急了,声音比她还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就是不舒服!”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间安静了。 月光在被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框。 萱姨的手指还举著,保持著指我鼻子的姿势,但那股子攻击性散了大半。 “不舒服?”她的声音降下来了。 “嗯。” “就因为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幼稚?” “知道。” “知道你还——” “我控制不了。” 我说完这句话,看著她。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被角。 过了几秒,她嘆了口气。不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嘆气,是一种更深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气流。 “苏予乐。” “嗯。” “你知道那个订单我是怎么处理的吗?” 我摇头。 “照做了。他付了钱,我就按他的要求准备了花。” 我的牙齿咬了一下。 “但是——”她停顿了一秒,“第一周的花,我只摆了半天,然后送给巷口卖烧饼的王大姐了。” “……啊?” “第二周的还没到。不过到了也一样,该送谁送谁。钱我收了,花我不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在报流水帐。 但我听出来了。 她在告诉我:那个人,她连花都没留过。 我胸口那个堵了一周的东西,忽然碎了。不是碎成渣的那种碎,是冰块丟进热水里的那种——裂开了,化了,什么都不剩。 “你早告诉我不就完了。”我的嗓子有点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歪著头看我,“你自己心里犯嘀咕,你不问我,你不跟我说,你就会搞冷战。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以前你——” 她说到一半,咬住了。 “以前我怎么了?” “没怎么。睡觉。” 第235章 你再弄试试 她“啪”地躺下去,拽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只露一个脑袋尖在外面。 我看著那团把自己蜷成球的被子,忽然想笑。 不是嘲笑。是心里头那根紧了好几天的弦终於松下来之后的、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顺著鼻樑往上走,走到眼眶那儿,被我硬生生摁了回去。 我也躺下来。 这回没有保持距离。往她那边靠过去,胳膊从被子外面伸过去,搭在她腰上。 她抖了一下。 没推开。 我把脸埋进她的后脑勺。梔子花的味道裹著体温,暖烘烘的。 “萱姨。” “干嘛。” “以后有人给你送花,你告诉我。” “然后呢?你去揍人家?” “不揍。我就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醋劲儿——” “我改。” “改得了吗?” “改不了也得改。” 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身子往后靠了一点。不多,就一点,后背贴上了我的胸口。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的手搁在她腰上、感受到了她身体重心的微妙转移,我根本注意不到。 但就是这一点。 够了。 我收紧了胳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箍了箍。她的腰很细,隔著真丝睡裙,能摸到肋骨的轮廓。手掌贴著她的小腹,隔著一层面料,皮肤的温度传过来,烫手。 “別乱动。”她的声音含在嘴里,闷闷的。 “没乱动。” “你手。”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挪了两寸,拇指蹭到了她肋骨下面的位置。 我把手往下移回去,老老实实地搁在她腰侧。 “萱姨。” “又怎么了。” “想你了。” “神经病。” “萱姨。” “嗯。” “你为啥把我妈喊来?”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停了两三秒,才闷声回了一句:“你问那么多干嘛?” 这话堵得太顺口了,没过脑子。 我偏了偏头,鼻尖蹭著她后脑勺的碎发,嘴角翘起来——她看不见我的表情,但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德性。 “你不会是想告婆婆吧?” 这三个字出来的瞬间,怀里那团温热的身体像被通了电。 苏怀萱翻过来了。 不是慢慢翻的,是“唰”地一下弹起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枕头上,脸懟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 “你再说一遍?” 月光底下她的脸是热的,从鼻樑往两边的颧骨烧,一路烧到耳垂。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银色。 “我说——” “你再说我真发疯了啊!”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在我脸前面晃了一下,“再说真扇你嘴!” 那只手没真落下来。指尖在我鼻樑前面两公分的地方悬著,带著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凶。 我立刻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跟她生活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最高纲领。 萱姨把手收回去,重新躺下来,背对著我。呼吸还没平復,肩膀一起一伏的。 我等了大概十几秒,確认她的火力暂时转入待机状態之后,才又往前凑了凑。鼻尖抵著她的后颈,嘴唇贴著她耳垂底下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压低了声音说: “可是你为啥喊她来啊……你想治我你自己不就行了?她哪有你管用。” 最后那半句我说得很轻,气声裹著点討好,蹭在她耳朵边上。 萱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个“哼”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但我捕捉到了。 她受用。 但嘴上绝不会认。 “刚开始我是没想明白你抽什么风。”她把我搭在她腰上的手掰开,不轻不重地丟在一边,“后来琢磨过来了——你小子在吊我。” “萱姨——” “但是我给她发消息的时候还没琢磨明白,发都发了,她人也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吧。” 这逻辑严丝合缝。 但翻译成人话就是——她生气的时候衝动请了外援,气消了之后发现骑虎难下,乾脆將计就计把我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苏怀萱做事的风格: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偶尔也会先开枪再瞄准。 我“哦”了一声,手又伸上去了。 不是往腰上去的。是从她肋侧绕过去,手掌贴著她的小腹,五指微微收拢,整只手安安分分地搁在那儿——隔著一层薄薄的真丝,她肚子上的温度烫得我手心发痒。 然后往上挪了半寸。 再半寸。 指尖碰到了肋骨末端那道弧线。 “苏予乐。” “嗯?” “你脑子里能不能別装的全是这种东西。” 她的声音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嫌弃,带著点被搅了清梦的不耐烦。但她没把我的手打掉。 我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低:“可是萱姨你那么漂亮,身材那么好……我把持不住啊。” 这话说完,她的后背靠著我胸口的那个点微微绷了一下——是那种被夸了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紧绷。 过了两秒,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比上一声短,比上一声软。 我的胆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涨起来的。 “而且——” “而且什么。” “你不也……喜欢那事吗?” 这回她翻得比上次还快。 “再说!” 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著磨牙的声音。她的眉毛拧在一起,两只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发狠,嘴唇抿著,下巴绷紧——这副表情我太熟了,以前我吃完自己的雪糕,再偷吃她放在冰箱的芒果布丁被逮到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脸。 我把剩下的话全咽了。 乾脆利落地转移阵地。 “萱姨,咱们暑假去旅游吧。” 她的表情在“要不要揍他”和“算了不值当”之间摇摆了一秒,最后选择了后者。眉头鬆开了,但嘴巴还撅著,余怒未消的样子。 “去哪?” “去找沈曼怎么样?她不是在阿勒泰吗?我看她朋友圈发的照片,草原挺好看的。” 萱姨想了想,皱了下鼻子:“我不爱去那冷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 她说完之后又躺了回去,这回没背对我,是面朝天花板仰躺著。手搁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睡裙的面料。 我凑近了一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没躲。 我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她的手上,手指顺著她的指缝慢慢滑进去,扣住。 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扣回来,也没抽走。就那么软塌塌地被我握著。 我的另一只手不太老实。从肩膀那一侧绕过去,指尖碰到了她锁骨下面的位置,顺著睡裙的领口往下—— “你再弄试试。” 第236章 真不来那个? 声音不大,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把手缩回来。 安静了三秒。 “萱姨。” “又怎么了。” “我想了。” “想什么了。” “就……想了。” 她偏过头看我,月光把她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嘴角的弧度是往下撇的,暗的那半边看不清,但我猜也没好到哪去。 “你怎么不装了?” “啊?” “怎么不拿上星期那股子死劲了?”她的声音里带著股子阴惻惻的翻旧帐的味道,“在隔壁房间装得跟个圣僧,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现在你倒来劲了?你的定力呢?你的欲擒故纵呢?” 这话没法接。 我老老实实地认:“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 “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把嘴闭上了。 萱姨把我扣著她的那只手甩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我。距离很近,鼻尖对著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她呼出来的气扑在我嘴唇上,热的,带著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今晚没门。我告诉你。”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再要,別逼我扇你。” 我看著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月光底下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哭,是情绪积攒到一定浓度之后自然泛上来的那种。 “萱姨。” “嗯。” “以后咱俩有什么误会,能不能及时说?別藏著。你不说我也不说,到头来两个人都难受。” 她瞪我。 “哪次我没说?不都是你作妖?” 嘴上说著,手伸过来了——不是打,是揪。揪我的脸。 拇指和食指捏住我右边的脸颊肉,用力拧了一下。 “苏予乐你个白眼狼,老娘把你照顾的好好的,你就这么回报我的?买杯奶茶就了不起了?你还欲擒故纵上了——你上辈子是诸葛亮吗?诸葛亮都没你能算计——” 她越说越来劲,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捏住我左边脸。两边一起拧,拧得我齜牙咧嘴。 “——你看看你自个儿那个出息!一个十九岁的小屁孩,吃醋吃到我头上了!三十多岁的男人给我送个花你就跟吃了耗子药了——你还要不要脸?你有什么可醋的?以前这种男人少吗?老娘缺人追吗?哪年没几个来我这齣风头的,再说了,你比他高,比他年轻,比他好看,还住在我家里!跟我睡一个床,你醋他?你怎么不醋门口那棵树呢?它离我还近呢!” 这一串连珠炮打得我脑壳嗡嗡的。但有一句话我听进去了。 ——你比他高,比他年轻,比他好看。 我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萱姨正骂在兴头上,没注意到我这个微表情变化。她捏著我的脸使劲晃了两下,又推了一把,自己翻过去不看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叫,断断续续的,拉著一条细长的声线。 过了很久——大概三四分钟——萱姨的声音从枕头里冒出来了。 很轻。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去江海生活吧。” 我愣了。 “为啥?” “离你妈近。” 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我没来得及接话,脑子先转了起来。 老街这地方,她住了这么久了。花店、街坊、巷口的树、卖烧饼的王大姐——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这条街上。让她挪窝,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她说要去江海。 我盯著她的后背,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拱——不是衝动,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被她这句话拨了一下,晃荡起来了。 去江海。离沈清秋近。 但也意味著——离开老街。 离开那些认识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离开那些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老太太,离开那个小姨的固定標籤。 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苏怀萱和苏予乐。不是小姨和乐乐,是一对恋人。 她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嗓子发乾。 “萱姨。” “嗯。” “我想亲你。” 她没回头。 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勾了一条弧线,从额头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每一寸都是我看了看了许多年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线条。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等了两秒。 “你不说话我就亲了啊。” 还是不说话。 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在月光底下泛了层薄红。 我翻过去,撑著胳膊压上来——动作不重,怕嚇著她——一只手穿过她散在枕头上的头髮,托住她的后脑勺。 她没躲。 睫毛颤了一下,垂下来。 我低头。 嘴唇碰上她的嘴唇。 是乾的、温热的、带著一点茶叶的涩味。 第一秒钟,她是僵著的。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嘴唇抿紧了,牙关合著,一副壁垒森严的架势。 第二秒,我用舌尖轻轻蹭了一下她下唇的边缘。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牙关鬆了那么一点点。 我顺著那道缝隙探进去。 不急。 很慢,很耐心,一点一点地。 她的手在这个过程里攥住了我腰侧的衣服。五个指头揪著那团棉布,力气不小,像是需要一个著力点来固定自己。 我的手从她后脑勺往下滑,顺著脖颈的线条,落在她的肩胛骨上。真丝面料底下的皮肤是烫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喉咙里泄出一声极短的、被吞掉了大半的声音。 这个吻没停。 一分钟。两分钟。 不知道多久。 中间换了两次气,每次嘴唇分开不到一秒,她的眼睛半睁著看我,瞳孔里全是雾——然后又被我堵回去。 她的手从揪我衣服变成了搂我脖子。手指插进我后脑勺的头髮里,指尖抵著头皮,力道忽轻忽重的。 等这个吻终於断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肿的。 萱姨的脸红成了一片。不是那种羞怯的粉,是从內往外烧的、覆盖了整张脸的緋色。眼角带著水汽,嘴唇湿润,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急促又凌乱。 她没说话。 喘了好几口气之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又快又急。 “睡觉。” 说完她猛地翻过去,把被子拽到下巴以下,整个人缩进被窝深处。 我看著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心跳在耳膜里砸得又响又密。 她的后背在被子底下一起一伏的,频率还没降下来。 我没动。等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腰。 隔著被子和睡裙,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还是烫得出奇。 她没打我。 也没推开。 我把手掌贴上去。顺著被子的弧度,从腰侧慢慢往前滑,搂住她。 怀里那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冷。 “萱姨。”我把脸埋进她的头髮里,声音压得很低,“真不来那个?” 她没出声。 沉默的时间长得不正常——不是在犹豫,是那种被堵住了嗓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沉默。 我的手从她腰侧往上移了一寸。 她还是没出声。 第237章 你才是我的 我的手在她肋骨末端那道弧线上停住了。 指腹贴著真丝面料,能感觉到底下每一寸皮肤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均匀,有的地方烫,有的地方更烫,沿著肋骨的走向一路攀升。 萱姨的呼吸变了。 不是那种均匀的、平稳的呼吸,而是一口气吸进去之后,在胸腔里滯了半秒,然后才放出来,尾巴上带著颤。 我的手没再往上。 就搁在那个位置,不动了。 等她。 这是我从刚才那顿训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別替她做决定。她要什么、不要什么,得让她自己开口。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她的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后背贴上了我的胸膛。肩胛骨的稜角抵著我的心口,隔著两层薄布,两个人的心跳挤在同一个频段里。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到了我搁在她肋侧的那只手。 没推开。 是按住了。 五个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力气不大,但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她把我的手往上挪了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跨过了肋骨的最后一道弧线,手掌的位置变了——底下的触感从扁平的骨骼变成了柔软的、丰盈的、带著体温的弧度。 我的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整只手缩回被子底下,攥住了枕头的一角。 不推不拉。 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她只是把我的手放在了那个位置,然后——交给了我。 我在黑暗里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丟人。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苏予乐,你冷静点。 另一个声音更大:冷静个屁。 我的拇指动了。 隔著那层真丝,慢慢地、慢慢地,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她的身体绷紧了,从肩膀到腰,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后脑勺往后仰了一点,脖颈的线条绷出一条弧。 喉咙里漏出来一个声音——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甚至算不上一个音节,更像是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没收住的那个尾音。 我的另一只手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收紧了。 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牙齿轻轻地含住了那片薄薄的皮肤。 她抖得更厉害了。 “苏予乐……” 名字是从齿缝里滚出来的,三个字碎成了好几截,前两个字勉强能听清,最后那个“乐”字的尾音拖了一下,化在一口急促的呼气里。 “嗯。” “轻点。”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在月光底下红得滴血。 我的手从面料外面滑到了面料里面。 吊带从肩头上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枕头角,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 关於后面发生的事。 我不想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描述。也没办法描述。因为有些东西是语言够不著的。 我只记得几个碎片。 她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是冷白色的,但手掌贴上去是热的。腰窝那两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能嵌进我的拇指。 她咬著枕头角不肯出声,但身体比嘴巴诚实一万倍。每一次呼吸都在发抖,肋骨在皮肤底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又缩回去。 中间她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被我拉开了。 我说我想看你。 她骂了我一句什么。没听清,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后来她不骂了。 再后来连喘息都顾不上了。 她的手指扣在我的后背上,指甲掐进了皮肤里。 那一刻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眼睛闭著,嘴唇微张,眉头拧在一起又慢慢鬆开,睫毛上掛著什么东西,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不是哭。 是太满了。溢出来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二十分钟,可能更长。 我们两个人並排躺著,被子掀到一边去了,没人管。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萱姨侧躺著,面对著我,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头髮散得到处都是,搭在脸上、肩上、枕头上,乱得跟鬼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完全对焦。嘴唇肿了一圈,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好看。 好看得我胸口疼。 “你看什么呢。” 她的嗓子是哑的,跟砂纸一样,每个字都带著毛边。 “看你。” “看够了没。” “没。”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我胸口戳了一下。力气约等於零。 “苏予乐。” “嗯。” “你给我记住。” “记住什么?” “从今天起——床上……这个事,你不许跟任何人提一个字。沈曼不行,安然不行,你妈更不行。谁问都不行。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不像刚才那个在我怀里抖成一片的女人。三十七岁的苏怀萱,即便脸上还带著潮红,即便嗓子哑到连声调都维持不住,那股子“老娘说了算”的劲头照样拿得出来。 “听见了。”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以后……以后这种事——” 她卡壳了。 嘴张了两下,每次都在某个关键音节上剎住了车。 我等著。 “以后这种事不准你主动。” “那谁主动?” 她瞪我一眼。 那个瞪的力度和之前比弱了起码八个档次,虚得跟棉花砸过来差不多。 “你管那么多干嘛。” “好,行,你说了算。”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把被子从地上捞起来裹在身上。 我从后面贴上去,搂住她。 她没挣。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又响起来了,不知疲倦的,一声接一声。 “萱姨。” “困了,別说话。” “最后一句。” 她哼了一声,意思是“你说吧但超过一句我翻脸”。 “你现在是我的人吗?”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著了。 然后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很轻很轻的: “你才是我的。” 第238章 新进的绣球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晃晃的光,切在我的脸上,烤得眼皮发烫。 我偏了偏头,躲开那道光。 鼻腔里全是梔子花洗髮水和水蜜桃味的体香——不是从枕头上沾的,是从旁边那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活的,带著体温。 萱姨趴著睡,一只胳膊伸到我这边,手背搭在我的肋骨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在我皮肤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昨晚的杰作。 她的头髮铺了大半个枕头,乱得跟鸡窝差不多。脸朝著我这边,眼睛闭著,嘴巴微张,嘴角掛著一条干掉的口水痕跡。 好看吗? 说实话,不好看。 比她平时那个精心打理过的状態差了十万八千里。眼皮肿著,鼻翼两侧泛著油光,脸上那层枕头印子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红笔在脸上画了棋盘格。 但我就是看不够。 我歪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什么品种,叫声贼难听,跟踩了猫尾巴差不多。 七点一刻。 周六。不用上课。 我轻手轻脚地把萱姨搭在我身上的手拿开,下了床。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厨房里还剩昨天买的鸡蛋和葱花。冰箱里有一包掛麵,一盒豆腐,半截火腿肠。 我煮了两碗阳春麵。打了四个荷包蛋——她两个我两个。葱花切碎了撒在麵汤上面,翠绿翠绿的,色面还算过得去。 端面出来的时候,萱姨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 头髮用一根皮筋胡乱扎了个丸子头,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吊带有一边滑下来了,她没管,露出半截锁骨和肩膀上一小块白。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两口,也不看我。 我坐对面,也吃。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面有点咸。”她说。 “多喝两口汤就稀释了。” 她瞪我一眼,但没力气——那个瞪法有点虚,眼皮只抬了三分之二就塌回去了。 又吃了几口。 “鸡蛋煎糊了。” “糊的那面朝下翻过来不就看不见了。” 这回她没瞪我,筷子头戳了一下碗里的荷包蛋——確实糊了一点,边缘焦成了深棕色,但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之后金黄色的汁水流出来,跟麵汤混在一起。 她吃了一口,嚼了嚼,没再挑毛病。 整顿饭吃得波澜不惊。没有撒娇,没有打情骂俏,没有任何一部电视剧里“事后清晨”该有的桥段。就是两个人坐著吃麵,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跟以前一模一样。 萱姨把碗推开,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是打,是那种顺手的、习惯性的动作。 “碗你洗,懒猪。” “知道了,馋猪。”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床单也你换。” 说完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带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端著两个空碗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脸上的表情大概挺蠢的。 ——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枕头底下压著一团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得很紧。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有水渍。不是別的水渍。是干掉的泪痕。 昨晚她哭了。 我回忆了一下,中间有一个瞬间——她的睫毛上確实掛了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当时我问了,她说“没有你看错了”。 原来没看错。 我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换了新床单。 叠被子的时候,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才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我是你的”要重得多。重到我拎著被角发了好一阵呆,被子都叠歪了。 ——上午十点。花店开门。 安然来得准时,骑著她那辆二手的小电驴,头盔摘下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萱姨早!乐乐也在呢。” “嗯。”我应了一声,蹲在后院帮萱姨搬花盆。 今天进了一批新的绣球,蓝紫色的,花头大得跟碗口差不多,顏色在阳光底下渐变,从中心的靛蓝到边缘的薄紫,好看是好看,但盆死沉。 萱姨站在花架旁边,指挥我往哪摆。 “左边那个往右挪两寸——多了——再回来一点——你眼睛长哪了?那个位置一下午都晒不著太阳,绣球是喜光的你不知道吗?” “你说的两寸到底是两寸还是两公分啊。” “差不多!你非得跟我掰扯这个?” 我搬完最后一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萱姨递了瓶水过来,我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她顺手把瓶子拿回去,对著瓶口也喝了一大口。 共用一瓶水——这事以前也干过,没什么特別的。 她把水瓶搁在花架上,转身去前面招呼客人了,马尾甩了一个弧度,裙摆跟著晃了两下。 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大但也不小,肩膀那块布料薄得透光,走动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內衣肩带的轮廓。 我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搬花盆。 安然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著订单本,跑得气喘吁吁的。 “乐乐,有个订单——” 她翻开本子,指给我看。 蓝色原子笔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是安然的笔跡: “白百合x12支,满天星搭配,丝带选米白色。备註:每周五送达,长期订单。署名:周先生。” 我看著那三个字——“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个……上次那个金丝边眼镜?” 安然点头,又翻了一页:“上周的已经做好了,萱姨说照常出,但她自己没留。送给隔壁巷子王大姐了。这周五的还没备货——” “备。”我说。 安然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困惑。 “照常备。人家给了钱的。”我把订单本合上还给她,“萱姨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安然“哦”了一声,抱著本子小跑回前面了。 我站在后院,手里还捏著刚才搬花盆蹭上的泥土,搓了搓手指。 说不吃醋是假的。 但昨晚她说的那些话——“钱我收了,花我不留”——那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而且她后来说的那个“你才是我的”—— 算了,別想了。再想下去我得跪在这儿给绣球花磕一个。 第239章 体面 ——中午。 萱姨不让我插手厨房,说我早上那碗面已经充分证明了我的水平“还需要精进”。她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个番茄炒蛋、一盘熗炒藕片,又用昨天剩的排骨汤下了半锅麵条。 安然中午不回去,在店里吃。三个人挤在二楼的小餐桌上,面碰面。 安然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地挑麵条,碗端在手里,生怕洒出来。 “安然你多吃点。”萱姨给她碗里夹了两块番茄。 “够了够了萱姨,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看你瘦的,胳膊跟筷子一样。”萱姨又夹了一筷子藕片过去,“多吃菜。你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爷爷上周感冒了一场,吃了几天药好了。” “天热了,老人家空调別开太低,二十六度够了。晚上记得给他们煮绿豆汤,放点陈皮,清热。” 安然点头,认真地记著。 我在旁边埋头吃麵,听她们俩说话。 萱姨跟安然聊天的时候,语气和跟我说话完全不一样——温和、耐心、不急不躁,像一个称职的大姐姐在带新人。没有毒舌,没有呼来喝去,连音量都低了一档。 但转过头来对我就是另一副面孔。 “別把藕片全夹走了,给安然留点。” “我才夹了三块——” “三块还不够多?你看看你碗里堆的。” “那是你给我夹的。” “我夹的你也吃太快了。” 安然在旁边看著我们俩拌嘴,嘴角抿著,眼睛弯弯的,也不插话,就那么笑著看。 吃完饭,安然主动去洗碗。萱姨靠在沙发上歇午觉,我坐在旁边刷手机。 她闭著眼,人往我这边歪了歪。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头髮蹭了我一领口。 “萱姨。” “嗯。”声音迷迷糊糊的。 “安然还在呢。”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扫了我一眼,又合上了。 “她又没进来。门关著呢。” 说完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我的大腿上。 我僵了一秒。低头看她——睫毛合著,鼻息均匀,表情安稳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好吧。 我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侧。没搂,就是搁著。 门外传来安然洗碗的水声,叮叮噹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萱姨的睡裙上,棉麻的布料在光底下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均匀的,轻轻的,像一只睡著了的猫。 我没动。 就这么坐著,让她枕著。 ——下午两点多。 糖糕来了。 橘色的肉球从院墙的缺口那钻进来,一摇一晃地走到固定放猫粮的那个塑料碗前面,低头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安然蹲在旁边看猫,我蹲在安然旁边看安然看猫。 “它又胖了。”安然伸手在猫背上摸了一把,“上次我带鸡胸肉来,它一口气吃了三块。” “你別餵那么多。猫太胖会得糖尿病。” “啊?猫也会?”安然瞪圆了眼睛。 “会。你以为只有人会呢?” 安然低头看著糖糕那个快拖到地面的肚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愧疚的表情,小声说:“那我以后少餵一点……” 糖糕抬起头,朝安然“喵”了一声,语气不善。 “它好像听懂了。”安然缩了缩脖子。 我伸手在糖糕脑门上弹了一下。猫的耳朵往后一贴,呲了一下牙,然后继续低头吃。 “乐乐。”安然突然压低了声音。 “嗯?” “你跟萱姨……是不是和好了?” 我手指停在猫背上。“什么意思?” “我今天觉得萱姨有点不一样。”安然歪著头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她今天心情特別好。不是平时那种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她今天连骂你都没使劲。” 我看著安然那张认真分析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多了。” “真的吗?”安然將信將疑,“可是她今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还哼歌了。我在花店干了这么久,就没听她哼过歌。” “她哼了什么?” 安然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擼猫。 脸烫得不行。 …… 周六下午四点。 花店门口人不多不少,太阳还没落到屋檐底下,热气从青石板地面上蒸起来,空气里一股子焦灼的甜腻味——巷口那家卖糖水的又出摊了,桂花酒酿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我坐在花店后门的台阶上,帮萱姨理花材。 今天进了一批白玫瑰,茎上带刺,得一根一根用花剪去掉。这活我干了好几年了,手法不算生但也不算太笨——至少比安然强,她上周去刺的时候扎了自己两回,手指上贴了三块创可贴。 萱姨在前面柜檯盯著,有客人来就招呼,没客人就靠在柜檯上翻手机。 安然去进货了,骑著小电驴去城东的花卉批发市场,说四点半能回来。 我正去著刺,前面传来萱姨的声音,语调跟平时不一样——客气了三分,热络了两分。 “来了啊,要什么花?” 我没在意。客人嘛,正常。 然后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老板,上次订的白百合,下周五的那批,我想改一下品种。”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那种受过教育的、修饰过的普通话。 我手里的花剪停了。 “哦,行啊,想换什么?”萱姨的声音照旧,做生意的口吻。 “换成洋桔梗吧,淡紫色的。我查了一下花语——” “花语什么的你不用跟我解释,做这行的都知道。”萱姨笑了一声,“紫色洋桔梗,几支?” “跟之前一样,十二支。满天星还是要的。” “好。包装呢?还是米白丝带?” “嗯……”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这次换个顏色吧。你觉得什么顏色合適?” 萱姨没马上答。停了一两秒。 “看送谁了。不同的人適合不同的顏色。” “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又停了一下。 “那就用香檳金的吧。不张扬,但有质感。” “听你的。” 我放下花剪,站起来。 走到前面的时候,看清了那个人。 三十出头,个子不算太高,比我矮半个头。穿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的。脸型偏瘦,下巴削了一点,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安然描述的那种。 头髮打理得很利落,偏分,髮胶的光泽在太阳底下泛著亮。手腕上戴了块表,不是什么顶级名牌,但看得出来不便宜。 文质彬彬的。乾乾净净的。体体面面的。 第240章 百家姓的醋 萱姨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笔在订单本上记东西。看见我出来,眼皮抬了一下,表情没变。 “乐乐,帮我把后面那束去好刺的白玫瑰拿过来,客人要看样品。” 这是叫我干活的语气。不是介绍我的语气。 那个男人——周先生——也看到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礼貌地点了下头。 “这是你家——” “我……呃……侄子。” 侄子。 我把那束白玫瑰拿过去,搁在柜檯上。 周先生凑过来看花。他俯身的时候,跟萱姨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米。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指甲修得整齐,乾乾净净的。 “品质不错。你们家的花一直都很好。” “老客户了嘛,质量肯定给你把关。” “说到老客户——”周先生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苏老板,我下周想在你这订一个大单子。不是百合也不是洋桔梗,是一整个花篮。” “花篮?什么用途?” “我公司搞了个周年庆活动,想在门口摆几个花篮,撑个排面。你这边能做吧?” “能做。看规格,你要多大的?” 两个人聊起了生意。价格、花材搭配、顏色方案、交付时间——一条一条地对。周先生说话有条理,该问的问题一个不落,该確认的细节反覆確认。不囉嗦,不废话,效率很高。 萱姨应对得同样利落。报价的时候没含糊,解释花材差异的时候专业得像在上课,偶尔甩两句行话,什么“螺旋脚”“水平型”“半球型”,周先生听得认真,不懂的地方就问。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十来分钟。 我站在旁边,全程没插嘴。 不是不想插。是插不进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先生聊完正事,掏出手机扫了订金。付款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萱姨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色眯眯的那种看法。是乾净的,欣赏的,带著一点克制的好感的那种。 “苏老板,我能加个私人微信吗?后面花篮的细节方便沟通。” 萱姨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 “哦,扫吧。” 周先生扫完,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適度,嘴角的弧度刚好——长得確实不赖。 他走了之后,萱姨低头在订单本上写东西,头也没抬。 “愣著干嘛?后面的刺还没去完呢。” 我没动。 “萱姨。” “嗯。” “他加你私人微信了。” 她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怎么?做生意不让加微信?” “你以前做生意都用手机號联繫。” “时代在进步,苏予乐。”她把订单本合上,抬起眼看我,“你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我没有。” “你那个表情写著我有两个大字,是不是上次咖啡店遇个老王你要生气,这次遇到老周你要生气,那老娘魅力这么大,你以后是不是要排个百家姓的醋啊?” 我闭嘴了。 转身回后面去刺。 花剪握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剪。白玫瑰的刺被一颗一颗地剔掉,掉在脚边的旧报纸上,浅绿色的小突起散了一地。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也狠了一点。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从后门那边传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干嘛。” “看著我。” 我抬头。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心虚,是一种——怎么说——像是在看一个感冒了还逞强说自己没事的小孩。 “那个人,是客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客人。c-l-i-e-n-t。付钱买花的人。你分不清这个?” “我分得清。” “那你剪花剪干嘛使那么大劲?你看看你脚下——那堆刺都能扎轮胎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確实,去得太猛了,有几根茎上连表皮都削掉了一层。 “……我练手速呢。” 萱姨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花剪抽走了。 “练个头。你把我的花祸祸成什么样了?”她捡起一根被我削禿了的白玫瑰,举到我面前,“看看这个,看看。茎都快断了。你是在去刺还是在杀鸡?” 我看著那根可怜的花茎,张了张嘴,没编出合適的藉口。 萱姨把花剪塞回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道不重,手掌在我肩头上多停了半秒。 “我说过了。钱收了,花不留。微信也一样——他发消息我就回生意上的事,多一个字都没有。你信不信?” 我看著她的眼睛。 “信。” “那你那张脸能不能別绷著了?嚇跑我客人你赔啊?” “我没绷著。” “你照照镜子再说这话。”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確实,腮帮子是咬紧的,脸是鼓著的。 放鬆了一下。表情大概恢復了正常。 萱姨看了看,满意了,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废话。你什么时候挑过食?”她撇了一下嘴,“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酸菜鱼。”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上次说酸菜鱼太麻烦,让我別做了。” “我改主意了。” 她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带著点说不清的得意的笑。 “行,酸菜鱼。我去买条黑鱼。” 她拎著钱包出了门。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的,步子轻快。 我蹲在原地,握著花剪,对著一地的玫瑰刺发呆。 安然四点半回来了。小电驴后座绑了三大箱花材,她自己搬不动,我过去帮忙卸货。 搬到第二箱的时候,安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乐乐,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客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萱姨上次跟我说过,长期订单的那个周先生。她让我以后他来了,就说她不在——” “等会儿。”我打断她。“她让你说她不在?” 安然点头。 “可是今天他来的时候萱姨在啊。” “今天不是我值班嘛……我去进货了,不然我肯定挡了。”安然小声说,脸上带著一点“我失职了”的歉疚。 我放下花材箱子,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 好。 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 周先生每次来,安然出面应付,说老板不在。订单照接,花照做,但人不见。 她连这条退路都铺好了。 我蹲在后院的墙角,糖糕不知什么时候窜过来,在我脚边蹭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鞋面上。 我低头看著那团橘色的肉。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猫“喵”了一声。 “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在那吃醋。” 猫又“喵”了一声,声调上扬,听著像反问。 “行了別说了。你比我强,你谁的醋都不吃。” 糖糕伸了个懒腰,从我鞋面上跳下来,一摇一晃地走了。 尾巴翘得老高,走路带风,像一个看完笑话的观眾,满意地退场了。 第241章 她的回答更难听 晚上的酸菜鱼是萱姨的拿手菜之一。 黑鱼片得极薄,厚度均匀,下锅之前用蛋清和淀粉抓过,滑嫩得筷子都夹不住。酸菜是她自己醃的——泡了半个月的老坛酸菜,切成细丝,下油锅炒出香味,再加高汤、花椒、干辣椒,慢慢熬。 最后把鱼片滑进去的那一刻,热油浇在花椒上,“噼啪”一声脆响,整个厨房的空气都辣了。 我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从厨房门口退出来。 “別站那儿碍事,去把桌子擦了。”萱姨在油烟里头喊。 我擦了桌,摆了碗筷,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 鱼端上来的时候,汤麵上漂著一层红油和碎花椒,鱼片白嫩嫩地堆在酸菜上头,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和蒜末。 我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酸辣鲜香,鱼肉入口即化,酸菜的那股子醇厚的酸味把鱼腥全压住了,舌尖上炸开一层层的味道——先是辣,再是酸,最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 “好吃。” “还用你废话,吃你的。” 萱姨坐在对面,拧开一瓶啤酒。她喝啤酒的姿势不好看——仰著脖子,瓶口懟在嘴上,“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掛著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用手背一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你也喝?”把另一瓶推过来。 “你平时不让我喝的。” “今天放你一回。” 我拧开瓶盖,碰了一下她的瓶子。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阵。鱼快见底的时候,萱姨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啤酒瓶,转著玩。 “苏予乐。”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有一点。” 她“嗤”了一声。 “你说你这个醋劲儿到底隨谁?我又没爹妈让你隨。你也没爹妈——”她说到这愣了一下,改口,“你妈那个性子,冷得跟冰柜似的,不像是会吃醋的人。你爸不认识,说不定你隨你爸。你爸可能就是个醋罈子,走到哪把醋味带到哪——” “萱姨。” “干嘛。” “你再编下去我的家族病史都快出来了。” 她噗地笑了一声,啤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拿手捂住嘴,呛了两下,咳得眼眶都红了。 “活该——”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过来擦嘴,擦完之后抬头看我,眼角还掛著呛出来的泪花,笑得眯眯的。 那一瞬间,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左边颧骨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她三十七了。 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更明显。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看著她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值。 她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了,收了笑,扭过头去。 “看什么看。” “没看。” “你的眼珠子钉在我脸上了你跟我说没看?” 我把视线移回碗里,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洗完碗。洗完澡。 两个人在主臥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今晚没什么月光,云层把天遮了个严实,屋里暗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萱姨躺在我旁边,面朝天花板,被子拉到胸口。 沉默了一会儿。 “苏予乐。” “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没马上答。 “就是说……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姨看的。”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问这种问题本身就说明她在想这件事,而且不是第一次想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不清。” 她偏过头,黑暗里两双眼睛对上了,距离很近。 “说不清?” “不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是慢慢的。”我想了想怎么组织语言,“就像你养花——你每天浇水、施肥、修剪,某天早上起来,它开了。你说它是哪天开始开的?你说不清。” 她沉默了。 过了十来秒。 “苏予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种油嘴滑舌的东西。” 她的声音带著点嗔怪,但那个“嗔”的下面垫著软。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夏天也是凉的,不知道什么体质。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掌心里,握著。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 “你別问我。” 截得乾乾脆脆。 我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的答案比你的难听。” “难听也想听。”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问题所以先把问题推开的动作。 “你非得现在刨根问底?” “不是刨根问底。就是好奇。” “那你別好奇了。” “萱姨。” “嘴憋住。” 第242章 未来的打算 她不让问,我就没再问。 这是我跟苏怀萱相处这么多年学到的另一个本事——该收手时收手。有些东西,她不想说的时候你使劲撬,铁门也撬不开;她想说的时候,不用你问,自己就倒出来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安静了一阵。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 这回不是装的。左边肩膀塌下去了。 她睡著了。 我没有。 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想的不是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这个问题她不回答我也猜得到大概。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清秋明天还在。 她说要待两天。 也就是说,明天我还得在这两个女人的夹缝里求生存。 —— 第二天一早,沈清秋果然来了。 这回没坐迈巴赫,打了个车过来的,说是不想太招摇。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米色阔腿裤,头髮挽了个低马尾,脸上画了很淡的妆。 但就算穿成这样,她站在老街巷口也还是扎眼。 身高摆在那儿——一米七三,加上脚底下那双四五公分的裸色高跟鞋,整个人立在那排矮房子前面,比例失调得像ps的。 萱姨在花店里瞅见她,从窗户探了个头出来:“今天怎么穿这么低调?” “来你这儿又不是走红毯。”沈清秋弯腰钻进花店的矮门框,差点磕到额头,“你这个门能不能加高一点?” “嫌矮你蹲著进。” 两个女人在花店前厅碰了个面,寒暄了几句。安然从后面端了两杯茶出来,乖乖地叫了声“沈阿姨好”。 沈清秋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安然。 “上次听萱萱提过你的情况。这个拿著,別推。” 安然愣住了,手缩在身后不敢接。 萱姨在旁边把嘴一撇:“人家给你你就拿著,又不是白给——以后勤快点干活就算还了。” 安然才怯生生地接了。信封没当面拆,但手指捏了捏,薄薄一层,里面大概是张卡。 沈清秋没在花店待太久。她跟萱姨喝了半壶茶,聊了些有的没的——花店的经营状况、老街的拆迁传闻、安然的家庭情况。 我在旁边听著,插不上什么话。这两个女人聊起天来,节奏跟打桌球一样,一来一去的,根本没我挥拍的空当。 中午萱姨做了饭。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菜,摆在桌上还挺像样。沈清秋吃了几口,夸了一句“手艺好”,萱姨嘴上说“凑合凑合”,手底下又多盛了一碗汤端过去。 吃完午饭,沈清秋坐在客厅歇了会儿。 萱姨在厨房洗碗,我去帮忙,被她用胳膊肘顶了出来。 “去陪你妈。” “她不用人陪,她在那看手机呢。”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只好端了杯水走到沈清秋旁边坐下。她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眉头微微皱著,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过了两分钟,她把手机搁下,揉了揉眉心。 “乐乐。” “嗯?” “晚上陪妈出去走走?” “行。” “就咱俩。” 我点头。 —— 傍晚六点半。 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天边拖著一条橘红色的尾巴,云层被烤出了层次,金的、粉的、灰蓝的,叠在一起,像萱姨花店里那面渐变色的绣球花墙。 我和沈清秋沿著老街后面的河堤慢慢走。 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流很慢,河面上漂著几片不知名的树叶。堤坝是旧的,石头砌的,缝隙里长了青苔和杂草,有些地方踩上去打滑。 沈清秋穿著高跟鞋走这种路,走得小心,步子放得很慢。 我走在她旁边。 这个角度能看清——她真的很高。穿上高跟鞋之后跟我齐平,目光对视的时候,不用仰也不用俯。平视。 她的五官在黄昏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樑直挺,下頜线利落。我看著她的侧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的长相,大概有七八成是她给的。眉眼的走势,尤其是眉尾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基因这种东西,十八年不见面也改不了。 这又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既然我的脸跟她这么像,那剩下的两三成,是谁的?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那个人。连一个字都没有。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们聊过很多——她的家族、她当年的遭遇、她找到我的经过——唯独那个男人,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次对话里。 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我没问过。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在我出生的时候就缺席了,在我被扔进臭水沟的时候缺席了,在某个人把我拉扯长大的整整十八年里缺席了。他跟我之间,连“陌生人”这三个字都嫌多余。 所以她不提,我不问。 河堤上有两张石凳子,沈清秋挑了一张坐下来。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磕了一声。 “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巴的腥味,不太好闻,但吹在皮肤上凉颼颼的,舒服。 沈清秋没马上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我。 “喝吗?” “什么?” “枸杞菊花茶。” “……不用了。” 她拧上杯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按住杯身,指甲修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乐乐。” “嗯。” “以后有什么想法没?” 我歪了歪头,没接上。“什么方面的?” “都算。学业的,工作的,以后想走哪条路。” 我想了想。 河面上一片叶子打著旋往下游漂,漂得很慢,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旁边卡了一下,又被水流推走了。 “没想好。” 沈清秋侧过脸看我,没有失望的表情,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是真没想好,还是不想跟妈说?” “真没想好。” 她“嗯”了一声。停了两三秒。 “那妈换个方式问——你以后是想从商,还是走別的?” ....... 第243章 一笔钱 这句话里面的东西不少。 沈家是做什么的,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地產、金融、投资——盘子铺得很大,大到我光是听一遍旗下公司的名字都记不全。沈清秋问我要不要从商,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她在试探我愿不愿意走她的路。 不是强塞,是探口风。 我看著河面,摇了摇头。 “太早了,妈。我连大一的课都还没上完。” 沈清秋盯著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实在。 “妈知道。” 她把保温杯从膝盖上拿开,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我的脑袋。 手掌的温度比萱姨的高,骨节分明,指头修长——这双手签过不知道多少亿的合同,此刻搁在我后脑勺上,力道跟街边哄小孩的大妈没什么两样。 “妈尊重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妈不给你画框框。” 她的手从我脑袋上移开,放回膝盖上。 沉默了几秒。 “但不管你以后干什么——”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妈会给你留一笔钱。不少的一笔。你和你萱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那种。”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炫耀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明天可能下雨”差不多。 但我听得出那个分量。 一个母亲,缺席了十八年,把所有的愧疚、补偿、想要靠近又怕越界的拧巴,全兑成了一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她能给的最具体的承诺。 我没推辞。 以前的我可能会推——觉得拿她的钱彆扭,觉得这层关係还没亲到能收这种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我妈。 推她的好意,比收下更伤人。 我看著她。 夕阳的余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跟我相似度极高的脸,在这个光线角度下显出了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眼尾的细纹往下走,鼻翼两侧有淡淡的法令纹,下巴的轮廓线不如年轻时紧致了。 这个年纪,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体面,也比大多数人都累。 我往她那边靠了一下,侧过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搂了一下。 “妈,谢谢你。”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松下来了。 肩膀塌了一点,后背往我这边靠了靠。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深了,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往下按了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嗓音带著一点鼻音,不明显,她藏得很好。 “你叫我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每次都觉得不真实。” “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她偏了偏头,弯了弯眼角,嘴唇抿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我可是你妈妈呀。” 这句话的尾音往下坠了一点,拖在傍晚的风里,被河面的水声接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两个人並肩坐在河堤的石凳上,看著对面的岸——几棵老柳树垂著枝条,叶子在风里摇来摇去的,像一群打瞌睡的老人在点头。 沈清秋又喝了口茶。 “对了。” “嗯?” “你把驾照考了。” “……啊?” “十九了,该学车了。你萱姨那辆电动三轮你打算骑一辈子?” “那个是拉货用的——” “我不管。学车的事你自己安排,费用我出。你们那边有好的驾校没有?没有我给你找一个。等你拿到驾照了,妈给你配一辆——” “不用太好的,妈。” “谁说给你买好的了?”沈清秋翻了个白眼——她翻白眼的样子非常不符合贵妇人设,跟菜市场吵贏了架的大姐差不多,“买个代步的就行,又不是让你去飆车。” “行。” “那就说定了。这个暑假赶紧报名。” 沈清秋看了看手錶,站起来了。高跟鞋在石板上“篤篤”地敲了两声。 “走吧,送你回去。妈晚上得赶回江海,有个会,明天一早的。” “这么急?” “急不急的,事在那摆著。”她拢了拢领口的开衫,风把她鬢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別到耳后,“你明天下午走?” “嗯,买了四点多的票。” “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知道了。” 我们往回走。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全亮,河堤上的路面一块黑一块灰的,沈清秋走到路况不好的地方就放慢速度,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偶尔打一下滑。 我伸出胳膊:“扶著?” 她犹豫了一秒,搭上来了。手指扣在我的前臂上,力道不大。 “你以后——”她又开口了。 “嗯。” “跟你萱姨好好过。”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我听懂了。 她说的不是“好好相处”,也不是“好好孝顺”。 她说的是“好好过”。 过日子的“过”。 我偏头看她。她的视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意思。 也许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也许她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不打算点破。 沈清秋这个人,从来不在不该开口的地方多说一个字。 “嗯。”我应了一声。 走到老街巷口,车已经在等了。不是迈巴赫,是一辆深灰色的商务別克,低调了不少。 沈清秋鬆开我的胳膊,站在车门旁边,回过头看著我。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五官切出一明一暗的层次。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锐利的亮,是被时间打磨过之后剩下的、温润的、含著底色的光。 “回去吧。” “妈路上慢点。” 她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 车窗降下来,她又探出半个脑袋。 “驾照的事別拖。” “知道了——” “卡里的钱也用起来。” “嗯嗯。” “还有——” “还有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 “没什么,回去吧。別让你萱姨等。” 车窗升上去了。別克发动,驶出巷口,拐上了主路。 尾灯闪了两闪,消失了。 我站在巷口,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车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著一股子花香——是花店的味道。梔子、百合、洋桔梗,混在一起,辨不清哪种是哪种,但闻著熟。 熟得骨头缝里都渗了。 …… 我沿著巷子往回走。 路灯把青石板照成了暖黄色,影子拖在脚底下,一长一短地交替。经过卖烧饼的王大姐家门口,铁皮炉子已经灭了,捲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再往前走了两百来米,拐过一道弯,花店的招牌就露出来了。 “半日閒”三个字,手写的,掛在一块旧木板上。白天看著还行,晚上灯光一打,那几个字的边缘毛毛躁躁的,像被虫啃过。 我第一百次想跟萱姨提——该换块新的了。她肯定又会说“还能用”。 花店已经关门了。铁门拉下来,锁上了。透过门缝看,里面黑著灯,花架的轮廓在暗处影影绰绰的。 安然下班走了,小电驴不在。 我绕到后面。 花店的后面是一条窄道,窄到两个人並排走得侧著身。沿著窄道走一百米,过一座没有栏杆的小石桥,再拐两个弯,就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是一栋老房子。两层。 二楼的灯亮著。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余温从屋里涌出来——晚饭是萱姨做的,我出门散步之前吃过了。 客厅的灯没全开,只亮了角落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照了半个房间。 萱姨不在客厅。 厨房的方向传来水声。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厨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进去—— 第244章 琐碎 萱姨站在水槽前面洗碗。 她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的棉麻吊带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髮盘了个丸子头,后颈全露在外面,那截脖子又细又白,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我昨晚亲过的位置。 她弯著腰洗碗,腰线往下塌出一个弧度。吊带的带子很细,从肩膀滑到了上臂的位置,她没腾出手去提,就那么掛著。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搓碗,搓得挺用力。指甲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的,偶尔溅出来一两滴水,落在灶台上。 “看够了?” 没回头,声音从水声里冒出来。 “我刚到。” “刚到就盯著人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把碗放进沥水架上,拧了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你妈走了?” “走了。说晚上赶回江海,明天有会。” “嗯。”她把擦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著台面,看著我。 头顶的灯打下来,光从上方照著她的脸,眼窝和鼻樑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吊带裙的领口不算低,但她靠在灶台上的时候微微前倾了一点,锁骨下面那道弧线从领口的阴影里露出来一截。 她顺著我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身子直了起来。 “你妈跟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考驾照。” “早该考了。你都十九了,连个本都没有。” “你有不也跟没有似的。” “老娘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从巷头走到巷尾,我要什么车?”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但跟驾照本身没有半毛钱关係。 我没拆穿她。 萱姨从灶台边走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吧?晚上在河边吹风吹的?”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的?” “热的。” 她“嗤”了一声,踩著拖鞋出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走到客厅。她拿了个靠垫窝到沙发一角,腿蜷起来,露出膝盖以下的一截小腿。脚踝那颗痣在灯光底下特別清楚。 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刷了两下,扔了。 “没什么好看的。” 然后瞄了我一眼。 “你別杵在那了。” “我站一会儿消消食。” “你站客厅中间消食?” 好吧。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没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巷尾老张家那条土狗,每天这个点准时营业。 “萱姨。” “嗯。” “我妈说,以后会给我们留一笔钱。”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跟我提过。” “她跟你提过?” “上次你不在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萱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你妈那个人,什么都提前安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 “她听了没?” 萱姨挑了一下眉毛。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沈清秋那个性格。 確实,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妈这个人——”萱姨嘟囔了一声,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跟你一个德性。死犟。” “我觉得我隨她。” “你隨个屁。你比她还犟。” 狗又叫了两声。叫完了,安静了。 萱姨盯著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出了一会儿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微微噘著,眼珠子不聚焦。 过了十来秒,她抬起脚,在沙发垫上蹬了一下,整个人换了个姿势,改成侧躺。头枕在靠垫上,脸朝著我这边。 吊带裙的裙摆滑到了大腿根附近,她伸手拽了一下,没太用力,拽到一半放弃了。 “你明天几点的票?” “四点十五。” “那上午帮我把后院那批新到的康乃馨分盆。安然一个人弄不完,手也笨。上回分仙客来的时候她把根掰断了三棵,心疼死我了。” “行。” “还有——花店前面那个遮阳棚,右边那根柱子鬆了,你找个扳手紧一下。” “行。” “冰箱里还剩半条黑鱼,明天中午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一顿酸菜鱼,路上带著吃。” “酸菜鱼带火车上吃?” “嫌什么嫌?饿死你活该。” 她翻了个身,不看我了。 但话没停。 “到学校了给我打电话。不是发微信,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 “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你那个室友——叫什么来著,王什么——別跟他打游戏打到半夜。” “王大伟。他不怎么打游戏。” “不打游戏他干嘛半夜不睡?” “他看小说。” “那你也別跟著看。伤眼睛。” “……行。” 她嘟囔著又交代了七八条注意事项,从吃饭要按时到换季衣服要洗了再收到出门带伞到別跟陌生女生单独吃饭——最后那一条的时候,她的语气微妙地重了半拍。 我没吭声。 交代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背对著我,肩膀的线条在灯光里看著柔和,呼吸平缓了。 “萱姨。” “困了。” “你在沙发上睡?” “……” 她坐起来。 头髮从丸子头的皮筋里散出来几缕,搭在脸颊上,她吹了一口气,把碍事的那缕头髮吹开。 拖鞋趿拉著往臥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殊含义。 是那种看了十八年的目光——“你还不进来”。 我站起来,跟上去了。 …… 第二天上午。 后院的阳光从九点钟开始就不客气了,直愣愣地砸在水泥地上,蒸出一层看得见的热浪。 我蹲在花架前面分盆。康乃馨到了四十棵,粉的白的红的都有,根系缠在一起,得小心地一棵一棵拆开,抖掉旧土,检查根部有没有腐烂,然后移到新盆里,填营养土,浇透水。 这活不难,就是费工夫。而且蹲久了腰疼。 安然蹲在我旁边,手里攥著一棵粉色康乃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掰著根球。她掰东西的力度控制得不好,总是不够果断——要么力太小掰不开,要么猛一使劲把根扯断。 “你別怕。根没那么脆。”我用手指给她比了个角度,“从这个缝隙下手,顺著它长的方向,慢慢掰。” 安然照著做了。掰开了。根系完整,没伤。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樑滑下来。 “乐乐你真厉害。” “这个不叫厉害,叫熟能生巧。我从初中就帮萱姨干这活了。” 安然把分好的康乃馨放进新盆里,填土的时候手法还是有点生疏——土压得不够紧实,我伸手在盆沿上按了几下,把土往下压了压。 “你记住,根周围的土一定要压实。不然浇水的时候根会悬空,悬空了吸不到水分。” “嗯嗯。”安然认真地点头,手指上全是泥。 干了一个小时,分了大概一半。安然的速度慢,但越来越上手了,后面分的那几棵根都没断。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后门那边的水龙头洗手。 萱姨从前面走过来了。手里端著两杯凉白开,走到后院门口,先递了一杯给安然。 “歇一会儿。別中暑了。” 安然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另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我的。 很快就收回去了。 “前面的遮阳棚你弄了没有?” “还没,分完盆再弄。” “下午你就走了,先弄棚子。花安然分就行了——安然你行吧?” 安然在后面赶紧点头:“行的行的!” 我喝了两口水,搁下杯子,去工具箱里翻扳手。 花店前面的遮阳棚是三年前搭的,铝合金的架子,上面铺了一层防晒布。右边那根立柱的螺丝鬆了,风一吹整根柱子晃来晃去的,棚布跟著拍打,声音大得烦人。 我拿著扳手出去,蹲在柱子底下拧螺丝。太阳正对著晒,后背的t恤不到三分钟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拧到一半,萱姨从店里走出来了。 手里拿著一把遮阳伞,撑开了,举过来——不是给自己撑的,是举到我头顶上,给我挡太阳。 “你这样我怎么拧?”我抬头看她。伞的阴影罩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你拧你的。” “你的手不累?” “你管我累不累。” 我拧螺丝。她举伞。 这个画面如果让巷子里的老太太看见——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穿著浅蓝色吊带裙,踩著人字拖,单手举著遮阳伞,站在一个十九岁小伙子背后给他挡太阳—— 应该会嚼好一阵子的舌根。 但老街的好处就在这里。上午十点钟,太阳毒得谁都不想出门,整条巷子空荡荡的,连一只猫都懒得在外面晃。 螺丝紧完了。我试了试柱子,不晃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声响。萱姨把伞收了,往回走。 “萱姨。” “嗯?” “谢谢。” 她头也不回:“谢什么,你是替我干活,我不让你中暑而已。” 进了店,她把伞搁在门后面,又忙別的去了。 第245章 分不清界限 …… 中午十二点。 萱姨说到做到,把剩下那半条黑鱼做了酸菜鱼。 但这回没放那么多辣椒。 “你要坐四个小时的车,吃太辣闹肚子丟人。” 她盛了满满一大碗,鱼片堆在最上面,底下垫著酸菜和土豆片。汤是白的——去掉了红油,换成了清汤底。 味道不如昨晚那碗浓烈,但鲜味没打折扣。酸菜的酸、鱼肉的嫩、汤底的醇——该有的都有了。 安然坐在旁边,碗里是同款酸菜鱼,但分量少一些。她埋头吃,吃得很安静。 “安然,你之后——”我想了一下措辞,“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去读书?” 安然夹鱼片的筷子停了一下。 “想过。”她低著头,声音很小,“但是……我爷爷奶奶……” “沈阿姨给你的那个——” “我不能用那个钱。”安然摇头,摇得很坚决,“那个钱我要给爷爷奶奶存著,以后他们看病什么的。” 萱姨在旁边听著,没插话。筷子夹了一块酸菜,嚼了嚼,不吭声。 我也没再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安然的事,得她自己拿主意。外人帮不了太多。 吃完饭,萱姨去收拾厨房,安然帮著擦桌子。 我上楼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出发前萱姨塞给我的一袋子自製的牛肉乾——“路上嘴巴閒得慌就嚼两根”。 收完了,拉上拉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单是昨天早上换的。新的,白底蓝条纹。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梔子花的,是肥皂草的。萱姨洗床单用的跟洗头髮的不一样。 我的手按在床垫上,按了两下。弹簧的声音很轻,微弱到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 想到前天晚上。 算了,別想了。 背起包下楼。 萱姨站在一楼楼梯口,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装了两盒。”她把保温袋塞进我的包侧袋里,拉链都替我拉好了。“酸菜鱼一盒,米饭一盒。到了那边记得吃,別放凉了。” “你是不是给我装了四个人的量?这也太沉了。” “你一个大男生怕沉?矫情。” 她替我把肩带理了理,手指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该走了。” 安然在花店前面等著,小电驴发动著,等著载我去火车站。 我跟萱姨对视了一下。 在安然的视线范围內,什么多余的动作都不能有。 “那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三十七年了。”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少操心,赶紧滚蛋。” 我笑了一声。 转身往巷子口走。安然推著小电驴跟在旁边。 走了大概二十来步,我回了一次头。 萱姨还站在门口。吊带裙在风里飘了一下,她抬手把滑下来的带子捞回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花店门口那盏旧灯亮著——白天亮灯纯属浪费电,但她从来不关。说是“显得有人气”。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了一个暖黄色的轮廓里。 她没朝我挥手,也没喊什么“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就站在那看著。 安安静静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面——旧门框、旧灯、旧招牌、新鲜的花、三十七岁的女人。 然后转回头,上了安然的小电驴。 “走吧。” 电驴突突突地开了出去。风从耳边刮过来,吹乾了我眼眶里那点潮意。 —— 火车上。 四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保温袋掏出来,打开。 酸菜鱼还是热的,萱姨在保温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贴在饭盒底部。 我吃了两口,鱼肉还是那个味道。 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大叔探了探鼻子。 “小伙子,你这个鱼谁做的?真香。” “我家人做的。” “你妈妈?” 我嚼著一片鱼肉,在嘴里含了两秒。 “呃……” 大叔竖了个大拇指,没再说话。 我把饭盒盖上,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 给萱姨发了条消息。 “上车了。” 十几秒后回了一条。 “鱼吃了没?” “吃了。好吃。” “那是。”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到了打电话。不是发微信。打电话。” “知道了萱姨。” “別萱姨萱姨的,烦人精。” “?” 她没回了。 我盯著那个对话框,等了两分钟。一个字都没多蹦出来。 这人。 我把手机锁了,塞进兜里。 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成了田野。绿色的稻田一块一块地铺在地面上,中间隔著水渠和电线桿。远处有山,灰蓝色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墨。 我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等你毕业了,我们就去江海生活。”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重新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萱姨。 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花店后院的那面绣球花墙。蓝紫色的花头挤挤挨挨地排著,阳光从上方打下来,花瓣的边缘泛著一层薄薄的光。 墙角蹲了一团橘色。 糖糕。 它正仰著头冲镜头看,表情不耐烦得很,两只耳朵往后贴著,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你烦不烦啊。” 我看著那张照片,嘴角歪了一下。 ——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 沈清秋发来一条消息。 “到哪了?” “刚过xx站。” “驾校的事想好了没?报哪家?” “还没看。” “你磨蹭什么呢?” “妈,我才上车两小时。” “妈给你查了几家。你看看。” 接著发了三张截图过来。三个驾校的介绍、价格、通过率、距离我学校的公里数——全標註好了,重要信息画了红圈。 我翻了翻。 第三家离学校最近,走路十五分钟。价格中等,通过率排第二。 “第三家吧。” “行。我让人帮你约。科目一的题库你先做起来。” “妈——” “嗯?” “你是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在查这个?你不是有会吗?”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会已经开完了。剩下时间干嘛不能帮我儿子查驾校?” 我放下手机,对著窗户呼了口气。 玻璃上映出来一张脸。 这张脸的眉眼轮廓,跟沈清秋有七八分像。 那剩下的两三分呢? 我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袋。 不重要。 窗外的稻田还在往后退。远处的山变近了一些,又变远了。 手机上,糖糕瞪著镜头,胖得像一个被揉扁了的枕头。 绣球花在它背后开得正好。 蓝的紫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界限。 跟有些感情一样。 第246章 晚安萱 回了学校,日子就跟上了轨道的火车一样,到点就走,到站就停。 周一到周五,课、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偶尔晚上去操场跑两圈,出一身汗回来洗澡,头髮没擦乾就往床上一倒。王大伟在上铺看他的网文,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个发光的土豆。 每天晚上十点准时跟萱姨视频。 每天晚上的视频,萱姨那头的画面基本是固定的——二楼的沙发上。 但“固定”只是场景固定。 她穿什么——每天都不一样。 周一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吊带背心,很薄,面料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外面没套东西。大概是洗完澡刚换上的,头髮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搭在肩膀上,水渍把吊带肩带那一圈打湿了一小片,顏色深了一块。 她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蜷著,另一条伸直了搭在沙发边缘。那个背心领口不高,她低头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一段—— 我把视线挪开了。 但挪开了两秒又挪回去了。 她已经坐直了,端著杯子喝水。 “你看什么呢?”她突然说。 “没看什么。” “你眼神飘了。” “我在看你后面那个沙发垫。花纹挺好看。”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旧得起球的灰色沙发垫,然后转回来,表情写著四个字——鬼才信你。 但她没追问。 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嘴唇沾了一点水光。 周三那天更过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鬆t恤。 看起来很正常对吧? 但那件t恤是旧的,领口洗得鬆了,大了一圈。她窝在沙发里的时候,一侧的领口整个滑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一大截肩头和半边锁骨。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啃黄瓜。 “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的麻婆豆腐。” “好吃吗?” “一般。没你做的好吃。” “你倒是会说话。” 她嘴上撇著,但我看到她嘴角往上拐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肩膀在手机屏幕的暖光里,皮肤泛著一层很浅的光泽,像上了一层薄薄的釉。 她把黄瓜换了只手拿,往沙发里缩了缩,换了个姿势——侧著身子靠在靠垫上,双腿併拢蜷在身前。t恤的下摆被压在腿下面,但腰那一段被绷出了一道弧线。 不是很明显。 但够了。 十九岁的男生,够了。 我拿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点。 “花店生意今天怎么样?”我主动转移话题。 “老样子。” “那就行。慢慢来。” “你操什么心呢你。”她啃了一口黄瓜,嚼了两下。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你自己的事管好了吗?驾照报名了没有?” “报了。科目一题库做了六百多道了。” “六百多道够了吗?” “够了。我打算下礼拜约考试。” “別马虎。你那个粗心的毛病——” “我考试从来不粗心。” “你从来不粗心?”她放下黄瓜,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庭,“你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漏了一问你忘了?” “……那是策略性放弃。” “策略性放弃?”她眉毛挑了起来,下巴微微抬著,一副“你继续编我听著”的表情,“那你丟的那十四分也是策略性的?” 我闭嘴了。 这种时候你跟她犟嘴,她能把你从幼儿园尿过床的事翻出来。我什么黑料她都有,你永远贏不了。 我曾经试过反击一次——说她炒菜的时候把糖当盐放了一整勺,结果她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那是我故意的,练你的味觉。”然后反手就掏出我初二在学校联欢会上唱歌跑调的视频。 从此我再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开口。 她贏了这一局之后,心情明显不错,又窝回了沙发里。 这次她换了个姿势——半躺著,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手机举在脸的斜上方。 这个角度。 我得说,这个角度非常微妙。 从下往上的镜头,她的下巴线条很清晰,脖子拉得很长。 吊带背心的肩带在镜头边缘若隱若现。 因为是半躺的姿势,衣服顺著身体的方向自然下垂,腰腹那一段被面料贴出了轮廓——平坦的小腹,往上是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再往上是那两根细细的肩带。 她就这么举著手机跟我聊天。 语气平平淡淡的,聊今天花店来了几个客人、安然把花瓶打碎了一个、糖糕把隔壁老王家的猫又揍了一顿。 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镜头里是什么画面。 但她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很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画面预览——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这个动作很快。 但我捕捉到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是故意的。 但我不能说。 说了就等於承认我在看。 承认我在看,就等於承认我的注意力不在她说的话上,而在她的…… 不行。不能想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问。 “在听。你继续说。” “我说到哪了?” “糖糕揍了隔壁老王家的猫。” “哦对。然后老王那个老婆跑来找我理论,说我家猫欺负她家猫。你猜我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我说——你家猫先挑衅的。我家猫正当防卫。” 我笑了。 “然后呢?” “然后她气得脸都绿了。但又找不出我的毛病来。因为確实是她家猫先伸爪子的。”萱姨说到这,得意地挑了下眉毛,“老娘吵架从来没输过。” “嗯。”我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在吵架这件事上,你確实无敌。” “你什么意思?” “夸你。” “你那个语气不像夸。” “是夸。真的。由衷的。发自肺腑的。” “……你越描越黑。算了。” 她从半躺的姿势重新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那件t恤的领口往左边滑了一下,整个左肩都露出来了。圆润的肩头,一小截手臂的线条,锁骨窝里好像有一点亮——是刚才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滴。 她用手把领口拉了一下,拉回原位。 动作很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排练过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也不遮,牙齿和舌头全露出来了。打完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整个人像一只伸完懒腰的猫,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 “困了就睡。” “你先掛。” “你掛。” “你掛不掛?” “你先。” 我们两个在这三个字上拉扯了差不多半分钟。 王大伟终於受不了了。 他从上铺探了个头下来。铁架床咣的响了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倒掛著看我,像一只不高兴的蝙蝠。 “哥,你们这个流程能不能省了?每天都来这么一出,我都能背台词了。你信不信我跟著念——你先掛你掛你掛不掛你先——你看,一个字都不差。” 我把手机懟近嘴边,小声说:“我掛了。” “嗯。晚安。” “晚安萱——” 她已经按掉了。 屏幕黑了。 第247章 妈的办公室 我盯著黑屏上自己的脸看了两秒。头髮翘著,脸上还带著没收住的笑。 看起来像个傻子。 锁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王大伟在上面又嘟囔了一句:“你这个对象到底什么来头?天天这么腻。我以前网恋谈了半年,跟我对象打电话从来没超过五分钟。” “那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怎么了?” “你不够腻。” “我不够……哥你有病吧?谁天天腻啊?你以为你在演偶像剧?” “別瞎问。” “我就好奇——她长什么样?你给我看一眼唄。” “好奇害死猫。睡了。” “就一眼——” “睡了。” 他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两下。过了几秒,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每天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神神秘秘……” 我没搭理他。 闭上眼。脑子里还残留著刚才视频里的画面——萱姨侧躺在沙发上的样子,t恤滑下去的肩膀,半躺时候腰腹那一道弧线,还有她拉领口时手指划过锁骨的那一下。 她是不是—— 不会。 她那么大大咧咧的人,哪有那么多心思。 肯定是衣服旧了领口鬆了,碰巧而已。 对。 碰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碰巧个屁。 她连打哈欠都不遮嘴的人,什么时候在意过形象?但每天晚上视频的时候,妆虽然不化,但嘴唇上的那层薄薄的润唇膏从来没少过。头髮虽然“隨便披著”,但每次都蓬鬆得刚刚好,不像早上起床那种鸡窝状。 还有那些“家居服”—— 她在花店干活的时候穿的是什么?围裙、旧t恤、沾著泥水的长裤。 但到了晚上视频的时候,永远是换过的。乾净的、软的、料子薄的、领口或高或低但绝不会让人觉得邋遢的。 这不是碰巧。 这是心机。 一个不会让我发现的心机。 但我发现了。 我不说。 说了她会恼。恼了就更不承认。然后一周的视频时间全穿高领衣服。 现在是初夏。 穿高领,她能热死自己。 所以我闭嘴。看就看了。心里知道就行了。 ——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的,快得我有时候都记不清今天礼拜几。唯一的坐標是每周五下午那张高铁票和每晚十点的那通视频。其余的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周三下午,沈清秋发来消息。 不是微信,是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消息来往。打电话的意思通常是——有事要当面说。 我接起来的时候正从教学楼往食堂走,手里还夹著一本没来得及塞进包的课本。 “乐乐。” “妈。” 叫这一声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周围有同学走过去。没人注意我。 “周五下午有课没有?” “最后一节三点半下。” “下了课来江海。妈请你吃饭。” “行。去哪吃?” “来妈公司。妈带你去附近那条街,新开了家粤菜馆,评价不错。” “好。” “到了之后——”她顿了一下。那一下的停顿不长,但我听出来了——她在措辞。一个管著几十亿生意的女人,跟儿子说话之前还要措辞。 “你直接上楼来找妈。前台说你的名字就行,妈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知道了。” “那周五见。” “嗯,周五见,妈。” 掛了电话。 除了见到沈曼被威胁那次在她门口待过,这还是第一次去沈清秋的公司里面。 之前每次见面不是在饭店就是在老街,她每回来都是“轻车简从”的状態,一个人、一辆车、一个司机,刻意把自己的排场往下压。 穿的也是便装——质地很好但不张扬的那种,不戴首饰,不带助理。像是怕她的世界里那些稜角太硬的东西硌到我。 但这次是去她的地盘。 她的办公室。她的大楼。她的员工。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不是怕她。是那种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紧张——你知道那个世界跟你有关係,血缘上、基因上、法律上都有关係——但你从来没踏进去过。你在门口站著,里面的灯火通明,每个人走路都带著风,而你连前台的內线號码都不知道。 那种感觉,说不上害怕,但確实会让胃缩一下。 晚上视频的时候,我隨口跟萱姨提了一句。 “我妈让我周五去她公司。” 萱姨正在涂护手霜——那双手白天被花刺扎过、被水泡过,现在正被一层厚厚的护手霜糊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款睡衣,料子有点垂,v领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她盘著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著涂手。 “去唄。”她头也没抬。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你妈的公司你不应该去看看?” “你就不想知道那公司什么样?” “你去看了回来告诉我不就得了。”她涂完右手,换了左手,把护手霜挤在手背上,慢慢揉开。指尖在指缝之间穿插著搓——那个动作莫名的…… 我把视线移到了她身后的墙上。 “你又看什么?” “你身后那个掛鉤歪了。” “哪个?”她扭头去看。 扭头的时候脖子拉出了一条很长的线,从耳朵下面一直延到睡衣的领口。v领的衣服,这一扭,领口自然地敞开了一点—— 她转回来了。 “没歪啊。” “……可能是角度问题。” “你眼神不行。” “嗯。我眼神確实不太行。” 这句话的含义,她没听出来。 或者听出来了,装没听出来。 第248章 都跟我有关 “紧张吗?”她突然问。 “什么?” “去你妈公司。紧张吗?” 我犹豫了一秒。“有一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去面试。你就是去看看你妈。她在哪上班、办公室长什么样、旁边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別把自己当外人。” “我没——” “你有。”她放下护手霜,正了正身子,看著镜头。眼神认真了起来,没了刚才的散漫。“苏予乐,你听我说。那个公司,不管多大多气派,里面坐著的那个人——是你亲妈。你走进去的时候,不用管什么前台、什么助理、什么二十八楼。你就当是去你妈的店里找她。跟来花店找我一样。” 我心里一软。 “知道了。” “別怂。” “我不怂。” “你都说有一点了,那就是怂。” “……” “行了。睡吧。明天我给你寄一包牛肉乾。坐车吃。” “你又做了?” “没,安然买的。网上那个什么內蒙的牌子。我尝了一块,还行,有点硬,锻炼咬肌。” “嘿嘿,谢了。” “谢什么谢?矫情。” 她把手伸到旁边不知道够什么东西,身子歪了一下。那件藕荷色的睡衣跟著动了——料子太滑,肩膀那边又溜下去了一截。 她够完了东西坐回来,手里多了一根皮筋。开始扎头髮。 扎头髮的时候,两条胳膊抬起来,在头顶上绕来绕去。这个姿势让睡衣的面料绷在了胸前,轮廓清晰了一瞬。 她扎完之后放下手,碎发落了几缕在脸颊旁边,显得脸小了一圈。 “看什么呢?” “看你扎头髮。”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手在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圈皮筋紧了紧。 “少贫嘴。睡了。” “晚安,mua。” “呕。” —— 周五下午三点半,课一下,我就走了。 背包里没多少东西,一个充电宝,一件备用的外套,还有萱姨寄过来的那包牛肉乾——確实硬,確实锻炼咬肌。 出校门打了辆车,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车里放著一首老歌,音量很低。他在导航上输入地址的时候,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沈氏集团?” “嗯。” “你在那上班?” “不是。找人。” “找人?”他好奇地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去那种地方“找人”有点不搭。但他没再问。开车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学校那边的老城区穿到江海的cbd,路两边的建筑一栋比一栋高,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底下反著光,晃眼。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城市从低矮的民房一点一点长高,变成写字楼、商业综合体、酒店、银行——一直高到天际线的位置。 这就是沈清秋的世界。 十八年来,她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走。 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金融街的尽头。三十六层,深灰色的外立面,楼顶掛著“shen group”的金属字母,字体很大,从两条街外都能看到。阳光从西边打过来,那几个字母泛著冷冷的银光。 门口停了一排黑色的商务车。清一色的,像是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保安穿制服戴耳麦,站得笔直,脸上表情不多,但那种训练过的挺拔在那摆著,你走过去就自动把背直了。 我下了车,背著包往里走。 进旋转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萱姨说的——別怂。 大厅挑高很高,目测至少六七米,头顶是一组几何形的吊灯,金属和玻璃的结构,不花哨但很有设计感。地面是米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被拉得很长,背著包,弓著点肩。 把肩膀直了直。 前台坐了两个姑娘,穿著统一的深蓝色套装,头髮扎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克制。 其中一个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 “我姓苏。苏予乐。沈董让我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前台姑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原来你就是那个人”。她低头打了个內线电话,说了几句,语速很快,掛了。 抬起头,笑容比刚才热了两度。 “苏先生,请稍等。沈董的助理马上下来接您。” 苏先生。 这个称呼让我不太適应。上一个叫我“先生”的人是上周快递站的大哥,他说“先生你的快递到了”。那个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大厅里等著。旁边有几个穿西装的人走过,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噠噠噠的,节奏很快。没人看我。大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像棋盘上的棋子,各走各的路线。 等了不到两分钟,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生走出来。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圆脸,短髮齐耳,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裙,裙子到膝盖上方一点。脚底下是一双小跟的黑色单鞋,跟不高,大概三四厘米。走路的时候步子碎碎的,频率很快,像踩著一个隱形的节拍器。 “苏先生您好!我是小雅,沈董的助理。” 她笑著伸出手。笑容不是前台那种纯粹的职业微笑——里面多了一层真诚,像是提前被叮嘱过“好好接待”。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小小的,骨架很细,力道不大,握了一下就鬆开了。 “沈董现在在开会,还有大概二十来分钟。我先带您上去等一下,可以吧?” “行。” 我跟著她走进电梯。 她按了28。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小雅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沈董今天一早就跟我们说了,说她儿子下午来。让我们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沏了一壶龙井。还有——”她指了指自己手里抱著的一个小纸袋,“这是沈董让我去楼下买的,说您可能路上没吃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三明治。一盒鲜榨橙汁。 “……谢谢。” “沈董交代的。”小雅的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温软,好像她从这个举动里看到了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沈董不太一样的一面。 电梯直达二十八楼。门一开,走廊铺著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里面有人走动——打电话的、盯电脑的、端著文件夹匆匆经过的——都在忙。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但很快收回去了。 小雅领著我绕过一条走廊,到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门是深色木纹的,没掛名牌。但门框的质感跟旁边的不一样——更厚,更沉。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您先坐。我给您泡杯茶。” 办公室很大。比我想的要大很多。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深胡桃色的办公桌,桌面很乾净,乾净得近乎严苛。 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著。一个黑色皮面的文件架,里面插了几份材料,边缘对得齐齐整整。 一支钢笔搁在一个笔枕上,金属笔身,看著有点年份了。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盆里,胖嘟嘟的叶子泛著一点粉。 桌子后面是一把黑色的皮椅,高背的,转了个角度朝著窗户。 窗外是江海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一栋,密密麻麻的,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有一条河——或者是江——反著粼粼的光,像一条发亮的丝带被隨手搭在了城市的腰上。 左边的墙上掛了一幅画——不是印刷品,是真跡,看笔触应该是油画。 画的是一片海,蓝灰色的调子,浪头翻著白沫,海面上有一种压抑的平静。天边有一条极细的亮线,不知道是日出还是日落。 右边是一组书柜。深色木框,玻璃门。里面摆著成套的书,精装的,书脊上烫著金字,看不清书名——太远了,但能看出来品类很杂,有中文有英文有日文。书柜最下面一层放了几个相框。 我走近了看。 照片。 有一张是婴儿的。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 有一张是三四岁的小男孩。穿著一件蓝色的小背心,蹲在地上玩泥巴,嘴角沾著什么东西——可能是冰棍的残渍。 还有一张是上小学的样子。穿著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咧著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那是我。 全是我。 我看著那些照片,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书柜旁边有一个小冰箱,银灰色的,上面放著一个玻璃花瓶,透明的,线条很简单。 里面插了一束—— 白百合。 花是新鲜的。花瓣饱满,边缘没有一点枯黄。花蕊的粉被细心地摘掉了——懂花的人才会做这一步,因为百合的花粉落在衣服上很难洗掉。 这束花是谁帮她买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白百合。 萱姨的花店里,最常卖的品种之一。 我站在那束花面前。 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嗒嗒嗒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那盆多肉到那幅油画到那些照片到这束白百合——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这个女人,在她的帝国最核心的地方,放著她最柔软的东西。 而那些最柔软的东西——都跟我有关。 第249章 收藏的照片 照片的边角都很整齐,没有摺痕,没有褪色——有几张老照片被重新翻拍过。 这些照片,萱姨那个旧相册里都有。 沈清秋一定是专门找她要的。 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低著头,盯著玻璃板下面那排照片。 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她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低头就能看到这些。 开会之前看到。签文件的时候看到。喝茶的间隙看到。 十八年。 她缺席的那十八年,全部被压在这块玻璃底下了。 我吸了一口气。 鼻腔酸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回到沙发上坐下。 茶杯里的龙井凉了一些。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那股往上涌的东西。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的声音——“篤、篤、篤“——节奏稳,不急不慢。这个声音我熟。沈清秋走路的步频很固定,不管什么场合。 还有另一个脚步声。皮鞋的,比她的稍快半拍,跟在后面。 还有说话声。 “……沈董,法务那边的意见我匯总了,东区地块的合同条款有三处需要修改,我建议——“ 男人的声音。中低音,语速偏快,咬字清晰。 “第三条的违约金比例提到百分之十五。“沈清秋的声音,乾脆,不拖泥带水。 “百分之十五对方可能不同意,他们上次给的底线是——“ “他们的底线不是我的底线。告诉他们,百分之十五,不谈了。“ “……知道了,沈董。“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推开了。 沈清秋走在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收腰西装外套,內搭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头髮挽了一个利落的低髻,耳垂上掛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妆化得比上次见面时重一点——毕竟是在公司,得端著。 她身后跟著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高,比我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八。 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打得很规矩。脸型方正,五官端正——说“端正“都客气了,这人长得確实帅。剑眉,鼻樑挺直,下頜线稜角分明,整个人看著精神得很,头髮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边走边在上面翻著什么,跟沈清秋匯报的时候眼睛没抬——但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单纯的下属对上司。 带著一层很薄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的殷勤。 “小姑,那法务那边我去盯著。东区的事您放心。“ 小姑。 他喊沈清秋“小姑“。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都没往沙发这边看。沈清秋绕到桌子后面去拿什么东西,那个男人站在桌前等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 沈清秋抬头,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从办公室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沈董“——切换成了一个看到儿子来接自己放学的中年妇女。 “来啦!“她眉眼弯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到我的胳膊上,“等了多久了?妈那个会拖了一阵。“ “没多久。小雅姐给我泡了茶。“ “那就好。“ 她拉著我的胳膊往门口走,像是要直接带我出去。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那个男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匯报工作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专注的、带著克制的恭敬的。现在——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的瞬间,里面掠过一种东西。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不是敌意。 比敌意更精確。 是一种——被突然告知自己不是唯一的人时,那种本能的、无法掩饰的戒备。 他在打量我。从上到下。快速地,不动声色地。 然后他笑了。 很礼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牙齿露了一排,整齐洁白。 “沈董,那我先走了。“ “嗯。东区的事盯紧了。“ “好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身出门之前,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清秋拎起桌上的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饿了没?“ “妈。“ “嗯?“ “刚才那个人是谁?“ 沈清秋正往包里塞手机,听到我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沈良?” “那个喊你小姑的。” “哦。他啊——”她拉上包的拉链,语气隨意得像在介绍一个路过的快递员,“你姥爷那边的亲戚。沈家旁系。论辈分他得管我叫小姑,不过年纪比我也就小六七岁。” 她挎上包,走到门口等我。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乾脆利落,跟她说话的节奏一样。 “很有能力。二十七岁进的公司,三年升到副总。你姥爷在世的时候就很器重他。算是妈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为数不多的亲人。 这几个字从沈清秋嘴里说出来,没什么感情波动。陈述事实的口吻。像在念季度报表里的某一行数据——乾燥、准確、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但我听出来了——“为数不多”,意思是其他的亲人,要么不在了,要么不值一提。 “走吧。出去说。” 我跟著她出了办公室。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余光扫到右手边有一间门半开著的办公室,门牌上写著“副总裁”。里面的灯亮著,但人不在。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杯子里的茶还冒著热气——刚走没多久。 我没停步。但心里记了一下那个位置:二十八楼,沈清秋办公室往东第三间。 路过小雅的工位时,沈清秋停了一下:“小雅,我出去吃饭,今晚不回来了。有事明天再说。” “好的沈董。”小雅笑了笑,朝我点了个头,“苏先生再见。”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沈清秋靠在电梯壁上,两手抱著包,看著头顶的楼层数字往下跳。28、27、26——数字的红光映在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你是不是看到照片了?” 第250章 你管我 我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著我。表情平淡,但嘴角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你不是她儿子,根本发现不了。 “桌上那些。” “……看到了。” “那是我跟你萱姨要的。她翻拍了一份给我。我洗出来了。” 她说“你萱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客套,也不是疏远。是那种——对另一个女人带著尊重的感谢。两个女人之间最难得的那种。 电梯“叮”了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步子还是那个节奏,稳的。高跟鞋踩在大厅的大理石上,噠、噠、噠,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確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 我跟在后面。忽然想到萱姨走路的样子——拖鞋趿拉著,啪嗒啪嗒的,有时候走快了还会被门槛绊一下。 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穿过大厅的时候,好几个员工跟她打招呼,“沈董好”、“沈董辛苦了”,她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掛著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在她走过之后,都会看我一眼。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猜测——沈董身边这个年轻人是谁? 没人问。但所有人都在看。 出了大楼,外面的空气比里头热。傍晚的太阳还悬在城市天际线上方,把玻璃幕墙烧成了一面面铜镜。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扭曲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沈清秋出了大门,肩膀鬆了一下——那种在自己地盘上绷了一整天之后,终於出了城门的鬆弛。 “妈,粤菜馆远不远?”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黑色的尖头细跟,鞋面是哑光的皮质,跟大概七八厘米。她的脚趾在鞋尖里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穿这鞋走十分钟?” “怎么了?” “你不嫌脚疼?” “穿了二十年了,不疼。” 我不信。 二十年。从她二十多岁开始穿著高跟鞋踩过会议室、银行、工地、法院——一路踩到现在。脚疼不疼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她不会说。说了就是软弱。软弱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位置。 但我是她儿子。 我掏出手机打车。没让她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谢,也没说不用。嘴角动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打了辆车,三分钟到。 粤菜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看著讲究——原木色的门头,手写的招牌,字是隶书,笔画收得很乾净。门口摆了两盆文竹,叶子翠得像刚洗过。 进去之后,服务员显然认识沈清秋,直接领到了最里面的包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领班小跑过来,笑容里带著那种老客户才有的热络。 “沈小姐,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 沈清秋点了下头,把包搁在椅背上。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灯光调得偏暖,打在墙上那幅岭南画派的水墨荷花上,荷叶的墨色被照出了层次感。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紫砂壶,功夫茶杯,两小碟佐茶的话梅和瓜子。 坐下之后,沈清秋翻菜单翻了两页,递给我。 “你来点。妈不挑。” “你不挑?”我接过菜单,看了她一眼,“上次你嫌那家店的蒜蓉虾火候不对,说了十分钟。” “那是它確实不对。”她倒了杯茶,面不改色,“虾背没剖透,蒜蓉没焦,水嗒嗒的能好吃吗?那叫蒜蓉虾?那叫水煮虾拌蒜。”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跟她爭论,她能从虾背的刀工讲到整个粤菜的起源和流变。做生意的人嘴皮子功夫都不差,但沈清秋属於那种——她说的每句话你都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找不出逻辑漏洞的那种。 我看了看菜单。粤菜我不太懂,但基本的还认得——白切鸡、清蒸鱼、煲仔饭、老火靚汤。 “白切鸡、清蒸鱸鱼、煲仔饭、花生猪骨汤。再加一个蒜蓉菜心。” “菜心要的。”沈清秋补了一句,“你不吃绿叶菜。” “我吃。” “你从小就不爱吃。你萱姨把菜叶子剁碎了藏在肉丸子里你都能吃出来吐掉。” “……她跟你说的?” “嗯。”沈清秋喝了口茶,嘴角弯了一下,“她跟我说你以前吃饭,碗里但凡有一片绿叶子,就跟发现了定时炸弹一样。筷子绕著它走。” “那是以前。” “你现在呢?” “我现在……能接受了。” “能接受不等於爱吃。” 我闭嘴了。又是这种无懈可击的逻辑。她跟萱姨在这方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菜单递迴去之后,包间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秋在喝茶,动作很讲究——三指捏杯,小口入喉,杯沿停在下唇的位置刚好一秒。我在看手机——其实没在看,就是解锁了又锁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找不到该看什么。 我在酝酿一个问题。 “妈。” “嗯。” “你桌上那些照片——” “嗯。” “你每天都看?”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泽。 “不算每天看。就是……在那摆著。抬头低头的,自然就瞥到了。” 她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每一个字的重量——不能太重,太重了显得矫情;不能太轻,太轻了又不是真话。 “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脑子里全是数字和合同条款,乱得不行。低头一看——看到你小时候那张豁牙的照片——” 她笑了一声。不是在笑我。是在笑她自己。 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包间里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 “心就静了。” 我端著茶杯,没喝。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映著包间顶灯的倒影,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妈,你要是想看我的照片,我可以多拍点给你发。不用翻旧照片。” “旧的有旧的好。”她摇了摇头,髮丝在肩膀上蹭了一下,“那些年妈不在你身边。错过的东西,只能从照片里补回来一点。你萱姨拍的——她那个拍照技术不太行,好多张都糊了——但糊的我也要了。” 她说到“糊了”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心疼。 我想起萱姨拍照。 確实不行。要么手抖——她说自己的手天生就带一个频率的震动;要么逆光——永远搞不清楚太阳在哪边;要么把手指头拍进画面里——那根大拇指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每次都要在画面的角落里露一下脸。 有一次她给我拍毕业照,连按了十几张,回头一翻——每张的左下角都有她半个指甲盖。她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面无表情地说:“行吧。就当给你的照片加了个水印。” 但她从来不刪。全留著。我所有的照片,都存在她那个已经换了三四茬的旧手机里,每换一次手机就倒腾一次,一张不落。手机店的小伙子每次看到她拿著旧手机来导照片,都会说一句“阿姨你这照片可够多的”,她白他一眼:“你管我。” 第251章 再次做饭 “萱姨给了你多少张?” “一百多张。我挑了几张放桌上。其余的全洗出来了,放在家里的相册里。” 一百多张。 十八年,一百多张。 平均一年不到十张。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把一个人从婴儿看到成年了。 够让一个错过了十八年的母亲,在深夜里一张一张地翻,把儿子的每一个阶段都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把眼眶里的红藏在粉底下面,走进会议室,坐到那把皮椅上,继续当她的沈董。 菜上来了。 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皮脆肉滑,蘸碟是姜葱油的,金黄的油麵上飘著细细的薑末;清蒸鱼是鱸鱼,浇了豉油和葱丝,鱼眼还是亮的——行家看鱼新不新鲜就看这只眼睛。 煲仔饭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锅巴焦香,酱油在饭粒上掛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老火汤用的是花生和猪骨,顏色乳白,小火燉了至少三个钟头的那种厚度。 沈清秋吃了两口鸡,点了点头。 “这家的鸡不错。火候刚好。皮没过火,骨头带了一点点血丝——白切鸡就得这个程度。” “嗯。” “你多吃点。瘦了。” “我没瘦。” “你领口那块骨头都凸出来了。”她用筷子虚指了一下我的锁骨位置,眉头微皱,“你萱姨怎么餵你的?” “她餵得挺好。我就是不长肉。” “隨我。”沈清秋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我碗里,筷子精准地绕开了骨头,夹的全是嫩肉,“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怎么吃都不胖。你姥爷说我是吃了不长的体质。” 她说到“你姥爷”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回了盘子里。 我吃著吃著,脑子里那个名字又转了出来。 “妈。” “嗯?” “沈良——他在公司干多久了?” 沈清秋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那种顿。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顿。她把那口菜稳稳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洞察力——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对“话里有话”这种东西灵敏得很。她一天要跟几十个人打交道,每个人说的话里有几层意思、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包装,她扫一眼就能分拣清楚。 我在她面前用“好奇”两个字糊弄,跟用透明胶带补窗户一样——勉强遮了,但什么都看得见。 “你刚才看到他了?觉得怎么样?” “挺——精神的。” “精神?”沈清秋笑了一声,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笑里面有一种阅歷带来的通透——她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你这个形容词选得——还挺委婉。” “他对你好像——挺尊敬的。” “他应该尊敬我。我是他上司,又是长辈。”她端起汤碗,勺子在汤麵上划了两圈,捞了一块猪骨出来,“天经地义的事。” 话说到这,她喝了一口汤。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放下碗。 “沈良这个人,你不用管。他做他的副总,妈做妈的董事长。公司的事,跟你没关係。”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种轻描淡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门在这里,別进来。 这话的意思我听懂了。 她不想让我掺和。 不是藏著掖著,是怕这些东西太早压到我身上。她花了十八年才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能扛得住的、压不垮的、在任何棋局里都能找到活路的沈清秋。这些东西的重量,她一个人背著就行。她不想让我碰。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在意的不是他的职位。 我在意的是他看我时那个眼神。 走廊里,我们擦肩的那一秒。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然后移开。表面上是礼貌的点头,客气的微笑。但在笑容和点头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我看到了。 戒备。 打量。 估算。 像一个棋手看到对面突然多出了一枚自己没预料到的棋子时的那种反应——不是害怕,是警觉。是迅速在脑子里重新演算所有可能的走法。 一个侄子看到自己的姑姑跟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很亲近时,会有那种反应吗? 会。但也不全是。 那里面还掺著別的什么。 我说不准。但我的胃又缩了一下。 跟刚才走进大楼的时候一样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那种你隱约知道水面下有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的紧迫感。 吃完饭,沈清秋结了帐。我抢了一下,她按住了我的手。 “你一个大学生,请什么客?” “我有生活费——” “你那点生活费够你吃半个月的食堂。放著。” 她刷了卡。签单的时候,签名写得很快——“沈清秋”三个字,行云流水,笔锋带著一股子利落劲儿,跟她这个人一样。 出了粤菜馆,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一排,照著街边的行道树,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一片地晃。 晚风带著一点初夏的潮气。沈清秋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翻手机——大概在叫车。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的眼窝和颧骨下面造了两小片阴影。 “妈,你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了。今天早点回去。” “那——”我想了想。 “要不去你家?我给你做点东西。” 沈清秋停下翻手机的手,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公司里的时候锐利的、清冷的、让所有人不敢多看一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跟办公室里的“沈董”完全是两个人。 就是一个被儿子哄了的中年妈妈。就是那种“嘴上说不用”但眼睛已经开始期待的表情。 “你做?”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面吗?我厨艺进步了。” “真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意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 她憋了两秒才答。嘴巴绷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高兴。但声音已经拐上去了——那个“行”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是一个没藏住的笑声的尾巴。 “那走吧。” …… 第252章 没那么空了 小区门口有两排银杏树,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保安看到沈清秋的车进来,拦杆抬得特別快。 电梯直接入户,门一开—— 乾净。宽敞。冷清。 这三个词同时砸进来。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人走到哪亮到哪——脚刚踩进去,头顶嗡的一下就亮了。然后走三步,走廊的灯亮了。再走三步,客厅的灯亮了。像是一间空房子努力在证明自己有人住。 但那些灯亮起来的方式太整齐了。整齐到有一种演练过的感觉——它们在等的不是一个住客,而是一个过客。 冰箱打开,东西不多——几盒酸奶、一袋切好的水果、几瓶矿泉水、两盒鸡蛋。冷冻室里有一包速冻水饺。水饺的袋子上印著保质期,还有好几个月。 “妈,你平时都吃这些?” “公司有食堂。回来就隨便对付一下。” 她说“隨便对付”的时候语气很轻鬆。好像一个人在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吃速冻水饺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情。 我看著那包速冻水饺,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想的是萱姨。 萱姨的厨房——灶台上永远有油烟的痕跡,抽油烟机嗡嗡嗡响著,砧板上总有切了一半的葱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层是今天要做的菜,一层是明天要做的滷肉,最底下冻著她上个月醃的排骨。 那个厨房是活的。 这个厨房是死的。 “麵粉有吗?” “柜子里应该有。阿姨上次买的。” 我翻了翻,找到了一袋麵粉,半开封的。封口用夹子夹著,夹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一个月前? 还有几根葱,一块姜,几个鸡蛋,冰箱里有一小块五花肉。肉是冷冻的,硬邦邦的。 “妈,我给你做个葱油拌麵。简单,但好吃。” “行。”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抱在胸前,“你动手,妈看著。” 她靠在那里的姿势很放鬆。 在公司里她不会这样——她会坐得笔直,站得挺拔,每一个角度都是控制过的。但在自己家的厨房门口,她允许自己的脊背微微弯一点,肩膀松一点,重心偏到一侧。 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一整天的树,终於找到了一面墙可以靠一靠。 “你別看著。你来帮忙。” “我帮什么?”她挑了一下眉毛。 “切葱。” 沈清秋看了我一秒。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確定?”的意味。 “我这辈子乾的最接近做饭的事,是签了一份食品公司的併购协议。” “那更得学了。来。” 我把一把小葱递给她。她接过去,两根手指捏著葱尾巴,像是接了一份没见过的合同——认真看了两眼,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签。 拿了把刀,站在案板前面。 “怎么切?” “先把根和叶子去掉,留中间的部分,切成小段就行。” 她点了下头。刀举起来了。 第一刀—— 葱切得有长有短,粗细不均。有几段切飞了,弹到了灶台上面。一段蹦到了她的手背上,她甩了一下,甩掉了。 “妈,你这个切法——” “怎么了?”她头也没抬,继续切。表情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 “你把手指缩进去。刀背靠著指节,慢慢推。別砍,推著走。” “推著走?”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消化一个新的商业术语。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没了高跟鞋,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穿著拖鞋的时候更明显。我低头看她握刀的手。 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这双手签过几百份合同,握过无数次钢笔,按过数不清的电话键——但握刀的方式完全不对。 捏得太紧。虎口发白。刀柄被她箍得死死的,刀尖翘起来,一刀下去力全使在了葱白上,葱花被压扁了。 “放鬆。別攥著。当它是笔。” 我伸手,把著她的手,轻轻调了一下姿势。让她的食指和拇指扣住刀背,其余三指自然环握。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 “笔可不用剁东西。”她嘟囔了一句。 “道理是一样的。你签合同的时候也不会死攥著钢笔吧?” “签合同的时候我也没把钢笔砍在桌子上呀。” 我笑了。 “试试。” 她按照我说的调整了一下,切了两刀。这回好多了。至少葱没飞。葱花落在案板上,虽然还是粗细不太均匀,但起码是葱花的形状了。 “嗯。”她自己点了下头。嘴角有一点得意——那种“我学什么都很快”的得意。 又切了两刀。第三刀的时候手指位置偏了,刀磕在了案板上,“嘣”的一声响。 “行了行了。”我把她的手从刀上拿下来,“去那边歇著。剩下的我来。” “不是你让我帮忙的吗?” “你那个切法太慢了。我等你切完面都坨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笨?” “没有。你在切葱这个领域確实还有成长空间。” “成长空间?”她瞪了我一眼,“你跟我说商务用语?” “对。您这项技能目前处於有待提升阶段。” 她“哼”了一声,把刀撂下了。 但没走。 靠在冰箱旁边。两手环在胸前,看我切葱、热油、下面、拌麵。 我把五花肉切成小丁——这个是萱姨教的,她说葱油拌麵如果加一点煸过的肉丁,味道会厚很多。肉丁下锅,小火煸到微微焦黄,逼出油来。然后下葱花—— “滋啦”一声。 葱花遇到热油,瞬间卷了起来,浓烈的香气衝出锅,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听到沈清秋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 “香。”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久没在自己家厨房里闻到这种味道的悵然。 面下锅。水滚了之后煮三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麵条不会粘在一起。然后把麵条放进大碗里,浇上煸好的肉丁和葱油,撒了一点白芝麻和辣椒碎。 最后从调料架上拿了酱油——瓶子的封膜还是完整的,我撕开,倒了两圈。 端到餐桌上。 沈清秋已经坐好了。坐得很端正。面前摆好了筷子和纸巾。 她拿了双筷子,挑了一口面。麵条在筷子上缠了两圈,带著亮晶晶的葱油和几颗白芝麻。 送进嘴里。 吃了。嚼了。咽了。 “好吃。” 两个字。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打碎什么东西。 然后低头继续吃。吃得很认真。不说话。筷子一口一口地挑,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不是因为面硬。是因为捨不得吃快。 我坐在对面看著她。 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麵粉——刚才切葱的时候蹭到的。不知道是哪一刀切飞的葱段带起来的。白白的一点,在暖色的灯光底下很明显,像有人用粉笔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妈。” “嗯。”她没抬头,还在吃麵。 “你鼻子上——” 她抬手去擦。擦了反方向。麵粉还在。 她又擦了一下。擦到了鼻樑上。更偏了。 我站起来,拿了张纸巾,走过去。 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麵粉擦掉了。 纸巾贴在她鼻尖上的那一秒,她的眼睛跟著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睫毛颤了一颤。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击中了某个地方之后,来不及防备的潮湿。 但只有一秒。 下一秒她就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压回去了。脸上的表情恢復如常。 “好了。” 我把纸巾揉了,走到垃圾桶旁边扔掉。 坐回去。 两个人继续吃麵。 厨房的灯管嗡嗡响著。外面的夜景从落地窗透进来,一片一片的灯火,像是有人在城市的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那条江——或者河——变成了一条暗色的带子,隱在楼群的缝隙里。 这个房子很大。 却只一个人住。 灯是感应的。走到哪亮到哪。走过之后,身后的灯就灭了。 每天晚上,沈清秋从公司回来,走进玄关——灯亮了。走进客厅——灯亮了。走进臥室——灯亮了。然后玄关的灯灭了,客厅的灯灭了。 最后只剩臥室里那一盏。 整个房子,一百五十平的空间,只有一盏灯是为一个活人亮著的。 但今晚,客厅的灯一直亮著。厨房的灯也亮著。餐厅的灯也亮著。 因为有两个人。 两个人在吃麵。一碗葱油拌麵。葱是她切的——虽然切得不好。面是我做的——虽然手艺一般。 但好吃。 她说的。 这个房子很大。 但今晚,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253章 没拉肚子吧? 吃完面,沈清秋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 我窝在沙发一角,她在另一边。 茶几上摊著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是英文的,什么management之类的词,书页被压得服服帖帖,看那个摺痕的深度,大概在这一页停了不止一两天了。 “妈,我问你个事。” “你今天问题挺多呀,怎么啦。”她端著杯子,眼皮没抬。 “沈良——他管你叫小姑,是你爸那边的还是你妈那边的?” 沈清秋端著杯子的手指转了一圈杯沿。那个动作不紧不慢的,但我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杯壁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话该放多少出来。 “我爸那边的。我爸有个堂弟,沈良是他的儿子。论辈分,喊我一声小姑,虽然他只比我小七岁。” “他爸还在吗?” “前年走了。心梗。” “哦。”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某个开关被碰了一下,然后她决定——说一点。 “沈良这个人——”沈清秋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妈跟你说实话。他很聪明,做事也有一套。公司里那些老油条没几个服人的,但沈良能压住。他进公司这几年,业绩翻了一番。你姥爷当年看好他,不是没道理。” 她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茶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她盯著那面小镜子,像是在里面看什么。 “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毛病。” “什么毛病?” “想得太多。” 四个字。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三个字之前,她在脑子里翻了很多页,最终只撕下来了这一页给我看。 其余的,都收回去了。 她没往下说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扣在杯壁上,拇指的指甲微微发白。 “驾照的事怎么样了?科目一约了没?” “约了。下周三。” “题做完了吗?” “差不多了。错题集整理了两遍。” “两遍够吗?”她挑了一下眉毛。 “妈,科目一满分一百,九十分过。我模擬考最低九十六。” “那还有四分不是没拿到吗?” 我张了张嘴。 没接上。 就像一拳打出去,打在了棉花上——不,不是棉花。是铁板。一块裹了棉花的铁板。你以为是软的,一碰才知道,底下硬得很。 “那四分是我故意留的。”我试图挣扎一下。 “故意留的?”她的眼神平平地扫过来,“你是打算给阅卷老师留点面子?让他觉得你也是个普通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 “苏予乐。” “嗯。” “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开车上路的时候,差不多三个字——能救命吗?” 我闭嘴了。 彻底闭嘴了。 这种无懈可击的逻辑,她跟萱姨如出一辙。 不,应该说比萱姨还狠一层——萱姨懟完我之后会顺手塞给我一个苹果,或者嘴上骂著手上递著热牛奶。 沈清秋不一样。她懟完你之后,会端著茶杯看你一秒,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还要挑战吗?”的从容。 你不想挑战了。 你想认输。 但你连举白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喝完茶,话题已经翻篇了。 怪不得这两个女人后来能处到一块去。一个在家揍你,一个在外面揍你。没有死角。 晚上九点多,我起身准备走。 沈清秋送我到门口。她换下了鞋子,穿著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走路的声音变成了“沙沙沙”的,跟在公司里那种“噠噠噠”完全不一样。 “打车回学校。別坐地铁了,这个点人挤。” “知道了。” “到了给妈发消息。” “嗯。” 我换了鞋,拉开门。 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 “妈。” “嗯?”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头微微歪著,一缕头髮搭在肩膀上。灯光从她身后的客厅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暖光,身体的边缘线像被人用一支极细的金色画笔描过了一遍。 “今天的面——以后我常来给你做。”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按住了。 然后她的表情鬆了一点。不多。就鬆了那么一点。像一扇拧得太紧的发条,被人轻轻回拨了一格。 “那你得常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自然地软了。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铁,终於被体温焐出了一点热。 “会的。” “去吧。” 她下巴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动作很隨意。但她的眼睛没跟著动——还看著我。 我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我从越来越窄的缝隙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 不是目送的那种站。是鬆散的、隨意的、手指在门框上一下一下敲著的那种站。肩膀靠著门框,重心偏到了一侧,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地捏著拖鞋踩出来的那个节奏。 像是不急著回去。 像是站在那里等什么人。等那个人折回来说一句“妈我忘带东西了”。 电梯门合上了。 下行。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红光映在不锈钢的电梯壁上,一跳一跳的。我看著那些数字,掏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 “在我妈这吃的饭。刚走。” 半分钟后回了。 “吃的什么?” “我给她做了葱油拌麵。” “你做的?” 隔了三秒。 “她没拉肚子吧?” “……” 第254章 同样的阵营 “开玩笑的。”又隔了两秒,“好吃吗?” “她说好吃。” “那是她嘴甜。”萱姨发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她的声音盖在电视声上面,懒洋洋的,“你那个手艺,也就骗骗没吃过好东西的。” “你上次也说好吃来著。” “我那是鼓励你。怕打击你积极性。你要是知道你那个面真实水平几分,你可能这辈子都不进厨房了。” “那你给我打个分唄。” “你確定要听?” “確定。” 沉默了四秒。 “……六十五。及格线上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上次说七十来著。” “那是上次。我最近標准提高了。” 我盯著屏幕,嘴角歪了。这个女人——评分標准隨心情浮动的,跟股票一样。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是涨还是跌。 “萱姨。” “干嘛。” “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想怎么回”的沉默。是那种——电视声突然变小了。像是她伸手把遥控器上的音量键按了两下。然后屋子里只剩下很远的、一层一层铺过来的安静。 十几秒。 “少来。” “真的。” 又沉默了五六秒。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那个要轻一点——轻到我能感觉到她在那边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我看不见。 “回来再说。” 然后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只橘猫全身炸毛的图,嘴咧到了耳朵根,配文一个硕大的“滚”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在路上开著,窗外的灯光一条一条往后退,像一根一根被拉长的金线从眼前划过去。计程车里很安静,司机把广播关了,只有空调的风嗡嗡地吹著。 我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转著两件事。 第一件:沈清秋桌上那些照片。 第二件:沈良看我的那个眼神。 第一件让我心里发酸。 一百多张照片。十八年。她把它们洗出来,挑了几张放在桌上,剩下的收在家里的相册里。每天上班坐到那张桌子前,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儿子三岁时蹲在地上玩泥巴。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但桌上那些照片告诉我另一件事——她的鎧甲里面,有一个地方,是空的。空了十八年。那些照片是她往那个空洞里塞的填充物。塞不满。但比什么都不塞,好一点。 第二件让我心里发紧。 一个副总。沈家旁系。跟沈清秋有血缘关係,喊她小姑。在公司做了好些年,业绩好,能力强。 沈清秋说他“想得太多”。 这四个字从一个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她不是在八卦。她在下判断。一个精准的、冷静的、但不愿意在儿子面前展开细说的判断。 这种人在一个家族企业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离那把椅子只差一个机会——或者一个血缘上的空位。 而我——沈清秋唯一的儿子——突然出现在这个局面里。 我回想走廊里我们擦肩的那一秒。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 然后他笑了。 一个侄子看到自己的姑姑跟一个陌生年轻人很亲近时,会有那种反应吗? 也许会。 但不会带著那种计算过的微笑。 儘管我压根没想过要去竞爭什么。 但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能確定。不能確定,就必须当作最坏的可能来防。 这是聪明人的本能。 也是沈清秋说的——“想得太多”。 车到了学校门口。 下车。刷校园卡。走进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秋。 一条消息: “乐乐,到了没?” “刚到学校。” “好。早点休息。” “妈也是。” “嗯。下次来,妈给你做饭。让你看看妈的手艺。”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艺。 脑子里自动浮现了刚才她站在案板前面的样子——两根手指捏著葱尾巴,一刀下去,葱段蹦到灶台上,她面不改色,继续切。切出来的葱花粗的像蒜苗,细的像牙籤。 那个画面和“妈给你做饭”这五个字叠在一起,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反差。 “好的妈。期待。” 我犹豫了一下,在“期待”后面加了一个句號。又刪了,换成了感嘆號。然后又刪了,换回了句號。 感嘆號太浮夸了。容易让她真的认为我在期待。 然后她真的做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 发完之后把手机锁了。 推开宿舍门。 “苏予乐你回来了?”他嘴里含著麵条,说话含含糊糊的,“今晚又跟你对象约会去了?” “去我妈那了。” “你妈?在江海?” “嗯。” “你妈在江海做什么的?” “上班。” 王大伟等了三秒钟。 嗦了一口面。 又等了两秒。 发现我不打算补充更多信息。 “哦。”他说。 继续嗦面。 但他的筷子在面桶里多翻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好奇心写在了筷子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冒出来一句:“你妈那个公司大不大?” “还行。” “什么行业?” “综合性的。” “综合性的——”他嚼著面,品了品这三个字,“那到底是修路的还是卖菜的?” “差不多。” “差不多?修路和卖菜差不多?” “王大伟。” “嗯?” “你的面坨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面泡太久了,坨成了一团。“我靠——”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嘴里扒面,嗦面的声音瞬间升高了八个分贝。 我趁这个间隙爬上了床,躺平。 给萱姨发了条“到了”。 她回了一个“嗯”。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別忘了明天早上把脏衣服洗了。上次你带回来那件t恤领口都发黄了。”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停了几秒。 “想我就打电话。別光发消息。打字看不出语气。” 我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这个女人——上一条还在念叨我的脏衣服领口发黄,下一条就说“想我就打电话”。中间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就像她炒菜一样,大火猛攻,不讲道理。 但偏偏—— 就是这种不讲道理,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拨了过去。 嘟了两声,接了。 “干嘛?不是说了发消息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点刚喝完水的润。 “你刚说让我打电话。” “我是说想我的时候。你这才隔了三十秒你就想了?” “三十秒也能想。”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虫子叫。嗡嗡嗡的,是夏天的声音。老街那边的夜晚总是这样,不像城市里全是车声和空调外机的轰鸣,那边有虫子、有风吹树叶、有隔壁老王家的猫在墙头上踱步的细碎脚步声。 “你今天说话怎么——”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 “……算了。”她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吞回去了。我猜她想说的是“怎么这么肉麻”或者“怎么跟吃错药了一样”——但她没说。 “说吧,你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她家冰箱太空了。平时吃的东西不多。” “有钱人都那样。在外面吃惯了,回家就对付。” “我做的,她吃得挺开心。” “那就好。” 萱姨的声音软了半度。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化开的,像一块冰被捂在手心里,从边缘开始融。 “你妈一个人在江海……也不容易。”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醋味。 一点都没有。 是真的心疼。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拋开了所有身份和立场之后的、最朴素的心疼。 我知道萱姨对沈清秋的態度早就变了。从最初的敌对、试探、不信任——那时候她会叉著腰站在花店门口,眼神像两把剪刀,隨时准备把沈清秋裁成碎片——到后来的鬆动、接受、认可。再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 是两个女人之间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她们都在护著同一个人。只是方式不一样。 萱姨的方式是把我餵饱、穿暖、骂醒、打疼。是数年如一日地站在我身后,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沈清秋的方式是远远地看著。是把照片摆在桌上,每天低头的时候瞥一眼。是在鎧甲里面留一个空洞,等有一天能填上。 两种方式。两个女人。 她们可能永远不会成为闺蜜那种亲密。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比亲密更深的东西——一种在“苏予乐”这三个字上形成的默认的同盟。 不需要签约。不需要宣告。她们心里都知道。 “行了,十一点了。睡吧。”萱姨说。 “嗯。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你別操心我。” “萱姨。” “又怎么了?” “晚安。” 那边停了一秒。 “……晚安。” 第255章 周五 …… 时间飞逝。 很快。 我的科目一过了。 九十八分。错了一道判断题。 萱姨在电话里说:“我说什么来著,你还有两分没拿。“ “两分而已。“ “两分也是分。下次一百。“ “科目一没下次——“ “那科目二一百。“ “科目二,呃,我——“ “不管。全对就完了。“ 我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课照上,饭照吃,晚上十点照打电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五回老街。 高铁上两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安然骑著小电驴在出口等我。 “乐乐!“她朝我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你来接我?萱姨呢?“ “萱姨说她要——“安然想了想措辞,“她原话是让他自己走回来,又不是没长腿。“ “……哦。“ “但是她让我来接你。“安然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號,“她其实早上就念叨你几点到了。“ 我坐上小电驴后座,安然突突突地开了出去。 初夏的风从耳边刮过来,带著一股子热气。道路两边的法桐树叶子密了,绿得有点过分。 “安然,最近店里怎么样?“ “还行。萱姨这周接了好几个婚庆的单子,忙了两天。我学著做了一个胸花,萱姨说——还行。“ “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安然回头瞟了我一眼,笑了。 到了老街,安然把电驴停在花店门口。 我下车,背著包往里走。 花店里瀰漫著混合的花香——今天进了一批新的百合和雏菊,搁在水桶里养著。花架上还多了几盆新的多肉,是安然摆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萱姨不在前面。 “在楼上。“安然说。 我上楼。 二楼的门开著。 萱姨坐在沙发上,腿蜷著,手里抱著一个靠垫,对著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皱眉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方领衬衫,扎在一条淡蓝色的高腰阔腿裤里。头髮没扎,散著,搭在肩膀上。衬衫的领口开得有点大,低头看电脑的时候—— 她抬头。 看到我了。 “回来了?“ “嗯。“ “包放那边。“ 我把包搁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过去。 她把视线转回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 “过来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批发网站的页面,几十种花瓶摆在那,玻璃的、陶瓷的、金属的都有。 “你觉得哪个好看?“ “什么用途?“ “店里的展示架要换新花瓶。旧的那批碎了仨,裂了俩,丟人。“ 我看了看。 “这个——“指了一个磨砂玻璃的,线条简单,敞口。 “磨砂的不好擦。水渍留在上面跟长了癣一样。“ “那这个?“我又指了一个白色的陶瓷瓶,肚子圆圆的。 “太胖了。跟糖糕一样。放架子上占地方。“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所以才叫你来参谋。“她斜了我一眼,“你那个审美总不至於比我还差吧?“ 我蹲在沙发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点了一款细颈长身的透明玻璃瓶,瓶口有一圈手工磨的波浪纹。 “这个。“ 萱姨凑过来看了两秒。 “嗯。“她点了点头,“你偶尔还是靠谱的。“ “偶尔?“ “你还想天天?“ 她下了单。十个。付完款把电脑合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伸了个懒腰。 衬衫被拉得紧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两步之外。 “你去哪?“ “下楼帮安然看店。“ “不急。“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著,隔了一拳的距离。 “这周怎么样?“ “还行。上课、吃饭、睡觉。“ “你那个科目一——“ “过了。说了好多遍了。“ “我知道你过了。我是说那两分——“ “萱姨。“ “嗯?“ “能不能放过那两分?“ 她嘴一撇,没接茬。 两个人靠著沙发坐了一会儿。楼下安然在跟客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萱姨的头髮上,那几缕散著的髮丝被照得泛了棕。 “萱姨。“ “干嘛?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上周我去我妈公司。她桌上压了一排照片。“ 萱姨的手指在靠垫上停了一下。 “嗯,我给她的。“ “你什么时候给的?“ “上上个月。她打电话来要的。说想看看你以前长什么样。“萱姨的声音平平的,“我就翻了翻相册,挑了一些发给她。“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当妈的想看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天经地义。“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大事“背后的东西—— 那些照片是萱姨拍的。这些年里,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是她的记忆。 她把自己的记忆,分了一份给沈清秋。 这个举动没人逼她。沈清秋打电话来要,她给了。 一百多张。 “萱姨。“ “你要是再萱姨萱姨的叫,我把你嘴缝了。“ “你真好。“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 “莫名其妙。“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没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的那个瞬间就够了。再多说就变味了。 第256章 醋罈子翻了 周六上午。 花店开门。 我在前面帮忙招呼客人,安然在后面修剪花材。萱姨坐在柜檯后面理帐,戴著一副老花镜——不是真的老花,是看细小数字的时候习惯性戴的。她嫌手机屏幕字太小,又不愿意把字號调大,说“调大了跟老年人一样“。 那就戴眼镜唄。还不是一样。 十点左右,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生面孔。 周先生。 金丝边眼镜,polo衫,这回换了件浅蓝色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那块表。头髮还是那样,偏分,髮胶,整整齐齐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帮一位大姐包鲜花。余光扫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苏老板在吗?“ 他问的是安然。 安然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她大概想说“不在“,但萱姨已经从柜檯后面站起来了。 “来了。什么事?“ 周先生看到萱姨,笑了。 那个笑的尺度还是跟上次一样——克制、得体、含著一点刚好不越界的暖意。 “苏老板,上次那个花篮的方案,我看了,非常好。就是有几个小细节想再跟你確认一下。“ “行,说。“ 两个人又聊起了生意。 花篮的尺寸、顏色、底部用什么花托、丝带是扎蝴蝶结还是打个简单的十字——一条一条地过。 我包完了那位大姐的花,送走了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周先生的一句话。 “苏老板,你这审美真的没话说。我找了三家花店,只有你家搭配出来的效果是我想要的。“ “过奖了。干了十几年了,搭配这种事全凭经验。“ “不只是经验。“周先生推了推眼镜,“是品位。你这个人——“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品位很好。“ 萱姨面不改色。 “品位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觉得方案行,定金转过来就行。我这边备货需要提前三天。“ 周先生点头,掏手机扫码。 扫完码,他没有马上走。 “苏老板,有个事我想——“ “嗯?“ “下周三我公司的周年庆,你能不能亲自来布置?我出场地费。“ 萱姨想了想。 “看具体情况吧。下周三我得看店里排不排得开。“ “那你看看时间,给我个回復。不急。“ “行。“ 周先生走了。 我目送他出了巷口。 然后走回柜檯。 萱姨在低头记帐。 “萱姨。“ “嗯。“ “他请你去布置花篮。你去不去?“ 她的笔顿了一下。 抬头。 看著我。 “苏予乐,你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站在那的姿势、你说话的语气、你攥著手的那个力道——全在替你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吧,確实攥著。 鬆了。 “你跟我来。“ 她从柜檯里绕出来,走到后院。我跟在后面。 后院里没人。安然去送货了。糖糕蹲在墙头上舔爪子。 萱姨转过身,双手叉腰。 “说。“ “说什么?“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全部倒出来。我今天不想猜。“ 我靠在花架上,想了想措辞。 “他让你去他公司布置花篮——“ “嗯。然后呢?“ “你去了,就你一个人——“ “我带安然。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出去干活过?“ “他每次来都夸你——“ “夸我品位好怎么了?我品位本来就好。你有意见?“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这话一出来,萱姨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又来了“的无奈。 “苏予乐,你上辈子是不是酿醋的?“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你告诉我,什么叫眼神不对?他看了我多少秒?用什么角度?瞳孔放大了多少?你量了吗?“ “我没量,但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她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你看得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在正常欣赏还是在打主意?你比他多活了几年?你经歷过什么社会?“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你听好了。“她收回手,站直了,“老娘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比他有钱的、比他帅的、比他直白的——都有。他们什么心思我比你清楚。“ “那你——“ “我什么我?“她眉毛竖了一下,“我需要你来替我挡?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分不清谁是客人谁是有企图的?“ “我没说你分不清——“ “你就是在说我分不清。你的潜台词就是——他对你有意思,你怎么还跟他说说笑笑的。是不是?“ 我闭嘴了。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 “你这个醋罈子。“ 她走过来,在我胸口拍了一巴掌。不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躲他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客人。他一年在我这花多少钱你算过吗?每周一单鲜花,外加现在这个花篮大单——这些加起来,够我交两个月的店租。我做生意的,能跟钱过不去?“ “但是——“ “没有但是。“她打断我,“钱我收,活我干,人我不留。他爱夸我就让他夸,夸完了付钱走人。他想多走一步——“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他的事。走不走得过来,得看老娘让不让。“ 她拍了拍我的脸。 手掌凉凉的。 “你呀——“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就是太紧了。“ 我抓住她的手。 她没抽。 “我知道你什么都处理得了。“我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不想让別人那么看你。“ 她愣了一秒。 然后把手抽走了。 “行了行了。肉麻。“ 她转身往前面走。走了两步,回头。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每次都这句。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更肉麻了。滚去干活。“ 她走了。 我蹲在花架旁边,糖糕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你別看了。刚才那个是自討没趣。“ 猫喵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就是酿醋的。“ 第257章 深夜的电话 周六晚上。 萱姨做了一道红烧带鱼,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带鱼炸得外酥里嫩,红烧的汁浓稠了掛在鱼身上,筷子一夹就断。空心菜嫩得出水,蒜蓉炒得微焦,裹著一层油光。 “今天的鱼好。早上市场那个老头给我留的。“萱姨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別光吃鱼,菜也吃。“ “我在吃菜。“ “你碗里全是鱼。“ “因为好吃。“ “菜也好吃。“ “菜没有鱼好吃。“ “你——“她夹了一大坨空心菜糊到我碗里,“吃。“ 我老老实实吃了。 饭桌上说到了正事。 “你妈上次说给你找了个驾校?科目一过了,科目二什么时候上?“ “约了下周开始练车。周末去。“ “你平时上课,周末还得练车,够累的。“ “还行。又不是天天练。“ “你別逞强。练车的时候专心点,別一边开一边想別的。“ “我能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能想什么。“她撇了下嘴,“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够绕地球三圈了。“ “我脑子很简单的。就装了两件事。“ “哪两件?“ “一个是你。“ 她的筷子停了。 “另一个呢?“ “吃你做的饭。“ 她用筷子戳了我一下。 “油腔滑调。“ 但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收不住地往上弯。 吃完饭,洗完碗,两个人在沙发上坐著。 我刷手机,她翻一本花艺杂誌。 翻了几页,她突然合上杂誌。 “苏予乐。“ “嗯。“ “你上次说——你妈公司有个什么沈良?“ 我放下手机。 “嗯。怎么了?“ “你跟我说说,他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三十出头。挺帅的。穿西装打领带那种。在公司当副总。“ “你妈怎么评价他?“ “说很有能力。就是——想得太多。“ 萱姨抱著靠垫,盯著茶几上的水杯出神。 “你妈说他是亲戚?“ “嗯。她爸那边的。管她叫小姑。“ “小姑?“萱姨皱了下眉头,“比她小?“ “小七岁。“ “那也三十多了。结婚了没有?“ “不知道。没问。“ 萱姨嘟囔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妈一个人在江海,身边有个能帮忙的亲人也好。“ 这话听著没毛病。 但我总觉得她话里还有別的。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不看我了。“困了。“ “才九点半。“ “九点半不能困?“ “你平时十一点都不困。“ “今天累。你话又多。“ 我没追问。 这也是我跟萱姨相处学会的——她说困了,不一定是真困。有时候是不想聊了。 她把杂誌扔在茶几上,抱著靠垫窝在沙发上。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 过了十来分钟,她翻了个身,脸朝著我。 眼睛是睁著的。 “你不去睡?“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陪我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被子盖。“ “我可以当枕头。“ 她蹬了我一脚。力道不大,蹬在大腿上。 “你別闹了。明天上午还得干活。安然一个人弄不了那批婚庆的花。“ “我知道。“ “那还不去睡?“ “你先动。“ 她翻了个白眼。从沙发上撑起来,拖著拖鞋往臥室走。 我跟在后面。 进了主臥,她直接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我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照在床尾。 “萱姨。“ “你要是再说一句肉麻的话——“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声音。 “这周过得挺好。“ 她没接话。 过了很久。 “嗯。还行。“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手伸过去,搭在她的腰上。 她没躲。 也没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睡了。 我没有。 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想沈良。想沈清秋。想萱姨刚才那几句话。想那碗酸菜鱼。想糖糕今天下午被安然追著量体重时那个暴跳如雷的表情。 想著想著,也困了。 翻了个身。萱姨的头髮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我的胳膊上。 我没动。 就这么睡了。 ——周日下午。 我又坐上了回学校的高铁。 这次萱姨没让安然送我。她自己送的。 骑著那辆电动车,一路突突突地送到了火车站门口。 “行了。进去吧。“ “嗯。“ “到了——“ “打电话。我知道。“ 她瞪了我一眼。 “你知道还不赶紧滚?“ 我笑了一声。 转身往车站里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 她还在那。坐在车上,一只手撑著把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下午四点的太阳打在她身上。白衬衫,阔腿裤,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 她朝我摆了摆手。 嘴型像是在说“快走“。 我转回头,进了站。 --- 第258章 这些天 回学校之后的日子,照旧。 周一到周五。课、饭、觉。 科目二开始练车了。每周六下午去驾校,在场地上绕来绕去,倒库、侧方、坡起。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爷,嗓门大,脾气急,训人不带喘气的。 “方向打早了!你眼睛看哪呢?看点!“ “这不是在看吗——“ “你那叫看?你那叫瞪!看跟瞪能一样吗?柔著点,柔著点!“ 我被训得灰头土脸。 晚上跟萱姨视频的时候,她问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教练说我方向感不错,就是打方向盘的时机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我看点像瞪人。“ 萱姨在那边笑了。 “笑什么?“ “你那个倔脾气,人家教练不得急死?你从小就这样。教你做事你非得按自己的节奏来。我教你包饺子教了三年,你到现在包出来的还是歪的。“ “我包的那不叫歪,叫有个性。“ “有个屁的个性。你那是手笨。“ “我手怎么笨了?我去刺去得多利索——“ “你那是因为被扎了无数次练出来的。你第一次帮我去刺的时候,手上戳了七个洞,流的血比花瓶里的水还多。“ “……那是因为你给我的花剪太钝了。“ “花剪钝你不会说啊?你忍著不吭声,搞得跟战场上回来似的,晚上吃饭手都在抖。“ 我没接话。 那是初一的事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 视频聊了二十多分钟。掛之前,她突然说了一句。 “苏予乐。“ “嗯?“ “你妈最近找你没有?“ “上周发了条消息,问我科目二练得怎么样。“ “嗯。“ “怎么了?“ “没什么。她周三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 “閒聊。问店里的事。问你的事。“萱姨的语气很平,“她就是——有时候会打个电话过来。不说什么正事,就聊聊。“ “你们关係——挺好的?“ “谈不上多好。“萱姨想了想,“就是……她这个人吧,做事有分寸。从来不越界。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跟她打交道不费劲。“ “那就好。“ “行了。睡吧。“ “萱姨。“ “又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想我?“ 那边安静了。 我等了五秒钟。 “你自己说呢?“她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毛躁。 “我天天想。“ “天天想你不好好学习?“ “又不衝突。“ “怎么不衝突?你脑子就那么大,想我占了一半,你拿什么装知识?“ “那另一半装你做的菜。“ “那你脑子全是我?“ “对。“ 她清了一下嗓子。 “少贫了。睡。“ “你还没回答我——“ “嘴憋住!“ 掛了。 我盯著黑了的屏幕。 过了十几秒,微信弹了一条新消息。 一张照片。 糖糕趴在花店柜檯上睡觉。旁边放著一杯茶。 没有文字。 我把照片存了。 算了。这大概就是她的“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周三晚上,沈清秋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科目二预约了吗?“ “妈,你每周都问这个。“ “妈关心你。不行吗?“ “行行行。约了。下下周考。“ “紧张吗?“ “不紧张。“ “说谎。你从小考试前一天就睡不著。你萱姨跟我说过。“ 我扶额。这两个女人到底背著我交流了多少情报。 “妈,还有別的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 “嗯?“ “你下周五有空吗?来妈这边吃饭。“ “行。还是去公司?“ “不去公司了。来妈家。妈给你做饭。“ “……您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期待。“ “你那个语气是期待吗?怎么听著像受刑?“ “妈你多心了。“ “嗯。那说好了。周五来。“ “好。“ …… 周五下午,我又去了沈清秋家。 这回是自己坐地铁过去的,没打车。省钱——虽然卡里躺著一笔不小的数,但萱姨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著:“钱是人挣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妈给你的也不例外。“ 到了小区楼下,沈清秋已经在家了。 门一开—— 整个房子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妈,怎么回事?“ 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罩了一件格子围裙——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系带从后面绕到前面打了个死结。她的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你来得正好。“她面色如常地说,“帮妈一个忙。“ 我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放著一口锅,锅里—— 黑了。 不知道原来是什么菜,现在只能看出一片焦黑色。锅底还在冒烟。 “这是——“ “糖醋排骨。“ “……哦。“ “妈照著手机上的教程做的。第一步都没问题。到了第五步的时候,它说小火收汁——妈可能开大了一点。“ 一点? 我看著那锅碳化的排骨,沉默了三秒。 “一点。嗯。“ 沈清秋把锅端起来,利落地倒进了垃圾桶。 “没事。妈准备了后备方案。“ “什么后备方案?“ 她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 鸡翅、五花肉、排骨(新的一板)、虾仁、鸡蛋、青菜、西红柿、土豆、洋葱、蒜苗——品类齐全,分量管够。 “你来做。“ “……“ “妈知道自己做不了。“她很坦然地双手一摊,“所以备了双份食材。一份给妈练手——失败了。另一份,你上。“ 这逻辑,清晰得我无话可说。 我洗了手,系上另一条乾净围裙,开始做菜。 沈清秋站在旁边。 这回她不切葱了。她负责递东西。 “盐。“ 她递盐。 “酱油。“ 她找了十秒钟,从调料架的第三层翻出来一瓶生抽。 “妈,这是生抽。我要老抽。“ “有区別吗?“ “一个调味一个上色。“ “哦。“她把生抽放回去,又翻了翻,“哪个是老抽?“ “深色那瓶。“ “这个?“ “那是蚝油。“ “……“ 最后还是我自己找的。 她靠在冰箱旁边看我炒菜,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你做菜的样子——挺利落的。你萱姨教的?“ “从小看她做,自己也跟著学了。“ “她做菜很好吃。上次在老街吃的那顿——“沈清秋想了想,“那个番茄炒蛋我到现在还记得。蛋滑,番茄出沙,调味刚刚好。“ “她炒番茄炒蛋有个秘诀。先把鸡蛋炒到七成熟捞出来,再炒番茄,番茄炒出汁了再把蛋放回去。最后加一点点白糖提鲜。“ “白糖?“ “嗯。一小勺就够了。“ 沈清秋“嗯“了一声,像在心里记。 我炒了四个菜——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蒜蓉炒虾仁、清炒蒜苗。又用剩下的排骨熬了个萝卜汤。 端上桌的时候,沈清秋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了碗筷,坐姿端正得跟开董事会一样。 “妈,吃饭又不是开会。你放鬆点。“ “我放鬆了。“ “你筷子都没拿起来。“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鸡翅。 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 然后夹了虾仁。番茄炒蛋。蒜苗。 每样都尝了。 每样都点了头。 “比上次的面又进步了。“ “也就比你那个糖醋排骨强。“ 她踹了我椅子腿一脚。 “你妈那是第一次做。谁第一次做就能成功的?“ “萱姨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的时候就成功了。她说她照著她大学室友的笔记做的,一次过。“ 沈清秋沉默了一下。 第259章 进步了 然后她放下筷子。 “你萱姨——“她的声音慢下来,“她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说什么?“ “就是……关於我的。她跟你提起我的时候,说的什么?“ 我想了想。 “她说你做事有分寸。从来不越界。“ 沈清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萱姨是个好人。“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但这回说的时候,语气比以前重了半拍。 “妈缺席了这么多年,全是她扛的。“沈清秋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妈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 “妈。“ “嗯。“ “你別老说欠不欠的。“ 她看著我。 “萱姨养我,不是为了让谁欠她。你给我们钱也不是为了还债。大家都是——“ 我想了想该怎么说。 “就是一家人。“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埋头吃饭了。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 沈清秋走进来,站在旁边。 “乐乐。“ “嗯?“ “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萱姨——她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什——什么?“ “你別紧张。妈就隨口问问。“ 我低头洗碗,水冲在碗壁上哗哗响。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之前你提过有个什么送花的——“ “那是客人。“ 沈清秋看了我两秒。 “好。“ 她转身出了厨房。 我对著水龙头愣了半分钟。 她在试探什么? 还是说——她什么都知道了? 不对。如果她知道了,不可能这么平静地问。 她就是——关心。 一个母亲,关心儿子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感情状况。 仅此而已。 我把碗洗完了。 出了厨房,沈清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著杯茶。 “妈,我该走了。“ “好。打车。“ “我坐地铁。“ “打车。妈转给你。“ “妈——“ “別跟妈犟这个。天黑了地铁挤。“ 我没再爭。 到门口的时候,我弯腰换鞋。 “妈。“ “嗯。“ “下周我给你寄两罐萱姨醃的酸菜。配面吃很好。“ “好。我等著。“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给萱姨发消息。 “在我妈这做了顿饭。她还挺开心。“ 十几秒后: “她做了吗?“ “她尝试了。糖醋排骨。烧焦了。“ “哈。“ 然后隔了几秒: “难为她了。你妈那个性子,能进厨房就不容易了。以后你多去。別让她老吃外面的。“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寄酸菜那事你自己说的?“ “嗯。我觉得她会喜欢。“ “那我明天给你醃一坛新的。现在这坛快见底了。“ “好。“ “行了。早点回去。安全到了打电话。“ “萱姨。“ “嗯?“ “晚安。“ 这回她没骂我肉麻。 回了一个字: “嗯。“ --- 时间过得快。 一转眼又是周六。 这回我没回老街——科目二考试约在了下周一,周末得抓紧最后两天在驾校练习。 萱姨在电话里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从“倒库的时候別忘了看右后视镜“到“坡起的时候离合器松慢一点“到“考试那天穿薄底鞋脚感清楚“——事无巨细,跟她自己要考一样。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你上次科目一考试前一天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別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科目一。科目二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那个晕方向的毛病——“ “我没有晕方向的毛病。“ “你以前在院子里骑三轮车能骑进花坛里。“ “那是十三岁。我现在十九了。“ “十三跟十九有什么区別?方向感是天生的。“ “萱姨——“ “行了行了。你考你的。考不过就重新约。丟不了人。“ “我会考过的。“ “嘴上说有什么用?用成绩证明。“ 掛了电话。 周一上午,考了科目二。 九十分,刚好压线过。 倒车入库的时候右边差了一点,扣了十分。 给萱姨发消息:“过了。90分。“ 她回:“看吧。你那个方向感。“ “好歹过了。“ “好歹?你就这个要求?科目三你给我满分。“ “……“ 给沈清秋发了条:“妈,科目二过了。“ 沈清秋回得很快:“好的。科目三什么时候?“ “还得等排期。“ “不急。稳扎稳打。“ 看看。这才是正常的母亲反应。 对比出来了。 回到学校,日常继续。课、饭、觉、练车、视频。 …… 周三晚上,我照常在宿舍的床上掏出手机,卡著十点整拨了视频过去。 嘟了三声。接了。 画面晃了一下,稳住了。 萱姨今天—— 换了个角度。 以前她视频的时候,手机基本是平著举的,正对著脸,最多拍到锁骨。但今天她把手机靠在了沙发扶手上,镜头是从斜上方往下打的。 她半躺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吊带睡裙。 那种很薄的棉质料子,领口不算低,但因为半躺的姿势,布料沿著身体的轮廓服帖地贴下去,锁骨下面一段柔软的弧线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晰。肩带滑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肩膀,皮肤在暖黄色的檯灯下泛著蜜色的光泽。 她大概刚洗过头。头髮是湿的,散在靠垫上,深棕色的髮丝一缕一缕地贴著脖子和肩膀,有几根垂到了胸口的位置,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她的腿蜷著,膝盖弯曲,搭在沙发扶手上。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中段,露出小腿和脚踝——线条紧实,脚踝细细的,骨节分明。 她手里攥著一个小瓶子。 另一只手在低头忙著什么。 “怎么了?”她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盯著看什么呢?” “你——在干嘛?” “涂指甲油。” 她抬起一只脚,搁在茶几边缘。镜头的角度刚好把她的脚拍了进去——脚趾小小的,之前没涂过顏色,白净净的。现在她拿著那根细细的刷头,在大脚趾的指甲盖上一笔一笔地刷。 动作很慢。 很认真。 刷头蘸了顏色,从指甲根部往指尖滑过去,薄薄一层,匀匀的。每涂完一个脚趾,她会对著灯光看一眼,满意了才涂下一个。 她的脚趾在灯光下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你涂的什么色?”我嗓子有点干。 “酒红。”她把脚转了个角度,让镜头看得更清楚,“上次安然送我的。说这个色显白。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就好看?没別的评价?” “挺——適合你。” 她“嗯”了一声,继续涂。 涂到小脚趾的时候,她歪了歪头,刷头够不太到,脚趾头使劲张开,样子有点滑稽。 “你平时喜欢什么顏色的?”她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的顏色?” “指甲油的顏色。”她眼睛没看镜头,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隨意,“你觉得什么色好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问我的偏好。关於她的脚趾甲顏色的偏好。 这种问题本身就不正常。 但她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如果说“我没什么偏好”反而显得刻意。 “黑色。”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了。 抬头看著镜头——也就是看著我。 “黑色?”她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我盯著屏幕里她那双搁在茶几上的脚,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脚背上细细的皮肤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脚趾甲小小的,形状圆润,涂了一半酒红,还有几个没涂的,露著原本粉白的底色。 “跟葡萄似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大概是她半躺在那个角度,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太柔和了,让我脑子里那根弦鬆了。 萱姨盯著我看了两秒。 她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什么东西、但又没完全忍住的表情。 “跟葡萄似的?” “嗯。” “那塞你嘴里好了。” 她说完自己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的时候身体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吊带又滑了半寸,她隨手拉了一下,没拉正。 “苏予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你问我的。” “我问你顏色,你给我扯葡萄?你怎么不说跟茄子似的?” “茄子是紫的。” “黑的紫的在你嘴里有区別吗?反正都是往嘴里塞的东西。”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手机的屏幕光照著天花板,上铺的王大伟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一下。 萱姨笑够了,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把指甲油的盖子拧上了。 “行了。下次给你涂黑的。让你看看到底像不像葡萄。” 她的脚趾在茶几上晃了两下,五个酒红色的小点在灯光里微微发亮。 然后她把腿收了回去。 蜷在沙发上,抱著靠垫,手机还是那个斜靠著的角度。灯光打在她的锁骨和肩膀上,湿漉漉的头髮垂在胸前,有一缕恰好搭在吊带边缘—— “你还看?” “没看。” “你眼珠子都不动了你说你没看?” 我把视线挪开。盯著天花板看了两秒。 “行了,跟你说个正经的。”她的声音恢復了日常的调子,但带著笑意的余温。 “什么?” “周先生那个花篮,我接了。” 第260章 討论水果 我手里的手机握紧了一点。 “哦。” “哦?就一个哦?”她歪著头,一根手指绕著那缕搭在肩膀上的湿发转圈。 “你决定的事,我没意见。” 她盯著屏幕里的我看了两秒。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种看透了你但故意不说破的得意。 “你进步了。” “什么进步了?” “学会憋著了。”她嘴角一弯,露出了一点牙齿。 “我真没意见。你接活天经地义。” “那你脸怎么又绷了?” “我在想科目三的事。跟花篮没关係。” 我说这话的时候咬肌动了一下。她一定看到了。因为她“嗤”了一声——那种瞭然於胸、拿你取乐的“嗤”。 “我带安然一块去的。”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靠垫被她夹在腰和沙发之间,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 吊带睡裙的侧面在这个角度有点敞开,从肋骨到腰线的那段弧度在灯光的阴影里若隱若现。她自己大概没注意——或者注意了。 “两个人干活,半天就弄完了。场地很大,摆了六个花篮。他们那个周年庆搞得还挺像样。” “嗯。” “周先生让他们公司的人帮忙搬花篮了。还让人给我们端了两杯咖啡。挺客气的。” “嗯。” 我的“嗯”已经开始机械化了。每一个“嗯”之间的间隔在缩短。 “他问我平时喜欢喝什么茶。” “……嗯。”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在不自觉地咬紧。手指攥著手机壳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你那个嗯的频率越来越短了。”她的声音里全是笑意,但脸上偏偏绷著,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要不要我接著说?” “不用了。” 萱姨笑了。 在屏幕那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白牙。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靠垫从腰后面滑下去了,她也不捡,就那么歪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吊带彻底滑到了手臂上。 “苏予乐你怎么这么好玩。” “我不好玩。”我的声音硬邦邦的。 “你好玩死了。”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说到那个人你整个人就僵了,跟被电了一样。隔著屏幕我都能看到你脖子上的筋在绷。要是我当面说,你怕不是得原地石化。” “你故意的。” “我就故意的。”她把滑下去的吊带拉上来,慢条斯理地,手指在肩头的带子上拨了一下。“怎么样?你咬我?” 我盯著屏幕里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灯光从侧面照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湿头髮散在肩膀和靠垫之间,粉色吊带睡裙的领口在她刚才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鬆了一些,锁骨下面的那片阴影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有节奏地起伏著。 说不出话来。 真的说不出来。 她笑够了,才慢慢收了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正了正脸色,把滑下去的靠垫重新垫到腰后面,调整了一下坐姿。 “好了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经的。” “什么?” “花篮那天——”她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让我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萱姨很少犹豫。她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的,像她切花茎一样,一刀到底。犹豫意味著她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 “他送我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的声音低了半度。我自己能听出来——低了,沉了,带著一股压下去的东西。 “他说——”萱姨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苏老板,你是我见过最有味道的女人。” 我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屏幕里的萱姨观察著我的反应。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无所谓的平静,是“我知道你会有反应,但我选择先看看你怎么反应”的那种平静。 “然后呢?”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我说——谢谢。你的花篮钱结一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回的笑跟刚才逗我时不一样。这个笑里有一种痛快——把一个示好的男人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的痛快。 “你应该看看他的脸。”她用手指比画著,“那表情——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我估计他准备了好几种我的反应,就是没准备我催他结帐这一种。” 她说到这,又笑了两声,笑得肩膀抖了抖。 但我笑不出来。 “萱姨。” “嗯?” “你要是再说他的事,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她不笑了。 笑容从脸上褪下去的速度很快——像花瓣被风吹掉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剩下的是一张认真的脸。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能看到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像是在衡量什么——衡量我是真的在闹脾气,还是在表达別的什么东西。 “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行。不说了。” 沉默了几秒钟。 屏幕里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靠垫上的线头。吊带睡裙的领口在她低头的时候又鬆开了,但这回我没心思看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你说。” “他以后还会来吗?” 萱姨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直视著镜头。 “他是客人。客人想来就来。我又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那你——” “苏予乐。” 她打断我。 声音沉下来了。不是生气的沉——生气的时候她会拔高嗓门,会瞪眼,会戳我胸口。这种沉是认真的沉。是她放下了所有的俏皮和调侃、用最真的语气跟我说话时的沉。 “我跟你说过。钱我收,活我干,人我不留。这句话你是信还是不信?” “信。” “那你就安生的。”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穿过手机屏幕,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稳稳地钉在我身上。“別让我觉得你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我。那比他说一百句好听话都让我寒心。” 最后那个“寒心”,她说得很轻。 但正因为轻,才重。 我闭嘴了。 她说得对。比起吃醋,不信任才是真正伤人的东西。我可以吃醋。我可以不舒服。但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信她。 “我信你。”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那边,她的表情慢慢缓了下来。肩膀鬆了。手指又开始绕头髮。 “萱姨。” “又怎么了?” “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你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跟挤牙膏一样——” “我后天就回来了。” 她的嘴巴闭上了。 表情鬆动了。不多。嘴角没有弯起来。但眉心那个微微的褶皱舒展了,眼神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一种很柔的东西。 “知道了。到了打电话。” “这句话你也说了一百遍了。” “说一千遍你都得听著。” 她瞪了我一眼——瞪得毫无杀伤力,因为眼睛里已经有笑意了。 “睡吧。” “嗯。” “那个指甲油——”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晃了晃,“下次涂黑的给你看。看看到底像不像你说的那个——葡萄。” 她说“葡萄”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上顎弹了一下。 然后掛了。 屏幕黑了。 我握著手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心跳到现在都没平下来。 王大伟从上铺探下一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著我。 “乐乐。”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葡萄?” “你偷听?” “你声音那么大我能不听?你跟你对象聊天聊水果呢?” “睡你的。” “我就好奇——” “好奇害死猫。闭嘴。” 他缩回去了,铁架床又咯吱响了两下。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全是那个角度——灯光下的吊带、湿头髮、酒红色的脚趾甲、还有她说“塞你嘴里好了”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妈的。 睡不著了。 翻来覆去了大概半个小时。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萱姨。 掏出来一看—— 沈曼。 不是消息。是视频邀请。 我愣了一下。 沈曼去阿勒泰之后,基本就断联了。偶尔在朋友圈发几张照片——雪山、草原、氂牛、野花,配文永远是那种不著调的风格。上次那个氂牛堵路的照片我还点了赞。 但她几乎不主动找我。 更別说视频。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画面晃了好几下,稳住了。 沈曼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跟上次见面比,她黑了。不是那种晒伤的黑,是高原紫外线长期照射出来的、均匀的、带著一层红的小麦色。脸颊上有一小块晒斑,嘴唇乾裂了一点,但眼睛亮得嚇人——那种在旷野里待久了的人才有的、被自然洗过的亮。 她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沿歪著,几缕头髮从帽子底下钻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背景是—— 雪。 白茫茫的一片。天空压得很低,灰蓝色的,远处有一座山,山顶覆著厚厚的雪,在暮色里泛著冷白的光。 “苏予乐!”她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中气十足,像个刚从山上跑下来的野孩子。 “你小声点——我室友睡了。” “哦。”她压了压嗓门,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大了两倍。“你看!你看我在哪!” 她把手机翻过去。 镜头对准了她身后的景色。 ps: 不知道书友们看完的阅读体验怎么样,反正我是很差。 因为中间部分不太擅长的章节试著用了ai润色,然后不满意反反覆覆修改,最后发现还不如不用,这玩意还是查资料好点。 不知道是爆更还是反覆修改的原因,现在搞得我有点想吐,是真的想吐,噁心的那种。 哎,不多说了,头晕脑胀。 第261章 蠢猪和馋猪 画面从剧烈的抖动中稳下来。 沈曼把手机翻回来,脸懟在镜头前面,鼻尖几乎要戳到屏幕上。 “看见没?!喀纳斯!老娘在喀纳斯!” 远处那座雪山被暮色裹著,天际线低得像要压到人头顶上来。风声从手机话筒里灌进来,呜呜的,夹著她大喇叭一样的嗓门。 “你小声——” “刚给你萱萱打完视频!她说你在学校?没回去?” 沈曼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得过分,颧骨上那两团高原红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妖嬈,多了几分野生动物的劲头。 “嗯。练车。” “练车?你都十九了才学车?我十八岁就拿本了。我前夫那个——算了不提那个废物。”她挥了挥手,画面又晃了一圈,“我给你说啊,你萱萱在视频里穿了一件——嘖嘖嘖。” “穿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自己问她去。”沈曼笑得眉飞色舞,脸上冻得发红的皮肤皱在一起,“我打趣她几句,她脸红得跟我背后那座山的晚霞似的。” “你又说什么了?” “我说——萱萱你这是给谁穿的呀?我又不是男的,你冲我秀有什么用?” 我扶额。 “然后呢?” “然后她骂我不要脸。说本来就是睡衣,谁冲你秀了。”沈曼学萱姨的语气,学得歪七扭八的,带著鼻音和嗲气混合的古怪腔调,“我说——你那个睡衣领口开到锁骨了你跟我说是平时穿的?你骗鬼呢?” “……” “她差点把视频掛了。我又把她逗回来了。” “你那脸晒的不要了?” 沈曼哼了一声,鼻孔朝天。“老娘玩得开心就行。萱萱脸皮薄,不逗逗她谁逗?你吗?你敢吗?” 我没吭声。 她说得对。我確实不太敢。 又聊了两句。她那边风越来越大,帽子差点被吹飞,她一手按著帽子一手举手机,整个人东倒西歪的。 “行了我回去了!零下十几度呢——手都冻麻了——你那个驾照赶紧考完啊!以后带萱萱兜风去!对了——” 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我年底回去。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挤了下眼睛,“拜拜——小土包子——” 画面一黑。 我盯著天花板。 王大伟在上面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嘎响。 “又是谁?你到底有几个女的?” “滚蛋。” “……” ---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天热得发昏,驾校的柏油路面上蒸出的热气扭曲了前方的视野,方向盘烫手,安全带勒著一身汗。 考试当天出了状况。 不是我的问题——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个路口准备变道的时候,一个大娘骑著电瓶车,从右侧辅道里斜刺里窜出来。那速度——那角度——那毫无预兆的轨跡——完全不按任何已知的交通规则运行。 我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系统语音冷冰冰地响了:操作不当,考试不合格。 坐在副驾的安全员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点了两下。 “下次注意。” 我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著前方那个骑著电瓶车悠然远去的大娘的背影。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 表情无辜得令人髮指。 还好补考过了。满分。 拿到驾照那天晚上,视频跟萱姨说了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娘的速度、角度、我的反应、系统的判定。 萱姨听完,摇了摇头。 嘴里嚼著薯片。她今天窝在沙发上,腿盘著,面前茶几上摆了一袋子黄瓜味的乐事,吃得咔嚓咔嚓响。 “蠢猪就是蠢猪。” “什么?” “你明知道那种路口容易窜车出来,你不提前减速观察,怪谁?” “她横穿——” “横穿的人多了。你上路以后横穿的不光是大娘,还有鸡鸭鹅狗外加熊孩子。你每次都猛打方向盘?” 我闭嘴了。 她说得有道理。但她那个“蠢猪”—— 我看著她把一片薯片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得咔嚓咔嚓,手指上沾著调料粉末,还时不时舔一下拇指。 “馋猪就是馋猪。”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我等著挨骂。 没有。 她嘿嘿笑了两声。嘴角叼著半片薯片,歪著头,冲镜头吐了下舌头。 “略略略。那你能怎么我呢?蠢猪。” 那个舌头吐出来的时候,尖尖的,粉红色的。 我脸黑了。 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非常不適合在视频里说出口的念头。大概跟她的屁股、我的手掌、以及某种让她学会闭嘴的方式有关。 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眼睛眯了一下。 “想什么歪招呢?”她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盯著镜头,“眼珠子咕嚕咕嚕转——苏予乐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哪敢想什么。” “你不敢?你苏予乐有什么不敢的?”她举起拳头在镜头前面晃了晃,拳头不大,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沾著薯片渣,“打不死你。” “那你来啊。” 这四个字是嘴比脑子快。 萱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你確定要跟我叫板”的亮法。她把薯片袋子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卷好袋口,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你可別求饶。” “看谁求饶。” 她盯著我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收了,换成了一种很平静的表情。 但那个平静里有东西。 说不清楚。像暴风雨前面那种闷热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安静。 “行。”她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字。 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靠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腰上,不说话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年轻人嘛,嘴上贏了就行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教室里听高等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粉笔灰飞得到处都是。我手里的笔跟著抄,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个“看谁求饶”到底算不算口嗨。 手机震了。 萱姨的消息。 “在干嘛?” “上课。” “几点下?” “十一点半。” “出来。” 我愣了一下。 “出来?出哪?” “教学楼门口。” 我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一个不好的预感从胃底升上来。 “你在哪?” “你猜。” 不用猜了。 第262章 海边偶遇宋青 十一点二十五,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声“先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下了楼。 初夏的太阳毒得很,教学楼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发软。 梧桐树的阴影打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斑驳。 萱姨站在梧桐树底下。 白t恤,高腰牛仔裤,帆布鞋。头髮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墨镜推在头顶上,手里拎著一个棕色的纸袋。 她歪著头靠在树干上,一只脚踩著树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到我出来,她把墨镜从头顶摘下来,折好,夹在t恤领口。 然后走过来。 我还没开口说话,耳朵一疼—— 她伸手揪住了我的右耳。 “错没?” “你——嘶——你就为这个专门跑一趟啊?” 我齜著牙,脑袋歪向一边,被她揪著往旁边走了两步。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同学看了过来,目光里写满了好奇和幸灾乐祸。 她鬆了手。 抱著胳膊,下巴往上一抬。 “那当然。让你知道什么叫家庭帝位。” 我揉著耳朵。火辣辣的疼。 “是是是。您说得对。” “什么您?叫姨。” “……萱姨说得对。” 她满意了。嘴角翘了翘,但很快压下去了,维持著那个“教训晚辈”的架势。 我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那是什么?” “你別管。”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离我更远了一点。 “走。带你出去散散心。学校待久了人都木了。” “我下午还有课——” “翘了。” “萱姨,你以前不是最反对我翘课——” “以前是以前。今天老娘高兴。走。” --- 我们骑共享单车去的海边。 江海这座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海近。从学校出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海滨路。路两边是棕櫚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萱姨骑在前面。 她骑车的姿势跟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阳光穿过棕櫚叶的缝隙打在她的后背上,白t恤被风鼓起来一点,露出腰间一截皮肤,又被风按回去。 到了海边,我们把车停在栈道旁边。 夏天的海滩人不少。大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在沙滩上,有打排球的,有拍照的,有支了帐篷在底下躺著的。 海风带著咸味吹过来,把萱姨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海面。 “上次来江海的时候路过这儿,没仔细玩玩。” “上次是冬天。冬天的海不好看。” “冬天的海怎么不好看了?冬天的海有冬天的样子。” 她说完,踩著帆布鞋往栈道上走。我跟在后面。 栈道上人来人往。有跑步的、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海面在阳光底下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晃眼。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了一下海滩的方向——远处浅水区有几个女生在玩水,穿著不同顏色的泳衣,水花溅在她们身上,笑声隔著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真的只是扫了一眼。 耳朵又疼了。 “干什么?”萱姨揪著我的耳朵,力道比刚才在教学楼门口还大了两分,“眼珠子给你扣了。” “萱姨我没——” “你没?你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你跟我说没?” “我看海——” “你看的是海?你看的是海里的人!漂不漂亮啊,用不用我去给你要微信?” 她鬆了手,哼了一声,加快了步子往前走。马尾甩得更狠了,带著情绪的那种甩法。 我揉著通红的耳朵,小跑两步跟上去。 “萱姨,真没看。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她头也不回,“你从小什么德性我不知道?初二那年你盯著隔壁班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看了整整一节课,老师跟我告状,你回来跟我说在看黑板。黑板在你左边,那个女生在你右边,你脖子拧成麻花了你跟我说看黑板。”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你就这样,七年后你能好到哪去?” 这个逻辑我没法反驳。 我们沿著栈道走了一段。她的步子慢下来了,情绪过去了。海风把她的t恤下摆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另一只手还拎著那个纸袋。 我正要说话,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一个人从栈道边的更衣室方向走出来。 我的脚步顿了。 宋青。 她穿了一件深藏蓝色的连体泳衣。那种剪裁很利落的款式,肩带在颈后交叉,背部露出一个v字。 跟她平时的黑西装、黑丝袜、高跟鞋是完全不同的画风——但那股子清冷劲儿没变。就算穿泳衣站在海滩边上,她看起来也不像来度假的,倒像是来视察海域的。 她的身材—— 客观地说,宋青平时被西装包著,看不出什么。 但泳衣不撒谎。 腰线收得很窄,胯骨的位置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度,腿很长,从大腿根到脚踝的比例好得过分。 不是那种夸张的丰满,是匀称的、结实的、像长期健身但又没练过头的那种。 她手里拿著一条浴巾,正往肩膀上搭。 抬头看见了我。 愣了半秒。 “苏予乐?” “宋老师。” 她走过来。浴巾搭在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上胸口的一截皮肤,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还有课吗?” 这个问题很危险。当著萱姨的面回答“翘课了”等於自爆,回答“没课”等於撒谎被辅导员当场拆穿。 “我——” “我带他出来的。”萱姨在旁边开口了。 宋青的目光转向她。 上下打量了一下——不是那种带攻击性的打量。是那种第二次见面但对第一次印象很深的人的打量。 “你好,乐乐小姨。”宋青的称呼跟上次一样。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咱们又见面了。” 萱姨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我看到了。 “又见面了。”她点了下头,语气淡淡的。 宋青把浴巾裹紧了一点,“上次苏予乐给你准备的那个生日礼物——吊坠——还满意吗?” 上次萱姨过生日之前,我想给她买个像样的礼物。 我前后跟宋青討论了好多次——什么款式、什么材质、什么价位、萱姨平时的穿搭风格、她的脖子適合什么长度的链子——事无巨细,来来回回聊了好几天。 宋青那时候还开玩笑说:“你对你小姨的了解程度,比很多男朋友对女朋友的都清楚。” 当时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宋青提起这事,语气里带著一种大姐姐特有的亲和——像是在说“我帮过你,我们有这层关係”。 萱姨的眼神在我和宋青之间转了一圈。 “满意。”她说,两个字,乾净利落。 然后顿了一下。 “他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予乐很用心的。那几天他天天找我商量,连链子的长度都量了三遍。”宋青笑了一下,“可见他多在乎你。” 萱姨没说话。 她拎著纸袋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卷了一圈。 “宋老师一个人来的?”我岔开话头。 “嗯。周末没事,来游个泳。”她往海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呢?也来玩?” “逛逛。” “那不下水?” “没带——” “他不下水。”萱姨接过了话。声音平平的。“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宋老师慢慢玩。”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步子快了两拍。 我跟宋青点了个头,“那我先走了,宋老师。” 宋青看了看萱姨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嘴角往一边弯了一下。 “去吧。” 第263章 泳衣 我小跑著追上萱姨。 她走得快,帆布鞋踩在栈道的木板上咚咚响,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萱姨。” 不理。 “萱姨!” 还是不理。 我跟在她侧后方,保持一臂的距离。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太远。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的速度终於慢下来了。 但还是不看我。 “你跟她很熟?” 来了。 “她是我辅导员。” “我知道她是你辅导员。我问你跟她熟不熟。” “正常的师生关係。” “正常的师生关係——天天找人家商量买什么首饰?连链子量几遍都知道?” “那是帮我的忙——” “谁让你找她帮忙的?你不会自己上网查?你不会去实体店看?非得找一个——” 她没说完。嘴巴闭上了。 我等著她说下去。 她没有。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撩开了,动作有点烦躁。 我心里一个念头冒上来。 按理说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戳她。 但——谁让她昨天叫我蠢猪来著? “萱姨。” “干嘛。” “你醋咯。” 她的脚步停了。 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有被揭穿的窘迫,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底气不足。 “谁吃醋了?” “你。” “我吃什么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她是你老师,帮你个忙,我谢都来不及——” “那你刚才为什么拉著我走?”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专程跑来江海,你跟我说你赶时间?”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適的反驳。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离她还有半米。 “你天天醋我。”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周先生、安然问我话你都能拐弯抹角地酸两句、连我多看一眼路边的女生你都要嘟囔。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生气的瞪——是那种被人按在原地、无处可躲、又拉不下脸来承认的瞪法。 她张了张嘴。 合上。 又张开。 “你——” “我什么?” “苏予乐你长能耐了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因为是在海边,被风和浪声吃掉了大半,传不了太远。“谁教你跟我这么说话的?” “你教的。” 她被噎住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好脾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嘴角向一边歪著的、带著认栽意味的笑。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肩膀耸了一下。 “行吧。”她说。声音从风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被吹走的花瓣。 “你贏了。高兴了?” “不高兴。” “那你还——” “你承认了我才高兴。” 她抬起头。看著我。 海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搭在脸颊上、嘴角上、眼睛前面。她没去撩。就那么隔著几缕凌乱的头髮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那个东西不是气。 不是恼。 也不完全是认栽。 比这些都深。 我们站在栈道上对视了大概四五秒。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两个人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打哑谜。 她先移开了视线。 偏过头,看著海面。 过了很久——大概十几秒——她开口了。 “走。” “去哪?” 她拎著那个纸袋,往栈道另一端走。我跟上去。走了大概三百米,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栋白色的建筑——海滨游泳馆。 上次路过的时候萱姨看了一眼,我问她要不要进去,她说“不去,懒得换衣服”。 现在她径直往入口走。 “进去游泳。” “上次你不是不想去——” “这次想了。”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面色平静,步伐稳当,推门进去的姿势乾脆得像去菜市场买菜。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著丸子头,见到客人条件反射地笑了。 “两位游泳吗?我们有公共泳道也有私人包间——” “包间。”萱姨掏手机扫码,“一个小时。” “好的。需要租泳衣吗?我们这边有——” “不用买了。”萱姨把那个纸袋在前台桌面上放了一下,又拎起来。 萱姨啥意思? 不穿泳衣怎么游泳,光著? 想想萱姨那动人的身子,我心中一阵意动,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前台小姑娘把包间的门卡递过来。萱姨接了,沿著走廊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包间不大。一个標准泳池的四分之一大小,四面白墙,水面泛著淡蓝色的光。角落里有两把躺椅,一个更衣室,灯光柔和,窗户用毛玻璃挡著,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门关上了。 萱姨把纸袋放在躺椅上。 然后。 出乎我意料的来了。 她打开了纸袋。 从里面掏出了两套泳衣。 两套。 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 一套男款。深蓝色,平角裤,侧面有一条白色的槓。 一套女款—— 我的目光定在那件女款上面。 黑色。不是连体的,是分体的——上面是抹胸式的比基尼上衣,下面是高腰的泳裤。剪裁不暴露,但也绝对不保守。面料看著很薄,手感应该很软。 跟那件泳衣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头绳。黑色的,简单的那种。 情侣款。 这是情侣款的泳衣。 她站在躺椅旁边,手指捏著那件黑色泳衣的肩带,没看我。 耳根红了。 整个人的气势从刚才在栈道上跟我懟天懟地的状態,一下子垮了下来。肩膀微微缩著,嘴唇抿著,睫毛低垂,像一只想要炸毛但最后只是把尾巴捲起来的猫。 “你——” “少废话。”她把男款的那套扔给我。我接住了。面料凉凉的,带著新衣服特有的涤纶味。 “你先换。”她拿著女款的那套,转身往更衣室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別偷看。” 更衣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条深蓝色的泳裤,听到更衣室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拉下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或者搭扣被扣上的声音。 我低头看著手里的泳裤。 侧面那条白槓跟她那件黑色泳衣上面的白色收边是一样的设计。 她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临时买的?不可能。老街镇上没有卖情侣泳衣的店。网购的话,至少要提前两三天下单。 也就是说—— 在她昨天晚上跟我说“那你可別求饶”的时候,这两套泳衣已经在路上了。 甚至更早。 我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热烘烘的、堵在嗓子眼的东西。 更衣室里安静了。 没有动静了。 但门还关著。 “萱姨?” 沉默了两秒。 “……你换好了没?”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还没。你给我一分钟。” 我飞快地换上了泳裤。把衣服叠好放在躺椅上。 站在泳池边,光著上半身,水面的蓝光映在皮肤上。 “我好了。” 更衣室的门把手动了一下。 转了半圈。 停了。 又转了半圈。 门开了一条缝。 “你把灯关小一点。” “什么?” “灯。太亮了。关小一点。” 我走到墙边的调光开关旁边,把灯光调暗了两档。泳池里的水下灯还亮著,整个房间变成了一种幽蓝色的调子,像被泡在深海里。 “行了。” 更衣室的门打开了。 第264章 我生君最美 她出来了。 黑色的分体泳衣贴在身上,抹胸式的上衣把锁骨以下那段线条勾得乾乾净净。腰收进去,胯撑出来,高腰泳裤的边缘卡在腰窝上方一寸的位置。 她的皮肤不是那种海边女孩的小麦色——是花店老板常年在室內的白。白得在蓝色水光的映照下透出一层薄薄的、几乎不真实的光泽。肩膀圆润,手臂不算细,带著常年搬花盆养出来的一点肌肉线条,但不显壮,是结实的那种。 腰。 我的目光在她的腰上停了大概两秒。不是刻意停的——是走不动了。那个弧度从肋骨往下收,收到最窄的地方,再往胯骨的方向展开。三十七岁。开了十几年花店。搬过无数箱花材,弯过无数次腰修剪花枝——但那条腰线依然是流畅的,没有赘余的。 她站在更衣室门口,两只手交叉在小腹前面,手指攥著,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又鬆开。 不安。 她在不安。 嘴上说什么“別偷看”,出来之后站在灯光底下,整个人的气场跟刚才在栈道上懟天懟地的苏怀萱判若两人。她的肩膀微微往前扣,下巴收著,眼神往下压,不看我,看地砖。 脚趾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看够了没?”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硬挤出来的。 我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萱姨。” “干嘛。” “你今天——” “什么?” “是我见过最美的一次。” 这话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怕说快了会被风吹散。 她的手指停住了。不攥了。但也没鬆开,就那么僵在小腹前面。 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侧面,在锁骨的位置才渐渐褪下去。 “你闭嘴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绷著的。绷得很用力。像在使劲压住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到泳池边上。背对著我,脚趾碰了碰水面。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她蹲下去,双手撑在池沿上,慢慢把腿放进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呼吸带动了她整个后背的起伏——然后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水面盪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在水里站稳了。水到她胸口的位置。湿了的头髮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几缕搭在锁骨前面。 她转过身来看我。 “你杵那干嘛?等老娘请你?” 我下了水。 水是温的。恆温泳池,大概二十七八度。蓝色的水下灯把整个池底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的影子在水底晃来晃去。 我游到她旁边。她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池沿上,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在水面上。水珠掛在她的肩膀和锁骨上,在幽蓝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偏过头看我。 “真的好看?” 这回她问得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你说呢。” “我问你。” “我说了。最美的一次。”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 “说是明星都不过分。”我补了一句。 她没忍住——嘴角漏了。就那么一点点,往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但压不住。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东西。 “德行。” 她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划了划。水波从她的指尖散开,一圈一圈地盪到我的胸口。 “苏予乐。” “嗯。” “我要是二十岁遇到你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著水面。手指在水里搅著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个搅圈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最后停住了。 二十岁。 “你不是十八岁就遇到我了吗?” 她的手指停了。抬头。看著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十八岁我遇到的是一个——”她皱了下眉,像在找措辞,“一坨。” “……” “那一坨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一坨。一坨蠢猪。” “你的蠢猪。” 她蹬了我一脚。水里的力道打了折扣,不疼,但我假装被踹退了两步。 “谁的蠢猪?谁的?说清楚。” “你的。苏怀萱的。” 她的脸又红了。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我生君未生啊。”她突然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带著点感嘆的味道。 我张嘴就接。 “我生君最美。” 她愣了半秒——然后绷不住了。 笑了。 不是那种含著的、收敛的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憋不住的、带著鼻音的笑。她笑得往后仰,后脑勺靠在池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面被她笑得荡来荡去。 “什么鬼——我生君最美——你编的吧?” “即兴的。” “你那个中文功底——你语文老师棺材板压不住了。” 她笑著笑著,手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到我脸上。 “行了行了。別贫了。过来。” 我游过去。她拉著我的手臂,让我靠在她旁边。两个人並排靠在池壁上,肩膀挨著肩膀。 水面平了下来。安静了。 包间里只有水下过滤系统嗡嗡的低响,和偶尔水珠从池沿上滴落的声音。 “给我捏捏脚。” “什么?” “脚。站了一上午了。累。” 她把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搁在我的大腿上。 我低头一看—— 黑色。 十个脚趾头上,涂著黑色的指甲油。在水下灯的蓝光里,那十个小小的黑色甲面反著幽幽的光泽,衬著她白净的脚背和圆润的趾头。 跟葡萄似的。 真跟葡萄似的。 一颗一颗的。饱满的。圆润的。黑亮亮的。 我捧著她的脚,愣了有三秒钟。 “怎么?”她歪著头看我。嘴角叼著那种“我说到做到”的得意。 “你真涂了。” “老娘说涂就涂。你以为我哄你玩呢?” 我的拇指按在她的脚心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痒。 “嘶——你轻点。” “你不是让我捏吗?” “捏是捏,不是挠。你分不清?” 我老老实实地从脚掌开始按,一点一点往脚趾的方向推。她的脚不大,骨节分明,脚踝细得我一只手能握住。脚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花店老板站了十几年站出来的。 按到脚趾的时候,我低头看著那十颗“黑葡萄”。 拇指在大脚趾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低头,嘴唇碰了一下。 “嗯——?!” 一声怪叫。 短促的、拔高的、从鼻腔里衝出来的怪叫。 萱姨的脚猛地缩回去了。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米,背贴著池壁,两只手按在胸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苏——予——乐——!” “嗯?” “你恶不噁心!” “你让我看像不像葡萄。我得鑑定一下。” 第265章 爱人 “谁让你用嘴鑑定的?!” 她的脸红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全身血液一瞬间涌到脸上的红。连耳朵尖都红了。透。 然后—— 她一脚踹过来。 正中胸口。 水里的一脚,力道不大,但我配合地往后倒了。整个人没入了水里。 水面合拢。 我在水底睁开眼睛。蓝色的光在头顶晃荡。能看到萱姨的腿在水面附近,光裸的小腿在水里晃了两下。 我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 十秒。 水面上传来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还是没动。闭著眼睛,让自己悬在水里。头髮在水中散开,气泡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苏予乐?” 这声能听清了。隔著水,带著变形的回音。 “苏予乐!” 水面被搅动了。有东西——有人扑进了水里。 一双手从水下抄住了我的腋下。 我被拖上来了。 水面破开的那一刻,我大口吸了一口气。不是真的缺氧——在水下憋个二十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需要这口气来配合表演。 萱姨一只手揽著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著我的后脑勺。她的脸凑在离我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颊上,水珠从下巴尖滴下来。她的眼睛里有水雾——不確定是池水还是別的什么。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是不是呛——” 我抱住了她的脑袋。 双手。十指插进她湿透的头髮里,掌心扣住她的后脑。 然后吻上去。 她的嘴唇上有水。凉凉的。带著泳池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但很快就被捂热了。 她僵了一秒。整个人定在那里,搂著我后背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按下去。 两秒之后,那只手按了下去。 按在我的肩胛骨上。 力道不轻。指甲嵌进了皮肤里。 我们在水里吻了——也不知道多久。可能十秒。可能三十秒。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波拍打池壁的声音,和偶尔从两个人之间漏出来的、黏糊糊的呼吸声。 她先推开的。 手掌撑在我的胸口上,把我推开了半臂的距离。 “你——”她喘著气,嘴唇被水润得亮晶晶的,“你装的?!” “嗯。” 她的脸扭曲了。 不是夸张的扭曲——是那种“我刚才担心得要死结果你在耍我”的、又气又恼又鬆了口气的、复杂得没法用一个词概括的表情。 “苏予乐我要打死你!” 水花炸了一片。 她追著我在泳池里绕了三圈。速度不快——她的蛙泳姿势很標准,但在水里追人这种事,显然不是她的强项。我游到东边她追到东边,我折回西边她剎不住车撞在了池壁上。 “嘶——” “你没事吧?” “关你屁事!过来!让老娘打一顿就不疼了!” 我没过去。 最后她追累了,靠在池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黑色的泳衣上掛著水珠,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游过去。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 “还打吗?” “你等我缓过来。” “缓多久?” “你少得意!” 我笑了。 她瞪著我——瞪了五秒——然后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撇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最后变成了一个带著水汽的、赖皮的笑。 “混蛋。” 一个小时到了。前台通过广播提醒时间到。 两个人换回衣服。萱姨在更衣室里待了很久——大概在吹头髮。我坐在躺椅上等她,把两套湿漉漉的泳衣拧乾了装回纸袋里。 她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了——是泡了一个小时热水之后那种均匀的、健康的红扑扑。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髮没有完全吹乾,半湿地搭在肩膀上。 好看。 “走了。”她拎起纸袋,推门出去。走路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 …… 游泳馆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萱姨从兜里摸出墨镜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跟猴屁股似的?” “你好意思说我。”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手,赶紧缩回来。墨镜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耳根。 “走。去栈道那边坐坐。” 我们沿著海滨路往回走。下午五点多了,太阳没那么毒了,但余热还掛在空气里,海风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咸味。 走了没两步。 “苏予乐!” 前方的栈道边上,宋青坐在一张公共长椅上。 她换了衣服了——白色的宽鬆衬衫,卡其色的阔腿裤,湿头髮用一个鯊鱼夹隨便盘在脑后。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旁边放著一个防水袋。 看样子是游完了,在这歇著。 萱姨的步子顿了一下。非常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注意到了。 她的肩膀往上提了半寸,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眼神我看不到,但她拎著纸袋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从提手上绕了两圈,攥得更紧了。 宋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过来。 “你们游完了?” “嗯。”我说。 宋青的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扫了一下。很快。 “泳衣在这租的?还是自己带的?” “带的。” “准备得挺充分。”她笑了一下。 萱姨在旁边没说话。站著。纸袋垂在身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嘴唇抿著,下頜线绷得有点紧。 我看了她一眼。 想起刚才在栈道上——她看到那些穿泳衣的女生就揪我耳朵。想起她拎著纸袋时从不让我碰。想起更衣室门口那句“別偷看”。想起泳池里她问“真的好看?”时那个轻得快要消失的声音。 想起她说“我生君未生”。 我走了一步。 手伸出去。 五根手指穿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缝隙,扣住了。 萱姨的手抖了一下。 很明显的一下。她的手指僵了半秒钟,既没有回扣也没有挣开。就那么被我握著,凉凉的——刚从泳池出来还没捂热。 我扣紧了。 “宋老师。” 我看著宋青,声音平平的。 “给你介绍一下。” 萱姨的手在我掌心里又抖了一下。这回是用力的抖——像是想抽走。但我没松。 “这是我的爱人。苏怀萱。” 栈道上的风吹过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填满了接下来的三秒钟空白。 第266章 叫二妈就饶了你 宋青的表情是分层变化的。 第一层:怔。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了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第二层: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我能看到她的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来回跳了两次。从我的脸到萱姨的脸,从我握著萱姨的手到萱姨墨镜后面看不到的表情。 第三层:瞭然。 那种“原来如此”的、拼图最后一块落下去的瞭然。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一边弯了一个弧度——不是惊讶的弯法,是无奈的、带著一点自嘲的弯法。 “哎。” 她嘆了一声。 “哎。” 又嘆了一声。 “你不早说。” 我没接话。 宋青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这个动作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缓衝的时间。 “我说你当时给你小姨挑吊坠,比我给我妈挑生日礼物都认真十倍——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摇了摇头,“得。算我眼拙。” 萱姨在旁边—— 我余光能看到她的嘴唇。 抿著。抿得很紧。下唇被上唇压住了一小截。下巴绷著。 但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回扣了。 “行吧。”宋青把防水袋挎在肩上,“我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好好的。” 她说完,朝萱姨点了下头——一个礼貌的、没有多余情绪的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予乐。” “嗯?” “下周一的班会你別忘了来。” “……好。” 她走了。 栈道上恢復了正常的人来人往。跑步的还在跑,遛狗的还在遛,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我们身边时低头哄著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站著两个手牵著手的人。 萱姨抽走了手。 动作很快。 “苏予乐。” “嗯。” “你完了。” 她推了一下墨镜,从镜片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 亮得不正常。眼尾泛著红。不是哭——是一种情绪涨到顶之后来不及消化的充血。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以后我怎么见她?你辅导员!你的辅导员!你当著你辅导员的面叫我——” “叫她知道了。” “叫——”她被噎了一下,“你倒是不害臊。” “怕什么。又没偷又没抢。” 她扭过头,不看我了。朝海面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我看到了。 她的耳朵根红到了脖子。嘴角——在墨镜的遮挡下——往上弯了。 弯得很厉害。 收都收不住的那种。 她走到栈道的护栏边上,双手撑在栏杆上,面朝大海。风把她半乾的头髮吹起来,在脑后散成好几缕。 我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两个人面朝大海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海面上的光碎成了几千几万片,金色的、橘色的、白色的,隨著浪头一起一伏。远处有船,慢慢地从左往右横过去。 “这风真舒服。”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调子。 “海风吹著是挺舒服。” “谁说是海风了?” “不是海风是什么?” “陆风。” “……这是海边。吹的是海风。” “从陆地方向过来的就是陆风。你看风是从我们背后吹过来的,我们背后是陆地,所以是陆风。” “萱姨,海风的定义是——” “是什么?” “海面上吹来的风——” “那你看风向啊。你头髮往前飘还是往后飘?”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髮。確实是从背后吹过来的。 “那也叫海滨风。不叫陆风。陆风是夜间才有的——” “谁告诉你的?你的高等数学老师?” “这是地理常识——” “你初中地理多少分?” “……七十八。” “我八十六。所以我说了算。是陆风。” “这个逻辑——” “你要是觉得不对,你去查。查出来了给我看。” “行。我查。” 我掏手机。她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查什么查?陪我看海呢你查手机?” “你不是让我查——” “我让你查了吗?我说给我看。又没说现在看。你回学校慢慢查。查完了写个三千字的论文发给我。格式不对的打回去重写。” 这个人。 我把手机揣回去了。 “和老娘斗——”她靠在栏杆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再过二十年吧。” 我无话可说。认了。 她哼著不成调的歌,手搭在栏杆上,食指在铁桿上敲著节拍。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一个小角,她按都懒得按了。 夕阳掛在海面上方,把天边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罐果酱。 我看著她的侧脸。 墨镜推在头顶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鼻樑挺直,嘴唇因为在水里泡过带著一点水润。下巴的线条收得乾净利落。 这个人。十八岁遇到了我。三十七岁还在我身边。 中间十九年,一天没缺席过。 我正这么想著,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皱了下眉。 “哪来的诈骗。”嘀咕了一声,按掉了。 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看海。 过了不到两分钟。 我的手机震了。 兜里。一下接一下。来电。 我掏出来。 陌生號码。归属地——阿勒泰。 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一种没有理由的、从胃里往上翻的不安。 我按了接听键。 “餵?”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女声——年轻的、带著公事公办口吻的女声。 “是苏予乐吗?” “是。您哪位?” “我是阿勒泰地区公安局布尔津县交警大队的。这边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通过伤者手机的通讯记录查到您和一位叫苏怀萱的女士是伤者的高频联繫人——” 我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收紧了。 “——请问沈曼是你的什么人?” 沈曼。 “是——我姨。” “你姨沈曼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在布尔津县往喀纳斯方向的国道上发生了交通事故。对方车辆逆行,正面碰撞。沈曼女士目前已送往布尔津县人民医院,昏迷中。伤势具体情况需要家属到场確认——” 她后面还在说。 说什么icu。说什么联繫方式。说什么儘快。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嗡嗡声。 不是听不见。是脑子在处理別的东西。 沈曼的脸。 十几天前的视频里——灰色毛线帽歪戴著,脸黑了一圈,颧骨上两团高原红,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衝著镜头大喊“你看!老娘在喀纳斯!” 再往前。过年她来老街的时候——穿著丝绒睡袍趴在花店的柜檯上,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拿著一颗樱桃,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说“萱萱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看来不需要我出钱给她请保姆了”。 再往前。我军训的时候——热得要死的操场边上,一辆红色的保时捷718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从车上下来,蛤蟆镜,短裙,高跟鞋,手里拎著一大桶绿豆汤,踩著那双恨天高在沙地上走得东倒西歪。全连的人都在看她。她无所谓。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脸—— “快喊二妈就饶了你!” “……沈姨。” “二妈!叫二妈!” “沈——” “二妈!不叫不给喝!” 那天的绿豆汤是甜的。她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冰块,整桶都是冰的,喝一口凉到胃里。我喝完了,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我的军训帽揉歪了。 “行了。去训练吧。热死了老娘先走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戳了两个洞。 海风轻轻的吹来,好像把海水也吹到了我的脸上,让我一时间不能睁开眼。 …… 第267章 阿勒泰 海风迎面扑来,夹杂著咸腥的水汽。 电话掛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有些发木的脸。 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我转过头。萱姨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撑著栏杆,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凌乱,她正偏著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 “乐乐。”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发乾。 “虽然你刚才那个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帅。但是以后你还是別说了。”她推了一下头顶的墨镜,视线落在远处的帆船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在的彆扭。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的事,我们两个过就行了。”她脚尖在地上踢了一下,“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嚇死谁啊。” 她还在絮叨,说宋青要是回学校乱传怎么办,说以后怎么去开家长会。 我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很紧。 她的话音掐断了。转过头,视线从墨镜上方透出来,带著疑问。 “你干嘛?弄疼我了。” “萱姨。”我盯著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反手握住我,手心的温度传过来。 “沈曼出事了。” 这五个字说出口,我感觉周围的风停了。 萱姨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墨镜从头顶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你说什么?” “车祸。在阿勒泰。” 三个小时后。江海国际机场。 vip候机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秋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语速极快地交代理事宜。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搭配同色系阔腿裤,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接到我的电话后,她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安排好了一切。航线申请,私人飞机调度,医疗团队待命。 萱姨坐在我对面。她穿著来时的白t恤和牛仔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青。从海边到机场,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喝点水。” 她机械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全洒在了衣服上。 “对不起。”她慌乱地抽纸巾擦拭,“对不起。” 我按住她的手。“没事。” 沈清秋掛断电话,走过来。她在萱姨面前停下,放柔了声音。 “放心。我已经託了关係问了。情况还好。人已经进了医院,没有生命危险。” 萱姨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看著沈清秋,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音。 飞机平稳落地阿勒泰。 舱门打开,属於北疆夏天的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清冷。 我们三人並排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等在外面,沈清秋安排的司机拉开车门。 一路疾驰,直奔布尔津县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站的灯光白得晃眼。 推开病房的门。 屋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曼躺在病床上。 她头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隱约透出红色的血跡。往日里张扬的烈焰红唇当下乾瘪发白,那双总是勾人的狐狸眼紧紧闭著。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现在却穿著宽大病號服,毫无生气地陷在白色的床铺里。 萱姨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她在床边的一张塑料凳上坐下,伸出手,小心地、一点点地握住沈曼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团团水渍。她咬著下唇,肩膀剧烈地抽动,却死死压抑著哭声。 我站在床尾,看著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沈曼过年时穿著丝绒睡袍趴在柜檯上吃樱桃的样子,军训时开著保时捷送冰绿豆汤的样子,全在脑子里打转。 沈清秋没进病房。她站在走廊里,拿著手机在跟谁通话。 过了几分钟,她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找院长问过了。脑震盪,外加一些软组织挫伤。没伤到內臟,骨头也没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严重。”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萱姨听的。 萱姨紧绷的后背鬆懈下来。她趴在床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 “我出去买点吃的。”我对萱姨说。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清秋跟著我出了病房。“酒店定好了。离这不远。我还有几个跨国会议要开,得先过去处理。你买完饭,照顾好她。” “谢谢妈。” 沈清秋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目光柔和下来。“跟妈客气什么。去吧。” 我下楼,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打包了两份清淡的粥和小菜。 提著饭盒回到病房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萱姨压低的声音。碎碎念,带著浓浓的鼻音。 “你个小浪货。跑这么远来撒野。这下老实了吧。” “你可不许出事。听见没。” “你要是敢丟下我,我把你那些限量款的包全剪了。一刀一刀剪成布条。还有你那辆破车,我给你砸了卖废铁。” “你给我早点醒过来。我还欠你一顿油燜大虾呢。” 我站在门外,听著这些话,眼眶发热。 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我才推门进去。 萱姨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坐直身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把饭盒打开,递过去。 “喝点粥。” 她接过去,拿勺子搅弄著碗里的白粥,送进嘴里。平时吃饭最香的人,现在却像在咽药,吃得艰难无比。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要不是沈清秋安排好了一切,我真不知道她会急成什么样。 我看著病床上的沈曼。 往常那个嫵媚妖嬈、总爱调戏我的女人,现在安静得让人害怕。 “吃完你去酒店休息。”萱姨放下勺子,转头看我,“陪陪你妈。她大老远跑过来,还得工作。” “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有什么不放心的。医生都说没事了。我在这守著。”她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我嘆了口气,把桌上的垃圾收拾好。 “有事打电话。我马上过来。” 第268章 儿大避母 布尔津的夜风很凉。 我按照沈清秋发来的定位,找到那家酒店。县城条件有限,这已经是当地最好的一家星级酒店了。 敲门。 “进。”里面传出沈清秋的声音,透著公事公办的利落。 推开门。 沈清秋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防蓝光眼镜。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这个项目的利润率低於预期。告诉併购部,重新做评估。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新的报告。” 她对著屏幕说话,语气不容反驳。视频那头是沈良,正连连点头。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房间的布局一览无余。这是一个双人標间,两张单人床並排摆放著,中间隔著一个小床头柜。 我盯著那两张床,心里升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先这样。散会。” 沈清秋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她转过身,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转眼柔和下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水杯,目光再次落在並排的两张床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妈。怎么只开了一间?” 沈清秋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她看著我,眼神里透出一种母亲特有的期盼和小心翼翼。 “妈想晚上和你靠得近一些,说说话。” 她语气很轻,带著几分窃喜。 我握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沈清秋作为生母,缺席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虽然现在认了亲,但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昵感,还需要时间去建立。 我放下水杯,决定实话实说。 “妈。咱俩毕竟没有朝夕相处过。”我斟酌著词句,“而且您也漂亮。一会你洗澡的时候,我感觉不太方便。”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 沈清秋愣在那里。 她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底划过一抹懊恼和慌乱。她是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但在面对我时,总是显得手足无措。 “抱歉,乐乐。”她站起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动作有些急促,“妈没想那么多。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前台再开一间。” 她转身去拿外套。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妈。”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没事。就这间吧。咱不讲究这些。” 沈清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外套放下,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动作很温柔。 “好孩子。”她嘆了一声,“妈妈都没想那么多。以后我儿子一定是个贴心的好老公。也不知道以后便宜哪家姑娘。” 提到姑娘,她大抵想起了什么,在旁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对了。上次在你家吃饭。你萱姨说你玩弄別的女孩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后背一僵。 “是哪个姑娘?你们学校的同学?有没有照片给妈看看?”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眼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我额头冒汗。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萱姨穿著那件黑色比基尼、在泳池里眼尾发红的样子。我一时间汗顏。要是告诉她那个“姑娘”就是萱姨,以她这顶级豪门贵妇的做派,指不定得惊掉下巴。再一想,萱姨以后要是得喊沈清秋一声“婆婆”…… 我打了个寒颤。萱姨绝对会掐死我。 我赶紧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情景甩出去。“没有的事。萱姨故意胡说的。她就是……看我不顺眼,隨便编排我。” 沈清秋握著我的手,手指的力道紧了紧。肉眼可见的,她眉宇间那点商场上带下来的凌厉散了个乾净,透出一股子真切的高兴。 “妈,你高兴什么?”我不解。 她嘿嘿笑了两声——这笑声放在她那张清冷高贵的脸上,违和,又透著点傻气。“我儿子刚才夸妈好看,我能不高兴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儿大避母嘛。该避嫌还是得避。” 她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倾了倾,像个討糖吃的小孩缠著我:“那你跟妈说实话,妈是不是真的好看?” 我看著她。平心而论,岁月对她极其优待,那张脸依然美得极具攻击性。我顺著她的话哄:“那当然。当初第一次你约我见面,在那个咖啡馆,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你,心里就说,这个漂亮的女人一定是我妈。” 听到这话,她原本带笑的脸垮了下来,眼尾耷拉著,透出几分哀怨。“你少拿好话哄我。可是你当时的態度让妈妈好伤心。那天从咖啡馆出来,我一路上哭得连方向盘都看不清,视线全是模糊的。” 我心里一软。当初我確实浑身是刺,把她拒之门外。我反握住她的手,跟哄小女孩似的,轻声细语地安抚了半天,向她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浑,她这才破涕为笑。 “行了,奔波了一天,你也累了。我去洗澡。”沈清秋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听著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从行李箱里翻出萱姨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留了信息,出门往医院走。 第269章 祸害遗千年 医院走廊到了夜里更显得空旷。布尔津的昼夜温差大,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凉意。 我推开病房门。 刚迈进去一条腿,就听见一声造作的惊呼。 “你这傻蛋怎么长这么高了?” 沈曼醒了。她半靠在床头,头上那圈纱布把她平时那股子妖艷劲儿压下去不少,脸色惨白,但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不太清醒的呆滯。 我一时间无语,拎著袋子走过去,用眼神示意坐在床边的萱姨:她不是摔坏脑子了吧? 萱姨也是一脸茫然,眉头拧成个死结,手足无措地看著沈曼,眼底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没等我们开口,沈曼突然“哎哟”叫唤了一声。她一把撩开身上的白色被子,低头盯著自己的腿,声音里全是哀怨和惊恐。 “我的美腿!我的翘臀!不会坏了吧?不会要截肢吧?我的大长腿呜呜呜……我的高跟鞋啊……” 我和萱姨的脸同时黑了。这女人,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关心她的腿和高跟鞋。 萱姨气结,抬手就在她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没收住,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你是腿没坏,脑子坏了!都撞成这副德行了,还得那么不正经!” 沈曼挨了打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又回来了。“那不是看你们太严肃了嘛。缓和一下气氛。老娘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收。” 萱姨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这一声里,包含了从接到电话到现在的全部惊惧和后怕。她眼眶又红了,声音发哑:“你个傻妮子。真不知道让我多担心。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没说完,沈曼一把抱住萱姨。她把脸埋进萱姨的胸脯里,使劲蹭了两下,光明正大地占著便宜,嘴里呜呜呜地撒娇:“萱萱,我就晓得你最爱我了。只有你对我最好,那些臭男人都是王八蛋。” 我站在旁边,看著这俩女人的黏糊劲儿,咳嗽了一声刷存在感。 “哎,沈姨。我也来了好不好?大老远飞过来的。” 沈曼从萱姨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盯著我看了两秒。突然凑过来,隔著空气冲我响亮地“啵”了一口。 “乐乐也爱我。乐乐也好。乐乐快来,让二妈抱抱,二妈想死你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抱就算了。你这身子骨,我怕一碰就散架。” 萱姨把沈曼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推出来,按回枕头上,动作粗鲁,但避开了她头上的伤口。“躺好。別乱动。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盪,再晃悠真成傻子了。” 我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萱姨,你的洗漱用品。我妈在酒店洗澡,我趁空给你送过来。” 沈曼的狐狸眼转了转,视线在那个帆布袋和我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你妈?那个沈清秋?她也来了?” “嗯。私人飞机送我们过来的。医院这边也是她托关係打点的。” 沈曼嘖嘖了两声,靠在枕头上,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嘴巴还是閒不住:“有钱真好啊。这排场,老娘那辆保时捷跟人家一比,就是个玩具车。不过算她有良心,没白瞎你叫她一声妈。” 萱姨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病房里的气氛终於活络了些。沈曼虽然虚弱,但底子好,加上那张嘴不饶人,硬生生把沉重的病房变成了她的单口相声专场。 她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车祸的过程。 “你们是没看见,那辆破皮卡逆行衝过来的时候,老娘反应多快!方向盘猛地一打,直接撞在路边的护栏上。要是正面撞上,我现在就成一滩肉泥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牵扯到输液的管子,被萱姨一巴掌拍开。 “你还有脸说?”萱姨冷著脸,“大雪天的跑去喀纳斯,路滑不知道慢点开?你以为你开的是坦克?” “我那不是想去看雪嘛。”沈曼委屈巴巴地撇嘴,“谁知道那司机是个瞎子。” 我拉了张椅子坐下,看著她们俩斗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个充斥著消毒水味和沈曼大呼小叫的病房里,奇蹟般地放鬆下来。 聊了一会儿,沈曼的精力明显不济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但手还死死抓著萱姨的衣角不放。 “萱萱……”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油燜大虾。” “等你好了,给你做十斤。撑死你。”萱姨给她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轻。 沈曼没再接话,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睡著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萱姨坐在床边,看著沈曼的睡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我,指了指门外。 我们走到走廊里。 “你回去吧。陪你妈。”萱姨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皮筋,把凌乱的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我在这守夜。” “你一个人行吗?”我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行的。她现在睡得跟猪一样。有事我叫护士。”她推了我一把,“快回去。別让你妈一个人在酒店待著。她那种人,习惯了发號施令,到了这种小地方,指不定多不自在。” 我没再坚持。“那我明早带早餐过来。你想吃什么?” “隨便。清淡点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乐乐。”萱姨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走廊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显得有些疲惫。她看著我,嘴唇动了动。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我把她以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愣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水光,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她挥挥手,转身进了病房。 我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清醒。 回到酒店,推开门。 沈清秋已经洗完澡了。她穿著一件真丝睡袍,坐在床上看平板电脑。头髮半干,散在肩膀上,卸了妆的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点温婉。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沈姨醒了。”我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把医院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清秋听完,点点头。“醒了就好。明天我让沈良联繫一家江海的私人医院,等她情况稳定点,直接转院回去。这边的医疗条件还是太差。” 她总是习惯用最理智、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脱了外套,准备去洗澡。 “乐乐。”沈清秋放下平板,看著我。 “怎么了,妈?”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过来。陪妈坐会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沈清秋侧过身,看著我的侧脸。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今天嚇坏了吧?”她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 “有点。当时在海边接到电话,脑子都是懵的。”我实话实说。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给妈打电话。”她的语气很轻,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气。“天大的事,妈给你顶著。” 我看著她。那双和我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要补偿的急切。 “好。”我应了一声。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隱若现,却並不显老,反而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我拿著换洗衣服进了浴室。热水冲刷著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洗完澡出来,沈清秋已经躺下了。她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我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晚安,妈。” “晚安。乐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这一天的经歷。海边的吻,宋青的撞破,突如其来的车祸,连夜的奔波。 太累了。意识很快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睁开眼。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到沈清秋坐在床上。她没有开灯,双手抱著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在发抖。 我猛地坐起来。“妈?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赶紧下床,走到她身边。 “妈,哪里不舒服?”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很凉。隔著真丝睡袍,能感觉到她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她抬起头。借著微弱的光,我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那张平时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脸,此刻布满了恐惧和绝望。 “血……”她哆嗦著嘴唇,声音破碎不堪,“好多血……医生说保不住了……我的孩子……” 我心里一沉。 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清秋生我的时候遭遇大出血,早產,然后被家族告知孩子夭折。那场变故是她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今天沈曼的车祸,医院里的血腥味,刺激到了她最深处的梦魘。 “妈。我在这。”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攥紧。“我没死。我在这。你看清楚,我是乐乐。”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神没有焦距,像穿透我看到了十九年前那个冰冷的產房。 “乐乐……”她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 “是我。我活得好好的。就在你面前。”我坐在床沿上,把她搂进怀里。 她浑身僵硬了一下。隨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抱住我的腰。眼泪决堤般涌出来,打湿了我的睡衣。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那一夜,沈清秋哭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看著她即使睡著也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给了我生命,却缺席了我的成长。她用金钱和权力武装自己,但在深夜的梦魘里,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绝望的母亲。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阿勒泰的早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露出冷硬的轮廓。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70章 试探与早晨 天光大亮。阿勒泰的早晨来得清透,阳光穿过酒店的纱帘,在地毯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沈清秋醒了。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髮有些乱。昨晚那个崩溃大哭、脆弱得像个瓷娃娃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於沈总的端庄与自持,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两分不好意思。她偏过头,看著正在穿外套的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睡得好吗?妈。” 这声“妈”叫得很自然。沈清秋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被角上绞了一下,轻声说:“嗯。好多了。昨晚……让你见笑了。” “说什么呢。”我拉著她下床,把她推进洗手间,“洗漱。一会儿去医院换班。” 洗手间的镜子很大。我挤好牙膏递给她,自己也拿起了牙刷。两个人並排站在镜子前,满嘴都是白色的泡沫。我看著镜子里那张和我有著七分相似的脸,没忍住,拿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疑惑地看我。 我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帮她梳理那一头长髮。沈清秋的头髮保养得极好,乌黑顺滑。我的动作放得很轻,顺著头皮往下梳。她有些受宠若惊,整个人僵直地站著,看著镜子里的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妈。”我一边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个事。” “嗯?” “我要是……喜欢上一个姐姐,怎么办?” 沈清秋的目光在镜子里闪烁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背靠著洗手台,上下打量我。那双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带上了几分丈母娘审视毛脚女婿的兴味。 “多大的姐姐?” “大……挺多的。”我含糊其辞。 她沉吟片刻,突然笑了,抬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不会是喜欢上你们那个辅导员,宋老师了吧?” 我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沈清秋歪著头看我,指尖在洗手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透著开明:“年龄差也不多,女大三抱金砖嘛。上次在你们学校见她,是个好姑娘。办事利落,长得也周正,配得上我儿子。” 她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挺多,到底是多多少?” 这个追问差点让我破功。 宋青才二十多。萱姨三十七。这中间差的岁数,可不是一块金砖能填满的。 我乾笑一声,把梳子放下,端起漱口杯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借著仰头喝水的动作躲开她审视的目光。沈清秋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她那双眼睛在我后脑勺上多停留了两秒。 现在绝对不是坦白的好时机。搞不好得引发一场核弹级的家庭爆炸。 洗漱完,我们下楼买早点。 阿勒泰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透著一股子草木的清香。昨晚来得匆忙,天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现在走在街上,才发现这座边陲小城別有风味。远处的雪山顶著白冠,在晨光下泛著金边,街道两旁的建筑带著浓郁的异域色彩。风吹过来,把卖烤包子和奶茶的烟火气卷到面前。 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咸奶茶,我们打车直奔医院。 推开病房门。 沈曼还在睡,四仰八叉的,一条腿甚至架在了被子外面。萱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对著卫生间的方向发呆。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嚇人,那件白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看就是坐了一整夜没合过眼。 “萱姨。”我把早餐放在桌上,走过去拉她,“你去酒店洗个澡,睡一觉。这里有我和我妈。” 沈清秋也走上前,把带来的保温杯递过去。“去吧。熬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萱姨看了看沈清秋,又看了看床上打呼嚕的沈曼,迟疑了两秒,点点头。 “行。我回去冲个澡。” “我陪你去。”我顺手拿起她的外套。 沈清秋在身后喊了一句:“路上买点吃的带给她,看她这脸色,肯定一晚上没吃东西。” 我应了一声,跟著萱姨走出病房。 我们並肩走出医院大楼。早上的阳光打在萱姨身上,她整个人透著一股散漫的疲倦,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上了计程车,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到了酒店房间门口,我刷卡开门。 萱姨走进去,把外套隨手扔在沙发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是一个標准双人间,两张单人床並排摆著,中间隔著一个床头柜。两张床的被子都是乱的,枕头上都有压过的痕跡。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你妈住哪间?”她隨口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没多想,指了指地板。“就这间啊。我们昨晚住一起。” 萱姨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很快就鬆开了,快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个关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不对劲。萱姨刚才那个“嗯”,冷颼颼的。 半小时后,浴室门开了。 萱姨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著白皙的脖颈往下滚,没入浴袍的领口。刚洗过热水澡,她的脸颊泛著健康的红晕,驱散了不少熬夜的疲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冒著腾腾的热气。 我拿起吹风机走过去。“来,我给你吹头髮。” 她往旁边侧了半步,不著痕跡地避开我伸过去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怎么了?”我凑近一步,嬉皮笑脸地贴上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吹气,“我的萱萱老婆。” 这四个字一出口,萱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那表情仿佛我嘴里吐出了一条蛇。 “苏予乐!”她一把捂住我的嘴,五指用力,差点把我鼻子都捏扁了。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再敢瞎喊,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拽出来打结?” “唔唔唔——”我被捂著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睛表示无辜。 她鬆开手,在我嘴上“啪”地拍了一下。那巴掌不重,但带著十成十的嫌弃。 我揉著嘴巴,理直气壮地反驳:“叫你老婆又不犯法。咱俩睡都睡了,亲都亲了——” “闭嘴!” 她的声调拔高了一度。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但她的脸上,半点害臊的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副恨不得把我塞回娘胎里回炉重造的暴躁。 她一把抢过吹风机,指著我的鼻子警告:“老实在那边坐著。再靠近一步,我拿吹风机砸你脑袋。” 我举起双手投降,老老实实退回沙发。 她对著镜子草草吹了个半干,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扔,走到床边。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下巴朝那两张略显凌乱的床扬了扬,声音冷硬:“哪个是你的?” 我指了指靠窗的那张。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另一张——沈清秋昨晚睡过的那张——一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乾脆利落,背对著我,三秒钟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空调温度降了好几度。 第271章 醋意与底线 我站在原地发呆。 这女人脾气发得毫无预兆。在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进门前也没事,怎么洗个澡出来就变了天?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她背对著我,呼吸又急又重,一听就是在装睡。真正睡著的萱姨,呼吸是又轻又慢的,我听了好多年,绝不会认错。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她露在外面的耳垂白里透红,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深吸一口气,对著那圆润的耳垂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你干什么!” 萱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猛地缩起脖子,转过头狠狠瞪我。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气鼓鼓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趁她发飆之前,赶紧开口:“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生气?” 她用力抽回手,別过头去盯著墙壁看,硬邦邦地甩出四个字:“我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鼻头,轻轻晃了两下,“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啪”的一声格外清脆。然后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指著我的鼻子,柳眉倒竖,声音里带著刀片:“苏予乐,你再捏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把你鼻子拧下来当门把手?” 我瞬间怂了。 那股子护食的凶悍劲儿又出来了。她这个人就这样,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一旦真恼了,那股子狠劲连男人都得退避三舍。 我赶紧陪著笑脸,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好好好,我不捏了。萱姨,彆气了,啊?” 她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你这么閒,怎么不去陪你妈呢?人家大老远飞过来的,你倒好,扔在医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带著刺。 我看著她彆扭到极点的侧脸,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从进门问沈清秋住哪间。 ——到刚才逼问哪张是我的床。 ——再到故意选了沈清秋睡过的那张。 这女人,吃醋了。 吃我和我亲妈睡一间房的醋。 这醋吃得简直匪夷所思,又让人心尖发软。她嘴上说的是“你怎么不去陪你妈”,心里想的却是——你昨晚跟她睡一间房,被子都乱了,枕头都是她的痕跡,那我算什么? 说白了,她是觉得自己管了我这么多年的蠢猪,一夜之间就被另一个女人拐走了。她心里那股子不甘和酸涩,全化成了这股没头没脑的火气。 我忍不住笑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嘴角的弧度,脸色更黑了:“你笑什么?” “没笑。”我收起表情,正色道,“我就是觉得……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谁吃醋了!”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苏予乐你脑子有病吧!我吃谁的醋!我吃你亲妈的醋?我有那么无聊吗!” 越是否认,耳根越红。那两只白皙精致的耳朵,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我不给她再骂的机会,直接张开双臂扑上去,一把把她抱住。 “噯——你放开!”她推我的肩膀,拿拳头捶我的后背,力气一下比一下轻,“你属狗皮膏药的是吧!”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拿出以前缠著她要零花钱的架势,一顿死缠烂打:“萱姨——萱姨——彆气了——我错了——” “你哪错了你说!” “我不该跟我妈住一间房。” “……”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捶我后背的拳头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 过了两秒,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小了很多:“谁管你跟谁住。我懒得操那个心。” 嘴硬。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脑子一抽,嘴里禿嚕出一句要命的话:“萱姨,要不以后改喊你萱妈吧?你又算是我小姨的,又是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我感觉怀里的身躯变成了一块冰。 下一秒。 萱姨猛地推开我。那股爆发力让我直接仰倒在另一张床上,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她没管我死活。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她没有发火。没有骂人。这反而更可怕。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著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面有怒火,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人在伤口上撒了盐的刺痛。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满得快要溢出来,但她拼命忍著,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苏予乐。”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反而是平的。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萱妈”这两个字,精准地踩在了她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我们之间的关係刚刚跨过那条线,她心里正在“管你的人”和“你的女人”这两个身份之间反覆拉扯。 沈清秋从天而降,带著血缘、財富、和天然的正当性,把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安全感撞得粉碎。 她怕的不是沈清秋。她怕的是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这个蠢猪她管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大了,长壮了,结果別人一来就认爹认妈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慌吗? 而我,刚才那句话,等於亲手把她推回了“长辈”那个冰冷的位置上。 我慌了。 从另一张床上爬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握。五根手指凉冰冰的,毫无温度。 “萱姨,我错了。我嘴贱。”我蹲下身,仰著头看她,“真的,你別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抽出手,转过身,重新躺下。背对著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肩膀微微塌下去,那条脊背的弧线透出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我累了。別吵了。让我睡会儿。”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脱了鞋,掀开被子,从背后贴了上去。 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赶我走。 我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將头埋在她肩窝的位置。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酒店沐浴露和淡淡奶香的味道。这个味道我太熟了。 “萱姨。”我贴著她的后背,轻声说。 “……嗯。” “我哪也不去。谁来都不好使。我就赖著你。” 她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內翻涌,她在拼命压著,不让它冒出来。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於变得平稳绵长。她太累了,熬了一整夜,又窝了一肚子火,身体终於撑不住,先於意识投降了。 我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跟著她一起沉了下去。 第272章 街头与撞破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阳光斜斜地打在床尾,把被面晒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萱姨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著我。 睡熟的她褪去了醒著时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均匀地打在我的锁骨上,痒痒的。 我没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鼻子皱了皱。眼睫毛颤动了两下,像蝴蝶翅膀在犹豫要不要张开。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迷迷瞪瞪的,湿漉漉的,带著几分还没回过神的天真。她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猛地清醒。 一巴掌拍在我胸口上。 “神经病是不是。”她嗓音沙哑,嘟囔著骂了一句,但那股子凶巴巴的气势全被刚睡醒的奶音给化解了。 “醒了?饿不饿?”我笑著抓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她抽回手,在我手背上“啪”地拍了一下作为惩罚,然后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脊椎“咔咔”响了两声。 宽大的浴袍领口隨著她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皮肤上还带著睡过之后的温热,泛著浅浅的粉色。 我眼睛直了。喉结完全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萱姨敏锐得像只猫。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我的视线落点。 一只手“啪”地拉拢领口,另一只手精准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我“嘶”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她翻身下床,拎起衣服就往卫生间走,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收起你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换衣服,去医院看沈曼。” 我揉著额头嘿嘿傻笑。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了。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配深灰色的阔腿裤,头髮隨手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还带著睡过的红痕,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出门。 阿勒泰的下午,风变大了。呼呼地灌进衣领,吹在脸上带著几分乾燥的寒意。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金黄色的落叶旋著圈儿砸下来,铺了一地。 我们没有打车,沿著街道慢慢往医院的方向走。 这里不是江海市。没有认识我们的人。没有需要小心翼翼的目光。我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走在异乡街头的人。 我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手背有意无意地碰著她的手背。 第一下,像是不小心的。 第二下,就有点刻意了。 第三下——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十指穿插进去,紧紧扣住。 萱姨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大街上,拉拉扯扯干什么。” “怕你走丟了。”我攥得更紧,不容拒绝,“这边路你不熟,我得给你带路。” “你才是路痴吧。”她冷哼一声,瞪了我一眼。 但她没有甩开。 她的手凉凉的,比我的小了一圈。我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焐著。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的手渐渐暖和了起来。 远离了那些该死的世俗规矩,她整个人都像是鬆了一口气。脚步变得轻快起来,甚至有閒心指著路边卖特色工艺品的小摊评头论足。 “你看那个花毡,顏色真好看。” “嗯,给你买一个?” “买什么买,带回去你往哪放。”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那个摊位挪了挪。 我偷偷记下了那个花色。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我们停下脚步等著。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她扎好的马尾吹散了,几缕髮丝糊在脸上,挡住了眼睛。她腾出另一只手去拨,被风吹得手忙脚乱。 我转过身,面对著她,伸手帮她把碎发一缕一缕地別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凉。 我顺势捧住她的脸。 她愣了一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纯粹得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 萱姨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仰起了头,迎合了一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只持续了一两秒,但足以让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分开的时候,她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但脸上的表情平平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扭过头,盯著对面的红绿灯,假装在认真等信號。 绿灯亮了。 我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甜得发腻。我满脑子都在盘算著晚上用什么藉口说服她再跟我睡一间房。是说“我一个人害怕”好使,还是“你刚守了一夜夜太累了我得照顾你”更有说服力—— 手上的力道突然一空。 萱姨猛地甩开了我的手。 动作极其粗暴。不是撒娇式的挣脱,是那种真正的、带著恐慌的甩脱。像是我的手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愣住了,转头看她。 她脸色煞白。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前方某个点上。脊背挺得笔直,下頜线绷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在零点几秒之內从刚才那个柔软的女人,切换成了那个泼辣强硬的萱姨。 “怎么了?”我低头,下意识地想去揽她的肩。 “別碰我!” 她低声喝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 与此同时,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 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拧。 “疼疼疼疼疼!”我被拧得五官都变形了,委屈地嗷嗷叫唤,被迫歪著脑袋顺著她的力道转过头,“萱姨你抽什么疯啊!我犯什么事了!” “你犯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中气十足,“走个路都不好好走,东张西望!看什么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过马路不许走神!” 这段话说得又响又脆,字正腔圆。分贝刚好够让周围三米以內的人都听见——一个操碎了心的长姐,正在教训一个不省心的弟弟。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表演”搞懵了。 然后,顺著她揪我的方向,我终於看到了前方十米开外的人。 街角的咖啡店门口。 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色风衣。金丝边眼镜。手里端著一杯刚买的美式咖啡。杯口的热气在寒风里裊裊升起,模糊了她镜片后面的表情。 沈清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了公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条街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正隔著十米的距离,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看著我们。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原来萱姨比我先发现了她。刚才那个甩手、揪耳朵、扯著嗓门训人的一连串动作,是她在极度恐慌之下做出的本能反应——她在用最粗暴、最“长辈”的方式,把我们的关係强行拽回安全区。 可问题是—— 沈清秋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在我们牵手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在我们等红灯的时候?又或者——是在我捧著萱姨的脸,低头吻她的那一刻? 我看不清沈清秋镜片后面的眼神。 咖啡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升起来,把她的面部表情切割成了曖昧不清的碎片。她可能什么都看到了,也可能刚好错过了最关键的那几秒。 萱姨的手还揪著我的耳朵。手指在发抖。 但她的脸上,掛著一副天衣无缝的、暴躁长辈式的嫌弃表情。 我咽了一口唾沫。 心臟狂跳不止。 第273章 早晚有这一天 阿勒泰的冷风从街角灌过来,捲起地上的黄叶。 沈清秋走得不紧不慢。 她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腰带隨意地繫著,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那杯热美式的白气在她脸前氤氳,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折射出冷白的天光,让人根本无从分辨她眼底的情绪。 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指还在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甚至能察觉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但她那张脸,那张在花店里骂退过无数地痞流氓的脸,此刻端得四平八稳。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下巴微扬,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长辈做派。 “怎么来这了?”萱姨抢先开口。声音不低,中气十足,只是尾音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紧涩。 她就那么揪著我的耳朵,把我不情不愿地往前拽了两步,迎上沈清秋的目光。 沈清秋停在我们一步开外的位置。目光在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上停顿了半秒。就这半秒,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沈曼醒了,非要喝咖啡。” 沈清秋把手里的纸杯往前递了递,动作透著股无可奈何的纵容。她耸了耸肩,原本冷硬的商界女强人气场因为这个动作消散不少,“这小地方,找家像样的咖啡店真不容易。我绕了两条街才买到。” 萱姨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教训我的台词,打算在沈清秋面前演一出“慈母严姨”的戏码,结果人家轻描淡写地拋出个买咖啡的理由,把她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我赶紧抓住机会,伸手去扒拉萱姨的手指,一边齜牙咧嘴地喊疼,一边对沈清秋说:“妈,买咖啡这种事你跟我说不就行了,跑这么远多累啊。” 沈清秋笑了笑,把拿咖啡的手揣进风衣口袋里。“没什么。正好我也出来透透气。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闻久了头疼。” 她说著,视线再次落到我和萱姨身上。那目光算不上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你们俩干嘛呢?”沈清秋挑起一侧眉毛,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大马路上,又是掐又是弄的,怎么跟要打起来了一样?” 萱姨揪著我耳朵的手终於鬆开了。 她顺势在自己的大衣下摆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手汗,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侷促。 “某人皮痒了唄。”萱姨冷哼一声,眼尾斜扫了我一眼,那股子火爆泼辣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过个马路东张西望,魂都没了。我要是不揪他一把,指不定就被哪辆三轮车给撞了。” 我揉著发红的耳朵,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蠢样。 “萱姨就这样,老是欺负我。”我往沈清秋身边靠了半步,寻求庇护,“妈,你说说她。我都多大了,还当街揪耳朵,多没面子。” 沈清秋看著我,又看看萱姨,无奈地摇摇头。 “我可管不了。你们俩这相处模式,我这个当妈的插不上手,乐乐,爱莫能助。” 她这话里带著笑意,但听在我耳朵里,总觉得藏著几分试探。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风吹过,把旁边白杨树的枯叶吹得哗啦啦直响。 我和萱姨並排站著,中间隔著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敢再乱动。 心怀鬼胎这四个字,此刻被我们俩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清秋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行程。“你们是接著逛,还是一起上去?”她问。 这个问题拋出来的瞬间,我和萱姨的脑电波罕见地发生了严重错乱。 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道。 “接著逛。”我说。我想把萱姨拉走,远离这个高压修罗场。 “上去吧。”萱姨说。她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独处,躲进有沈曼在的安全区。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时砸在空气里。 我们俩一愣,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眼神在半空中交匯,火花四溅。 我在用眼神抗议:你疯了?现在上去不是找死吗?她在用眼神镇压:你才疯了!继续逛等她看出破绽吗! 然后我俩都从对方眼神里得出了结论。 “上去吧。”我赶紧改口,顺著她的意思。 “接著逛。”萱姨也改了口,想顺著我的台阶下。 又是一次完美的错位。 沈清秋看著我们这副滑稽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她把被风吹乱的鬢髮別到耳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真是……连个准主意都没有。”她转过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得了,我自己先上去。咖啡要凉了。你们爱逛就逛,爱回就回。” 看著沈清秋修长的背影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我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算彻底吐出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冷风一吹,凉颼颼的。 我转过头,正准备跟萱姨邀功,说我刚才配合得多好。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精准无误地再次揪住了我那只已经红透的耳朵。这次的力道,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 “嘶——疼疼疼!”我歪著脑袋,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萱姨气鼓鼓地凑近,那张原本清丽慵懒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羞恼和后怕而涨得通红。她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苏、予、乐!你长能耐了是不是!” “我怎么了啊!”我双手护著耳朵,不敢硬挣,只能顺著她的力道弯下腰。 “你还问怎么了!”她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我肩膀上,“大街上你发什么春!拉拉扯扯不够,你还亲!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让你妈看见了,我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她的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每一个字都带著火星子。那是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自我保护机制。她怕。她怕这种畸形的关係被摊在阳光下,更怕沈清秋那种高门大户的女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我错了我错了!”我连声求饶,“萱姨你先鬆手,大街上呢,別人都看著。” “看!让他们看!”她嘴上这么说,手却鬆开了。一鬆开,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高领毛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我赶紧追上去。 她走得飞快,高跟短靴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我跟在后面,像条被主人嫌弃的大型犬。 “萱姨,你慢点。” 她不理我,继续往前冲。 “萱姨,那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我大著胆子,把藏在心里的话抖落出来,“总得新媳妇见婆婆。早晚有这一天。” 第274章 轮椅 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前面那个疾走的背影猛地剎住车。她转过身,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危险的信號在空气中拉响。 “新、新媳妇……”我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她直接抬脚,一记乾脆利落的飞踹直奔我小腿。 “臥槽!”我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拔腿就跑。 “苏予乐你给我站住!老娘今天非撕烂你这张破嘴!” 阿勒泰的街头,上演了一出荒诞的追逐戏。一个穿著高领毛衣的漂亮女人,不顾形象地追著一个高个子男生满街跑。路过的当地人纷纷侧目,卖烤包子的大叔甚至放下手里的夹子看热闹。 我跑得不快,故意放水让她能追上,但又保持著一臂的安全距离。她追了半条街,到底体力不支,停在一家卖花毡的铺子前,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弯著腰,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你……你再跑一个试试。”她喘著粗气,一綹头髮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恶狠狠地瞪我。 “你踹我我还不跑,我傻啊。”我没心没肺地回嘴。 萱姨竖起眉毛,杏眼里冒著火星:“你再顶嘴!” 我立刻闭紧嘴巴,在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她直起身,理了理弄乱的衣服,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继续往医院的方向走。 她走了两步。我跟著走了两步。 她停下。我停下。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又急又重。我连忙小跑著追上,跟她並肩。 萱姨斜睨了我一眼,眼底那股子抓狂的劲儿还没散:“你跑啊,继续跑。有本事跑到天涯海角去。永远別回来。” 我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再跑就不是国內了。这离边境线可近了。” 萱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自己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我真是……哎,服了。想想我真是不想活了。我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么个討债鬼。” 她语气里的懊恼是真心的。那种被生活推著走、完全失去掌控感的无力,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 我收起嬉皮笑脸,伸手去拉她的袖口。她甩开。我再拉。她再甩。第三次,我死死捏住那块毛线料子,不撒手了。 “彆气了。我以后注意。没人的时候再亲,行不行?”我低声哄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萱姨深呼吸,闭上眼睛,像是在做极大的心理建设。“不生气。不生气。深呼吸。深呼吸。”她嘴里念念有词,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 我附和道:“对对对,深呼吸。气出病来无人替。” 萱姨猛地睁开眼:“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我连忙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快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我跟得太紧,一下撞在她后背上。她没在意,连头都没回,梗著脖子,看著医院大楼灰白色的外墙。 “以后……”她咬了咬下唇,“反正,哎,算了。烦死我了。” 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著她所有的妥协和不安。我看著她的侧脸,那根绷紧的下頜线透著一股倔强,但眼底的慌乱却出卖了她。我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当一块背景板。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这次我学乖了,提前剎车,没撞上。 萱姨转过身,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戳在我的胸口上。力道很大,戳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反正以后你给我老实点。在外面,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她盯著我的眼睛,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狠绝,“让你妈知道了,我就抱著你一块跳海里算了。谁也別活。” 我看著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挺好。”我说。 萱姨顿了一下,冷不伶仃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还想著抱著我一块。跳海就跳海唄,只要跟你一块,去哪都行。” 萱姨呆住了。那双总是藏著太多顾虑的杏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最后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嘆息。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里走,声音散在风里。 “你真是没救了。” ……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依然刺鼻。推开病房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沈曼正靠在两个高高垒起的枕头上,手里端著那杯沈清秋买来的美式。 她头上缠著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她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端著纸杯,小拇指微微翘起,硬是把十块钱的纸杯端出了高脚杯的架势。 “哎哟,老娘的命都是这杯咖啡给的。”沈曼咂了咂嘴,嫌弃地看了一眼杯子,“就是豆子太差,烘焙过度,一股子焦糊味。不过在这荒郊野岭的,凑合喝吧。” 沈清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在回邮件。听到这话,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嫌难喝就吐出来。我跑了两条街,不是为了听你挑三拣四的。” 沈曼嘿嘿一笑,不仅没吐,反而又灌了一大口。“那不行,沈总亲自买的咖啡,我就是喝毒药也得咽下去啊。” 萱姨走过去,一把夺下沈曼手里的纸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弄脏了白色的台面。 “你还要不要命了?”萱姨沉著脸,扯过几张纸巾去擦桌子,“脑震盪还喝咖啡?嫌自己脑子晃荡得不够厉害是吧?医生让你清淡饮食,多休息,你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 沈曼撇了撇嘴,那股子娇媚的劲儿又上来了。她伸出手,去拉萱姨的衣角,晃了晃。“萱萱,我头疼。我浑身都疼。你別凶我嘛。” 萱姨把她的手拍开,冷著脸不吃她这一套。“少来。刚才喝咖啡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我走过去,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沈曼这副戏精附体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沈姨,你这恢復能力堪比小强啊。昨天还半死不活的,今天就能挑剔咖啡豆了。” 沈曼斜了我一眼,眼波流转。“小没良心的。你二妈我福大命大。这点小车祸算什么?想当年我陪那个死鬼前夫创业的时候,连著三天三夜没合眼,照样精神抖擞。” 她说著,又把目光转向萱姨,语气变得可怜巴巴,“萱萱,我饿了。医院的病號饭简直不是人吃的。白水煮青菜,一点油星都没有。老娘的胃都要淡出鸟来了。” “忍著。”萱姨毫不留情地拒绝,“你现在的肠胃受不了重油重盐。” 沈清秋放下平板,摘下防蓝光眼镜,捏了捏眉心。她转头看向萱姨,切入了正题:“萱萱,沈曼现在的情况基本稳定了。这边的医疗条件有限,我联繫了江海市的瑞金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高级vip病房和脑科专家团队。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我们就安排医疗包机转院。” 萱姨愣了一下。她习惯了自己扛事,习惯了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沈清秋这种动輒包机、安排顶级医疗团队的做派,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適应。她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妈安排得挺好。”我赶紧接话,打消萱姨的顾虑,“江海的条件毕竟好得多。沈姨回去恢復得也快。” 萱姨点点头,对沈清秋说:“那就麻烦沈总了。这笔费用……” “费用不用操心。”沈清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阔气,“沈曼是乐乐的长辈,也是你的朋友。这点安排不算什么。就当是我替乐乐尽点孝心。” 沈曼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万恶的资本家。拿钱砸人真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曼是个閒不住的主,在床上扭来扭去,一会儿喊腰酸,一会儿喊腿麻。最后她猛地掀开被子,一条腿伸出床沿。 “不行!老娘憋不住了!”沈曼大声宣布,“我要出去!我要呼吸新鲜空气!我要吃肉!” 萱姨赶紧按住她:“你疯了?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出去吹风想留后遗症吗?” “我不管!”沈曼开始耍赖,“再在这个破屋子里待下去,我没撞死也得憋死。萱萱,好萱萱,你就带我出去转一圈吧。我保证不乱跑,就在附近吃顿饭。”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盯著萱姨。那是一种混杂著撒娇、哀求和破罐子破摔的眼神。萱姨最受不了她这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这副德行怎么出去?走两步就得晕。” “有轮椅啊!”沈曼指著墙角那辆医院备用的轮椅,眼睛放光,“乐乐推著我。我可是病號,享受一下特殊待遇怎么了?” 我看著那辆破旧的轮椅,又看看沈曼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无奈地嘆了口气。“行吧。我去推。” 沈清秋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既然要出去,那就一起吧。正好我也没吃晚饭。找家乾净点的馆子。” 第275章 沈清秋:你跟你萱姨现在是什么关係? 半小时后。 我们一行四人出现在了医院大楼的门口。 沈曼坐在轮椅上。她拒绝穿那套宽大的病號服,硬是逼著萱姨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大红色的羊绒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那圈白纱布被她巧妙地用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遮住了大半。她甚至还掏出口红,在苍白的嘴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顏色。 “推稳点,小乐乐。”沈曼坐在轮椅上,指挥若定,“老娘这把骨头禁不起顛簸。” 我推著轮椅,走在前面。萱姨和沈清秋並排走在后面。 阿勒泰的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曼坐在轮椅上,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她左看看右看看,对街边的小店评头论足。 “哎,那家烤肉看起来不错。烟火气挺旺。” “那家卖手抓饭的,门口那口大锅真气派。” 萱姨走在后面,不时出声警告:“別看那些重口味的。你只能喝粥。最多给你点个清汤麵。” “萱萱你太残忍了!”沈曼在轮椅上抗议,“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需要大口吃肉来补充元气。你这是虐待病號!” “你再多嘴,我现在就把你推回病房。”萱姨冷酷无情地镇压。 沈曼立刻闭嘴,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我。我假装没看见,专心致志地推轮椅。 沈清秋走在萱姨旁边,看著我们这副吵吵闹闹的样子,嘴角一直掛著一抹浅笑。她平时生活的圈子太冷清了,全都是利益交换和阿諛奉承。这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市井气息的爭吵,对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前面有家新疆菜馆,看评价还不错。”沈清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环境比较乾净。去那家吧。” 大家都没有异议。 推著轮椅进了菜馆,老板是个热情的维吾尔族大叔。看到我们推著轮椅进来,赶紧收拾了一张宽敞的桌子。 沈曼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 “烤羊排来一份!大盘鸡要最大份的!红柳烤肉来十串!再来个酸奶粽子!”她点菜的气势,仿佛刚从饿牢里放出来。 萱姨一把按住菜单,对老板说:“给她来一碗碎肉麵,不要辣椒,少放盐。其他的我们点。” 沈曼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撞死在那条国道上算了。” 萱姨没理她,转头和沈清秋商量著点了几个相对清淡的菜,又加了几个当地特色。 等菜的间隙,沈曼的閒不住又发作了。她双手托著下巴,那双狐狸眼在我和萱姨之间滴溜溜地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二妈受伤了,你心疼不心疼?” 我警惕地看著她。“心疼。当然心疼。” “那二妈要是毁容了,以后嫁不出去了,你养我一辈子好不好?”她说著,还故意朝我拋了个媚眼。 我后背一凉。余光瞥见萱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更要命的是,沈清秋就坐在旁边,正端著茶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我们。 “沈姨,你这底子,就算毁容了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富婆。多少小鲜肉排队等著吃软饭呢,轮不到我。”我赶紧打太极。 沈曼不依不饶,伸出一根涂著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隔空点了我一下。“那些小鲜肉哪有我们家乐乐贴心啊。你看你,长得高,长得帅,还会推轮椅。二妈越看越喜欢。” “沈曼。”萱姨终於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脑子里的水要是还没控干,就去洗手间甩甩。別在这发疯。” 沈曼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她看了看萱姨那张黑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端坐的沈清秋,终於意识到场合不对。她收敛了那副妖冶的做派,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开个玩笑嘛。护食护得跟母狼似的。” 这句话声音极小,但我听见了。萱姨肯定也听见了。她的耳根瞬间红了一片,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沈清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放下茶杯,微笑著打圆场:“沈曼性格挺活泼的。乐乐有你们这样的长辈疼著,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萱姨的神经上。 菜很快上齐了。 沈曼看著我们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对著一碗清汤寡水的碎肉麵咽口水。她吃得极其痛苦,每一口都嚼得咬牙切齿。 萱姨虽然板著脸,但还是细心地把麵条吹凉了,挑到小碗里递给她。 这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 吃完饭,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边陲小城。气温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我推著沈曼的轮椅,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吃饱喝足的沈曼终於安静下来,裹紧了那件大红色的羊绒披肩,缩在轮椅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萱姨和沈清秋依然走在后面。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大都是关於明天转院的细节。萱姨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沈清秋则始终保持著那种得体的温和。这种表面的和谐,反而让人觉得压抑。 回到医院,把沈曼重新安顿回病床上。她折腾了一趟,確实累了,沾著枕头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嚕。 “你们回去休息吧。”萱姨站在床边,帮沈曼掖好被角,“今晚我在这守著。明天一早转院,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你行吗?昨晚就没睡好。”我有些担忧地看著她。她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 “有什么不行的。她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能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萱姨推著我的肩膀往外走,“快走快走,別在这碍眼。沈总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酒店休息。” 沈清秋点点头,没有坚持。“那辛苦你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安排车来接你们。”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 我和沈清秋並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寧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人行道上,时短时长。 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脑子里还在盘算著明天回江海之后的事情。沈曼转院,萱姨肯定要跟著去照顾。花店那边得找人看著。还有学校里的课,我得找辅导员宋青请假。一想到宋青,我就头疼。在海边栈道上那句“这是我的爱人”,估计已经把宋青的世界观震碎了。 正想得入神,旁边的沈清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跟著停下,转头看她。“怎么了,妈?累了吗?要不打个车?” 沈清秋没有回答。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打在她那张精致冷艷的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和。她看著我,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伸手拢了拢衣领,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乐乐。” “嗯?” “你跟你萱姨,现在是什么关係?” 第276章 胡言乱语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人打哆嗦。 我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沈清秋的问题还悬在空气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跟你萱姨,现在是什么关係?” 我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再张开。 “啥……啥呀?”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乾巴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我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沈清秋就那么看著我。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折出两道白光,把她的眼神切成了明暗两半。看不透。 “什么什么关係。”我乾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就……普通关係唄。” 话说到这儿,我的嘴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自己往外蹦了一句—— “不然还能是情侣关係啊?” 说完。 空气死了。 我在心里把自己抽了八百个耳光。苏予乐你是猪吗?全世界那么多词你挑哪个不好,你挑“情侣”?你脑子是不是进了阿勒泰的雪水? 沈清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动了一下。 然后—— “噗。” 她笑了。 不是那种商场上应酬的假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往上翘,眼尾的细纹挤出来,整张冷艷的脸一下子鲜活了。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紧张什么呢。” 我的心臟还在狂跳,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 沈清秋收了笑,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我就是想说,你以后的户口肯定跟妈走。萱萱她呢,算是你的大姐姐,也算是你小姨。我就问问这个关係,看你嚇成什么样。” 小姨。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鬆了一截。膝盖发软,差点当街跪下去感谢老天爷。 “哦哦——这个啊。”我连连点头,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我还以为……哎,反正,嗯,听你的听你的。” 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沈清秋歪著头看我,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伸出手,捏住我的脸颊,左右晃了两下。 “傻儿子。” 她的手指不凉了,带著体温,力道也轻。 “妈妈什么都听你的才对。妈妈又不傻,知道怎么惯著儿子。” 我被她捏著脸,嘴巴挤成了鱼嘴,含含糊糊地“昂昂”了两声。 她鬆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胳膊。 不是拉我的手,是把整条手臂横在我面前,手肘微微弯著,掌心朝上。 “我也想牵我儿子的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著前面黑黢黢的街道,声音很轻。 我愣了一拍。 然后伸出双手,挽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比我想像中细。隔著风衣的料子,能摸到骨节的形状。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女人,胳膊细得让人心疼。 我们就这么走著。 阿勒泰的夜晚安静得过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沈清秋开始说话。 她平时话不多,在公司里更是惜字如金,一句话能让整个董事会噤声。但今晚,挽著我的胳膊走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她的话匣子打开了。 “等你大学毕业,妈在江海给你买套房子。” “嗯。” “买大的。海景房。四层。” “四层?”我扭头看她,“咱家又不是开宾馆的。” “一层你住,一层我住,一层给萱萱,一层给沈曼。”她掰著手指头算,越算越来劲,“四个人住一栋楼,多热闹。萱萱做饭好吃,以后天天有人给你做饭。沈曼那个人虽然疯疯癲癲的,但有她在不冷清。” 我乐了。 “妈,那不跟爱情公寓似的?我们四个人天天凑一块,不得喝酒打牌啊。” 沈清秋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也挺好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沈总的精明算计,不是豪门贵妇的矜持体面,而是一个普通女人对“家”这个字最朴素的嚮往。 我心里酸了一下。 她缺了十九年的家。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吵架、打牌的日子,对別人来说稀鬆平常,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行。”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到时候我天天陪你打牌。输了钻桌子。” “你打得过我?”她斜了我一眼,“你妈我当年在沈家,德州扑克从来没输过。” “那是因为没人敢贏你。” 她被我噎了一下,隨即笑骂:“臭小子。” 走了一段路,我脑子抽筋了似的忽然又开口。 “对了。四层。” “嗯?” “怎么不给你未来儿媳妇留一层?” 这个问题来得突如其来,不仅让她猝不及防。连我也是。 沈清秋偏过头,那双眼睛里带著一股子狡黠,跟刚才那个深沉忧鬱的母亲判若两人。 “儿媳妇跟你住一层不就行了。怎么著,你还想娶几个?” “我没——” “可不能当渣男。”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妈最討厌那种脚踩几条船的男人。你要是敢,妈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乾咳了两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秋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挽紧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换上睡袍,坐在床上给沈良发了几条工作消息。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刷手机,屏幕上全是新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在街上,沈清秋到底看没看见我亲萱姨。 如果看见了,她不可能这么平静。 如果没看见……那她问“什么关係”,又是什么意思? 想不通。越想越乱。 “別玩手机了。”沈清秋关了平板,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明天还要早起。” “哦。”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飘过来。 “乐乐。” “嗯?” “妈说的那个房子,你觉得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盯著天花板,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很久很久。 第277章 彆扭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清秋就起了。 她的生物钟精准得嚇人,六点整,眼睛一睁就坐起来,拿起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我被她打字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口水印子。 “起来了。”她头也不抬,“车八点到。” 我“嗯”了一声,赖了五分钟,爬起来洗漱。 八点,沈清秋安排的商务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我们先去医院接沈曼。 转院的流程沈清秋昨晚就让沈良全部对接好了。当地医院的主治医生把病歷资料整理成册,隨行的还有一名护士。医疗包机停在阿勒泰机场,十点起飞,预计下午一点半落地江海。 沈曼被护士用轮椅推出病房的时候,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那件大红色羊绒披肩还是裹在身上,贝雷帽压得低低的,嘴上涂了口红,整个人妖妖嬈嬈的,一点不像个刚出车祸的伤员。 “沈总,这排场,我沈曼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她坐在轮椅上,冲沈清秋竖了个大拇指。 沈清秋淡淡地回了一句:“少废话。上车。” 萱姨跟在轮椅旁边,手里拎著两个行李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眼底的青影又深了一层,但精神状態还撑得住。 上了车,沈曼和萱姨坐后排,我和沈清秋坐中排。车子启动,沿著县城的主干道往机场方向开。 沈曼在后排閒不住,东张西望地看窗外的风景。 “哎,萱萱。”她拽了拽萱姨的袖子,“来都来了,不逛逛就走啊?多可惜。” 萱姨瞥了她一眼。“你这副样子逛什么?逛急诊室?” “我说的又不是现在。”沈曼撇嘴,“等老娘伤好了,咱们再来一趟。到时候去喀纳斯,看禾木村,骑马,吃烤全羊——” “你上次就是去喀纳斯才出的事。”萱姨打断她,“还没长记性?” 沈曼理直气壮:“那是那个逆行的瞎子司机的问题,跟喀纳斯有什么关係?你不能因噎废食啊萱萱。” 萱姨懒得跟她掰扯,转头看窗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曼又开始作妖。 “乐乐——”她从后排探出半个脑袋,下巴搁在我的座椅靠背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后脖颈上。 “干嘛。” “二妈想吃烤包子。路边那家,停一下唄。” “你不是只能吃清淡的吗?” “一个烤包子而已,又不是让我啃羊腿。”她可怜巴巴地眨眼睛,“乐乐,好乐乐,你就帮二妈求求你萱姨嘛。她听你的。” 我还没开口,萱姨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冷冰冰的。 “他听谁的都不听你的。闭嘴。” 沈曼缩回去了。 到了机场,医疗包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著。这架飞机比来的时候那架小一些,但內部改装过,有专门的医疗担架和监护设备。沈曼被抬上去的时候,还不忘对著机舱內部嘖嘖称讚。 “真皮座椅,独立卫生间,还有冰箱?沈总,你这飞机我租一天多少钱?” 沈清秋系好安全带,翻开平板电脑。“你买不起。” “切。”沈曼不服气,“我又不是没钱。” “你那点钱,够买个轮子。” 沈曼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躺在担架上,拉过毯子把自己蒙住了。 飞机起飞。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沈清秋全程在工作,平板电脑和手机轮著用,偶尔跟沈良通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雷厉风行一点没打折扣。 萱姨坐在沈曼旁边,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餵。沈曼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就睡,睡醒了继续闹,闹累了再睡。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舷窗外的云层发呆。 脑子里的事情一团乱麻。 沈曼转院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回到江海,生活还得继续。花店、学校、宋青、沈清秋、萱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著一根线,这些线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下午一点半,飞机降落在江海。 沈清秋安排的救护车直接停在停机坪上,沈曼被抬上车,一路送往瑞金医院。萱姨跟著救护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和沈清秋站在停机坪上,看著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机场出口。 “妈,你也回去休息吧。折腾两天了。” 沈清秋摘下墨镜,揉了揉太阳穴。“嗯。公司有人来接我。你呢?回学校还是回家?” “我先去医院看看,等萱姨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过来,沈良从驾驶座下来,恭恭敬敬地拉开后车门。 沈清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乐乐。” “嗯?” 她回过头,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 “照顾好你萱姨。” 就这六个字。说完她就上了车,门关上,迈巴赫无声地滑走了。 我站在原地,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味道。 照顾好你萱姨。 不是“照顾好你自己”,不是“照顾好沈曼”。 是“照顾好你萱姨”。 这个女人,心细得可怕。 …… 打车到瑞金医院的时候,沈曼已经住进了vip病房。 这间病房跟布尔津那个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独立套间,落地窗,沙发茶几一应俱全,墙上甚至掛了一幅装饰画。沈曼躺在电动病床上,手里拿著遥控器,把床头升起来又放下去,玩得不亦乐乎。 “这床比我家的还舒服。”她感嘆。 萱姨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在跟护士交接沈曼的用药清单。她换了一身衣服——应该是在机场的时候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髮重新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脑科专家下午四点来会诊。”她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看,“ct和核磁的片子已经传过来了,初步判断没有颅內出血,但脑震盪的恢復期至少要两到三周。” “那就在这住著唄。”沈曼大大咧咧地说,“反正有人买单。” 萱姨没接她的话,转头对我说:“你回去吧。学校那边耽误好几天了,该请假请假,该补课补课。花店我让安然先看著,明天我回去盘一下帐。” “你呢?今晚住哪?” “我在这陪她。” “你都熬了两宿了——” “我说了我没事。”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操心你自己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別在沈曼面前黏黏糊糊的。 我识趣地闭嘴,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跟沈曼扯了几句閒话,就告辞了。 走出医院大门,江海的空气潮湿温热,跟阿勒泰完全是两个世界。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 过了三分钟,回了两个字。 “隨便。” 又过了十秒,又来一条。 “別太油。” 再过五秒。 “算了你別来了,我自己点外卖。” 我盯著屏幕,嘴角往上提了提。 嘴上说別来,但前面那句“別太油”已经把口味要求交代了。这女人,彆扭了一辈子。 我揣起手机,去了她常去的那家粥铺,打包了皮蛋瘦肉粥、蒸南瓜和几个素包子,又拐到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她爱吃草莓,尤其是那种个头小、酸甜味重的。 提著东西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的灯开著暖光。沈曼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响。萱姨窝在沙发上,腿蜷著,手里捧著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过期杂誌,翻都没翻,就那么举著,眼神放空。 我把粥和包子放在茶几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搁在她手边。 她放下杂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 “不是说了別来吗。” 第278章 想跟我穿婚纱吶 “路过。顺便。” 她哼了一声,拿起勺子喝粥。喝了两口,又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酸。”她皱了皱鼻子。 “酸你还吃。” “酸的开胃。”她又拿了一颗。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吃东西。她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那种很自然的、不端著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嚼东西的时候耳朵会跟著动一下。 这个细节我从小就发现了。 “看什么看。”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筷子朝我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看你吃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 “吃你的。”她把一个素包子扔过来,我接住,咬了一口。 吃完饭,我收拾了桌上的垃圾,拎著袋子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萱姨。” “嗯。” “明天……我来接你。” 她没抬头,手指在杂誌的页角上折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想来。” 她的手指顿了顿。 “隨你。” 我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 第二天。 沈曼的状態稳定了不少。 脑科专家会诊的结果跟初步判断一致,没有颅內出血,脑震盪属於轻度,静养两到三周就能出院。 沈清秋安排的护理团队已经到位,二十四小时轮班,萱姨终於不用再熬夜守著了。 上午十点,我到医院的时候,萱姨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沈曼的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纸巾、充电线归置整齐。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沈曼靠在床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 “萱萱,你走了我怎么办?” “有护工。有护士。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护工哪有你贴心。”沈曼放下手机,伸出手去拉萱姨的衣角,“你就不能多陪我两天?” 萱姨把她的手拍开。“花店三天没人管了。再不回去,花都枯死了。” “花死了我赔你钱。” “你赔得起我那盆养了六年的蝴蝶兰吗?” 沈曼闭嘴了。 她知道萱姨那盆蝴蝶兰的地位。那是萱姨花店的镇店之宝,从一棵半死不活的小苗养起来的,比亲闺女还金贵。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走吗?” 萱姨拎起包,弯腰在沈曼额头上点了一下。“老实待著。別给护士添乱。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沈曼撅著嘴,一脸被全世界拋弃的委屈。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你再演我就把电视遥控器没收。” 沈曼立刻收了表情,抱紧怀里的遥控器。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江海十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风里带著桂花的甜味。 萱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条纹的t恤,下面配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髮没扎,散在肩膀上,风一吹就飘起来。 很好看。 那种不用刻意打扮就好看的好看。 “去哪?”我追上她,跟她並排走。 “先回花店看看。”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安然在呢,不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我。 “来都来了。”她说,“逛逛吧。在阿勒泰待了两天,什么都没看著。” “阿勒泰又不是江海。这有什么好逛的。” “谁说逛阿勒泰了。”她白了我一眼,“江海也能逛。我好久没出来走走了。天天不是花店就是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我求之不得。 “行。你说去哪。” “隨便走走。” 於是我们就隨便走走。 沿著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一直往东,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这条街我以前跟她来过,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底商开著各种小店——裁缝铺、五金店、卖炒货的、修钟錶的。 萱姨走得很慢。她在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前停下来,弯腰闻了闻蒸笼里飘出来的香气。 “要吃吗?”我问。 “不吃。闻闻。”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来,隔著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摆著的旧杂誌。 “要进去吗?” “不进。看看。” 我跟在她后面,当了一路的背景板。她走走停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什么都不买,就是逛。那股子悠閒劲儿,跟在阿勒泰医院里那个焦头烂额的女人判若两人。 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她终於停下来了。 “要一份。”她对摊主说。 热腾腾的纸袋递过来,她接在手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烫。”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巴张著散热,样子有点蠢。 我伸手去拿,她把纸袋往怀里一收。 “自己买。” “一袋子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她护食的样子跟以前我小时候抢她零食时一模一样。我笑著摇摇头,由著她。 她剥了两颗之后,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袋子递过来了。 “给你一颗。就一颗。” 我接过来,剥开,栗子仁是完整的,泛著油润的光泽。我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唇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我顺势塞了进去。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脸颊有些发烫。“干嘛?我又没说不够吃。” “你剥的那颗碎了。这颗完整的,给你吃。” 她没说话,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继续剥栗子,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心里的甜。 老街到了下午,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学的孩子嬉笑著跑过,买菜归来的主妇提著篮子,三三两两的人流让我们无法再並肩而行。 萱姨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我前面,纤细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现。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著她的长髮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心里一片柔软。 走著走著,她忽然把一只手悄悄地背到了身后,手掌朝向我。那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张开,又紧张地蜷缩起来,然后再次张开。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害羞胆怯的蝴蝶。 那笨拙又可爱的小动作,瞬间让我的心都酥了。 一股坏心眼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故意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旁边小摊上掛著的酱鸭,吹著口哨,脚步悠哉游哉。 她的小动作停了。 我能感觉到,前面的脚步慢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过了两秒,那只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手指开合的频率更快了,带著点急切和催促的意味。 我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问旁边的大爷:“大爷,这鸭子怎么卖啊?” 前面的脚步彻底停了。 我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我后背上。 下一秒,萱姨猛地转过身,那张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俏脸上,此刻染满了又羞又恼的红晕,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在她发作之前,我眼疾手快地一步上前,一把攥住她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她的手心很热,还带著一点汗。 “再装死你就滚蛋!”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嗔道,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那抹羞赧的春色。 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不装了,抓住了,滚不了了。” 她的脸更红了,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只好认命地被我牵著,扭过头去不看我,步子却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我们就这样手牵著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 路过一家婚纱店时,萱姨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橱窗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內,一个穿著洁白鱼尾婚纱的新娘,正在镜子前幸福地转著圈,头纱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烁著星辰般的光芒。 萱姨看得有些出神。她下意识地鬆开手,然后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捏著下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流淌著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著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我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被橱窗灯光映亮的眼眸,心头一动。 我悄悄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 “萱姨,想跟我穿婚纱吶?” 第279章 压不住的想法 “萱姨,想跟我穿婚纱吶?” 我故意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几分滚烫的热气直直地往她耳朵眼里钻。 这话一出口,橱窗前那点原本如梦似幻、缠绵悱惻的气氛,瞬间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碎得连渣都不剩。 萱姨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猛地一顿,她慢慢转过头,斜著那双漂亮的杏眼上下瞟了我一圈,精巧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就你?拿啥给我买婚纱?拿我的钱啊?” 那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简直是连讽带刺。这现实的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原本满脑子粉红泡泡瞬间破灭。 我顿时苦了脸,五官委屈地皱在一起,感觉这剧本的走向全跑偏了。 我忍不住撇嘴抱怨道:“你这人真不浪漫,刚有点粉红色的氛围,全被你一张嘴破坏了。你看看电视里、小说里的男女主角,到了这会儿不都该互相深情对望,然后眼含热泪地表白吗?”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敢变著法儿撩我。” 她娇蛮地哼了一声,傲娇地仰起雪白的下巴。 虽然嘴上毒舌,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耳根处正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对这种能挫败我积极性的事情,总是乐此不疲,但显然,她心里並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我哪能轻易放过她,牵著她的手不仅没鬆开,反而十指扣得更紧了。 我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摇晃了两下她的胳膊,继续死皮赖脸地凑上去追问:“別转移话题啊,说真格的,到底想不想和我穿婚纱?” 她不理我,我就继续念叨。 一遍。两遍。三遍。 大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还有路人投来善意的笑意。 我这股不依不饶的混不吝劲头,终於彻底惹毛了她。 萱姨本来脸皮就薄,被我跟复读机一样逼问得急了,那层偽装的镇定直接破防。 “行行行!穿穿穿!你烦死我了你!”她气恼地跺了一下脚,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她用力甩了一下胳膊,想甩开我的手却根本没甩掉,反而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 看著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小女儿姿態,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当时脑子里什么理智、什么大庭广眾全拋到了九霄云外,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凑过去,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用力地“吧唧”亲了一大口。 “啪”的一声轻响。 萱姨的一只粉拳毫不客气地捶在了我的胳膊上。 力道虽然不大,但警告的意味却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捂著被我亲过的地方,左右看了一眼路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凶我:“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以后不许在外面这样!你是不是记吃不记打?” 我揉著根本不疼的胳膊,嬉皮笑脸地继续往她身边凑,压根不怕她的虚张声势:“萱姨,你刚才说穿,可是来真的啊?” “那不然呢?我还能逗你个小屁孩玩?” 她白了我一眼,顺势將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態。 可她似乎忘了自己的本钱有多雄厚。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抱胸动作,让那件原本就贴身的针织开衫底下的线条,被挤压得尤为壮观。 隨著她气呼呼地迈开步子往前走,那高耸的胸口也跟著微微一颤一抖,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直勾勾地盯著,喉咙不自觉地发乾,“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吞咽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明明应该听不见,但我自己却觉得格外刺耳。 这么多天了,中间发生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破事,我都记不清多久没和她好好亲热、温存过了。 现在光是看著她走在前面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心底那团被压抑许久的邪火就蹭蹭地往上冒,烧得我浑身燥热,根本压不住。 “萱姨,咱们……啥时候回去啊?”我加快两步跟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里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 萱姨斜了我一眼,脚下没停,语气警惕:“咋了?” 我赶紧赔上最纯良的笑脸,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討好得像只摇尾巴的大金毛:“你看啊,这逛了半天,今天都快结束了。折腾来折腾去多累啊,要不……咱们晚上就在这附近找个酒店住下?省得跑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眯著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撅著红润的嘴唇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那审视的眼神,锐利得跟安检口用x光扫违禁品没两样。 “你小子,又起什么坏心思呢?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赶紧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大义凛然、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模样,大言不惭道:“哪敢啊!我发誓,我这就是单纯心疼你,怕你走路走多了腿酸!” 萱姨思索了一下,目光在我这张略显心虚的脸上来回扫荡了几圈。最后,她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淡淡地鬆了口:“行吧,看你表现。不过……我要先去买几件衣服。你嘛,要是不乐意陪,就先自己回学校吧。” 想把我就这么支开?门都没有! 我立刻使出当年缠著她给我买变形金刚的赖皮功夫,死缠烂打,拽著她的袖子就是不撒手。 最后萱姨被我烦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同意我充当拎包小弟,陪她去逛商场。 老街的尽头,就是江海市最大、最繁华的一家购物中心。 我一直觉得,女人的体力在逛街时绝对是一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玄学。 刚才在街上还娇嗔著说脚酸的人,一踏进商场的大门,简直就像当场喝了三罐红牛一样,瞬间打了鸡血。 我们从一楼的化妆品区,一路逛到三楼的女装部,一家店接一家店地扫荡。我都累得快直不起腰了,手里拎著四五个购物袋,萱姨却依旧容光焕发、精力满满。 我拖著两条仿佛灌了铅的腿,犹如丧尸般跟在她旁边,嘴上不停地哀嚎:“萱姨,好萱姨,咱们歇会儿吧,我这腿都快走断了,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好不容易趁著走到一处供人休息的软皮沙发区,萱姨刚一坐下整理裙摆,我便不管不顾地往她身边一砸,顺势把沉重的脑袋直接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极度越界的、充满了依赖感和亲昵的动作。 要是放在平时大庭广眾之下,她肯定嫌弃地一巴掌把我拍开。 但今天或许是看我真的累成了狗,又或许是买到了心仪衣服心情大好,萱姨非但没有推开我,反而在我靠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揽了一下我的头,稳住了我下滑的重心。 然而,就是这一下看似充满母性光辉的揽抱,出了大问题。 在这样一高一低的姿势下,她那柔软至极、丰满傲人的胸口,直接把我的脑袋侧面贴得严严实实。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温软触感,混合著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带著淡淡奶香和高级沐浴露气味的体香,隔著薄薄的衣料,瞬间如电流般传递到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原本满脑子想装累撒娇、趁机討点口头便宜的打算,早就被丟到了九霄云外。 我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喘气就会惊扰了这份致命的柔软。 热血不受控制地直衝天灵盖,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燃烧起来,烫得惊人。 萱姨似乎也在此刻缓过神来。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姿势有多么曖昧和不妥,身体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要伸手推开我。 可当她低下头,看到我那张红得快要滴血、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窘迫脸庞时,她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卡了壳。紧接著,一抹得逞的、带著几分宠溺的坏笑在她嘴角荡漾开来。 “瞧你这点出息!”她没有推开我,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捏住我滚烫的脸颊用力扯了一下,嘴上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平时不是挺能嘚瑟的吗?怎么还不意思起来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地挖苦著我,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揽著我脑袋的那只胳膊,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鬆开半分。 第280章 买下那件裙子,顺便买下她的娇羞 休息够了,我们从沙发上起身,继续这漫长的逛街之旅。 我嘴上虽然还在不停地抱怨著累,但走在人群中,看著路过的那些男人频频回头看她,那种充满惊艷、甚至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垂涎的目光,极大满足了我內心深处那不可告人的虚荣心。 我下意识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攥得紧紧的,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主权。这种绝顶漂亮、走在街上能让无数男人为之侧目的女人,是我的。 走著走著,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萱姨平时並不怎么注重打扮,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有兴致,非要出来大买特买? 我又联想到一个小时前,她站在那家高档婚纱店橱窗外,驻足发呆了许久的样子。 我心里顿时有了底。 其实,萱姨骨子里对婚纱、对婚姻还是有著深深的嚮往的,对女人该有的漂亮衣服、浪漫仪式,她统统都渴望。 但碍於我们这种关係关係,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举办婚礼,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披上婚纱。这在她心里,绝对是个不愿碰触的隱痛和遗憾。 她今天疯狂买衣服,潜意识里其实是一种自我补偿心理。 看著她走在前面,那曼妙而又略带落寞的挑拣衣服的背影,我默默捏紧了拳头。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娶她,衝破所有的世俗阻碍,必须让她给我穿上最漂亮、最昂贵的那套婚纱! …… 不知不觉,我们逛到了三楼拐角处,这是一家定位轻熟风的高级女装店,橱窗里的陈列透著一股子高级感。 刚一踏进去,萱姨的目光就被中央模特身上的一件裙子死死锁住了。 那是一件极具风情的吊带连衣裙。 浅杏色的底色温婉大气,上面铺满了大朵的玫红与粉绿相间的花卉印花,犹如油画般绚烂。 抹胸的设计极其大胆,布料极省,能最大程度地凸显出女人优越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下面则是极其修身的鱼尾版型,设计初衷显然就是要將女人的腰臀曲线一丝不漏地包裹到极致。下摆一圈微微散开的荷叶边,又给整件衣服增添了几分灵动的女人味。 整体风格既温柔端庄,又透著一股子要命的性感。 萱姨快步走过去,手指在那滑溜的真丝布料上摩挲了好几次,眼中满是喜爱。 可当她拿起来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和夸张的款式后,又有些不舍地放了回去,眉头微微皱著。过了半分钟,她又没忍住,再次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名。 “喜欢就去试啊,光比划有什么用。”我悄悄凑到她身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太花哨了。”她红著脸找藉口,“这领口也太低了吧。我都多大年纪了,穿这个出去不得被人笑话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啊?” “瞎说什么呢!你这脸蛋、这身段,走出去说你二十出头都有人信,穿上绝对好看。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去试试嘛。”我连忙把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连哄带骗,半推半就地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我在外面等得抓心挠肝,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惊艷模样。 五分钟后,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服务员……”萱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透著几分难以启齿的尷尬,“那个……这件太小了,胸口这边实在是拉不上拉链。麻烦帮我换大一號的。” 我听得心里一阵狂跳,憋著笑,赶紧招手让导购去拿了大一號的尺码,我亲自从门缝里递了进去,还不忘趁机摸了一把她的手背。 又过了五分钟,里面还是没动静。 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敲了敲门板:“换好了没呀?快出来让我看看。” “不出了!”她在里面气恼地喊道,“太紧了,这什么破版型,勒死个人了。” “快点快点,你不敢出来,肯定是因为穿上太好看,怕闪瞎我的眼吧。”我直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势要用力推门,“你不出来我可就进去了啊!” 门“刷”地一下开了。 萱姨红著脸,羞愤交加地站在镜子前,两只手彆扭地扯著下摆,眼神躲闪著不敢看我。 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看呆了。 大一號的连衣裙,依然完美且服帖地將她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饱满浑圆到夸张的臀线,被鱼尾裙摆修饰得完美无缺,走动间仿佛一条刚刚浮出水面的绝美美人鱼。 最要命的是上半身,抹胸设计虽然换大了尺码,但依然让那道深邃的沟壑若隱若现,白皙如玉的肩颈在玫红印花的映衬下,直晃人眼,散发著致命的成熟诱惑。 这哪里是买衣服,这根本就是要我的命!我感觉鼻腔里隱隱有热流在涌动。 导购员是个极其有眼力见的年轻女孩,立刻凑上来一顿猛夸,那嘴像抹了蜜似的:“哎呀先生,您女朋友真是太漂亮了吧!这件衣服我们店里好几个客人都试过,根本撑不起来,完全穿不出这种味道。您女朋友这身材,这气质,简直比我们海报上的外国模特还要有韵味,太绝了!” “女朋友”这三个字,就像一道电流,准確无误地戳中了我全身最爽的那根神经。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心花怒放,整个人仿佛飘在云端,骨头都轻了二两。 萱姨被这句直白的称呼弄得有些慌乱,她偷偷地、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脸颊已经红透到了耳根。但女人哪有不爱听夸奖的,更何况是这种由衷的讚美。 她微微扬起下巴,在镜子前轻轻转了半个圈,眼角的笑意和眉眼间的春情,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买了!直接剪吊牌穿著走!”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我自己付。”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递给收银员,直接抢了我的风头,没给我逞英雄的机会,“你的钱留著以后娶媳……攒钱吧。” 拎著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走出商场,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著曖昧的光晕。 我脑子里全想著晚上的美好计划,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前面过两条街就有好几家高档的五星级酒店,距离刚刚好,今晚这件鱼尾裙,必须得由我亲自来脱! 就在我像雷达一样四处踅摸酒店招牌的时候,萱姨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转头对我下达了冷酷的指令:“你去趟瑞金医院。看看沈曼晚饭想吃什么,给她买点送过去,陪陪她。” 我瞬间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什么情况?这都晚上八点多了去送饭?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让我去医院? “那你呢?”我警惕地问,直觉事情不简单。 “我刚才在那边开了个酒店房间。今天逛了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死了,我去泡个澡。你送完饭再说。”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语气理所当然,一副女王做派,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盆带著冰碴子的凉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里的火浇灭了一大半。 “萱姨,不带这样的啊!沈曼有二十四小时的高级护工管著,饿不死她。你让我去伺候她,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的算怎么回事……”我极力抗爭,试图挽回今晚的春宵。 她冷下脸,柳眉一横:“怎么,使唤不动你了是吧?她脑子都撞成那样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多可怜。你去不去?不去今晚別来找我了。” 她只要一拿出长辈的威严,外加这种拿捏死我的威胁,我就彻底没辙了。迫於她的淫威,我只能像个战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不情不愿地打车去了医院。 推开vip病房的门,沈曼正穿著病號服,盘著腿坐在床上嗑瓜子,一边看著平板里的搞笑综艺,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精神焕发得简直能去跑马拉松。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我那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狐狸眼一挑,满脸戏謔:“哟,这不是小乐乐吗?怎么有空来看你二妈了?萱萱呢?没跟你一起啊?” “在酒店泡澡呢。”我没好气地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重重地坐下,“想吃什么赶紧说,她非让我来给你买,说是怕你饿死。” 这就拉开了一场极其折磨人的拉锯战。 沈曼非说嘴里没味儿,要吃重口味的变態辣麻辣香锅,我死活不同意,拿医嘱和医生压她。两人在病房里斗智斗勇,唇枪舌剑地吵了半个小时,最后折中买了一份加了点微辣的虾蟹砂锅粥。 等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我又认命地把垃圾收拾乾净。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脑子都是酒店里那个刚刚出浴、或许正穿著那件性感鱼尾裙的女人。不知今晚,我还能不能赶上这顿“大餐”。 第281章 抹胸裙与细高跟,萱姨的致命风情 走出医院大门,江海市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透著股凉意,却怎么也吹不散我心头那股躁动的邪火。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进退两难。 萱姨让我来送饭,可压根没说送完饭干嘛。我是该直接回学校,还是厚著脸皮去酒店找她?去了万一被她以“长辈”的姿態轰出来怎么办? 就在我纠结得要把头髮薅禿,甚至打算在路边抽根烟冷静一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动静简直像是在我心尖上敲了一记闷棍。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萱姨。 “你在医院扎根了?还是打算晚上睡大街?”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云里雾里的嫌弃。但这嫌弃背后那明晃晃的傲娇与暗示,只要不是个缺心眼的傻子都能看懂! 我死死盯著屏幕,心臟“砰砰”狂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根本就是女王陛下发的侍寢詔书啊! “师傅!去前面的瑞吉酒店!快!”我几乎是飞扑进路边的一辆计程车,连声催促。短短两条街的距离,我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 站在酒店八楼走廊铺著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我的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水。 房號是8012。 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低头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试图平復那种毛头小子去见初恋般的紧张感。明明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可在她面前,我永远像个情竇初开的愣头青。 屈起微微发颤的手指,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没多会儿,门锁“咔噠”一声轻响。门先是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温暖的光晕,接著被彻底拉开。 我看清门后那个人影的瞬间,脑子“嗡”地一声,呼吸彻底停滯了。 没有想像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酒店浴袍,也没有她平时居家那种宽大的旧t恤。 萱姨就站在那里。她竟然穿上了白天在商场买的那件浅杏色花卉抹胸连衣裙!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甚至可能对著镜子演练了很久。刚洗过的长髮半干著,带著一丝慵懒的水汽,隨意地披散在盈盈一握的肩膀上。 门內暖黄色的顶灯柔和地倾泻下来,落在她光洁的肩颈处,像是在那一层细腻的凝脂上抹了一层诱人的蜜。 那件浅杏色的花卉连衣裙极度修身,將她平日里刻意用长辈身份藏起来的魔鬼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而最扎眼的,是她外面搭的那件正红色毛线开衫,无扣的设计大喇喇地敞开著。明艷似火的红色和裙子上的粉绿花卉撞在一起,不仅没有半点俗气,反而衬得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骨子里透出股子让人嗓子发乾、眼眶发热的媚意。 顺著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往下看,她脚上竟然踩著一双透明带的细高跟。 那双腿本就生得笔直匀称,在透明鞋带的视觉延伸下,白生生的,简直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半湿的长髮垂在红色的毛衣料子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清清冷冷地睨著我。 明明是一副魅惑眾生、能要了男人半条命的妖精打扮,脸上的表情却端得比谁都正经,仿佛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会议。 “看够了没?”她终於开口打破了寂静,嗓音带著刚洗完澡后的微潮,还有点撩人的沙哑。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脚下像是生了根,半晌才找回自己那乾涩的声音:“萱姨……你这是,要出去?” “出什么去,这都几点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往屋里走,透明的高跟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经上。 隨著她的走动,那件红色开衫在腰际轻微晃动,鱼尾裙摆下那截白嫩的小腿若隱若现,摇曳生姿。 我赶紧像个跟班似的溜进去,关上门,顺手把门反锁,“咔噠”一声,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过来。”她坐在宽大的床沿上,双腿优雅地交叠,隨手拿起旁边的杂誌——还是下午在商场买的那本,似乎在掩饰著什么。 我走过去,侷促地停在她面前。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薰的味道,但全被她身上那股子沐浴露混合著淡淡体温的女人幽香给盖住了,直往我鼻子里钻。 “好看吗?”她突然从杂誌上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双平时总是带著几分长辈威严、动不动就训斥我的眼睛,此刻却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於小女人的忐忑和希冀。她在等我的一个肯定。 “好看。”我诚实地、重重地点头,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她点燃,“好看得我想把你藏起来,锁在房间里,谁也不给看。” 这种直白又霸道的话明显取悦了她。我清晰地看到,她耳根后面那抹红晕像滴入水中的红墨水一样迅速蔓延开来,顺著修长的天鹅颈,一直钻进了那诱人的领口深处。 她不自然地撇过头,掩饰性地翻了一页手里的杂誌,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她嘴硬地小声嘟囔:“少贫嘴。这衣服太勒了,勒得人喘不过气,以后不穿了。” “別啊。”我大著胆子,一屁股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 高档床垫因为我的重量轻微塌陷,带著她微微向我这边倾斜,我们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红色的毛衣料子很软,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隔著那层布料,她底下那条胳膊却凉津津的,透著刚出浴的温度。 “沈曼那边消停了?”她假装不在意地问,眼神还是死死盯著杂誌上的彩页,但大半天都没见她翻一页,连书页稍微拿歪了都没发现。 “吃了粥就睡了,比猪都省心,不用管她。”我敷衍地答著,目光却一寸寸描摹著她的侧脸。我慢慢伸出手,试探性地去勾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却没有躲开。 我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白皙的手背。那层皮肤细嫩得像刚剥壳的白煮蛋,带著一股子让人上癮的微凉。 我不再犹豫,顺势反客为主,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交缠,掌心紧紧贴著掌心。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微微加快的脉搏,一下一下,疯狂敲击著我仅存的理智。 “萱姨。”我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干嘛。”她声音也有些发颤,透著股欲迎还拒的娇怯。 “你今晚,真的好美。” 听到这句话,她终於放下了那本用来当挡箭牌的杂誌,转过头看著我。 那张原本端著长辈架子的脸,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有了裂痕。 她贝齿轻轻咬了咬饱满的下唇,眼神变得迷离又湿润,像是一汪盛满了月光、即將溢出来的春水。 “苏予乐,有时候我真觉得我特没出息。”她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像是在嘆息,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为了件衣服,为了让你看一眼……我一个人在镜子前折腾了半天,像个傻子一样。”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我再也听不下去任何废话,直接倾身向前,伸出空著的那只手,一把扣住她带著水汽的后脑勺,在那抹刺眼的红色映衬下,狠狠吻上了那对娇艷欲滴、早就想採擷的红唇。 她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一丝淡淡的薄荷牙膏清香。 被我触碰的瞬间,她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 但我扣在她脑后的手掌微微用力,將她整个人往前一带,死死按向自己。 霸道的气息瞬间將她全面包裹,原本抵在我胸口想推拒的双手,在这炽热的掠夺下逐渐失去了力气,慢慢变成了无力的攀附,最终只能软绵绵地揪住了我的衣襟。 在这间暖黄色的客房里,在江海市曖昧的夜色中,她终於卸下所有的偽装,任由我带著她一起彻底沉沦。 第282章 傲娇萱姨的防线 我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將她彻底包裹,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靠近。 但她身上那股夹杂著淡淡薄荷与馨香的熟女气息,就像一剂致命的迷雾,瞬间瓦解了我所有的自制力。 我打破了那层最后的防线,贪婪地感受著属於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柔软与温热。 萱姨起初还在本能地抗拒,双手死死抵在我的胸膛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抓出了几道褶皱。 可隨著这份亲昵的不断升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极其急促而凌乱,连带著胸膛也跟著剧烈起伏。 那双原本用力抵拒的手,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地、一点点地滑落,最终像是寻找浮木一般,紧紧揪住了我衬衫的衣襟。 她回应我了。 虽然动作极为生涩,甚至透著一种让人怜惜的笨拙,但那份极其微小却又確实存在的主动逢迎,就像是在乾柴上猛地扔下了一颗火星。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理智瞬间被燃烧殆尽。 我的手顺著她纤细的腰肢一路向上,隔著那层滑腻的真丝布料。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让人脸红心跳、难捨难分的气息交融声。 此时的萱姨,身体软得简直像一滩春水,大半个人都毫无防备地倒在了我的怀里,眼角的緋红像打翻了的胭脂,一路蔓延到了白皙修长的脖颈,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那件正红色的毛线开衫,隨著我们毫无保留的纠缠,已经从她的一侧肩膀上滑落了一大半。 露出里面浅杏色抹胸裙边缘,还有那大片晃得人眼晕的白腻。 我喉咙一阵发紧,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空出的一只手完全循著雄性的本能,探向她开衫的边缘,想要將这碍事的毛衣彻底剥离。 就在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她圆润肩头的瞬间。 怀里的女人突然像触电般僵住了。 “等……等一下。” 她猛地撇过头,用力推开我,挣脱了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曖昧旋涡。 萱姨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深邃的沟壑在明黄色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她伸出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我那只企图作恶的手。 “怎么了?”我声音哑得可怕,仿佛嗓子里吞了一把沙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死死咬著下唇,眼神四处闪躲,看著地板、看著被罩,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张平时能把我懟得哑口无言、逻辑严密的利嘴,此刻却结巴得像个犯错的小女孩。 “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怀里又强势地带了带,“萱姨,你刚才明明也……” “你闭嘴!” 她羞恼地低喝了一声,慌乱中伸手紧紧捂住我的嘴,脸上的红晕简直要燃烧起来。 她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强行稳住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呼吸,然后用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了一句: “你……你去楼下。” “去楼下干嘛?”我一头雾水,这大好春宵、箭在弦上的,去楼下吹冷风冷静吗? 她气得咬牙,又在我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瞪著我。 “去买那个啊!你个猪脑子!” 那个? 我愣了足足有一秒,隨后大脑飞速运转,猛地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空气中瞬间瀰漫著一种名为“尷尬”和“懊恼”的混合气味。 我顿时傻眼了,真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苏予乐啊苏予乐,你步步为营算计了半天,怎么就把这么重要、这么核心的作案工具给忘了! “我……”我张了张嘴,看著她那副娇艷欲滴、眼角还掛著一丝水汽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上百只猫爪子在疯狂挠动。 我实在捨不得鬆开这温香软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完美方案。 “要不,我点个外卖吧?送货上门,很快的,咱们就在这儿等一会……” 我顺势又把脑袋凑过去,厚著脸皮想在她白嫩的脖颈上再蹭一蹭。 “你想死是不是!” 萱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把將我无情地推开。 她手忙脚乱地把滑落的红色开衫拉好,紧紧裹住了自己,拉紧衣领,完全是一副防贼的极度戒备姿態。 “让外卖员大半夜送这种东西来敲门?我还要不要脸了?” 她瞪著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水光瀲灩中又透著长辈的威严,语气里满是不容反驳的坚决。 “你去不去?不去今晚就给我滚回学校睡宿舍!永远別来了!” 得,母狼护食兼炸毛属性彻底发作了。 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那薄如蝉翼的脸皮是绝对、绝对不会妥协的,再皮下去真的要被赶出家门了。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我恋恋不捨地从床沿上站起来,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三回头地往臥室门口挪。 “你別锁门啊,千万別锁,我马上就回来。” 走到门口,我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坐在床沿,双腿紧紧併拢,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透著一股平时在职场上绝不轻易示人的娇怯与柔弱。 见我还在死皮赖脸地看,她隨手抓起床头的一个枕头,精准地朝我砸过来。 “快滚!” 我稳稳接住带著她体香的枕头,傻笑著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刚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萱姨发来的微信。 “你顺便……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吃的上来。” 我刚准备回个“好”,对面立刻又欲盖弥彰地补发了一条。 “再买两罐啤酒。要冰的,算了多买点。”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几个字,嘴角根本压不住,忍不住疯狂上扬。 刚刚在房间里,她虽然没忍住回应了我的靠近,但骨子里那种长辈的包袱和矜持,还是让她无法在清醒状態下完全放开自己。 这种打破禁忌的跨界感,让她觉得既刺激,又感到深深的羞耻。 她这大半夜的哪里是饿了渴了。 分明是刚才被我撩拨得情动,脸红心跳得厉害,理智回笼后自己又觉得下不来台。 让我买酒,不过是想借著酒精的掩护,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罢了。 等到时候就算她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地躺在我怀里,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狡辩一句: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没大没小,我那是喝醉了!” 这女人,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到了极点,但也真的是可爱到了极点,让人慾罢不能。 “叮”的一声,电梯平稳到了一楼。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带著满心的炽热与期待,一头扎进了江海市微凉却令人沉醉的夜风里。 ps:今天状態还算不错,而且还差一点就到八分了。 所以决定和书友们玩个游戏吧。 游戏內容如下: 1.三个五十字五星好评加一更,上不封顶。 2.只限今天,后台看见立马就更新。 第283章 520的夜 江海市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凉意。 但我此刻却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连鼻尖和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跳得像是在打鼓。 酒店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伴隨著“欢迎光临”的机械电子提示音,我压抑著內心的急躁,故作镇定地径直衝向了收银台旁边的那个小货架。 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格子上飞速扫视。 没有。 我不死心,蹲下身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又找了一遍,甚至连货架最里层的缝隙都没放过,结果还是没有! 原本应该摆放著各种彩色小盒子的计生用品区域,此刻竟然空空如也,乾净得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连个最便宜的杂牌子都没剩下! 我彻底傻眼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帮人是疯了吗?买这玩意儿还带搞批发的?江海市的夜生活已经丰富到这种地步了? 我满头黑线地站起身,凑近收银台,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那个正低头疯狂刷短视频的年轻店员:“哥们,打扰一下,那什么……计生用品,没货了?” 店员暂停了手机,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透著三分鄙夷和七分同情。 “早卖光了啊。”他用手里的原子笔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这都几点了大哥,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日子?” “520啊!我的亲哥!”店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出去瞅瞅,这条街上五家快捷酒店加上两家星级酒店,下午四点半就全爆满了。你现在才出来买这东西?能买到才见鬼了!” 520?! 这三个数字就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在我的脑门上。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今天是五月二十號! 怪不得今天白天在商场里逛街的时候,到处都是捧著玫瑰花、牵著手的小情侣;怪不得吃饭的餐厅全都在搞什么情侣套餐。 更重要的是,怪不得萱姨今天在婚纱店门口会站那么久,眼神那么复杂,甚至还一反常態地买下了那件性感得要命的修身鱼尾裙! 她那种骨子里傲娇、彆扭到了极点的女人,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这个提今天是520这种浪漫的日子? 但她今天所有的反常、所有的迁就,甚至刚才在房间里的主动,全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找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一想到酒店房间里,那个穿著宽鬆红毛衣、眼角泛红,正咬著嘴唇等我回去的女人,我心底的火焰顿时烧得更旺了,烤得我口乾舌燥。 不行,今晚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必须把这“必需品”给弄到手!这可是关乎我苏予乐终身幸福的大事! “那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吃的和酒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萱姨既然发话让我带点酒和吃的回去,我要是空著手回去,以她的脾气,我今晚肯定连门都进不去,更別提后续的温存了。 “吃的在那边冷柜,酒在最后面那排冰柜。”店员重新低下头刷手机,隨口指了指方向。 我快步走到冷柜前,隨便拿了几盒鸭脖、海带丝、麻辣藕片之类的下酒菜。走到酒水区的时候,我的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易拉罐上停住了,陷入了沉思。 萱姨其实並不怎么会喝酒。 平时在家里,她为了保持长辈的威严,滴酒不沾。 偶尔心情好,也就喝点度数极低的果酒,几口下肚,那张白皙的脸蛋就能红透。要是买普通的啤酒,苦涩不说还容易涨肚,最关键的是,啤酒不一定能把她灌到那种微醺的绝佳状態。 我的目光迅速扫动,最终死死锁定在角落里的几罐“强爽”上。 这玩意儿在酒水界,简直就是披著羊皮的狼。 打开后入口全是水蜜桃和葡萄的甜味,完全没有酒精的苦涩刺鼻,喝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碳酸果汁一样,很容易让人放鬆警惕。但它可是实打实的八度酒精,后劲大得惊人,专治各种不服。 我以前跟同学聚餐的时候喝过,以我这种年轻人的酒量,喝两罐也跟没事人一样。但如果换作是从不怎么喝酒的萱姨……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几杯下肚后,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双颊酡红如醉,卸下平时高高在上的长辈防备,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露出那种小女人独有的娇憨姿態的模样。 在强爽的威力面前,她那点长辈的架子和矜持,绝对不堪一击! “就它了,今晚成败在此一举。”我毫不犹豫地拿了四罐强爽,快步跑去收银台结了帐。 拎著沉甸甸的塑胶袋走出便利店,冷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几分,瞬间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 下酒菜和酒是有了。可最重要的东西还没买到啊!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快十点了。要是再不回去,萱姨肯定要在微信上发飆了,说不定一气之下会直接反锁房门睡觉,那我今晚的谋划可就全泡汤了。 我咬了咬牙,拎著塑胶袋沿著街道一路狂奔,打算去下一个街口的大型超市碰碰运气。 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少了,偶尔驶过的汽车捲起几片落叶。就在我急得满头大汗,准备隨便拉个路边的代驾师傅问问附近哪里还有二十四小时药店时。 我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条幽暗深邃的小巷子。 巷子口,闪烁著一块粉红色的、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在黑夜里,那光芒显得格外扎眼。 上面赫然写著四个大字——“成人用品”。 我猛地踩下剎车,脚底的运动鞋在柏油路面上蹭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这四个字,放在平时大白天,我路过绝对是目不斜视,绝不会多看一眼的。但此刻,在这寂静曖昧的夜里,在我急需“弹药”的节骨眼上,它们就像是散发著某种致命魔力的漩涡,死死吸住了我的视线。 我的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加重,胸口微微起伏。 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被一股不可名状的衝动疯狂拉扯。 如果只是一家里面摆著几台自动售货机的普通店面也就算了。但透过那扇半掩的玻璃门,我隱约看到里面不仅有那些常规的彩色小盒子,墙上竟然还掛著一些奇奇怪怪、布料少得可怜的小件衣物。甚至,还有几副夸张小玩意儿。 一瞬间,我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萱姨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那双在透明高跟鞋里白得晃眼的修长双腿,还有她刚才坐在床沿,咬著红唇,红著脸不让我碰时的娇怯模样,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脑海。 如果……如果把墙上那些东西,用在她那具成熟丰满的身子上……如果能看著她平时那副高高在上、总喜欢端著长辈架子教训我的绝美脸庞,被迫露出那些让我面红耳赤的表情…… 我狠狠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感觉喉咙都在冒烟。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被施了魔法的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但是—— 就在我心底那头贪婪的野兽准备破笼而出的瞬间,一阵冷风顺著巷子猛地灌进了我的衣领。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的旖旎画面瞬间破碎。 我靠,苏予乐,你疯了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在心底疯狂痛骂自己。 那可是萱姨啊!平时连我多看她腿两眼都要瞪我的萱姨!我今晚能跟她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奇蹟了。 我要是真敢买那些带著锁的玩意儿或者衣服回去…… 我几乎已经能想像到,萱姨看到那些东西时,原本羞红的脸瞬间结冰的画面。 她绝对会把我当成无可救药的变態,不仅会当场发飆把我掐死,还会连夜把我连人带行李一脚踹出酒店大门,从此以后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有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我这条小命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彻底掐断了那些危险的念头。 不过……来都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空荡的街道,去下一个超市还不知道有多远,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算了,不管了,只买正常的计生用品,別瞎看就行!”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胶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心。 为了今晚的正事,为了不想再多跑两条街,我心一横,果断地迈开步子,低著头,朝著那扇闪烁著粉红色光芒的玻璃门快速走了进去。 ps:我去,书友们太猛了。 后台已经收到十四个书评了。 看之前已经给过书评的书友说加上礼物,那就算上三个催更符再加一章。(已经有书友送了催更符和灵感胶囊,算一章) 目前欠五章。 加上这一章还剩四章。 第284章 买个雨衣满头大汗 我硬著头皮推开了那扇闪烁著粉红曖昧光芒的玻璃门。 狭窄的店面里充斥著一股廉价的甜香,墙上掛著那些布料省到令人髮指的布片衣物,瞬间让我的脸烧得像一块烙铁。 我做贼似的低著头,一时间面红耳赤,眼神在靠墙的几排货架上疯狂扫视。 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瓶子、各种奇形怪状的塑胶小玩意儿……唯独没有我最需要的那种彩色小盒子。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了一整圈愣是没找到。这什么破店,连最基础的安全防范必需品都没有? 就在我满头大汗,准备转身换一家碰运气的时候,头顶上一个黑乎乎的监控探头里,突然传出一道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声。 “请问老板,需要点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店里宛如平地惊雷,嚇得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塑胶袋给直接扔出去。 我僵硬地抬起头,对著冷冰冰的摄像头乾咽了一口唾沫。 “那什么……我找……那种彩色的小盒子,呃……雨衣,我找雨衣。” 我的声音乾涩得简直不像自己的,连耳根都快滴出血来了,尷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 “哦,常规的都在收银台下面那个小夹层里,你自己拉开看吧。”大姐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还带著点嗑瓜子的动静,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 我赶紧按照她的指示,弯腰拉开那个隱蔽的小抽屉。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种牌子的小盒子。 我连看都没细看,隨手抓起一长串看起来比较靠谱的雨衣,逃命似的扔到了自助扫码机上。就在我准备付款的瞬间,余光瞥见收银台旁边的塑料桶里,居然插著几支单只包装的红玫瑰。 虽然看著有些简陋,甚至花瓣边缘都有些打蔫了,但那抹鲜艷的红色却瞬间击中了我。 今天是520。萱姨连那件平时绝对不会穿的性感鱼尾裙都买下来换上了,就是在酒店等我。 她那么骄傲、骨子里又那么渴望浪漫的女人,我都走到这步了,总不能连个表示都没有。 哪怕是一朵在这种奇葩小店里买的简陋玫瑰,也好过空手而归。 我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支玫瑰。 刚握进手里,我就愣了一下——这花梗出乎意料的沉,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像是在空心的塑料管里塞了电池。 花托下面隱约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橡胶按钮,手心握著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静电般的微颤感。 但此刻的我做贼心虚,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只以为是那种里面带跑马灯的劣质塑料发光花,压根没去细想,更没心思去看包装塑料纸底端那排芝麻大小的警告標语。 “滴”的一声,连同小盒子一起扫码付款成功。 我把东西一股脑死死塞进裤兜里,临走前又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墙上那副带著粉色毛绒边的金属小道具。 罪过罪过,我想什么呢!我猛地甩了甩头,推开玻璃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快速跑了出去。 一路狂奔回到酒店八楼,我站在8012的门外,气喘吁吁。兜里那支有些沉甸甸的“玫瑰”硌著我的大腿,莫名让我感到一丝紧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我深吸了两大口气,努力平復著如擂鼓般的心跳,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果然没反锁。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微弱对白声。我推门走进去,反手將门关严。 宽大的双人床上,萱姨正极其慵懒地盘著腿。那件浅杏色的花卉抹胸裙因为盘腿的动作,裙摆微微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双交叠著的、白得晃眼的小腿。 顺著光洁的脚踝看去,连脚趾上都涂著精致的暗红色指甲油。 她外面那件正红色的毛线开衫依然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滑落了大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隱若现的白腻。她的一只胳膊隨意地支在大腿上,身子微微歪斜著,用手背撑著那张娇艷欲滴的脸颊。 电视上正放著一部老旧的外国爱情电影,但她的眼神明显没有聚焦在屏幕上,慵懒得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空气里都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冷杉混合著玫瑰的香水味。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慢慢转过头。看到是我的一瞬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长辈威严的狐狸眼里,极为明显地闪过一抹亮光。就像是等主人回家的猫,终於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但她那层薄薄的脸皮显然不允许她表现得太热切。眼底的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她就迅速收敛了情绪,换上了一副习以为常的嫌弃表情。 “干嘛去了,这么久。”她微微撇了撇红润的嘴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傲娇与埋怨。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心虚地捂了捂鼓囊囊的裤兜,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干嘛,就在楼下那什么店里,耽误了一小会儿。” “什么店能让你买出满头大汗来?”萱姨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我的裤兜上,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 我脸一热,乾脆破罐子破摔,把刚才在无人情趣店里找不到东西、还被监控里的大姐突然出声嚇个半死的社死经歷,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是不知道,那大姐的声音在头顶突然响起来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被当场超度了……”我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听完我的描述,萱姨先是愣了两秒,隨后那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嘴唇紧紧抿著,肩膀开始不自然地耸动。她显然是憋笑憋得极其辛苦,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想笑您就笑唄,憋著不难受啊。”我无奈地撇了撇嘴。 萱姨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咳嗽了两声,强行压下笑意。她白了我一眼,伸手拢了拢滑落的开衫领口,隨即换上一副故作严肃的长辈姿態,冷哼道: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做事根本没计划,心思一点都不縝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根涂著暗红指甲油的食指,凌空点了点我,语气幽怨中带著几分蛮不讲理:“说到底,你就是没把老娘放心上!要是早有准备,还能落到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店里出洋相的地步?” 我当场懵逼了。 不是,我为了您的安全,冒著社死的风险去买那玩意儿,怎么到头来还能扯到“没把您放心上”这种世纪绝杀题上?!这女人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不是……萱姨,我这……”我张了张嘴,百口莫辩,感觉自己在这个气场两米八的御姐面前,永远只有挨训的份儿。 不行,不能再顺著她的节奏走了,今晚必须得拿回主动权! 我眼珠一转,將刚才顺手在隔壁便利店买的几罐果酒掏了出来,重重地磕在床头柜上。 “行行行,我心思不縝密,我自罚一杯行了吧?今天是520,咱俩总得喝点助助兴吧?” 我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起其中一罐印著大字“强爽”的果酒,拇指“啪”地一声挑开了拉环。隨著细密的气泡声响起,一股浓郁的柠檬香气飘了出来。 我把酒罐递到她面前,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萱姨瞥了一眼那五顏六色的易拉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果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喝汽水呢?” “这不是看您平时不怎么喝酒,怕您醉嘛。这就一果汁饮料,隨便对付两口,走个仪式感。”我笑得人畜无害,极力掩饰著眼底闪烁的狼子野心。 你喝!你快喝! 我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摇旗吶喊。 这可是號称“一罐断片,两罐六亲不认”的八度夺命强爽!別看它喝著像果汁,后劲上来能把一头牛放倒! 平时你仗著长辈的身份,总是对我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等一会儿这罐“果汁”下肚,看你这只骄傲的波斯猫还怎么维持你那高冷的人设! 只要把你灌得迷迷糊糊的,今晚这8012的房间里,谁是主导,谁任人摆布,那可就由不得您了…… ps:目前一共二十二个书评。 共七章。 已更新三章。 加上礼物两章,还欠六章。 第285章 送给萱姨的玫瑰花「成精」了 萱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仿佛带著实质性的鉤子,又透著一股子长辈看穿晚辈拙劣小把戏的戏謔与促狭。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严词说教,也没有戳破我那点昭然若揭的鬼心思。 她只是轻笑了一声,伸出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我手里接过了那罐正冒著冷气的冰镇果酒。 交接的瞬间,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我滚烫的掌心,带来一阵过电般的战慄,让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將易拉罐缓缓凑到唇边,那娇艷欲滴的红唇轻轻印在冰冷的金属边缘。 隨著她仰起天鹅般修长优美的脖颈,一口微黄的酒液顺著喉管滑下,我甚至能看清她吞咽时颈部迷人的线条。 “味道还行。”她放下易拉罐,挑了挑那双极其好看的柳叶眉,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对这水蜜桃味的“果汁”颇为满意。 “我就说吧,这玩意儿就是果汁,纯甜的,一点酒味都没有。” 我心里悬著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赶紧顺坡下驴,语气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殷勤。 萱姨没再接话,而是又仰起头,连续喝了好几大口,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喉咙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贪杯的模样,心里那头被压抑已久的小狼崽子已经开始激动地嗷嗷直叫了。 稳了,今晚绝对稳了! “愣著干嘛?把那袋子打开,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垃圾食品。” 她用白皙的下巴点了点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塑胶袋,语气里透著一丝罕见的娇憨。 “得令!”我麻利地拆开外包装,把鲜红的麻辣藕片、海带丝和鸭脖一一在小桌板上摆开。 浓郁鲜香的滷肉味混合著辣椒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在宽敞的酒店房间里瀰漫开来,倒也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几分空气中那股让人脸红心跳的浓烈曖昧。 萱姨隨手捏起一片藕片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白嫩的脸颊就泛起红晕,辣得微微嘶气,小手在嘴边扇了扇风。 为了解辣,她下意识地又拿起那罐“强爽”,猛灌了一大口。 计划简直比我想像中还要顺利,八度的酒精已经在她体內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开始慢慢侵占她的理智。 “你高中那会儿,要是能有现在一半机灵、一半会哄人就好了。”她一边抽著纸巾优雅地擦拭著唇角的红油,一边斜睨著我,眼神里带著几分追忆。 “那时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我顺势在床沿坐下,厚著脸皮往她身边凑了凑,大腿几乎要贴上她的裙摆。 “不懂事?你打架被请家长的时候,那梗著脖子不认错的架势,倒是挺有男子汉气概的。”她轻哼了一声,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那还不是因为那个混混嘴碎,敢在背后议论您。”我理直气壮地反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萱姨拿著纸巾的手微微一愣,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与感动,但很快,这抹柔情又被她用习惯性的长辈威严强行掩盖了过去。 “少给我灌迷魂汤,油嘴滑舌的。”她娇嗔了一句,可身体却极其诚实地、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也许是“强爽”的后劲终於开始发挥作用了,她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慢慢放鬆了下来,那股子属於成熟女人的慵懒劲儿越发明显。 她乾脆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將那双白得晃眼的匀称小腿完全蜷缩在柔软的床铺上,然后顺理成章、毫无违和感地將沉甸甸的脑袋,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红色的毛线开衫顺著她的动作从圆润的肩头滑落,隔著薄薄的衣料,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肌肤透过真丝睡裙传来的、带著淡淡酒香的滚烫温度。 此时,电视里的外国老电影正演到高潮,大雨滂沱中,男女主在街头声泪俱下地深情拥吻。 “嘖,现在的电影真是越来越没逻辑了。”萱姨啃著一截鸭脖,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吐槽模式,“这女主角是脑子进水了吗?放著有钱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跟著个穷小子去大雨里淋感冒?” “那叫浪漫,你不懂。”我硬著头皮辩解道,借著探討剧情的由头,手臂悄然无息地从她身后绕过,做贼心虚般虚虚地环过了她的纤细柔韧的腰肢。 “浪漫能当饭吃?幼稚。”她白了我一眼,但让我狂喜的是,她並没有伸手推开我那只作乱的胳膊。 两罐“强爽”已经彻底见了底,萱姨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极其诱人的、桃花般的酡红,连带著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狐狸眼,此刻都变得水光瀲灩,迷濛中透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真的极其嫌弃这老套的外国爱情片,於是慵懒地伸出一只手,就往旁边的床头柜上摸索,想要拿遥控器换个台。 我的视线一直犹如实质般黏在她的身上,看著她的白嫩的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扫过。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指並没有碰到黑色的遥控器,而是摸到了一个略显粗糙的物件——那是我刚才隨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跟装零食的塑胶袋混在一起的那支“玫瑰花”。 萱姨歪著脖子,將那支略显简陋的塑料玫瑰拿在手里打量。 那双水润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蹙著精致的眉头,眼神里满是不解与疑惑。 她转过头,举著那支花定定地看著我,鼻尖呼出带著水蜜桃甜香的热气,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小子买的这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 看著她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略带几分酒后娇憨的迷人模样,我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与骄傲。 我挺直了腰板,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深情款款、足以媲美偶像剧男主、绝对能为今晚的浪漫画上完美句號的微笑。 虽然这花是在路边那种招牌闪烁的奇葩小店里隨手买的,做工是糙了点,但毕竟是520的惊喜嘛! 像她这种骨子里其实极其渴望浪漫的女人,此刻看到这朵象徵爱情的玫瑰,一定被我的心意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几句排练已久的煽情情话。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萱姨的手指,极其不经意间,在塑料花托下方那个隱蔽的小凸起按钮上,用力按了一下。 “嗯……啊……” 原本只有电影雨声的安静房间里,突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且粗劣的劣质女声音效! 那合成的录音声音大得简直离谱,音质粗糙劣质却极具穿透力,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盖过了电视里的电影台词,在宽敞空荡的酒店客房里疯狂来迴荡漾、回重! 不仅如此,那朵红色的塑料花瓣里还同时闪烁起了红蓝交替的诡异赛博朋克光芒!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冻结成了冰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连带著三魂七魄都被劈得灰飞烟灭。 我脸上那深情款款的笑容瞬间僵死成了抽搐的面具,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得掉在地上了。 我靠!我靠!我靠!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带跑马灯的发光玫瑰玩具! 这是一个为了恶搞而生、偽装成玫瑰花的玩意! 那个杀千刀的无良老板,居然把这种见不得人的恶俗道具摆在明面上卖给我?! 萱姨也彻底傻眼了。 她呆呆地举著那朵不仅在疯狂闪烁,整个人像是一座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的绝美雕像,连呼吸都停滯了。 足足过了极其漫长、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十秒钟! 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手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將那玩意儿当成暗器一样扔回了床头柜上。 “嗡嗡嗡——啪嗒啪嗒——嗯啊——” 萱姨那原本因为酒精而緋红迷人的脸颊,此刻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甚至隱隱泛著铁青。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时嫵媚勾人、刚才还对我柔情似水的狐狸眼,此刻正喷射著足以將我剥皮抽筋、千刀万剐的地狱怒火。 原本的慵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龙觉醒般的杀气。 “苏、予、乐!” 她几乎是咬碎了一口整齐的银牙,连带著胸口都在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带著凛冽的冰渣。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直接將还在发懵的我猛地拽到了她的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一个能让你活过今晚的、合理的解释!!” ps:目前三十个书评。 加礼物三章,一共十三章。 已更新四章。 先出去拿个快递,回来继续。 第286章 强吻萱姨的代价 “嗯啊……快点……” 地板上,那朵廉价的塑料玫瑰伴隨著赛博朋克风的红蓝闪光,一阵阵劣质且毫无感情的电子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盪气迴肠。 我被萱姨死死揪著衣领,被迫对上她那双仿佛要吃人的漂亮嫵媚眼睛,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我……萱姨,你听我解释,这破玩意儿它真的只是个意外……”我张口结舌,嗓子里像塞了一大团吸了水的破棉花,根本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总不能跟她坦白,这是我刚才去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站在最里侧那个令人面红耳赤的货架前买“计生用品”时,为了掩饰尷尬顺手抓的一个所谓的“浪漫盲盒”吧? 这要是真吐露半个字,以萱姨现在的怒火,她今晚非得把我从八楼窗户直接扔出去,让我跟这朵塑料花做对亡命鸳鸯不可! “解释啊!你平时不是生了一张巧嘴,挺能说的吗?”萱姨咬牙切齿地瞪著我,吐气如兰。 可那温热的气息打在我脸上,却带著让人不寒而慄的凛冽杀气。她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那件原本就松垮垮的復古红毛线开衫顺势彻底滑落到臂弯,大片如羊脂玉般雪白的肌肤在曖昧的灯光下晃得我一阵眼晕。 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隱秘的羞耻,她的脸颊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红富士苹果,连带著那上挑的眼角都泛起了一抹极其诱人的水光。 那种属於成熟女人独有的、混合著岁月沉淀与微醺醉意的致命吸引力,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张无形的网,將我死死缚住。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艷红唇,那张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数落著我,鼻尖全都是她身上那股混合著微甜果酒香和清冷玫瑰香水的迷人味道。 脑子里那根紧绷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就“吧嗒”一声,彻底断裂了。 去他妈的解释! 我决定破罐子破摔,猛地反客为主,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豁然抬起,一把扣住她盈盈一握的柔韧后腰,手上的力道不容抗拒,將她整个人死死按进我滚烫的怀里。 在萱姨震惊到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我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態,毫不犹豫地狠狠吻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红唇。 她浑身猛地一僵,显然压根没料到我这个平时在她面前乖顺得像只小金毛的傢伙,居然敢在犯了这种弥天大错之后,用这种近乎“以下犯上”的粗暴方式来堵她的嘴。 “唔——你!” 萱姨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回过神来的她立刻开始剧烈挣扎。 她两只粉嫩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我的脊背上,力道大得惊人。但我根本不管不顾,只是顺势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將她紧紧嵌在怀里,贪婪地攫取著她唇齿间带著酒意的芬芳。 我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霸道的方式,將今晚所有的尷尬、误会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蠢蠢欲动,全都融化在这炽热到快要燃烧起来的吻里。 然而,下一秒,唇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我痛呼一声,吃痛之下下意识地鬆开了手,狼狈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萱姨红著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著,气喘吁吁地瞪著我。 她抬起白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被我亲得有些微微红肿的嘴唇。 那眼神,凶狠得像一只护食又傲娇的漂亮母狼。 “你要反天了是吧小兔崽子?!”她指著我的鼻子,重新端起那副长辈不容侵犯的威严,声色俱厉地破口大骂,“胆子肥了,还敢跟我用强的了?你当你现在翅膀硬了,我就治不了你了是不是?!” 我捂著被咬破渗血的下唇,委屈巴巴地看著她,像个在幼儿园抢零食做错事被罚站的小朋友。 刚才那股子不管不顾、衝破头脑的衝动,瞬间被她这股强大的女王气场给浇灭了一大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耷拉著脑袋,视线只敢停留在她的脚尖,声音越说越小,小声嘟囔著,“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你管地上这破烂叫惊喜?!”萱姨气极反笑,伸出纤细的手指,指著地上那朵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停止了抽搐和诡异尖叫的塑料花,“我看你是想把我直接送走吧!” “今天不是520嘛……”我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语气里透著几分委屈、可怜和无奈,“我看今天街上人家小情侣都送花,我也想送你一朵表达一下心意。谁知道那无良老板卖这种坑爹玩意儿,我买的时候它明明装在盒子里看著挺高端的……” 听到“520”这三个极其特殊的数字,萱姨那原本高高扬起、准备再次落在我肩膀上的巴掌,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整个人明显愣住了,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且浓烈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讶,有难以置信,有释然,更有一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独属於女性的柔软与心软。 她或许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我所有的笨拙与荒唐,其实都只是一份没有包装好的真心。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著无聊的爱情电影对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下来。 她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转过头,刻意避开了我满含期待与灼热的视线。她极不自然地伸手整理了一下滑落到手肘的红开衫,清了清嗓子,似乎在努力掩饰內心翻涌的波澜。 “少给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把戏。”她再次开口时,语气虽然还在硬撑著长辈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但那股子凛冽的杀气已经荡然无存,甚至尾音里还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走到那朵死去的假花前,抬起穿著透明细高跟鞋的脚,极其嫌弃地將它一把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滚过来,一身汗味,难闻死了。”她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高冷地抬了抬精致的下巴,像个发號施令的女王般命令道,“赶紧滚去洗澡!洗不乾净今晚睡沙发!” 这句看似嫌弃、实则娇嗔的训斥,此刻在我耳朵里简直比天堂的圣歌还要动听一万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最高警报解除了!女王陛下不仅赦免了我的死罪,还给了我留宿的通行证! “得令!保证完成清洗任务!”我立马站直身子,狗腿地敬了个极其標准的不標准礼,隨后像一阵龙捲风似的,一溜烟地衝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磨砂玻璃门的那一刻,我甚至能透过门缝,隱隱约约听到外面传来萱姨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透著无限娇嗔与无奈的嘆息。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把花洒的水温调到最高,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著身体。 我满脑子全都是她刚才因为羞恼而緋红的绝美脸颊,那双水汽氤氳的眼眸,还有那件浅杏色抹胸裙下包裹著的、惹火到让人髮指的完美身段。 连短短的五分钟都没用到,我就匆匆冲洗乾净了身上的泡沫。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乾,我隨手扯过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胡乱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浴室的门。 外面的房间里,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了一些,原本明亮的白炽灯变成了一种极其曖昧、极具催情效果的暖橘色调。 萱姨此刻正慵懒地趴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按著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调著台。 那件碍眼的正红色毛线开衫已经被她完全脱掉,隨意地扔在了床尾的地毯上。此刻,她身上只剩下那件极其贴身的浅杏色花卉抹胸裙。 因为趴著的姿势,她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向下深深塌陷,勾勒出一条惊心动魄的背部曲线。而饱满挺翘的臀线则被紧身的鱼尾裙摆修饰得夸张到了极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完美弧度。 她白皙修长的小腿在半空中隨意地交叠著,轻轻晃动。脚趾上涂著的暗红色指甲油,在暖橘色的灯光下闪烁著致命的诱惑光泽。 酒精的后劲显然还在她体內肆虐发酵,她微眯著那双狭长的眸子,脸颊上酡红未退,神態慵懒到了极致。 整个人就像是一颗掛在枝头、熟得快要滴出汁水来的水蜜桃,散发著让人想要立刻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將她拆吃入腹的甜美芬芳。 这画面的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大,大得超出了我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极限。我感觉鼻腔里隱隱有热流在疯狂涌动,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在浴室里被水流压下去的那股无名之火,瞬间以燎原之势重新点燃,不仅烧毁了理智的防线,连带著將那些世俗的规矩也烧了个乾乾净净。 去他妈的架子!去他妈的循序渐进!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以下犯上! 我停下脚步,一把扯掉腰间那条碍事的白色浴巾,隨手將它扔到了柔软的地毯上。隨后,我大步流星,带著不容退缩的侵略气息,径直朝著床边走去。 床垫微微一沉,萱姨听到了动静,带著几分迷茫和慵懒地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我此刻毫不掩饰的强势状態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猛地睁大,刚才的高冷和慵懒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真真切切的慌乱和小女人的无措。 “你……你这傢伙干嘛把浴巾摘了……”她结结巴巴地想要用手撑起上半身坐起来,但酒精让她的四肢发软,动作变得有些绵软迟缓。 “带著那东西,太碍事了。” 我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头盯紧了猎物的恶狼,直接倾身扑上床。 在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之前,我长臂一伸,將她连人带著身下那层柔软的蚕丝被一把捞进怀里。 在萱姨短促而惊慌的娇呼声中,我手臂猛地发力,將这具散发著幽香的温香软玉直接霸道地揽入怀中,隨后翻转身体,將她重重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压进了那张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的大床深处。 四目相对,她的长髮散乱在纯白的枕头上,呼吸急促,而我,再也不会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第287章 真正的生日 我带著不容退缩的侵略气息,径直朝著床边扑了过去。 眼看著就要將那具散发著幽香的温香软玉彻底压进床铺深处。 可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我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这一脚的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妙,並没有用尽全力,却极其精准地踹在我的心窝上,直接把我踹得翻滚到了床的另一侧。 萱姨单手撑著柔软的床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 那双漂亮的眉眼里水波流转,眼尾泛著醉人的红晕。 明明已经媚眼如丝,可她偏偏板起了一张极其严肃的脸,硬生生端出了长辈的架子。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她微微喘著气,胸口那片白腻隨著呼吸剧烈起伏著。 “之前怎么答应我的?约法三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伸出那根涂著暗红指甲油的食指,凌空点著我的鼻尖,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女王威严。 “我说了,这种事情,你不许主动!” 我直接老实了。 被她这股强大的气场死死压制,我只能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床上。 体內的邪火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衝右突,烤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爆炸了。 “萱姨,气氛都到这份上了,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哑著嗓子抗议,委屈得像只討不到骨头的小金毛,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可就在我以为今晚又要被长辈的规矩无情镇压,准备去冲第二个冷水澡时。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暖橘色的灯光下,萱姨咬著那娇艷欲滴的红唇,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羞涩。 她慢慢曲起那双白得晃眼的匀称长腿,居然主动跨了过来。 那件极度修身的浅杏色鱼尾裙摆,被她极其缓慢地撩起了一截,堆叠在白皙的腿根处。 隨著床垫的微微下陷,她就这样带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与柔情,慢慢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都说了,听我的。”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我炽热的眼神,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是一根羽毛,狠狠撩拨在我的心尖上。 …… 一夜的疯狂与温存,在江海市初夏的晨光中渐渐落下帷幕。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我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连骨头缝里都透著难以言喻的舒坦。 怀里,萱姨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著。 她的一条白嫩胳膊还霸道地横在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 我低下头,轻轻嗅著她髮丝间那股混合著清冷玫瑰与曖昧气息的味道,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那种水乳交融之后的心意相通,让我產生了一种“小別胜新婚”的错觉。 哪怕她醒来后,依然会板起脸端著长辈的架子训斥我昨晚没轻没重。 但我比谁都清楚,在那层坚硬骄傲的偽装下,藏著的是怎样极致的小女人娇媚。 我们的感情和相性,在这一夜过后,仿佛被淬炼得更加契合了。 下午的火车站人声鼎沸。 我拎著她昨晚买的大包小包,依依不捨地將她送上了回程的高铁。 临进站前,她还故作嫌弃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拿出长辈的做派叮嘱我回学校后要好好上课。 看著她那曼妙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我摸了摸还有些微微发麻的嘴唇,转身踏上了回江海大学的地铁。 时间这东西,就像是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 春天发芽,夏天成长,秋天落下,冬天蛰伏。 日子在平淡与甜蜜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来到了年底。 我靠在回家的这趟高铁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景色,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些长长的头髮。 大半年的时间,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 步入大二的我,生活轨跡並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变。 每天依然是上课、泡图书馆,偶尔在深夜的微信里,和萱姨进行著那种属於长辈与晚辈之间、却又暗流涌动的隱秘拉扯。 但在这些平淡如水的日子里。 有一件事情,却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我的记忆深处留下了极其深刻的烙印。 那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 江海市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 我接到了沈清秋的电话。 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酷无情、高不可攀的顶级豪门贵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却透著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期盼。 她想让我去她家里,陪她吃顿饭。 推开那栋极尽奢华却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独栋別墅大门时。 沈清秋正繫著一条与她那身高定套装格格不入的碎花围裙,站在宽大的开放式厨房里,手足无措地对著一堆新鲜食材发呆。 看到我,她那双总是透著上位者威压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极其明亮的神采。 她侷促地搓了搓手,像个生怕做错事的孩子。 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她在笨拙地帮我打下手,递个盘子、洗个菜,而我则戴著围裙掌勺。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这座冰冷的豪门別墅,竟也渐渐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烟火气。 做完最后一道菜,我们在那张长得有些夸张的红木餐桌前坐下。 就在我准备动筷子的时候。 沈清秋突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恆温冷柜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精致无比的翻糖蛋糕。 蛋糕上点缀著细碎的星光,最中间插著几根蜡烛。 我愣住了。 “妈,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甚至在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来得匆忙,竟然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准备。 沈清秋捧著蛋糕的手微微一颤。 她慢慢將蛋糕放在我面前,眼眶已经泛起了一圈难以抑制的微红。 她定定地看著我,目光中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深情。 隨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子破碎的温柔依然止不住地往外溢。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你在妈这的……真正的生日。” 一时间,我彻底呆住了。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 农历十二月初六,那是我记忆中的生日,也是我这十九年来一直认定的生日。 我从未想过。 在那个並不属於我的十二月之前。 还有一个日子,是眼前这个女人九死一生、几乎流干了血,將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 跳动的烛光映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我看著她那张极力压抑著情绪、却依然透著无尽心酸的脸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第288章 时间的痕跡 记忆里的那顿饭,后半程的记忆全是碎的。 沈清秋常年滴酒不沾,为了迁就我,破例开了一瓶年份挺老的茅台。 酱香型的白酒顺著喉管往下砸,火辣辣的烧灼感一路烧进胃里,把人脑子里那点防备和理智烧得一乾二净。 我只记得自己端著酒杯,大舌头一样跟她掰扯了很多事。话匣子一旦打开,兜兜转转,全绕不开一个人。 萱姨。 我说她骂人的时候有多凶,说她抠门起来连买颗葱都要跟菜市场大妈扯皮,说她半夜煮的阳春麵多放一把葱花都能香得人睡不著觉。 高铁窗外的冷杉树飞速倒退,车厢里暖气开得挺足,烘得我额头直冒虚汗。我靠在椅背上死命揉按著狂跳的太阳穴,后背凉颼颼的。 喝酒误事。这句老话砸在亲身经歷上,疼得真切。 我拼命回想自己那晚到底有没有管住这张破嘴。 沈清秋那双眼睛太仔细了,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拔根头髮都是空的。 我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占有欲、那些提到“萱姨”两个字时不自觉放软的语调,到底有没有越界? 我倒是不怕沈清秋发难,我是怕萱姨受委屈。 以萱姨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死要面子的性子,如果真的出现她接受不了的事,她能连夜把花店关了,躲到一个我这辈子都找不著的地方。 高铁报站的广播音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江海市。一月的天,风颳在脸上跟刮骨钢刀似的。 我拉著行李箱,熟门熟路地穿过那条老街。 十八岁那年,我淋得像条丧家犬,跌跌撞撞爬上那两层楼梯,在防盗门外闻到了屋里透出来的水蜜桃香。 时间这把刻刀真是神奇。 当年那个连开房钱都要攒两个月的穷小子,现在兜里有了点底气。 而门里那个高高在上、替我遮风挡雨的女人,如今成了会在深夜里被我压在身下、红著眼眶骂我“小兔崽子”的爱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里没开大灯。窗户关得死紧,空气里非但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还混著昂贵的保加利亚玫瑰香水味。这味道太有侵略性。 “萱姨?”我试探著喊了一声,换了鞋往客厅走。 沙发上隆起一团黑影。 走近一看,我头皮一阵发麻。不是萱姨。 沈曼四仰八叉地陷在布艺沙发里,身上裹著一件极其宽大、压得皱巴巴的黑色亮面羽绒服。 拉链敞开著,里面是一条贴身的深v酒红色针织裙。一月的天气,屋里就算有暖气也算不上燥热,这女人偏偏一点都不注意形象,裙摆卷到了大腿根,光著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腿上穿的是那种冬天特有的鹅绒黑丝袜,平日里这双腿走在江海市的酒会上不知道能引来多少名流的目光,可这会儿,却毫无包袱地大大咧咧岔开著,一只脚上的细高跟鞋早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去了,另一只正要掉不掉地掛在大脚趾上,要多奔放有多奔放。 这女人,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不修边幅。 “水……”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豪气地扯了扯领口,浓密的酒红色大波浪捲髮糊了半张脸。 我站在原地,盯著这个全江海市不知道多少男人排队想求见一面的离异富婆,无奈地搓了把脸。 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条羊毛毯,劈头盖脸地扔在她的腿上,把那一抹春光捂得严严实实。 萱姨不在家,估计是去店里了。 这沈狐狸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我也没怨言,之前多亏了她鳩占鹊巢,我倒是能名正言顺地赖在萱姨的屋里,简直是双贏。 我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转身去厨房熟练地冲了一大杯温热的蜂蜜水,又去卫生间绞了把热毛巾,走过去半蹲在沙发边。 我先用热毛巾毫不客气地在她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这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姨,醒醒,起来喝点甜的压压胃。” 沈曼被热毛巾一烫,哼唧了一声。 她眼皮都没掀,凭著本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修长,涂著深红色美甲,力气大得出奇。 她大喇喇地就著我的手,咕咚咕咚把蜂蜜水灌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顺著嘴角流进了羽绒服的领口里,她也完全不在乎,甚至还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酒嗝。 “苏予乐……”她突然睁开眼,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狐狸眼这会儿全被酒精泡软了。她盯著我看了几秒,突然豪放地傻笑起来,伸手拽了一把我衝锋衣的领子,“你家那个护食的母狼呢?怎么没在家守著你这块唐僧肉?” “她去店里了。”我翻了个白眼,把空水杯放在茶几上,不想跟一个喝断片的大龄女青年讲道理。 “去,回房间睡去。”我敲了敲茶几边缘,提醒她萱姨平时定下的死规矩——沈曼每次喝多了要是敢睡沙发,第二天萱姨能拿著扫把把她打出去,嫌她那一身酒气弄脏了新换的沙发套。 “起不来……头疼……”她嘟囔著,像个无赖一样瘫平了。 我嘆了口气,弯下腰,像架著个麻袋一样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连拖带抱地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架了起来。这女人看著高挑丰腴,真架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没多少分量,真不知道她成天在外面那些酒局上喝酒,身体是怎么扛住的。 讲真的,沈曼很漂亮,是那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漂亮。 但在我眼里,她现在就是个需要人操心的姐姐,虽然平时总爱端著长辈的架子逗我,但在我最难的时候,她没少像爷们儿一样替我挡风遮雨。 我对她,除了心疼她这股子不要命的拼劲儿,担心她天天这么拿烈酒当水喝早晚还要进医院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旖旎心思。见识过大海的人,哪还会被別的风景迷了眼。 半扛半扶地把她弄进次臥——现在已经是她的专属闺房了,满屋子都是她的香水味。我把她扔在那张被她铺了粉色真丝床单的单人床上。 隨手扒拉掉她脚趾上那只摇摇欲坠的高跟鞋,扯过厚实的羽绒被,连头带脚把她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別吐我床上啊,不然明天萱姨真拿扫把抽你。”我对著床上的蚕蛹像老妈子一样警告了一句,又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前推了推,这才转身带上了门。 把行李箱塞进柜子,换了件扛风的深色衝锋衣,我一秒钟都没多待,直奔老街那头的花店。 第289章 「爱人如养花」 老街两边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树杈直指著灰濛濛的天。街角那家卖烤红薯的推车正冒著热气,甜腻的焦香味驱散了不少寒意。 推开“半日閒”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欢迎光临!” 柜檯后面站起一个人。穿著件蓬鬆的白色短款羽绒服,长发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我愣了一下。 安然手里还拿著一把修剪花枝的专用剪刀,看清是我后,那双一直透著点怯生生的鹿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乐乐,好久不见呀,有几个星期都没回来了。”她放下剪刀,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早就没了初见时那种结巴和侷促。 “哎呀,安然大老板,越来越漂亮了。”我走过去,熟稔地靠在吧檯上打趣。 这不是客套。 这丫头今年二十岁,长开了。以前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现在身上那股子清纯乾净的气质沉淀下来,站在花丛里,反而压得住那些艷丽的玫瑰和百合。愈发地娉婷成熟,举手投足间,居然隱隱约约带上了一点萱姨教导出来的从容。 安然脸颊微红,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去饮水机旁给我倒了杯热水,塞进我冰凉的手里。 “什么大老板,你別乱叫,萱姨听见又要敲我脑袋。”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眉梢都透著几分欢喜。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微微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压低声音跟我抱怨:“乐乐,你可別夸我漂亮了,我最近都快被这张脸愁死了。” “怎么了?”我捧著热气腾腾的水杯,饶有兴致地看著她,“咱们安然姐现在可是店里的活招牌,谁敢惹你?” “还不是街角那家新开的咖啡店老板……”安然嘆了口气,苦恼地揉了揉鬢角,“最近天天往咱们店里跑,藉口买花,非要加我微信。昨天更夸张,买了一束红玫瑰,结完帐直接扔在收银台上说是送我的,还死活要请我吃晚饭。我这人嘴笨,怎么拒绝他都装听不懂,真烦人。” 看著她这副苦哈哈的模样,我没忍住乐出了声。 以前那个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连退三步的女孩,现在居然也有了“烂桃花”的烦恼。不过想想也是,她现在的模样身段,放在这条老街上,確实扎眼得很。 “这还不简单。”我往前靠了靠,像个护食的亲弟弟一样,冲她挑了挑眉,“下次他再来,你就说你有个脾气暴躁、练过散打的弟弟,要是他再敢骚扰我姐,我就去把他咖啡店的玻璃全给砸了。” 安然被我这副地痞流氓的样儿逗得“扑哧”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指,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呀,还是没个正形!要是真惹出麻烦,萱姨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虽然嘴上数落著我,但我能看出来,她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不少。我俩就这么靠在吧檯边閒聊著,那种毫无芥蒂、好朋友一般的亲昵感,让这间透著花香的屋子显得格外温暖。 距离我俩第一次在这家店里见面,一年多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 比如角落里那个胖得快走不动路的橘猫。 “咪呜……”糖糕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拿那颗硕大的脑袋蹭我的裤腿,留下一圈黄白相间的猫毛。这体型,比半年前足足大了一圈,憨態可掬。 我弯腰擼了两把猫头,顺口问道:“萱姨呢?在家没看著她。” “萱姨出去进货了。”安然拿了块抹布擦拭著吧檯上的水渍,“说是要把过年这阵子的鲜切花渠道再拓宽点。对了,萱姨没跟你说吗?咱们店准备去江海市中心的高新区开分店了。” 我捧著纸杯的手顿住了。 这事儿萱姨在视频里提过一嘴,但我以为那是她隨口画的饼。去高新区开店?那地方寸土寸金,租金能把人扒层皮。 “真定下来了?” “嗯。”安然点点头,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萱姨说,等那边弄好了,这家老店就全权交给我打理。她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新店那边坐镇。” 萱姨这手笔够大的,也是真把安然当半个徒弟在培养。 我端著水杯走到店门口。 外面那片原本空置的水泥地上,现在支著两把巨大的米色遮阳伞,伞下错落有致地摆著几张防腐木桌椅和躺椅。虽然是冬天,但今天太阳不错,居然有两对小情侣穿著厚厚的羽绒服,窝在躺椅上喝著热茶,对著马路对面的远山和天空拍照。 这就是去年我和萱姨闹彆扭,她跑去大理散心时,我擅作主张弄出来的“借景”茶座。 再往旁边看,那块沾著粉笔灰的小黑板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但“爱人如养花”五个大字依然清晰。这个由我一手策划、安然执行的对赌活动,非但没让花店亏钱,反而因为这种极具仪式感的噱头,吸引了一大批长情的熟客。 我看著这一切,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踏实的胀满感。 这是我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把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一步步变成了现实,並且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萱姨羽翼下要零花钱的高中生,我开始有能力去支撑起她生活里的一角。 正出神的时候,马路对面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底蓝边、造型小巧玲瓏的新能源电车缓缓停在了花店门口。 吉利星愿。几万块的代步车,在这个遍地奔驰宝马的世界里,普通得扔进车流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 一抹亮眼的红色撞进了我的视线。 萱姨穿著一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衣摆隨著下车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今天没化妆,只在唇上涂了薄薄一层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好,少了几分平时的火爆,多了一种被生活滋润透了的娇俏。 她关上车门,抬眼越过车顶,准確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那双原本还透著几分奔波疲惫的眉眼,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就像是暗室里突然划过了一根火柴。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寒风里,衝著我招了招手。 第290章 大庭广眾下的隱秘拥抱 我把手里的纸杯隨手搁在柜檯上,几步跨下台阶,迎著冷风跑了过去。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高铁站接你。”萱姨站在车尾,伸手按开后备箱的开关,嘴上习惯性地开始数落,眼神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考完最后一科就改签了,想给你个惊喜嘛。”我凑过去,闻到了她大衣领口处那股熟悉的、让人骨头都发酥的水蜜桃混著冷空气的味道。 这辆新买不久的星愿电车后备箱不大,里面塞满了几个巨大的纸箱子,全是从鲜花批发市场拉回来的稀有花材,包装得严严实实。 “少贫嘴,赶紧搬。里面那两箱可是进口的朱丽叶玫瑰,金贵得很,花瓣要是磕掉一片,我非从你生活费里扣不可!”她往后退了一小步,给我腾出下手的空间,又不忘心疼地叮嘱,“还有啊,这车我可是刚按揭提回来的,你搬箱子的时候当心点,千万別给我把后备箱的漆刮花了,我可是要心疼死的。” 这语气里的抠搜劲儿和极其自然的动作,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使唤自家晚辈的长辈做派。 大庭广眾之下,街上人来人往,花店里还有个安然在隔著玻璃窗往外看。 我左右瞟了一眼,確认安然正在给客人打包花束,视线被一盆高大的龟背竹挡住了。 恶从胆边生。 我不仅没去搬箱子,反而趁著高高掀起的后备箱车盖做掩护,一步逼近过去,双臂猛地往前一探,直接环住了她穿著红色大衣的纤细腰肢。 萱姨浑身一僵。 我顺势把下巴重重地搁在她的肩膀上,隔著厚实的呢子面料,將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牢牢地贴在我的胸口。 “你疯啦!”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著真真切切的慌乱。 她不敢剧烈挣扎,生怕动作太大引起路人或者店里安然的注意,只能用手肘往后顶了顶,试图把我推开。 “別闹,烦人不!”她扭了扭腰,那是一种极其彆扭又极具风情的抗拒,嘴上骂得凶,可那力道落在我的胸口,却软绵绵的没几分实心。不仅如此,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我身上,显然是对我的怀抱早就形成了身体记忆。 我不仅没撒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仗著身高优势,微微偏过头,嘴唇近乎贴著她的耳廓,喷洒著灼热的呼吸:“大半个月没见了,抱一下怎么了?谁家好情侣半年不见不能抱抱的?” “苏予乐!”她咬著牙连名带姓地警告,耳根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那截白皙的脖颈里,“你再不鬆手,信不信我今晚让你睡马路?” 这就纯属虚张声势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太了解她了。这只母狼在外面永远要维持著那张高冷长辈的皮,恨不得所有人都觉得我俩清白得像葱拌豆腐。但在这种隨时可能被发现的隱秘角落,这种游走在走火边缘的拉扯,反而能精准踩中她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刺激感。 “真让我睡马路?”我故意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她耳边轻笑,“沈姨现在可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我的床上呢。我要是被你赶出来,那就只能去跟楼下大黄抢狗窝了。” 听到这话,萱姨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伸手就往我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惹得我配合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早就不是你的房间了。”萱姨不仅没生气,反而一副见怪不怪的嫌弃模样,“这死女人,真是把咱家当免费收容所了。次次喝醉都霸占你的房间,她那个睡相,四仰八叉的能把床单捲成麻花,等她酒醒了我非得骂她一顿不可。” 说到这,她那双水波流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声音也软了下来,透著一股不自知的小女人娇嗔:“真是个冤家……” 她一边数落,一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帮我把衝锋衣没翻好的领子仔细捋平,又顺势拍了拍我的胸口,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轻轻柔柔地传了过来。 “没事,反正我和你睡一个屋。”我抓住她在胸口作乱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萱姨脸颊一热,触电般把手抽了回去,眼底的柔软却怎么也藏不住。她轻哼了一声,指著后备箱强行转移话题:“少来这套,赶紧干活!这新车可是我精挑细选才买下的,每个月还得还按揭呢,我下午还得开回高新区盯装修。” 我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萱姨,你买辆代步车还这么抠抠搜搜的,沈曼漏点资源给你,別说星愿了,保时捷你都开得起。” 萱姨动作一顿,转过头看著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那种雷厉风行的老板气场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当家女人的精打细算。 “新店押一付三,还要装修、进货,哪哪都是无底洞。”她嘆了口气,又细心地帮我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冷风,“这几年攒的底子全砸进去了。买这辆电车我都心疼了半宿,你当我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呀?” 她瞪圆了眼睛,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著点俏皮的狡黠:“再说了,我这么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的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吞金兽攒老婆本?少废话,赶紧搬!” 我抱著那个沉重的纸箱,看著她转身走向店门的背影。红色大衣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纤细的腰肢隨著步伐微微摆动。 这个女人,明明可以靠著美貌或者找个有钱男人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甚至隨便用用沈家的人脉就够她挥霍。可她偏要自己扛,抠搜搜地按揭买著几万块的电车,连进几箱好花材都得心疼半天,只为了给我攒她口中的那个“老婆本”。 但老婆不还是她,与其说是老婆本,不如说是她再给我攒钱。 我咬了咬后槽牙,顛了一下怀里的箱子,大步跟了上去。 总有一天,我要让她连这几万块的车贷都不用算计。 就算她不想花別人的钱,我也要用自己的手,把她从这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里彻底拉出来,让她做最无忧无虑的小女人。 第291章 家人的概念 后备箱里的两个大纸箱分量著实不轻,里面装的全是娇贵得碰不得的进口朱丽叶玫瑰。我把衝锋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双臂发力,稳稳噹噹地把箱子抱进店里,小心翼翼地贴著墙根放下。 安然正站在收银台后头,把散乱的雪梨纸一张张叠平整。见我搬完,她利落地拿了块乾净的干毛巾递了过来。 “乐乐,擦擦汗。”她声音轻快,递毛巾的动作自然又熟稔。那双曾经总是透著怯生生和侷促的鹿眼,如今满是落落大方的笑意,甚至还带著点熟人间才有的调侃,“这几箱可都是萱姨的心头肉,你没给磕坏吧?要是掉了一片花瓣,萱姨非拿你是问。” 我接过毛巾隨便抹了把脸,笑著回嘴:“放心吧安大店长,我护著它比护著我自己还小心呢。” 正说著,萱姨从外面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噠噠作响。她脱下那件扎眼的红大衣,隨手掛在衣帽架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那盈盈一握的腰线被勒得极细,看得人挪不开眼。 “安然,你中午不是要去医院看你爷爷吗?”萱姨走到吧檯前,拉开抽屉,数出几张红票子,直接塞进安然的外套口袋里,“拿去给你爷爷买点软和的水果,別空著手去。下午晚点回来没事,店里有苏予乐这个现成的免费劳动力。” 现在的安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给点恩惠就红著眼眶、手足无措的小结巴了。她大大方方地把钱揣好,衝著萱姨甜甜一笑,眉眼间全是被岁月和善意滋养出来的明媚:“谢谢老板娘!那我下午就多陪爷爷待会儿,店里就辛苦乐乐这个免费壮丁啦。” 说完,她收拾好帆布包,冲我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推门走了。 风铃一阵清脆的声响过后,店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百合的淡香和制热空调呼呼的风声。 萱姨转头看向我,精致的下巴往角落的包装台一扬,使唤得那叫一个顺口:“去,把那束包好的香檳玫瑰给街尾的王奶奶送去。老太太今天要去看老伴,腿脚不方便,你跑一趟。我去做饭。” 说完,她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摘下一条印著碎花的围裙,双手绕到身后,在纤细的后腰处打了个死结。隨后一掀布帘,转身钻进了花店后头隔出来的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厨房里。 我拎起花束出门。江海市一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老街上行人不多,踩著满地枯黄的落叶,我快步走到街尾。 王奶奶接过花,笑得满脸褶子,非要往我手里塞两个刚在街角买的、正冒著热气的烤红薯。推脱不过,我只能揣著这两个烫手的“战利品”往回走。 再次推开花店的玻璃门,小厨房里正传出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声,伴隨著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刺啦声。那股子浓烈的呛辣椒味混著肉香,霸道地衝散了满屋子高雅的花香。 我把红薯放在吧檯上,掀开厨房的布帘子。 空间太窄,萱姨正背对著我,一手端著炒锅,一手拿著铲子快速翻炒。高领毛衣的袖子被她擼到了手肘,露出白晃晃的小臂。她被油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偏过头,极其自然地用肩膀蹭了蹭脸颊上的汗。 这画面太接地气,跟她平时在外人面前那种高冷嫵媚的御姐形象完全不搭边。可偏偏就是这副满身烟火气、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样子,看得我心头一阵发软,恨不得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傻站著干嘛?端菜!”她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直接把装满青椒炒肉丝的盘子递到了后头。 “得令。”我赶紧接过来,顺手把旁边的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也端了出去。 花店的休息区有一张小圆桌。我们俩面对面坐下,一人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外人在,萱姨吃饭的规矩全拋到了脑后。她拿著筷子,在青椒肉丝的盘子里挑挑拣拣,把切得细碎的青椒丝全拨到一边,专挑里面的瘦肉吃。吃到一半,她眉头一皱,把一块带点肥膘的肉丝直接夹起来,越过半个桌子,稳稳噹噹地扔进我的碗里。 “太腻了,你吃。”她理直气壮,连个磕巴都没打,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著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肥肉,认命地扒进嘴里,故意逗她:“您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光吃瘦肉不吃青菜,怪不得最近气色这么差。” “啪”的一声,她的筷子毫不客气地敲在我的碗沿上。 “苏予乐,你皮痒了?敢说我气色差?”她瞪圆了那双漂亮的m眉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凶巴巴地数落,“我天天起早贪黑去批发市场跟那帮大老爷们抢花材,为了谁?你倒好,一回来就气我。” 她嘴上骂得凶,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又夹了一大筷子西红柿炒蛋里最嫩的鸡蛋,直接盖在了我的米饭上。 “多吃点,在学校食堂肯定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根本掩盖不住那股子满溢出来的心疼。 我大口嚼著饭菜,胃里暖烘烘的。抬眼看著她低头吃饭的模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们之间,早就跨过了那种需要互相客套、试探的阶段。这种自然到极点的相处模式,这种连对方不吃葱花、不吃肥肉都了如指掌的默契,其实已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俩死死绑在了一起。 社会上那些男女谈恋爱,讲究个循序渐进,讲究个仪式感。要鲜花,要钻戒,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来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成为了一家人。 可对於我和萱姨来说,这x些年的岁月,早就把“家人”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我们不需要牧师在台上问那些宣誓的废话,也不需要亲戚朋友在台下鼓掌起鬨。我们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我爱你”都极少掛在嘴边。 因为每天早上她骂我赖床的声音,每天晚上我给她留的那盏灯,还有现在她理所当然扔进我碗里的那块肥肉,全都是最掷地有声的答案。 “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她察觉到我灼热的视线,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脸颊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薄红,透著股小女人的娇媚。 “没长花。”我咽下嘴里的饭,扒拉了一下碗底,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就是觉得,你做饭比以前好吃多了。以前那西红柿炒蛋,你都能放两勺盐,齁死个人。” “滚蛋!吃白食还这么多废话!”她抓起桌上的纸巾团成一团砸过来,眼底却藏不住被夸奖后的笑意。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萱姨靠在门框上,手里捧著我带回来的那个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啃著,一边掰著手指头给我算新店的帐。 “高新区那边的租金太高了,押一付三,直接抽乾了我的流动资金。装修队明天进场,杂七杂八又是一大笔开销。”她嘆了口气,眉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钱不够,我这有。”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干毛巾仔细擦乾手,转过身定定地看著她。 萱姨啃红薯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疑惑地看著我。 “大学刚开学那会儿,你和沈姨怕我吃苦,硬塞给我的那几万块钱,我一分都没捨得动。”我目光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除了这几万块钱,我的皮夹最深处,还静静地躺著一张卡——是那天,沈清秋塞进我手心里的。 但我现在不能把卡拿出来。 “而且,这学期我跟著导师做了几个不错的项目,也拿了不少补贴。这些钱加起来,绝对够你应付眼下的难关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著她的眼睛。 萱姨盯著我看了足足三秒,眼神突然变得很凶。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老娘还没沦落到要花你的钱!”她把剩下的半个红薯重重地放在流理台上,大步走过来,用那根还沾著点红薯泥的食指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的钱自己存好!以后你毕业、买房,用钱的地方多著呢!我这花店就算再难,也轮不到你一个还在念书的毛头小子来操心!” 她这种死要面子、极度护短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她习惯了把我护在羽翼下,哪怕现在我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比她宽阔得多,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她省吃俭用去供养、去遮风挡雨的晚辈。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顶嘴,也没有退缩。我只是顺势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她戳我脑门的手指。 手腕微微一用力,我將她往身前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湿毛巾,低著头,一根一根,极其细致地帮她把指尖上的红薯泥擦乾净。 萱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我的手劲很大,带著不容抗拒的男性力量,她没抽动,也就只能红著脸,任由我这么握著了。 “行,大老板財大气粗,我不操心。”我低著头,视线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但你也別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什么事別总是一个人硬扛,家里还有个大男人能顶著呢。” 萱姨没说话。 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蜷缩了一下。她偏过头,刻意避开我的视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但在那假装强势的偽装下,我依然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感动,以及……面对我突然展现出的成熟时,那种属於小女人的无措与慌乱。 第292章 萱姨的过去 下午两点半,安然推门进来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她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她摘下手套,把被风吹乱的鬢髮別到耳后。虽然眉宇间依然带著几分奔波的疲惫,但她整个人却透著一股子沉稳从容的劲儿,早就没了以前遇到事就手足无措、红著眼眶掉眼泪的怯懦模样。 萱姨正坐在躺椅上盘帐,见她进来,把帐本一合,站起身。 “爷爷情况怎么样了?”萱姨走过去,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递给她。 “医生说还是老毛病,肺心病,不过这次送得及时,掛了水已经睡下了,各项指標都稳住了。”安然捧著水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浅笑,“萱姨,你別担心,住院费和护工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大半年我跟著你也没少挣提成,钱完全够用。” 萱姨看著眼前这个做事越来越有章法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伸手,像以前一样亲昵地揉了一把安然的头髮:“行,长大了,能自己扛事儿了。不过要是真遇到难处,別自己硬撑,听见没?” “知道啦老板娘。”安然俏皮地眨了眨那双清澈的鹿眼,隨后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转了一圈,极其懂事地推了推萱姨的胳膊,“今天下午店里没啥大活,我都盯得过来。你跟乐乐大半个月没见了,赶紧出去透透气吧,別在这儿碍我的眼啦。” 萱姨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瞪了她一眼,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苏予乐,拿上外套,跟我走。” 我麻溜地套上那件深色衝锋衣,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江海市的冬天,街上萧瑟得很。我们俩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著不到半米的距离。她那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在灰白色的街景里极其惹眼,偶尔有路过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她,她全当没看见,下巴微扬,踩著细高跟走得气场全开。 漫无目的地逛过了两条街,前面是一个街心公园。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公园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裹著厚棉衣的大爷在避风的亭子里下象棋。 公园的一角,是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区。地上铺著彩色的塑胶垫,中间是一个两层楼高的螺旋状塑料滑滑梯,旁边还散落著几个造型夸张的摇摇车。 路过游乐区的时候,萱姨的脚步突然毫无徵兆地放慢了。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圈红黄相间的塑料围栏,死死盯在那个螺旋滑梯上,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走不动道了。 我不解地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几个被冻得硬邦邦的鞦韆,就是那个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滑梯。 “怎么,萱姨这是突然童心未泯了?”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笑著调侃。 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她看著那个滑梯,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苏予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里只有一个铁皮做的破滑梯。”她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笑话,“那铁皮生了锈,夏天晒得烫屁股,冬天又冰得能粘住裤子。院里几十个孩子天天排队抢著玩。我那时候长得像根豆芽菜,力气小,回回都被那帮胖小子挤在最后头。” 她自顾自地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彩色塑胶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多傻啊,我就死心眼地站在风口里排队。结果等啊等,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天都黑透了。我刚撅著屁股坐在滑梯顶上,还没来得及往下出溜呢,院长妈妈喊吃饭的铃鐺就敲响了。我硬生生被阿姨从上面拽了下来,气得我连晚上的馒头都没吃下,躲在被窝里掉金豆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转过头看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调侃的笑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糗事。 可我却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孤儿院的日子。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苦大仇深,就是这么淡淡地、笑著说出来了。可偏偏就是这种云淡风轻,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吸了水的破棉花,堵得我发疼。我看著她那张在冷风中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站在寒风中,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玩耍,最后却只能委屈地被拽走的画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感猛地衝上鼻腔,我的视线在这一刻突然控制不住地模糊了。我死死咬著牙,猛地仰起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拼命把眼眶里打转的温热液体给逼了回去。 这个用尽全力为我遮风挡雨的女人,原来在遇见我之前,连一个滑滑梯的梦都没做圆过。 “你说,”萱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停在滑梯入口的台阶前,指著那个塑料架子,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挑了挑眉,“我现在这把年纪上去,这塑料架子能不能让我给压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大步走到她身后。我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直接托在她的后腰上,连推带哄地把她往台阶上送。 “塌了算我的!大不了我赔公园一个豪华版的!”我故意拔高了音量,掩饰著眼底的微红,“上去!趁著现在没人,今天必须把这二十年前的遗憾给我补齐了!” 萱姨嘴上娇嗔地骂著“苏予乐你诚心看我笑话是不是”,脚底下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她拎著红大衣的下摆,踩著那双细高跟鞋,极其不协调却又急不可耐地爬上了那几级塑料台阶。 站在两米多高的平台上,她回过头望了我一眼。冬日的冷风把她的长髮吹得凌乱,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亮得惊人的光彩。 “我真滑了啊!” “滑!赶紧的,后面排队的『小朋友』等不及了!”我指著空无一人的身后,大声起鬨,眼眶却依然红得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个即將奔赴什么神圣战场的女战士,整个人往下滑道里一坐。 “呀呼——!” 一声极其不稳、甚至带著点破音的娇呼从滑道里传了出来。 那件红色的大衣像一团流动的火,顺著螺旋状的滑道飞速旋了下来。由於高跟鞋实在碍事,她不得不把两条白皙的长腿翘得老高,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御姐派头。 到底部的时候,由於惯性太大,她整个人直接从滑道口冲了出来,一点都不优雅地一屁股跌坐在厚实的塑胶垫上。 我几步跑过去。 她坐在地上,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大衣领口歪在一边,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著。她先是愣了两秒,隨即突然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清脆悦耳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盪开,惊飞了林子里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苏予乐!太爽了!”她抬起头冲我伸出手,眼睛里闪烁著细碎的水光,“那种风往耳朵里钻、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我居然等了二十多年!” 我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来,低著头,极其耐心地帮她拍掉大衣后摆蹭上的灰尘。 还没等她站稳,这女人的目光一转,又盯上了旁边那个画得花里胡哨的摇摇车。 那是只造型奇特、甚至有些掉漆的喜羊羊,投幣口还贴著褪色的微信扫码贴纸。 “那个……我也想试。”她指著那只羊,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我从衝锋衣的兜里摸出一枚刚才买东西找零剩下的硬幣,大步走过去,“叮咚”一声塞进了投幣口。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劣质且魔性的电子音瞬间响彻云霄,伴隨著摇摇车前后剧烈地晃动,彩色的劣质跑马灯在寒风中疯狂闪烁。 萱姨毫不犹豫地跨过去,那双被黑丝包裹的匀称长腿一跨,直接骑在了那只瘦弱的塑料羊背上。 一月的天气,塑料座垫冰凉刺骨,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稳稳噹噹地抓住了羊头上的扶手。 她骑在羊背上,隨著音乐节奏前后摇摆,红色大衣的下摆一晃一晃的。她那张足以让江海市无数名流富豪趋之若鶩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全是一种近乎幼稚的、纯粹的满足感。 我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在寒风凛冽的街角,骑著五毛钱一次的摇摇车,笑得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 第293章 关於婚礼的问题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细长。 萱姨的情绪显然还处在刚才那场“胡闹”的余韵里,连带著平时总是端著的那股子清冷御姐范儿都消散了不少,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个踩著云朵的少女。她主动伸出手,霸道又自然地穿过我衝锋衣的袖口,冰凉的指尖像一条滑溜的泥鰍,直接钻进了我的掌心。 我心里猛地一软,顺势收拢五指,把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死死攥住,揣进自己暖和的口袋里。 “苏予乐,你说刚才我要是骑著摇摇车的样子被沈曼那狐狸精看见,她不得笑话我一辈子?”她侧过头,把半边脸埋进红大衣的领口里,声音闷闷的,透著一股后知后觉的羞耻感。 “她?她只会比你滑得更欢,顺便再发个朋友圈全网炫耀一下。”我紧了紧手里的力道,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也就你,成天端著那副生人勿近的老板娘架子,累不累?” 她轻哼了一声,没反驳,反而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路过一家老式电影院时,巨大的海报在霓虹灯下闪烁。最近没什么好莱坞大片,海报上印著一部名字极其文艺的爱情片,滤镜厚得连男女主的脸都快磨平了。 “看电影去?”我停下脚步提议。 “不去,那种骗小姑娘眼泪的工业糖精,没意思。”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往售票处和旁边卖爆米花的柜檯瞟了好几眼。 我太了解她了。她这辈子,除了照顾我,剩下的时间全扑在了那间花店里。看电影这种既浪费时间又费钱的事,在她那本精打细算的帐簿里,优先级永远是最低的。 但我今天偏要带她挥霍一把。我二话不说,直接拉著她往里走。 买了两张最后排的情侣座票,又捧了一大桶甜腻的焦糖爆米花,外加两杯热奶茶。 放映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对小情侣。光线暗下来的时候,银幕上开始播放冗长的映前gg。 萱姨坐在我旁边,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椅里,坐姿一开始还有些僵硬。她把爆米花桶抱在怀里,像个护食的小松鼠一样,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嚼得咯吱响。 电影开场了。 剧情確实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俗气得掉渣。穷小子和富家女的戏码,中间穿插著各种毫无逻辑的误会、车祸和绝症。 但我根本没看大屏幕。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水蜜桃味,混杂著爆米花的焦糖香,勾得我心猿意马。 我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去,极其自然地覆在了她穿著黑丝的膝盖上。 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没躲,只是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背,算作警告。 电影正放到高潮部分。银幕上,男主角终於在一场大雨中,单膝跪地,颤抖著手掏出了一枚並不昂贵的钻戒。女主角穿著一件洁白的婚纱,在雨中哭得梨花带雨,两人紧紧相拥。 借著银幕上忽明忽暗的闪烁光影,我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著萱姨的侧脸。 她的动作停住了。怀里的爆米花不再动,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防备的漂亮狐狸眼,此刻正死死盯著银幕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婚纱。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剧烈翻涌——有嚮往,有羡慕,但也有一抹极深极深的落寞。 我想起了大半年前,我们在那家高档婚纱店橱窗外的情景。 “萱姨。”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 “干嘛?”她回过神,慌乱地眨了下眼睛,故作镇定地盯著屏幕,声音却有些发紧。 “你觉得,咱们需要个婚礼吗?”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大半年。尤其是在见过沈清秋之后,那种关於“名分”和“归属”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想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绝顶漂亮的女人,是我的。 萱姨转过头,电影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清晰地看到她咬紧了下唇。 “婚礼?”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隨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又拿出了她那套最擅长的偽装,“別闹了苏予乐。办一场婚礼要多少钱你算过吗?订酒店、请司仪、买婚纱,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我新店的按揭还没还完呢,有那閒钱,我不如多进两批进口玫瑰。”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极力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我不差钱,你知道的。”我没有被她这套说辞打发,手掌顺著她的膝盖往上移了一寸,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她,“拋开钱,拋开花店,拋开所有外在的东西。苏怀萱,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穿上婚纱,嫁给我?” 我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被我逼得无处可躲,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她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按住。 “你到底想干嘛呀……”她终於卸下了那层带刺的防备,声音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长发蹭得我脖子有些发痒。过了好半晌,黑暗中才传来她闷闷的、透著无尽酸涩的呢喃。 “我怎么可能不想……”她的手指反客为主,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襟,骨节都有些泛白,“哪个女人不想风风光光地穿一次白纱?那天在橱窗外面,我看著那件裙子,连做梦都想穿上它给你看。”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反手將她搂进怀里。 “可是苏予乐,我不配啊。”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浓重的鼻音,“我大你那么多,还是个孤儿院出来的野丫头。咱们俩这关係,要是真大张旗鼓地办婚礼,江海市那些人会在背后怎么戳你的脊梁骨?他们会笑话你找了个老女人,会说我老牛吃嫩草。我受点委屈无所谓,但我不能让你被人当成笑话看。”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恐惧。 她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度传统的女人,她嚮往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仪式感。但她被这个世界毒打过太多次,她怕世俗的流言蜚语会毁了我,所以她寧愿把这个梦永远埋在心底,装出一副“只认钱不认浪漫”的市侩模样。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眼眶都有些发热。 “去他妈的世俗眼光!”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把捧起她的脸,强迫她在黑暗中看著我的眼睛,“我苏予乐娶老婆,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萱姨,你听好了。” 我一字一顿,咬字极重,仿佛在许下一个重逾千斤的誓言: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只在乎你。我会努力往上爬,为了能有一天,能让你在江海市横著走。我要让他们见到你,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苏太太』,而不是那个只能在街角精打细算的『花店老板娘』!” “欠你的那场盛大婚礼,这辈子,我拿命给你补齐。我要让你穿上全世界最漂亮的婚纱,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萱姨愣住了。 银幕上的光打在她的眼里,我看到有晶莹的水光在她的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著嘴唇,试图忍住眼泪,可那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了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嚇人。 “神经病……你就是个神经病……”她哽咽著骂了一句,猛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死死环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终於找到归宿的猫。 电影结束的时候,后排的那几对小情侣哭得稀里哗啦。放映厅的灯光“啪”地亮起。 萱姨迅速从我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恢復了那副傲娇的模样。 她红著眼睛,瞥了一眼大银幕上定格的画面,吸了吸鼻子,一脸嫌弃地评价道:“这男主哭得真丑,鼻涕都快掉嘴里了,还没某人尿裤子哭得好看。” “……”我一脸黑线,刚才那点感天动地的粉红泡泡瞬间碎了一地。 “走不走?还等著保洁大妈来赶人啊?”她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褶皱,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那只刚擦完眼泪的手,却无比自然且紧紧地,扣住了我的十指。 我看著她微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走,回家,苏太太。” “小兔崽子,谁是你太太,婚纱还没买呢,少占我便宜!” 我们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拌著嘴,十指紧扣著,大步走进了江海市冬夜的寒风里。风依旧很冷,但我的心,却烫得惊人。 第294章 过关了 深夜十一点,江海市的街道彻底安静了下来。凛冽的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街角的几个路边摊还顽强地支著防风棚子,暖黄色的白炽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大锅里翻滚的高汤冒出一阵阵浓郁的白色蒸汽,带著诱人的肉香。 “饿了。”萱姨吸了吸冻得有些发红的精巧鼻尖,毫不顾忌形象地揉了揉平坦的小腹。刚才在电影院里那桶甜腻腻的爆米花,显然没能填饱这个女人的胃。 “走。”我拉著她的手,径直停在一个关东煮的摊位前。 老板是个裹著军大衣、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漏勺在红白相间的九宫格里捞著煮得晶莹剔透的白萝卜。 “老板,来两份关东煮,多加点汤,要辣的。”我熟门熟路地冲老板喊了一声。 萱姨站在摊位边上,那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她双手揣在兜里,那双被黑丝包裹的匀称长腿隨意地交叠著,脚下的细高跟鞋轻轻点地。明明是站在充满市井气息的路边摊前,她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美艷御姐气质却怎么也挡不住,引得旁边几个吃夜宵的年轻小伙频频侧目。 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那双漂亮的眉眼正直勾勾地盯著格子里翻滚的鱼丸和北极翅,偷偷咽了咽口水。 老板麻利地装了满满两大纸杯,连汤带水地递了过来。 萱姨迫不及待地接过杯子,也不嫌烫,直接用竹籤扎起一个还在冒著滚滚热气的鱼籽福袋。 “呼——呼——” 她微微嘟起那娇艷欲滴的红唇,对著福袋使劲吹著气。那副急不可耐又娇俏护食的模样,配合著她平时那副干练泼辣的女王做派,形成了一种极度致命的反差萌,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她试探著咬了一小口,结果里面滚烫的鲜汤直接“滋”了出来。 “嘶——好烫!”她烫得眉头猛地蹙起,小手不停地在嘴边快速扇风,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眼角都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烫死我了……苏予乐,你木头啊,快帮我吹吹!” 她理直气壮地使唤著我,语气里带著十足的长辈架子,可那眼神却分明是在撒娇。 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籤。像照顾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低著头,极其耐心地把那个咬破的福袋吹到温热,这才重新递到她嘴边。 她极其自然地张开小嘴,一口咬下去,细细咀嚼著,脸上顿时露出了饜足的神色。 “这才叫生活嘛。”她捧著纸杯,小口小口地喝著鲜甜微辣的汤头,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在冬日暖阳下吃饱喝足的慵懒波斯猫。 昏黄的路灯光打下来,將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细腻的光晕。连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定定地看著她,突然觉得,刚才在电影院里我纠结的那个关於“盛大婚礼”的问题,似乎也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如果一张纸、一场仪式暂时还不能完全消除她心底的顾虑和自卑,那我就用这辈子剩下的几万个平凡深夜,陪她吃每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陪她滑每一个幼稚的塑料滑梯。直到她彻底相信,我永远不会鬆开她的手。 “傻看著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吃你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灼热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红,直接用竹籤扎起一个硕大的撒尿牛丸,粗暴地塞进我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 “萱姨。”我嚼著弹性十足的牛丸,含糊不清地开口,“等新店开张那天,咱们不请客,就咱们俩,去高新区那个最大的摩天轮坐一圈怎么样?” 她吃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著我。 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却倒映著路灯的微光。隨即,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其真诚柔软的笑意。 “行啊。”她挑了挑眉,又恢復了那副抠搜老板娘的嘴脸,“不过,门票钱必须你出!我现在的钱可全砸在装修里了,一分多余的都没有。” “那必须的,苏太太的消费,我全包了。”我笑著打趣。 “滚蛋!再乱叫撕了你的嘴!”她娇嗔地瞪了我一眼,脸颊却比刚才更红了。 我们拎著剩下的半杯汤底,並肩走在回老街的路上。 回到家楼下时,我抬起头,发现二楼次臥的窗户正透出微弱的灯光。估计是沈曼那个酒鬼富婆终於醒了,正在屋里折腾。 萱姨显然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口昏暗的阴影里,转过身来。 她突然伸出双臂,极其自然且霸道地环住了我的脖子。 “苏予乐,今天这趟破公园的滑梯,还有那部烂得掉渣的电影……”她微微仰起头,鼻尖几乎抵著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水蜜桃香,悉数喷洒在我的脸上,“就算你过关了。”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那双眉眼里水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与媚意。 “既然过关了,那有没有什么奖励?”我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双手顺势揽住她不盈一握的柔韧腰肢,將她往怀里按了按。 “奖励?”她红唇微勾,冷笑了一声,瞬间拿出了泼辣御姐的派头,“奖励你今晚去把沈曼那个死女人给我从次臥薅起来!她要是敢吐在我刚换的粉色真丝床单上,你俩今晚都给我滚去睡大街!” 说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踮起脚尖,红唇准確无误地印在我的嘴唇上。 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著一丝惩罚意味地,在我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 下一秒,她就像只偷腥成功又受惊的漂亮兔子,猛地推开我,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跑上了楼。 “赶紧跟上!慢吞吞的冻死老娘了!”楼道里传来她掩饰羞涩的泼辣催促声。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嘴唇上残留的温热和微微的刺痛,看著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红色背影,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这女人,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这死鸭子嘴硬又傲娇的毛病了。 不过,没关係。 路还长,咱们慢慢磨。 我紧了紧身上的深色衝锋衣,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在这寒冷彻骨的冬夜里,楼上那间充满著她水蜜桃香气的屋子,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ps:已经头晕眼花了,更了十几章已经记不清了,感觉要噶了。 最后一更了,以后我再也不玩游戏了! 第295章 老家晨雪,被窝里的旖旎风光 老家小城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凛冽的寒风將街边的枯叶捲起,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相比於江海市的繁华喧囂,这座小城透著一股子安逸闭塞的冷清,却也让这方小小的屋子显得更加私密温馨。 时间这东西,经不起细算。前几天的日子还在日历上掛著,转眼就揉碎在乾冷的风里。 昨夜折腾得有些过火。老旧小区的隔音本就抱歉,她死咬著枕头巾,偏不肯漏出半点动静。那股子在外头死要面子、极度护短的长辈架子,一旦在床笫间卸下来,化作眼尾的一抹红,简直要命得很。 早晨七点,屋里暖气烘得嗓子眼发乾。 我轻手轻脚翻身下床,扯过厚实的冬被,把被角严严实实掖在她脖子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几缕长发糊了半张脸,一截雪白圆润的香肩露在外面,上面还印著两道显眼的红印子,是被我昨晚急切间吮出来的。 进厨房,点火,热锅。两个土鸡蛋打散,刺啦一声下油锅,煎得两面金黄,再兑上高汤下掛麵。 趁著水还没开,我靠著流理台往窗外瞥。 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晕里,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往下砸。老家这几年的雪,全都没个准信,说来就来,落满了一地的白。 麵条出锅,滴了两滴香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端著碗回屋。 “起床,吃饭。”我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被窝里鼓起的那一团毫无动静。 人有赖床的劣根性,尤其是平时在外头端著架子的女老板。 我坐到床沿,伸手捏住她露在被子外头的那截精巧鼻尖,指腹稍稍用劲,连带著把两个鼻孔都给堵死了。 三秒钟没到。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水光瀲灩的眸子里全是没睡醒的火气。她两只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跟只炸毛的猫一样,没头没脸地往我身上挠。 “要死啊你!”她嗓音沙哑,透著浓浓的起床气,还夹带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 挠了几下觉得不解气,她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不吃!烦人!” 说罢,脑袋往被子里一缩,活像一只遇到危险的漂亮鸵鸟。 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我端起面碗,拿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馋猪,开饭咯。再不爬起来,这麵条坨了,葱花可就全烂在汤里了。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麵条吗?” 被窝边缘动了动。半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探了出来。 她斜飞著眼风剜了我一记,倒也没再矫情,就著被窝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只可惜,昨晚两人都失了控,那件碍事的真丝睡裙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了床下的哪个角落。 此刻这厚实的冬被底下,可是彻头彻尾的毫无遮挡,一丝不掛。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能用双臂死死抱住胸前的被子,挡住那傲人的春光,只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端著。”她下巴一扬,强行端起长辈的架子发號施令。 我看著她这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认命地充当人肉桌台,靠著床头板,双手稳稳端著那碗面。 她拿过筷子,因为怕被子滑落,只能小幅度地探著身子,挑起几根麵条吹了吹,小口往嘴里送。吃相慢条斯理,偏偏吃得一根不剩,连汤都喝了一大半。 吃饱喝足,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她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结果刚一抬手,胸前的被子猛地往下一滑,大片耀眼的雪白瞬间晃了我的眼。 “呀!”她惊呼一声,触电般地把手缩回去,死死拽住被沿,水汪汪的眼睛狠狠瞪著我,“眼珠子抠出来给你当泡踩!转过去,去柜子里给我拿衣服!” “要什么样的?”我强压下小腹处窜起的一股燥热,转身去拉衣柜门。 “黑的那件。”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衣柜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属於她的、甜腻熟透的水蜜桃香。目光扫过掛著贴身衣物的那一格,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喉结忍不住狠狠滚动了一下。 平日里那个在花店里高高在上、穿著严实的高领毛衣和长款大衣、精打细算的女老板,私底下的衣柜简直是个让人血脉僨张的秘密花园! 左边是一件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薄纱,只在关键部位绣著两朵欲盖弥彰的红玫瑰;中间是一套纯白色的绑带款,细细的丝带仿佛一扯就断;还有角落里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冰丝酒红吊带,连遮掩都嫌费劲…… 这强烈的视觉衝击,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烧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几乎控制不住地开始脑补——她那具丰腴雪白、盈盈一握的身段,被这些充满侵略性的零碎布料包裹时,该是何等致命的诱惑?若是能让她每天晚上换著花样穿上一套,让我变著法儿、不重样地细细“品尝”……光是想想那副被我欺负得眼角泛红、咬著嘴唇却又强忍著不出声的娇媚模样,我这刚压下去的邪火,就有了燎原的趋势。 “找个衣服找这么半天?你掉柜子里了?”她等得不耐烦,在背后催促了一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回那些旖旎得快要拉丝的遐想,挑了件黑色真丝的,走回去递给她。 她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接过衣服,居然又缩回了被窝深处。 紧接著,被子底下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扭动。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清晨被无限放大,我能清晰地看到被子表面隨著她穿衣的动作起伏出一个个曼妙的弧度,这场面,简直比直接看还要折磨人。 折腾了足有两分钟,她这才把衣服套好,披上那件復古红的毛线开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爬出来。 “这会儿倒讲究起男女大防了?”我没忍住嘴欠,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昨天半夜你哭著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 话没说完,一个软枕精准无比地砸在我面门上。 “闭上你的狗嘴!”她踩著拖鞋往洗手间走,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咬牙切齿地警告,“少登鼻上脸,规矩全忘了是不是?” 我耸耸肩,拿著空碗去厨房洗刷,脑子里依然全都是衣柜里那些要命的布料。 换好出门的厚实行头,正准备换鞋。次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曼顶著一头乱得像鸡窝的酒红色大波浪,那条深v针织裙皱得没法看。她赤著脚踩在木地板上,眼线糊在眼角,整个人透著股宿醉的颓废,浑身散发著昂贵香水混杂著酒精的味道。 “饿……”这位江海市的离异富婆毫无形象地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拖长音调,“做的什么饭,给我盛一碗。” “早凉透了。”我换上马丁靴,头也没抬,对这个电灯泡没有半分客气,“谁家好人天天睡到太阳照屁股。锅里自己找去,没水了自己烧。” 沈曼盯著我看了几秒,毫不客气地举起右手,冲我比了个极其標准的国际手势。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她嘟囔了一句,隨手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砰”的一声摔上门,回去继续睡她的回笼觉了。 第296章 风雪小城,那杯拉丝的芋泥波波 我俩並肩走下老旧的单元楼道。 外头的雪下得挺紧,老家小城的街道不比江海市繁华,扫雪车还没来得及过,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们没打伞。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那件扎眼的正红色呢子大衣上,很快化成一个个深色的小水晕。 她走得不快,脚上那双细高跟鞋在雪地里容易打滑。我极其自然地伸出一条胳膊,她也没扭捏,顺势伸手挽住我的臂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靠了过来。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她停住脚步,伸出那只戴著半截真皮手套的手。 几片雪花慢悠悠地落进她的掌心,碰著温热的皮肤,眨眼就融成了一滩水。 “又下雪了啊。”她盯著手心,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裊裊散开,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 推开街角那家老式花坊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铺子里暖气开得足,热风混著百合和尤加利叶的冷香扑面而来。 安然早到了。这丫头穿著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正站在操作台前给几把刚进的洋桔梗剪根。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双乾净清澈的鹿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萱姨早,乐乐早。”她放下剪刀,转身从吧檯底下拎出个外卖纸袋。 袋子里掏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喏,萱姨,你最爱喝的芋泥波波,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塞进萱姨手里,自己捧著另一杯,吸管已经贴心地插好了。 我站在旁边,盯著那个空掉的纸袋。 “我的呢?” 安然吐了吐舌头,表情带点得逞的小调皮:“谁知道你今天来这么早呀。以前的时候,你这会儿都在睡懒觉呢。没买你的份。” 我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靠在吧檯上逗她:“你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我哪天来得晚了?安大店长,你就是成心孤立我。” “我就孤立你,你能怎么著?”安然缩了缩脖子,笑得一脸无赖。这丫头跟著萱姨混熟了,早把以前那种唯唯诺诺、受气包一样的壳子褪了个乾净。 萱姨脱了红大衣,隨手掛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她压根没理会我俩的斗嘴,拿著那杯奶茶,低头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温热香甜的液体下肚,她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眉宇间攒著的睏倦全舒展开了。 紧接著,她极其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拿著奶茶的手直接递到了我嘴边。 “囉嗦什么,喝。” 那根透明的塑料吸管顶端,还沾著一点她没来得及擦乾净的豆沙色口红印。 我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著她的手,低头叼住那根吸管,用力嘬了两口。芋泥甜得发腻,但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水蜜桃香,倒极其对我的胃口。 咽下奶茶,我一抬头,正好撞上安然的视线。 这丫头手里还捏著一把修花枝的剪刀,目光正正地落在我俩身上。 其实按照规矩,我俩再怎么亲近,也断没有大庭广眾之下共用一根吸管、吃彼此口水的道理。 这种下意识不分你我的亲昵,完全是昨晚床笫之间留下的身体惯性,藏著太多成年人间见不得光的旖旎底色。 但安然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看人眼色、揣摩分寸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那双鹿眼里波澜不惊,极其丝滑地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一束洋桔梗,手脚麻利地剔除著多余的叶片。 “哎呀,这桔梗的刺儿真多,差点扎手。”她用一种毫无破绽的、带著点懊恼的语气嘟囔了一句,紧接著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对了萱姨,东城区那个会展中心的五十个花篮,是不是上午就要送过去?” 她装瞎装得天衣无缝,萱姨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拿著奶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萱姨清了清嗓子,强行把手收回来,耳根子迅速爬上了一抹薄红。 “对……”她顺坡下驴,快步走到收银台后头,拿起一沓没处理的订单,强行端起老板娘的架子掩饰尷尬,“苏予乐,你去把后头那两箱扶郎花搬上车。安然,你也跟著去帮把手。单子要得急,別在这儿磨蹭了。” 这转移话题的本事,生硬得让人牙酸。 我也没拆穿她。目光扫过安然那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讚嘆这丫头的高情商。既然萱姨还想端著那层窗户纸,那就先由著她演。 拿了车钥匙,我把几个沉重的大號纸箱塞进那辆星愿电车的后备箱。 安然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带来一阵冷风。 车子启动,驶出老街,匯入老家小城早高峰的车流。 红绿灯前,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暖风声。 安然双手规规矩矩地揪著安全带,视线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用一种閒聊的轻快语气开了口:“雪下得真大啊。” “嗯,路滑,你坐稳点。”我握著方向盘,平稳地注视著前方的路况,心知肚明她绝对不会提起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一幕。 绿灯亮起,我稳稳地踩下电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送的。”安然鬆开了一只手,从米白色毛衣的兜里摸出一个繫著红绳的小玩意儿,轻轻递到了操作台上,“今天不是腊月初六嘛。乐乐,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我打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余光扫过去,那是一个木雕的小狗,憨態可掬。刻工虽然算不上大师级別,但边角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甚至透著包浆的亮色,显然是在手里摩挲、雕刻了无数个日夜,费了极大的心思。 腊月初八。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惊讶,或许会一脚剎车踩到底。但此刻,我只是稳稳地开著车,胸腔里却无声地漫过一阵温热的酸胀感。 那一年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故事的男主遇到了与他纠缠半生的女主。 日子过得太快,如果不是安然提起,我都快忘了,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长成了二十岁的男人。 我没有去看安然,只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其温和、沉稳的弧度。 “谢谢。”我轻声开口,“做工真不错,让你费心了。” 第297章 各种礼物 “谢谢。”我轻声开口,“做工真不错,让你费心了。” 安然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气氛终於没那么尷尬了。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那双清澈的鹿眼弯了弯,开始熟稔地打趣我:“你这心得多大呀,连自己二十岁整生都能忘得一乾二净。要我说,你这生日过得太亏了。你现在好歹也算半个豪门阔少了吧?去跟你那位沈总亲妈撒个娇、要个生日礼物,少说不得给你封个一百万的红包当零花钱?” 她语气里带著些底层女孩对有钱人世界特有的夸张想像,却又透著股真诚的俏皮。 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一百万。安然隨口一说的数字,还真让她给蒙准了。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我的皮夹最深处。那里面刚好是一百万整。不多不少,足够普通人奋斗半辈子,但在江海顶级豪门沈家眼里,这恐怕连沈清秋平时买个包的钱都不够。 这並不是沈清秋拿不出更多的钱,相反,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如果一出手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產砸过来,只会把我越推越远,甚至刺痛我和萱姨那点本就不算丰厚的自尊。这一百万,更像是一个试探,一个恰到好处、既能改善我生活又不会让我觉得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补偿。 “一百万哪够啊。”我打转方向盘,稳稳地避开路面的积雪,语气平稳地顺著她的话开玩笑,“一百万顶多买辆好点的代步车。怎么也得要个豪华游艇,到时候带你和萱姨去海上兜风,让你安大店长也体验一把纸醉金迷。” 安然被我逗得扑哧一笑,眼底的光明媚极了,笑骂我没个正形。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个江海市的稜角都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这座城市里无数隱秘的心绪。 …… 忙完会展中心那五十个花篮的单子,我们开著那辆星愿回到花店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老街昏黄的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飞舞的雪花中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我刚推开驾驶座的车门,就瞧见花店门口站著个极其扎眼的人影。 是沈曼。 这女人完全顛覆了早晨那副穿著皱巴巴针织裙、顶著鸡窝头要死要活的邋遢做派。 此刻的她,一身剪裁极度贴身、质感高级的红丝绒长款大衣,腰间那根细细的腰带將她那令人血脉僨张的夸张曲线勒得一览无余。 酒红色的波浪捲髮打理得一丝不乱,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配上那標誌性的烈焰红唇和斩男色的眼影,整个人站在冷风里,美得极具攻击性,活脱脱一个刚从名利场上走下来的绝世妖精。 她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个精致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看到我下车,她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了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我。 “行啊,好大儿,今天算是正式满二十岁了。”她踩著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几步走到我跟前,毫不避讳地伸出那只做了深红色美甲的手,在我宽阔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甚至还顺势捏了捏我结实的肌肉,“嘖,这身板,真是越来越结实了。怪不得某些老女人天天跟护犊子似的把你护得死死的,生怕被人叼了去。”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意有所指,那股子女流氓般的恶趣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我懒得理会她这日常的调侃,隨手把车钥匙扔在吧檯上。 “少来这套虚的。祝寿不能光动嘴皮子吧,既然知道我今天过生日,沈富婆,礼物呢?”我大大方方地冲她摊开手,掌心向上。 沈曼轻嗤了一声,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她隨手拉开那只价格不菲的爱马仕铂金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直接扔进了我怀里。 “拿去。前两天去鸡鸣寺谈生意,顺道给你求的。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平安符。”她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漫不经心,眼神更是傲娇地往別处乱瞟,仿佛这只是她隨手捡来的垃圾,“戴著吧,挡挡你身上这股子招蜂引蝶的桃花煞。免得哪天真被外面的小妖精勾了魂,你家那位能提著刀把江海市给平了。” 那是个极其精细的平安符,明黄色的表纸被一根暗红色的粗绳缠得结结实实,隱隱透著股若有若无的清雅檀香。 这女人就是这样,嘴上永远不饶人,毒舌得要命,但她心里那桿秤比谁都明白。 那些真金白银、名表豪车她绝对送得起,但她知道,比起那些冷冰冰的奢侈品,这种带点菸火气和平凡期许的小物件,对我来说才最实在。 她其实是在用她自己那彆扭的方式,希望我能平平安安。 我没说什么,只是將那个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进衝锋衣最贴近心口的內兜里。 沈曼也不进屋,嫌里头的暖气太闷热,会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径直走到门口那张防腐木躺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从哪摸出一小把焦糖瓜子,就著路灯昏暗的光,百无聊赖地嗑著,悠哉悠哉地欣赏著漫天的雪景。 过了一刻钟左右。 一辆黑色的轿车碾著地上的积雪,无声地滑进老街,稳稳地停在了那辆破旧的星愿电车旁边。 第298章 纸包不住火 是一辆略显低调的奥迪a6。 车门推开,沈清秋裹著一件极简剪裁的卡其色羊绒风衣走了下来。 像她那个级別的豪门掌权人,沈家的地下车库里隨便挑一辆都是千万级別的劳斯莱斯或者宾利。 今天特意开这辆相对普通的奥迪来,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她是在极力收敛自己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阶级感,生怕那种豪门的压迫感会刺痛我和萱姨,压得这家小花店喘不过气。 “乐乐。” 她大步走过来,手里提著几个没有任何奢侈品牌logo、但一看材质和编织工艺就极其讲究的红木食盒。 “二十岁生日快乐。”她把食盒递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谢谢妈。”我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顺势將她往屋里让了让,“外头风大又下雪,別冻著了,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花店后头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小厨房里,抽油烟机正轰隆隆地发出沉闷的嘶吼。 萱姨早就算准了今晚会有客人,案板上切配好的各种肉类和青菜早就堆成了小山,儼然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沈清秋跟著我进了屋,脱下外面那件厚实的风衣,只穿著里面一件单薄且贴身的米色羊绒衫。 她走到厨房的布帘子跟前,看著里头那个正忙得脚不沾地、在灶台前像个女王一样指挥若定的萱姨。 “我来搭把手吧,洗洗青菜切切葱什么的,我还是能做的。”沈清秋一边说著,一边挽起那件昂贵羊绒衫的袖口,试图挤进那本就狭窄的空间里。 萱姨正一手端著铁锅,一手拿著锅铲熟练地顛著勺,连头都没回。 “算了吧沈总,您可快出去歇著吧。”萱姨毫不客气地回绝,清脆的声音穿透油烟机的轰鸣传了出来,透著股乾脆利落的泼辣,“您那把土豆丝切成土豆条、还能差点剁了手指头的手艺,我这小店可真不敢领教。別一会儿真切了手,见血了,苏予乐那小混蛋非得找我拼命不可。” 沈清秋被懟得哑口无言。 她在江海市的商界呼风唤雨,但在厨房这片充满柴米油盐的领地里,她就是个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的纯纯门外汉。 “其实……我最近在家里,特意找了米其林大厨专门学过的。” 沈清秋站在帘子外面,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作为母亲的面子,语气里居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委屈,“乐乐前阵子回家吃饭,没少吐槽我。我总得长进点,不能总让他嫌弃。” 萱姨把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一盘溜肉段利落地盛进盘子里,顺手关了火。 她转过身,扯过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顺嘴就接了茬。 “您那厨艺还用得著他吐槽?那死小子天天跟我睡一……” 话刚出口一半,萱姨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个极其微妙的瞬间,萱姨硬生生地在舌尖打了个转! 她连半秒钟肉眼可见的停顿都没有,眼底的慌乱仅仅闪过一瞬便被完美掩藏。 她极其自然地將手里的毛巾往流理台上一搭,面不改色、甚至还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笑意,行云流水地把后半句给圆了回来:“——天天跟我同一个屋檐下住著,早吃惯了我这重油重盐、不讲究养生的糙口味!他那舌头早就被我养刁了,当然吃不惯沈总您家里那些清淡寡水的高级营养餐了。” 沈清秋站在帘子外,动作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深究,也没有露出任何审视或敌意的表情。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这位豪门亲妈展现出了极高的情商和隱忍。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顺著萱姨拋出的台阶,极其自然地走了下来。 “是啊,他这口味隨你,確实重了些。”沈清秋目光落在案板上那盘色泽诱人的溜肉段上,极其虚心地请教起来,“所以苏老板,这溜肉段的火候到底怎么掌握?我自己在家里试了好几次,肉总是炸得太老,咬都咬不动。” 萱姨暗暗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背后估计都出了一层冷汗,但表面上依然端著那副干练老板娘的架势,滔滔不绝地传授起了秘诀。 “您那是油温没控好。看好了啊,这第一遍下锅炸是定型,火不能太大;捞出来控油后,得把油温升高,第二遍復炸,这才是逼出里面多余的油分,让它外酥里嫩的关键……” 我站在不远处,看著厨房里这极其诡异又意外和谐的一幕。 一个是叱吒江海市、高不可攀的豪门贵妇,一个是出身孤儿院、在市井里精打细算的美艷花店老板娘。 这两个身份天差地別、本该毫无交集的女人,此刻居然挤在这不足五平米、充满油烟味的烟火地里,为了一个男人的胃口,像模像样地探討起了厨艺。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店外。 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落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沈曼依然坐在那张躺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手里还在慢条斯理地嗑著瓜子。看到我出来,她伸出一根涂著深红色甲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我的腰眼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哎,苏予乐。”她微微凑近我,压低了嗓音,那双狐狸眼里闪烁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光芒,“我怎么感觉,你们俩这点破事,这纸快要包不住火了呢?” 我无奈地嘆了口气,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我也没办法啊,萱姨脸皮薄,老是想在这事上隔著一层窗户纸,非得端著她那长辈的架子。” 沈曼往嘴里扔了颗瓜子,转过头,隔著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后厨里那两个正在“和谐”交流的女人。 她涂著烈焰红唇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至极的弧度,轻轻嘖了两声,问出了两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说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总,刚才那一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搁这儿装傻充愣呢?” 还没等我回答,沈曼又幽幽地补上了一刀,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恶趣味。 “哎,你说到时候真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真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咱们这位心高气傲的苏大老板,不会真得咬著牙,去喊你妈一声『婆婆』吧?” 第299章 突如其来的告別 听完沈曼那满肚子坏水的调侃,我站在冷风口,没控制住打了个货真价实的寒战。 这女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专挑人神经最脆弱的地方下刀子。脑子里那根弦刚一拨弄,一幅荒诞至极却又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画面,直接硬生生挤进了眼帘。 大教堂,红地毯。满堂江海市的名流宾客。 那头是坐在主位上、一身苏绣旗袍端庄高贵、不苟言笑的沈清秋。 这头是我牵著手、穿著洁白抹胸婚纱的萱姨。 她平时那股子连地痞流氓都压不住的泼辣劲儿全没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涨得通红,眼尾掛著窘迫与羞愤,死死咬著下唇。 最后硬著头皮、声如蚊蝇地衝著只比她大几岁的沈清秋,憋出一声极其屈辱的“妈”。 真要命。 光是过过脑子,我头皮就已经麻了一大片,连带著后槽牙都跟著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意。 “啪嗒。” 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开合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躥升起来,映亮了沈曼指尖那根细长的女士香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恶趣味。 她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顺著她那娇艷欲滴的烈焰红唇缓缓吐出,在冰渣子乱飞的空气里打了个转,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了。 说实话,我真挺愁的。 我想给萱姨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一场她做梦都想穿上白纱的浪漫婚礼,可这事儿根本绕不开沈清秋。 可真要把这两个祖宗凑到一个牌桌上论资排辈,这烂摊子该怎么收场,估计就连老天爷也算不明白。 天上的雪粒越砸越密,稀稀拉拉地铺在老街的柏油路面上,路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防腐木的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景色倒真有几分北国风光的料峭之美。 沈曼嗤笑出声。 她掸了掸指尖的菸灰,火星子在雪地里短暂亮了一下,瞬间熄灭。 “咋了,摆出这么个苦瓜相。大喜的日子,今天好歹是你苏大少二十岁整生,能不能乐呵点?” 我没接话,双手揣在衝锋衣的兜里依然觉得指尖发寒。 看著她指尖繚绕的烟雾,我乾脆往前跨了一大步,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手直接往她那件红丝绒大衣的口袋里探:“烟呢,给我一根。” 沈曼抽菸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错愕的神情只维持了半秒。 “哎,干嘛呢,当街占老娘便宜啊?” 紧接著,她不仅没退,反而极其刻意地挺直了腰板。 那原本就傲人至极的胸脯,在紧身大衣的包裹下更显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饱满弧度,几乎快要蹭到我的手背。 她下巴微扬,挑衅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睛里:“外头兜里没装。贴身內兜里倒是有半盒,怎么著?自己有本事探进来掏去?” 这话加上这动作,女流氓本性暴露无遗。 我乾咳了两声,脸颊微热,訕笑著把手火速缩了回来。 这女人的便宜绝对不能占,谁知道这妖精后面等著的是什么要命的连环套。 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往她旁边的空椅子上一靠。 还没等我坐稳,“啪”的一声,头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爆栗。 沈曼那戴著深红美甲的手指敲得极重,疼得我直倒抽凉气。 “天天学那些小年轻装什么深沉忧鬱,好的不学学抽菸。”她冷哼了一声,高跟鞋的鞋尖不客气地踢了踢我的小腿肚,“毛都没长齐呢,少碰这玩意儿。” 我揉著脑袋,嘴上不服软地辩解:“今天这不是情况特殊愁人嘛,偶尔来一次还不行?” “偶尔?”她眼底的戏謔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夹著冬夜的冰碴子,“照你这狗屁逻辑,男人偶尔出轨一次是不是也能原谅?” 这帽子扣得太大。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当年跟著前夫吃苦创业、最后却被背叛的烂帐,但还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懟了回去:“这俩是一码事吗?你这纯属胡搅蛮缠。” 沈曼偏过头,不再看我。 她看著雪幕里的虚空,声音低沉了下去:“男人,骨子里都一副德行。” 她重新躺回那张藤编躺椅上。 那条薄毯被她隨意拉到腰际,两条被黑丝包裹的笔直长腿隨意地交叠著。 雪花落在她酒红色的波浪长发上、肩头上,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她安安静静地夹著烟,暖黄色的路灯光只吝嗇地照亮了她周身那小小的一片区域。周遭是清冷的冬夜,她窝在光晕里,透著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 活脱脱一个旧时代掛在歌舞厅外头、精致绝伦却又无人问津的海报女郎。 这画面太抓人,也太刺眼。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相机,没开闪光灯,对准她的侧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瞬间,我盯著屏幕里那个美艷不可方物的女人,心底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楚。 江海市无数男人羡慕她那种甩开前夫、攥著大把钞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的逍遥自在。 可这份所谓“富婆的自在”背后,填了多少个失眠的夜,咽了多少口混著血的烈酒,旁人根本算不清楚。 沈曼手指灵活地把玩著那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单调的节奏声。 “乐乐。”她没回头,声音夹在风雪里,有些飘忽,“我今年,就不在这儿耗著过年了。” 我正搓著冻僵的手指,闻言动作彻底停住。 打从前年她扯了离婚证,这女人的生活轨跡就基本黏在萱姨身上。 过年过节、大大小小的日子,她总有各种名目赖在萱姨这蹭饭。 我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个脾气火爆、花钱如流水、大大咧咧总爱调戏我的大姐姐。 这冷不丁说要走,心里倒生出几分彆扭的不舍。 我转身进店,去吧檯泡了一杯滚烫的红茶,端出来放在她手边的木桌上,挨著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我问。 沈曼动了动脚尖,高跟鞋在半空中画了个无聊的半圆。 “老太太想我了,电话里哭天抹泪地催著回去。” 她端起茶杯,让热气熏著脸颊,语气平淡,“老头子身体这两年也差了。其实去年就打算在老家待一段时间,谁知道你个小王八蛋除夕夜闹出那么一出,把你萱姨惹得跑到大理去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这才没待成。” 去年除夕,那场混杂著酒精和失控的情事,是我和萱姨关係的转折点。 我张了张嘴,乾巴巴地回了个“好”。 看著眼前这个总爱拿钱砸人、行事乖张的富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只知道她是江海大学的妖精,是萱姨睡在上下铺的铁桿闺蜜,是教我开保时捷的“二妈”。 可她来自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一概不提。 她永远只把光鲜亮丽、刀枪不入的那一面亮给外人看。 “票订了没,啥时候的行程?”我捧著手里的空杯子暖手。 “明天下午的高铁。”她放下茶杯。 “这么急?” 沈曼转过头,那只带著凉意的手直接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这不是为了专门留下来,看你切个二十岁的生日蛋糕吗。” 她笑了笑,烈焰红唇扯出的弧度里,头一回藏不住那抹深重的孤寂,“说实话,还真捨不得你和萱萱。回了那老房子,连个能一块喝大酒骂娘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门里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急响。 萱姨繫著那条带碎花的围裙,用脚尖挑开防风门帘走了出来。一股子混杂著葱花和肉香的暖气瞬间扑向冷风中。 “苏予乐,你俩在外面种蘑菇呢?” 她快步走过来,柳眉倒竖,嘴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可当她走到路灯下,看到我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时,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心疼。 她没管旁边看戏的沈曼,直接把手里端著的那盘溜肉段塞给紧跟出来的安然,空出两只手,一把捧住了我冰凉的脸颊。 “大冷天的,衝锋衣的拉链都不拉到顶,你想冻死在这二十岁生辰上是不是?” 她语气依旧泼辣,那双刚刚还在顛勺的小手却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淡淡的烟火气,用力在我的脸颊和耳朵上搓了两把,直到把我的皮肤搓得泛起红晕才鬆手。 隨后,她极其自然地帮我把拉链拉到最顶端,顺势理了理我的领口,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可那眼角的余光里,却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绵软柔情。 “赶紧给我滚进来暖暖。今天你最大,长寿麵里特意给你窝了两个你最爱吃的糖心荷包蛋,要是坨了,看晚上关了门我怎么收拾你!” 她压低声音在最后半句加了点曖昧的威胁,隨后转头看向沈曼,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她的躺椅。 “还有你这狐狸精,穿这么点在这儿装什么冻死鬼?赶紧滚进来吃饭!” 我站在风雪里,感受著脸上残留的余温,看著她转身进屋时那摇曳的腰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第300章 回忆的礼物 厨房里,抽油烟机那沉闷的嘶吼声终於停了。 沈清秋站在流理台边,这位在江海市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豪门贵妇,此刻正极其自然地拿著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沾了水渍的台面。 旁边,繫著碎花围裙的萱姨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盘,两人甚至还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关於哪个牌子的去油污清洁剂更好用的话题。 这场面,和谐得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冰山亲妈,一个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傲娇萱姨,这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女人,居然在这不足五平米、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没去问萱姨知不知道沈曼明天的行程。 按照她俩那种穿一条裤子的铁桿交情,这事儿肯定早就通了气,只是谁也没挑明了说,生怕几杯黄汤下肚,破坏了今晚这顿难得的生日宴的兴致。 推门进去端菜,我顺势隔著起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往外看。 沈曼一个人依然窝在防腐木的躺椅里。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极长,透著一股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眺望著远处的群山,指尖夹著的香菸明明灭灭。 看著她那故作瀟洒的侧影,我心里突然有些发酸,有点心疼这个用金钱和毒舌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女人。 很快,萱姨端著汤碗探出头,衝著门外毫不客气地扯开嗓子招呼:“沈曼!再在外面装忧鬱,那盘溜肉段可全让苏予乐这小王八蛋吃光了!” “来了来了!催命啊你!饿死老娘了!”沈曼怪叫一声,隨手掐了烟,一脚踢开薄毯,踩著细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刚才那股子萧瑟淒凉的劲儿,瞬间在暖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 四菜一汤,外加一个安然早早从城中心私房烘焙订好的双层水果蛋糕,把花店休息区那张本就不大的小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暖气烤得人身上发热,刚在外面冻出的那点寒气被这满屋子浓郁的饭菜香一衝,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舒坦。 五个人围坐一圈,这顿饭的组合奇特到了极点,堪称一场暗流涌动的微型修罗场。 沈曼显然是饿极了,拿著筷子在水煮鱼的盆里囂张地搅和,专挑那最嫩的鱼腹肉下筷。 吃得满嘴红油,还不忘拿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去夹对面的萱姨。 “萱老板。”她咽下鲜嫩的鱼肉,红唇一勾,坏笑著开了口,“这可是你家大宝贝二十岁整生,人生极其重要的里程碑。我这开过光的大红包可都送出去了,你这当……当家做主的,连点表示都没有?別太抠搜了啊。” 萱姨正拿著汤勺给旁边的安然盛汤,闻言动作一顿,直接翻了个极其標准的白眼。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就你话多,要你在这儿多事!”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沈曼面前,力道大得滚烫的汤汁都险些飞溅出来。 隨后,她在围裙上隨意地擦了擦手,手伸进大衣前面的兜里摸索了好一阵。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去,她才极不情愿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连个包装彩带都没有的方形牛皮纸盒,没好气地隔著桌子扔到了我怀里。 “喏,拿著。”她迅速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去扒碗里的白米饭,那张总是端著高冷御姐范儿的脸颊两侧,却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连带著耳根子都透著一股羞怯的粉色。 讲道理,我对这礼物期待得要命,但心里也提心弔胆的。 萱姨平时送礼就不按常理出牌,这要是个什么过於私密、或者带点越界暗示的小玩意儿,当著沈清秋这个亲妈的面拿出来…… 咽了口唾沫,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垫著一层用来防震的粗糙碎纸丝,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布艺的手工玩偶。 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极其普通的布料,针脚甚至有些歪歪斜斜的笨拙。 这是一个小男孩模样的玩偶。 男孩身上穿著第一中学的蓝白相间校服,背著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小书包。 布偶那圆滚滚的脑袋上,用黑色的细线,极其用心地绣著两个字:乐乐。 这手艺实在算不上精细,有些地方的线头都没藏好,甚至能看出拆线重缝的痕跡。但我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布料我太认识了。 那是高中时我因为打篮球摔破了手肘,淘汰下来的那件旧校服的袖口。 而那个背书包的绿色肩带,是萱姨早些年摆地摊时,用来扎头髮、用得起了球的一条旧髮带。 一股剧烈而酸涩的暖流,裹挟著整整二十年相依为命的重量,从心口直衝鼻腔。 她一定是趁著店里没客人、或者是我不在的那些零碎时间,戴著顶针,就著昏黄的檯灯,忍著被针尖扎破手指的疼,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这个平日里嘴硬得像块石头的女人,从不肯对我说半句软话,却把所有的耐心、爱意和惦记,全藏在了这些见不得人的细枝末节里。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无论我长到多大,无论我是不是豪门的少爷,我永远都是那个穿著校服、被她护在身后的“乐乐”。 “谢谢你……萱姨。”我把那个略显粗糙的玩偶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沙哑。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腿勾住了小腿,轻轻蹭了蹭。 她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只是抬起眼皮狠狠剜了我一眼,欲盖弥彰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我碗里,语气依然硬邦邦的:“赶紧吃饭,少在这儿煽情,菜都凉了!” 这温情的小插曲过去,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沈清秋全程话都不多,吃得也极其文雅克制。 她那种常年身居上位、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用餐礼仪,和我们几个大快朵颐的市井做派显得格格不入。 她只是偶尔温和地附和两句,目光更多的时候,是深深地落在我和旁边忙活的安然身上。 这半年,安然在花店里的成长绝对是肉眼可见的。 这丫头早就褪去了刚来时那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怯懦和討好,跟在萱姨身边,她学著怎么落落大方地迎来送往,学著精打细算每一笔帐目。 今天这桌饭,端茶倒水、布置碗筷、切配小菜,她一个人全包圆了,手脚麻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儼然成了这个小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第301章 婆媳关係乱了 沈清秋放下筷子,拿过一张高档的湿巾优雅地印了印唇角,隨后转头看向安然。 “安然。”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之前我听乐乐提起过你家里的情况。你年纪还小,底子也不错,一直在这小花店里耗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你在资金上有困难,我可以私人出资资助你重回学校。 你的学费、生活费,包括你爷爷奶奶后续所有的赡养和医疗费用,我这边全包了。 江海市最好的復读学校你隨便挑,凭你的韧性,考个正经的重点大学绝对不难。”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连空气都仿佛停滯了一秒。 沈曼停止了挑鱼刺的动作,挑著眉看戏。 萱姨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复杂地看著安然。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近乎残忍。 对一个为了几百块钱全勤奖能连轴转一个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连买件厚羽绒服都要犹豫半天的底层女孩来说。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免死金牌,是一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直通罗马的头等舱机票。 安然夹菜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剧烈地闪过错愕、感激,甚至有一瞬极其明显的、对校园生活的嚮往与动摇。 但这种动摇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缩了回来,將木质筷子规规矩矩地搁在碗沿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萱姨,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我,最后才对上沈清秋的视线。 她的嘴角一点点绽开一个释然的笑,没有了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侷促,透著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后的清醒与坚韧的骨气。 “沈阿姨,真的非常谢谢您的好意。”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已经改主意了。学校里的路,或许真的已经不適合现在的我了。 我现在每天跟著萱姨学怎么辨別花材,学著怎么和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我靠自己的双手去挣每一分提成,每一笔钱我都花得心里踏实。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在这里,我不是谁的拖油瓶,我是半日閒花店的人。大家对我很好,就像一家人一样。我现在,过得很开心,不想走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豪门贵妇施捨的通天梯,客客气气、却又无比坚定地推了回去。 沈清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丹凤眼里,少见地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感慨。 她没有再用上位者的姿態去强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靠自己站起来的女孩,往往走得更稳。以后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隨时来找我。” 说完这话,沈清秋像是卸下了一口气,突然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深重疲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今天连妆都没化全,眼下有著一层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淡淡乌青,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这绝不是单纯的年底公司帐目繁多导致的劳累,更像是一种內耗极大的气血亏虚,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火在她身体里慢慢熬。 “怎么了?”我立刻放下筷子,盯著她泛白的指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胃病又犯了?” 沈清秋动作一僵,像是被触碰到了软肋,赶紧放下手,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真没事。就是年底公司应酬多,帐目也繁琐,这几天没休息好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这套说辞骗鬼去吧,她这种女强人,就算疼死也只会咬牙硬扛。 我刚想继续追问,旁边的萱姨突然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力道大得我差点叫出声。 “別磨嘰了。苏予乐,明天一早,你把店里的货理完,直接开车陪沈总去趟市一院。” 萱姨夹起一块炸得酥脆的肉段狠狠咬了一口,语气极其强势,带著一股子当家主母般不容反驳的霸道。 “掛个专家號,上上下下好好查查!年纪轻轻的,別仗著底子好就在那瞎折腾,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身体垮了全白搭!” 萱姨这招反客为主用得简直妙到毫巔。 她深知沈清秋那种要强傲慢的性子,如果是她自己去,指不定又拿什么维生素搪塞过去,或者乾脆不去。 但把这个任务强行绑在我身上,沈清秋为了顺从儿子,绝不会拒绝。 果然,沈清秋先是微微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位在商海里发號施令惯了的女总裁,大概有十几年没被人用这种近乎“训斥”的长辈口吻命令过了。 她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萱姨,又看了看满眼担忧的我。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带著防备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一抹无奈,却又极度柔软的温和。 她似乎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从这种市井般粗暴的关心里,尝到了一丝久违的、让她眼眶发酸的家庭温暖。 “好。”她垂下眼睫,轻声应了下来,乖顺得像个被家长教训的小女孩,“听你们的,明天去查。” 沈曼在一旁磕著瓜子,將这一出“婆媳”暗中过招的戏码从头看到了尾。她实在没憋住,“鹅鹅鹅”地笑出了声,涂著深红色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沈清秋。 “嘖嘖嘖,瞧瞧,咱们高高在上的沈总现在可是真享福啊。” 她挑著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视线在萱姨和沈清秋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 “有个这么听话的乖儿子不说,还有个这么会心疼人、这么能当家做主的……『好老板』管著。哎,就是不知道,这酒到时候该谁给谁喝……” “吃你的鱼!再废话我把你嘴缝上!”萱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了沈曼的嘴里。 一屋子的人,在一片笑闹和抗议声中,让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暖得有些发烫。 第302章 偷走萱姨青春的人 一顿饭在沈曼的插科打諢中结束。 吃饱喝足,夜已经深透了。 小城的冬夜,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沈清秋这趟来得低调,连司机都没带。 老旧小区房间不够,客厅暖气也供不上,她那副身子骨实在扛不住这种阴冷,便在老街尽头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 把她安顿好后,我们三个人步行回家。 雪停了。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沈曼那双细高跟鞋在雪地里简直就是活受罪,深一脚浅一脚地直打滑。萱姨看不下去,乾脆挽住她的胳膊,充当人肉拐杖。 “明天的票订好了?几点的?”萱姨扶著她,呼出一口白气。 “下午两点。睡个懒觉起来刚刚好。”沈曼把大衣裹紧了些。 萱姨沉默了片刻。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行吧。”萱姨嘆了口气,“你那老家大別山里,山路不好走,冰天雪地的,路上自己注意点。到了给发个信息。” 沈曼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多大点事儿,哪有那么夸张,高铁直达,下车有大巴。” 我跟在后面,这是头一回听清楚她老家的具体位置。 大別山。 那里重峦叠嶂,交通不便。 “原来在那儿啊。”我隨口搭腔。 “对啊。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沈曼回头白了我一眼,“不过那地方盛產毛尖。山里的茶树结实得很。等哪天有空了,二妈带你们去山里摘茶叶玩。” 这下破案了。 难怪这富婆在江海市那些纸醉金迷的局上,別人点罗曼尼康帝,她除了喝烈酒,就只偏爱那一杯回甘苦涩的绿茶。原来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 进了老旧的单元楼梯口,声控灯年久失修,喊破了嗓子才亮起微弱的黄光。 刚拿钥匙拧开家门,一股子闷热的暖气扑面而来。 沈曼连拖鞋都没换,直接把那双摺磨了她一路的昂贵高跟鞋踢飞到鞋柜角落。 她那件红丝绒大衣一脱,隨手扔在餐椅上,整个人像一滩没了骨头的软泥,直接扑倒在客厅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哎哟我的老腰——这鞋真不是人穿的!”她撅著那个挺翘的饱满弧度,脸埋在抱枕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萱姨换好棉拖鞋走过去,没好气地在她那挺翘的部位重重拍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死妮子!满身寒气就往沙发上扑,赶紧滚去洗澡去去寒!”萱姨骂骂咧咧地去电视柜底下翻找乾净的浴巾。 沈曼挨了打也不恼。她哀怨地揉了揉挨打的地方,突然一个翻身坐起来,趁萱姨背对著她弯腰找东西的功夫,伸手也在萱姨那盈盈一握的腰臀处狠狠捏了一把。 “啊!沈曼你要死啊!”萱姨受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转过头怒目而视。 “手感真不错,怪不得某人天天爱不释手。” 沈曼极其挑衅地冲我拋了个媚眼,隨后抱著衣服,一路狂笑著钻进了洗手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水声很快哗啦啦地响起。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萱姨两个人。 刚才被沈曼那一通荤段子打趣,萱姨的脸颊还带著一抹未褪的红晕。 她轻咳了一声,理了理身上的毛衣开衫,走到茶几旁坐下。 “苏予乐,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还没开口,她就伸手朝我摊开掌心。 “把刚才饭桌上给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拿出来。”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拉开衝锋衣拉链,从內兜里掏出那个在饭桌上赚足了我眼泪的粗糙布艺小人,递到她手里。 萱姨接过那个背著绿色书包的“小男孩”。 她低著头,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著小人脑袋上绣著的“乐乐”两个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紧接著,她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从最里头,又掏出了另一个稍微大一圈的布艺玩偶。 这个玩偶用的是深色碎花布料,长髮披肩,眉眼间能看出几分萱姨平日里的神韵。虽然针脚同样算不上精致,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两个玩偶並排放在茶几上。 那个小一点的男孩,背著书包,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往前走,走向未知的远方; 而那个大一点的女人,站在男孩的身后。她的一只手温柔地搭在男孩的肩上,另一只手微微张开,做出一个半拥抱的姿態。 那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保护与守望的姿势。 两具粗糙的布偶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画面。 这二十年来的岁月,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疯转。 从臭水沟旁那个被冻得浑身发紫的苏予乐。 到学校门口,那个穿著长裙、被其他家长指指点点却依然高昂著头颅的美艷年轻女人。 再到无数个深夜里,那盏永远为我亮著的花店檯灯。 她就是那个站在我身后,隨时准备张开双臂、替我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胸腔里那股酸胀的情绪彻底决堤。眼前的视线在一瞬间糊成了一片。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过身,张开双臂,死死地將身边这个真实的女人拥进怀里。 我抱得很紧,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我的骨血里。 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闻著她髮丝间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水蜜桃香。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哽得发疼。 我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 我想说我这辈子绝不会负你。 想说我爱你胜过这条命。 想说我会把这世上所有好的东西全捧到你面前。 可话到了嘴边,千头万绪只化成了最没出息的五个字。 “萱姨……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渗进她的毛衣领口。 对不起,这二十年来让你吃尽了苦头。 对不起,让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本该属於你的大好年华。 对不起,让你在这个本该被宠爱的年纪,还要为了一场不敢公之於眾的感情提心弔胆。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萱姨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没有推开我。那双修长柔软的手环住我的后背,顺著我的脊椎骨,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温柔地拍打著。 就像以前我做噩梦惊醒时,她哄我入睡那样。 “傻小子。大男人的,掉什么金豆豆。” 她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纵容和宠溺。 她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贴著我的耳廓,轻轻蹭了蹭。 “哭什么。你现在平平安安地长到二十岁,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对我来说,就是这世上最赚的一笔买卖。” 她轻轻推开我一点,捧起我的脸,用大拇指指腹极其细致地擦去我眼角的湿润。 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漂亮眉眼里,此刻盈满了璀璨的星光。 “不准哭了。”她故作凶狠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扯出一个极具破坏力的笑,“真丑。丑死了,小哭猫。” 我看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破涕为笑,重新把头扎进她怀里,像只终於找到主人的流浪犬。 洗手间的门把手发出转动的声响,伴隨著沈曼那没心没肺的哼歌声。 萱姨迅速拍开我的手,做贼心虚般地往旁边挪了半米,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胡乱按开了电视。 我靠在沙发上,看著屏幕里播放著无聊的深夜购物gg,余光瞥见她依然泛红的耳垂,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迴响。 偷走苏怀萱青春的不是岁月,而是我。 第303章 爱人的礼物 客厅那台老旧电视机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著破壁机,主持人夸张的叫卖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洗手间的水流声夹杂著沈曼跑调的哼唱,一切都透著市井特有的嘈杂与生机。 萱姨拽著我的手腕,推开了次臥的门。 木门合拢,把那些世俗的烟火气全挡在了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晕,空气里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水蜜桃甜香,混杂著被褥在阳光下晒过的暖意。 我低头看著手里那两个针脚粗糙的布艺玩偶,眼眶酸涩得发胀。还没等我回过神,她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我抱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手掌贴著我的后背,顺著脊椎骨一下一下地往下捋。那是个全然接纳、极度包容的姿態。 “长大了。”她偏过头,嘴唇贴著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鼻音,“我的宝贝已经长大了呀,还哭什么呢。” 宝贝。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我低下头,把脸死死埋进她的颈窝,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情绪彻底失控,竟当著她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我自己都算不明白这眼泪究竟是在哭什么。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后怕。 这两年来,我借著她对我毫无底线的溺爱,一次次越界,一次次逼著她退让,逼著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萱姨,变成现在这个在床笫间红著眼尾迎合我的女人。 我用她最捨不得割捨的关係,换来了我梦寐以求的爱情。 这种近乎卑鄙的掠夺,在看到这两个玩偶的瞬间,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负罪感。 她没有拦著我,也没有出声训斥,由著我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她那件乾净的毛衣开衫上。 她就这么抱著我,身子隨著我的抽噎微微晃动,嘴里开始哼起了一支没有名字的调子。 那是她以前自己瞎编的曲儿。 以前我半夜发高烧,或者是被外头的人欺负了哭著跑回家,她就是这样抱著我,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著这首不成调的歌,一遍遍把我哄睡著。 调子到了末尾,她故意拖长了音,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揉了两把,俏皮地接了一句:“懒猪,懒猪,別哭了唄。” 这话配著她平日里那副泼辣老板娘的形象,违和到了极点,却精准地戳中了我最软的那根神经。 我没忍住,鼻涕冒了个泡,破涕为笑。我用力吸了吸鼻子,依然赖在她的胸口不肯抬头,听著她隔著衣料传来的稳健心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萱姨,你知道吗,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嗯。”她下巴在我的头顶蹭了蹭,语气轻软,“你对我也是。”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我们就这么和衣躺在了床上。 我侧著身子,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手脚並用地缠著她,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巨婴。 “萱姨,你爱我吗?”我贴著她的锁骨,问出了一句极其矫情的话。 她没骂我神经病,手掌覆在我的后脑勺上,顺著我的头髮打转:“当然爱。” 我往上挪了挪,下巴抵著她的锁骨,直视著她的眼睛:“我说的不是那种爱。” 灯光下,她漂亮的眼眸里倒映著我的影子。她没有躲避我的视线,手指勾起我的一缕头髮,在指尖绕了几个圈,语调出奇的平静:“乐乐,你知道为什么要单独送给你另一个礼物吗?” 我看著茶几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玩偶,没有作声。 “那个背著书包的,是萱姨给你的礼物。”她指腹摩挲著我的脸颊,声音轻得快要融化在空气里,“那个女人……是爱人给的礼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重新把头埋进她的胸口,温热的液体再次涌了出来,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这一次,没有愧疚,只有满腔涨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这个女人,在外面张牙舞爪、精打细算,用一层厚厚的、满是刺的壳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习惯了用萱姨的架子来掩饰內心的慌乱,习惯了把所有的感情藏在骂骂咧咧的日常里。 可就在今晚,她亲手掰开了那层硬壳,把最柔软、最毫无保留的真心,直白地捧到了我的面前。 萱姨依然是那个会揪著我耳朵骂我小王八蛋的萱姨,但她也是实打实、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生的爱人。 …… 那个夜晚,我们安分得不可思议。 没有往日里那些失控的抵死缠绵,没有让人脸红心跳的粗喘,只有最纯粹的依偎。 我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掛在她身上,手臂环著她纤细的腰肢。 她也由著我胡闹,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 夜很深,窗外的风卷著残雪拍打著玻璃窗,屋里暖烘烘的,连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躺在被窝里,漫无边际地聊著閒天。通常是我起个头,她便顺著话茬往下接。 我问起了她以前的事。那些被她刻意迴避、极少提及的旧时光。 “孤儿院那会儿,日子难熬著呢。”她望著天花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空,“几十个孩子,几个人分不到一碗带油星的汤。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大家就挤在一个大通铺上,靠著体温互相取暖。谁要是抢到了半个白面馒头,能被其他孩子追著打上两条街。” 我搂著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疼得要命。 她反倒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別一副这表情,我不也全须全尾地长大了?后来考上大学,出了社会,才知道外头的世界比孤儿院更吃人。” 她提起自己刚毕业那阵子,为了攒钱买营养品,大冬天的去夜市摆地摊。遇上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掀了她的摊子,还对她动手动脚。 “我当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抄起旁边烤冷麵摊子上的铁签子,直接扎进了带头那个混混的大腿里。”她语气轻鬆,像在说別人的故事,“那混混叫得杀猪一样。从那以后,那条街上再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这人吶,只要你表现得比他们更豁得出去,比他们更不要命,他们反倒怕了你。” 我静静地听著。 这些过往,是一刀一刀刻在她骨头上的暗纹,把那个原本柔弱的中文系系花,生生逼成了街上最不好惹的苏老板。 她必须要强,必须泼辣,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依靠,只有她自己,还有那个躺在出租屋里、等待她的我。 困意一阵阵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把脸贴在她的腹部,嗅著那股安神的水蜜桃香,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我的脸颊上。 “宝呀,二十岁了。”她贴著我的耳朵,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花店。 那张她常年霸占的防腐木躺椅被人挪开了,下面露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厚厚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第二页…… 再往后,是穿著宽大校服、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高中生……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娟秀的钢笔字標明了日期和天气。 那么多年的光阴,全被她具象化地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梦的最后,照片上的男孩长成了高大的青年,转身牵住了那个拿著相机的女人的手。 我在梦里笑了。 我知道,这辈子,我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叫苏怀萱的女人手里,再也离不开了。 第304章 过腊八就是年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老家小城的年味总是来得特別早。天还没大亮,楼下卖早点的老张头就开始在巷子口支摊,炸油条的滋啦声顺著没关严实的窗户缝往屋里钻,混著老旧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咕嚕声,把这个冬日的清晨熬得浓稠又热烈。 我醒得很早,却没有动。 怀里沉甸甸的,压著一团温香软玉。萱姨侧著身子,大半个脑袋全埋在我的颈窝里。她平时睡觉极不老实,昨晚却出奇地乖顺,两条手臂像藤蔓一样死死缠著我的腰,呼吸均匀绵长。那股子熟悉的水蜜桃甜香丝丝缕缕地往我鼻腔里钻,让我深陷在这片由她编织的爱意汪洋中,压根生不出半点挪窝的念头。 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漏进屋里,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打下一层柔和的光晕。退去了白天当老板娘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泼辣偽装,此时的她,眉眼舒展,唇瓣微张,透著一股不设防的娇憨。 我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手指顺著她的脊背,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往下捋。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那双漂亮的媚眼半睁未睁,水光瀲灩地横了我一眼。她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直接伸出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我的鼻子。 “唔……懒猪。”她声音里夹著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拖著慵懒的尾调,“昨晚累得倒头就睡,澡都没洗。身上一股子汗味,还不赶紧起来洗澡去。” 我被她捏得喘不过气,索性张嘴去咬她的指尖。她触电般缩回手,顺势在我胸口拍了一巴掌。 “哎哟。”我装模作样地痛呼一声,非但没鬆手,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两条腿死皮赖脸地缠上去,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扣在怀里。 “萱姨,冷。”我把脸埋进她散发著幽香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不要脸地撒娇,“外头得零下好几度呢。要不……咱俩一块洗吧?两个人挤挤,暖和。” 萱姨结结实实地翻了个大白眼。 她伸出两根手指,抵著我的额头,用力把我往外推,语气里全是好气又好笑的嫌弃:“少在这儿跟我蹬鼻子上脸啊。昨晚看在你过生日的份上,让你当了一回没断奶的小屁孩,怎么著,今天还想接著演?” “在你这儿,我本来就是小孩。”我顶著她的手指,死活不往后退半寸,厚著脸皮狡辩,“我想当一辈子。再说了,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一块洗的时候。” “那能一样吗!”萱姨瞪圆了眼睛,脸颊肉眼可见地飞上一抹红晕。她拿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嘴硬地反驳:“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多大个人了,二十了!长得比头牛还壮,天天还在我跟前撒娇,你烦不烦人?” 我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脱口而出:“不烦。一辈子都不烦。” 空气在这句话落地的当口,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萱姨直勾勾地盯著我,原本佯怒的表情一点点软化。那双眼眸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嗔怪,有纵容,还有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她终究是拿我这副死皮赖脸的无赖样没辙。 “行行行,隨你大小便。”她挫败地嘆了口气,眼角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愿意当你的三岁小孩,你自己当去,我可不奉陪了。我要起床。” 说著,她掀开被子,一阵凉风灌进被窝。 我还没来得及抱怨,视线就被眼前的画面牢牢钉住了。 萱姨背对著我坐在床沿上。她並没有避讳我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脱下了那件有些起球的毛衣开衫,隨意地扔在床尾。初晨的光线打在她光洁的背部,將那道完美的脊柱沟勾勒得淋漓尽致。 紧接著,她的手背到身后,“啪嗒”一声轻响。 那根黑色的细肩带顺著圆润的肩头滑落。曼妙丰腴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空气中,白皙的皮肤与深色的布料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对比。她微微弓著背,从旁边抓过一件棉质睡衣往头上套。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腰部优美的肌肉线条,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少妇风情。 我喉结滚了滚,只觉得嗓子眼乾得冒火。 “衣服脱了,赶紧的。”她套好睡衣,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一会一块洗。” 我眼睛一亮,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开始剥自己的睡衣。 “好嘞!”我喜出望外,光著膀子就准备往床下蹦。 然而,现实给了我迎头一棒。 萱姨已经先一步走到次臥门口。她拉开门,转过身,斜倚在门框上,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冲我极其危险地晃了晃。 “想什么美事呢。”她红唇一掀,露出了一个活脱脱能把人魂勾走的明媚笑容,“你在屋里老实待著,等老娘洗完了你再进去。听话,再不老实,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砰。 木门毫不留情地在我眼前合上,隔绝了所有的旖旎。 我呆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听著里头很快传来的哗啦啦水声。水流打在瓷砖上,也像打在我的心坎上,百爪挠心。 但仔细回味,心底却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我好不容易才在这段关係里凿开一道口子,唤醒了她对我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温柔。这来之不易的珍宝,我得小心翼翼地捧著,绝不能因为一时的猴急惹毛了她。 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靠在床头数著羊。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水声才停。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水蒸气裹挟著沐浴露的清香涌进臥室。萱姨身上裹著一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繫著。湿漉漉的头髮用一块白毛巾包成一个大头包,水珠顺著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滚,滑进若隱若现的领口深处。 她拉开梳妆檯前的椅子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打爽肤水。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换洗衣服就往洗手间冲。 “鬼在后头追你啊!火急火燎的!”萱姨从镜子里看著我一阵风似的背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我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冲她咧嘴一笑:“这不废话吗。看不见你,我心里难受。” 说完,我果断缩回脑袋,反锁上门。 隔著门板,我清楚地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那笑声愉悦至极,比清晨第一缕阳光还要明媚。 第305章 妈妈错了 洗手间里还残留著她洗浴过后的温热和香气。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擦乾身体换上乾净衣服,推门出去。 萱姨已经拆了头上的毛巾,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湿噠噠地披散在肩头。她正拿著梳子,艰难地梳理著打结的发尾。 我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梳子,另一只手拿起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吹在她的髮丝间。我的手指穿插在她柔软的头髮里,动作轻柔地帮她拨弄著。她的发质极好,黑亮顺滑,吹乾后散发著一股好闻的草木香。 吹乾头髮,我的手顺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大拇指按住她的肩井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嗯……”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轻哼,整个人卸了力,往后靠在我的肚子上。 我心猿意马,捏著捏著,手指就不安分地顺著她的领口边缘往下滑,试图触碰那片柔软的温热。 “啪!” 手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巴掌。 “捏肩就好好捏。”萱姨在镜子里横了我一眼,警告意味十足,“少在这儿动手动脚占便宜,手给你剁了。” 我悻悻地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履行按摩小弟的职责,嘴上却不服输地嘟囔:“自己媳妇,摸两下怎么了。” 她没接茬,只是耳根子那抹粉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打打闹闹间,洗漱的时间到了。 我们並肩站在洗手间那面略显斑驳的镜子前。两把牙刷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挤上同款的薄荷味牙膏。 我咬著牙刷,满嘴白沫地偏头看她。她也恰好转过头来看我。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个正著。没有言语交流,仅仅是看到对方顶著一头乱髮、满嘴泡沫的滑稽样,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安稳感在空气中流淌开来。 我们齐刷刷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出了洗手间,路过客厅。客臥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沈曼震天响的呼嚕声。这富婆昨晚大概是喝高兴了,睡得四仰八叉,连被子踢到了地上都不知道。 萱姨摇了摇头,走过去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关严了门。 厨房里,烟火气很快升腾起来。 萱姨系上那条碎花围裙,熟练地切著葱花和火腿丁。我站在一旁打下手,负责把鸡蛋打散,顺带把昨天剩下的半锅粥热上。 油锅一热,葱花下锅,香味瞬间爆炸。 “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她用锅铲敲了敲锅沿,指挥若定。 我端著两盘金黄的葱花煎蛋和几碟小咸菜来到餐桌前。刚刚把筷子摆好,脑子里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蹦了出来。 掛號!市一院! 昨晚在饭桌上,萱姨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今天一早带沈清秋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结果今早这一通腻歪,我竟然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沈清秋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以及她在厨房里用手指用力揉按眉心的画面,刀刻一样浮现在眼前。她那个身体状况,加上孤身一人住在那种条件简陋的快捷酒店,万一夜里突发急病,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通了那个號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足足响了半分钟,直到系统自动掛断,对面依然无人接听。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深呼吸,再次拨打。 依旧是无人接听。 我坐不住了,拿著手机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乱转。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是不是胃疼得晕过去了?是不是心臟出了问题?那种快捷酒店的暖气设备会不会漏煤气? 血浓於水。那种毫无来由的恐慌感,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 “怎么了这是?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萱姨端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搁,皱著眉头看我。 “电话打不通。”我声音有些发紧,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一排红色的未接来电,“打好几个了。她身体最近本来就不好,一个人住在外头,別是出什么事了。不行,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我正要拉门出去。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著“沈清秋”三个字。 我手指一哆嗦,赶紧滑下接听键。 “餵?妈!你怎么才接电话!”由於过度紧张,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带著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埋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夹杂著浓重鼻音的声音:“乐乐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声音听著没有任何痛苦的呻吟,反倒像是刚被人从深睡中强行吵醒。 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嚇死我了!我打你那么多电话都不接,我还以为你在酒店里出什么意外了呢!” “意外?”沈清秋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隨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有什么意外。妈妈刚才睡著了。”她的声音逐渐清明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上扬尾调,“年底事情多,好久没睡过这么沉的懒觉了。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 我站在玄关处,拿著手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刚才那种急怒攻心的情绪还没完全消散,此刻全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埋怨:“睡懒觉也得把手机放手边啊。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慌?心臟病都快让你嚇出来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自己语气太重、惹这位豪门贵妇不高兴的时候,听筒里却传来了她极其轻柔、甚至带著点愉悦的笑声。 “那也挺好。”沈清秋轻声开口,语气里透著一股小女人般的得意,“能让我儿子这么著急上火地担心我,这待遇,我平时在家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我被她这不要脸的逻辑噎得半死,脸颊一阵发烫:“哪有你这样的,还盼著人担心。” “行了,彆气了。妈妈错了。”她破天荒地服了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找我什么事?不是说今天带我去医院检查吗?” 我看了看餐桌上冒著热气的早饭,问她:“你早饭吃了没?外头冷,快捷酒店那点破包子肯定不合你胃口。” “没呢。刚醒。” “那你收拾收拾,在房间等我。我开萱姨的车过去接你,接你来花店吃热乎的。吃完咱直接去市一院。” “好,妈妈等你。” 掛断电话,我转头对上萱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哎哟,刚才还急得要跳脚,这会儿跟亲妈打完电话,魂儿都飞回来了?”她把筷子递给我,打趣道,“赶紧吃两口垫垫肚子。外头下大雪呢,路不好走,开车当心点。” 我走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 好傢伙。 昨晚那窸窸窣窣的小雪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街那些低矮的平房顶上、枯光的梧桐树椏上,全都堆起了厚厚的积雪。风卷著雪片在半空中打著旋,把这个破旧的小城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 “雪下得真大啊。”我看著窗外,心情莫名的好。转头看向萱姨,眼神亮晶晶的,“萱姨,等晚上回来,咱俩在楼下堆个雪人吧。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第306章 妈妈和萱姨谁更漂亮 萱姨正在喝粥,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多大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把戏。”她嘴上数落著,眼底却盛满了纵容的光,“行啊。快去吧,外面雪大,开车注意点。你要是今天能平平安安地把你妈带去医院查完身体,晚上我就陪你疯一回。” 狼吞虎咽地扒完碗里的粥,我抓起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套上,拿了车钥匙,推门衝进了风雪中。 单元楼外,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那辆星愿电车已经被积雪盖成了个大白馒头。我从后备箱翻出除雪刷,手脚麻利地把挡风玻璃和车顶的积雪清理乾净。 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打开暖风。 轮胎碾压著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老城区的早晨静謐而安稳。我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注视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看著车窗外飘落的雪花,我的思绪不禁有些飘远。这二十年来,她孤身一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上廝杀,独自面对外面那些贪婪的人,该有多么辛苦。 如今我回到了她身边,就不能让她再多受委屈。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老街尽头那家名为“如意”的商务连锁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档场所,但在老城区里算是设施比较完善、环境十分乾净的连锁品牌。推开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氛,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开来。 我踩著柔软的灰色隔音地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308房间。 刚走到门前,还没等我抬起手敲门,那扇实木房门就“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秋站在门后,手里竟然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牛奶。 “怎么起这么早?外面雪那么大,冷不冷?”她连忙把门拉开,一把將我拉了进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不冷。”我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热牛奶,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怎么不在床上多睡会儿?刚想出门去大堂等我吗?” “妈妈睡不著,想著你快到了,就顺手热了杯奶。”沈清秋看著我,眼眶满是温柔。 快捷酒店的房间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乾净整洁。除了一张柔软的一米五大床和一张原木色的书桌外,空间虽有些侷促,却並没有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 沈清秋身上穿著一件极具质感的深蓝色真丝家居服,外面隨意披著一件厚实的驼色羊绒披肩。那昂贵的料子和精致的剪裁,与这间普通的屋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並没有完全收拾好。那张简陋的书桌被她当成了梳妆檯,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没有任何外包装的高级护肤品和几支口红。 “你先坐会儿,趁热把牛奶喝了,妈妈马上就好。”她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的软椅上,拿起一个粉扑,在脸颊上细细地按压。 我捧著温热的纸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她化妆。 昨晚那顿饭上,她眼底的乌青和脸色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曾经让我极度担忧。而此刻,在那层薄薄的粉底掩盖下,那种病態的苍白被一种虚假的红润所取代。 她是在极力掩饰。她不想让我在去医院之前增加哪怕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看著她对著镜子极其认真地描摹眉形的侧影,那种属於骨血相连的怜惜在胸腔里不断发酵。拋开豪门掌权人的光环,她也不过是个渴望得到儿子认可、甚至不惜用化妆品来偽装坚强的可怜母亲。 “妈。”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沈清秋画眉的手停住了。她透过那面光洁的半身镜,疑惑地看著我。 “你其实不用化这么厚。”我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极其真诚,不带一丝奉承,“你底子那么好。真的,你这样特別漂亮,比电视上那些大明星还要好看得多。” 这话绝对发自肺腑。沈清秋五官极其立体,岁月並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和高贵。 沈清秋愣住了。 手里的眉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几秒钟后,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应付商战的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夹杂著巨大喜悦和少女般娇羞的欢愉。 她把眉笔放下,拿过一支口红,在唇上轻轻涂抹均匀。 “那可不。”她抿了抿红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得意,“不然你以为你长这么高、这么帅,是遗传了谁的基因?你这长相,少说有七分隨了我。你还不赶紧好好谢谢你妈?” 我被她这种难得的小女儿情態逗乐了。配合地冲她鞠了个躬,煞有介事地喊道:“谢谢沈大美女的优良基因,小的这厢有礼了!” 沈清秋被我逗得捂著嘴咯咯直笑,眼底闪烁著细碎的泪光。 笑声渐歇。 她拿起梳子理了理头髮,转过身来。那双极其敏锐的丹凤眼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紧接著,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总裁,嘴角噙著一抹极度危险、又充满恶趣味的笑意,拋出了一个让我瞬间石化的夺命题。 “既然你觉得妈妈这么漂亮……”她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鉤子一样死死锁住我,“那你说说,我和你萱姨,到底谁更漂亮?” 第307章 致命的问题 这绝对是道不折不扣的送命题。 我一时间彻底哑火了。 老实说,谁能料到我这连个结婚证的边儿都没摸著、甚至连对象都不敢光明正大承认的毛头小子。 居然提前体验了一把婆媳之间“落水先救谁”的终极修罗场。 而且这要命的问题,还是从我亲妈嘴里问出来的。 这怎么答? 顺著她说,那是没良心,萱姨非扒了我的皮。 替萱姨说话,眼前这位主儿可是个把脆弱全藏在冰山外壳下的刺蝟。 拋开她那江海市顶级豪门掌权人的光环不谈,在对待我这个失而復得的儿子时,沈清秋骨子里其实比萱姨还要患得患失,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安全感可言。 我脑子里的齿轮都快转冒烟了,也没抠出一个能让双方全身而退的双贏答案。 见我憋得脸红脖子粗、五官都快皱到一起的窘样,沈清秋终究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种常年居高临下的威压瞬间消散,眼角眉梢全是温婉。 她伸出那戴著翡翠鐲子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脸皮。 “傻样,瞧给你愁的。” 我赶紧顺杆往上爬,嘿嘿乾笑了两声,指望著这事儿就这么翻篇。 谁知她手指一转,轻轻戳在我的锁骨上,步步紧逼:“那你倒是说啊,到底谁更漂亮?” 我无奈至极,乾脆把两手一摊,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相。 “都漂亮行了吧。你们俩站一块,那是祸国殃民。就我最难看,这总没毛病了吧?” 这句纯粹的废话討巧得很。 沈清秋莞尔,没再继续在这事儿上胡搅蛮缠。 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触感微凉,却攥得极紧。 “走吧,吃饭去。” 推开快捷酒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头的气温又降了一大截。 小雪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著,雪花被风一吹,斜斜地砸在脸上,带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沈清秋从包里撑开一把纯白色的摺叠伞。我顺手接过来替她打著。 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安静的清晨里撩拨著人的一根弦。 “看这架势,又是一场大雪呢。”她看著灰濛濛的天际,呼出一口白气。 我点点头,踩著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是啊,等雪积厚了,从医院回来咱就能在楼下堆雪人了。” 沈清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亮:“行啊,看病回来,妈妈陪你堆。” 我想起她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隨口问了一句:“那你晚上还回公司吗?年底不是很忙?” “没事。公司那边有沈良盯著,出不了乱子,我也能趁机清閒两天。” 提到“沈良”这个名字,我眉毛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位打著血缘旗號,沈氏集团里老妈身边的得力亲戚,天生就生不出半点好感。 总觉得那人那张偽善的麵皮底下,藏著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算计。 回到老街那栋破旧的单元楼。 门一开,浓郁的葱花香直接扑在脸上。 萱姨正繫著那条带碎花的围裙,在逼仄的厨房里忙活,见我们进来,麻利地从碗柜里多添了副碗筷。 正巧这时候,客臥的房门“咔噠”一声开了。 沈曼顶著一头乱如鸟窝的酒红色大波浪,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趿拉著拖鞋晃荡出来。她一边打著惊天动地的哈欠,一边扯著嗓子嚷嚷:“好香啊,萱萱我也要吃!” 沈清秋正准备拉开餐椅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滯了一下。 就在这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那双阅人无数的丹凤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刚走出客臥的沈曼,接著视线在狭窄的走廊上停顿了一瞬,看了一眼那间平时由萱姨居住的主臥,最后,那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没有锋芒,没有质问,却透著一股子抽丝剥茧般的敏锐。 她显然在心里快速盘算著这套只有两间臥室的老破小里,三个人的起居分配。 不过她什么都没问,收回视线,拉开椅子,若无其事地端起了那碗热腾腾的白粥。 四个人的早餐桌,硬是吃出了四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我捧著碗,筷子抡得飞起,吃得活像个刚从难民营里放出来的饿死鬼。 萱姨一筷子敲在我的手背上,没好气地骂:“干什么呢?有人跟你抢还是怎么的,又吃这么快,胃不要了?” 我咽下嘴里那口煎蛋,指了指这三个姿態各异、连吃个咸菜都透著名媛风范的女人,无奈地辩解: “你们要是去现在的公立高中上几天课就知道了。那食堂打饭跟衝锋陷阵似的,稍微晚去一步,连菜汤都不剩。吃饭不慢点,下午上课饿得你两眼冒金星。” 沈清秋咽下小半口粥,用纸巾印了印唇角,颇为赞同地点头:“这个確实。我之前查阅过一些国內中学的作息时间表,对孩子们的身体负荷確实极大。” 桌上最舒坦的,还得数沈曼。 这富婆夹著一块火腿丁,眼皮打架,时不时还要配上一个拉长音的哈欠。 我看不下去了,抽了张纸巾砸过去,满脸嫌弃:“沈姨,你好歹是个身价过亿的老板,能不能讲点个人卫生。连脸都不洗,牙也不刷就直接上桌,你埋汰谁呢。” 沈曼那张掛著残妆的老脸罕见地红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乱飘,最后硬生生憋出两个字:“忘了。” 这下连萱姨都逮著机会了,在一旁毫不留情地跟著补刀,数落她平时的邋遢事跡。 沈曼被逼急了,欲哭无泪地举著筷子控诉: “这能怪我吗!我早上纯粹是被这葱花煎蛋的香味把魂儿勾起来的!你们也不想想,我平时不到下午两点能起得来床?哪吃过什么正经早饭!要不是今天下午高铁要走,我才不爬起来受这个罪呢。真没想起来洗漱这茬!” 这话一出,狭小的客厅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 好不容易抓住这高傲富婆的把柄,我们自然是可劲儿地嘲笑。 连平日里总端著架子的沈清秋,也跟著我们笑弯了眼角。 这充满烟火气的清晨,暖得让人甚至忘了外面的严寒。 第308章 惊险的试探 饭后,萱姨进客臥去帮沈曼归置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瓶瓶罐罐。 我拿了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带著沈清秋下楼。外面雪下得越发大了,地上的积雪踩上去发出乾脆的“咯吱”声。 我把那辆星愿电车清理乾净,启动暖风。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街,朝著江海市区的方向开去。 道路上结了冰,车速提不起来。 我双手死死扣著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著前面打滑的路面。 沈清秋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著萱姨出门前给她泡的一杯热茶。 她吹了吹浮沫,视线看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似漫不经心地拉开了话匣子。 “乐乐,你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我眼睛盯著路况,完全没设防:“是啊,老破小了。好些年没正经修缮过,有些地方到了阴雨天还漏水呢。” 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转过头看著我的侧脸,语气放得更缓,像是在閒聊家常。 “那两个臥室,应该不漏水吧?” 我脑子里全是怎么避开前面那辆急剎车的计程车,根本没意识到这看似普通的一问里,藏著多深的试探。 “没有啊。” 我隨口答道,“也就洗澡间顶上有点洇水。萱姨和沈曼住的房间都挺好的,不漏。” 话音落地,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只有轮胎碾压积雪的摩擦声在耳边迴荡。 这套房子统共就两间臥室。 这个的回答,精准无误地告诉了沈清秋,萱姨睡一间,沈曼睡一间。 那么问题来了,作为一个身高一米八几、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我平时在这个屋檐下,到底睡哪儿? 这是一个足以引发地震的逻辑漏洞。 遗憾的是,此刻的我,迟钝得像块木头,对此毫无察觉。 沈清秋眸光微闪。 她端著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她没有继续顺著这个极度危险的话题往下挖,而是极其聪明地切断了话头。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乐乐,这次过完年,把户口迁到妈这儿来吧。” 之前在阿勒泰处理事情的时候,她就提过这一茬。 我想著这也是迟早的事,便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好啊,等年过完了就去办。” 两个小时后,车子总算挪到了江海瑞金医院。 因为下雪,医院的地下车库简直像个沙丁鱼罐头,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有。 我绕了整整三圈,好不容易在一排豪车中间抠出个极其逼仄的空位。 倒车雷达就像催命一样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我本来驾照就拿了没多久,平时开这辆小电车也是在宽敞路上跑,哪见过这种阵仗。 方向盘往左打死,退一把;再往右打死,往前揉。 折腾了半天,车身不仅没摆正,反而离旁边那辆迈巴赫的车门越来越近。 密闭的车厢里,我急得额头直冒汗,后背的衣服都快贴在肉上了。 越急越出错,最后搞得我都有点灰心丧气,重重地拍了一把方向盘。 换作平时,如果旁边坐著个脾气暴的,估计早就开骂了。 但沈清秋没有。 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连语气都没重半分。她就像个极其耐心的驾校教练,甚至比那更温柔,一点一点地指挥我。 “別慌,慢慢来。”她指著右后视镜,“方向盘往左打死……对,继续退,看著那边柱子……好,停,回正方向,往后倒。” 在她的沉稳指挥下,车子终於妥妥噹噹地扎进了车位。 我鬆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沈清秋不仅没责怪我的笨拙,反而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递到我手里,眼角带著笑意。 “真棒。”她毫不吝嗇她的夸奖,“比我刚拿驾照那会儿强多了。我第一次在商场停车,把人家一排购物推车全撞翻了。” 这种被母亲无条件包容和肯定的感觉,让我心里那点烦躁瞬间被熨平了。 上了楼,直接进了提前预约好的专家诊室。 老教授戴著厚厚的老花镜,拿著沈清秋那一沓体检报告,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总,您这身体,底子虽然好,但也架不住这么造啊。”老教授把报告拍在桌上,语重心长,“极度劳累,气血亏虚,內分泌紊乱。这都是长期高压、熬夜、思虑过重落下的病根。我给您开点中药调理,但这只是辅助。最关键的是,千万不能再这么操心了,否则积劳成疾,到时候什么灵丹妙药都补不回来!” 沈清秋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知道了,大夫,我会注意的。” 那敷衍的態度,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没走心。 出了诊室的门,我停在走廊上,板著脸批评她:“你这態度不对啊。大夫刚才说的话听见没?让你別再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你赚那么多钱,要是人先累垮了,有啥用?” 沈清秋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堂堂沈氏集团杀伐果断的女总裁,此刻竟像个討糖吃的小女孩。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 “好好好,听我儿子的。”她拖著有点娇媚的尾音,像是在撒娇,“那我的好乐乐,既然你这么心疼妈妈,要不要等你一毕业,就直接来接妈妈的班呀?这样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天天在家享清福,你说好不好?” 我被她这番直白又带有诱惑性的言论给整没脾气了。看著她眼底那抹近乎恳求的期盼,我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服了软。 “我尽力学。” 第309章 自爆卡车 从医院折腾完回到老街,正好赶上沈曼要出门。 这富婆刚刚换下了早上那身稍显邋遢的真丝睡袍,此刻已经披上了一件剪裁极具攻击性的黑色收腰羊绒大衣,脚下踩著一双仿佛隨时能把人脚背戳个血洞的红底细高跟。 她脸上戴著一副硕大的黑框墨镜,把那张精致的巴掌脸严严实实地遮去了一半,整个人气场全开,颯得如同马上要去米兰时装周走压轴秀。 我们一行人顺路开车,把她送去了高铁站。 进站口外的广场上,寒风正裹挟著冰冷的雪片呼啸肆虐,吹得人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 沈曼在狂风中稳稳地把那个价格不菲的日默瓦拉杆箱拉到身前,单手摘下墨镜,红唇微勾,冲我拋了个风情万种的飞吻。 “小乐子,二妈走咯。在家好好听你萱姨的话。”她拢了拢防风的衣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拖著长音说,“等哪天閒了,来大別山找我,二妈带你上山採茶去。” 说完,她张开双臂,和萱姨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隨后乾净利落地转身,迈著摇曳生姿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检票通道。 看著她高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我心里倒真生出几分被抽空了的空落落感。 回程的时候,天色越发阴沉,雪下得比之前更密了。漫天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在天地间生生扯起了一张巨大无匹的白网。 我今天本就起得早,加上又提心弔胆、高度紧张地开了一上午的车,这会儿送走了沈曼,精神一鬆懈下来,过度紧绷的太阳穴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突一突地跳著疼。 “我来开吧。你坐后面去休息会儿。”走到车旁,沈清秋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我手里拿过车钥匙,径直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我自然乐得清閒,毫不犹豫地拉开后座的车门,钻进去和萱姨並排挤在了一起。 车子平稳地启动。车內正循环播放著舒缓低沉的轻音乐,暖风呼呼地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將车厢里的温度烘得极高。 萱姨今天挨我挨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甜丝丝的水蜜桃香气,正隨著暖风丝丝缕缕地绕在我的鼻尖。 那种带著成熟女人韵味的体香,熏得我整个人骨头都跟著软了三分,大脑昏昏欲睡,毫无防备。 看著车窗外越来越糟糕的路况,路边的积雪已经快要没过马路牙子了,连十字路口的路牌都快被冰雪糊成了一团白板。 我懒洋洋地揉了揉发酸发胀的后颈,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设防机制,顺口就朝驾驶座上的沈清秋喊了一嗓子。 “妈,这雪看样子今天是停不了了,估计高速公路的入口马上就得全面封死。你今晚肯定是回不去江海了。” 沈清秋抬眼看了一下內后视镜,双手平稳地打著方向盘绕过一个冰坑,没吭声。 我脑子一热,仗著自己一片赤诚的孝心,继续大包大揽地瞎安排。 “乾脆今晚你就住我那儿得了!快捷酒店那破空调暖气半死不活的,你住著也遭罪。刚才沈姨不是走了吗?正好空出一间房来,床铺都是现成乾净的。晚上吃完饭,咱俩还能在楼下把雪人堆了,多合適啊!” 我觉得自己这番安排简直天衣无缝。 然而,这句话刚刚顺著舌尖禿嚕出嘴—— 整个车厢里原本流动的空气,突然像被一台高功率抽风机瞬间抽乾了一样,直接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到毛骨悚然的死寂! 舒缓的音乐声明明还在音响里流淌,但我却诡异地感觉,连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了。 还没等前排的沈清秋搭腔,突然! 我大腿內侧猛地传来一阵直衝天灵盖的钻心剧痛! 萱姨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揪住了我的一块肉,直接拧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麻花! 那要命的力道,简直恨不得把那块肉当场连根拔起! 我倒抽了一口冰凉的凉气,极度委屈又疑惑地偏过头去看她。 借著车窗外昏暗、且一闪而过的昏黄路灯光,我无比清晰地看清了萱姨此时的面部表情。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她露出这种神態。 她那张往日里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甚至还带著几分泼辣傲娇的绝美脸蛋,此刻竟然红得几乎要滴出浓稠的鲜血来! 那层骇人的緋红甚至一路蔓延,连著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锁骨,全被染成了一片晚霞。 她整个人像是触电般僵硬,死死地、紧紧地贴著车窗玻璃,仿佛想把自己嵌进车门里。两边的肩膀紧绷成了一条极其僵硬的直线。 那双平时总是勾人心魄的漂亮媚眼里,此刻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慌!眼尾甚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耻而微微发颤,隱隱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她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哪怕咬出了白印都不鬆口,拼命地冲我使著眼色。 我愣住了。 在这一刻,我的大脑彻底宕机。在经过了足足两秒钟的彻底短路后,生锈的脑迴路齿轮终於带著劈啪作响的火星子,咔咔作响地强行咬合在了一起。 等等…… 老房子,统共就两室一厅。 平时萱姨住主臥,沈曼来了睡客臥。那我睡哪?客厅那张布艺沙发,沈曼住了那么久我不可能天天睡那! 最要命的是,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来程车上,为了凸显居住环境还不错,我已经像个弱智一样亲口跟沈清秋交了底:“萱姨和沈曼住的房间都挺乾燥的”。 这句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妈:那两间房,分別都是有人长期住的! 而现在,沈曼刚走,我特么竟然大言不惭地主动提出,让沈清秋住进沈曼刚刚腾出来的那间客臥里! 那么,沈清秋作为一个掌管著庞大企业、智商情商双高的女强人,她只要脑子还算正常,稍微用脚趾头捋一捋这个极其简单的房间分配逻辑,就能立刻得出一个石破天惊、足以將我当场凌迟的结论—— 今晚,在这个统共只有两间臥室的房子里。 亲妈沈清秋住了一间。 那我苏予乐,今晚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去处,就是萱姨的那张床!! 这特么已经不是挖坑了,这简直就是一颗彻头彻尾、纯度高达百分之一千的自爆卡车啊!!! 我张著嘴,像一条濒死的缺氧鱼,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一瞬间,瀑布般的冷汗直接浸透了我的贴身保暖內衣,顺著我的脊背骨,凉颼颼地一路往下淌,冻得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我是个纯种大傻逼! 我竟然当著我亲妈的面,亲口、亲手把我和萱姨那点见不得光的、死死捂在被窝里生怕別人知道的地下恋情,连底裤带皮扒了个乾乾净净,直接明晃晃、亮堂堂地摆在了她老人家眼前的檯面上!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跳动的红色数字“60”格外刺眼。 车子被一脚轻巧的剎车,平稳无声地停在了斑马线前。 沈清秋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正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著盘面。“噠、噠、噠”,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和萱姨疯狂跳动的心尖上。 她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依然看著前方漫天的风雪。 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於,沈清秋红唇微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著几分拉长了尾音的慵懒笑意。 “我倒是没意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后视镜,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后面的女人。 “不过这合適吗,萱老板?” 第310章 真的挺好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成了实质。 暖风机呼呼往外吐著热气,我却感觉仿佛有千万根冰锥顺著我的脊梁骨往下扎。 萱姨那只原本死死拧在我大腿內侧的手,在听到沈清秋这句轻飘飘、却犹如平地惊雷般的问话后,猛地触电般鬆开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身边这个平日里叱吒老街、泼辣护短的花店老板娘,此刻浑身僵硬得像一块被冻透的木板。她连呼吸都停滯了。 “都、都行……”萱姨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乾涩得发劈的音节,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窗外模糊的雪景,根本不敢往后视镜里看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弧度,“我……我没意见。” 我大腿被拧过的地方疼得直哆嗦,一阵阵发麻,但极度强烈的求生欲让我在大脑彻底宕机的前一秒,疯狂地接上了话茬。 “对对对!都行!怎么都行!”我猛地坐直身子,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双手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比划著名,拼命试图用拙劣的藉口填补我亲手挖出的大坑。 “我睡沙发!妈,你不知道,我这人颈椎不好,就喜欢睡咱家那硬布艺沙发!反正我以前也经常睡沙发,早、早就习惯了!你睡沈姨腾出来的那屋正好,乾净!被褥都是新换的!” 我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输出,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假得离谱。 沈清秋透过內后视镜,静静地看著后排的我们。 那双常年在商海里阅人无数、能洞穿一切谎言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她的视线在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门里的萱姨身上顿了顿,又转头看了看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我。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噗嗤——” 沈清秋突然轻笑了一声。她单手熟练地打著方向盘,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像是在逗弄两只炸毛的猫: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僵硬模样,跟背著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瞒天过海的天大事儿似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我就顺口一问,看把你们紧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妈的,要棒打鸳鸯呢。” “棒打鸳鸯”这四个字一出,萱姨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剧烈抖了一下,手死死抠著真皮座椅的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乾笑两声,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发虚:“哪能啊,没瞒你什么……真没瞒。这不是怕你这千金贵体,住不惯我们那破老房子嘛,紧张,纯属紧张……” 沈清秋“哦”了一声,嘴角噙著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极其大度地没有再继续往下深挖。 前方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匯入风雪中。话题被她极其自然且优雅地转移到了晚上吃什么菜上。 我虚脱般地靠在真皮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颤音的浊气。 此时才发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保暖內衣彻底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透心扉。 这亲妈的段位实在是太高了,简直比直接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胆战心惊。 不过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回到老街,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旧居民楼外的空地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白茫茫的一片。 门一开,萱姨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换了鞋就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她一把扯过那条碎花围裙繫上,从冰箱里翻出几样食材,就开始在案板上疯狂输出。 “砰!砰!砰!” 菜刀剁在木案板上,发出震天响的声音。 那架势,仿佛案板上躺著的不是排骨和土豆,而是我这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 她分明是在借著剁菜的动作,发泄心里那股子惊魂未定的慌乱与羞耻。 我像个犯了错的鵪鶉,缩在客厅那张掉色的布艺沙发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去触她的霉头。 沈清秋倒是显得极其从容。她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羊绒大衣,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换了拖鞋,捋起真丝衬衫的袖口,极其自然地走进了那间对她来说逼仄无比的厨房。 “我帮你洗菜吧,苏老板。”沈清秋的声音温和且不容拒绝。 两个在外界看来身份天差地別、甚至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女人,此刻竟然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空间里配合得莫名的默契。萱姨切菜的动作稍微收敛了些,低著头闷声应著,没一会儿,四菜一汤热腾腾地端上了桌。 这顿晚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吊灯洒下昏黄的光,我把头恨不得埋进饭碗里,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著白米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萱姨今晚破天荒地没有揪著我的耳朵数落我吃得太快对胃不好。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红晕至今都没完全褪去,只顾著夹自己面前那一小盘清炒时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清秋则是桌上唯一正常的人。她慢条斯理地喝著那碗排骨汤,仪態优雅得像是在吃米其林三星。她甚至还有閒情逸致,时不时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给我和萱姨各自夹上一筷子菜。 “吃慢点,乐乐。”沈清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眼底满是纵容的温情,“別噎著。吃完不是还要去堆雪人吗?妈妈陪你。” 我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吃过晚饭,外面的风稍微小了些,但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给这座老城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 我一手拉著萱姨,一手拉著沈清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楼下的雪地里。 路灯昏黄,拉长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沈清秋穿著那件极其昂贵的大衣,却一点都不嫌弃这满地的泥泞与冰冷。 她像个终於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认认真真地帮我滚著雪球。 萱姨站在一边,原本还有些拘谨,但看著我们母子俩笨拙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笑著加入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两根不知道从哪个绿化带里捡来的枯树枝。 半个小时后,在我们的通力合作下,三个大小不一的雪人並排站在了路灯下。 中间那个雪人最高大,肩膀宽阔,头上歪歪扭扭地扣著个破塑料桶,像是个笨拙但坚定的守护者。 左边那个雪人稍微矮一点,曲线圆润,脖子上围著萱姨顺手解下来的那条红色旧围巾,透著股温柔的烟火气。 而右边那个雪人最精致,立得笔挺,鼻子上插著一根沈清秋特意从厨房拿出来的胡萝卜,高贵而清冷。 三个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依偎在一起,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让人鼻尖发酸的暖意。 沈清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雪屑,站在那三个雪人前,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乱了她精致的头髮,但在路灯的柔光下,我分明看到这位习惯了用冰冷和金钱偽装自己的女总裁,眼眶正一点点地泛起微红。 这十八年来,她失去的太多,错过的太多。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外来者,试图用笨拙的討好和无尽的財富来弥补。 但直到这一刻,看著眼前这三个紧密相连的雪人,她或许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被接纳了。她不再是那个孤独高坐明堂的沈氏掌权人,而是这个怪异却温暖的“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缓缓退后两步。 “咔嚓”一声轻响。 她將这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雪人,连同背后那栋破旧但亮著万家灯火的居民楼,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挺好。” 沈清秋垂下眼眸,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终於释然的沙哑。 “真的挺好。” 第311章 被戳破的窗户纸 深夜,老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嚕”声。偶尔一阵寒风卷著雪片刮过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自己亲手挖的坑,就算哭著也得把它填完。我抱著一床略显单薄的被子,老老实实地窝在客厅那张掉色的灰色布艺沙发上。 这沙发实在太窄了,我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只能像只虾米一样委屈地蜷缩著,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大半都悬在外面,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滚到地上。 客臥的门紧紧闭著,沈清秋住在里面。主臥的门也关得严丝合缝,萱姨在里面。 在这狭小逼仄的客厅里,我睁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发黄的天花板,后背被硬邦邦的沙发垫硌得生疼,满脑子都是傍晚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修罗场,毫无半点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臥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在那片令人屏息的静謐中,一条细窄的门缝悄然裂开。萱姨穿著棉质睡衣,连拖鞋都没穿,光著脚丫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做贼似的,躡手躡脚地走了出来。 她像一只在夜里巡视领地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边,缓缓蹲下身子。借著窗外反射进来的苍白雪光,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懊恼与心疼。 她伸出那双带著淡淡水蜜桃香气的手,极其轻柔地扯住被角,一点一点地帮我把漏风的缝隙掖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心疼地摸了摸我露在外面的脚踝。 “懒猪。”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我耳边呢喃,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冻坏了吧?再忍一晚,明天你妈走了就好了。” 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白天那些提心弔胆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我刚想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抓她那只微凉的柔荑,顺便討个香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就在这时,客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 “咔。” 声音不大,但在此时的客厅里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萱姨整个人像只受了极大惊嚇的兔子,猛地抽回了手,甚至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连看都不敢往客臥那边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躥回了主臥,动作麻利得活像是个入室盗窃被主人抓包的小毛贼,做贼一样把门死死关上。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保持著那个即將伸手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客臥的门开了。 沈清秋披著那件极其昂贵的驼色羊绒披肩,踩著一双软底拖鞋,缓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开灯。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沙发旁,拉过之前吃饭用的一张小矮凳,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没睡著?”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深夜独有的沙哑和温柔,在静謐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凌厉。 我喉结滚了滚,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没……没呢,妈。你咋也醒了?是不是换了床,睡不习惯?”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越过厚重的被子,准確无误地握住了我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她的手指依旧带著几分常年劳心的微凉,但却握得极紧、极牢。 借著微弱的雪光,我看到她的目光正极其细致地描摹著我的脸廓,眼神里翻涌著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冷不冷?”她轻声开口,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心疼,“这客厅连个暖气片都没有,就靠著臥室里漏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怎么熬得住。” “不冷,被子厚著呢。”我硬著头皮撒谎,其实脚丫子早就冻得像两块冰砖了。 沈清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肩膀,隔著被子感受了一下我蜷缩的姿態,眉头微微蹙起:“睡得习惯吗?这沙发又硬又窄,你这么大个子,连腿都伸不直。看你刚才翻身那拘谨的样儿,骨头都快散架了吧?” “真没事,妈。我皮糙肉厚的,以前……以前也经常在沙发上凑合。”我磕磕巴巴地圆著谎,心里虚得直打鼓。 沈清秋听完我的话,並没有立刻拆穿我。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我,指腹轻轻摩挲著我的手背,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乐乐,其实妈妈今天……真的很开心。”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了悄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梦幻般的恍惚。 “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在楼下堆雪人的时候,我看著你笑,看著萱老板在一旁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这十八年来在商场上拼死拼活赚来的那些冰冷数字,加起来都不如那半个小时来得有温度。”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只能静静地听著她诉说。 “这十八年来,妈妈错过了你太多太多的第一次。”沈清秋微微低下了头,声音里隱隱透出一丝哽咽,却又被她极好的教养强行压制住了,“我没能看著你学会走路,没能听见你第一次叫妈妈,甚至没能在你生病难受的时候,给你倒一杯热水。” “妈,那些都过去了……”我心里一酸,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都过去了。”沈清秋抬起头,深深地看著我,眼底闪烁著某种让我看不懂的释然,“所以,现在的妈妈,什么都不求。我只求我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萱老板是个好女人,这一点,妈妈打从心底里感激她,哪怕把整个沈氏集团送给她,都不足以弥补这份恩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轻轻帮我理了理额头凌乱的碎发,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却又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地戳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所以,乐乐。”沈清秋那双在商界洞若观火的丹凤眼,此刻正静静地注视著我的眼睛,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真的很傻呀?” 我大脑瞬间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脱口而出:“没啊。你可是堂堂江海沈氏集团的女总裁,你要是傻,这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沈清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著无奈、纵容,还有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嗔怪。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没好气地在我的脑门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这傻孩子。”她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无尽的无奈,“你真当妈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下午车上你那句漏洞百出的话,还有今晚饭桌上你们俩那副如临大敌的心虚样,再加上你现在这委曲求全、寧可把自己冻成冰棍也要睡沙发的蠢样……”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我瞬间苍白、冷汗直冒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沈清秋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忍心看我继续担惊受怕,“总之,过完年,你抓紧把户口迁到我那去。至於其他的……只要你觉得幸福,只要她能全心全意对你好,妈妈……什么都可以当做没看见。听明白了没?” 黑暗中,我看著她那双反光的丹凤眼,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像是有成吨的炸药同时被引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下午车厢里的那句试探“这合適吗”,晚饭时那让人窒息的诡异沉默,以及现在这句看似不著边际的警告和妥协! 我喉咙一阵发紧,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不仅凭著那点蛛丝马跡猜到了,甚至已经彻底、清清楚楚地看破了我和萱姨之间的关係!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戳破,全是因为对我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毫无底线的纵容。 为了不让我难堪,为了不破坏我现有的幸福,这位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妇,选择了向这段世俗难容的感情低头妥协! “妈……”我声音发著抖,带著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与感动,“你……你啥时候知道的?” 沈清秋看著我这副窘態,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小女儿般的俏皮笑容,不置可否。 “不告诉你。”她语气轻鬆,甚至还带著几分恶趣味的愉悦,“好了,別告诉你萱姨。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小秘密,好不好?她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我看穿了,估计能连夜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谢谢你,妈。” 沈清秋站起身,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的驼色披肩。 转身准备回客臥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这位高不可攀的冰山女总裁,头也没回,只留给我一个窈窕的背影。隨后,一句极其轻飘飘、却又石破天惊的话,落在了安静的客厅里。 “外面冷,客厅暖气不足。我看你这腿也伸不开……”她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著点怂恿的语气丟下一句,“不行……就去屋里睡吧,反正我也不会知道。” 第312章 吉利星愿 客臥的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噠”声,彻底关上了。 我孤零零地躺在狭窄的布艺沙发上,脑子里犹如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亲妈亲自下场,不仅看破了这段惊世骇俗的地下情,甚至还放任我、默许我深夜潜入別的女人的房间。这种离谱到极点的特权,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块巨大的金砖,砸得我此时此刻都还在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几秒钟后,那股压抑在骨子里的狂喜和衝动彻底战胜了理智。 我一把掀开那床略显单薄的被子,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丫踩在冰凉刺骨的木地板上,像一只锁定猎物的夜豹,悄无声息地朝著主臥的方向摸了过去。 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上,屏住呼吸,轻轻一拧。 果然,没锁。 我像一条泥鰍般滑不溜秋地闪身进去,反手便將房门死死锁住,甚至还特意按下了反锁的保险栓。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暖气片正不知疲倦地散发著烘人的热度,空气中瀰漫著那股让我闻之欲醉、甜丝丝的水蜜桃香气。 宽大的双人床上,萱姨正背对著门侧躺著,被子在月光下勾勒出她极其曼妙惹火的曲线,只是她的呼吸听起来有些紊乱,显然並没有睡著。 我毫不客气地直接掀开被子,带著一身从客厅沾染来的凉气,野蛮地钻进了那个温暖的被窝。 我的胸膛刚贴上她温热柔软的后背,萱姨整个人就像是触了高压电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要死啊你!” 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著极其惊恐的颤音。她猛地转过身,一双漂亮的媚眼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双手死死抵著我的胸膛,拼了命地想把我往被窝外面推: “你疯了是不是!你亲妈就在隔壁!一墙之隔啊祖宗!一会她要是出来上厕所,看见你不在客厅沙发上怎么办!赶紧给我滚出去!” 人在极度惊恐下的力气是极大的,她修长的指甲隔著我的保暖內衣,毫不留情地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怎么可能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肉? 我顺势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稍微一用力,便將她整个人重新拉进了我滚烫的怀里。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看著她那张因为惊慌、羞耻而微微褪色的绝美脸蛋,我心里其实闪过一阵纠结。 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沈清秋早就看破了咱们的事? 可是回想起下午在车里,萱姨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门里的牴触和恐惧。 刚才在客厅,沈清秋虽然默许了,但这更像是一个处於极度劣势的母亲,为了留住儿子而做出的无奈妥协。 如果我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萱姨面对沈清秋时,还能像今晚做饭时那样和谐自然吗? 以她那种看似泼辣实则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其要面子的性格,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绝对会把她当场压垮。 一瞬间,我做出了决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这事儿必须烂在肚子里,等到將来一切尘埃落定、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再告诉她也不迟。 “没事。”我压低了声音,犹如恶魔般的低语,双手已经不安分地顺著她真丝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我妈她睡著了,睡得特別沉。等早上天亮前,我再悄悄溜回沙发上睡,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绝对不行!”萱姨还在拼命扭动著身躯挣扎,但隨著我的靠近,她那原本坚决的语气已经软化了几分,带著一种楚楚可怜的哀求,“苏予乐,算我求你,你今晚別闹。今天真不行,一想到你妈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心里就慌得直打鼓……” 我没有接话,而是用极其霸道的行动代替了回答。 那一刻,忽然让我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白天开车时的场景——那是萱姨刚买不久的那辆“吉利星愿”。 我不得不承认,造物主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吉利星愿这辆车的线条简直太有女人味了,柔美、丝滑,每一个起伏都勾勒著弧度。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款適合女人开的代步车,但此时此刻,我无比坚定地认为:这种极品的配置,分明更適合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亲手驾驭! 尤其是它前脸的设计,那两个大灯实在是太过圆润、挺拔。 在微弱的光线里,简直亮堂得晃人眼晕,尺寸更是大得有些惊心动魄,仅仅只是把手搭在上面,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喜欢开车的人瞬间理智全无。 因为是今天才刚刚到手的特权试驾,刚开始,我表现得就像个拿证不久、极其谨慎的新手司机。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方向盘,踩油门的速度不敢放得太快,每一次试探都极尽轻柔。 生怕因为我动作太粗鲁,让车主萱姨感到心疼,从而担忧地叫出声来。 “唔……” 果然,车子的性能太好,稍微一点火,萱姨便担心我开太快了。 察觉到车辆的引擎已经彻底预热,我这个驾驶员也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我越发熟练地掌握了离合与油门的配合,手上的动作开始变本加厉,换挡的速度越来越快,彻底沉浸在这场令人疯狂的深夜狂飆之中。 …… 萱姨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眼尾处已经被逼出了晶莹的生理性泪水。 她那双无力的手紧紧攀附著我的肩膀,修长的指甲在我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划出几道红痕,试图让我这辆超速行驶的车停下来。 主臥里的温度节节攀升,暖气片的热度混合著两人的体温,將空气都烘烤得有些扭曲。 萱姨那张诱人的小嘴微张著,不停地吐出温热的水蜜桃香气。 那股甜香混杂著她身上因为激动而渗出的、汗津津的成熟体香,简直就是一剂…… 在我的嫻熟“驾驶”下,萱姨的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种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冒出的冷汗,此刻已经全部转化为了动情的红晕。她不再做那些徒劳的挣扎,而是彻底沉沦在这极速狂飆的快感中。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这辆吉利星愿过於高亢的引擎轰鸣声,萱姨安静了下来。 她眼眶含泪,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只把那些让人骨头酥麻的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看著她这副为了掩人耳目而委曲求全、任我予取予求的模样,我彻底受不了了。 理智那根弦“吧嗒”一声断裂。 我直接低下头,一把扯开她捂著嘴的双手,用力吻住了那张还在微微喘息的红唇,將她所有的抗议和轻吟尽数吞入腹中。 第313章 极致温存 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 屋里的暖气片正不知疲倦地烘烤著空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这狭小空间里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旖旎气息。 一场惊心动魄、又必须死死压抑著声响的深夜狂飆终於平息。 我紧紧搂著怀里的人,肌肤相贴处满是温热的细汗。萱姨像只受了极大惊嚇的猫,半边身子死死嵌在我的胸膛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依旧带著未完全平復的急促与颤抖。 她的指尖死死扣著我的肩膀,力道发紧,甚至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 “苏予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狗胆包天了。”她把滚烫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似的,尾音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你要死啊你!刚才要是你妈突然醒了走出来,推开这扇门,我看你怎么解释!” 她语气里满是后怕,身子隨著说话的节奏一下下地贴著我,那种惊魂未定的惶恐和刚刚被满足后的娇软混杂在一起,简直要了我的亲命。 我胸腔里满是那种得逞后的饜足,手指穿插在她汗湿的长髮里,贪婪地感受著她的温度,存心想逗逗她。 “这有啥不好解释的。”我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说,我半夜睡不著,出去网吧包宿上网了。这沙发本来就是空的。” 萱姨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双在黑暗中水光瀲灩的狐狸眼死死瞪著我,隨后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神经病啊!”她抬手在我胸口重重拍了一巴掌,气急败坏地压抑著嗓音,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穿透那层薄薄的墙壁,“大半夜的外面下著暴雪,你去网吧包宿?你当沈总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万一她半夜看你不在,直接给你打电话,结果你在我屋里接了,铃声一响,你打算怎么办?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因为情绪激动和高度紧张泛起了一圈红晕。 “別折腾了,真要被你烦死了。”她用力推搡著我的胸膛,试图把我从这个充满罪恶感的被窝里赶出去,“赶紧给我滚出去啊祖宗!回你的沙发上去!你再在这儿赖著,我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来了!” 看著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我心里闪过一丝无奈,甚至有些心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刚才在客厅,沈清秋那句轻飘飘的“反正我又不知道”,简直就是一道御赐的免死金牌。这不仅是我们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女总裁为了留住我而做出的极大让步与妥协。 但我敢在这个时候说实话吗? 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要是让萱姨知道,以她那极度要强又缺乏安全感的性子,知道自己的宝在亲妈眼皮底下做这种事早就被看穿了,估计能当场羞愤欲死,直接打包行李连夜逃离这了。 我收紧了手臂,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著她,重新把她那柔若无骨的身子死死拉进怀里,用下巴抵著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萱姨。”我压低了嗓音,带著几分认真的试探,温热的气息全扑在她的鼻尖上,“要是……我是说要是,我妈其实早就看出来咱俩的事了,甚至猜到了今晚我睡在你屋里,那又能怎么办?这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长大了总得娶媳妇不是?她哪怕是亲妈,还能拦著我跟你好?” 怀里原本还在挣扎的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几秒钟后,萱姨像是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疲惫地伸出一只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她幽幽地嘆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被世俗和身份压迫的无力感,“乐乐,我说实话。你真彆气我,也別拿这种事开玩笑了。你出去吧,算我求你。你再这么刺激我,我总感觉我这颗心臟早晚得停跳,至少得被你嚇得少活十年。” 看著她眼底那抹真真切切的惶恐,我心底猛地揪痛了一下。这个女人在外面泼辣蛮横,连地痞流氓都不怕,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却独独怕这段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见不得光的感情,被那个高高在上、带著阶级压迫感的豪门生母毫不留情地碾碎,怕我最终会被夺走。 我心头彻底软了下来,所有的戏謔和顽劣全收了起来。 “別介啊。”我侧过头,嘴唇紧紧贴著她敏感到极点的耳廓,声音放得极柔,带著一种让人沉溺的蛊惑,“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你还得活好久好久呢,长命百岁都不够。你还得给我生孩子,还得让她老人家亲耳听见咱们的孩子,脆生生地喊她一声奶奶呢。” “……” 萱姨彻底无语了,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她扶著额头,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无奈又夹杂著几分羞耻的弧度:“你快闭嘴吧!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我真要被你嚇死了。光是想想那个大逆不道的画面,我就要疯了!” 看她这副极度牴触、甚至有些鸵鸟心態的反应,我知道今晚这层窗户纸是绝对绝对不能捅破了。要想把她安安稳稳地护在怀里,我只能继续发挥死皮赖脸的专长。 “好好好,我的好萱姨,不说了不说了。”我手脚並用,像个巨型树袋熊一样把她缠得更紧,彻底耍起了无赖,“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嘛。外面客厅真的太冷了,那破沙发又硬又窄,冻得人骨头缝都疼。你就当心疼心疼我,让我再暖和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暖和透了我马上就滚出去行不?” 她咬著下唇没出声答应,但那具原本紧绷得像拉满弓弦般的身体,却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慢慢放鬆了下来,甚至还潜意识地往我这边的热源靠了靠,算是无奈地默许了我的行为。 被窝里暖烘烘的,温度高得有些醉人。我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混杂著沐浴露和成熟女人体香的水蜜桃味,刚刚还发誓要老实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顺著她光洁细腻的脊背,一寸寸、极其留恋地往下滑。 “萱姨,你身子怎么这么软呢。”我贴著她的脖颈,呼出的灼热气息尽数打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还暖乎乎的,简直就像个极品暖炉,怎么抱都抱不够。而且,我今天才发现,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什么话?”她闭著眼睛,有气无力地顺著我的话茬搭腔,大概是惊嚇过后睏乏到了极点。 “女人都是水做的。”我指尖微微用力,坏心眼地捏了捏她腰间那一点点盈盈一握的软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食髓知味的回味与浑浊的暗示,“你简直太符合这句话了。刚才……” 空气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我的头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萱姨一把精准地揪住了我的头髮,力道其实並不算大,却极具当家做主的警告意味。 “苏予乐,你想死是不是?!”她在黑暗中狠狠磨著后槽牙,语气装得十分凶狠泼辣,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此刻的脸颊肯定烫得惊人,“满嘴的黄腔!跟谁学的这流氓做派!我以前辛辛苦苦就是这么教你的?!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错了错了!好萱姨我错了!”我连忙极其夸张地举手投降,却趁著她手上卸力的功夫,更加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她那幽香扑鼻的怀里。 她终究是没捨得对我真用力,听我一喊疼,很快就心软地鬆开了手,甚至还下意识地揉了揉刚刚揪过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呼作响,像是一头正在嘶吼的野兽,夹杂著冰冷的雪粒劈头盖脸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细碎声响。这种外面极端恶劣的严寒,与屋內这方只属於我们两人的温暖小天地,形成了极其强烈而又让人沉沦的对比。 我紧紧抱著她香软丰腴的身子,耳朵贴著她的胸口,听著她逐渐变得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到骨髓里的安逸感,伴隨著深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在这惊险又疯狂的一夜折腾后,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我甚至连原定计划要溜回客厅沙发的念头都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竟就这么死死搂著她,在这巨大的满足感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里,那个总是浑身长满刺、习惯了保护我的萱姨,也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真正的小女人一样,毫无保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睡得无比香甜。 第314章 窝心脚 天光大亮。 窗外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於彻底停歇了。刺眼的白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利剑,直愣愣地劈进屋內,刚好打在我的眼皮上。 “砰!” 还没等我適应这光线,小腿迎面骨上突然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力道之大,差点没把我五臟六腑给踹移位。 “唔……”我从香甜的睡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视线逐渐聚焦,萱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她死死裹著那床还残留著两人体温的羽绒被,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心虚、焦急和气恼,连白皙的脖颈都透著一层可疑的粉色。 “苏予乐!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死!怎么还在老娘床上!”她压著嗓子,像只炸了毛的母猫,气急败坏地又是一脚踢在我的大腿上,声音急得都快劈叉了,“天都亮了!你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你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根本没完全清醒。 “萱姨,还早呢……”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凑过去,极其自然地一把抱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外头那么冷,再睡会儿嘛。我妈她平时当大老板累得很,这会儿肯定还没醒,肯定还在睡懒觉……” “你给我鬆手!听见没有!” 萱姨彻底急眼了,死活不让我抱,双手用力去掰我紧扣在腰间的手指。 我闭著眼睛,带著严重的起床气,双手毫无章法地在她身上胡乱扒拉,试图重新找回那个香软的、带著水蜜桃甜香的依靠。 手指顺著丝滑的睡衣面料猛地一滑。 下一秒,掌心突然覆上了一处极其柔软、却又惊人挺拔的惊心弧度。 那绝佳的、甚至带著惊人弹性的触感,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像被劈进了一道高压电流,理智还没回笼,手掌就已经下意识地收拢,情不自禁地轻轻捏了捏。 身下还在剧烈挣扎的人,猛地僵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木板。连带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狂风暴雨的降临。 “啪!” 一只白皙如玉的脚丫子毫不留情地从被窝里飞出来,直接踹在了我的侧脸上。 “苏!予!乐!!”萱姨气鼓鼓地瞪著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底快要喷出实质性的怒火来,双臂死死护在胸前,脸红得简直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三秒钟!再不滚出去,我真去厨房端盆冰水把你那张狗脸泼清醒了!” 这下我是彻彻底底清醒了,魂儿都差点被踹飞。 看著她那副真的要下狠手吃人的架势,我连滚带爬地翻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认怂:“走走走!马上走!我的好萱姨別动手,我这就滚!” 我一把扯过昨晚从客厅带进来的那床略显单薄的被子,像个战败被俘虏的逃兵,光著脚丫子,轻手轻脚地拧开房门,像做贼一样溜回了客厅那张狭窄的掉色布艺沙发上。 为了偽造出一副“我在沙发上睡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饱受折磨”的悽惨现场,我还特意把抱枕揉得皱巴巴的,被子一半裹在身上,一半极其自然地垂在地板上。 刚布置完现场,躺下还没喘匀两口气。 客臥的门锁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噠”声。 沈清秋穿著那套质感极佳的深蓝色真丝睡衣,外面隨意披著那件昂贵的驼色羊绒披肩,一边用手背轻轻掩著嘴打著哈欠,一边推门走了出来。 她目光隨意地一扫,瞬间、精准地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企图装出睡眼惺忪模样的我身上。 那双常年在商界里洞若观火、精明至极的丹凤眼微微一眯。 “起这么早?”沈清秋缓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我裹得像个巨型蚕蛹一样的狼狈样。她的视线在我不自然泛红的侧脸(刚被踹的)上停留了一瞬,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极其狡黠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这客厅连个暖气都没有,你不冷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做贼心虚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不、不冷。”我硬著头皮迎上她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乾笑了两声,大脑疯狂运转,硬生生扯出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谎,“我这也是……刚从里头出来。那什么,我去给萱姨递了个东西。她脸皮薄。” 沈清秋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我编。 “行吧。”她极其大度地没有当场拆穿我那漏洞百出的谎言,反而拖长了慵懒的尾音,不再继续这个让我头皮发麻、隨时可能让我当场社死的话题。 我如释重负,感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妈,你起这么早干嘛?” “上个洗手间。” 她转过身,动作极其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江海市顶级女总裁的架子。 “別说,你们这老房子虽然破点,隔音也不算太好。”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发黄的墙壁,语气里透著一股难得的轻鬆和释然,“但住著就是比我那空荡荡的大別墅舒服,有人气儿。昨晚我可是睡了个极其安稳的好觉。” 说完,她踩著软底拖鞋,步履轻盈地走进了洗手间,顺手关上了门。 那句“隔音也不算太好”,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让我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亲妈,暗示得也太明显了吧!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劫后余生意味的浊气,翻了个身,从有些发硬的抱枕底下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刷起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沈曼那个富婆刚发的三分钟前的新动態。 照片里,那个平时在江海市那些纸醉金迷的局上叱吒风云、只穿高定套裙踩红底高跟鞋的妖艷富婆,此刻正站在一个极其接地气、甚至还有几只散养土鸡在溜达的农家大院里。 她身上居然裹著一件极其臃肿、土得掉渣的粉红色大花棉睡衣!脚上还踩著一双沾了黄泥的黑色老头棉鞋。那头平日里精心打理的酒红色大波浪,此刻隨便用个两块钱的塑料鯊鱼夹胡乱盘在脑后,简直毫无形象可言。 配文极其简短:【大雪封山,回村第一天。生无可恋.jpg】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三秒,没忍住,直接像个傻子一样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在下面极其缺德地评论了一句:【你穿得也太丑陋了吧。这要走在街上,我都不好意思认你。】 不到十秒钟,微信对话框“叮咚”一声弹了出来。 沈曼秒回。 【找打是吧?你个小王八蛋懂个屁!】 我打字问她:【你回那大別山老家怎么起这么早?这完全不符合你平时不到下午两点绝不睁眼的人设啊。】 沈曼发来一个极其无语、疯狂翻白眼的表情包。 【別提了!老太太喊的!大早上天还没亮,鸡刚打鸣呢,就把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硬生生薅出来了!非逼著我出去相亲!还说什么隔壁村王大妈的远房侄子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在镇上包工程的。老太太说她想要外孙想疯了,再不嫁人就要跟我断绝母女关係!】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她那副被逼婚的悽惨模样,乐不可支,笑得肚子都抽筋了。 【你就打算穿这身土得冒泡的粉红大棉睡衣去相亲?】 沈曼火速回了个戴著墨镜、极度囂张装酷的表情。 【怎么?不好看吗?难道这身行头不能把老娘那傲人的大长腿和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展现得淋漓尽致吗?】 我看著照片里那臃肿得像个粉色移动汽油桶的穿搭,果断毫不留情地敲下几个字。 【穿得太噁心了。真像村口跳广场舞的大妈。】 对话框出奇地安静了五秒。 隨后,沈曼发来一长串“……”的省略號。 【你是不是傻逼啊苏予乐!】她显然是被我气到了,直接发了条长达十几秒的语音过来。点开一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鄙视和得意,【我要是真穿个紧身包臀裙、高跟黑丝袜,再化个极其精致的全妆过去,那特么不成村里的万人迷了?万一把那个相亲的土包子迷得死死的、非我不娶,天天上我家堵门,我这辈子还能顺利脱身吗?我特么就完蛋了懂不懂!老娘这叫反向劝退策略!】 我听完语音,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这女人在对付男人这件事上的顶级理解。 【也是,这招反向劝退確实绝了。那你乾脆別去唄,躲家里不就行了。】 【废话!你看我穿这一身像是要迈出家门半步的样子吗?我就是穿给老太太看的,糊弄她老人家呢,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了。】 她顿了顿,语音里的画风突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极其敏锐、又充满幸灾乐祸的恶趣味。 【倒是你小子,平时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睁眼的主儿。今天醒这么早,怎么著?昨晚不老实,被你萱姨一脚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踹醒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开了天眼的人精,这直觉敏锐得让人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做贼心虚地打字回覆:【別瞎猜。我妈在这儿住下了。我发扬风格,在客厅沙发上睡的,纯属是被冻醒的。】 沈曼极其冷酷地回了两个字:【活该。】 还附带了一个极其囂张、拍桌子狂笑的表情包。 我懒得再理这幸灾乐祸的没良心富婆,果断退出了聊天界面。 手指滑动屏幕,继续往下刷著朋友圈。 紧挨著沈曼那条土味动態下面的,是安然刚刚发的一条新动態。 第315章 隔墙有耳 滑过沈曼那极其辣眼睛的村姑造型,紧挨在下面的,是安然刚刚发的一条新动態。 那是一张极其充满生活气息的自拍。照片里,这丫头穿著米色羽绒服,正站在花店那张熟悉的操作台前。她的身后,是满满当当、带著露水的鲜花和绿植。清晨初霽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她清丽乾净的脸庞上,那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在寒冬中也压不住的勃勃生机。 配文很简单:【早安!又是努力挣钱的一天!加油!】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 早上七点一刻。 外面的大雪可是足足下了一整夜,地上的积雪估计都能没过成年人的小腿肚了,公交车肯定全线停运。这丫头竟然已经顶著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赶到了花店,並且已经换好衣服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我不得不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嘆安然这姑娘真的是勤奋得让人自嘆不如。这股子为了生存吃苦耐劳的惊人韧劲,难怪一向挑剔的萱姨会那么偏爱她,把她当成花店的半个小管家来培养。 看著照片里那张娇俏青春、满是干劲的脸,我脑子里突然犹如闪电劈过,冒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且荒谬的念头。 我扒著手指头算了算。我身边这几个女人,是不是阴气太重了? 萱姨,成熟美艷、风情万种,泼辣护短的花店老板娘。 沈曼,妖嬈多金、攻击性爆表,开著保时捷喝著烈酒的离异富婆。 安然,清纯坚韧、小白花一样让人心生怜爱、拼命攒钱的打工少女。 再加上现在这位,高冷禁慾、杀伐果断、一句话就能让江海市商界抖三抖的冰山亲妈沈清秋。 这四个女人,无论性格还是气质,隨便拎出一个扔在大街上,那都是能让路人走不动道、回头率绝对高达百分之两百的顶级美女。 这哪里是什么温馨感人的重组家庭? 这简直就是特么盘踞在老街里的盘丝洞啊!而我,苏予乐,就是这盘丝洞里唯一一个战战兢兢、隨时可能被生吞活剥的男唐僧! 我被自己这个恶趣味的念头逗得在沙发上直乐,顺手给安然点了个赞。 几秒钟后,安然的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哎?乐乐,大冬天的你居然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这个点你不是还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吗?】 我手指翻飞,毫不客气地回懟:【你不也是?起得比鸡都早。老张头的油条摊子估计都没你支棱得快。】 安然立刻甩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花店门前被扫得乾乾净净、露出青石板的一条小路,旁边还用扫拢的积雪堆著一个极其袖珍、插著树枝的小雪人。 【我已经把店门口的雪都扫完啦!连店里的卫生都做完了,抹布都洗了三遍了。】 看著这条消息,我心里除了佩服,再也说不出別的词来。 【安然大姐,你真牛。】我心悦诚服地回復道,【等会儿萱姨醒了,我必须作为店草向她进言,强烈要求给你这个月涨工资。这么冷的天,不涨天理难容。】 安然很快回了条语音。 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小女生的娇嗔与得意:【得了吧你。说那些没用的空头支票,还不如赶紧穿好衣服来店里帮我干活。今天预订的两束红玫瑰还没修枝呢,刺可多了,扎手。】 我正笑著打字准备回她一句“遵命,马上到”。 “咔噠。” 洗手间的门突然毫无徵兆地开了。 沈清秋洗漱完毕,走了出来。她脸上带著刚洗过脸的清透水光,长发被隨意地挽在脑后。她没有直接回那间对她来说极其逼仄的客臥,而是径直调转脚尖,走到了客厅那张狭窄的布艺沙发前,就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地站定。 我嚇得手指一抖,赶紧按灭了手机屏幕,像个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抬起头仰视著她。 沈清秋的脸色显得有些极其微妙的复杂。她居高临下地看著我裹在被子里的狼狈样,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锐利的丹凤眼里,此刻竟闪烁著一丝明显的思索、犹豫,甚至是几分难以启齿的尷尬。 她似乎在脑海里疯狂地斟酌著某种措辞。 这种极其罕见的犹疑態度,出现在一位堂堂集团女总裁、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上位者脸上,让我那可怜的第六感疯狂报警,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不妙。 “妈……怎么了?”我试探著开口,喉咙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买老张头的油条……”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將双手极其优雅地抱在胸前。 她看著我的眼睛,脸上的尷尬慢慢归於一种看透红尘的平静。隨后,她用一种极其冷静、冷不丁、且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语气,缓缓开了口。 “昨晚上……”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一蹙,似乎在寻找最能兼顾她总裁身份和母亲身份的词汇,但最终,她还是决定放弃那些虚偽的商界外交辞令,选择了最致命的直白。 “我……嗯,听见了点声音。” 轰!!!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颗吨位级的重磅炸弹直接被引爆!巨大的轰鸣声把我的三魂七魄瞬间炸了个粉碎,灰飞烟灭!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辆“吉利星愿”的疯狂狂飆、那些被死死捂在唇齿间的闷哼…… 沈清秋看著我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脸,极其自然地伸手拢了拢身上的驼色羊绒披肩。她仿佛没有看到我快要崩塌的表情,语气依然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江海市的股票大盘走向。 “这老房子,年头確实是久了点。”她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偏移了半寸,隨即又重新钉在我的脸上,带著几分无奈,“那木板墙薄得跟纸一样,隔音效果……確实不太尽如人意。反正……嗯,折腾到后半夜,动静確实挺大的。” 这一刻,我恨不得直接用头把这破沙发撞穿,当场挖个地道逃离地球! 她不仅知道我半夜潜入了萱姨的房间,她甚至还全程“旁听”了那场长达半宿的深夜狂欢! “乐乐。”沈清秋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彻底拿出了亲生母亲那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你年轻人火气旺,贪图新鲜,这我能理解。但……记得做好防范措施。別太胡闹了。” 她的话像是一柄千斤重锤,砸得我眼冒金星。 “萱老板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沈清秋微微俯下身,伸出那戴著翡翠鐲子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的肩膀,“这种事情,如果不提前做好安全措施,万一有了意外,对她身体和心理的伤害太大了,你明白吗?她那种要强的性格,真要出了事,她怎么面对自己?” “你是个男人了,苏予乐。”沈清秋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而郑重,“既然做出了选择,把人拉进了怀里,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凡事要多为她著想,別光顾著自己痛快!明白吗?!” “……” 我张著嘴,像一条被扔在乾涸沙滩上的死鱼,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窗外刚刚平息不久的呼啸风声,此刻我都听不见了。 我,苏予乐,江海市首富沈氏集团唯一合法的亲儿子。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裹著一床漏风的破被子,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缩在破旧的布艺沙发上。 被自己的亲妈,当面、直接、极其严肃且语重心长地教导:半夜去別的女人房间“激情驾驶”时,一定要记得戴好安全带!要做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特么彻彻底底、由內而外地,石化了。 第316章 魔女沈清秋 我整个人傻在沙发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位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女总裁,此刻看著我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脚趾头都在被窝里疯狂抠地的倒霉德行,非但没有继续端著长辈的架子长篇大论地训斥,反而极其俏皮地眨了眨那双狐狸般的丹凤眼。 她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饱满的红唇边,冲我比了一个长长且带著几分促狭的“嘘”声。 在那一秒钟,我甚至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这位四十出头、习惯了杀伐果断、一句话就能让江海市商界抖三抖的顶级豪门贵妇,褪去那层冰冷坚硬的鎧甲后,內里居然藏著几分恶趣味的小魔女属性。 她没再继续这个让我当场社死的危险话题,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驼色披肩,竟然哼著一段不知名的轻快小调,施施然走回了客臥,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门锁“咔噠”落锁的声音传来,我才猛地从窒息中活过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后背那一层冷汗已经把保暖內衣彻底湿透了。这亲妈当的,简直是把敲山震虎和恩威並施玩到了极致。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直接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没过两分钟,主臥那扇门悄没声息地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萱姨探出半个脑袋,那头平时保养得极好的乌黑长髮此刻胡乱地挽在脑后,身上那件纯棉睡衣的领口还微微有些凌乱,隱约能看到几点可疑的红痕。她做贼似的往客厅里踅摸了一圈,確定没了沈清秋的影子,这才光著白皙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躡手躡脚地凑到我跟前。 “你妈呢?没出来吧?”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惊惶。 看著她这副活脱脱地下党接头的架势,我强忍著心底那股想笑又想哭的衝动。我当然不敢告诉她,就在一分钟前,咱们俩昨晚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已经被我亲妈连底裤都扒乾净了。 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大半张因为心虚而发烫的脸,闷声闷气地说:“刚才上厕所去了,这会儿已经回屋了。放心吧,睡得沉著呢,没发现我半夜串门。” 萱姨听完,极其夸张地拍了拍那傲人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泼辣的漂亮眼睛,此刻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用白嫩的脚趾头踢了踢沙发的边缘,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算你小子命大!要是真被撞见了,我非拉著你一起跳楼不可。赶紧的,把被子叠了,我去做饭。” 说罢,她逃也似的转身钻进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很快响了起来,伴隨著菜刀接触木案板那熟悉的、充满节奏感的篤篤声,把这座老房子从寂静且疯狂的冬夜,彻底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清晨。 早饭的餐桌上,气氛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却又暗流涌动的和谐。 沈清秋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其得体的驼色高定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泛著温润的光,又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女总裁做派。她和萱姨面对面坐著,两个人边喝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江海市最近的气候变化和花卉市场的行情。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常居上位、手握重权的亲妈,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地下女友。她们聊天的氛围和谐得简直像是一对认识了十几年的老闺蜜。 可只有坐在旁边的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萱姨握著筷子的手始终有些极其不自然的僵硬。她平时吃饭那叫一个大马金刀,毫无形象可言,最喜欢把一条腿盘在餐椅上,怎么舒服怎么来。可今天呢?她规规矩矩地双腿併拢,腰背挺得笔直,连咀嚼皮蛋的动作都放慢了一倍,生怕发出一点不优雅的声音。 她显然还在为了昨晚的“越界”而心虚,生怕被对面那位火眼金睛的女总裁看出什么端倪。 而沈清秋,只是时不时用一种极其深意、且带著几分慈爱与包容的目光,轻轻扫过我和萱姨。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什么都没挑明,却仿佛已经掌控了全局。这种“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满意”的隱秘视角,让我坐在旁边如坐针毡,只能拼命往嘴里塞包子。 吃过早饭,外面的雪已经彻底停了。 老旧居民楼外,天地间一片素白,初升的冬日暖阳在厚厚的雪面上折射出刺眼的亮光。沈清秋要回江海处理公司年底的繁杂事务,我们一路把她送到了老街巷口那辆早就等候多时的黑色迈巴赫跟前。 戴著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清秋却没有急著上车。她转过身,看著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发红的我。她伸出手,那双常年握著昂贵钢笔、签发上亿商业文件的微凉手指,极其自然且温柔地替我理了理羽绒服的领口。 “乐乐,过完年记得把户口迁过来。妈妈在那边等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叮嘱。隨后,那双阅人无数的丹凤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透著属於长辈的郑重,也夹杂著几分过来人的期许。 “还有,你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她意味深长地捏了捏我的肩膀,“对感情,要主动,要负责。既然认定了,就得专一,別让人家受委屈,懂吗?” 我愣了半秒,昨晚的荒唐和今早的警告同时涌上心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清秋並没有给我找藉口害羞的机会,她隔著厚重的冬衣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確保站在不远处的萱姨也能听见:“你萱姨这些年,吃了太多旁人无法想像的苦,极其不容易。往后的日子,你必须好好对她,別让她受半点委屈。要不然,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饶你。”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我们昨晚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在她的维度里盖了棺、定了论,更是给足了萱姨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和体面。 我鼻尖猛地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妈。你放心吧。” 沈清秋莞尔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女总裁的冰冷,只有一位母亲的释然。她弯腰钻进后座。黑色的迈巴赫碾过厚厚的积雪,平稳地驶出老街,渐渐消失在街角白茫茫的尽头。 “呼——”站在我不远处的萱姨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白气,快步走上前来,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撞我的腰侧,“刚才嘀嘀咕咕说啥呢?跟生离死別似的,还那么严肃。” 我转过头,看著她那张因为寒冷而更显白里透红的绝美脸蛋,心头的爱意怎么也压不住,忍不住满嘴跑火车:“没啥。就是跟我妈商量一下,到底啥时候娶你进门。是搞个八抬大轿的传统中式婚礼呢,还是乾脆通电全国,让大伙儿都沾沾咱们的喜气。” 萱姨一听,原本刚恢復正常的脸色瞬间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傲娇猫咪,抬手就在我背上狠狠捶了一巴掌:“你就皮吧你!满嘴跑火车,早晚有一天老娘拿针线撕了你这张破嘴!” 打闹间,她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路灯底下那三个昨晚我们一起堆好的雪人身上。经过一夜严寒的速冻,它们变得邦邦硬,依然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挨在一起,透著一股子温馨。 “冻得够结实的。”萱姨哈出一口白气,眼神瞬间柔软了下来,透著几分罕见的烟火气,“看样子,能在这儿撑不少时间呢。” “那以后,咱们每年下雪都出来堆一个。”我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语气无比认真。 萱姨没有反驳,而是极其自然地把手从大衣温暖的口袋里抽出来。她微凉的指尖精准地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好。每年都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这片纯白的雪地里,砸进我的心坎上。 步行去花店的路上,老街区的早市已经热闹了起来。卖烤红薯的、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快走到“半日閒”门前那个熟悉的拐角时,我们极其默契地同时鬆开了手,拉开半步的安全距离,重新恢復了那副干练老板娘和听话乐乐的標准人设。 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意混著玫瑰和百合的清香扑面而来。 安然已经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丫头干活愈发熟练了,正戴著手套,动作麻利地修剪著花枝上的尖刺,连萱姨这挑剔的眼光都挑不出半个错字。 “哟,苏大少爷今天来挺早啊。”安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打趣了一句,手上却没停。 萱姨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灰濛濛的玻璃窗,瞬间恢復了那个泼辣当家人的气场,拍板做了决定:“马上过年了,今天咱们得搞个彻底的大扫除,去去这一年的晦气!” 她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旧围巾,不由分说地往我脖子上一绕,勒得我直咳嗽:“你个子高,站人字梯上去,把高处的玻璃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我在下面给你扶著梯子,放心,摔不死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举著废旧报纸和喷壶,在半空中吭哧吭哧地干著苦力,她就站在下面颐指气使地当监工。 “左边!往左边一点!哎呀你瞎啊,那块还有个泥点子没擦乾净!”她仰著头,扯著嗓子指挥。 “萱姨,我胳膊都快伸脱臼了!”我低头抗议,看著她那双看似护在梯子两旁、实则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的纤细手臂,忍不住嘴贱撩拨她,“你这扶梯子的手敢不敢稍微用点力?我这可是百来斤的纯情少男肉体,要是摔坏了,你后半辈子的『幸福』可就没指望了。” “你再废话半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踹翻梯子,让你提前体验一把自由落体?!”她脸一红,毫不客气地回敬,作势要抬腿。 旁边正在整理包装彩带的安然听著我们俩这毫无营养却又腻歪至极的拌嘴,停下手里的活,低头会心一笑。 那是属於老街冬日里,一种极其令人心安、又甜到发齁的日常。 第317章 拳头还是道理 下午,大扫除总算告一段落。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穿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照进花店的休息区里,把空气里悬浮的细微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泡了杯热气腾腾的毛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门口那张防腐木躺椅上,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了重组似的酸软。 没过一会儿,萱姨也端著个小板凳凑了过来。她刚洗过澡换了身宽鬆的居家服,领口微敞著,露出一大片极其晃眼的白腻。她手里拿著一套美甲工具,正低头捣鼓著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试了半天多半是嫌自己左手画右手太笨拙,眉头一皱,乾脆把那瓶殷红色的指甲油极其霸道地往我怀里一塞。 “给我涂。”她下巴微微一抬,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微微眯著,一副老佛爷使唤小太子的理所当然,偏偏语气里又透著一股让人骨头酥麻的娇嗔。 我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拧开那细长的刷头,小心翼翼地托起她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萱姨的手型极好看,手指纤长,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透著健康的粉色。指腹相触的瞬间,她掌心那种微凉又滑腻的触感,像是一股细小的电流,直接顺著我的指尖窜进了心窝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第一笔正准备落下去。可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昨晚某些极其狂野的画面,我的手竟然极其不爭气地哆嗦了一下。 那一抹殷红色的甲油,直接歪歪扭扭地蹭到了她指甲边缘那白嫩的细肉上。 “哎呀!”萱姨秀眉一挑,猛地把手往回一缩,抬手就在我肩膀上没好气地捶了一拳,“苏予乐你手抖什么抖?帕金森提前发作了是不是?脑子里又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废料!” 我死皮赖脸地重新捉回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指,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眼神炙热地盯著她,脱口而出:“太软了。” 空气在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萱姨猛地抽回手,那张精雕细琢的绝美脸蛋上,肉眼可见地飞起一抹极其动人的红霞,连带著晶莹的耳垂都滴血似的红透了。她狠狠剜了我一眼,眼底全是被戳穿的娇羞和气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小王八蛋,我看你是真活腻歪了!” 我仗著店里这会儿没客人,安然还在后头洗花桶,胆子越发肥了起来。我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她带著水蜜桃甜香的耳边,极其放肆地得寸进尺:“晚上回去,我给你涂脚趾甲。” “滚蛋!”她极具风情地啐了一口,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用那双水光瀲灩的媚眼狠狠瞪著我娇嗔道,“再说这种疯话,信不信老娘今晚把脚指甲全塞你那张破嘴里?” …… 折腾了一整天,花店总算焕然一新。晚饭时分,萱姨大方地挥了挥手表示要请客,带著我和安然,步行去了老街尽头那家生意极其火爆的老字號羊肉馆下馆子。 大冬天的,最適合吃这种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 炭火在黄铜锅底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翻滚著白色的水泡,飘散著大葱和生薑的辛香。 將那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鲜嫩羊肉片下进去,烫到变色就赶紧捞出来,裹上满满一层浓郁的芝麻酱,一口吃下去,热气腾腾的满足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脚底板。 可是,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的情况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是几个光著膀子、露出大片劣质纹身的中年男人,桌底下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堆空的白酒瓶和啤酒瓶,显然是已经喝高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声音极大,不仅满嘴喷著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时不时借著酒劲,把那种极其猥琐、色眯眯的目光往萱姨和安然这边瞟。 安然被这种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往萱姨身边缩了缩。而那个胖子见状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猖狂,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拿著酒杯,大声喧譁著往我们这边的过道上撞,眼看著就要蹭到萱姨的大衣。 我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作为男人的领地意识和护妻本能让我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地痞流氓的挑衅。 我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冷著脸就准备站起身过去跟那几个杂碎理论理论,大不了一起把桌子掀了! 可就在我屁股刚离开椅子的瞬间。 桌子底下,一只穿著硬底小皮靴的脚,极其精准、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了我的脚背上!那力道之大,踩得我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错愕地抬起头,却对上了萱姨那双冷厉、甚至带著极其严厉警告意味的眼睛。她用眼神死死地按住了我,冲我极其微小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紧接著,她没有给那个胖子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站起身,乾脆利落地拿过包,语气平静地对服务员喊了一声:“结帐。” 我们连锅里剩下的大半盘羊肉都没吃完,就这么在萱姨的强行拖拽下,草草结了帐,憋著一肚子火走出了饭馆。 站在饭馆门口,萱姨雷厉风行地拦了辆计程车,先把受了惊嚇的安然送了上去,付了车费叮嘱她到家发信息。 看著计程车消失在夜色中,冷风夹杂著雪后的湿寒扑面吹来,將火锅店里带出的一身燥热吹散了大半。 我们並肩走在回家的那条昏暗的背街小巷里,路灯拉长了我们两人的影子。我心里那股憋屈劲儿还没过去,正闷头往前走著,萱姨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借著昏黄的路灯,极其认真地看著我。 “乐乐,我问你个问题。”她语气罕见地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审视的压迫感,“如果刚才在店里,隔壁桌那个醉汉真的端著酒杯跑过来骚扰我,你应该怎么办?” 我没有丝毫犹豫,捏著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脱口而出:“那还用说?我肯定得保护你啊!我能眼睁睁看著那老流氓占你便宜?” “那具体怎么保护呢?”她並没有被我的表態打动,反而步步紧逼,死死盯著我的眼睛,“是用你的拳头,还是去跟他们讲道理?” 我想了想,理所当然地梗著脖子回答:“先讲理,让他滚蛋。道理要是讲不通,那他们就是找揍,那就只能用拳头解决问题了!” 第318章 幸福者退让原则 萱姨听完,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她继续问:“如果对面不仅不讲理,手里还藏著凶器呢?如果对面人多势眾,你根本打不过他们呢?” “这可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是监控,应该不至於吧……”我嘀咕了一句,但看著她越来越冷的脸色,赶紧急切地改口表態,“就算有凶器,就算他们人多,那我也得上啊!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总之我绝对不能看著你受欺负!” 萱姨摇了摇头。那一刻,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没有小女人被保护的感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后怕和无奈。 “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逞强好胜的江湖规矩。”她上前一步,极其温柔地捧起我的脸,带著凉意的指腹轻轻擦过我被寒风冻红的脸颊,声音轻得甚至有些发颤。 “乐乐,你要记住。跟一个喝醉了酒、失去理智的烂人,道理是绝对讲不明白的;而用拳头,是极其愚蠢且危险的。最正確的做法,就是我们第一时间结帐走人。如果实在走不掉,哪怕是主动低头认错,甚至赔脸赔笑、给他们道歉都可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巨大的憋闷直衝脑门,不甘心地反驳:“那也太憋屈了吧!凭什么我们要向那种人渣低头?” “傻蛋。”她苦笑了一声,眼眶在路灯下慢慢变红,隱隱泛起了一层水光,“这叫『幸福者退让原则』。你光想著出头,光想著男人的面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为了逞一时之快出了事,哪怕只是被那流氓用啤酒瓶砸破了头,我该怎么办?” 她的话好比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我的胸口。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极度理性的趋利避害,放在以前那个敢拿铁签子扎流氓大腿的苏老板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但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苏怀萱了。”她的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脆弱和极度的依赖,双手死死攥著我的衣领,眼泪终於吧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我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烂命一条、没有半点软肋的孤女了。乐乐,失去了你,我会活不下去的,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怕丟面子,我只怕你有半点闪失!” 冷风穿堂而过,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抽搐著疼了起来。 我终於懂了。她以前在老街所有的泼辣、蛮横和坚强,全是为了张开羽翼护著我;而她现在的胆怯、隱忍和退让,同样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她唯一的牵掛和命门。 我眼眶一热,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直接伸出双臂,霸道且用力地將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將她整个人死死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懂了。萱姨,我全懂了。”我用力勒紧了双臂,在她耳边极其郑重地承诺,“以后我都听你的。遇到烂人我们就躲,不跟他们计较。我这条命还得留著跟你长命百岁呢。” 萱姨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毛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从我怀里挣脱出一点缝隙,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极其宠溺又带著几分嗔怪地颳了刮我的鼻子。 “知道以后遇到烂人该怎么做了吗?”她仰起头,眼底闪著水光,却带著一种无可撼动的坚定与温柔,“哪怕没面子,哪怕憋屈,那也是对的。因为我们的日子还长,我们的幸福太贵重了,不值当跟那些一无所有的烂人去换命。” 我重重地点头,伸出手,將她那双在寒风中微凉的手攥得更紧,十指交缠,揣进我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在漫天星光和老街的烟火气中,我们相视一笑,紧紧依偎著走向那个只属於我们的家。 ……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都在回味她那句“幸福者退让原则”。一直到晚上洗漱完毕,回了老旧的主臥,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我渐渐明白,她今天所有的妥协和退让,不过是因为我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经重过了她曾经视若性命的尊严与傲骨。这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甚至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爱著的感觉,让我心头热得发烫。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早已经驱散了冬夜的湿寒。 我刚靠在床头,浴室的门“咔噠”一声开了。萱姨洗完澡,带著一身蒸腾的温热水汽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极其修身的黑色真丝吊带睡裙,那丝滑考究的面料妥帖地勾勒著她丰腴曼妙的曲线,隨著她的走动泛著如水般的波光。 洗过后的乌黑长髮隨意地用一根鯊鱼夹盘在脑后,几缕半乾的碎发慵懒地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 由於刚洗过热水澡,她的皮肤透著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粉嫩。那股让我闻之欲醉、独属於她的水蜜桃甜香,瞬间霸道地盈满了整个狭小的臥室。 她掀开被子,极其自然地爬上床。隨后,那只白皙匀称的脚丫子,就这么大剌剌地、毫无防备地翘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愣了一下,原本还在思索的脑迴路瞬间短路,视线不受控制地顺著她那极具衝击力的小腿线条一路往下看。 那纤细的脚踝,圆润的足弓,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泛著极其诱人的光泽。 她別过脸不看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瓶白天在店里没涂完的殷红色指甲油,极其霸道地一把塞进我手里。 那张绝美的脸上掛著几分刻意的矜持和傲娇,但若是仔细看去,连她那晶莹剔透的耳根子都已经红透了,活像只故作镇定的大猫。 “喏,给你个机会。”她用圆润的脚趾极其撩拨地轻轻碰了碰我的大腿內侧,那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隔著睡裤传来,惹得我浑身一僵。 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夹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媚与纵容,“你白天在店里不是一直叫唤著想涂吗?今晚本老板娘心情好,赏你这差事了。” 我低头看去,她小巧圆润的脚趾上,上次涂的黑色甲油已经有些斑驳褪色,就像是一颗颗熟透后微微裂开的黑葡萄,透著一股致命又带著点颓废的吸引力,与那白得晃眼的肌肤形成了极强烈的视觉反差。 我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只觉得一阵难耐的口乾舌燥,胸腔里的心跳瞬间狂飆到了极点,撞得肋骨生疼。 ps:服了,老书名,简介,老封面全给我封了,我已经要疯了,论文毕设我还没整完呢,老天爷。 第319章 给萱姨涂脚指甲 透明的玻璃小瓶被我焐在温热的掌心里,细长的毛刷头轻轻蘸取著那浓郁如血的殷红色液体。 我微微低下头,屏住呼吸,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集中在眼前那几片圆润可爱的指甲盖上。 萱姨正慵懒地靠在木躺椅的软垫上,修长笔直的双腿极其自然地隨意交叠著。 她半眯著那双水光瀲灩的媚眼,视线懒洋洋地落在我显得有些笨拙的操作上,时不时像个挑剔的监工一样出声指点两句。 “左边边缘,往里收一点。对,手別抖,別涂到肉上去了。” “刷头压平一点,顏色才均匀,你別跟刷墙似的行不行?” 在她的指挥下,我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最后一步封层。 她抬起那只白皙匀称的脚丫,借著灯光,左右翻转著端详了一番。 “不错嘛,学得还挺快。”她圆润的脚趾极其灵活地蜷缩又舒展开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讚赏。 “这手艺多练练,以后就算花店倒闭了,你乾脆去夜市支个摊当美甲师得了,好歹也算门饿不死的护身手艺。” 顺著她的话茬,我一边仔细地拧紧指甲油的瓶盖,一边不知死活地开起了玩笑: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我天天坐在街边,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做美甲,天天摸別的女人的手和脚。萱老板,到时候你可別躲在被窝里吃飞醋啊。” “吃什么醋?” 她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儘是成熟女人独有的万种风情。 “你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卖手艺挣钱给我花,我数钱都来不及,吃哪门子飞醋?我巴不得你凭著这副皮囊,多招揽点生意回来呢。” 听著她这副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大房正室般的大度语气,我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仔细想想,在我和她这段见不得光却又刻骨铭心的关係里,感情的天平其实一直处於某种奇妙的倾斜状態。 多半时间,总是我这个没断奶的毛头小子在患得患失,吃那些莫名其妙的飞醋,生怕她被外面的成熟男人拐跑。 而她呢? 年龄长我一轮,心智早熟得令人髮指。那些小女生一惊一乍、作天作地的把戏,在她身上完全绝缘。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这辈子吃过太多常人难以想像的苦。 这世界上能让她掉眼泪、让她崩溃的事情极少。 而我,偏偏是这个世界上,最捨不得看她落半滴眼泪的那个人。 这种感情上的不平等感,与其说是身份和年龄带来的落差,倒不如说,是我对她那种毫无保留、甚至近乎偏执的爱造成的。 但反过来想,萱姨对我的偏爱和纵容,又何其多呢? 她甚至愿意为了我,咽下那些世俗的唾沫星子。 收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我重新將视线投向那只刚刚涂好的脚。 红艷艷的甲油,配著她那白皙细腻到连毛孔都看不见的肌肤,宛如一颗颗被顶级工匠精心打磨过的红宝石,漂亮得简直让人挪不开眼,透著一股致命的诱惑力。 脑子一热,我根本没忍住,直接伸出手,將那只柔若无骨的脚丫牢牢捧在了手心里,指腹极其不安分地细细把玩摩挲起来。 “干啥呢你?”她察觉到我掌心的温度,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腿,却没抽动。 “给你按按摩唄。” 我大言不惭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手指已经在她足底的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你每天在店里站那么久,还要搬那些沉甸甸的花桶,脚能不酸啊?好久没正经给你松松筋骨了,权当是小的孝敬您的。” 萱姨没再挣扎,任由我捧著她的脚,只是將双手交叉,极其防备地抱在了胸前。 值得注意的是,她这个下意识的防御性动作,直接导致她身上那件本就宽鬆的真丝睡裙领口被瞬间往上拉紧。 原本就十分傲人的曲线被双臂死死挤压,一抹紧绷的丰腴隨著她有些乱了节奏的呼吸上下起伏,硬生生在领口处挤出了一大片极其晃眼的白腻,看得我眼晕。 她居高临下地乜斜著我,那张绝美的脸上满写著好气又好笑的嫌弃:“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就没安好心。”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食指故意在她最敏感的脚心处轻轻挠了两下。 “咋还凭空污人清白呢。”我委屈巴巴地叫起屈来,“萱姨,我是那种脑子里只有废料的人吗?” “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她轻哼了一声,尾音带著勾人的娇嗔。 “行啊。”我抬起头,直勾勾地迎上她那双漂亮的眸子,胆大包天地挑衅,“那你倒是说说,我这会儿脑子里正在想啥?” 她张了张嘴,刚准备出声反驳。 可话到嘴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昨晚的荒唐画面,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飞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晶莹的耳根。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想法。”她慌乱地偏过头,避开我直白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 看著她这副平日里难得一见、娇羞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姿態,我心头猛地窜起一阵无法遏制的火热。 我直接凑上前去,低头“吧唧”一口,重重地亲在了她那刚刚涂好红色指甲油的白嫩脚背上。 “咦呀!” 萱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怪叫一声,触电般猛地收回了腿。 紧接著,这女人展现出了她作为老街一霸极其彪悍的一面。 她直接抬起那只刚被我亲过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在我的胸口,將我整个人踹倒在旁边的软床上。 还没等我哎哟出声爬起来,她已经身手敏捷地翻身而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骑在了我的腰间。 “苏予乐你要死啊你!”她挥舞著粉拳,没头没脸地朝我肩膀上砸下来,那张脸红得快要滴血,“你恶不噁心!真不嫌脏是不是!” 我非但没躲,反而顺势一把抓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把她往我胸口一拉,嘿嘿直乐:“我亲自己媳妇的脚,哪脏了?香著呢,全都是水蜜桃味儿的。” “烦死人了你!满嘴跑火车!”她试著挣脱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我双手的钳制,索性也放弃了抵抗,身子一软,脸直接趴在了我的胸膛上,嘴里依然不依不饶地嘟囔著,但那语气里早就没了怒意,全剩下了娇嗔。 第320章 又到小年 屋里的老旧暖气片正不知疲倦地散发著热度,开得极足。 再加上刚才这番面红耳赤的折腾打闹,她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热死了。” 她小声抱怨著,借著我鬆开双手的空档,直接伸手交叉捏住那件真丝睡裙的下摆,毫不避讳地往上一扯。 那极其丝滑考究的面料顺著她曼妙的曲线瞬间滑落,被她隨手扔在了床尾。 光洁如玉的颈窝、优美深邃的锁骨,以及那套將她丰腴包裹得恰到好处的纯白色贴身布料,就这么毫无保留、极具视觉衝击力地展现在了空气中。 那一刻,被灯光笼罩著的她,就像是一尊散发著温热气息、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希腊雕塑,美得让人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滯了,喉咙乾涩得直冒火。 她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快要吃人的目光,隨手扯过一个软枕垫在背后,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摸出手机开始刷起了短视频。屏幕的光打在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过完年,咱们得去江海那边把花店开起来了。”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划拉著屏幕,一边极其自然地规划著名我们未来的营生,“那边的商铺装修情况我还没去实地看,租房也还没正式定下来。杂七杂八的事情多著呢。” 我喉结滚了滚,强压下心头的火,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过去,从侧面紧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下巴舒服地搁在她柔软温香的肩膀上。 “那些事有什么可著急的,慢慢来唄。”我贪婪地嗅著她髮丝间那股好闻的草木香气,“萱姨,你说……咱们啥时候出去度个蜜月?” “度什么蜜月!”她眼皮都没抬,依然专注地看著屏幕里的一个法式插花教程,没好气地啐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尽搁这儿瞎寻思。谁要跟你度蜜月了。” “怎么就没一撇了?咱俩这关係,就差个红本本了。” 我开始死皮赖脸地给她洗脑,“再说了,恋人过年出去旅游,增进一下感情多正常。反正咱们在这个老城里,过年又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需要走动应酬。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出去造作一番。” 听了我这番极其有理有据的蛊惑,她滑屏幕的指尖终於停住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確实,往年的春节,这座老城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去年除夕夜,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去了大理。 苍山洱海的那份清净与孤寂,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如今有了我,她自然也想创造点属於我们两个人的美好回忆。 “那……也行吧。” 她终於鬆了口,语气里透著一丝期待,“反正店里有安然那丫头盯著,过年期间本就没什么生意。但是去哪呢?南方看海,还是去北方看雪?”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早上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沈曼发的那张穿著粉红色大棉袄、土得掉渣的相亲怨妇照。 “要不,咱们去找沈姨唄?”我兴奋地提议道,“大別山里头,原生態,空气好!最关键的是,咱们还能顺便去看看那个离异富婆被逼相亲的绝世笑话!” 萱姨一听这话,显然也有些意动了。沈曼那傢伙平时那么囂张,能看她吃瘪的机会可不多。 但她还是理智地留了余地:“我考虑考虑吧。大冬天的往深山老林里跑,路不好走,遭罪得很。” 我没有接她的话,因为我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无法集中在什么旅游路线上了。 我看著她此时靠在床头的姿势,那浑身雪白细腻的胴体,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散发著一股让人根本把持不住的致命吸引力。 刚才的玩笑和打闹,早已经將我体內压抑的火苗彻底点燃,此刻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席捲全身。 去他妈的考虑。 我猛地直起身,一把揽住她圆润的肩膀,用力往怀里一勾,直接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在了身下。另一只手极其利落、熟练地扯过旁边那床厚实的羽绒被,將我们两人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蒙在了下面。 “哎!你干嘛——” “还考虑啥大別山呀。”我一口咬住她敏感的耳垂,声音已经彻底哑透了,透著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先把咱们眼前这正经事办了再说!” “呀——苏予乐!你属狗的啊你!” 厚重的被子里传来萱姨一声又羞又恼的惊呼。紧接著,是一阵被强行压抑在唇齿间的娇软折腾。 …… 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北方传统的小年。 老城区的节日气氛总是浓郁得化不开。一大早,街头巷尾就开始飘散著祭灶糖的甜腻味。偶尔几声爆竹的脆响,將冬日的清冷撕开一道口子,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花店里的生意出奇地清淡。人们都忙著置办年货,走亲访友,买花的心思自然淡了不少。 安然这小丫头极其懂事,用手机软体给我们点了三杯热乎乎的奶茶。她懂得感恩萱姨平日里的照顾,给自己点的是最便宜的原味,给我和萱姨的则是加满了小料、价格最贵的招牌全家福。 三个人围坐在花香四溢的操作台前,吸溜著甜腻的饮品,閒聊著接下来的打算。 “下午就关店吧,反正也没几个客人。”萱姨捧著热奶茶,看著窗外稀少的行人,十分乾脆地拍板做了决定。 她转头看向安然,眼神里透著长辈般的温和,“安然,你早点回去陪爷爷奶奶过小年。剩下的几天也不用来店里了,好好在家休息,陪老人置办点年货,工资我照发。” 安然捧著奶茶杯,那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感动,连声道谢:“谢谢萱姨,我爱死你了……” 下午三点,送走安然,花店的捲帘门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落下。 刚一锁好门,我便一把拽住萱姨那件羊绒大衣的袖子,不容分说地拉著她往与家相反的城中心方向走。 第321章 懒猪懒猪別害怕 “干嘛去呀?”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半眯著,显然是想回家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补个觉。 “走,看电影去。小年夜,好不容易放个假,总得有点年轻人的娱乐活动吧。”我死皮赖脸地拖著她。 硬拽著她来到了城中心最大的商场。 在售票机前选片子的时候,我心里暗自打起了小算盘。 我特意挑了一部近期在网上口碑爆棚的恐怖片。网络上的评价出奇一致:音效极其阴间,能把成年人当场嚇尿裤子。 老实说,我对这玩意儿天生发怵。 从小到大,別说是这种顶级恐怖片,就是看个《走近科学》里的怪奇生物都能让我晚上做噩梦。 但我今天就是要剑走偏锋! 我想像著一会儿电影开场,那些阴森恐怖的画面一出来,平时在老街天不怕地不怕的萱姨肯定会被嚇得花容失色,然后嚶嚶嚶地扑进我宽阔坚实的胸膛里寻求保护。 到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展现我作为男人的伟岸与安全感! 为了这个完美的计划,我硬是装出一副云淡风轻、视死如归的硬汉模样,大手一挥买了两张后排情侣座的票。 检票进场。 放映厅里黑灯瞎火,冷气开得有些过了头,阴风阵阵的。 观眾寥寥无几,零星地散落在各个角落,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我们在后排中央的情侣双人座坐下。大银幕上开始播放冗长的映前gg。 为了掩饰心底逐渐蔓延的那一丝虚怯,我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极其霸道地一把將萱姨微凉的柔荑紧紧攥在掌心。顺势发力,將她整个人往我怀里揽了揽。 “你干嘛?”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感受到我手心的热度,压低声音娇嗔著抗议,“这大庭广眾的,你也不嫌热。” “影院里阴气重。”我大言不惭地找著藉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大小伙子火力旺,给你取取暖。” 萱姨翻了个极具风情的白眼,虽然嘴上嫌弃,但也懒得理我,顺从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我的肩膀上。 正片终於开始。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铺垫,开场就是一个极具视觉衝击力的长镜头。 伴隨著极其压抑、直击耳膜的低频音效,屏幕上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隨著那沉重诡异的脚步声同步跳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当那张惨白扭曲、七窍流血的脸突然毫无徵兆地贴满整个巨大银幕,音箱里爆发出刺耳悽厉的尖啸时! “臥槽!”我头皮一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了一下,原本握著萱姨的手猛地一紧,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萱姨偏过头,借著屏幕反射出的惨白微光,那双极其敏锐的凤眼上下打量著我。 “你怎么手心这么多汗?”她察觉到了异样,挑了挑秀眉。 “热……热的。”我死鸭子嘴硬,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臟,故作镇定地咽了口唾沫,“这商场的空调开得也太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蒸桑拿呢。” 剧情继续极其阴间地推进。 伴隨著一阵空灵诡异、让人毛骨悚然的童谣,一只血淋淋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床底伸了出来,摸向熟睡中主角的脚踝。 我大腿根部的肌肉开始疯狂痉挛,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开始有节奏地打著摆子。连带著整排情侣座椅都发出了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共振。 “苏予乐。” 她忽然凑了过来,红唇贴近我的耳廓。那温热带著甜香的气息吹拂著我敏感的耳根,但那语气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揶揄。 “你怎么腿在抖啊?哈哈哈。”她实在憋不住笑了,伸出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偽装,“你不会是害怕吧?是谁刚才非要看这个的?” “胡说八道!” 我依然硬扛著作为男人的最后一丝尊严,压低声音嘴硬,“我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能怕这几串电脑代码做出来的破特效?我这是……这椅子设计得不合理,坐久了腿麻!” “噗嗤——” 她终於没忍住,彻底轻笑出声。那娇媚的笑声在压抑恐怖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你別装了。”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我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的胸肌,语气里满是了如指掌,“你那点豆大的胆量,我还不知道?以前的时候,哪次看了点嚇人的东西做噩梦了,不是半夜哭唧唧地抱著枕头钻进我被窝里来求安慰?” 被当眾揭了陈年老底,我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热得快要冒烟了。 这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原本计划的男友力展示彻底宣告破產。 既然偽装被无情撕破,我也懒得再端著那副可笑的男子汉架子了。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认个怂怎么了? 乾脆破罐子破摔!我索性双臂一展,直接像只耍赖的大型犬一样,將脸结结实实地埋进她散发著迷人幽香的颈窝里。 “那你还不赶紧抱紧我。” 我死皮赖脸地往她那柔软的怀里拼命钻,鼻尖瞬间被她身上那股极其熟悉、甜丝丝的水蜜桃香气填满,刚才的恐惧顿时被驱散了大半,“万一我真嚇跑了,谁陪你看完这破电影。” 感受著我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她无奈地嘆了口气。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软了下来,伸出双臂温柔地环住我宽阔的背。 在这昏暗恐怖的电影院里,她就像多年前哄那个做噩梦的乐乐一样,微凉的掌心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打著。 “懒猪懒猪別害怕,懒猪懒猪別害怕~” 她压低了嗓音,在阴森恐怖的电影音效中,用那娇柔宠溺的嗓音,在我耳边轻轻哼唱著这句只属於我们两人的专属童谣。 虽然我让萱姨窝在我怀里嚶嚶嚶的计划失败了,但却意外达成了我在她怀里撒娇的成就。 那一刻,我觉得哪怕屏幕里真的爬出个贞子,我也绝对捨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最安心的温柔乡。 第322章 大別山 放映厅的灯光在一片死寂中豁然亮起。屏幕上开始滚动长长的演职人员名单,伴隨著一首终於不再阴间的抒情片尾曲。 我还死死把脸埋在萱姨散发著水蜜桃甜香的颈窝里,双臂像焊死在她腰上一样。 直到保洁阿姨拿著扫帚,站在过道台阶上用极其诡异的眼神打量著我们俩,萱姨才忍无可忍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我的耳朵,往外一扯。 “起开。人都走光了,你还打算在这儿抱到过年?”她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全是娇嗔。 我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搓了搓有些发烫的脸颊,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抱自己媳妇儿,又不犯法。” 老实说,刚才那一出確实挺丟人。一个一米八几的老爷们,看个恐怖片嚇得往女人怀里钻。 换作以前,我肯定要死要活地找藉口挽尊。 但经歷过这么多事,我心里那点可怜的面子早被磨平了。说白了,她是谁?她是给我洗衣做饭、替我挡风遮雨的女人。 在她面前认个怂、撒个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我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无论我在外面装得多成熟、多能独当一面,只要回到她身边,只要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卸下所有防备。 她永远是那个能让我无限依赖的萱姨。 走出商场大门,老城区的夜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吹在脸上,刮骨般地冷。我肚子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轰鸣。 “饿了?”萱姨把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勾人的狐狸眼,“之前那顿火锅光顾著躲流氓了,根本没吃两口。走吧,不过现在那家店这会儿肯定关门了,去前面街角那家铜锅涮肉对付一口。” 十多分钟后,我们在一间热气腾腾的小馆子里坐定。 老板端上一个烧得通红的紫铜火锅,碳火噼里啪啦地响著,浓郁的牛油和生薑大葱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嗅觉。 萱姨动作麻利地把两盘手切鲜羊肉倒进滚开的清汤里。她一边用长筷子搅弄著,一边抬眼看我:“下午在家里,你说去大別山找沈曼,到底是隨口开玩笑,还是真打算去?” “当然是真去。”我捞起一筷子变色的羊肉,蘸满浓稠的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过年閒著也是閒著。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看看沈姨穿著那身土掉渣的粉红棉袄,被逼著去跟包工头相亲的惨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萱姨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属於女人的那点八卦和恶趣味全写在脸上。 她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直接拨通了沈曼的微信视频。 响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边才接通。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那个明艷动人的离异富婆,而是一个顶著鸡窝头、眼底青黑、生无可恋的农村怨妇。沈曼背景里是一堵光禿禿的砖墙,甚至还能听到几声极其嘹亮的猪叫。 “干嘛?”沈曼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没干嘛,看看你死了没。”萱姨笑得花枝乱颤,把手机镜头对准面前翻滚的火锅,“我们在这儿吃宵夜呢。乐乐说,想去大別山给你拜个早年,顺便围观一下你的相亲大业。接不接待?” 视频那头的沈曼先是愣了两秒,隨后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极其骇人的精光。她猛地从土炕上弹了起来,大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 “来!必须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过来!”沈曼激动得语无伦次,活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你俩只要肯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们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老太太已经给我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了!明天还有一个杀猪的!你们赶紧来给我打个掩护,就说是城里的合伙人找我谈几千万的大买卖,把我这尊大佛请走!” 看著她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我和萱姨笑得前仰后合。掛了电话,这趟大別山之行算是彻底敲定了。 吃饱喝足,回到那套破旧的老房子,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客厅的暖气供得不足,有点发冷。我把那只银色的日默瓦大號行李箱从柜顶上拽下来,摊开在主臥的木地板上。 萱姨这个女人,平时在花店里雷厉风行,生活上其实是个极度细致的管家婆。尤其是在打理我的起居这方面,她习惯了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你別在这儿瞎掺和,越帮越忙。”她毫不客气地拍开我准备往箱子里塞衣服的手,一副老佛爷发號施令的派头,“你那几件卫衣要是像这样胡乱团进去,到了地方拿出来全得变成咸菜乾。去去去,去卫生间把你用的剃鬚刀和咱们的护肤品装进洗漱包里,衣服我来收拾。我的放左边,你的放右边,不许给我弄混了。” 我被她赶到一边,只能老老实实地拿著洗漱包进了卫生间。把瓶瓶罐罐分门別类地装好后,我提著包走出卫生间,刚走到主臥门边,就看到了一幕极其要命的画面。 主臥里,萱姨正背对著门蹲在行李箱前。她显然已经把我们俩那些厚重的御寒衣物码得整整齐齐了。此刻,她正极其小心、甚至带著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轻轻拉开了衣柜最底下的那个私密小抽屉。 借著臥室里昏黄的顶灯,我清楚地看到她从里面翻出了几团根本没有任何形状可言、用料极其省吃俭用的蕾丝布料。 有殷红如血的,有纯白如雪的,细细的绑带和半透明的轻纱交织在一起。那完全不是她平时惯穿的舒適纯棉款式,视觉衝击力强得能让人当场流鼻血,妥妥的“加攻速”专属战袍。 萱姨白皙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仿佛烫手一般,她飞快地把那几团极其惹火的贴身物件攥在手心里,左顾右盼地確认我还没回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它们一股脑地塞进了行李箱內层最隱秘的网兜里,“唰”地一声拉上了拉链。 她这副极力端著长辈架子、却又暗戳戳准备著蜜月惊喜的小女人模样,简直可爱到了极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直衝脑门。我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放重了脚步声走进去,拖长了音调明知故问:“萱姨,你刚才往那网兜里偷偷摸摸塞什么好东西呢?还防著我?” “啪!” 萱姨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把合上了行李箱的半边盖子,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站了起来。那张精雕细琢的绝美脸蛋上,瞬间飞起一抹极其动人的红霞,连带著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粉色。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萱老板,哪怕心里慌得一批,表面上依然强撑著那副不可侵犯的长辈威严。 她双手极其刻意地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硬著头皮瞪我:“什么偷偷摸摸的!我收拾我自己的贴身换洗衣物不行吗?你一个大小伙子,瞎打听女人的隱私干什么?非礼勿视懂不懂!” 看她这副死鸭子嘴硬、色厉內荏的模样,我胆子越发肥了起来。我隨手把洗漱包扔在床上,仗著一米八几的身高优势,一步步朝她逼近。 “贴身换洗衣物?”我故意將双手撑在行李箱两侧的柜子上,將她整个人毫无退路地圈在我的怀抱和衣柜之间。我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可我刚才怎么好像看到……是一堆细绳子和透明纱呢?大別山里可是零下好几度,萱老板穿那种『布料』换洗,难道不怕冻感冒了?” “你……你看错了!”被当场戳穿了心思,萱姨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眼神慌乱地四处闪躲,根本不敢跟我对视,“你就是眼花!我说那是正常的纯棉保暖衣,那就是保暖衣!苏予乐你要造反是不是?起开!” 她伸手想推开我的胸膛,但那绵软无力的抗拒,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娇嗔和撩拨。 我非但没退,反而更凑近了一分,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私密语调,在她耳边极其恶劣地吐气:“行,你说是纯棉的,那就是纯棉的。不过萱姨,大別山的农家乐里睡的可是土炕。到时候你穿上那套『纯棉保暖衣』,弄坏了可没地方买去,你得让我好好赔给你。” 这极具暗示性的话语一出,萱姨彻底破防了。 “你个满脑子废料的小王八蛋!”她羞愤欲死,红著脸狠狠一脚踩在我的拖鞋上,趁著我倒吸凉气的功夫,一把將我推开。 她像个落荒而逃的仙女,抓起旁边的睡衣就往浴室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用那双水光瀲灩的媚眼狠狠剜了我一眼,色厉內荏地发出警告:“你少给我得意忘形!到了大別山,你要是敢不老实,看我不把你在雪地里冻成冰棍!” “砰”的一声,浴室的门被她重重关上,紧接著传来了手忙脚乱反锁的声音。 我揉著被踩痛的脚趾,看著那只静静躺在地板上的日默瓦行李箱,目光落在那层装满“战袍”的网兜上,心底被一种极其踏实又疯狂的期待感塞得满满当当。 这趟大別山之行,估计要老多命了。 第323章 老酒 第二天清晨,老街还在晨雾中没有完全甦醒,我们已经开著那辆星愿电车悄无声息地上了高速。 出城后,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极其明显的退变。原本灰濛濛的钢筋水泥丛林被迅速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辽阔的平原,以及远处地平线上起伏连绵的黛青色山脉。 进入山区路段后,昨夜刚下过的一场大雪將整个大別山脉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盘山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在这片纯白且静謐的世界里。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骨头髮软。萱姨將副驾驶的座椅调得极低,身上盖著那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闭著眼睛正在补觉。 车载音响里,我特意挑了一首李宗盛的老歌,《晚婚》。 那把充满沧桑、像是在跟你拉家常一样的烟嗓,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我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旁边熟睡的女人。 她的呼吸极其平稳,褪去了平时在花店里那种泼辣防备的偽装,也卸下了身为老板娘的雷厉风行,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个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脆弱的小女孩。 听著这直击灵魂的歌词,我心里其实挺有触动的,甚至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她三十八岁了,在这个世俗的眼光里,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龄剩女。 以她的样貌和手段,她身边从不缺乏优秀的追求者。那些身价千万的老板、稳重体贴的体制內领导,隨便挑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给她一个安稳优渥的下半生。 但她偏偏极其死心眼地把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柔情,甚至把命,全都砸在了我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苏予乐身上。 她在等什么?说白了,她早就在我身上结了个解不开的死局。 这种被一个人拿命去等、拿命去爱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我每天连呼吸都带著一种使命感。我必须拼尽全力去成长,去搞事业,去成为那个能名正言顺、真正替她扛起一片天的男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闭嘴,我要让她觉得,这十八年的等待,值了。 四个小时的顛簸后,车子终於驶入了那个名叫“白云沱”的深山古村。 刚到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我就看到了一坨极其扎眼的粉红色物体。 沈曼正裹著那件能把人的腰身彻底吃没、土得掉渣的粉底大花棉袄,双手极其猥琐地抄在袖管里,缩著脖子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 一看到我的车开过来,这女人简直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直接挥舞著手臂狂奔过来。 “我的姑奶奶,你们可算来了!”车刚停稳,她一把拉开车门,也不管冷风往里灌,直接把半个身子探了进来,一顿带著哭腔的疯狂输出,“再晚来半天,老娘就要被老太太绑上拖拉机,送去给隔壁村那个杀猪的当填房了!” 萱姨被冷风一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沈曼这副惨绝人寰的尊容,先是愣了两秒,隨后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一阵极度囂张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沈曼,你这身行头绝了!你要是穿这身去巴黎时装周走秀,绝对能拿年度最接地气大奖!”萱姨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曼翻了个能翻到后脑勺的白眼,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活像个逃难的村姑,指挥著我往村里开:“笑屁啊笑!快开车!別被我妈看见我跑出来了!” 沈曼的家在村子最深处,是一座极具年代感、占地面积不小的青砖大瓦房。院子很大,已经被扫出了一条乾净的青石板小道,两边极其整齐地堆满了劈好的乾柴。 刚进院门,还没等我们下车,一个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吼声就震得我耳膜发麻。 “死丫头!让你去村口买包盐,你是不是死半道上了!锅里的鸡汤都他妈快熬干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厚实黑棉袄、手里竟然还提著一把闪著寒光的宽背菜刀的老头,像一阵旋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那股子生猛彪悍的架势,和沈曼平时在夜店里那种攻击性极强的火爆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用做亲子鑑定,这绝对是亲爹无疑。 紧接著,一个繫著碎花围裙、烫著小捲髮的老太太也拿著个锅铲追了出来。 可一看到我和萱姨从车上下来,老两口身上的杀气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换上了一副笑成一朵花的面孔,热情得让人根本招架不住。 “哎哟,这就是萱萱吧!曼曼成天在电话里念叨你,说你在城里多照顾她!”老太太极其自来熟地一把拉住萱姨的手,上下打量著,满眼都是发自內心的讚赏,“这闺女长得真俊,条顺盘亮的,比我家这只知道气人的疯丫头看著有福气多了!这是……你带来的弟弟?” “阿姨好,我是她……她,反正我叫苏予乐。”我极其乖巧地弯腰打招呼,顺手打开后备箱,把里面大包小包的昂贵礼盒往屋里拎。 沈曼在一旁极其嫌弃地撇撇嘴,开始拆我的台:“妈,你別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满肚子坏水。还有你,爸!你能不能把你那破菜刀放下,一惊一乍的嚇著我朋友!天天住这乡下,哎,真受不了……” “你懂个屁!”老头把菜刀往院子里的磨刀石上重重一拍,瞪著眼珠子中气十足地骂道,“我不在家守著这口热乎锅,去城里住你那个花几百万买的什么破大平层?像个鸽子笼一样,连个下脚的菜地都没有,放个屁都能在屋里绕三圈散不出去!我这大瓦房多敞亮,空气多好!” 这顿接风宴,极其硬核。 北方的农村,冬天没什么新鲜的绿叶蔬菜,讲究的就是一个肉多量大、硬气实在。堂屋的正中央,直接支起了五六个不锈钢的酒精小锅底。蓝色的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锅是燉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散养土鸡汤,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诱人的鸡油;一锅是极其正宗的农家腊肉炒冬笋,那黑乎乎的腊肉切得晶莹剔透,肥而不腻;还有自家炸的萝卜肉圆子、红烧土猪肉、乾锅野兔…… 这种极其粗獷又充满烟火气的吃法,在城里那些精致的米其林餐厅是绝对体验不到的。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彻底热络了起来。老头红光满面,突然神神秘秘地站起身,从柜子底下抱出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酒壶。那酒壶里装著浑浊的黄色液体,里面泡著枸杞、人参须,还有几根长得极其不可描述的粗大树根和动物器官。 老头拿过一个大海碗,“咚”地一声放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就给我倒了满满一大碗。 “小伙子,今天必须尝尝大爷我自己泡的绝密药酒!”老头拍著胸脯,眼神极其曖昧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大声说道,“喝了这碗酒,白天上山打死一头牛!晚上……咳咳,上床堪比老黄牛!” “噗——” 正在喝鸡汤的沈曼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而坐在我旁边的萱姨,原本正在夹冬笋的筷子猛地一抖。那张绝美的脸蛋肉眼可见地“腾”一下红到了耳根,连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霞。她那双漂亮的媚眼羞恼地瞪圆了,在桌子底下,一只穿著软底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了我的脚背上! 那力道,分明是在警告我:你敢喝试试! 但我低头看了看那碗散发著浓烈药材味的浑浊液体,再转头看了看萱姨那因为羞赧而越发娇媚动人的侧脸,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极其狂野的火苗。 想到昨晚她往行李箱里偷偷塞的那几件要命的“战袍”,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涌起一股英勇就义的豪情。为了大別山这难得的雪夜,为了能给萱姨最好的“体验”,我今晚必须当一把老黄牛! “谢谢大爷!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顶著萱姨桌底下要把我脚背踩穿的力道,咬著牙端起那海碗,眼都不眨地灌了一大口。 那股辛辣刺鼻的酒精味混合著浓重得有些发苦的药材味,直接顺著食道像一条火龙一样烧进了胃里。仅仅过了几秒钟,我就感觉小腹处腾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邪火,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小子!有种!”老头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萱姨在一旁看著我被辣得齜牙咧嘴的惨状,气得牙根直痒痒,却又碍於场合不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挤出一句:“苏予乐,你今晚最好別来惹我,不然我把你扔雪地里冻死!” 这顿饭吃得极其热闹。沈曼被她爹妈轮番数落著婚姻大事,逼问那个杀猪的到底见不见,她就借著酒劲和老两口极其没有形象地拍著桌子对骂;萱姨则在中间扮演和事佬,时不时夹枪带棒地调侃沈曼两句,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我红得发烫的脸上瞟。 听著满屋子的喧闹声,看著酒精锅升腾起的白色蒸汽模糊了萱姨温柔又娇俏的侧脸,感受著肚子里那股越来越盛的燥热,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生活。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住多大的房子,只要有这些鲜活的人在身边吵吵闹闹,只要晚上那张土炕上有她,就足够了。 第324章 溺水 第二天午后,雪后初霽。 大別山的深冬,空气里透著一股极其冷冽却清新的松木香气,吸进肺里,凉丝丝地让人头脑瞬间清明。 要不是萱姨早早地把我从那张捂著厚棉被的架子床上薅起来,我估计能一觉睡到天黑。昨晚那顿硬核农家宴,还有大爷那碗要命的十全大补药酒,可把我折腾得够呛,到现在四肢还透著一股子酸软。 沈曼这地头蛇主动请缨,非要带我们去后山的一个名为“黑龙潭”的野景点转转。 按她的话说,那地方虽然没被开发,但冬天结了厚厚的冰,加上四周连绵起伏的纯白雪景,拍照绝对能出大片,最適合我们这种“正处於腻歪期、浑身散发著恋爱的酸臭味”的人去打卡。 我和萱姨全副武装,裹得像两头笨重的熊。 萱姨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上戴著一顶毛茸茸的白色护耳帽,脖子上还缠著我昨天硬给她围上的红围巾。这一身装扮,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蛋越发娇艷欲滴,白里透红,仿佛是从漫天飞雪中走出来的画中仙。 山路极其难走,积雪被村民和野兽踩实后冻成了滑溜溜的暗冰,脚下稍微一打滑就能摔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 我走在前面探路,一只手死死牵著萱姨微凉的柔荑,遇到陡峭的坡段,就把她连拉带拽地护在怀里弄上去。 “你慢点,乐乐……”她被我牵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脚步显得有些虚浮,气息也微微有些发喘。 走快了两步,她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狠狠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娇嗔地骂道,“小王八蛋,你属牛的啊走这么快?都怪你,我现在的腰还像断了一样酸,腿肚子都在转筋……” 听到她这句带著几分幽怨和撒娇意味的抱怨,我不仅没觉得愧疚,昨晚那荒唐又极其要命的旖旎画面,反而瞬间像高清电影回放一样,横衝直撞地衝进了我的脑海,惹得我浑身又是一阵燥热。 昨晚散了席,老两口给我们安排了院子最西边的厢房。 大別山这地带不比真正的北方,屋里是没有盘土炕的。这间老屋里摆著一张上了年头的雕花木架子床,底下虽然铺了厚厚两层软和的棉絮,还早早地插上了电热毯,但这深山里的夜依然透著刺骨的湿寒。 可那碗不知道泡了多少虎狼之药的浑浊药酒,药效简直霸道得令人髮指!我刚进屋,就感觉小腹处像是有团烈火在疯狂乱窜,烧得我眼睛都红了,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萱姨本来还端著长辈的架子,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警告我“今晚別惹她”。 可看著我被药性憋得浑身发烫、满头大汗、连呼吸都粗重得像头野兽的可怜样,她终究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在我的死皮赖脸和软磨硬泡下,她半推半就地打开了行李箱最底层的那个隱秘网兜,拿出那几团“省吃俭用”的布料,红著脸钻进了厚重的被窝。 当她咬著下唇,在这间简陋的农家老砖房里,借著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泡光晕,缓缓掀开被角的那一刻……我发誓,我这辈子的理智都在那一秒彻底崩盘,碎成了一地渣子! 殷红色的半透明轻纱,细如髮丝的绑带,將她那丰腴得恰到好处、白得晃眼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极其惊心动魄。 粗糙的棉麻床单与她那极品娇贵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是要了我的亲命。 因为隔壁正房就住著沈曼父母,这老房子的木板门隔音效果几乎为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那场犹如乾柴烈火般的深夜狂飆中,那张老式的木架子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吱呀”声。 萱姨被我折腾得眼角泛红,泪水涟涟,却根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只能死死咬住那个带著补丁的旧枕巾,把所有让人骨头髮酥的娇媚闷哼全都强行咽进肚子里。 那张绝美脸庞上交织著羞耻、隱忍与极度动情的迷离神色,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依然让我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刻在这漫天雪地里再把她揉进骨血里。 “发什么愣呢你!傻笑什么,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萱姨的一声娇斥,如同一盆温水,把我从昨晚的香艷回忆中瞬间拉了回来。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脑子里那些带顏色的废料,红著脸在我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但那眼神里却盛满了难得的轻快与雀跃。 “没想啥。”我回头冲她傻笑,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我就在想,这山里的空气真好,比江海市那钢筋水泥的鸽子笼舒服一万倍。等咱们以后老了,也找个这样的深山老林,盖个小院子,天天看雪。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生火做饭,你就负责貌美如花。” 沈曼则穿著那双在雪地里极不搭调的黑色小皮靴,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冻得骂骂咧咧:“哎哟喂!你俩能不能收敛点!大白天的在这荒郊野外畅想什么夕阳红呢!老娘是带你们来拍照的,不是来吃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狗粮的!赶紧走,老娘的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大约走了大半个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落叶松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夹在两座陡峭山壁之间的巨大深水库,也就是村民口中的“黑龙潭”。 水面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又覆盖著一层洁白的积雪。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一两只不知名的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啼鸣,空灵得像是与世隔绝的仙境。 正午的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冰面上,折射出细碎而极其耀眼的光芒,美得让人甚至不忍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里的神明。 “看吧,老娘没骗你们吧!”沈曼气喘吁吁地指著前面,极其得意地向我们邀功,“赶紧的,萱萱,去那边站好,我用这刚买的微单给你拍几张绝美大片,回去发朋友圈,绝对羡慕死江海市那帮只知道逛商场的名媛!” 萱姨显然也被这极具震撼力的原生態美景深深吸引了。她鬆开我的手,兴奋地踩著边缘的积雪,像一只轻盈的白蝴蝶一样,一步步往水潭的冰面上走去。 她站在那片纯白的世界里,回过头,对著我和沈曼露出一个极其明媚、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一刻,冷风吹起她耳边乌黑的碎发,她美得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精灵。 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回了江海,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她永远保持这样无忧无虑、闪闪发光的笑容。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你往右边再靠一点,把那座最高的雪山当背景!”沈曼举著相机,兴奋地大喊。 “你慢点,往里面走水边的冰可能比较薄,危险!”我看著她越来越靠近潭水的中心区域,心里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一种极其不安的直觉,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臟,我连忙出声大声提醒。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她为了找一个绝佳的角度,带著那个绝美笑容,毫无防备地往前多迈了一小步的那个瞬间! 一阵极其清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山谷里突兀地响起。那声音其实並不大,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无形巨斧,直接劈碎了眼前所有的美好! 那层看似坚固、覆满白雪的冰面,实际上下面全是被暗流日夜侵蚀的薄脆空壳! 萱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骤然睁大。 她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脚下的冰层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瞬间大面积坍塌溃败!她整个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直挺挺地栽进了那深不见底、黑沉沉的刺骨冰水里! 第325章 背你回家 冰面断裂的那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在死寂的空谷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无形巨斧,直接劈碎了眼前所有的美好! 视线里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逐帧慢放。 那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那条我几小时前刚替她系上的、极其扎眼的鲜红围巾,以及她回头时那明媚生动、毫无防备的笑容,全都在这一秒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她脚下那片看似坚固的纯白冰面,瞬间碎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几何体。 “萱姨——!”我目眥欲裂,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狂吼。 重力將她无情地拖拽向下。 冰冷刺骨的黑色潭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腰际、胸口,直至头顶。 连一丝水花都没怎么溅起,她整个人就被那口黑色的深渊彻底吞噬了。 “萱萱!不——!”沈曼悽厉变调的尖叫声彻底撕破了松林间的静謐,她疯了一样想往冰面上冲,却被脚下的暗冰滑倒,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我根本不会游泳。 从小到大,只要水面没过胸口,一种极其原始的生理性恐慌就会死死扼住我的咽喉,让我浑身痉挛。 但在亲眼看著她坠入黑暗的那一剎那,所有的理智、恐惧、求生本能,统统化为灰烬! 去他妈的恐水症! 如果她留在这冰冷的潭底,我苏予乐独自站在岸上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一个人漫长且行尸走肉般地熬过余生,倒不如现在就和她一起沉进这刺骨的深渊里! 这世界上如果没有了苏怀萱,我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踩著边缘断裂的残冰,我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纵身跃入那片漆黑的潭水中! 冷。 那是一种能够直接穿透皮肉、將千万根冰锥狠狠钉进骨髓里的极寒。 狂暴的冰水瞬间倒灌进我的鼻腔和口腔,堵死了我所有的呼吸。 我在黑暗中胡乱地扑腾,肺部因为缺氧和极寒產生撕裂般的痛楚。 双眼在浑浊刺骨的水下被迫睁开,被冰水刺激得如同刀割,双手在虚无中疯狂地摸索。 你在哪? 萱姨,你在哪! 粗糙的毛线触感突然划过指尖! 我像是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攥住那条红围巾。借著这股微弱的牵引,我摸到了她冰冷僵硬的手臂,拼尽全身的蛮力往上拉扯。 浸满水的羽绒服重如千斤,我双腿在水下毫无章法地乱蹬,大口吞咽著夹杂著冰渣的脏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生生靠著一股疯魔般的执念,將她从潭底拖出了水面。 “抓住树枝!乐乐,抓住啊!!” 沈曼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结实的冰层边缘,歇斯底里地哭喊著,递过来一根她刚从岸边硬生生折断的粗长枯木。她的手掌被木刺划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我一手死死搂著萱姨的腰,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根枯木。 在沈曼拼命的拖拽和我用尽全力的托举下,我们终於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翻上了坚硬的雪地。 她安静地躺在白雪中,没有任何回应。双眼紧闭,原本红润饱满的嘴唇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骇人的青紫色。 那张绝美的脸上毫无血色,几分钟前还鲜活灵动、跟我拌嘴的女人,此刻像是一尊失去生命体徵的苍白冰雕。 “萱姨!萱姨你看看我!”我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绝望的嘶哑吼叫,声音完全走了调。 我重重跪倒在她身侧,膝盖磕在冰块上砸出血也毫无知觉。 我颤抖著伸出两根手指,按压在她的颈动脉上。 脉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跳动的频率慢得令人绝望,仿佛隨时都会停止。 必须做心肺復甦!不能等! 我双手交叠,掌根精准地压在她胸骨的正中央,利用上半身的重量死命下压。 隔著湿透的厚重冬衣,那熟悉且惊人的丰满与柔软在我的掌心下被挤压。 这种平日里足以让我血脉僨张、心猿意马的绝佳触感,此刻却无法激起我心底半点旖旎的涟漪。 全部的感官都被纯粹的恐惧占据。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求你,活过来。 把我那个泼辣的、护短的、娇俏的萱姨还给我! 三十次胸外按压结束。 我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死死封住她冰凉发紫的唇瓣,將一口温热的空气强行吹进她的肺里。 循环往復,不敢有丝毫停顿。 “你醒醒……求你醒醒!” 我一边疯狂按压,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混合著她脸上冰冷的水滴,一片狼藉。 “你答应过要跟我长命百岁的!我们还要去度蜜月,我们还要结婚!你不能食言!你敢丟下我试试!!” 连续五个循环后。 身下的人突然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偏过头,从口腔里呕出一大口夹杂著泥沙和冰碴的浑水,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贪婪地倒抽著冷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萱萱!你嚇死我了!你个短命鬼!” 沈曼瘫坐在雪地里,看到她呕出水,终於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她的手。 但我根本没有时间庆幸。 大別山深冬的冷风犹如剔骨钢刀,她身上的湿衣服正在极速夺走她体內仅存的最后一点热量。 冷风一吹,那层布料很快就会结成致命的冰壳,如果不赶紧回屋取暖,她会被活活冻死! 我一把將她从雪地里捞起来,连那件沉重的湿羽绒服都来不及脱,直接將她死死背在背上。 她湿漉漉的长髮贴著我的颈窝,虚弱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廓上,冷得像冰。 “跑!拿上衣服回村里!”我衝著旁边还在发愣大哭的女人怒吼,双眼猩红。 我无视双腿被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僵硬,无视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步伐,背著我这辈子全部的寄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在积雪的崎嶇山路上狂奔。 “冷……” 趴在我背上的女人,似乎恢復了一点点微弱的意识。 她本能地將冰凉的脸颊紧紧贴著我的后颈,双手无力地攥著我胸前的衣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呢喃,“乐乐……我冷……” “不怕,乐乐在,乐乐背你回家!” 我咬碎了牙,眼泪在寒风中瞬间结冰,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马上就到家了,萱姨,你抱紧我,千万別睡!求你,千万別睡过去!” 第326章 萱姨不要死 沈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我一脚极其野蛮地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救命!烧热水!快啊!!”我喉咙里爆发出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眼红得滴血。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沈家老头嚇得手一抖,那把锋利的斧头直接砸在了雪地里。 老太太正端著个簸箕从厨房走出来,看清我和背上浑身滴水、面无人色的萱姨后,嚇得尖叫一声,连簸箕里的黄豆撒了一地都顾不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掉冰窟窿里了?!快!老头子快去烧水!把家里所有的锅全给我添满水烧开!”老太太反应极快,扯著嗓子大喊。 “快!去西厢房!把家里那个大洗澡桶搬出来!” 沈曼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衝进院子,头髮凌乱,嗓音劈得像破锣,脸上全是被嚇出来的眼泪。 我根本来不及跟他们多说半个字,背著萱姨径直衝进了最西边那间厢房,將她平放在那张老式的雕花木架子床上。 她闭著眼睛,牙关控制不住地剧烈打颤,发出细碎且密集的“咯咯”声。 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此刻浮现出一层极其可怖的紫红色斑块,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抖得像风中残破的落叶。 “出去关门!別让冷风进来!”我头也不回地衝著刚把柏木浴桶推进来的沈曼吼道。 顾不上任何男女大防,也顾不上什么长辈的避讳。 那件吸饱了刺骨冰水的奶白色羽绒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件隨时会夺走她性命的沉重冰鎧甲。 我双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著,拉开拉链,极其粗暴、甚至有些撕扯地將其剥落。接著是湿透的毛衣、紧贴在皮肤上的保暖內衣。 直到最后,昨晚她背著我偷偷塞进行李箱的那套殷红色蕾丝战袍,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这件原本承载著我们蜜月情趣、极其惹火的贴身物件,此刻正紧紧贴在她冻得发紫的肌肤上,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淒凉。 如果是在平时,这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画面绝对能让我瞬间血脉僨张、理智全无。 但此刻,看著她胸口微弱到近乎停滯的起伏,我心里除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再也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我咬著牙,將这些湿冷刺骨的阻碍统统褪去。 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纤细的肩膀。 极度的寒冷让她根本无法控制肌肉的痉挛,连那张绝美的脸庞都因痛苦而微微扭曲著。 老太太和沈曼提著两壶刚烧开的滚水倒进木桶里,迅速兑上冷水调好温度,然后一家人极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死死带紧了房门,把这方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拦腰將她抱起。 那具我曾无数次亲吻过、拥抱过的温软丰腴躯体,此刻摸上去竟像是一块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生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小心翼翼地將她放进热气腾腾的木桶里。 滚烫的热水瞬间没过了她的锁骨。 但表面的高温根本无法立刻驱散侵入她五臟六腑的极寒,她依然在水中剧烈地发抖,水面被她带起一圈圈不安的水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湿透、正往下滴著冰水的衣服。 没有半分迟疑,我直接扯掉身上所有的束缚,跨过高高的木桶边缘,极其急切地挤进了那方狭窄的热水里。 “过来。萱姨,乐乐在这儿。” 我伸出双臂,从背后將她紧紧、死死地搂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触感在热水中被无限放大。 我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在我的胸膛上,双腿交叠缠绕住她的双腿,用我仅存的所有体温和热血,去强行填补她疯狂流失的热量。 水汽在狭小的厢房里氤氳蒸腾,模糊了我的视线。 柏木的清香混合著她颈间那股极其熟悉、此时却微弱得可怜的水蜜桃甜香,在热力的催发下,一缕缕钻进我的鼻腔。 我用双手在她的肩膀、手臂和冰凉的后背上不断地用力揉搓,试图通过摩擦加速她体內的血液循环。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那滚烫如火的依靠,她潜意识里极其渴望这份热源,软绵绵的身体主动向后靠了靠,將后背完全、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我的胸膛。 她从水下探出双手,反手无力地抓住了我的小臂,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终於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 “乐……乐乐……呜呜,乐乐……”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闭著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像一把钝刀一样,一寸寸割著我的心。 “我在!我在这儿!我抱著你呢!” 我把下巴紧紧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眼眶酸涩得发胀,滚烫的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水面上。 那种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的后怕,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化作实质的痛楚,死死揪住我的心臟,让我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没事了,萱姨,没事了……” 我们就这样在狭窄的木桶里死死相拥著,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水温稍有下降,我就伸手去拿旁边矮凳上的暖瓶往里添些热水。 在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中,极其漫长的大半个小时终於过去。 她身体的颤抖终於奇蹟般地渐渐平息下来。 一抹微弱的、属於活人的血色开始在她苍白的脸颊、耳根和脖颈处慢慢復甦。 她的呼吸不再急促紊乱,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渐渐与我胸膛的心跳声完美贴合。 在这热气腾腾的水中,紧紧抱著她这具终於回暖的温软身子,听著她逐渐安稳的呼吸,我才觉得自己那颗飘在悬崖边缘的心,终於“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重新找回了属於活人的真实感。 第327章 肌肤相亲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位於大別山深处的小山村。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呼啸著拍打在老旧的木窗欞上。 厢房里,那台老旧的电暖气被我开到了最大档位,散发著橘红色的微光和轻微的“嗡嗡”声。配合著床底下铺著的电热毯,总算將屋子里那股刺骨的湿寒驱散了七七八八。 那张雕花木床上铺了两层厚实的棉褥子,我们裹著两床极其厚重、带著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农家大花棉被。 在这方逼仄却温暖的小天地里,我们依然保持著在木桶里那种毫无保留、肌肤相亲的极度亲密姿態。 因为之前的湿衣服全都被我粗暴地剥掉了,此刻,我的双臂牢牢箍著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禁錮在我的怀抱里,不让一丝冷风有可乘之机。 那种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真真切切的温软触感,像是一把火,悄无声息地熨烫著我那颗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停跳的心臟。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浑身一紧,微微低头。 怀里,萱姨那长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终於缓缓睁开了那双水光瀲灩的眉眼。眼底那抹对於深渊和冰水的惊恐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毫无防备的虚弱与疲倦。 “醒了?”我收紧了手臂的力道,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脸颊紧紧贴著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极其贪恋地蹭了蹭。 “唔……”她又低低地咳了两声,平日里那清脆娇柔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水……乐乐,我想喝水。” “好,別动。”我从被窝里极其小心地探出一只手,拿过床头柜上沈曼刚送进来的保温杯。 我稍微撑起身子,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脑勺,將杯沿凑到她失去血色的唇边,一点点餵她喝了几口温热的红糖水。 温热的液体下肚,她的脸色终於又恢復了几分活人的红润。 她重新脱力般地靠回我的肩膀上,耳朵紧紧贴著我的胸膛,听著我胸腔里那如同战鼓般强有力的心跳声。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差点把我嚇死?”我压低了声音,喉咙依然哽咽,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委屈、自责和极度的控诉,“冰面裂开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 萱姨侧过头,借著暖气片微弱的橘光,目光极其贪恋、一寸一寸地描摹著我的五官。 那张绝美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透著无尽纵容与温柔的浅笑。 “沉下去的时候……水里真的好冷,冷得好像骨头都要裂开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以前听老人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走马灯,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和事全放一遍。原来是真的。”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听著。 “我看到了孤儿院那扇生锈掉漆的铁门,看到了我拼了命考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看到了沈曼那疯婆子拉著我去酒吧跟人喝酒。”她停顿了一下,被窝里的手慢慢摸索过来,微凉的指尖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扣,死死纠缠,“但脑子里闪过最多的,还是你。你生病哭鼻子的样子,你十八岁那年跟我吵架摔门的样子,还有你……亲我的样子。” 她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我的手背,带来一阵细碎的酥麻。 “后来,头顶的光越来越暗,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可是,恍惚间我居然在水里看到了你衝下来救我。”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枕巾上,也砸在我的心尖上,“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明明从小就怕水,连水边都不敢下,你怎么敢跳进那么深的冰窟窿里?” “我死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下面。” 我咬著后槽牙,眼眶酸涩,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回应,“没有你,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毫无意义。” “我知道,我的傻乐乐。”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你抓住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我怕你这个笨蛋救不了我,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说到这里,她微微翻了个身,將被子里的空间撑开了一点点,將那柔软丰腴、惊心动魄的胸怀完全、毫无保留地贴紧了我的胸膛。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我们真的没爬上来,一起死在那潭冰水里,好像也挺浪漫的。至少,黄泉路上,我还能护著你。” 我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我直接翻身將她半压在身侧,手掌覆在她光洁温热的背脊上,肌肤相贴的滚烫温度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不许胡说八道!我们要好好活著,活到头髮全白,活到你变成一个老太婆!” 因为保持著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厚重被窝里的温度开始节节攀升。 肌肤摩擦间那种致命的丝滑触感,她身上那股在热气蒸腾下越发浓郁的水蜜桃幽香,以及她曲线惊人的身段紧紧贴合著我的小腹。 哪怕经歷了生死危机,一具年轻且血气方刚的身体,在面对自己深爱的女人时,终究还是诚实地做出了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萱姨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她原本苍白虚弱的脸颊,仿佛被人泼了一层胭脂,飞速染上一层艷丽到极点的红霞。 她连那晶莹剔透的耳垂都红得快要滴血了,原本还安分放在我胸口的手,有些羞恼地往下移了移,隔著毫无阻碍的肌肤,在我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小王八蛋……”她一边低低地咳嗽著,一边用那带著几分娇媚与无奈的沙哑嗓音嗔怪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咱们俩今天差点把命都搭进那冰窟窿里了,折腾了这一大圈,你居然……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我厚著脸皮,不仅没躲,反而更加放肆地把脸死死埋在她散发著水蜜桃甜香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根本不捨得拉开哪怕一毫米的距离。 “这能怪我吗?”我委屈巴巴地哼唧著,感受著怀里那具让人疯狂的娇躯,“谁让你这么香,还这么软。我这也是被那潭冰水冻坏了,身体在进行本能的自救,需要汲取热量。不过萱姨你放心,我就这么抱著,保证什么都不做。” 听到我这番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赖的胡说八道,她终於被气笑了。 哪怕身体还虚弱著,胸腔也因为这声轻笑而微微震动著,带著一丝让人心尖发颤的柔软。 “你想做也做不了呢。” 她用微凉的指尖极其纵容地轻轻戳了戳我紧绷的胸肌,语气里满是一个小女人对心爱男人的娇宠与疲惫,“今天真不行,乐乐。在水里挣扎那几下,我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一点力气都没了。” 我没有接话,而是极其克制地压下心头的邪火,撑起上半身,借著昏黄的光线,深深地凝视著她那张娇美却虚弱的脸庞。 我缓缓低下头,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然后顺著高挺的鼻樑一路向下,最后极其珍重地、仿佛对待世间最稀世的珍宝一般,落在了她柔软却略显苍白的双唇上。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慾的掠夺,也没有平日里的急躁与霸道,只有劫后余生、失而復得的极致虔诚。 我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啄吻著她,感受著她温热的鼻息交错在我的脸上,確认著她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地活在我的怀里。 在这个偏远大別山村的风雪冬夜里,听著老电暖气的嗡嗡声,感受著被窝里相贴的滚烫体温,一种极其强烈的篤定像一颗参天大树,死死扎根在我的灵魂深处。 这辈子,我相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第328章 一汪春水 后半夜,风停了。大雪封山,老屋里除了那台破旧电暖气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静得针落可闻。 我躺在架子床外侧,根本睡不踏实。只要身边的呼吸声稍微轻一点,或者被子里的热度有一丝流失,我就忍不住猛地睁开眼,像个患了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疯子一样,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她。 人在极度恐惧过后,视觉和听觉都是会產生欺骗性的。好几次,我看著她惨白如纸的侧脸,总觉得她胸口没了起伏,没在喘气了。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被窝底下探过去,將滚烫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左边胸口的柔软上。只有切切实实感受到那块微凉的皮肉之下,心臟正在一下接一下有规律地跳动,我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能稍微鬆懈几分,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几次把手伸过去,原本睡得昏沉的人突然动了动。 一只滚烫且无力的手,极其精准地覆上了我的手背。 “苏予乐,你属猫头鹰的?”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著,嗓音乾涩发哑,带著浓重的鼻音,“一晚上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探照灯似的盯著我,你让我怎么睡?” “吵醒你了?”我心里猛地一揪,赶紧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有些不正常,“你起烧了。” 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呼吸有些沉重,语气里透著一种只有对著我才会展露的娇弱与深深的依赖:“多大人了,睡觉还离不开人。以前你发烧害怕,非要死死抱著我胳膊睡,像个甩不掉的树袋熊。现在换我生病了,你也得讲点道理,乖乖闭眼,让我安生睡会。” 这种明著埋怨实则亲情引导的话术,她用得炉火纯青。但我清楚,她是在用这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告诉我,她还在,她还活生生地待在我身边,没有被那潭漆黑的冰水吞没。 我没反驳,把漏风的被角给她掖得死死的,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霸道地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著她散发著淡淡水蜜桃香的发顶,就这么睁著眼,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清晨,沈家院子里响起了老头老太太扫雪的沙沙声。 厢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曼端著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裹著那件臃肿得能装下两头猪的粉色大花棉袄,难得素麵朝天,一头平时去理髮店做一次要好几千的大波浪,此刻隨便用个两块钱的塑料鯊鱼夹胡乱挽在脑后。眼底掛著两团浓重的青黑,活脱脱一个刚熬完夜交公粮的怨妇。 她把缸子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冒著热气、辣味刺鼻的浓薑汤。 “还烧著呢?”沈曼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萱姨滚烫的额头,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狐狸眼此刻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可不行,温度太高了,都快能煎鸡蛋了。实在不行,乐乐,咱开车去镇上卫生院给她打一针吧。大冬天的寒气不是闹著玩的,別把这如花似玉的身子烧坏了。” 萱姨被动静吵醒。她半睁开眼,水光瀲灩的眼底全是疲惫和病態的红晕。她轻轻咳了两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摆了摆。 “不去。”她嗓音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容拒绝的倔强,“大雪封山的,路滑得能摔死人。熬一熬,多盖两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別折腾乐乐了,他昨天也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沈曼拿这个固执的女人没办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用温水绞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萱姨擦了擦脸,掖好被角,穿好厚重的大衣跟出门。 沈曼正站在院子里,和她妈低声商量著什么。老太太见我出来,立刻热情地指了指厨房方向,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 “乐乐,厨房锅里燉著老母鸡汤呢,早上刚杀的跑山鸡,大补!”老太太压著嗓子,生怕吵著屋里的人,“你和曼曼开著那个带电的车去趟镇上菜市场,再买点新鲜的土猪排骨和新疆大红枣回来,给她好好补补气血。瞧这闺女虚弱的,心疼死个人了。” 我点头应下。和沈曼开著星愿电车去了趟镇上,一路上沈曼没少拿她那毒舌调侃我是个“不要命的绝世大情种”。 买完东西赶回来,刚进院子,一股极其浓郁、直往天灵盖里钻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老太太已经把鸡汤盛在一个粗瓷大海碗里了。 那可是用柴火土灶配著老砂锅足足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的极品! 汤汁已经被熬成了醇厚的奶白色,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诱人、亮晶晶的极品散养鸡油。 大別山特產的野生干香菇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黑亮,配著几片老薑和红艷艷的枸杞,香气扑鼻得让人瞬间食指大动,口水疯狂分泌。 我迫不及待地端著那碗有些烫手的鸡汤进了屋。 萱姨还保持著那个蜷缩的虚弱姿势。 我把碗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先是用手穿过她的腋下,动作极其轻柔地扶著她坐起来,又在她背后细心地垫了两个鬆软的枕头。 她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平日里在花店那种雷厉风行、泼辣护短的老板娘气场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剩下一个极度需要男人呵护照顾的娇弱小女人。 我舀起一勺冒著热气的鸡汤,放在嘴边极其耐心地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这才稳稳地递到她苍白乾裂的唇边。 “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想伸出那只还在微微打颤的手去接勺子。 “別动。”我身体微微前倾,极其霸道地避开她的手,直接把勺子送了过去,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力气,端碗都端不稳,万一洒在床上,我还得重新给你换被窝。乖,张嘴。”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没好气地嗔了我一眼,终究还是拗不过我,乖乖张开嘴,咽下那口鲜美滚烫的热汤。极品老母鸡的鲜香顺著喉咙滑下,瞬间暖透了她冰凉的胃。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斜靠在了门框上,手里拿著个刚从火炉上烤得热乎乎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著皮。看著我们俩这如胶似漆的餵饭架势,她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哎哟喂,你们俩这腻歪劲,看得我牙都酸了。我妈早上在厨房还跟我念叨呢。”沈曼往嘴里塞了瓣橘子,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说,满眼的恶趣味。 我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有些好奇:“阿姨说什么了?” “我妈问我,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沈曼挑起那好看的眉毛,眼底闪烁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我说还能是什么关係,小两口唄!难不成还是结拜兄弟啊?” 萱姨喝汤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张原本病態苍白的绝美脸蛋上,顏色肉眼可见地加深了几分,一路红到了晶莹剔透的耳朵尖,连带著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粉色。 她羞恼地瞪了沈曼一眼,虚弱却极力维持著长辈的尊严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小两口,你也不怕闪了舌头!我比他大那么多,我是他萱姨!” “行了行了,別装了萱萱。” 沈曼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走进来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桌上,学著老太太那种沧桑又感慨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模仿道,“我妈原话可是这么说的:『哎哟,我还以为是姐弟俩呢!不过也还行,那小伙子是真爱她啊。你看昨天那闺女掉冰窟窿里,这小子连命都不要就跟著往下跳,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能豁出命的男人,错不了!』” 听到这番极其直白粗糙、却又一针见血的乡野大白话,萱姨那如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慢慢垂下眼帘,看著碗里那泛著金黄油花的老母鸡汤,原本死死紧抿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发自內心的甜美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面对世俗的掩饰和嘴硬,只有被这句“错不了”狠狠戳中软肋后的极致柔软与安心。 紧接著,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她偏过头,爆发出一阵剧烈却有些心虚的咳嗽。 我赶紧放下粗瓷大碗,伸手极其轻柔地拍打著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少说话,多喝汤。阿姨熬了一早上呢。”我顺手抽了张纸巾,极其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渍。 她接过纸巾,没再反驳沈曼的调侃,而是顺从地靠在枕头上,继续由著我一勺一勺地、把那一大碗承载著温情的老母鸡汤餵了下去。 整个餵汤的过程中,她看我的眼神,温软拉丝得……简直能把这大別山漫山遍野的冰雪,全都融化成一汪春水。 第329章 反过来的角色 到了傍晚,情况彻底失控了。 萱姨的体温不仅没降,反而有越烧越高的趋势。 那台老旧的电暖气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她躺在被窝里,呼吸变得极其短促滚烫,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烧得透出一种病態的嫣红,甚至开始不安地蹙著眉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起了胡话。 沈曼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行,不能再拖了!这都烧了一整天了,温度高得嚇人!” 沈曼当机立断,收起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富婆做派,“去县城医院。大雪封山路再难走也得去,再烧下去非得烧出肺炎来不可!” 我二话没说,直接从那张雕花架子床最里侧拽出一床最厚实的大花棉被。 连带著她身上原本套著的那件我的宽大羽绒服,我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裹在了里面。 她现在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像个毫无生气的漂亮布娃娃,任由我红著眼摆弄。 我弯下腰,连人带被子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她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全靠那床厚重的被子撑著体积。 “车钥匙给我,你在后面帮我扶著她。”我冲沈曼喊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衝出厢房门。 山路上的暗冰还没完全化透,车开得极慢,轮胎时不时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曼坐在后排,死死搂著躺在座椅上的萱姨。我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握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漆黑且反光的盘山道,手心里全都是冰凉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好不容易熬到了县城医院附近,问题却来了。这破地方充电桩少得可怜,医院那狭小的停车场里根本没有电车的位置。我只能咬著牙,把车停在距离医院还有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充电站里。 推开车门,大別山冬夜的冷风夹杂著雪星子,刀子一样狠狠刮在脸上。 我拉开后座车门,弯下腰,双手极其熟练地穿过厚重的被子,重新將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里面是厚羽绒服,外面裹著土掉渣的大花棉被,她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眉头微蹙的小脸。 “放我下来……”她被外面的冷风一激,稍微找回了一丝清醒。 发现自己正被裹成一个硕大的花卷,以这种极其丟人的姿势被我在大马路上明目张胆地抱著走,她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浓浓的羞窘,“我自己走……这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多丟人……” “你那两条腿现在软得跟麵条似的,能站得稳?” 我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双臂反而极其霸道地收得更紧,將她牢牢按在胸口,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別乱动,一会儿冷风灌进去了。丟人也比丟命强,再说了,我抱自己媳妇,谁爱看谁看!” 她此刻病得根本挣脱不开,也不敢再乱动。 周围偶尔有几个裹著大衣的路人经过,纷纷投来好奇和憋笑的目光。 她脸皮薄得要命,羞愤欲死,乾脆一咬牙,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地埋进我胸口的衣服里,死死闭上眼睛,活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傲娇鸵鸟。 到了医院,沈曼极其利索地跑去掛號缴费。我抱著她一通量体温、看诊。三十九度五,医生二话不说,直接开了退烧药和两大瓶吊瓶。 输液大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家属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连排塑料椅,把她小心翼翼地放下。 护士推著小车过来扎针。 萱姨怕疼,从小就怕,尤其是在生病脆弱的时候。 当护士用橡胶管勒住她的手腕,冰凉的针尖刚要刺破皮肤的那一秒,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往后退。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她因为发烧而滚烫的眼睛上。 “別看,马上就好。乖。”我低头凑近她的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哄她。 针头顺利扎入,药液顺著透明的点滴管,一滴滴流入她的静脉。 她裹著那床臃肿的大花棉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活像一只胖乎乎、毫无杀伤力的蚕宝宝。 因为发烧感冒,她的鼻子堵得厉害。 每隔几分钟,她就忍不住轻轻抽动一下鼻子,发出极小声的“吸溜吸溜”声。平时那个在老街杀伐果断、骂人不带脏字的萱老板,此刻却可怜巴巴的,听起来既让人心疼又莫名地好笑。 我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不知怎么的,看著她这副毫无防备、卸下了所有鎧甲、脆弱到极点的模样,我心里不仅没有半点烦躁,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膨胀的成就感。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往前倒推了。 那时候,那个发著高烧、流著鼻涕、窝在她怀里要死要活不肯打针的人,是我。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耐著性子哄我,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用温水给我一遍遍擦拭身体降温,用那並不宽广的肩膀替我挡下所有的风雨。 而现在,角色彻底互换了。 我的肩膀足够宽阔,力气足够大。我能够將她毫不费力地抱起,能够在她最虚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成为她唯一的港湾。 “乐乐。”她从那厚重的大花棉被里极其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微凉的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衣角,打断了我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保护欲。 “怎么了,萱姨?是不是哪难受?”我连忙倾下身,把耳朵凑到她滚烫的唇边。 “想……上厕所。”她的声音小得简直像刚出生的小猫哼哼,那双平时总是透著精明泼辣的狐狸眼此刻四处乱瞟,根本不敢和我对视,晶莹的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掛了大半瓶液体,这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 可她现在整个人被裹得像个行动迟缓的巨型蚕蛹,左手手背上还扎著留置针,连自己下地走路都成问题,更別提自己解决这种私密问题了。 我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站起身,左手一把稳稳地摘下输液架上的吊瓶高高举起,右手极其自然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再次將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呀!”她做贼心虚般地惊呼出声,原本就发烫的脸颊此刻更是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一双手在被窝里毫无威慑力地扑腾著,“快放我下来!这里可是医院大厅!那么多人看著呢!” “医院怎么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爬过去啊?”我理直气壮地回懟,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抱著她大步流星地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语气里带著几分故意的使坏,“再说了,你现在病成这样,就算我在这儿当眾亲你一口,你也没有还手之力吧,萱姨?” “苏予乐你个小王八蛋!你敢趁人之危……”她羞愤地把脸死死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软绵绵的,连骂人都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酥的娇嗔。 到了洗手间区域,考虑到女厕所確实不方便我进去,我果断抱著她走向了旁边宽敞独立的无障碍卫生间。用脚踢上门並反锁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 我一手高高举著吊瓶,一手搂著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甚至还极其贴心地帮她撩起了那长及脚踝的厚重外套下摆。 “你……你转过去!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她双手死死攥著裤腰,整个人靠在我怀里,羞耻得连脚趾头都快蜷缩起来了,咬牙切齿地对我下达著最后通牒。 “行行行,我不看,我闭著眼呢。你当心手上的针。”我强忍著笑意,乖乖转过头,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听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极其压抑的细微动静,心里那股子甜蜜的恶趣味简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几分钟后。 从无障碍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连修长白皙的脖颈都已经红透了,全程低垂著脑袋,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任由我重新將她抱起,稳稳噹噹地放回输液大厅的塑料椅上。 经过这一番极具“社死”性质的折腾,她似乎也彻底认命了。什么长辈的架子,什么老板娘的威严,统统碎了一地。 她极其顺从、甚至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乖乖地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没过多久,伴隨著退烧药效的发作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角落里,依偎著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30章 除夕夜 几天后,大別山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总算有了停歇的跡象。 萱姨的烧终於彻底退了下来,但因为在那刺骨的冰水里泡得太久,身体底子受了寒,依然需要臥床静养。 这几天,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吃药、喝水、捂在被窝里出汗。 这天晚上,老旧的西厢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 她盘著腿,毫无形象地坐在那张雕花木架子床上。为了防止再受一点点风寒,她脑袋上还顶著那床稍微轻薄些的蚕丝被,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惹人怜爱的小老太太。 她微微弯著腰,鼻子因为重感冒还有点堵,时不时就得娇气地吸溜两下。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精明泼辣、勾人心魄的狐狸眼,此刻因为感冒显得水汽蒙蒙的,眼尾泛著惹人怜惜的微红,透著一股子罕见又致命的憨態。 我坐在床沿,手里端著个掉漆的粗瓷大茶缸,里面是沈曼她妈用乡下土办法熬的浓郁葱白生薑红糖水。 这味道確实有些冲鼻,辛辣中带著一股子怪异的甜腻。 我拿著铁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汤水,极其耐心地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发乾脱皮的唇边她好看的秀眉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勉为其难地就著我的手咽了两小口,便极度嫌弃地猛地偏过头去。 她像个耍赖的小女孩一样,將被子往上狠狠一扯,直接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抗拒的眼睛。 “拿走拿走,不想喝了。”她闷声闷气地撒起娇来,嗓音里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委屈,“一股子怪味,剌嗓子,难喝死了。” 看著她这副极其罕见的娇气模样,我心里软得简直一塌糊涂。 我耐著性子,把勺子重新凑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孩一样:“听话,就剩这最后小半碗了,喝完发发汗,明天就能彻底大好了。要是实在嫌弃这味儿,我去厨房找沈姨要两块冰糖给你化进去?乖,张嘴。” 她从被窝缝隙里露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憋了半天,那白皙的脸颊上硬是浮现出两团极其可疑的红晕,一路烧到了晶莹剔透的耳垂。 “不是因为那个……” 她死死咬了咬水润的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几分难为情的羞恼,眼神更是心虚地乱飘,“这水喝多了,大半夜的总想去厕所。这大冷天的,起夜太折腾了,而且……而且我腿还软著呢。” 听到这个极其荒谬却又实在的理由,我先是一愣,隨即实在没忍住,极其轻微地笑出了声。 这女人,平时在江海市的老街里叱吒风云、懟天懟地、把流氓骂得狗血淋头的,病倒了之后,居然会因为怕起夜上厕所而耍赖不喝药! 这反差萌简直像是一把带著倒刺的鉤子,直直地勾进了我的心尖里,要了我的命。 “你笑个屁!”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极力压抑的笑意,立刻像只炸毛的母猫一样,隔著厚重的被子,在我大腿上没好气地狠狠踹了一脚。 这软绵绵的一脚不仅没踹疼我,反而踹得我心头一阵火热。 “我没笑,真的,我发誓。” 我赶紧收敛表情,装出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顺势一把將她露在外面的微凉小手紧紧握在掌心,用大拇指极其曖昧地轻轻摩挲著她细嫩的手背,“这有什么可麻烦的?你哪怕一晚上去八趟十趟,我都寸步不离地守著你。你走不动,我就直接把你抱过去,在门口给你站岗递纸,全程给你当专属的人形拐杖还不行?萱太后,小的这服务態度你可还满意?” 这番毫不避讳、甚至带著几分直白调戏与得寸进尺的话一出,萱姨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试著往回抽出手,却没挣脱我霸道的力道。只能用那双水光瀲灩的媚眼狠狠剜了我一记。 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老板娘的凌厉杀伤力? 反而在病態的虚弱中,透出一股格外惹人怜爱的娇俏与风情,简直像是一把带著鉤子的小刷子,在我的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我都敢调戏!” 她娇嗔地骂了一句,但终究还是没再抗拒,半推半就地靠了过来,就著我端著茶缸的手,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乖乖把剩下的小半碗辛辣红糖水喝了个乾乾净净。 看著她这副极其配合又对我极其依赖的模样,我胸腔里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被自己深爱的女人全心全意依靠、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真的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来得更加上头、更加致命。 日子就在这种满是中药味和温情脉脉的细碎日常里,一天天地滑了过去。 这期间,沈家老两口和沈曼那疯婆子都没少拿我俩打趣,萱姨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极力否认,到后来乾脆红著脸装死,默认了我对她寸步不离的霸占。 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年三十。 因为萱姨落水这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我们原定度蜜月的行程自然是彻底泡了汤。 沈曼这地头蛇更是直接放了狠话,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拖著个病號走,她就敢去村口把出山的路给刨了。老两口也是极力挽留,说大过年的深山里冷清,人多热闹,硬是把我们给按在了白云沱。 除夕这天,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於停了,大別山里出了个极好的大晴天,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碎金。 萱姨的烧已经彻底退了乾净,除了偶尔吹了冷风还有几声极轻的咳嗽,身体底子在老母鸡汤的滋补下算是养回来了大半。 傍晚时分,农家宽敞的院子里早就掛满了一长串红彤彤的大灯笼。 厨房里,沈姨正炸著酥肉、燉著大胖头鱼,浓烈的肉香味和著柴火气飘满整个院落。沈大爷正满面红光地在院子正中央极其兴奋地摆弄著一掛长长的大红皮鞭炮。 我正站在屋檐下,看著老头忙活。身后的西厢房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视线的焦点触及的那个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漏跳了半拍。 萱姨从屋里走了出来。 因为她自己带的那些厚衣服全在冰水里泡过还没干透,沈曼乾脆把自己的一件极其昂贵、崭新的正红色修身长款羽绒服拿给她穿上了。 为了防风,她白皙修长的脖子上,还极其隨意地绕著一条纯黑色的羊绒围巾。 红与黑的经典搭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衝击力。 將她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衬得简直能发光。那种大病初癒后特有的楚楚可怜的娇弱感,完美中和了这件正红色羽绒服带来的张扬和攻击性,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其明艷、却又温婉到了极点的致命吸引力。 高挑丰腴、匀称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身段被修身剪裁勾勒得极好,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漫天白雪和橘红灯笼的背景里,美得让人根本挪不开眼,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傻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踩著软底的小皮靴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歪著头看著我。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清澈的瞳孔里,倒映著院子里橘红色的灯笼光,以及……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的我。 值得注意的是,她最近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著我,哪怕再温柔、再纵容,眼底深处总会刻意藏著一丝属於“长辈”的矜持和防备,生怕越了雷池半步。 但现在,经歷过那场真正的生死拉锯,在那刺骨的黑龙潭冰水里死死抓住彼此、互换体温之后,那些束缚著她的世俗条条框框、那些沉重的“长辈”包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粉碎成了齏粉! 此刻,她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凝视著我。 那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极度依恋。 视线交匯的剎那,我甚至能真切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实质性的情愫在疯狂拉丝,將我们两人的灵魂死死缠绕、锁紧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插足半分。 “看你好看。你穿红色,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乾涩地脱口而出。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极其自然且霸道地伸出双臂,替她將那条黑色的羊绒围巾往上拢了拢,指尖有意无意、极其眷恋地擦过她温热娇软的侧脸。 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端著架子训斥我。反而极其顺从、甚至带著几分献祭般的姿態,微微仰起头,迎合著我的掌心。 在这满院子的人眼皮子底下,她微凉的小手极其精准地寻到了我的大衣口袋,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在黑暗逼仄的口袋里,与我乾燥温暖的大手紧紧扣在了一起,十指交缠,连骨缝都严丝合缝地贴合著。 那种偷偷摸摸在长辈面前搞地下恋情的刺激感,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乐乐。”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著院子里那掛即將被点燃的鞭炮,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坎上,“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我的萱姨,我的……爱人。”我在大衣口袋里死死握紧了那只柔软的手,侧过头,嘴唇极其隱蔽、却又重重地擦过她散发著水蜜桃幽香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就在这一秒,老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地炸响,红色的碎屑在漫天雪地里肆意翻飞。 在这喧闹至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除夕夜里,我们並肩而立,十指紧扣,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彼此紧贴的掌心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山盟海誓,都要来得震耳欲聋! 第331章 新店 大年初二的清晨,白云沱这处偏僻的大別山小山村,早早就被一阵接一阵极其喧闹的鞭炮声彻底吵醒了。 一年一度的走亲戚狂潮,在这片乡野土地上拉开了极其浩大的帷幕。 对於村里的老人们来说,这是难得的热闹。 但对於沈曼这个顶著离异富婆头衔、打扮得与村里格格不入的女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仅仅一个上午,沈家那间宽敞的堂屋就被各路七大姑八大姨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们,手里抓著瓜子,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沈曼身上来回扫射。 从隔壁村那个刚盖了三层小洋楼的包工头,一路说到镇上开养猪场的老光棍,硬生生把沈曼这只在江海市夜场里横著走的妖精,逼得躲在厨房的柴火堆后头直翻白眼。 “老娘真受不了了!” 沈曼躲在灶台后面,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冲我们抱怨,那头原本做了精致造型的大波浪捲髮已经被抓得像个鸡窝,“再听她们念叨下去,我寧可现在去村口找棵歪脖子树掛上!收拾东西,赶紧走!江海那破地方的雾霾现在对我来说都是香的!” 萱姨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著老太太硬塞的一把炒花生,笑得肩膀直抖。 经过这几天不遗余力的静养,加上那锅极其大补的老母鸡汤日夜滋养,她落水受的那点寒气已经拔除得极其乾净。 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颊,此刻透著健康的红润,精神头好得能直接上山打虎。 老实说,我和萱姨也確实归心似箭。 江海市那边的新店面还空著,年后一堆烂摊子等著打理。 既然萱姨身体大好,我们三人一拍即合,乾脆顺水推舟,如同逃难一般,把大包小包的土特產塞进那辆星愿电车的后备箱,踩著油门逃离了白云沱。 出山的路还有些背阴处的暗冰,但比来时的情况好了太多。 几个小时的顛簸后,我们终於驶出了连绵的大山,重新扎进了那片被钢筋水泥包裹的现代丛林。 江海市的年味歷来淡薄。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辆稀少,两旁的商铺大半都掛著打烊的铁锁。 按照原定路线,我先驱车前往市中心,將沈曼这尊大佛送回了她的一处住所。 这女人刚跨进那扇指纹锁大门,高跟鞋一甩,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扑进了那张极具设计感的真皮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呼还是这充满金钱铜臭味的冷清都市最能让人心安。 告別了沈曼,车厢里只剩下我和萱姨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私密而极其粘稠。 “先不回老街那个破房子了,直接去新店那边看看吧。” 萱姨坐在副驾驶上,將座椅调低了些,极其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房子放了挺长时间的味儿了,今天刚好过去打扫打扫,规划一下货架的位置。” 新店的位置是萱姨年前花了大力气托人盘下来的。 地段选得极其考究,它不在那种寸土寸金、拥挤喧闹的市中心核心商圈,而是位於江海市科教区的一条繁华副干道上。 附近坐落著两所大学,后方更是紧挨著几片高档单身公寓。 这种闹中取静、年轻群体扎堆的地方,对於花店这种极其依赖情调和衝动消费的营生来说,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黄金宝地。 车子在店面门前的划线车位稳稳停下。 推开那扇崭新的玻璃双开门,一股极淡的木质装修气味迎面扑来。 里面的空间比老街那个旧店面还要宽敞上三分。 整体色调採用了极简的原木风,墙壁刷成了温馨的米白色。 我绕著场地走了一圈,发现后面的格局被萱姨改动过。 除了一间极其迷你的小厨房,甚至还用玻璃隔断劈出了一间不小的休息室。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但正中央那个预留出来的位置,尺寸大得极其夸张,放下一张两米乘两米二的双人大床绰绰有余。 “弄这么大个休息室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明知故问地看著正在查看水电开关的女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的恶趣味。 萱姨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店居合一最省钱,这都不懂?在老街那个破沙发上还没挤够是吧?这地方租金贵得离谱,我可没閒钱再去附近给你租房子住。” 她这番精打细算的老板娘说辞,听得我心里极其熨帖。 这女人骨子里那种护短又顾家的属性,无论换到多繁华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变。 值得注意的是,这间铺面的外部结构有些特殊。 它的正上方二楼,被一家名为“零度动力”的大型连锁健身俱乐部承包了。 而通往健身房的敞开式宽大楼梯间,好巧不巧,正紧挨著花店的右侧落地窗。 正值下午四五点钟,不少来得早的大学生,以及附近那些不用走亲戚的年轻白领,正三三两两地顺著那个楼梯间上下穿梭。 隔著明晃晃的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极其年轻、充满活力的身影。 有些穿著运动背心和紧身瑜伽裤、身材极其火辣的女大学生,手里拿著摇摇杯,嘰嘰喳喳地路过。 这股子属於年轻人的荷尔蒙气息,给这条本该冷清的冬日街道,平添了极其浓烈的躁动与生机。 萱姨从厨房里翻出两块崭新的抹布,扔了一块在我脸上。 “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那些小姑娘身上了。”她毫不留情地揭穿我,双手叉腰,拿出了老街霸王的款儿,“干活。今天先把这层浮灰擦乾净。” 我接住抹布,认命地捲起袖子,將那点微不足道的旖旎心思拋到九霄云外,开始当起了这个家免费的苦力。 …… 这间新铺子面积著实不小,里里外外折腾起来极其耗费体力。 我深知萱姨那场大病初癒,身体底子还需要时间慢慢调养,哪里捨得让她碰那些脏活累活。 我极其霸道地夺过她手里的拖把,把搬运花桶、组装展示架、擦拭高处玻璃的重活全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在里面抢不上活干,索性拿著一把大扫帚,去清理店门口台阶上那些被风吹来的包装纸屑和落叶。 后厨的水槽管道有些老化,我正蹲在地上,用扳手费力地拧著那个生锈的接头。 隱隱约约的,透过半掩的后厨门,我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年轻男声。 起初我並没在意,以为只是路过问路的行人。可那声音非但没有离开的跡象,反而越聊越起劲,甚至夹杂著几声极其爽朗、套近乎的轻笑。 第332章 烟 我眉头微拧,放下手里的扳手,隨意在牛仔裤上擦了两把沾满灰尘的手,站起身往大厅走去。 刚走到玻璃门后,看清外面的情形,我心底那股极其护食的无名邪火,“噌”地一下就直衝脑门。 萱姨正背对著店门。 她今天穿得极其简单,上身是一件修身款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下半身配著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方便干活的平底软皮鞋。 极度要命的是,她此刻正微微弯著腰,將地上的垃圾扫进簸箕里。 那紧致贴身的牛仔面料,將她原本就极其丰腴曼妙的臀腿曲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鼓鼓囊囊的弧度,配合著她柔韧极佳的腰肢,在冬日的夕阳下,散发著一种连瞎子都能感受到的、极其致命的成熟女人风韵。 而在她身旁不足半米远的位置,站著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看著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打扮极其入时。 上身穿著一件质感不错的机车皮夹克,下身是破洞牛仔裤配马丁靴,头髮打理得极具层次感,妥妥一个在大学城里极其吃得开的时尚男大。 他单手隨意地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自以为极其有魅力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萱姨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惊人的曲线上来回打转。 “姐,你这花店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啊?就冲你这品味,里面的装修,生意肯定错不了。”皮夹克男语气极其热络,带著一种自来熟的殷勤。 萱姨直起身,將簸箕里的垃圾倒进旁边的黑色塑胶袋,顺手捋了一把掉落在颊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过完年看日子吧。也就是打发打发时间,赚个饭钱。” “姐你太谦虚了。”皮夹克男又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拉近距离,“不过说真的,这开花店可是个体力活,每天进货搬那些装满水的桶,很累人的。我看你这么年轻,平时也是一个人守店吗?” “年轻什么。”萱姨连头都没抬,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句极其煞风景的大实话,“我都三十八了,都够当你妈了。” “啊?”皮夹克男极其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两个度,满脸的不可思议,“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顶多二十六七,最多也就是刚毕业的学姐呢!姐,你这保养得也太神了吧!” 这番极其拙劣但十分受用的马屁拍完,他更是借坡下驴,十分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皮夹克下包裹的肱二头肌。 “姐,既然这活重,我帮你收拾吧!我就在你们二楼那家健身房练,天天举铁,你看我这肌肉块,帮你搬点东西就是小菜一碟,免费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萱姨根本没拿正眼瞧他那所谓的肌肉,只是客气且疏离地轻笑了一声:“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弄好。你赶紧上去锻炼吧。” 隔著那层玻璃门,我死死盯著那个还在不依不饶找话题的皮夹克。 老实说,萱姨这张脸,加上她那极具视觉衝击力的顶级身材,哪怕她常年素麵朝天,也像是一颗熟透得快要滴出蜜来的水蜜桃。 这种吸引狂蜂浪蝶的体质,早在老街的时候我就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 理智告诉我,这女人心里眼里全是我的位置,根本容不下这些外来的杂碎。 但理智是一回事,作为男人的领地意识被侵犯,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睁睁看著別的雄性生物在自己的心头肉麵前孔雀开屏,这谁能忍? 我一把推开玻璃门,故意將脚底的鞋跟在台阶上重重磕出声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怎么了?”我拉长了音调,明知故问,目光直接越过那个皮夹克男,极其精准地落在萱姨脸上。 萱姨闻声转过头。看到我这副气势汹汹、护食护到骨子里的模样,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立刻弯成了一个极其好看的月牙,明艷动人的脸庞上绽开一抹笑意。 “没什么。”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装满的黑色垃圾袋,“快,帮我把这袋垃圾扔到街角那个大垃圾桶去。” 我压根没理会旁边那个脸色微变的男大,全当他是空气。 我径直走到萱姨跟前毫顾忌地伸出长臂,一把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稍一用力,將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进我怀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低下头,在她那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极其自然地拖长了调子:“怎么啦媳妇,累了?” 这声“媳妇”喊得极其响亮,在这条空旷的街面上简直掷地有声。 萱姨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立刻瞪圆了,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以她那通透的心思,哪里看不出我这点藉机宣示主权的飞醋? 但要命的是,她非但没有当著外人的面反驳这声大逆不道的称呼,反而极其配合地没有推开我。 她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上浮现出几分娇嗔,伸手在我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压低嗓音埋怨:“干什么,大白天的也不嫌臊。快帮我干活。” “行行行,我这就去。”我心底那股极其膨胀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心,拎起那袋垃圾大步流星地朝街角的垃圾桶走去。 等我扔完垃圾,转身走回店门口,心头的火气却再次烧了起来。 那小子居然还没走! 他不仅没走,反而仗著我不在的这半分钟空档,越发死皮赖脸地凑近了几分。 隱约间,我听见他正大言不惭地跟萱姨高谈阔论著什么“现在很流行姐弟恋”“年轻人体力好懂浪漫”之类的荤素不忌的话题。 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重脚步踩在台阶上。 皮夹克男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来者不善的敌意。 他毕竟是个在大学城混跡的老油条,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立刻停止了对萱姨的单方面搭訕,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盒包装极其花哨的香菸,十分自来熟地磕出一根,夹在指尖朝我递了过来。 “来来来,兄弟,抽根烟。”他嘴角掛著那种极其混不吝的笑,一副要跟我称兄道弟的架势。 老实说,我平时极少碰这玩意,顶多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瞎抽两口。 但在这种两个男人暗自较劲的修罗场里,要是连根烟都不敢接,那男人的面子算是彻底掉地上了。 我没接话,冷著脸抽走那根烟,熟练地咬在嘴里。皮夹克男极其配合地凑过来,十分社会地替我点上了火。 猩红的菸头在冬日的冷风里明灭了一下。 可还没等我把那口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过足乾癮,一只白皙微凉的手极其精准、且毫不留情地从我唇边钳走了那根还燃著的香菸。 萱姨夹著那根烟,看都没看那个男大一眼,只是那双极其勾人的漂亮眸子死死瞪著我。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纵容,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严厉。 她一言不发,就这么冷冷地看著我。 第333章 不许吃醋 面对外人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张气焰,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 我心里清楚,这女人有些生气了。 我赶紧冲皮夹克男乾笑了两声,极其顺从地耸了耸肩:“不抽了,媳妇管得严,见不得这烟燻火燎的味儿。” 这番话一出,那个皮夹克男彻底没词了。 他颇为尷尬地乾咳了一声,冲我比了个大拇指,隨后將手里的菸头极其隨意地往不远处的地上一弹,灰溜溜地转身,踩著马丁靴顺著楼梯间去了二楼的健身房。 直到那小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才转过头,有些不爽地“嘖”了一声。 “你再嘖一声试试?”萱姨毫不客气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揪住了我的耳朵,稍一用力,疼得我直抽冷气。 “哎哟,疼疼疼!媳妇鬆手!”我连连討饶,身子极其配合地顺著她手上的力道往下矮。 “出息了是吧?在外面混了几天,学会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接烟抽了?” 她鬆开手,没好气地瞪著我,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再让我逮著你抽菸,打死你。自己什么肺活量心里没点数?” “不敢了,真不敢了。”我死皮赖脸地凑上去,討好地替她揉了揉手腕。 就在这时,我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头顶传来的一丝异样。 我微微抬起头,透过二楼健身房那扇极其宽大的透明玻璃窗,那个皮夹克男正站在跑步机前,目光朝我们这边打量著。 我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萱姨那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俏丽明艷的容顏上。 她正专心致志地清理著台阶上的最后一点灰尘,根本没把刚才那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放在心上。 回想起那小子刚才那副假模假式、展示肌肉的孔雀开屏样,我在心底极其鄙夷地暗骂了一声。 装货。 …… 新店的打扫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才彻底收工。 江海市的夜风在过了初二之后,依然透著刺骨的阴冷。我们俩在附近一条稍微有点人气的巷子里,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牛肉麵馆,草草对付了一顿热乎饭。 等晚上从高速回到老街那套熟悉的破旧房子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依然极其顽固地坏著。 我极其自然地牵起萱姨的手,借著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伴隨著那声极其熟悉的“咔噠”轻响,防盗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独属於这座老房子的陈旧、却极其让人心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累死了。”萱姨刚换上拖鞋,连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都没顾得上换,便整个人像抽乾了骨头一样,极其疲惫地瘫倒在客厅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 她闭著眼睛,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胸口隨著极其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今天在新店里折腾了一下午,確实把她累得够呛。 我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沙发边递给她。 “喝口水,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明天新订的花材架子还要送货,有的忙。” 我在她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揉捏著有些僵硬的后脖颈。 萱姨就著我的手喝了半杯水,极其舒服地喟嘆了一声,软绵绵地顺势靠在了我的大腿上。 “乐乐。”她闭著眼睛,极其慵懒地唤了我一声,声音里透著几分鼻音。 “嗯?怎么了?”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適中地按压著她的穴位。 “下午在店门口那个男的,你又吃醋了?”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语气极其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揶揄。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隨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捏,死鸭子嘴硬地反驳:“我吃哪门子飞醋?就那种毛都没长齐、靠个破皮夹克装深沉的男大,我犯得著吃他的醋?我是怕他那满嘴跑火车的话,脏了你的耳朵。” “你少来。”萱姨极其敏锐地戳破了我的偽装,她睁开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自下而上地看著我,眼底盛满了极具风情的笑意,“你当时那眼神,嘖,我都怕你跟他打起来,那声『媳妇』喊得可真是震天响,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的心思吶。” 被她当面戳穿,我老脸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极其霸道地反问:“那又怎样?难道你不是我媳妇?他一口一个姐叫得那么亲热,还非要给你展示什么肌肉,我没当场把那张嘴给他缝上,已经算是极其克制了。” 萱姨听著我这番极其护短且蛮不讲理的言论,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娇媚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胸膛的震动极其清晰地传递到我的大腿上。 “苏予乐,你到底对自己多没自信吶?”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戳了戳我的下巴,语气渐渐变得极其认真,“我都这把年纪了。那些小年轻也就是图个新鲜,隨口搭訕两句罢了。你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死心眼,非要在一棵老树上吊死?” “你才不是老树!”我眉头一皱,极其不悦地打断她这番妄自菲薄的话,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谁敢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他是想抢我的命。” 这句极其直白、近乎偏执的情话,让萱姨彻底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定定地看著我,眼底那层水光越来越盛。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抽回手,撑著沙发坐起身。 “乐乐,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极其认真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语气里透著一种歷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安稳。 “我苏怀萱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也见过太多的人。我知道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拿命换来的真心。那个冰窟窿里的水那么冷,是你把我硬生生拽回来的。从那一刻起,我这个人,连同我这条命,就全都死死绑在你身上了。” 她微微前倾,那股极其好闻的水蜜桃幽香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 “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让我多看一眼。” 她极其郑重地下了定论。 这番话,极其直白,极其致命。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我心底最后那一丝极其隱秘的不安与患得患失。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的爱意彻底决堤。我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知道了。以后我儘量不瞎吃醋了。”我把脸埋在她极其柔软馨香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著那股属於她的气息,“但是,在外面你必须得牵著我的手,不能给那些狂蜂浪蝶半点可乘之机。” “出息!”她极其纵容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娇嗔与无奈,“行了,赶紧去洗澡,身上一股子灰味。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赖在她怀里腻歪了半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拿了换洗的衣物钻进狭窄的卫生间。 花洒里的热水极其猛烈地冲刷著头顶。今天下午那个皮夹克男挑衅的目光,以及萱姨刚才那番极其深情的告白,在我脑子里极其混乱地交织著。 江海市的新生活即將拉开帷幕,我极其清楚,隨著新店的开业,萱姨必然会接触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我不能再像一个没断奶的毛头小子一样,每天只知道吃些无聊的飞醋。 我必须极其快速地成长起来,有自己的事业,成为她名副其实、能够遮风挡雨的倚靠。 洗完澡出来,萱姨已经回了主臥。老旧的房门虚掩著,透出一条昏黄的灯光缝隙。 我擦著半乾的头髮推开门,眼前的画面让我呼吸一滯。 她没有穿那些舒適保守的纯棉睡衣。大別山那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似乎彻底砸碎了她心底那些长辈的矜持与包容。 此刻,她正背对著我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老木床上,身上那件极其要命的殷红色真丝吊带睡裙,正是大別山里那套差点被冻成冰甲的战袍。 那极其丝滑考究的面料妥帖地贴合著她丰腴曼妙的后背曲线,细如髮丝的绑带在白皙的脊背上交叉,透著一种致命又颓废的吸引力。她正低头,极其专注地在腿上涂抹著身体乳。 我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那股熟悉的、让人骨头酥麻的水蜜桃甜香,在狭小温热的臥室里肆意瀰漫。 听到我推门的动静,她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其勾人,眼波流转间儘是成熟女人独有的风情,却又带著几分欲语还休的娇嗔。 “洗好了?”她极其自然地放下手里的瓶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像个被蛊惑的信徒,机械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刚在床沿坐定,她极其自然地將那条刚刚涂完身体乳、散发著幽香的光洁小腿,直接毫无防备地搭在了我的大腿上。 “今天在新店搬了半天东西,腿酸得厉害。乐乐,给我捏捏。”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著一股老佛爷使唤小太子的理所当然,偏偏又软得像是在撒娇。 第334章 共浴 老旧的弹簧床垫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嘎吱”响。 我十分自然地在床尾坐下,顺从地捞过那截白皙细腻的小腿。 掌心刚一贴合上去,那种紧致饱满便透过温热的肌肤传导过来。 我找准她平时最容易酸痛的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这女人刚洗完澡,又涂了一层价格不菲的身体乳,皮肤滑腻得简直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爱不释手。 指尖所过之处,散发著一股极其浓郁、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水蜜桃甜香。 萱姨侧躺在床铺上,舒服地闭著眼睛。 她毫不顾忌地轻哼了一声,那声音软糯慵懒,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冬日暖阳底下毫无防备打著盹的波斯猫,挠得我心尖一阵阵发痒。 “这力道行吗?” 我一边按压,一边大著胆子往上挪了挪身子,顺势长臂一伸,极其霸道地將她连人带被子直接揽进怀里,把下巴舒舒服服地抵在她带著馨香的发顶上。 “嗯……再往小腿肚上按按。今天在新店那边站得太久了,脚后跟都麻了,筋也抽得紧。” 她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根本没打算跟我客气,直接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交付在我的胸膛上。 我由著她的性子,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了她。 静謐的臥室里,老式暖气片里水流通过的声音发出微弱的“嗡嗡”响。 在这种极其容易让人彻底卸下防备的私密氛围里,我看著她疲惫却放鬆的睡顏,脑子里那些关於未来的构想,突然就像春日里的野草一样,不受控制地疯狂拔节生长。 我苏予乐从前是个一无所有的混小子,什么都是她一笔一划在花店里包花赚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二十了,我得给她爭一口气。 “萱姨,你信不信。” 我贴著她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总有一天,我要把咱们的花店,开到江海市的每一个角落。” 怀里的人没动静,我紧了紧搂著她的手,胸腔里的野心烧得滚烫。 “不光是江海市。以后,我还要把店开到全省,开到全国去。我要弄一个全省最大的连锁鲜花品牌,我要让你做真正的大老板。到时候,你每天什么脏活累活都不用干,甚至连算帐都不用你操心,你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喝著下午茶,数钱数到手抽筋就行。” 听到我这番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实在没忍住,极其清脆地笑出了声。 那娇媚的笑声震动著她的胸腔,清晰地传导到我贴著的胸口上。 她睁开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在我的脑门上。 “你这小王八蛋,现在画大饼的本事真是越来越见长了。你当那是路边的煎饼果子摊呢,说开连锁就开连锁?” 她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务实和娇嗔,“开那么多店干什么?进货渠道、人员管理、房租水电,光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就能把人活活累脱掉一层皮。” 说到这,她轻轻嘆了口气,反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神变得极其柔软:“我苏怀萱就这么大点出息。这辈子,我能守著一个铺子,每天看著花开花落,赚点安稳的辛苦钱,够养活咱俩这一日三餐,我就知足了。你啊,也別整天给我画那些不切实际的大饼,安安稳稳的就好。” 我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图的是现世安稳,这没有错,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家的本能渴望。 但作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发誓要替她挡下这世间所有风雨的男人,我的野心,早就不仅限於一家小小的花店了。 我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生活。 这颗关於財富和权力的种子,早已经在我心底最深处悄然扎根,只等春风化雨,便要长成参天大树。 又尽心尽力地给她捏了小半个钟头的腿,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觉得身上有些发黏不舒服,她便推开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准备去浴室再冲个战斗澡。 她刚从衣架上拿起那条纯白色的浴巾,我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贴了过去,直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狭窄的浴室门口。 “我刚才给你当了半天苦力,捏脚捏得我也出了一身汗。” 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大言不惭地找著极其蹩脚的藉口,“这老房子的热水器烧水慢,咱们一起洗唄,还能省点水费。” “去你的!少在这儿给我耍流氓,谁要跟你一起洗了!” 她脸颊瞬间一热,毫不留情地抡起手里的浴巾,在我的胳膊上脆生生地抽了一下,“你给我老实在外面待著,敢迈进这门槛半步,你看我出来不弄死你。”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不仅没退半步,反而更往前凑了一寸。 仗著身高优势,我直接把她逼得后背贴上了浴室外冰凉的瓷砖墙。 我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通红的耳根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调戏:“萱姨咱都老夫老妻了,之前在那村里多恩爱啊,这会儿回了家,倒端起长辈的架子来了?” 一想到大別山那晚,在农家老屋的小木桶里毫无保留的肌肤相亲,她那原本就容易泛红的脸颊,瞬间烧得像个煮熟的熟透虾子。 那抹艷丽的緋红,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上。 她羞恼地瞪圆了那双狐狸眼,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试图用平时那种老板娘的威严气势压倒我,却发现自己现在这副娇羞的模样,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最终,在我的软磨硬泡和步步紧逼下,她实在没招了。 只能红著脸,咬牙切齿地伸出手指,狠狠点著我的鼻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进来可以!但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动手动脚,老娘这辈子都別想再碰我一下!听见没有!” 第335章 灿烂的开篇 我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极其乖巧发誓的模样。 狭窄的浴室里,老旧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呼啸。 花洒喷出的滚烫热水打在瓷砖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瞬间激起大片大片蒸腾的水汽,將那面小镜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哪怕之前在大別山有过更亲密的生死接触。 但在这种彻底清醒、且灯光明亮的环境下,两个人挤在这不到三平米的空间里坦诚相见,依然极其考验著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她全程背对著我,那惊心动魄的背部曲线在水流的冲刷下若隱若现。 她动作极快地往身上抹著沐浴露,冲洗著泡沫,白皙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根本不敢转过身来看我一眼。 说实话,看著她这副惹火的模样,我喉咙乾涩得简直要冒烟,心头那股子邪火像被浇了热油一样疯狂乱窜。 但我除了极其规矩地帮她递洗髮水和干毛巾,硬生生靠著极强的意志力把火压了下去。 洗漱完毕,我们相拥著躺回了那张老木床上。 窗外的夜风极其不安分地拍打著玻璃,但厚重的被窝里却温暖如春。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她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舒舒服服地枕在我的臂弯里。 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我光裸的胸肌上画著圈圈。 “新店那边的装修基本收尾了,招牌还得赶紧定下来。” 她一边画圈,一边琢磨著正事,“明天得找做gg牌的加急赶出来。你脑子活络,又是大学生,你给想个好听的名字。別整老街那种『好运来』『大富贵』的俗气名字,现在年轻人都讲究个情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想了想,脑海里瞬间闪过她那张在阳光下明艷动人的脸庞,以及那个被落叶松包围的纯白水潭。 “叫『萱予花房』怎么样?” 我低声提议。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微微仰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你的名字里取一个『萱』字,我的名字里取一个『予』字。” 我低下头,迎上她清澈的目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虔诚,“这不仅是个名字,它代表著,这家店是咱们俩的。我的命是你给的,以后不管走到哪,不管生意做多大,咱们的名字都要死死绑在一起。这辈子,谁也別想丟下谁。” 她长久地注视著我,没有说话。但她眼底的那层水光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盛,仿佛隨时都会溢出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把头重新埋进我的颈窝里。她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声音闷闷的,透著一股让人心尖发软的极度感动和依赖。 “好。”她哽咽著吐出一个字,“就叫这个吧。” ……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欞,洒在掉漆的木地板上。 我们收拾妥当,开著那辆星愿电车,回到了老街的那家旧花店。 车子停在熟悉的路口,我看著脚下那些布满裂纹的青石板路,看著两旁那些冒著热气、喧闹无比的早餐摊子,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我曾经发誓要带她离开的地方。 这里锁住了她的青春,锁住了一个叫苏怀萱的娇俏女人。 如今,我们终於要告別这里了。 推开花店那扇熟悉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百合香气迎面扑来。 安然那小丫头过完年,早早就来店里打扫卫生了。 此刻,她正穿著一件极其干练的牛仔围裙,手里拿著修枝剪,动作极其麻利、手脚麻溜地处理著刚送来的一大桶带刺玫瑰。 她分类、去叶、醒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干练。 听到推门的动静,安然抬起头。 看到是我们,她那张清秀的脸蛋上瞬间绽放出极大的惊喜,放下手里的剪刀,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迎了上来。 “萱姨!乐乐!你们可算回来了!”安然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萱姨把手里提著的两盒精装点心放在收银台上,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拉过安然那双有些粗糙的小手,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温和与语重心长的交代。 “安然啊,我看了,你现在处理花材的手法,比我还利索呢。” 萱姨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碎发,柔声说,“以后,这老街的店,就暂时交给你打理了。我已经跟房东大叔谈好了续租的事,进货的渠道你也早就烂熟於心。萱姨只交代你一句话:自己照顾店,赚多赚少不重要,身体最要紧。要是再遇到那些在街上瞎溜达、嘴巴不乾不净的混混和流氓,別硬扛,拿扫把赶出去,再不行就直接报警!听见没?” 我在一旁看著这个第一次见面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也忍不住笑著打趣道:“听见没安老板?以后这老街的门面可就靠你一个人撑著了。咱们格局打开点,等哪天你在这老街发大財了,可別忘了请我跟你萱姨去吃顿海鲜大餐。” 安然被我这声“安老板”叫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她挺直了腰板,努力装出一副坚强模样,拍著胸脯保证:“萱姨,乐乐,你们放心吧!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谁要是敢来咱们店里捣乱,我绝对不客气!” 可话音刚落,她那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却不受控制地迅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豆大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你们这就要彻底搬去江海市里了吗?”安然吸著鼻子,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哭腔,到底还是个重感情的小姑娘,“我……我捨不得萱姨,也捨不得乐乐……” 萱姨看著这懂事又重情义的小姑娘,心里也跟著一阵泛酸。 她眼圈微红,张开双臂,给了安然一个极其结实、温暖的拥抱。 她轻轻拍著安然瘦弱的后背,像哄自家闺女一样柔声安慰:“傻丫头,哭什么呀。江海市离这儿开车,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小时,又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见不著了。等新店那边理顺了,隨时欢迎你关了店去市里找我们玩。萱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一通安抚,安然才抹著眼泪,破涕为笑地连连点头。 交代完老店所有的琐碎事宜,拿上了几件必须带走的私人物品,我和萱姨终於走出了那条承载了我们十几年辛酸与回忆的老街。 冬日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青石板路上,將我们並肩而行的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最终在尽头处亲密无间地交匯在一起。 我极其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停在街口的车。 別了,老街。 属於我们的新生活,带著勃勃生机与无限的可能,正在江海市科教区的那条繁华街道上,缓缓拉开极其灿烂的序幕。 第336章 萱予花房 几天后,江海市科教区的那条繁华街道上,一辆厢式货车在店门前稳稳停下。 几个工人手脚麻利地搬著梯子,將一块设计极其简约大气的招牌,稳稳噹噹地固定在了门楣的正中央。 “萱予花房”四个大字,用的是质感极佳的原木立体雕刻,配合著背后那一圈暖黄色的隱藏灯带,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情调,透著一股子让人想走进去喝杯咖啡的温馨感。 “师傅,往左边再偏一点!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千万別歪了!” 萱姨站在台阶下,双手熟练地叉在盈盈一握的腰间,极其专业地指挥著工人们调整角度。 她今天穿得极其吸睛,外头罩著一件卡其色的高定长款风衣,內搭是一件贴身的纯白色高领羊绒衫。 这身打扮不显山不露水,却將她那丰腴玲瓏、熟透了的绝佳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 一阵冷风吹过,她乌黑浓密的长髮在风中肆意飞扬,带著一股子成熟女人独有的明艷与颯爽,直接把路过的几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大学生看直了眼,一步三回头,差点撞上路边的绿化树。 我站在她身侧,看著那些同龄人直勾勾的眼神,心头那股子强烈的领地意识瞬间翻涌上来。 我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侧后方,彻底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 顺手,我伸出长臂,极其熟稔地將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鬢髮,轻轻別到了她晶莹剔透的耳后。 “风大,別吹感冒了。”我低声说了一句。 感受到我指尖掠过耳廓的温热,萱姨转过头,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眼底的酸意。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不仅没躲开,反而极其顺从地往我肩膀边靠了靠。 掛好招牌,痛快地给工人们结清了工钱,我们俩转身走进店里。 前厅的展示架和花桶都已经归置妥当,透著一股子蓄势待发的新气象。 而玻璃隔断后方的那间休息室,已经被萱姨亲自动手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能当镜子照。 我挽起袖子,从货车上搬下那张我们昨天刚去家具城挑回来的崭新双人大床。 这床尺寸大得极其夸张,足足有两米乘两米二。 为了把它拼起来,我拿著螺丝刀在地上蹲了大半个小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大功告成。 萱姨则抱著一摞早就洗过、带著阳光暴晒后特有乾爽味道的新床单被罩,极其细致地在厚实的床垫上铺陈开来。 她弯著腰,一点点抚平床单上的褶皱,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正在精心布置新房的小媳妇。 看著那张平整宽敞的双人大床,再看看旁边那个专门为她添置、摆满了瓶瓶罐罐的精致梳妆檯,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踏实、涨得满满当当的归属感。 “別在那傻站著了,拿上车钥匙,去南郊的花卉批发市场。” 萱姨把两个鬆软的枕头拍得砰砰作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店里空空荡荡的,明天就是看好的吉日准备试营业,得赶紧去把底货备齐了。” 我应了一声,抓起吧檯上的车钥匙,牵著她出了门。 南郊的鲜花批发市场,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一如既往地嘈杂拥挤。 一辆辆拉货的三轮车在逼仄的过道里穿梭,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植物腐叶、泥土以及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我们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巷道,径直走到了一家名为“老李花材”的大型档口前。 这老李可是老街那家店合作了好几年的固定供货商。他这人虽然精明,但在生意场上也算是个守规矩的实在人,手里的货源品相一直很稳。 “哎哟喂!这不是萱老板吗!过年好过年好!” 老李正穿著件灰扑扑的防水围裙,拿著个大水壶给一排富贵竹浇水。 一抬头看见萱姨,立刻放下水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是个本分人,眼神很规矩,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这身行头,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早就听老街那边的人说,萱老板你去江海市中心的高档地段发展了?这可是大手笔啊,恭喜发財!” “李哥过年好,借你吉言了。” 萱姨不卑不亢地笑著打了个招呼,大家都是做实业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那新店明天看好了日子准备试营业,这次要的底货量比较大。还是老规矩,昆明空运的红丝绒玫瑰先来十扎,香水百合五扎,洋桔梗、满天星和尤加利叶这些配花,你看著给我搭齐。价格嘛,还是按咱们去年的老合同走,没问题吧?” 听到这话,原本还笑逐顏开的老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重重地嘆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苦瓜脸:“哎哟我的萱老板,这事儿可真不是老哥我不给你面子,这价格,现在真走不了了。” 萱姨眉头微皱:“怎么?大过年的,欺负老主顾?” “哪能啊!我老李是那种宰熟的人吗?” 老李急得连连摆手,从旁边的桌上抓起一个记帐的破本子,翻开指给萱姨看,“你也不看看今年这是什么反常天气!大別山那边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雪,高速全封了!过完年这几天,运费和人工费简直是坐地起价地往上涨!尤其是你点的这昆明空运过来的红丝绒,在原產地进价就已经翻了一番了!” 老李倒著苦水,指了指档口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 “我手底下养著十几口人等著吃饭,我也得过日子啊。去年那价格,放在现在我连油钱都赚不回来,纯纯的赔本赚吆喝。萱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这批货,最少最少,得在去年的底价上提两成,不然我真出不了手。” 萱姨一听要提两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第337章 真正开始了 她现在盘下新店,交了租金搞了装修,手里的流动资金本就不多。 要是进货成本直接飆升两成,那新店试营业期间为了引流打出的折扣价,几乎就把利润空间彻底榨乾了,纯粹是瞎忙活。 “李哥,咱们可是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交情了。” 萱姨拿出老板娘的派头,据理力爭,“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大环境不好我理解,但你这一口咬定提两成也太狠了点。我那老街的店,以后也还是得从你这儿走货呢。你把价格卡得这么死,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真不行啊萱老板,少一分我都得倒贴进去。” 老李也是个实在的轴脾气,咬死了价格就是不鬆口,满脸的无可奈何。 眼看著两人你来我往地拉锯了好几个回合,气氛逐渐陷入了僵局。 萱姨气得有些头疼,拽著我的袖子,转身就准备去別家档口再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我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手腕。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给了她一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篤定眼神。 隨后,我转身向前跨出一步,极其自然地將萱姨护在了身后。 我直视著老李那双透著疲惫和焦虑的眼睛,语气极其平静,甚至带著几分閒聊般的从容。 “李老板,你刚才说的难处,我们都懂。” 我隨手从旁边的水桶里抽出一枝品相极佳的红丝绒玫瑰,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大雪封路,物流成本暴涨,大家赚的都是辛苦钱,谁也不容易。但李老板,你这算帐的眼光,是不是稍微短了点?” 老李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我。他以前只知道我是萱老板身边带大的跟班,平时来店里就是个干苦力的哑巴,今天怎么突然开了口? “小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老李抹了一把脸。 “意思很简单。” 我看著他,不疾不徐地拋出筹码,“你可能还没去过我们新店,不知道具体的选址。江海市科教区核心路段,左边是传媒大学,右边是理工学院,背后还紧挨著三片刚刚交付的高档白领单身公寓。” 我盯著老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那地方的消费潜力和对鲜花的需求量,是老街那箇旧市场的十倍都不止。而且,我们以后做的不是十块钱一支的散客生意,我们要主打高档定製花束、商务花篮和节庆礼盒。” 老李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江湖,听到这几个地標和定位,当然知道这地方的潜力。 我见火候到了,直接拋出绝杀: “新店开业,这只是个探路石。你信不信,等到了下个月的情人节,还有接下来的五二零、大学毕业季、七夕节,我们一个节点吃下的货量,绝对能抵得上你这个大档口半个月的流水?” 我把那支红丝绒玫瑰稳稳地放回桶里,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其篤定: “李老板,你今天非要为了这两成的差价跟我们死磕,行,我们大不了多跑几家去別处拿货。但你失去的,是一个有潜力的大客户。我们新店刚起步,需要你老李的高质量货源撑场面;你老李也需要我们这种有爆发力的新店,帮你走掉大量的高端货。” 我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这就叫强强联手。今天这批开业底货,你按去年的老价格给我们,就当是你李老板支持我们新店开业的贺礼。作为回报,我在这儿拍板,今年我们新店所有的高端花材供应,直接跟你签独家协议,绝对不去別家比价!咱们把利润这块大蛋糕做大,有钱大家一起赚。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李老板你心里门儿清吧?” 这番连消带打、恩威並施,不仅共情了对方的难处,还直接画出了一张极其诱人且逻辑严密的巨大商业饼。 老李思索了一番。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番,显然根本没料到,萱老板身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小伙子,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他打动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显然在飞速地拨打著算盘。 突然,老李原本苦哈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其热络且真诚的笑脸: “哎呀呀!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小兄弟,你这口才和眼光,还真不错!” 老李转头看向萱姨,竖起大拇指连连感嘆: “萱老板,我是真服了!行吧,今天这批货,我还就真按去年的老价格给你们结了!就当老哥给你们新店开业討个好彩头!以后你们这生意做大做强了,可千万別忘了老哥今天这份情谊,得多多照顾我的生意啊!” “那祝咱们以后合作共贏。” 萱姨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立刻顺水推舟,笑著接过了话茬。 痛痛快快地付了定金,工人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把几大箱娇艷欲滴的花材往我们的星愿电车后备箱里搬。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江海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萱姨坐在副驾驶上,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她侧过身,那一双极其勾人、仿佛盛了一汪春水般的狐狸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盯著我握著方向盘的侧脸。 被她用这种极具侵略性和依恋的目光盯了足足五分钟,我终於绷不住了。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啊?”我趁著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没看什么。” 她嘴角极其自然地上扬,眼底闪烁著一种毫不掩饰的讚赏、骄傲,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迷恋。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酥的温柔: “我就是觉得,我这小崽子,好像真的长大了。刚才在那儿,一通连哄带骗的谈判,硬是把老李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铁公鸡给唬得一愣一愣的。乐乐,你现在真有本事了啊。” 听著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夸奖,我心里简直比灌了整整一罐蜜还要甜。 男人嘛,谁不渴望得到自己深爱女人的崇拜? 我轻笑一声,腾出右手,捉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微凉柔荑。 我將她的手掌完全包裹进我宽大温热的掌心里,指尖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那当然。” 我看著前方跳绿的指示灯,踩下电门: “我说过,以后我要给你当真正能遮风挡雨的靠山,要让你当翘著脚数钱的大老板娘,虽然现在说这些还早,但你就慢慢看著吧,等以后你就在家给我餵孩子就行了,嘿嘿。”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著一首轻柔的慢歌。 萱姨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收紧了与我交握的手指,然后极其自然地歪过头,將脸颊轻轻贴靠在了我的右肩膀上。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她的呼吸平稳而温热。 我握著方向盘,感受著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依赖,心里极其篤定:属於我们的好日子,这就叫真正开始了。 第338章 巧合 回到新店,已经临近傍晚。 我和萱姨配合默契,把一桶桶从老李那儿拉回来的花材搬进大厅,按顏色和品种分门別类地摆放在原木展示架上。 昆明的红丝绒玫瑰娇艷欲滴,纯白的香水百合吐露著芬芳。 没多大会儿功夫,整个店铺就被浓郁的花香和鲜艷的色彩填得满满当当,原本空旷的屋子瞬间有了灵魂。 正忙得满头大汗,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车轰鸣声。 我直起腰抬起头。隔著明亮的玻璃门,一个打扮得极其入时的年轻男生正把一辆拉风的机车停在台阶下。 他个子挺高,穿著一件质感极好的卡其色休閒夹克,內搭白t恤,头髮打理得清爽利落。 光看这副皮囊,妥妥的大学城阳光男孩配置。 男生推开门,带进来一阵冬日的冷风。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吧檯后面整理包装纸的萱姨。 “姐,这么晚了还在忙呢?” 他走进来,脸上掛著那种极其阳光的笑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生硬,又透著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热络。 萱姨抬起头,见是下午那个在门外搭过话的男生,出於生意人的本分,也回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浅笑: “嗯,明天试营业,今天得把底货都备齐。你这是?” “我路过。我一看你们这灯还亮著,花香都飘到街面上来了,就没忍住进来看看。”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花桶前,微微弯下腰,闻了闻那几扎刚醒好的红丝绒玫瑰,眼神清澈坦荡: “姐,你这进货的眼光真好。我那几个哥们儿平时追女生就爱买花,明天你们开业,我高低得带他们下来给你捧个场。” 说实话,这小子现在这副彬彬有礼的做派,跟下午在店门口那种略带油腻的孔雀开屏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死皮赖脸地往萱姨跟前凑,也没有用那种让人噁心的目光乱瞟,甚至还极有礼貌地转过头,冲我善意地笑了笑: “兄弟,下午辛苦了啊。这家店有你们俩打理,生意绝对红火。”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这副阳光开朗男大的样子,直接把我心底那股极其护食的火气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我手里握著修剪花枝的剪刀,冷眼打量著他。 我太了解这种男人了。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这小子现在的进退有度,简直就像是一杯泡到了极致的顶级绿茶。 他以为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就能放鬆我的警惕? “多谢捧场。” 我隨手把剪刀扔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接走到萱姨身侧,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挡住了他看向吧檯的视线。 “萱姨,你刚才不是说胃不舒服,饿了吗?” 我侧过头,声音放得极柔,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閒杂人等,“你去后面小厨房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先把晚饭做上。这儿的粗活我来收拾就行。” 萱姨是个多通透的女人,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平静语气下压抑的不爽。 她没有拆穿我这略显拙劣的藉口,反倒极其顺从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行,那你把那些尤加利叶剪短一点放进冷柜,別弄乱了,我做饭给你吃。” 说完,她转身直接走进了后方的玻璃隔断,顺手拉上了磨砂门。 萱姨一走,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夹克男。 我转过身,双手撑在吧檯上,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既然正主都不在了,我也懒得再披那层虚偽的客套外衣。 这男生倒是个演戏的高手。 见萱姨进去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只是装作隨意地看了看表。 “那兄弟你先忙著,我就不打扰了,明天开业见。” 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看著他骑著机车混入夜色的背影,我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浓烈。 这种咬人的狗不叫,比那种满嘴跑火车的街头混混难对付多了。 晚上八点多,店里的布置基本收尾。 为了让明天的试营业显得更加丰满有生机,我跟萱姨打了个招呼,开著那辆星愿电车去了趟两公里外的花木市场,准备拉几盆大型的散尾葵和天堂鸟回来放在门口。 回来的路上,正好赶上大学城这片区域的晚高峰。 各种私家车、公交车和乱窜的外卖小哥把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车被死死卡在距离花店不到两个路口的十字街头,半天挪动不了一米。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有些闷,我隨手降下了一半的车窗透气。冬夜冷冽的寒风灌进来,让我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辆极其拉风的机车带著一阵刺耳的轰鸣,从两辆suv的夹缝里强行钻了出来,恰好因为红灯,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车窗旁边。 骑车的人戴著顶黑色的鸭舌帽,正是那个在花店里装得人模狗样的男学生! 而在他的后座上,还坐著一个染著黄毛、打著耳钉的同伴。 因为路面拥堵,周围全是喇叭声,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这辆毫不起眼的电车里坐著我。 两人的对话,伴隨著冬夜的冷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鹏哥,你今天下午在那花店门口那顿献殷勤,人家根本不领情啊。” 黄毛在后座上点了一根烟,语气里带著几分猥琐的调侃,“不过那女的真別说,虽然听你说三十大几了,但看著你偷拍的照片跟水蜜桃似的。那身段,那气质,绝了。你刚才回去装乖,效果怎么样?” 被称为“鹏哥”的男生摘下鸭舌帽理了理头髮,嘴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又轻狂的冷笑,哪里还有半点在店里的阳光做派? “切,对付这种女人,就得温水煮青蛙。你真以为她旁边那个小白脸能看住她?” 他极其张狂地吐出一口唾沫,“我是谁?卢志鹏!这些年我上手过的少妇还少吗?那些结了婚的、有对象的,哪个不是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稍微撩拨几下,在床上就原形毕露?” 听到这里,我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眉头蹙起来。 卢志鹏浑然不觉,还在炫耀著他那令人作呕的战绩: “上次你见过那个教声乐的女老师吧?她老公发现她出轨的事了,那女的哭著喊著要离婚跟我在一起。结果呢?老子玩腻了,直接拉黑换號。这种女人,也就是图个刺激。越是那种看起来端庄的,骨子里越骚。” 黄毛吸了口冷气,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你啊你,天天这么玩人家有夫之妇,迟早惹出大事来被人家老公砍死。” “怕个鸟!” 卢志鹏极其囂张地拍了拍机车把手,声音在嘈杂的街头显得尤为刺耳,“我今天就在这儿跟你打个赌。不出一个月,楼下那个花店老板娘,绝对得成我的炮友!那女的身上那股子熟透了的劲儿,太他妈勾人了。只要我捨得花功夫砸钱,那男的算个屁,根本拦不住!” “行,赌一顿海底捞!”黄毛兴奋地附和。 第339章 她在等我吃饭 听到“花店老板娘”和“炮友”这两个词汇从这人渣的嘴里吐出来,我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 一股几乎要將我五臟六腑焚烧殆尽的怒火,瞬间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一个月內拿下她? 我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推开车门衝下去把这王八蛋从机车上拽下来,狠狠踩碎他那张作呕的脸。 但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大別山那漫天风雪和刺骨的黑龙潭冰水,像是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 不能衝动。 如果我现在衝下去把他打了,等待我的就是警车、拘留所,甚至会闹得满城风雨。 萱姨是个多骄傲、多清高的人? 如果让她知道有人在背后用这么下流的言语编排她,甚至把她当成猎物打赌,她一定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绝不能让这种人渣的脏水溅到她洁白的裙摆上半分。 红灯跳绿,前方拥堵的车流开始缓慢移动。 “走走走,绿灯了!”后座的黄毛拍了拍卢志鹏的肩膀。 卢志鹏极其囂张地一拧油门,那辆拉风的机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鰍一样,瞬间钻出了车流的夹缝,朝著右侧的岔路口疾驰而去。 我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一脚踩下电门,那辆星愿电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晚高峰的江海市路况极其复杂,这辆机车仗著体积小,在车流中左衝右突。 我紧紧握著方向盘,保持著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凭著这段时间在市里练出来的车技,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越野、拐弯、穿街走巷。 大约跟了十几分钟后,周围繁华的霓虹灯逐渐变得稀疏,那辆机车拐进了一片位於大学城背后、尚未被拆迁的城中村。 这地方道路极其狭窄,两边都是低矮违建的破旧平房,我的车根本开不进去。 我一脚剎车將车停在路边的暗影里,熄了火。推开车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大步流星地走下车,目光锁定了那条漆黑幽深的巷子口。 在路过一处倒塌了半边的砖墙时,我的视线顿了一下。 我弯下腰,伸手捡起了一块极其粗糙、半个巴掌大小的红砖。 砖头的稜角有些硌手,那粗糙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我停在一个岔路口,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红砖。 只要我找到那个人渣,从背后悄无声息地给他这一下,就能让他那张噁心的嘴永远闭上。 但……然后呢? 在这个没有监控的死胡同里,就算我侥倖逃脱,万一出了人命,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我的萱姨还在新店那个明亮温暖的小厨房里,围著围裙,给我燉著热气腾腾的晚饭。 那张双人床刚刚铺上了带著阳光味道的乾净床单,她还等著我回去。 如果我进去了,谁来给她遮风挡雨? 谁来替她搬那些沉重的花桶? 谁在深更半夜给她暖那双冰凉的脚?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那张明艷动人、眼底总是含著水光和娇嗔的绝美脸庞,瞬间將我拉了回来。 “砰。” 我深吸了一口气,五指猛地一松。 那块沾满灰尘的红砖重重地掉落在一个泥水坑里,溅起几滴黑色的污水。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愣。 这竟然是一条隱藏在繁华背后的红灯区。 两旁低矮破旧的平房玻璃门上,亮著一盏盏极其曖昧且刺眼的粉红色小灯。 几个穿著极其暴露、脸上抹著厚重脂粉的站街女,正倚在门框上冻得瑟瑟发抖。 看到我走进来,有几个胆大的女人立刻探出头,冲我拋著媚眼。 “哎哟,小帅哥,一个人呀?进来玩会儿唄,姐给你便宜点~” 我黑著脸,目光扫过这些错综复杂的岔路。 没有,那辆机车和那两个人渣,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彻底融入了这片藏污纳垢的迷宫里,找不见半点踪影。 想想也对,像卢志鹏这种装货,也只配在出入这种廉价骯脏的地方。 把他跟我的萱姨放在同一个句子里,简直是对她最大的褻瀆。 “算你今天运气好。” 我在心底冷冷地记下了这笔帐,毫不犹豫地转身。 回到车里,我抽了几张纸巾,擦乾净了手上沾染的灰尘。 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涨红的脸。 心中不由得反思起来。 苏予乐,你怎么还是这样情绪化? 好勇斗狠解决不了问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发动车子,朝著新店的方向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我的车驶入了科教区那条繁华的街道。 距离新店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店门口的划线车位上,赫然停著一辆极其低调却气场十足的黑色奥迪a6。 我微微皱眉,將电车停在后面。 刚一下车,那辆奥迪a6的后座车窗便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极其精致、眉眼间透著一股子清冷与雍容交织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是许久不见的沈妈。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个女人,不仅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沉淀出了一种歷经商海浮沉后的从容与优雅。 看到我走过来,沈清秋那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微微勾起红唇,眉眼弯弯地看著我。 “新年快乐,乐乐。” 她的声音宛如大提琴的低音弦,清脆且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妈,新年快乐。”我有些惊讶,走上前打了声招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路过附近办点事,听萱萱说你们在这边盘了个新店,就顺道过来看看。” 沈清秋极其优雅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越过我,看向那间透出温暖橘黄色灯光的花店,“不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萱萱好像正在里面忙著做饭呢。” 我顺著她的目光转头看去。隔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我一眼就看到了萱姨。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腰间繫著一条极其居家的碎花小围裙。 她正端著一个砂锅,小心翼翼地从玻璃隔断的小厨房里走出来,將其稳稳地放在休息室门外的摺叠小餐桌上。 那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她明艷动人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令人沉醉的圣洁光晕。 那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狠狠地撞击在了我最坚硬的心房上。 “是啊,她在等我吃饭。” 我转过头看向沈清秋,语气里带著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 第340章 嗔怪 沈清秋坐在车里,奥迪那极其考究的真皮座椅將她保养极佳的脸庞衬得越发雍容。听到我那句带著几分炫耀的“她在等我吃饭”,她那双常年在商场上洞若观火的丹凤眼里,极其清晰地流转过一种极度复杂的慈爱与隱秘的酸涩。 “妈,既然来了,就一块进屋吃口热饭吧,外头风大,別冻著。”我顺势拉开了车门,侧身让出一条道。 她微微迟疑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极其优雅地跨出车厢。 昂贵的细跟高跟鞋踩在花店门前的水泥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噠”声。她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剪裁考究利落,极其巧妙地將那种久居上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稍微收敛了几分。 推开店门,伴隨著清脆的铜铃声,一阵暖黄色的灯光混杂著饭菜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萱姨刚好把那个冒著热气、咕嘟作响的砂锅稳稳地放在休息室门外的摺叠小餐桌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也最强势的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交匯了。 萱姨没有丝毫慌乱,她极其自然地拿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来了,沈总。外面天寒地冻的,赶紧过来坐,正好锅子刚端下来,添副碗筷的事。” 沈清秋极其自然地卸下了那副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冰山面孔。 她环顾四周,视线极其敏锐地扫过那些摆放整齐、按色系分类的高档花材,点评得一针见血且极其专业: “环境布置得確实不错。不过,科教区这种地方,年轻消费者更看重情绪价值和体验感。现在的花店光靠卖底货,很难撑起市中心这么高额的房租。你们应该考虑做些高利润的附加值,比如主题鲜花沙龙、或者乾脆做咖啡加鲜花的捆绑营销。如果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叫沈氏集团企划部给你们出一份详细的商业营销方案,顺便派个团队过来做落地指导。” 这一开口,就是降维打击级別的豪门资本运作思维。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萱姨。 萱姨正在给我盛饭的手微微一顿。她並没有被这位顶级女总裁的气场压住,反而极其淡定地摇了摇头。 她把那碗盛得冒尖、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递到我手里,顺手用筷子敲了一下我准备偷吃的手背,这才转过头看向沈清秋。 “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考虑那么多。” 萱姨语气不卑不亢,透著老街歷练出来的市井大智慧。 “做我们这种小本买卖的,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真要弄得花里胡哨、资本运作那一套,我这没念过几天商学院的脑子也玩不转。我就信一个死理:花材新鲜,手艺过硬,踏踏实实赚自己该赚的辛苦钱。饭得一口一口吃,先开起来试试看水温再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清秋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多做评价。 这本身就是不同圈层、不同阅歷碰撞出的思维鸿沟,豪门讲究的是风口和资本运作,而萱姨求的,则是踏踏实实的现世安稳。 我赶紧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埋头疯狂扒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砂锅里燉的是番茄牛腩,汤汁极其浓郁,酸甜的香味混合著软烂的牛肉,让人食指大动。 沈清秋坐在我对面,胃口很小。 她面对这极其接地气的农家砂锅,只是象徵性地挑了几根青菜。 她更多的时候,是在看著我大快朵颐。那视线黏腻、深沉,又极度克制,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席间,萱姨极其自然地展现了她“当家女主人”的主权。 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清秋聊著过年期间大別山的大雪和江海市的倒春寒,一边用公筷极其精准地挑出砂锅里最软烂的一块牛腩,稳稳地夹进我的碗里,顺口数落一句:“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又没人跟你抢。” 沈清秋看著这一幕,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隨后,萱姨极其体贴地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汤,轻轻放在沈清秋面前:“沈总,喝口热汤暖暖胃吧。乐乐吃饭糙惯了,您別见怪。” 一顿饭,就在这种暗流涌动却又维持著极其体面和谐的气氛中吃完了。 饭后,沈清秋拿起那只昂贵的爱马仕手提包准备离开。 我赶紧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抓起外套起身送她。 夜晚的街道上车辆已经稀疏,冷风嗖嗖地刮著。昏黄的路灯將我们母子俩的影子拉得极其修长。 沈清秋走到车门前,没有急著上车,而是转过身,定定地看著我。 她那极其精致的眉眼间,罕见地透出几分试探:“乐乐,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就是……户口迁回沈家的流程,你跟你萱姨说了没有?” 我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还没呢。这几天忙著新店开业进货的事,脚打后脑勺的,一直没倒出空来跟她细聊。” “那你晚上找个机会,好好和她提一嘴。” 沈清秋语气放得极缓,生怕给我一点点压力,却又难掩急切,“这两天我公司那边稍微閒一点,隨时能腾出时间陪你去办手续。 这事儿早点定下来,妈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我看著她眼底那抹殷切的期盼,心头微微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见我点头,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了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双手,给了我一个极其真实、用力到甚至有些发颤的拥抱。 大衣上那种昂贵的定製木质香水味,混杂著初春夜风的冷空气,瞬间沁入我的鼻腔。 “好了,早点进去帮她收拾吧,別著凉。”沈清秋鬆开手,极其仔细地替我理了理羽绒服的衣领。 就在我以为她要转身离开时,这位常年高高在上的顶级女强人,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俏与委屈: “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到底什么时候抽空去我那別墅玩两天?这都新的一年了,你连我那儿的门槛都没迈过一步!” 我被她这突然的反差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苦笑:“妈,今年这满打满算,才刚过完初十啊。” “才初十我不管!” 沈清秋破天荒地耍起了小女儿般的性子,狐狸眼微微一瞪,“反正你就是没来!我告诉你苏予乐,你要是这周再不来看我,我就天天开著车,带上公司的企划团队,到你这花店门口堵门!我倒要看看,你躲不躲得起!” 看著她这副极其认真又彆扭的傲娇模样,我心里原本的防备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连声举手发誓,保证这周末一定登门拜访,绝对不放鸽子。 听了我的保证,她这才像个討到了糖果的小女孩,满意地勾起红唇,动作优雅地拉开车门,踩下油门,平稳地隱入了江海市繁华的夜色之中。 第341章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送走沈清秋,我关好店门,关掉了一楼大厅的顶灯,只留下一盏吧檯的氛围灯,然后推门走进了玻璃隔断后的休息室。 萱姨已经洗漱收拾妥当,换上了一件质地极其柔软贴身的酒红色真丝吊带睡裙。 她正盘著那两条白皙匀称的长腿,毫无防备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手里拿著一瓶价格不菲的面霜,正极其仔细地在脸颊和脖颈上涂抹、轻拍。 这间因为刚装修完而略显狭小私密的空间里,老旧空调吹出温热的风,將那种独属於她、混合著沐浴露的水蜜桃甜香烘托得无孔不入。 我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那两根细如髮丝的肩带仿佛隨时都会滑落,大片凝脂般细腻的皮肤在暖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还有那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而透著一层诱人红晕的绝美脸蛋…… 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让人想把她彻底藏起来。 看著她这副只属於我一个人的娇媚模样,我心底那股极其偏执的占有欲开始疯狂作祟。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个叫卢志鹏的人渣,在十字街头骑著机车大放厥词的噁心画面。 “一个月拿下”、“骨子里越骚”、“炮友”…… 这些骯脏下流的词汇,此刻变成了一把把带著倒刺的钝刀,在我的理智和神经上极其残忍地反覆拉锯。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踢掉拖鞋上了床,从背后將她极其用力地紧紧搂进怀里。 我低下头,將下巴死死抵在她散发著幽香的温热肩膀上,双手环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我的骨血里才算安心。 萱姨被我这突如其来且带著几分蛮力的动作弄得一愣。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梳妆镜里倒映出的画面。 “怎么啦?一身的凉气。” 她轻声问,手指依然习惯性地在脸颊上轻轻拍打著,语气里满是纵容。 “没怎么。”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吮著属於她的气息,声音闷闷的,透著一股极其罕见的脆弱。 萱姨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不对劲。 她转过头来,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还跟我说没怎么?你看你那张脸,委屈和火气都快写满脑门了,活像一只在外面被人抢了肉骨头、回来告状的流浪小狗。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跟谁置气呢?说。” 看著她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我很清楚,那些烂俗言情小说里,男女主遇到麻烦总是喜欢自以为是地自己扛,打死不开口,非要等误会像滚雪球一样大到无法挽回,才哭天抢地地解释。 这种自以为是的怯懦试探,在现实里简直愚蠢至极。 我输不起。 我太害怕失去她,哪怕今天这件事让我作为一个男人的面子极其掛不住,哪怕会让她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我也必须把心肝脾肺全剖开来给她看! 我调整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把下班路上怎么遇到那个夹克男、怎么开车跟踪卢志鹏,以及在红绿灯路口听到他们定下那个噁心至极的赌约、说出的那些污言秽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甚至包括我最后在黑巷子口,捡起那块红砖想要从背后拍死他的衝动,都没有丝毫隱瞒。 萱姨听完,那张原本带著慵懒笑意的脸庞,神情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让我极其意外的是,她根本没有去管那些关於她自己的下流言论,也没有表现出被羞辱后的羞愤。 她猛地转过身,反手极其严厉地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力道大得毫不留情。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是吧!” 她那双狐狸眼瞪得通红,胸口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剧烈起伏著,泼辣的怒骂声在休息室里炸开。 “你还敢去跟踪那种社会上的地痞流氓?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那是城中村的黑巷子!要是那是个死胡同,要是他们几个人发现你,把你堵在里面怎么办?!你还敢拿砖头?你真打算为了那么个不入流的杂碎,把你自己这辈子大好的前程搭进去啊!” 她骂得极凶,眼眶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我任由她揪著我的耳朵,低著头一声不敢反驳,心里却被一股极其滚烫的暖流塞得满满当当。 因为我知道,她这是在害怕,害怕我出事。 骂完之后,她似乎是手酸了,鬆开揪著我耳朵的手,改为双手捧著我的脸。 她看著我,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鼻酸的欣慰与极致的柔软:“不过还好……还好你最后想起了我,没真砸下去。你好歹还不算错得太狠。乐乐,你记著,你要是真的为了这种人渣去蹲了大牢,你让我以后一个人怎么活?” 確认我没有干出那种玉石俱焚的傻事后,这位曾经在老街叱吒风云、懟天懟地的老板娘,终於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男大身上。 她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其轻蔑的嘲讽,泼辣地骂道: “那个小王八东西!我就说今天下午看他那贼眉鼠眼、孔雀开屏的样子,就不像个好饼。你等著,明天他要是真敢恬不知耻地带著人来捧场,看老娘怎么找个由头,直接当著他那些兄弟的面,骂得他找不著北!让他知道什么叫不该惹的女人!” “可是我没有录音。” 我有些泄气地靠回床头,眉头紧锁,“这也是我偷偷听到的,没有证据直接撕破脸,人家反而会倒打一耙,说是咱们花店刚开业就欺客。我就是一想到你被这种噁心的人盯上,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不舒服。” 萱姨极其自然地靠进我怀里,修长的手指把玩著垂在胸前的一缕乌黑长髮,仔细思考了片刻。 “也是,咱们新店明天刚开张,讲究个和气生財,不能让这种杂碎的脏血,耽误了咱们做大生意。” 萱姨反倒显得极其淡定,她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透著歷经千帆的从容。 “多大点事儿。你放心,看老娘明天怎么像溜猴一样耍他。还大言不惭一个月拿下我?呵呵,当年我在江海大学念书的时候,追我的人使什么下三滥的套路没见过?比他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畜生多的是。就这种自以为是的渣滓,理他老娘都嫌脏。” 这番话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迫切需要转移一下脑子里那些暴躁的念头。 “当年还有什么事?你在大学里到底有多抢手?” 我顺势双腿一跨,直接极其霸道地將她整个人翻转过来,从上方严严实实地將她压在身下。 我用下巴极其亲昵地蹭著她散发著甜香的颈窝,呼吸交错间,使出浑身解数死皮赖脸地逼问:“说嘛,萱姨,我想听。” 萱姨被我压得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感受著我这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和隔著薄薄真丝传来的滚烫体温,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我紧绷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行行行,我说,你先起开点,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她拿我这副无赖样实在没招,只能妥协地回忆起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 “当年那些小混混哪有现在这些小男生穿得这么体面。那时候不是流行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摆心形蜡烛表白嘛。有个体育系的男生,长得五大三粗的,非要跟我处对象。我直接当著全宿舍楼的面拒绝了他。” 她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后来,就有人在学校贴吧里匿名造谣。说我之所以看不上那些穷学生,是因为早就被校外的有钱老男人包养了,天天晚上坐豪车出去给人当小三。” “反正是些极其难听的传闻,烦人得很。” 萱姨语气淡淡的。 但我却不依不饶,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追问:“到底有多难听?” “太难听了,那些脏话不想脏了你的耳朵。” 萱姨抿紧了红唇,偏过头闭口不言。 我手上猛地用力,將她的双手手腕压在枕头两侧,固执地直视她:“告诉我嘛,好萱姨。” 萱姨看著我眼底那股执拗的劲儿,知道今天不说清楚我是过不去了,只能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反正那时候学校论坛上,还有人发匿名帖子……说既然我是个给钱就能上的烂货,乾脆找机会把我堵在校外的小巷子里,直接……直接那啥了算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公布了我的课表和回宿舍的必经路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引线,“轰”的一声直衝头顶! 如果当年那个造谣发帖的人现在敢站在我面前,我发誓,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生撕了他! 这种得不到就想尽办法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毁掉、甚至用强暴来威胁的心理,简直令人髮指到了极点! 我將怀里的人死死抱紧。 萱姨感受到了我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她极其温柔地抽出手,像安抚一头暴怒的野狼一样,一下又一下地顺著我紧绷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她轻声哄著我,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你猜后来怎么著?最后还是沈曼那个疯婆子出了手。她直接拉著我,一脚踹开了学校网络中心办公室的门,逼著管论坛的老师查那个匿名发帖的ip位址。把那个人揪出来以后,发现就是那个被我拒绝的体育生。” 萱姨说到这,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时在教务处,沈曼脱下脚上那双八厘米的尖头高跟鞋,照著那男的脑袋就砸了过去,差一点就真把那男的脑袋给开瓢了!最后事情闹大了,学校给了那男的一个极其严重的记大过处分,勒令他当著全系的面公开念检討道歉,这事儿才算彻底消停。” 第342章 领证吗? 听完这段尘封的往事,我心中那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春日里的野草一般,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拔节生长。 她太耀眼了。 这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成熟风情,这种將“长辈的护短慈爱”与“女人的娇俏嫵媚”完美交织在一起的双重致命吸引力。 放在任何一个男人眼里,都是一块散发著极致醇香、让人垂涎三尺的无价之宝。 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还有要把葡萄架子砸了的烂人面前,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除了这满腔孤勇和一条烂命,我现在到底拿什么去挡住这世间所有的恶意、贪婪与窥探? 花开的正艷,总会有很多目光看过来。 有的是欣赏,有的则是覬覦。 我低著头,一言不发。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恨不得將她整个人揉进我的身体里,生生世世嵌在一起,谁也別想看一眼。 萱姨何等通透,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低落和身体的紧绷。 她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微微抬起头。 在这个逼仄却温暖的休息室里,在昏黄柔和的灯光下。 她伸出那双白皙微凉的双手,极其轻柔地、像捧著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一样,捧起了我的脸。 她微微前倾,用自己温润柔软的嘴唇,细腻且贪恋地描摹著我的唇线。 然后是高挺的鼻尖,紧绷的脸颊。最终,两个人的额头紧紧相贴,滚烫的呼吸毫无保留地交错纠缠在一起。 这种毫无防备的、极具安抚意味的极致亲昵,像是一汪温热的泉水,一点一点、慢慢抚平了我神经里那些暴躁、嗜血的戾气。 我们就这么近在咫尺地对视著。 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那个满脸焦躁不安、眼眶发红的我自己。 而我的眼睛里,装满了她那份毫无保留、甚至带著几分纵容与娇宠的浓烈爱意。 紧绷的气氛在视线交匯中达到了顶点,最终,我们两人都没绷住,极其默契地“噗嗤”一声轻笑了起来。 这种在极度压抑和后怕之后释放出来的轻笑,带著一种只有我们彼此才能听懂的灵魂默契。 笑过之后,萱姨並没有退开。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里,反而泛起了一层惊心动魄的媚意。 她伸出白嫩如葱根般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自己那件殷红色真丝吊带睡裙的肩带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扭捏,她带著一丝妖嬈的挑逗,將那一侧细如髮丝的绑带轻轻向外一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极其考究顺滑的真丝面料,瞬间顺著她圆润白皙的肩头滑落,大片宛如凝脂般细腻的雪白肌肤和精致诱人的锁骨,在暖光下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的眼前。 隨著她动作的起伏,那股浓郁的、被体温烘托到极致的水蜜桃甜香,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弥散开来,直往我的骨头缝里钻。 她凑上前,温软微凉的双唇极其轻柔地落在我的下頜线上,辗转啄吻,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慄。 “懒猪。”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繾綣,呢喃著这世上最能要我命的情话。 “別瞎吃那种飞醋生闷气了唄。你的馋猪现在不就完完整整地待在你怀里吗?就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杂碎,谁能把你萱姨抢走?” 这句话,像是一句古老而神秘的咒语,瞬间击溃了我心底强撑出来的所有防线。 我强装出来的成熟稳重、那些所谓的男人领地意识、对外界深深的愤怒与对自己羽翼未丰的自责,在这一刻,在这片温柔乡里,全部轰然崩盘。 一种极强烈的委屈感,夹杂著失而復得的庆幸,以及对她入骨的迷恋,直接衝垮了我的泪腺。 我一个一米八几、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在此刻竟然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尊严,控制不住地掉下了眼泪。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般,重重地砸在她光洁的肩膀上。 我把头死死埋在她的胸口,像个无助的孩子,贪婪地汲取著那种只属於我的温暖与馨香。 那是一种从很早就开始伴隨著我,一路为我遮风挡雨,直到今天彻底演变成刻骨情爱的极致归属感。 萱姨没有丝毫笑话我此刻的脆弱。 她极其耐心地用纤细的手指梳理著我脑后的短髮,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捧起我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我眼角的泪痕。 “放心吧,小笨蛋。”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著歷经千帆后的通透与篤定,“我都是个快四十的半老徐娘了,早就过了折腾的年纪。这辈子,除了死死赖在你身边,我还能跑哪去呢?” “你才不老,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看女人,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红著眼眶闷声反驳,双臂死死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她扑哧一笑,像哄小孩一样,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著我的后背。 这种奇异的氛围,將她毫无底线的慈爱与恋人之间抵死纠缠的缠绵,完美无瑕地交织在一起,让人沉溺其中,甘愿万劫不復。 夜风呼啸著拍打著街面的落地窗,但室內的暖气却让这方逼仄的天地温暖如春。 我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庞。 脑海里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在此刻终於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不想再患得患失了,我也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有机会覬覦她半分! “萱姨。” 我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在胸腔里翻滚过无数遍,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嗯?”她毫无防备地应了一声,还在用指腹摩挲著我的脸颊。 “我们去领证吧。” 我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句话说出口的当口,我能真切地体察到,我们两人之间纠缠了这些年的命运,终於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解不开的死结。 她彻底怔住了。 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瞬间瞪大,满是难以置信。 原本放在我背上轻轻拍打的手,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第343章 拒绝 “我们去领证吧。” 当这六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滚落,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能听见窗外冬夜的冷风拍打著玻璃的闷响。 能听见角落里那台老旧空调运作时的轻微嗡鸣,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疯狂地跳动著。 萱姨彻底怔住了。 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瞬间睁大,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原本搭在我后背上轻轻安抚的手,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僵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她的脸,生怕错过她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变化。 起初,我清楚地看到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像是一阵春风,迅速拂过她的眼底。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上,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近乎於小女孩般的娇羞与红晕。 这抹红晕顺著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连带著那精致的锁骨都泛起了一层好看的粉色。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吃尽了苦头、把最美好的青春全都耗在我身上的女人。 此刻,被自己最熟悉又深爱进骨子里的男人,以这种破釜沉舟的姿態求婚,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剧烈地颤动著。 她慢慢低下头,看著我这张写满了急切与认真的脸,眼底的水光瞬间积聚起来,柔得几乎要將人溺毙。 “乐乐……” 她叫著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於落了下来,极其极其轻柔地捧住了我的侧脸,大拇指眷恋地摩挲著我的脸。 在那一秒钟里,我几乎以为她就要点头说出一句“好”。 我甚至连明天一早穿什么衣服去民政局排队都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 可是,就在下一秒。 我眼睁睁地看著她眼底的那抹情绪,像被冷水泼过一样,一点一点地冷却、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臟猛然一沉的清醒与极度的为难。 她是一个快四十岁的成熟女人。 大別山的生死相依让她放下了长辈的架子接受了我的爱,但这並不代表她会被一时的感动冲昏头脑。 她缓缓收回了捧著我脸的手,撑著床垫坐直了身子。 將那根滑落的真丝肩带,重新稳稳地掛回了圆润的肩头。 这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像是在我们之间,硬生生地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乐乐,你听我说。” 她看著我,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綣綣的娇嗔,而是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安抚,“这件事,现在不行。” 不行。 这两个字,乾净利落,没有留半点余地。 我的手还死死环在她的腰上,但整条手臂却瞬间僵住了。 一股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意,顺著我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床尾的薄被,盖在了自己光洁的腿上。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了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氛围灯。 “太快了,乐乐。”她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替我打算的操心,“你才二十岁。你刚刚才大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根本不知道领证这两个字背后,到底意味著多重的担子和多琐碎的现实。” “我当然知道!” 我急切地打断了她,那股因为恐慌而催生出的委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我说了我要给你一个家!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苏怀萱是我合法的妻子!我要让那些像卢志鹏一样在背后用脏话编排你的烂人,永远闭上他们的臭嘴!我是在保护你啊!” “可婚姻不是用来赌气的工具,更不是你用来宣示主权、跟外头那些流氓斗气的武器!” 她的声音也稍微拔高了一些,转过头定定地看著我,试图跟我讲道理,“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护我,怎么不让我受委屈。可你想过以后吗?等你毕业了,进了社会,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万一你觉得我这个比你大十几岁的女人,成了你的累赘呢?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一纸婚书,就是锁死你的牢笼!” 她是在为我铺路,是在为我这不確定的未来留下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后路。 可此时此刻,陷入极度不安全感和自我怀疑中的我,根本听不进去这些理智的剖析。 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拒绝了我。 她不想跟我彻底绑死在一起。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盯著她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眼眶酸胀得厉害。 “萱姨,这些真的重要吗?” 我的声音变了调,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上戳,“是因为年龄差?又或者……你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我?” 最后那半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拿冰锥子狠狠凿了一下。 疼得我连呼吸都带著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我多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可我又像个极端的疯子一样,非要逼著她给我一个交代。 萱姨的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我低著头,额头几乎抵上了她的手背。冷汗顺著我的鬢角渗出来,浸湿了她微凉的肌肤。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打算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 “苏予乐。你抬起头,看著我。”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心慌。只是那尾音里,带著一丝极难察觉的、极力压抑的轻颤。 我咬著牙,慢慢抬起头。 视线与她交匯的那个瞬间,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眶红了。 那种红,不是小女孩受了委屈后那种楚楚可怜的哭红。 而是一种被自己倾尽所有去爱、去护著的人,用最诛心的话狠狠捅了一刀之后,拼命咬著牙、死扛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到了极点的猩红。 那双平时总是对我盛满纵容和笑意的狐狸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与寒心。 “你就是这么想我苏怀萱的,对吗?” 她的嗓音彻底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我苏怀萱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你觉得我嫌弃你一事无成,觉得我看重面子胜过看重你。你甚至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要你。” “我不是……” 触碰到她的眼睛,我心头那股因为衝动而筑起的邪火瞬间溃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从我僵硬的手掌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苏予乐,我十八岁为了你,我没去大城市,没结婚,在这个破花店里熬成了別人嘴里的老姑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死死咬著水润的下唇,硬生生把那股即將崩塌的脆弱给憋了回去。 “我每天早上比你起得早,给你做饭;半夜起来摸你的额头,怕你踢被子受凉。我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在你面前,我连身子都乾乾净净地给了你。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还小,我不能让你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衝动做决定,我要让你以后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 她偏过头,不再看我。 “可你呢?你却因为我没有立刻答应跟你去领那张纸,就来质问我。”她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字字泣血,“苏予乐,你这么揣测我……你……”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的爭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她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眶,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子还要狠厉万倍。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占有欲和自以为是的患得患失,在看到她眼底那抹浓重的失望时,全部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我厌恶。 我干了什么? 我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把这个为了我放弃了一切的女人,逼到了这种心寒的境地。 “萱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凑上前,想要去拉她的手,想要把她重新抱进怀里。 可是,她却微微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触碰。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我推开。 她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上,用一种虚弱到极点的声音说:“乐乐,我累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还小,你还太情绪化,我不怪你。只是今天在新店忙了一天,我想睡了。” 说完,她背转过身,顺势躺下,扯过被子將自己紧紧裹住。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僵硬且透著无尽孤寂的单薄背影。 我僵硬地跪坐在床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加湿器里咕嚕咕嚕冒泡的声音,和她刻意压抑、却依然能听出微弱颤抖的呼吸声。 看著她因为极力隱忍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苏予乐,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她遮风挡雨,可真正让她红了眼眶、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偏偏就是你自己。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344章 法定年龄 看著她那个单薄的背影,我胸腔里的懊悔像倒灌的海水,瞬间將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苏予乐,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用最自私的揣测,把一把刀子捅进了最疼你的人心里。 我没有再去试探她的底线,也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开脱的藉口。 我慢慢从床沿滑下来,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床边的木地板上。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觉得丟了什么男人的面子。 在这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全部偏爱的女人面前,我的尊严一文不值。 “萱姨。”我跪在她背后,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白皙的后颈。 床上的人没有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对不起。”我低著头,带著浓浓的鼻音和诚恳,“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 “我明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把十八岁到三十八岁这整整二十年的青春全都砸在了我身上,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对我有多好,可我刚才……我还是没忍住,还是用最难听的话去刺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不爭气地砸在地板上:“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有安全感。我骨子里就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烂命。我太害怕失去你了,哪怕外面有一条狗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它要抢走我唯一的家。” “可是,我没有安全感,这根本不该怪你,这是我自己的心魔。”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床沿的被角上,任由泪水洇湿了布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一次次地说错话,在你一次次耐心教导我、包容我之后,我却一点长进都没有。一遇到事,一上头,我就被情绪控制,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为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向你道歉。” 这番话,没有半点技巧,全是一个二十岁毛头小子最赤裸、最狼狈的真心。 就在我以为她今晚再也不会理我的时候,背对著我的那个单薄身躯,突然颤抖了一下。 她哭了。 那个就算发著高烧也能咬牙硬挺著的坚强女人,此刻却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女孩,躲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听到她的哭声,我的心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一样,碎成了渣。 “傻乐乐……” 她没有转过身,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和化不开的苦涩,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你想给我个名分……可是,你的那些话,哪怕不是你的本心,也太伤人了……” 她吸著鼻子,更咽著继续说道:“你说你缺乏安全感。苏予乐,你就没想过,我就不缺安全感吗?” “我快四十了,乐乐。” 她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才二十岁,你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你以后会遇到无数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懂事的小姑娘。而我呢?我眼角已经开始长细纹了。哪怕我现在还能靠著这点皮囊留住你,那十年后呢?等你三十岁,风华正茂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女人了!” 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带我出门丟人,害怕你会觉得我这个老女人是你人生的污点。或许……这就是你我这段感情里,最大的缺点,也是最过不去的死结吧。”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她那副慵懒明艷、游刃有余的老板娘面具下,藏著的是比我还要深重百倍的惶恐与自卑。 我再也跪不住了。 我直接跨上床,连人带被子一把將她抱了起来。 我掰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著我。 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此刻肿得像核桃,长长的睫毛上掛满了泪珠,鼻尖通红,看著让人心疼得要命。 我紧紧地搂著她,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胸口,下巴死死抵著她的发顶。 “萱姨,不哭了。” 我亲吻著她的头髮,声音发颤,“我们在大別山的黑龙潭里,连死都不怕。我们生死相依,明明情比金坚,连命都能交託给对方,为什么现在面对生活里这点小小的挑战,就要互相折磨,就要掉眼泪呢?” 她在我的怀里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我胸膛的滚烫和极其有力的心跳,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眼泪温热了我的皮肤。 “可能……这就是我们想要长久走下去,必须要经歷的阵痛吧。” 她渐渐平息了哭泣,声音虽然还是哑的,却多了几分温柔的安抚,“你我在这世上都是孤零零的人,我们都太缺爱,也太缺乏安全感了。两只刺蝟想要拥抱,总得先把对方扎疼一次,才知道以后该怎么收起软刺。” 我抚摸著她柔顺的长髮,心里那股因为衝动而生出的戾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但我心里依然掛念著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著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问:“萱姨,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拒绝我,真的……真的不是因为不想嫁给我吗?” 她看著我这副执拗的模样,那双还带著水光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看傻子一样的想笑。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没好气地在我的脑门上重重戳了一下。 “苏予乐,你平时看著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脑子里就全是浆糊?” 她吸了吸鼻子,娇嗔地白了我一眼,“我没有不想嫁给你。我这辈子除了你,还能嫁给谁?你用你那生了锈的脑子好好想想,你今年才多大呀?” “我今年……” 我愣住了。 二十岁。 男性的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岁。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浪从我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法定年龄都没到,我居然在这里扯著脖子、声嘶力竭地逼著人家去跟我领证! 我不仅逼著她去领证,我还因为她那句“现在不行”,脑补出了一整出她嫌弃我、不爱我、不要我的苦情大戏,甚至还把人家惹得哭成了泪人!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恨不得当场在这张新买的两米大床上挖个洞钻进去。 “不是……”我尷尬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直打结,“你、你怎么不早说呀!你刚才要是直接甩一句我没到法定年龄,我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你非说那些『太快了』『为我好』的话,我以为你反悔了不想嫁我了,嚇死我了!” 听著我这番语无伦次的狡辩,萱姨终於彻底被气笑了。 她破涕为笑,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极其好看的月牙,眼底的风情瞬间又鲜活了起来。 她没有退开,反而顺著我搂著她的姿势,微微一抬腿。 那件殷红色的真丝睡裙顺著白皙的大腿滑落。她就这么极其自然、又极具诱惑力地跨坐在了我的腿上,双腿极其熟练地盘紧了我的腰。 这个姿势,亲密得毫无缝隙。 她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贴在我怀里,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我的耳畔。 “我怎么没说?”她咬著我的耳垂,声音软糯娇媚,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酥的缠绵,“是你自己笨,是个满脑子只有衝动的傻狗,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还敢凶我,还敢给我摆脸色看。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感受著腰间那双修长双腿的柔软触感,闻著她身上那股能要了人命的水蜜桃甜香,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隔阂,在这个极致亲昵的拥抱和这个荒诞又温馨的乌龙里,彻底烟消云散。 我双臂用力,將她紧紧托住,不让她滑下去。 “是我笨,是我蠢。”我仰起头,討好地去亲吻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声音里满是失而復得的狂喜与沉溺,“那萱姨,咱们说好了。我不闹了,你也別害怕未来。等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的民政局大门一开,我就把你绑进去。一天都不许晚。” “好。”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语气里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一天都不晚。萱姨说话算话。” 第345章 嗯…… 我们对视著,忽然都噗嗤的笑了出声。 那笑声起初像是不经意间打翻的蜜罐,淅淅沥沥地淌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隨即,这份轻鬆越来越收不住,最终化作了满室的春风。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那张崭新的双人大床上,笑得连肚子都开始抽筋。 多荒唐啊。 一场惊天动地、甚至带了几分破釜沉舟悲壮感的求婚宣言,最后竟然被一道最基本的法律常识题给拍死在了沙滩上。 未来如果有人问我,你人生中最丟脸的事是什么? 我一定会面不改色地回答:二十岁那年,我红著眼眶求婚被拒了。不是因为对方不爱我,也不是因为嫌弃我一无所有,而是因为——我连法定年龄都还没到。 笑了许久,笑到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这通折腾才算慢慢平息下来。 萱姨侧躺在我身边,乌黑浓密的长髮如同一张散开的巨网,铺陈在米白色的枕头上。 刚刚经歷了深切的哭泣与肆意的大笑,她那双原本就极其好看的狐狸眼,此刻蒙著一层极薄的水汽。 眼尾处泛著情绪过后的微红,配合著她身上那件殷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矛盾且致命的吸引力——明明展现出的是最柔软、最需要人呵护的脆弱姿態,偏偏骨子里又透出一种熟透了的妖冶。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指腹微凉,还带著一点面霜极其清淡的乳香。 “小傻子,以后再想说那些震天响的大话之前,记得先翻翻你的户口本。”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娇嗔。 “知道了知道了。” 我缩了缩脖子,顺势將脸埋进那个柔软的枕头里,还在努力消化著刚才那波极致社死带来的悠长后劲。 但同时,胸腔里那颗高悬了整整一晚上的心臟,终於极其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还有。”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清明且认真,“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话——关於那个姓卢的人渣说的那些脏话——我心里都有数了。明天花店试营业的事由我来全权处理,你不准插手,更不准像今天在小巷子里那样衝动去动手。你要是因为这种不入流的杂碎进了派出所,咱们花店开业第一天,就得直接把招牌改成『牢予花房』了。” 这实在是个极其蹩脚的冷笑话。 但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经、处处为我筹谋的护短模样,我还是没忍住,漾起一抹极其熨帖的笑意。 哪怕在最温柔的床笫之间,她骨子里那头为了护著我敢跟全世界呲牙的母狼,依然时刻保持著清醒。 “行,我都听你的。”我极其顺从地答应下来。 “这才乖。” 她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如同完成了今晚最后一项重要工作。 隨后,她翻了个身,背对著我,將那条柔软的薄被一路拉到了下巴处。 “早点睡吧,明天可是咱们在江海市扎根的大日子。” 灯光昏黄。我静静地看著她裹在薄被下的背影。 真丝面料具有极其可怕的贴合度,即便隔著一层被子,依然能隱约勾勒出她从单薄的后背,到深邃的腰窝,再到往下那一截让人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惊人曲线。 老旧的空调安静地向外输送著暖气,將这间逼仄的休息室烘得温热如春。 而她身上那股子极其好闻、仿佛是从骨肉里透出来的水蜜桃甜香,在被窝的密封和体温的催化下,开始肆无忌惮地瀰漫,如同无孔不入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我的神经。 我翻了个身。 过了两分钟,我又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明天进货的清单,想花架的摆放位置。 睁开。 再闭上。 根本不行。 二十岁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压抑在极薄地壳下的活火山。 今晚这一连串的情绪过山车——先是怒火中烧地跟踪那个人渣,接著是衝动求婚被现实狠狠扇了巴掌,隨后是歇斯底里的误会、眼泪、彻底的和解,以及那场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些极其极端的情绪,全部堆砌在今天这个冬日的深夜里发酵。 再加上她此刻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那种属於成熟女人的温热体温,让我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鱼,从里到外都在疯狂地渴求著一场彻底的甘霖。 “萱姨。” 我终於还是开了口。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了极浓的困意,尾音慵懒地拖长。 “我想了。” 她背对著我的身体,极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等待,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甜蜜的凌迟。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那么长。 “……嗯。”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极其微弱地上扬,带著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轻颤。 她並没有转过身来。但那两只从被子边缘露出的小巧耳垂,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再也按捺不住。 我直接翻身靠了过去。 长臂一伸,从她的侧腰穿过,將她整个人翻转过来,直面著我。 她没有丝毫的抵抗。 那双瀲灩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闪烁著极其动人的水光。 那里面有被冒犯的羞,有尝禁果的怯,更有一种终於决定彻底放纵的坦然。 我低下头,极其精准地寻到了她的双唇。 她的唇瓣微凉且湿润。 我极其耐心地廝磨著那两片柔软,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她的双手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攥紧了我胸前t恤的布料。 我的右手从她的腰侧极其缓慢地上移。指腹带著滚烫的温度,最终触碰到了那根细如蛛丝的真丝绑带。 手指微微一勾。 没有半分犹豫,轻轻向外一拨。 面料顺著她弧度饱满的肩头无声地滑落,如同春日里辞別枝头的第一片花瓣。 大片宛如凝脂般光洁细腻的质感展露无遗,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阵如同过电般的酥麻感顺著我的指尖直击心臟。 她偏过头,试图躲开我越来越灼热的呼吸,急促地喘了一大口气。 “灯……把灯关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任何停顿,伸长左臂,“啪嗒”一声,直接按灭了床头那盏唯一的暖黄色光源。 黑暗瞬间降临。 但在这方逼仄的天地里,黑暗並没有吞噬一切。 恰恰相反,当视觉被彻底剥夺之后,其他的感官仿佛衝破了某种封印,被无限放大到了极其敏锐的巔峰。 她身上那股水蜜桃的甜香,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浓烈、更加肆无忌惮。 每一次呼吸的吞吐,都像是在品饮一杯在岁月里酿了二十年的绝世佳酿,醇厚得让人头晕目眩。 那截不盈一握的纤腰以上,是一片连绵起伏、极其温热的惊心动魄。 那种触感绝非年轻女孩的单薄,而是如同盛夏枝头被阳光彻底晒透的果实,紧致、饱胀,仿佛只需极其轻微的触碰,就会溢出甜美的汁液。 我在黑暗中,辨认著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沟壑。 她拥有极其深邃的腰窝。 当我的手指摁在那两道浅浅的凹陷处时,她那柔韧至极的腰身会不受控制地弓起一个极其惊艷的弧度。 向下,则是一路膨胀、浑圆到不可思议的丰盈,饱满得仿佛要將那仅存的真丝面料彻底撑破。 我將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她的颈窝深处。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她颈动脉处的脉搏,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著。 “乐乐……” 她在黑暗中极其艰难地唤出我的名字。 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在老街呼风唤雨的凌厉,也不见了端著长辈架子数落我时的威严。 脆弱得如同雨中的娇花,柔软得仿佛没有一丝骨头,毫无防备地將自己的一切交付於我。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鼻尖顺势蹭过她耳后。 我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而她,是那片甘愿被我引燃、甚至甘愿与我一同焚毁的旷野。 第346章 开业第一天 三十八岁。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熟透的年纪。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绵密醇厚的风韵。像一坛陈年的桂花酿,揭开封泥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暴烈的灼烧,而是一种悠长到让人沉醉的、缠绵的甘甜。 她仰起脖颈。那段修长白皙的线条在黑暗中拉伸出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像天鹅在月光下伸展的脖子。 我俯身吻了上去。 她的腰在我掌下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起伏著。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大海深处涌动的暗流,绵延不断,却蕴含著足以捲走一切的力量。 她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乌黑的髮丝蛇一般缠绕著我的手指。当我的手穿过那片如瀑的黑色丝绸,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根时,她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轻吟。 那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顺著脊椎一路往下,在体內炸开了无数朵烟花。 “別……別弄那儿……” 她偏头想躲。 我不让。 反而变本加厉地用鼻尖在她耳廓上极其缓慢地辗转摩挲,感受著那块薄如蝉翼的软骨在我的呼吸下微微发颤——这个发现让我心头涌起一股近乎变態的成就感。 她的手臂环上了我的脖子。力道从一开始的推拒,变成了死死的钳制。她將我往下拽,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们的额头相撞。 鼻尖相抵。 滚烫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微凉的脚踝勾著我的小腿。那截从脚踝到膝弯的一段,肌肤细滑如注水的白瓷。往上是膝盖內侧一小片让人头皮发麻的柔嫩,再往上——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那丰腴饱满的双腿一路向上收窄,在最狭窄处戛然而止,隨即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往外扩张——那个区域的肌肤温度明显比其他部位高出半度,像一块被日光烘烤了整个午后的白沙滩,带著一种灼人的、邀请似的温热。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牙齿在唇瓣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萱姨。” “嗯……” “你好香。” 她用拳头无力地锤了一下我的胸口。那一拳软绵绵的,根本没有杀伤力,倒更像是一种彆扭的撒娇。 老式弹簧床垫在我们的重量下发出极其有节律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和著两个人交错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谱写出一首最原始、最本能的乐章。 她的后背弓起了一个整度的弧——从尾椎到颈椎,是一条让我目眩神迷的河流。我的手掌沿著这条河顺流而下,感受著每一寸肌肤在我掌下的战慄和回应。 她的腰极软。软到我稍一用力就能將她整个人摺叠起来。而她上半身的丰盈——准確地说,是那两团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其存在的、惊人的丰满——在每一次深呼吸中都在剧烈地起伏著。重量和弹性的双重衝击,让我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脱了韁。 “轻……轻点……” 她的声音碎成了齏粉。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 雨滴打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加湿器里的水见了底,发出空转的嗡嗡声。 我仰面躺在潮湿的床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盯著那片白色的虚空,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上面飘著。 旁边传来窸窣的动静。 萱姨侧过身,赤裸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拧亮了那盏床头灯。 暖光重新瀰漫开来。 她的长髮彻底散了,乌黑的髮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眼眶还泛著潮红,嘴唇微微肿著,上面有清晰的齿痕。薄薄的被子胡乱搭在她身上,堪堪遮住腰线以下。从被沿以上的部分——锁骨、肩窝、以及那整片让我刚才失去了全部理智的雪白领地——此刻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地展露著,上面还留著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就这么歪著头看著我。 那眼神里没有羞涩——不对,有的,在最深处藏著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饜足的、慵懒到了骨头里的倦怠。像一只刚刚饱餐一顿的波斯猫,懒洋洋地眯著那双勾人的眼睛,连眼尾都透著一股子心满意足的媚態。 “苏予乐。” “在。” “你明天,如果敢在新店开业的时候犯困打瞌睡——”她极其缓慢地偏过头,拿那双媚到骨子里的狐狸眼瞪了我一记,暗哑的嗓音里全是警告,“我就打死你,知道吗。” “……得嘞。” 我翻了个身,长臂一捞,將她整个人拖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放弃了抵抗,极其顺从地將脑袋枕在我的胸口上。 我跌得厉害的心跳声,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她的鼓膜。 “萱姨。” “又怎么了。” “二十二岁那天,你可不许赖帐。” 她没吭声。但贴在我胸口的那片微凉嘴唇,分明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篤定的承诺。 --- …… 第二天清晨,阳光准时地赴了约。 闹钟是在六点半响的。但我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昨晚的体力消耗让我此刻浑身酸得像被卡车碾过两遍——是紧张。 “萱予花房”开业第一天,由不得半点差池。 我极其小心地从萱姨的“人体掛件模式”中脱身出来。这女人睡著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章鱼,四肢紧紧缠绕在我身上,连脚踝都勾著我的小腿不放。我花了足足三分钟,才把她的手臂和大腿一根根掰开。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乌黑的长髮散了满枕头,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际,露出大片光洁的后背和那两道让人血脉僨张的蝴蝶骨。 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眉心落了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洗漱。烧水。泡茶。检查冷柜里花材的新鲜度。把昨天没来得及摆放的那几桶配花按色系归位。调整门口两盆散尾葵的角度——朝南偏东十五度,这样上午的阳光能透过叶片在地砖上投下好看的影子。 七点一刻,萱姨终於从休息室里磨蹭出来了。 第347章 新店第一天 她换了一件驼色的v领针织衫,外面搭了件白色的工装长围裙。 那针织衫的剪裁极其修身,將她原本就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而外面罩著的工装围裙又奇妙地中和了那份过於惹火的成熟,平添了几分居家小女人的温婉。 她把那头海藻般浓密的长髮鬆鬆地綰了个低马尾,任由几缕碎发隨意地垂在耳侧。 一丁点脂粉都没抹,就这么素麵朝天地端著杯热牛奶,懒洋洋地靠在吧檯后面。 哪怕精神不太好,眼底还掛著两团显眼的青黑,这女人的底子依然能打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那个闹钟声跟催命似的,以后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铃声。” 她捧著玻璃杯灌了一大口热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泡,有些含糊不清地埋怨著。 “已经是最小声了,谁让你昨晚……”我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大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背后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把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她带著馨香的肩膀上,压低了嗓音问:“还难受吗?腿酸不酸?” 这直白的一句问候,直接点燃了炮仗。 她耳根一红,反手就在我环著她的胳膊上毫不留情地拧了一把,压著嗓子骂道:“……你给我闭嘴。今天开业,少给我惹事。” 我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鬆开手,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好的,老板娘发话,小的不敢不从。” 八点半刚过,街头传来一阵囂张的引擎轰鸣声。 沈曼的那辆红色保时捷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稳稳噹噹地停在了花店正门口的车位上。 这女人今天穿得简直像只开屏的火烈鸟。 一件版型极好、惹眼到极点的亮橘色长款大衣,脚下踩著一双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的裸色尖头细跟鞋。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隨手一拨头髮,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满钻手鐲在冬日早晨的阳光下,简直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那头標誌性的法式大波浪捲髮打理得一丝不苟,烈焰红唇衬得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越发明艷。 这哪里是来给朋友的花店捧场的,这活脱脱就是个刚谈完几个亿大项目、顺道来巡视门店的资本大鱷。 “哟,萱萱!”沈曼踩著高跟鞋一路带风地走进来,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狐狸眼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店里的布置,隨后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萱姨的脸。 她凑近看了两眼,嘴里发出一声夸张的轻嘖:“我说你这眼圈怎么比我还黑?昨晚这是背著我干什么体力活了?没休息好?还是说……” 沈曼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眼睛在我和萱姨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一个来回,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意味深长又欠揍的弧度:“休息得,太、好、了?”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直接拿扎带给你把嘴缝上。” 萱姨顺手抄起吧檯上的一束还没包好的尤加利叶,作势就要朝她挥过去。 我站在旁边,清楚地看到萱姨的耳根连带著脖颈,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緋红。 “哎哟哟,恼羞成怒了,真没劲。” 沈曼贱兮兮地笑著闪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她十分识趣地不再继续调侃,转身踩著高跟鞋走到门外,极其自觉地帮忙把那个半人高、写著“闺蜜沈曼贺”的开业大花篮上的红绸带理了理平整。 九点整。 我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红纸鞭炮。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在科教区这条街上迴荡。 虽说冬天的早晨外头风大,人流不算密集,但这热热闹闹的动静和满地翻飞的红色纸屑,还是成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娘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二楼健身房刚来上班的前台小妹也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指指点点地跟同事討论著。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推门进来了。 大多是住在附近单身公寓的年轻白领,以及早起的大学城学生。 他们基本都是被门口那块显眼的“开业当日全场八折”的木质黑板吸引进来的。 一旦有客人进门,萱姨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瞬间切换成了她最拿手的老板娘模式。 她不仅笑容热情爽利,嘴皮子更是利索得像上了润滑油的机关枪。 一个原本只打算花十五块钱买支向日葵哄女朋友开心的男大学生,愣是被萱姨夸得飘飘然。 “帅哥,向日葵虽然阳光,但送女朋友差点浪漫意思。你看这扎刚空运过来的红丝绒玫瑰,配上这黑色的高级雾面纸,拿在手里多有质感?你女朋友要是收到这个,晚上还不得感动死?今天开业八折,拿下绝对不亏。” 三言两语的功夫,那男大就晕乎乎地扫码付款,带走了一束標价三百八的“告白必杀”玫瑰花束。 我就在后面打下手。 切花杆、剥玫瑰刺、扯胶带、递包装纸,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但听著收款提示音不间断地响起,我这嘴角就一直没压下来过。 上午的生意可谓是开门红,短短几个小时,流水就做了將近两千块。 对於一家刚开张的社区花店来说,这绝对算是一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了。 然而,哪怕生意再忙,我的神经深处始终紧绷著,像悬著一根极其尖锐的刺。 因为那个人,卢志鹏,一直没出现。 他昨天在店里大言不惭地说过“明天开业来捧场”,以我对这种人渣的了解,这种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绝对不只是隨口客套。他肯定在憋著什么坏水。 转机,或者说预想中的麻烦,出现在下午三点半。 这个时候阳光开始西斜,街面上的气温没那么冷了,人流量也达到了全天的峰值。 大学城的学生呼啦啦地从街道两侧的校门里涌出来,经过花店门口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就在我刚把一桶新醒好的百合搬上展示架时,旁边二楼健身房的楼梯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度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第348章 萱姨的老公 我直起腰,抬起头往外看去。 卢志鹏出现了。 他並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跟著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生。 除了昨晚那个骑在他机车后座上、满嘴喷粪的黄毛之外,还有几个穿著紧身运动背心、故意露出肌肉线条的精壮小子。 看那做派,显然都是些在大学城里混日子的老油条。 这小子今天显然是下过血本精心打扮过的。 他脱了昨天那件显廉价的机车夹克,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披著一件质感极佳、剪裁挺括的深蓝色呢子大衣。 头髮喷了髮胶,梳得一丝不苟。 最显眼的是,他双手插兜走进来的时候,袖口有意无意地往上提了提,露出了手腕上那块辨识度极高的绿水鬼手錶。 整个人看起来人模狗样,比昨天那副路人造型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为了今天这趟“捧场”的大戏,他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想要全方位展示他的“財力”和“魅力”。 他走到门前,一把推开玻璃门,带著那群狐朋狗友鱼贯而入,声势搞得极大,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他。 “哎!姐!开业大吉啊!” 卢志鹏刚一进门,就拔高了嗓门,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他的眼神极其自然,又极其精准地越过人群,直接锁定了正在吧檯后面低头剪花枝的萱姨。 “我卢志鹏说话算话吧?昨天说了来捧场,今天就带著兄弟们来给你撑排面了!” 他一边大声说著,一边极其老练地用余光扫了一圈店里的情况。 今天下午人流量好,此刻大厅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三拨客人在挑选花束。 他专门挑这个时间段出现,算盘打得很精——店里人越多,他这齣“大方捧场”的戏码,就越能满足他那变態的虚荣心。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死死握著那把锋利的修枝剪,刀刃上还沾著刚剪断的尤加利叶绿色的汁液。 我表面上低著头,装作在专心处理花材,实际上余光一秒钟都没从这小子身上挪开过。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只要他敢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我手里的剪子绝对不长眼。 听到动静,萱姨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卢志鹏身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抹极其微妙的光芒。 那不是被骚扰的紧张,更不是恐惧。 怎么形容呢? 那眼神,更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稳坐钓鱼台的猎手,看著一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傻兔子,终於不知死活地蹦进了自己早就布好的陷阱里时,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篤定与嘲弄。 “哟,来了啊。” 萱姨根本没拿正眼瞧他手腕上那块显摆的表,声音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她脸上的笑容客气到了极点,却又疏离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生意人嘴脸。 “欢迎光临,隨便看。你们来得巧,今天全场八折优惠。” 卢志鹏对萱姨的冷淡似乎毫不在意,他领著那群兄弟在摆满名贵花材的花桶前转悠了两圈,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 那个染著黄毛的男生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双贼眼不停地往萱姨身上瞟,还凑到卢志鹏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著什么。 卢志鹏面带得意的笑,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黄毛一下,示意他收敛点,別坏了自己立的“深情阔少”人设。 不得不说,这人渣装起大尾巴狼来,演技確实有两把刷子。 转悠完一圈,他直接走到吧檯正前方。 动作极其瀟洒地从名牌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菊花手机,当著所有人的面,利索地调出了付款码,往吧檯上一拍。 “姐,你店里的花確实新鲜。这样吧,给我来五束混搭的花束。包装一定要用最好的,弄得好看点、有档次点。”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旁边挑花的客人们都能听见:“我这几个兄弟一人一束,都是准备拿去送给女朋友的。姐,你儘管捡好看的、贵的包。价格不是问题,不差钱!” 五束混搭花束。按今天的折扣价算,每束平均也得两百出头。五束就是一千多块钱。 这单生意的利润绝对不低。换做任何一个新开业、急需流水冲业绩的小老板,都不太可能把这块到嘴的肥肉往外推。 而这,恰恰是卢志鹏这孙子算计的核心。 他就是要用消费关係,强行绑定自己“常客”的身份。 只要成了花店的固定大客户,以后他就有堂而皇之登门造访的理由。 来得更频繁,待得更久,距离拉得更近。 温水煮青蛙,套路虽然老得掉牙,但用来对付那些没经过大风大浪的女人,確实好使。 可惜,他今天碰上的不是一般人。 这是在老街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的苏怀萱。 萱姨眨了眨那双漂亮勾人的狐狸眼,笑容可掬地接过了订单。 她弯腰从花桶里挑选花材,动作极其专业利索。 几支品相极佳的红玫瑰、搭配著淡雅的洋桔梗,再点缀上尤加利叶和满天星。 顏色层次分明,搭配得精致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边包花,她还一边跟卢志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你们这健身房平时人多不多?” “生意不错。”卢志鹏见她主动搭腔,心里一喜,连忙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二楼还增设了拳击区,设备都是进口的。” “哦?那挺好的。做生意嘛,大家都不容易。” 云淡风轻,滴水不漏。 五束花包好,卢志鹏扫码付了款,一千零八十块。 他提著那几袋包装精美的花束,转手递给身后的兄弟们。 临走之前,他极其自然地靠在吧檯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刻意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自认为很深情的模样。 “姐,明天晚上科教区后面新开了一家日料。我定了个包间,环境特別好。你要是不忙的话——” “不好意思啊。” 萱姨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著下一束花的枝干,语气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明天晚上我跟我老公有安排,要和我老公逛街,去不了。” 第349章 真正的情场高手 老公。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修枝剪差点掉地上。 卢志鹏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老公?”他挑了挑眉,视线朝我这边飘了一秒,带著几分不屑和怀疑,又很快收了回来,“你是说那个干杂活的……?” “嗯。”萱姨终於抬起头,微笑著朝我扬了扬下巴,声音抬高了半个调,確保店里每一个角落的客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公。我们俩一块开的这家店。挺忙的,谢谢你的好意啊。” 我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站在萱姨身侧。 没有刻意搂腰,也没有做出任何过度的亲密举动。 我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肩膀紧紧挨著她的肩膀。 但那种“这是我的地盘,这是我的女人”的绝对气场,已经足够把这帮小瘪三压下去了。 卢志鹏的表情管理算是及格,但我能清楚看到他喉结快速滑动了一下,显然是被狠狠噎住了。 “那行吧。你们忙著。以后常来常往,生意长做。”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呢子大衣的衣袖,转身带著那群人灰溜溜地出了门。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我交错了一下。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昨天偽装出来的阳光善意,只剩下一种被当眾下了面子的隱忍和恼怒。 我没动,就这么冷眼盯著他,目送他们的背影走向门外。 就在卢志鹏推开玻璃门,带著几个狐朋狗友走到台阶下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往店里走的女人。 沈曼今天美艷到了极点。 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隨风轻摆,烈焰红唇配上那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成熟韵 卢志鹏刚在萱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憋著火,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这么个风情万种的极品富婆,眼睛登时就看直了。 他身后的黄毛等人更是夸张,目光死死黏在沈曼那曼妙的身段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 卢志鹏理了理领口,那股子喜欢搭訕的毛病又犯了。 他快走两步,恰好挡在沈曼面前,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魅力四射的笑:“姐姐,这车挺漂亮啊,刚停好的?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车位对不对?” 沈曼什么段位? 就卢志鹏这种毛都没长齐、全靠装腔作势撑场面的小鱉三,她一眼就看穿了对方骨子里那点齷齪心思。 她停下脚步,红唇轻启,发出一声娇媚的轻笑。 那笑声带著毫不掩饰的挑逗,像一根羽毛轻轻刮过卢志鹏的心尖。 “哎哟,小帅哥挺热心呀。”沈曼微微倾身,那股极其昂贵且带有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瞬间包裹了卢志鹏。 她伸出做了深红色美甲的手指,极其轻佻地点了点卢志鹏胸口的呢子大衣,声音嗲得能让人骨头酥麻:“不过姐姐现在有急事。你要是真有心,弟弟……姐姐下次等你哟。” 说完,她还极其嫵媚地冲卢志鹏眨了一下那双狐狸眼。 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直接把卢志鹏的魂都给勾没了。 他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连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 而他身后的黄毛等人,看著沈曼那摇曳生姿的背影,一个个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沈曼根本没回头看他们那副呆样,踩著高跟鞋“咔噠咔噠”地推门进了花店。 一进门,她直接摘下脸上的大墨镜,隨手扔在吧檯上,刚才那副娇滴滴的魅惑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嘲讽嘴脸。 “呸,什么玩意儿。” 沈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包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外头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小鱉三,色眯眯地盯著老娘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老娘就顺手陪他玩玩,逗狗似的,他还真当自己是个情圣了。” 我和萱姨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就別在这儿祸害祖国的花朵了。”萱姨没好气地嗔了她一句,手里依然麻利地处理著剩下的花材。 “我祸害他?” 沈曼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乐乐,看见没,对付外面那种装大尾巴狼的普信男,就得像二妈这样,给他点甜头让他找不著北。你信不信,那小子今晚睡觉都得惦记著我刚才那个眼神?” “行了沈大富婆,知道你魅力无边。”我笑著恭维了一句。 这时,刚才他们上到二楼之后,我听到了宽大的玻璃窗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声爭执。 大致是黄毛在笑话卢志鹏“碰了一鼻子灰”,卢志鹏恼羞成怒地骂他闭嘴。 我收回视线,走到萱姨身后。 她的手指稳得不可思议,连一片叶子的角度都不曾偏差半分。 “萱姨。”我弯下腰,嘴唇贴著她的耳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截白皙的脖颈从围裙的领口上方慢慢泛起了粉色。 “我叫你什么了?”她装傻充愣。 “你管我叫老公。” “我没有。” “你有。整个店的人都听到了。” 我步步紧逼。 “我那是为了打发那个苍蝇。你別蹬鼻子上脸。” 她嘴硬地反驳。 “那你现在再叫一声?” 我死皮赖脸地凑过去。 她猛地转过头,用手里那支带刺的红玫瑰朝我胸口戳了一下。 “苏予乐你给我干活去!” 我齜牙咧嘴地捂著胸口退了两步。 但嘴角的笑意,用八匹马也拽不下来。 沈曼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咬了一口巧克力棒,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那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狐狸眼看向我,冲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有你的。” 夕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从宽大的落地窗灌进来,將满屋子的鲜花映得明艷动人。 “萱予花房”开业第一天的流水,最终定格在了五千七百块。 而那个叫卢志鹏的人渣,贡献了其中將近四分之一的营业额。 萱姨把晚上对帐的计算器“啪”的一声合上,歪了歪头看著收银系统上的数字。她转过身,冲我露出了一个极其狡黠的、只有老狐狸才会有的笑容。 “看到没?这就叫——把苍蝇的钱赚了,再把苍蝇赶走。一举两得。开店做生意,就得学会这个。” 我定定地看著她。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的余光恰好打在她脸上,那张明艷到让人挪不开视线的绝美脸蛋上,写满了属於市井女商人的精明与骄傲。 漂亮,颯爽,且永远不吃亏。 这就是我的女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头被一种满胀的幸福感填得死死的。 我苏予乐这辈子,最牛逼的一件事,就是被她从那个阴冷的臭水沟边捡回了家。 第350章 迁户口 卢志鹏那帮人消停了。 开业那天被萱姨一句“我老公”懟回去之后,那小子就跟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彻底蔫了。接连好几天,二楼健身房的玻璃窗后面再没出现过他那张让人反胃的脸。 偶尔傍晚收摊时,我能听到楼上传来沉闷的哑铃落地声和男人们嬉笑打闹的动静。但那些声音跟我无关,那个姓卢的要是识趣,最好这辈子都別再踏进这道门槛。 花店的生意稳步爬坡,每天的流水从最初的五千出头,慢慢涨到了七八千,周末甚至能破万。大学城的消费力和萱姨的嘴皮子功夫摆在那里,只要货源稳、手艺硬,回头客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多。 日子过得快。转眼开学在即。 可有件事,像团揉皱了的纸,一直堵在我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户口。 沈清秋上次在店门口说的那番话,我一字没忘。她说得小心翼翼,连语气都拿捏了又拿捏,生怕给我半点压力。可那双平时在商场上冷得能冻死人的丹凤眼里,分明写著五个字——她等很久了。 她找了我十八年,认回了我一年多,可我的户口本上,到现在还是只有两个人。 如今户口本上。 她是户主。  我是掛靠的独立人口。 属於我们的关係一栏上也写著无亲属关係 但真的把户口迁过去,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法律意义上,我和苏怀萱在也没有法律关係。 萱姨那本薄薄的户口簿里,从此就只剩下她自己。 可如果不迁呢? 我没法跟萱姨领证。 这道题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一直不敢拆开看。 那天傍晚,店里最后一波客人走了。萱姨在吧檯后面核当天的帐,计算器被她按得噼里啪啦响。她左手拿笔,右手翻著进货单,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数字。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剩余的花材分类塞进冷柜。手上机械地干著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 开口。 不,再等等。 等她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可她什么时候心情好?她天天都心情好——除非我把她惹毛了。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干嘛干嘛?” “你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冷柜门开了关,关了开,那些花被你来回折腾得比我还累。”她停下笔,歪著头看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又不吃人。” 这女人的眼睛跟x光机似的。 我关上冷柜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吧檯前面,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著一张窄窄的吧檯,她看著我,我看著桌上那本翻开的帐本。 “萱姨。” “说。” “就是那个……关於户口……” 我在心里把措辞排练了不下三十遍,可真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碎片。 “沈清秋那边……上次她跟我提过,想把我的户口迁到她名下。流程她都打听好了,很简单,去派出所就能办。” 说完这句话,我不敢抬头。 吧檯对面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笔尖搁在本子上的轻响,然后是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的“咔嗒”声。 “哦。” 就一个字。 那个“哦”的尾音不长不短,听不出喜怒。我壮著胆子抬起眼皮,瞥了她一下。 她的表情很复杂。 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什么——眉头没皱,嘴角没撇,那张明艷的脸庞依然平静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可就是从那平静底下,渗透出了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那种感觉,像是冬天站在河边,河面结著厚厚的冰,水流在底下涌动,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我从凳子上起身,绕过吧檯。她没动,眼睛盯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搓著食指的关节。 我蹲下身,双手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是不是不开心?”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移开了。 “你觉得呢。” “你要是不开心,那就不迁了。我跟她说——” “你急什么。”她抽回手,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你迁。” 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绕过我,走到花架旁边,背对著我站著。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枝香水百合的花瓣,那花瓣刚喷过水,水珠顺著她的指尖滑落。 “有一点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点什么?” “不开心。”她垂著眼,看著指尖的水渍,“说不上来的那种。你在我户口本上掛了这么久了,苏予乐。从你还是个……开始,你这个名字就跟我写在一页纸上。” 她顿了顿。 “现在要把你从那页纸上擦掉……心里就像是少了个什么东西。不是说捨不得放你走,可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我全听懂了。 那是一种比任何情话都重的东西。那么多年的名字、那么多年的绑定,哪怕只是纸面上的文字,它承载的分量,也早就超越了户籍栏里冰冷的“关係”二字。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双臂收紧。 “不迁了。”我说,“我去跟她——” “你別说话。” 她反手摁住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让我鬆开,也没让我收得更紧。就这么维持著这个姿势,靠在我的胸口上。 店里很安静。街面上传来零星的车喇叭声,冷柜的压缩机在角落里运作著,发出低沉的“嗡”。 过了好一会儿。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肩膀先是塌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撑直了。 “算了。迁吧。” “真的?” “反正……”她把脸往我的臂弯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点不情不愿又不得不认命的味道,“反正也得……也得领证。你要是不从那边出来,到时候法律上咱俩还在一个户口,你跑去民政局说要结婚,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撵出来啊。” 我愣了一拍。 然后那股子狂喜就像突然打开了阀门的消防水龙头,从脚底板一路衝到天灵盖。 “萱姨——” “少来。”她伸手捂住我的嘴,耳根烧得通红,“你给我消停点。嚷嚷什么嚷嚷,隔壁奶茶店的人都得以为我在这儿杀猪。” 我把她捂著我嘴的那只手抓下来,翻过来,在她的掌心里狠狠亲了一口。 她没挣开。 但过了几秒,她又蹙起眉,侧过脸看著我。那双狐狸眼里的水光还没退乾净,却多了一种审视的精明。 “苏予乐,我问你个事。” “嗯?” “你妈……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咱俩的事吧?”萱姨盯著我的眼睛。 沈清秋当然知道。 过年在老街的时候,这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女总裁就已经洞若观火了。 她不仅知道,甚至还用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表达过她对这段关係的默认——虽然那种默认里掺杂著多少欣慰、多少酸涩、多少不甘心,恐怕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但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萱姨和沈清秋之间的关係好不容易到了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程度。 如果让萱姨知道沈清秋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她骨子里那股子要面子的清高劲儿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怎么可能。”我控制著表情,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她那么忙,整天不是开会就是谈项目,哪有工夫关心这些。她就是想把我迁回去,名正言顺当她儿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萱姨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秒。 那几秒钟,我后脊樑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她撇了撇嘴:“那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 但我总觉得,她那句“那就行”的断句方式,后面分明还藏著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第351章 孤零零一人 第二天下午,我开著那辆星愿电车去了沈清秋公司楼下。 沈氏集团的办公大楼坐落在江海市金融中心的正核心。 纯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 我把车停在广场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熄了火。 这辆小电车夹在旁边一排黑色的奔驰和宝马中间,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小麻雀,寒酸得理直气壮。 我发了条微信给沈清秋:到了,在楼下等你。 但她一直没有回覆。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 大楼正门的旋转玻璃门终於转动了。 沈清秋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著六七个穿著深色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有人抱著文件夹在往她耳边说著什么,有人低头猛戳平板电脑的屏幕。整个队伍前呼后拥,阵仗搞得很大。 我把车窗降下来,远远地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立领毛呢外套,领口別著一枚低调的珍珠胸针。头髮挽成了极其考究的法式低髻,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线条。在这群西装革履的下属中间,她的气场是碾压级別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从容,连大衣的下摆都不怎么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但她的脸色不好看。 非常不好看。 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掛著一层薄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跟在她右侧、看起来像是秘书的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沈清秋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到什么程度?我隔著几十米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降温。 秘书立刻闭了嘴,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沈清秋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她朝身后那群人摆了摆手,动作短促利落——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四散离去。 她独自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赶紧推开副驾驶的门。 她弯腰坐进来,把手提包往腿上一搁。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场並没有立刻切换回那个会对我撒娇的母亲模式。她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 “吴总,我最后说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冷库里捞出来的,“环评报告的数据你让你的人重新跑一遍。上次会上那份东西,我看了三页就没兴趣翻了。你拿这种水平的材料来糊弄沈氏的董事会,我不介意,但你別让我在领导面前丟脸。” 对面说了什么,她直接打断:“周五之前,新的报告放我桌上。做不到就换人做。” 掛了。乾脆得跟砍瓜切菜一样。 我缩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隔了两三秒,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扔进包里,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刚才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取了一副疲惫到极点的倦容。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跨省的地產合作项目,环评那边卡住了,对方还磨磨唧唧。”她揉了揉太阳穴,“没事,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她那副萎靡的精气神忽然就活过来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丹凤眼里瞬间亮起了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急切和光彩——跟刚才在电话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户口本带了没?” “带了。” “走走走!”她一把拍在我的手臂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赶紧开车,最近的派出所在南华路,我查过了,下午五点前都能办。快点!別磨蹭!”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的余光里瞥见,她正低著头翻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文件袋。她打开袋口,极其仔细得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材料,这才把袋子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里面装著她等了十八年的东西。 我没多说什么。 南华路派出所。 这地方比我想像的要朴素得多。灰扑扑的水泥外墙,门口停著两辆警用摩托,大厅里瀰漫著一股子印表机墨盒的气味。 我们在户籍窗口前排了十来分钟的队。前面有个大爷办身份证,跟柜檯后面的民警为了一张照片的底色吵了半天。 沈清秋站在我旁边,全程一言不发。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抱著那个文件袋的手臂,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没换过。 终於轮到我们了。 柜檯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民警,戴著银框眼镜,头髮扎得一丝不苟。她接过我们递进去的两本户口簿和一沓证明材料,翻了翻,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亲子鑑定报告、出生证明补办件、迁出地同意函……”她一样一样核对著,最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確认要將苏予乐的户籍从原户主名下迁出,迁入沈清秋户下,关係变更为母子?” “確认。”沈清秋的声音很稳。 “苏予乐本人確认?” “確认。”我说。 女民警点了点头,低头在系统里操作。印表机“吱吱”地响了一阵,吐出几张表格。签字,盖章,再签字。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所有的手续就这么办完了。 女民警把两本户口簿分別递出来。 我接过其中一本,翻开,看到了“户主:沈清秋”那一行,下面多了一个名字。苏予乐。与户主关係:子。 另一本,薄了。 我翻开萱姨的那本户口簿。只剩一页了。户主:苏怀萱。家庭成员栏,空空荡荡。 就像一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有个人搬走了。房子还在,门窗还在,可推门进去,回声变大了。 我盯著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身旁的沈清秋也在看。她看的是自己那本——看了好几遍,手指反覆摩挲过我名字上的那行铅印。她没有哭。只是嘴唇紧紧抿著,鼻翼微微翕动。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半边。冬天的傍晚来得急,路灯早早地亮了。 “妈。”我站在台阶上喊她。 沈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举了举手里那本新的户口簿,咧开嘴笑了笑:“以后你那本上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看著我。 那双常年冷得像寒潭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很稳。但我看见她別过头去的那个瞬间,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底下有一道极短的水痕,一闪而过。 送走沈清秋,回到花店已经快八点了。 萱姨在休息室里靠著床头,手里拿著遥控器在翻电视频道。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披散著,没有化妆。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办好了?” “办好了。” 我把萱姨那本变薄了的户口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本子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属於她自己的那页。 没说话。 她把户口簿合上,隨手扔回床头柜上。“啪”的一声闷响,不轻不重的。 我洗了澡出来,她已经把灯调暗了。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她缩在被窝最里面,背对著我。 我从后面贴上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家居服棉布的触感在掌下素朴又踏实。 “你不太高兴。” 她没吭声。 我收紧了胳膊,下巴搁在她的后颈上。 “萱姨。” “嗯。” “那上面的名字虽然不在了,但我这个人一直在。” 她的后背贴著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深了一拍。 然后她翻过身来。 灯光已经暗到只剩下电视待机指示灯那一粒极其微弱的红点。在这几乎全黑的环境里,她的面孔模糊成了一片温柔的轮廓,只有那双狐狸眼底残存的水光,依稀可辨。 她什么也没说,凑上来吻了我。 那个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 不是在阳光下嬉闹打趣后的奖赏,也不是被我磨蹭撒娇磨出来的妥协。 这个吻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像是要把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用力地、一点不剩地从我嘴唇上找回来。 我翻身將她压在身下。她的手指插进我后脑的短髮里,指甲在头皮上划过,酥麻的触感沿著脊椎一路蔓延。 棉布家居服的扣子在黑暗里被一颗颗解开,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是春天夜里落在芭蕉叶上的雨。 她今晚格外放纵。 平时那些带著长辈威严的“轻点”、“別乱来”、“你规矩点”全部消失了。 她不再是那个端著架子、被我软磨硬泡半天才肯鬆口的老板娘。 她主动,且贪心,像一株在旱季憋了太久的藤蔓,终於等到了一场透雨,不管不顾地攀缠上来。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我吻过她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吻过那截在暗处白得耀眼的天鹅颈,吻过她滚烫的耳垂——然后被她一把扯著领口拽了回来。 “別走。” 两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懂她的意思。 我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鼻尖抵著鼻尖。 被窝里翻涌的热浪將两个人蒸得浑身潮湿,空气中全是水蜜桃甜香和汗液咸涩交织的味道。 很久了。 久到窗外那场不知何时开始的细雨,从淅沥变成了无声。 最后,她蜷缩在我的臂弯里,汗湿的长髮黏在我的胸口上。 她的指尖在我的锁骨上漫无目的地画著圈。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描摹一个不愿鬆手的句號。 我搂著她,没有说话。 有些情绪不需要语言去化解。 我知道她心里还压著东西,那本变薄的户口簿、那一页空白的家庭成员栏,对她来说不只是一张纸。 那是凭证,是她苏怀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的唯一证明。 而我把它带走了。 但我会还给她的。 用一张更重的纸——结婚证。 第352章 辞职 日子滑进了二月下旬。 花店一切顺利,萱姨把进货、排班、日常运营理得井井有条。 我帮著干了几天粗活之后,开学的日子到了。 重新踏进江海大学校门的时候,我有种恍了一辈子的错觉。 寒假前我还在这儿上课、泡图书馆、跟室友们扯皮打闹。 寒假里我在大別山的暴风雪中差点丟了半条命,然后是盘新店、开业、跟人渣斗智斗勇,以及那场让我丟尽脸面的乌龙求婚。 这些事挤在短短一个月里,密度大到荒诞。 校园里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抽新芽,光禿禿的枝椏在早春的风里摇晃。 403宿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乱窝。 王大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半箱湖南的酱板鸭,正盘腿坐在床上,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刷手机,嘴里嘟嘟囔囔:“这开学第一周就排这么多课,教务处那帮人是不是属驴的,净踢人……” 一切和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可我变了。 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件事——图书馆的勤工俭学。 上学期为了赚点零花钱,我一直在校图书馆做兼职,工作內容很简单,就是整理那些书籍。 时薪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在图书馆里泡著,顺带还能看看閒书。 但现在不同了。 花店开在科教区核心地段,骑电动车到学校不过十几分钟。每天下课后过去帮萱姨守店、进货、打理花材,比在图书馆搬书有意义得多。 再说了,新店开业头几个月是最关键的培育期。萱姨一个人撑著,再加上偶尔请的半日制临时工,人手还是吃紧。 我掏出手机,给宋青发了条消息。 “宋老师,我想辞掉图书馆那个兼职。方便的话,我去你那签个手续。”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她就回了。 “来办公室。” 宋青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的走廊尽头。我去的时候,房门虚掩著,里面没开日光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天光。 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扣著额头、趴在桌面上的脑袋。 宋青。 桌上摊著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旁边搁著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黑咖啡。她的黑色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標誌性的长髮没有盘,松松垮垮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敲了两下门框。 她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樑上,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是刚才趴在文件上留下的。眼皮肿著,眼底乌青,整个人透出一种被生活反覆蹂躪但拒绝倒下的倔强疲惫感。 “来了啊。坐。”她用手背推了推眼镜,声音有气无力。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宋导,没事吧?” 她“呵”了一声,算是苦笑。 “能有什么事。开学第一周,教务处的排课表要核对,学生处的学籍变动要审批,还有你们大二下学期的外出实训意向收集……我一个人管一百多號学生的杂事,手都快写断了。” 她说著,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 苦的。 我看她这模样实在狼狈,正想说几句安慰话,她又紧接著补了一句。 “还有我妈。” “嗯?” “我妈非要给我介绍对象。”宋青把咖啡杯重重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说什么我都二十七了,再不找人就晚了。给我介绍了她同事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的。约了这周末见面,我说我不去,她在电话里跟我吵了半小时。” 她双手撑著脸,两只手的食指把脸颊的肉往中间挤。那副模样又气又无奈,跟个被家长逼著上兴趣班的小学生没两样。 “我不想去相亲。”她嘟囔著,“更不想结婚。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吗?就是那种——你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没对象——的论调。好像女人过了二十五岁没成家,就是什么滯销商品一样,得赶紧打折清仓处理掉。” 我本来端端正正坐著,被她这个比喻整得差点没绷住。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粗了点,红著脖子瞪了我一眼:“你笑什么笑!” “没没没,没笑。” 她撑著下巴看著我,忽然眼珠子一转。 “苏予乐。” “在。” “要不你假扮我对象吧。”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周末陪我去见我妈那个介绍的什么银行职员,我带著你,就说你是我男朋友,让我妈死了这条心。你长得也挺帅的——至少挺符合我的审美——” “宋、宋导,这这这……” 我舌头打结了。 宋青盯著我那副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窘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那笑声清脆得不行。她笑起来的时候,金丝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和平时板著脸训人时判若两人。 “逗你呢。看把你嚇的。”她笑著摆了摆手,“你那个表情——刚才跟见了鬼一样。知道了知道了,人家有主了,碰不得。” 我从刚才的应激状態里缓了过来,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收了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勤工俭学的解约申请表推过来。 “兼职不做就不做了吧,签个字,我给你办解约。回头想做別的岗位了再来找我申请就是。” 我接过表格,掏出笔签名。 签完最后一笔,宋青斜著眼看了我一下。她把那杯苦咖啡彻底推到了桌角,换了个比较放鬆的坐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黑色包臀裙的裙摆压在膝盖上方。 “对了,你和你那个……爱人,怎么样了?” “爱人”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明显在打趣的弯弯绕绕。 第353章 人渣 我想起来了。 上次我和萱姨去海边散心的时候偶遇了宋青。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把萱姨极为自然地介绍成“我的爱人”。 当时宋青那双眼睛直接瞪得溜圆。倒不是有什么嫌弃或者鄙夷,纯粹是惊讶。 一个二十岁的大二男生,管一个三十八岁的极品大美女叫“爱人”,换谁听了都得当场宕机几秒。 “你们俩……还好吗?” “好著呢。”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老脸烫得能当场摊个鸡蛋。 宋青看著我这副红到耳根的纯情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那就行。” 她没再多八卦。这种点到即止的分寸感,是我一直挺佩服她的地方。好奇归好奇,绝对不越界。 “你帮我个忙。”她起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猛地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一堆牛皮纸文件袋。 “这几箱是上学期期末存档的教学材料,学院那边催好几天了。你小子力气大,先帮我搬到楼下过道。等我这边理完,咱们一块送去教务楼。” “妥了。” 我蹲下身开始哼哧哼哧搬箱子。宋青坐回桌前继续埋头苦干,跟那堆积如山的文件死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她敲键盘的噼啪声。 箱子全搬到门口堆成一摞后,我靠著墙在旁边等她。 閒著也是閒著,我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屏幕上划拉过去一个又一个没什么营养的视频,搞笑修狗、无脑吃播、擦边变装……全都是拿来麻痹神经的电子榨菜。 大拇指机械地上滑。 一个视频一闪而过。 我本来已经划走了。 但脑子里忽然拉响了最高级別的防空警报。 我又飞快地倒划了回来。 那个短视频的封面没有正脸,只有一行扎眼到极点的萤光色大字,字体配的是那种劣质街头小gg的粗体: “实战教学!如何三天拿下这种风情万种的轻熟气质美人?已被我成功拿下,实战经验大放送!” 紧接著,画面弹出了两张偷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背影,第二张是侧面半身照。 照片里的人脸虽然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那丰腴妖嬈的身段、那標誌性的法式慵懒长发,还有那件前几天刚换上的、胸前印著“萱予花房”logo的白色工装围裙…… 我就是瞎了,也能一眼认出那是萱姨。 那是我的萱姨! 我的瞳孔瞬间缩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控制不住地哆嗦。 身后宋青翻文件的声音好像突然被拉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视频里那个粗劣的配音。或者说,那是那个姓卢的人渣刻意压低了嗓子装出的成熟男声。 “兄弟们,看看这腰臀比,这气质,简直绝绝子了吧?实不相瞒,这极品已经被哥们儿我拿下了。” 他那副沾沾自喜、猥琐至极的口吻,像是一盆化粪池里的脏水,直接泼在了我脸上! 配音还在继续大放厥词,字字句句都透著让人作呕的下流。 “说实话,这种表面上看著高冷、端著架子的少妇,真上垒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到了床上那叫一个放不开,各种不好意思,还得哥们儿我一点点教她怎么玩。” “不过没关係,只要套路深,铁树也开花。这滋味,谁试谁知道,简直贏麻了!” 我死死咬著后槽牙,口腔里直接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这王八蛋不仅偷拍,他还在网上公然造黄谣! 他把萱姨那么乾净的一个人,捏造成了一个隨便谁都能上的荡妇,甚至用最噁心的词汇去编排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齷齪事! 紧跟著,视频的画风一转,图穷匕见。 “想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极度缺爱的独立大龄女性吗?想体验一把推倒冰山美人的快乐吗?” “加我主页会员,购买独家《猎艷实战核心课》,一节课只要五百块!” “五百块吃不了大餐,但能让你学到低成本拿下她的终极套路。名额有限,冲就完事了老铁们!” 我猛地把视频按了暂停。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点开评论区看了一眼。 那些恶臭的评论像一群绿头苍蝇一样嗡嗡乱飞,简直没法看。 短短半天,已经有一百多条留言。 “鹏哥牛逼!发点没打码的看看啊!” “这身材真的绝了,看照片就想冲,求后续床照!” “500块钱真能学到吗?我出1000,求这个花店老板娘的具体地址和联繫方式,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是灌满了碎玻璃渣,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扎心。 怒火几乎要掀翻我的天灵盖。 要不是仅存的理智还绷著一根弦,我现在就想抄起一把剁骨刀,衝到二楼健身房把这个人渣大卸八块! “苏予乐?” 宋青的询问声从身后传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所有快要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宋导。”我强扯出一个干硬的笑,“刚才搬箱子可能岔气了,缓一下就好。” 我把手机快速揣回兜里,弯腰再次抱起地上最沉的两箱文件。 “这些我先搬下去,你慢慢弄,不急。” 宋青站在办公桌后面盯著我。 她那双被金丝眼镜挡住的眼睛细微地眯了一下,显然察觉到了我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杀气。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叮嘱了一句。 “行,注意脚下台阶。” 我抱著两箱沉甸甸的文件走出办公室,一脚踏进楼梯间。 行政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感觉自己掉进了冰原上,后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寒意。 那噁心透顶的卖课文案,那几张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片,还有底下那些肆无忌惮的淫词艷语。 每一帧都像淬了毒的刀片,在剐著我的心。 卢志鹏。 这个人渣不仅没有因为那天被懟而觉得难堪收敛,反而用这种无底线的方式来报復! 他在用萱姨的清白和名誉,去骗流量、圈钱、去满足他那可怜又变態的虚荣心! 在这个网际网路时代,一旦有认识萱姨的人刷到这个视频对號入座,她十几年来清清白白做人攒下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我站在楼梯间的拐角,把文件箱搁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走廊窗户开著一条缝,料峭的春风颳进来。 冷风让我因为极度震怒而发热的大脑,强行冷却了下来。 不能衝动。 现在去揍他,除了把自己搭进局子里,根本洗不清萱姨身上的脏水。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我把手机掏出来,重新打开那个刺眼的视频。 强忍著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噁心,我快速截图。 拉踩的噱头標题、偷拍的照片、卖课收钱的微信號,以及那些关键点讚和恶臭评论记录。一张张全部高清保存。 只要证据在手,什么都好说。 这个狗杂种,你给我等著。 第254章 开导 那个视频截图躺在我手机相册里,烫得跟炭块一样。 我在行政楼楼下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椅子是那种公共座椅专属的冰铁质地,冬天坐上去能把人的热气抽乾净。抽乾净也好,正好冷静。 我把能想到的路数过了个遍。 报警?偷拍加造谣,固然够格立案,但网络誹谤这类案子拖起来漫无边际,案子办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视频早就发酵成死水。何况这人赖起来厚顏无耻,他有一百种说辞把那句“已被我拿下”包装成营销噱头,让警察也没辙。 自己去揍他?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两道还没彻底褪掉的、在黑龙潭冰水里划出的细疤。大別山那一遭,已经把我脑袋里那根隨时准备点火的引线烧断了一大截。上次在城中村巷子里捡起红砖的手,现在无论如何提不起来。 不是怕他。是怕萱姨听到风声。 她知道了会怎样——不是什么泪眼婆娑或者方寸大乱。那个把体育系大块头公开轰走、把骚扰她的男人名字记在心里等待时机的女人,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直接踹开那扇健身房的门,以一敌五。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脏水是卢志鹏泼出来的,但最后全泼在萱姨身上,连带上头条,我跟著去收摊? 不行。 要搞,得让他乾乾净净地消失,不能留尾巴。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思路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可还没等我继续,便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你在发什么呆。” 背后猝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宋青站在我身后,左手夹著一摞文件,右手刚从我肩膀上收回来,挑著眉头打量我。 黑色的西装外套在冷风里没怎么挡住寒气,她的脸颊冻得有点红,眉间压著两条淡浅的摺痕,是刚才趴桌子上睡出来的。 “箱子都堆在走廊了,你人跑这儿坐著晒太阳?”她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低头看著我,“还是哪个岔气了,这么严重?” “没事。” 宋青站著没走,就那么盯著我。 我了解她。这人不爱打破砂锅,但她的眼睛是有刻度的,能量出对面这个人大概在什么层级的糟糕事里头。 果然,过了两秒,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了。 直接坐,没犹豫。 “说吧。” “宋导,这事跟你——” “你不说,就帮我把那三箱东西搬到教务楼七楼。”她打断我,“七楼,没电梯。” “没电梯也没事。” 宋青无奈说:“你怎么了啊,再这样我找你家长了。” 没招了,我只好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那个视频她只看了不到二十秒,脸色就彻底板住了。 金丝边眼镜后头,那双平时总透著淡漠的眼睛里出现了什么不太好形容的情绪——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皱眉,是真的看生气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抻了抻西装袖口。 “拍了几张截图?” “全存著,包括收款码。” “好。”她拿文件夹戳了戳地板,像在想事情,“报警是该报,但你要是指望靠这个让他立刻消失,別做梦了,这种人惯会钻法律空子。” “我知道。” “你妈那边——”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沈总,我记得你跟我提过,她在江海商界能量很大。这种事,你与其在这里帮外人磨刀,不如把能用的人都用上。”她顿了顿,“別觉得不好意思,你那萱姨被人这样编排,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没再说话。 行政楼外头的梧桐树叶被风揪下来一片,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滚,停在了我脚边。 --- 我给沈清秋发消息的时候,手机里还开著那个视频截图的相册。 “妈,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方便吗?” 对面回了个字。 “好。” 我提前把截图发给她,只是大概说了跟萱姨有关係。 沈清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见面再说。 …… 沈清秋在外头饭馆见我,那家馆子挺僻静,午市的点客人稀,她挑了个靠窗的里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著了,手边放著一杯刚上的龙井,上面还飘著热气。 她没穿正装,换了件质感內敛的墨绿色高领针织衫,头髮也没盘,隨意搭在肩头。这种装束放在她身上,愣是把那股“沈氏集团总裁”的气场压下去了大半,换回来的是那种上位者懒得绷的、骨子里的隨性。 茶还没凉,她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提前发过去的截图,她全看完了。 “说吧,怎么回事。” 我从头说,从卢志鹏开业那天的表现,到十字路口偷听到的那些话,再到今天早上刷到的这个视频。说的时候儘量平,但最后那几段他卖课文案里的词汇念出来,我的声音还是压了压。 沈清秋全程没插话。 我说完,她的手指开始敲桌面,节奏很慢。不是在想事情,是在压著什么。 过了一息,她抬头看我。 “那个收款码,转给我。” “妈——” “他拿萱萱做引流素材?”她把那个词嚼了一下,声调没高,但那个调子是我在她身上很少见到的冷,“还卖课收费。这钱,他不该赚。你把截图都发给我,剩下的你不用管。” 我把文件传完,看著她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抬眼看了看窗外。 “来之前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卢志鹏。”她说,“不止你萱姨这一个事,他在大学城附近搞过好几个,有一个女学生,还有几个在他那健身房做前台的兼职女生——”她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其中一个,孩子都打掉了。” 我愣了一秒。 这个力度,比我预想的重多了。 “那健身房的营业执照,你查过吗?”她转过头,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考他功课的意思。 “没有。” “我查了。”沈清秋把茶杯搁下,说话的速度慢下来,“掛靠在別人名下的,他自己没有独立经营资质。房东那边,我有熟人。”她顿了顿,“这事里头有女人吃了亏,我这边正好认识一个律师。女的,现在专做这一类维权。”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视频和造谣的部分……” “先存档,等律师说要用的时候用。”她搁下茶杯,脸上出现了一个我只在她开董事会的照片上见过的表情,“別担心,我让你满意。这种东西,我见得多了,最恨这种。”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萱姨的名字。 我接通。 那头她的声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厨房底噪,锅铲碰锅壁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规律。 “你回来吃饭不?做鱼了,不回来我自己吃了啊。” “回,我一会就到。” “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別磨蹭——” 她话没说完,那头传来一个男声,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姐,忙著呢?” 我攥著手机,没动。 沈清秋坐在我对面,听到了,两道眉微微拢了一下。 “萱姨,等我啊,马上。”我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个半调,“一会儿到。” 掛了电话。 沈清秋看著我。 “他又去了?” “进门了。”我站起来,把外套抄在手里,“妈,一起去吗?” 第255章 我想要你 我们到花店的时候,卢志鹏已经走了。 店里安静,只有冷柜里压缩机的低鸣和几桶花溢出来的香气。萱姨站在吧檯后面,正弯腰在帐本上划著名什么,手边搁著半杯凉掉的热牛奶。 她抬头,先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跟在我身后的沈清秋。 微微愣了一下。 “沈总,你……” “想你们了,顺路。”沈清秋把包往吧檯边上一搁,扫了一圈店里,最后视线落在萱姨脸上,轻描淡写地说,“你脸色怎么有点不太对?” 萱姨把笔帽咬住,翻了她一眼。 “我脸色很好。你这人,真的是,来就来,还说想我们了,还带著我——嘖” “都想都想。”沈清秋大方地在休息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杂誌翻了翻,“刚才那个来你店里的年轻男的,挺高的,穿呢子大衣那个,他来买花?” 萱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隨便逛逛,没买。” “哦。”沈清秋把杂誌放下了,“我看他在你门口站了挺久的,出来的时候还往玻璃门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我有什么办法,”萱姨直接道,“地痞流氓都这样,开店不就是为了赚钱。” 沈清秋没再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懂,把目光收回到那本杂誌上,不再提。 我绕进吧檯,凑到萱姨旁边,低声问她:“今天忙不忙?” “还行,上午六单,下午一个客户预约了。”她顿了顿,“那个卢——那小子,你不用管,进来东张西望的,被我拖著说了半天花材的养护知识,一个字都插不上嘴,自己识趣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带著她独有的那种市井得意劲儿,就像猫把爪子印在了別人的奶油蛋糕上,却装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无辜相。 我在她背后站了一秒,没说话,把一桶剩余的绿植推回了架子边。 …… 沈清秋坐了一个下午。 送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开始发灰,路边的路灯还没亮,城市正站在白昼和夜色的中间地带,顏色不上不下的,很模糊。 我们走到她车旁边,她把包掛在手腕上,没急著开门,侧过头。 “那边有消息了,”她压著声说,“那个被他搞大肚子的女学生,目前还联繫得上。律师会去谈,视频的截图我也备好了,这事我来推。” “那造谣那段……” “造谣加偷拍,加诈骗——他那个课,花了多少钱的人买了,买了什么都没学到,这叫什么?”她停了一下,等我接话。 “诈骗。” “对。”她把车钥匙从包里捞出来,“录音、截图、收款记录,等律师那边整理好,我们一起去报案。这次不走民事,走刑事,让他吃个教训。”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另外,那房东,我让人去沟通了。这两天,他那健身房的租赁合同,会碰上点问题。” 我站在路边,夜风灌进领口。 “妈,”我开口,“那女生——那个被他……” “放心,律师会帮她,这个不用你操心。”沈清秋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有,这事,別跟你萱姨说。” “我知道。” “是真的別说,不是你那种我知道了结果五分钟后就忍不住开口的知道。”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沈清秋上车,摇下车窗,最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有点像在核对什么答案,又像是在提醒她自己什么。 “乐乐。” “嗯?” “你知道渣男最恨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你这样的。”她的语气是平的,但嘴角边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守得住,押得住,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车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才转身回去。 …… 花店里的晚光是橘黄色的。 这种光不好形容,不是白炽灯那种冷硬的亮,是暖的,带了点被花香浸过之后特有的软糯质地。 傍晚收了最后一拨客人,萱姨把店门的翻牌翻成“打烊”,倒插上了插销,然后系上围裙,往小厨房里钻。 “鱼还有,给你热一下,別嫌凉。” 我跟进去,在她旁边站著,没说要帮忙,也没走。 厨房窄,两个人一站,余地就不多了。 她侧著身打开煤气灶,锅里倒了点油,把装著鱼的盘子搁上去。 锅铲在锅边轻轻颳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慵懒包臀长裙,领口微微宽鬆,腰间繫著一条碎花小围裙。丸子头挽得有点散,有两三根碎发掉下来贴在脸颊旁边,她也没管。 灶火映在她脸侧,光是暖橘色的,把她本就明艷的脸烘得更暖了一层,像是一件放了太久的蜜糖,悄悄从边缘开始渗出来。 “你愣著干什么,”她头没回,“碗自己拿。” 我去柜子里拿了两个碗,放在檯面上,又把筷子找出来。 “萱姨。” “嗯。”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锅铲在鱼背上顿了一下。 她用锅铲轻轻划了一下鱼皮,没回头,倒是从呼出的那口气里透出来一丝无奈。 “怎么了这是,说这些。” “没怎么,就是想说。” “没事找事。”她把火调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顺手拿厨房纸擦了擦我嘴角——不知道哪儿沾上去的一点油星,她动作极快极轻,就跟拍掉一粒灰尘差不多。 擦完,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继续照看锅里。 我就站在她背后,看著她穿著围裙忙碌的侧影。 她的后背轮廓很好看,那件包臀裙把腰和臀的线条压得服服帖帖,那截腰,不盈一握,往下一路收放得极有章法,像是谁花了心思画出来的,一点多一点少都不对。 我伸手,从背后把她腰揽住了。 锅铲当场停在半空。 “你干嘛?” “没干嘛。” 她侧过头,拿眼神瞥了我一下,那眼神是“你这是什么毛病发作了”的意思,但没挣开。 “锅里有热油,你不怕烫著你自己啊。” “我站在你背后,烫不著。” 她把锅铲又扶回去,翻了个面,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含糊的“不知所谓”。 热锅里的油花“滋”地一声,鱼皮的香味顺著热气往上窜,在这个巴掌大的厨房里散得满满当当。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被炉火烘出来的温热,还有水蜜桃甜香混著锅气,两种味道掺在一起,说不清是饭香还是她的香。 “萱姨,我想要你。” 第356章 你干嘛? 锅铲彻底停住了。 她转过头,就这么偏著脑袋,拿那双狐狸眼正正地看著我,眼神的意思是在確认她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听错。 我也没收回。 “苏予乐,”她的声音压了压,“你说什么呢?” “真的。” 锅里的油花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催时间。她抿了抿唇,把火旋小,把锅铲竖著搁在锅沿上,转过身面对著我。厨房的灯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块从耳根蔓延出来的粉色,她自己大概是不知道的。 “做饭呢。”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低头凑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抵上了灶台的台面。 退无可退。 她仰著头看我,那双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气,有嗔,有点没搭起来的防线——说到底,她从来就不是真的能对我板起脸的那种人,在这件事上,她的骨头是软的,已经软了很久了。 “灶台没关——” “关了。”我伸手把火旋到零位,那一簇蓝色的火苗静静地灭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锅冷却时发出的、越来越细的轻响。 她吐出一口气,扭过头去,耳垂已经彻底红透了。 “没有下次。”她用这句话给自己搭了个退路。 “嗯。” “说话算话。” “算话。” 她回过头,那双狐狸眼里的水光被灯照著,说不清是炉火的折射还是別的什么,总之亮得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她抬起手,拦在我和她之间,指尖抵著我的胸口,力道轻得跟羽毛差不多。 “围裙,”她低声说,“帮我解开。” 她说的是让我帮她把围裙解下来,省得弄皱了。 这个请求太正当了,正当得让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低头,手指找到了她腰后那根细棉布系带的结,慢慢把它解开。围裙脱下来,她隨手搭在檯面上,那件米色长裙又露出来了,在这个光线很暖的小厨房里,整个人的轮廓也被光揉软了。 “行了,”她收回手,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门锁了没有?” 我回头把厨房的半扇玻璃门推上,顺手带上了插销。 回过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处,腰靠著灶台,拢著自己的手臂,像只被冬天的冷空气逼进屋的猫,把自己缩得有点小。 我走过去,不急,也不慢,把她重新揽进来。 --- 这个厨房根本不適合这件事——光线太亮,空间太窄,台面边角是硬的,地板是凉的。 但萱姨是软的。 从她指尖开始,到她的腕,到她手臂的內侧,到她后颈那截被髮丝遮了一半的细腻皮肤,全是软的,温热的,带著被灶火烘过之后的浅浅温度。 我低头碰她的耳廓,她身上细微地抖了一下。 “你轻点——” 这是她每次都会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 灶台上的油锅已经彻底凉了,里面的半条鱼在安静的光里搁著,鱼皮的香气还散了一半没走。勺子靠在锅沿,围裙搭在台面边缘,风一吹,垂了下来,落在地板上,没人去捡。 我把她往灶台边靠,那件米色的长裙被台面边缘轻轻拦住,在腰这里皱出一条浅浅的弧。她的手无处搁,最后攥上了我的袖子,从手腕那里往上握,力道不大,却很紧。 “苏予乐——”她把我的名字叫了一声,后半句没接上来,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厨房的灯光里悬著。 “怎么了。” 她低下头,脑袋歪著靠在我肩膀上,发丸散了大半,那些乌黑的碎发垂下来,扫在我的颈侧,像几根细细的毛笔,拿著水,不用墨,往皮肤上轻轻描著什么。 这间厨房里的光是橘黄色的,不是舞檯灯那种集中的、白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光,而是散漫的,笼著人的,把所有稜角都泡软了,连她那双平时锐利的狐狸眼也被泡软了。 水蜜桃的甜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散不开,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把人裹在里头。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眉心拧了一下,又鬆开。 我的手掌绕过她的腰,感受著她在呼吸的起伏里绷紧又放开的那个节奏。那条腰,真的很细,细到只要稍微收一收,她整个人就会往前倾,依进来。 她往前倾了。 “……有点热。”她低声说,字是含糊的,气是滚烫的。 “嗯。” 台面是凉的,她靠著它反倒透出一点清醒来,短暂的,隨即又被淹下去了。锅铲蹭著锅沿倒下去,发出一声钝响,她身上抖了一下,睁眼,对上我。 就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根部,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出来,这个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这个光线里是深琥珀色的。 “苏予乐,”她换了个叫法,是那种拿著软的说出来的,“你这个人,真的……真的是……” 她没说完。 她往上凑,咬了我的下巴一口。不重,浅浅的,更像是个记號,压著某种说不出口的赌气。 灯光、热气、窄小的厨房、一条待在锅里忘了被端出去的鱼。 她的丸子头彻底散了,长发铺在我的手臂上,像是把什么东西託付在那里了,说不清楚,但分量很沉,沉得我连手腕都不敢松。 --- 后来。 她靠在灶台上,用手背压了压鬢角的碎发,脸上还带著一层被热气烘出来的潮红,两道眉蹙著,是那种努力维持体面的认真模样,但已经维持不住什么了。 那件米色长裙扒拉了好一会儿,才算重新落回原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拿那双狐狸眼白了我一眼。 “锅里的鱼,”她开口,声音还带著沙,“凉透了吧。” “我重新热一下。” “算了,凉了就凉了,”她扶著台面直起身,“我去切点咸菜,就著吃,不然白饭噎死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冰箱那边挪了,手顺手从檯面上捞起了那条掉在地上的围裙,抖了抖,重新繫上。 一切衔接得行云流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系围裙的手抖了一下,那根布条系了两次才打上结。 我往灶台边一靠,看著她在冰箱里翻咸菜罐子,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萱姨,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了,烦死了。”她从冰箱里找出一个罐子,拿起旁边的筷子戳了戳,头都没回,“你把碗拿出来,別杵著了,一会儿你盛饭。” 我乖乖拿碗。 锅里的鱼重新热了起来,油花又滋滋地响。厨房里的光还是那个暖橘色,什么都跟刚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灶台前,丸子头松鬆散散地挽著,包臀长裙的腰线稳稳地贴在她身上,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拿著锅铲的姿势毫无破绽。 就是耳朵还红著。 她自己不知道,我也没提。 …… 第357章 自作孽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条视频在算法的推送下,从零播放量滚到几千,再被更多人转发、评论、添油加醋地二次创作。 也足够我在课堂上坐立不安,每隔十分钟就摸一次手机,刷新那个帐號的主页,看著播放量的数字往上跳,胃里翻搅著一股吞了铁锈水的噁心。 但我忍住了。 沈清秋说让我別动,我就不动。她不是隨便许诺的人——这女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快不了,但一出手就是封喉的那种。 周三中午。 我在食堂排队打饭,手里端著个餐盘,前面一个男生犹犹豫豫地在麻辣烫和黄燜鸡之间反覆横跳,堵了半条队。我正准备开口催他,兜里手机响了。 沈清秋的號码。 我把餐盘往旁边一放,接了。 “在干嘛?”她的声音很轻鬆,跟平时那种商务通话里惜字如金的冷硬截然不同——带著点上扬的尾音,还有一种被她压了又压、但还是漏出来的雀跃。 “吃饭。” “吃什么?” “还没打上呢,前面有个选择困难症。” “出来。” “啊?” “我在你们学校西门外面的那条路上,路边停著的,你出来。” 掛了。 我把餐盘塞回给旁边正在找位子的王大伟和张明月,说了句“帮我占个位”就往外跑。 西门外那条路种了两排银杏,叶子还没长全,光禿禿的枝椏在二月底的风里晃得东倒西歪。沈清秋的车停在路牙子边上,黑色的,擦得錚亮,跟这条破路完全不搭调。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她半靠在驾驶座上,一条腿搭著另一条,手里捏著杯星巴克。今天没穿正装,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髮散下来了,比前几天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最离谱的是——她在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的那种笑。眉梢眼角全是弧度,连丹凤眼的尾巴都翘著,整张脸生动得让我一时有点恍惚。 我上次见她笑成这样,还是在派出所办完户口的那天。 “怎么了这是?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有意思。”她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杯架里,转头看我。 “你猜。” “猜不到。” 她白了我一眼:“真没劲。” 停了两秒,她终於绷不住了。那个笑从牙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极其克制、但依然能听出畅快的轻笑。 “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卢志鹏。” 我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昨晚上,被仙人跳了。” “……什么?” “一个小姐。他在ktv包厢里喝多了,带回了酒店。第二天早上人家直接报了警,说他强姦。” 沈清秋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品红酒时才有的从容和满足感。 “然后呢?” “然后我让人联繫了那个姑娘。”她用食指弹了弹咖啡杯的边沿,“给了她一笔钱——不多,但够她安安稳稳地配合把流程走完。加上之前那个被他搞大肚子的女学生也愿意站出来了,律师那边把材料一整合……” 她扭过头看著我,表情回归了那种商场上特有的冰冷精准。 “偷拍、造谣、诈骗、强姦。数罪併罚。” 她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 “这下够他在里面待不短的时间了。” 我靠著椅背,半天没吭声。 车窗外,一辆公交车从银杏树的间隙里驶过。车身上贴著一个巨大的教育培训gg,上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衝著镜头比ok手势,旁边写著“成功,从今天开始”。 我看了那gg两秒,忽然觉得讽刺得要命。 “自作孽。”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大快人心的狂喜,也没有解气后的畅快。就是一种极其乾燥的疲倦感,好像一块捏了很久的湿毛巾终於被拧乾了,手也酸了,毛巾也旧了。 沈清秋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会找人让他在里面吃点苦头。” “什么苦头?”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双丹凤眼半闔著,脸上的表情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漠然。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 她把咖啡杯搁回去,声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那就別要了。”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著冷意的震动——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头皮。 我侧过头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那条下頜线削得乾净利落,嘴角平平地收著,不笑了。 这个女人—— 我的亲生母亲。 在外人面前是呼风唤雨的沈氏掌门。在我面前是卑微到尘埃里、拼命弥补十八年缺席的母亲。而在暗地里,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她是一头护崽到丧失理智边界的母兽。 谁碰她儿子的女人,谁就得按她定好的规矩付代价。 这代价不是打一顿、骂几句那种泄愤式的痛快。是精准的、系统的、冷血到让人不寒而慄的清除。 我忽然觉得庆幸。 庆幸这个手段狠厉到骨子里的女人,是站在我这边的。她爱我。她不反对我和萱姨。她甚至愿意为了维护萱姨的清白,调动自己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如果她是我的敌人呢? 我不敢往下想。 “妈。”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没有那种得意和畅快,只是很轻很淡的弧度,眼睛里漾著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谢什么,我是你妈。” …… 开庭那天,我没告诉萱姨。 逃了一节选修课,坐公交转了两趟,到了区法院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远远地看著。 法院的大门灰扑扑的,台阶上站著几个穿制服的法警。有家属进进出出,表情各异,大多带著那种被生活磋磨了太久的木訥。 十点半左右,一辆押送车停在侧门。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剃了光头。 没了那头精心打理的髮胶造型,卢志鹏整个人像被扒了层皮,缩小了一圈。囚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手腕上的手銬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他被法警架著走进侧门的时候,忽然扭过头,衝著身后某个方向破口大骂。声音隔著马路传过来,听不太清楚具体骂的什么,但那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连花坛边遛狗的大爷都被嚇了一跳。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痛快,没有解恨。只是胸口堵著的那团脏东西,终於被人用镊子完整地夹了出来。创口还在,但不流脓了。 …… 第358章 露营 回到花店的时候,萱姨正在擦玻璃门。 她穿著那件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右手攥著块抹布,动作利索得像在揉面。阳光从门外打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暖融融的。 “回来了?今天课少?”她头也没回。 “下午的选修课调了。” “哦。”她把玻璃上一块顽固的水渍使劲蹭了两下,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不太满意,又凑上去蹭。 “萱姨。” “干嘛。” “好久没见楼上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了。” 我故意把话说得漫不经心。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抹布在玻璃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擦。 “是啊,好几天没见了。也没来买花。”她把抹布翻了个面,“说不定被哪个野女人勾走了吧,这种人的德行,用屁股想都知道。可惜了,少了个冤大头客户。” 她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损失了一千块营业额”的肉疼,跟“这人渣终於消停了”没有半毛钱关係。 我站在她背后,看著她认认真真擦玻璃的侧影,忍不住笑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不知道,也挺好的。 --- 傍晚打烊之后,我照例帮她把外面的展示架推进来,花桶归位,地面拖了一遍。 她洗了手,在吧檯后面翻手机,翻著翻著忽然“嘖”了一声。 “怎么了?” “沈曼给我发了八段语音消息,最短的三十秒,最长的一分半。”她捏著手机的表情像在看一份需要加班才能完成的报表,“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打字功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沈曼的头像是一张极其妖艷的自拍,嘟著烈焰红唇,眼神往镜头上方飘。 萱姨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沈曼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嗲得让人脚趾头扣地。 “萱萱——!这周末有没有空啊——我最近压力好大啊——公司那边又出么蛾子了——我需要放鬆——你陪我嘛——!” 第二条。 “我跟你说啊,我发现一个超级棒的露营地,就在你们科教区往北开四十分钟那个水库旁边。风景绝了!草地、湖水、小树林,拍照特好看!” 第三条。 “帐篷我来搞定,吃的喝的全包,你们什么都不用带,带人就行!啊对了,你那个小鬼头也一块来,让他给咱们搬东西。” 第四条到第八条,大致內容是沈曼在疯狂安利那个露营地的各种优点,中间穿插了三次“你说话呀”和两次“你是不是没看到我消息”。 萱姨把最后一条听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疯婆子。” “去不去?”我问。 她歪著头想了想。 “去吧。也確实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她顿了一下,“你帮我回她:去,闭嘴。”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对面秒回了一个炸裂的表情包——一只穿著比基尼的卡通猫在沙滩上蹦迪,配文“太好了姐妹!” 然后我又在萱姨的示意下,给沈清秋也发了条消息:“周末露营,一块来嘛?” 她的回覆延迟了十几分钟,只有两个字:“好的。” …… 周日一早,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二月底的江海市难得放晴,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劈成了一半金一半灰。我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是被萱姨翻身时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拍醒的。 她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得到处都是,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下面,家居服从后背皱上去,露出一截腰,白得晃人。 我轻手轻脚把被子给她拽回去盖好,她“嗯”了一声,往我这边滚了半圈,脑袋直接拱进我的胳膊窝里,鼻息热热地喷在我的肋骨上。 我没动。就这么躺著,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她那件棉布家居服上画圈。 六点二十,我实在躺不住了,把她的脑袋从我胳膊底下慢慢挪出来搁到枕头上。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几点了”。 “六点二十。” “……疯了。”她连眼皮都没掀,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去洗漱,烧水,把前一天从网上买的便携摺叠桌和野餐垫塞进后备箱。 沈曼昨晚发消息说帐篷和炊具她全搞定了,让我们“只管带嘴来”。 但我还是多备了一箱矿泉水、一袋橘子和一提卫生纸——跟沈曼出门,指望她在后勤细节上靠谱,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七点半,萱姨终於从休息室里磨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宽鬆卫衣,下面配了条深色的阔腿裤,脚上蹬了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髮没扎,隨便披著,刘海被她別到了耳后。 素顏,连口红都没涂,就这么顶著一张刚睡醒的、带著枕头印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好看。 没化妆也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精雕细琢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晨光一照,整个人泛著一层淡淡的暖调。 “你看什么看。”她从我手里夺过牛奶杯灌了一口。 “看大美女唄。” “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肿了。” “肿的也好看。” 她没搭理我,端著杯子去门口检查花材。临出门前把冷柜的温度又调低了一格,確认店门锁了两道,这才坐进了副驾驶。 沈曼的红色保时捷已经到了集合点。 那个集合点是水库景区入口处的一片空旷停车场,周围种著成排的落羽杉,叶子还没长全,枝干倒是伸展得很开阔,投下大片斑驳的影子。 我把车停好,人还没下车,就看到沈曼从保时捷的驾驶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们挥手,动作夸张得像在指挥飞机降落。 今天这位沈大富婆走的居然是户外运动风。 上身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运动夹克,下面配了条墨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换了双高帮的登山靴。 但再怎么运动风,她那头大波浪捲髮还是纹丝不乱,嘴上的口红依然红得惊心动魄,手腕上那只满钻的卡地亚也没摘。 怎么说呢——像一头穿了迷彩服的孔雀。 “来来来来来!”她踩著登山靴一路小跑过来,后备箱“砰”地弹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顶帐篷,一张摺叠桌,一口铸铁锅,一个便携烤架,外加两大袋看不清內容物的牛皮纸购物袋。 “这些你都是从哪搬来的?”萱姨看著那堆装备,表情像在看一个小型军火库。 “网上买的!加急发货,昨天到的。”沈曼拍了拍那顶最大的帐篷包装袋,“这个是六人帐,防水面料,双层门厅,还带天窗!我跟你说,我选了三个小时才定的这款——” “行了行了,你搬你的。”萱姨打断她。 沈清秋的车比我们晚了十来分钟。 第359章 五星好评 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我旁边。她下车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卡其色的休閒长裤,球鞋。头髮放下来了,別了个简单的髮夹。 没有胸针,没有珍珠耳钉,没有那种上位者专属的压迫感。 她绕过车头走过来,看见沈曼那堆小山一样的装备,挑了一下眉。 “这是去露营还是去打仗?” “沈总你不懂!”沈曼搂著那口铸铁锅,义正词严地教育她,“露营的精髓就在於——带得越多,体验越好!你以为我们是去当野人啊?” 沈清秋没跟她抬槓,默默从自己车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保温壶和一袋茶叶。 就这些。 四个人,两辆车,外加沈曼那车装备。我扛著最重的帐篷包和摺叠桌,走在最前面开路。 水库边的那片露营地確实不错。草坪是真草,不是那种人工铺出来的假绿。湖面很平,阳光打下来的时候,水面上碎了一层金。 远处有几棵老柳,枝条刚开始冒绿芽,在风里悠悠地盪著。空气里有一股子泥土和水的腥气,不难闻,是那种属於初春的、湿漉漉的乾净味道。 我选了块背风的位置扎帐篷。沈曼的那顶六人帐比我预想的要难搭——说明书写了整整三页,零件光是杆子就有十二根。 “你確定你看的是中文说明书?”我蹲在草地上对著那堆金属杆发愣。 “我看的是图。”沈曼蹲在我对面,抢过说明书翻了翻,然后以一种极其坦然的態度承认:“好吧,我也看不懂。” 萱姨站在旁边,双手抱臂,歪著头打量了一会儿。 “让开让开,我来。” 她把我和沈曼一人推了一把,蹲下去,把那十二根杆子按长短排了个序,摸了摸帐篷布上穿杆用的布套口,然后开始动手。 十五分钟。 帐篷稳稳噹噹立起来了。 沈曼张著嘴巴在旁边看了全程,最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讚嘆:“你怎么什么都会?” “老街摆了十几年摊,下雨天搭过的遮雨棚比你见过的名牌包还多。”萱姨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极其平淡地扔下这句话。 沈清秋在不远处把保温壶打开,倒了四杯热茶。她没参与搭帐篷,但全程在一边递东西——递杆子、递地钉、递锤子。 装备就位之后,上午的时光就彻底散漫下来了。 沈曼从购物袋里翻出一堆零食铺在摺叠桌上,品种之丰富令人髮指——牛肉乾、魷鱼丝、坚果拼盘、芒果乾、巧克力、薯片、话梅、还有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进口气泡水。 “你这是要开小卖部?”我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保质期。 “一个人待在家里嘴巴閒不住嘛。”沈曼撕开一包芒果乾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又不能和你们一块住了,空荡荡的大別墅里除了回音就是回音,不吃点东西嘴巴更寂寞了。” 这话听著像抱怨,可她说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萱姨靠在摺叠椅上喝茶,腿伸得直直的,帆布鞋的鞋尖点著地面上的草叶子,一下一下地晃。 阳光从她头顶的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她的卫衣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光斑。她眯著眼,那张素顏的脸在自然光里白得有点过分,鼻樑上细细的毛孔都看得清楚。 沈清秋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茶。两个人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那种共处的氛围不彆扭——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里的树,根系已经在地下缠在一起了,地面上保持著体面的间距。 沈曼在另一边拿手机拍照,对著湖面咔嚓咔嚓地连拍了二十几张,然后挑出三张修了十五分钟的图。 “你们说我这张脸在这个光线底下,適合用什么滤镜?” 没人理她。 “你们也太冷血了。” …… 十一点左右,沈曼提议去湖边走走。 四个人沿著岸边的小路慢慢溜达。湖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去的小鱼。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著凉意和水汽,打在脸上,把人的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 萱姨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她的步子不快,帆布鞋踩在碎石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碰到她的衣摆。 碰了三次之后,她偏过头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嗔怪,也不是默许,是一种“你要干嘛就直说,別在那蹭来蹭去”的无声质问。 我没说话,直接把手从她的卫衣口袋里伸进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僵了一秒钟,然后慢慢鬆开了,没抽走。 掌心很凉,指尖微微蜷著。 沈曼和沈清秋走在前面三四米的地方,一个在拍照,一个在看湖。谁也没往这边看。 我攥著她那只凉凉的手,放在卫衣口袋里焐著。她的步子没乱,呼吸没变,只是耳朵尖上透出来一点淡淡的粉。 “手凉。”我说。 “嗯。” “我帮你暖著。” “……多大的人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口袋里那只手翻了个面,主动反握住了我的手指。 --- 午饭是沈曼的炫技时间。 她拿著那口铸铁锅,在便携炉子上折腾了整整四十分钟,做了一锅番茄牛腩,味道出乎意料地好。牛肉燉得酥烂,番茄的酸甜味熬进了汤底,连沈清秋都多喝了一碗汤。 “怎么样!”沈曼叉著腰站在锅前,围裙沾了一星半点的油花,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能吃。”萱姨评价了两个字。 “什么叫能吃?!你就不能给个五星好评?!”(懂得都懂) 吃完饭收拾乾净,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开始往西偏了。 沈曼忽然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了变。 “啊呀——”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浮夸的惊呼,“我忘了!我下午跟我那个美容院的老板约了个皮肤管理的项目,四点钟的,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包,冲萱姨挥了挥手:“萱萱,我先走了啊!帐篷和锅你们看著用,晚上我再回来!” 说完,她踩著登山靴一溜烟跑向停车场方向。那速度,跟她刚才吃第三碗牛腩时的迟缓截然相反。 沈清秋也跟著站了起来。 “我也得走了。下午有个电话会。” 她把保温壶拧好,搁在桌上,对我点了点头。 “你们慢慢玩。晚上我回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停车场的出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萱姨站在帐篷旁边,目送那两辆车走远,脸上浮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沈曼走我理解,她那个人一天到晚不是做脸就是做头髮。”她转过头看著我,“沈清秋怎么也走了?大周末的还开电话会?” “她忙唄。”我蹲下去把摺叠桌上的零食重新码了码,“沈氏集团那么大个摊子。” “是吗?”她眯著眼,那股子精明的狐疑劲又上来了,“我怎么觉得她们两个是提前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变著花样把咱们俩撂在这儿。” 我把最后一包薯片摆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不挺好的?” 她盯著我看了两秒。 然后別过脸去,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第360章 露营亲吻 下午的露营地安静了很多。 周末来玩的散客不少,但大多集中在靠近景区入口的那片区域。我们扎营的位置在湖湾的西侧,被一丛水杉和芦苇挡著,离最近的人群也有百来米远。 风从湖面上过来,到了岸边已经温了。初春的太阳不算烈,晒在身上是那种暖洋洋的舒服,不至於出汗,但能把人骨头里的懒劲全勾出来。 萱姨把摺叠椅搬到帐篷前面的草坪上,整个人窝进去,两条腿翘在前面的摺叠桌上,帆布鞋踢掉了一只。她闭著眼,脸朝著太阳的方向,一副要在这里扎根长住的架势。 我在旁边的野餐垫上盘腿坐著,帮她剥橘子。 剥好一个,递过去。她闭著眼伸手摸了两下没摸到,我直接塞进她嘴里一瓣。 她嚼了嚼,皱眉:“酸。” “再来一瓣就甜了。” 她张了张嘴。 我把第二瓣送进去的时候,她的嘴唇蹭到了我的指腹。湿的,凉的,带著橘子的酸味。 我的手停在她嘴边没收回来。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双狐狸眼被阳光照成了浅琥珀色。 “手脏不脏。” “洗了的。” “橘子汁也是脏。” “那你別吃了。” 她把我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一把抢过去,扭过头自己剥著吃,嘴角的弧度藏在橘子皮的后面。 我起身在她旁边的草地上躺下去。草有点扎,但那种扎法是舒服的。地面被太阳晒过,带著一层乾燥的暖意。头顶的水杉叶子筛著光,碎金子一样落了满脸。 “萱姨。” “嗯。” “你今天好看。” “你今天第三回说了。” “第四回。” “烦不烦。” 她把吃完的橘子皮团成一球,精准地砸在我的额头上。皮球弹了一下滚到草丛里,我也没去捡。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风来了又走。水面上偶尔有鸟掠过,影子在草地上一晃就没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拉得很长,拖著尾巴。 我翻了个身,侧过来看她。 她在吃第二个橘子。剥皮的动作很慢,指甲掐进橘皮里,白色的筋络粘在指尖上,她一根一根地拽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很专注,眉头微微压著一点,嘴唇抿得很薄。 阳光把她那件浅杏色的卫衣照成了蜜色。领口微微松著,锁骨的线条从里面露出来,往下是被卫衣遮住的那段——但轮廓在布料底下撑出饱满的弧度。她的腰很窄,阔腿裤在腰线收了一下,把上下半身的比例分得乾乾净净。 “你是摄像头吗?”她没抬头,手里还在剥橘子。 “你有监控功能?头都没抬。” “不用抬。你看人的眼神有温度。” 这话说得我耳朵根一热。 她终於抬起头,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了我两秒。 “过来。” 我从草地上爬起来,凑到她跟前。她坐在摺叠椅上,我半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视线齐平了。 她伸手,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 这瓣是甜的。 “第二瓣甜了吧。”她说。 我含著那瓣橘子,没嚼。 然后我站起来,一把把她从摺叠椅上捞了起来。 她“哎”了一声,橘子差点掉了,左手赶紧抢救住,右手条件反射地搂上了我的脖子。 我把她整个人抱著,大步走向那片更靠近湖边的草坪。那块地方被水杉挡得严严实实,视线死角,从露营地那边看不到。 “你干嘛——放我下来!”她挣了两下,脖子上的胳膊却没松。 我把她放在草坪上。她的后背贴著柔软的草皮,长发散开来,在绿色的底子上铺成一片乌黑。 我两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罩在影子里。 阳光从我的肩膀后面漏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了两道极短的影子。 她没再挣。 仰著脸看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被突袭后来不及收拾的窘迫,有“我明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偏不说破”的矜持,还有一种藏在更深处的、被拉丝一样慢慢抽出来的柔软。 “这是外面。”她说。声音比正常低了半个调。 “我知道。” “旁边有人。” “隔了一百多米,看不见。” “草扎人。” “你躺我胳膊上。” 她闭了嘴。 我把右臂垫在她的后颈底下,手掌托著她的后脑。她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几缕,蹭在我的手腕上,那触感像是有人拿了最细號的毛笔,蘸著温水,在皮肤上慢慢写字。 我低头。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那种有意识地放慢了节奏的、用力维持平稳的呼吸。 鼻尖先碰到的。她的鼻尖微凉,蹭到我的时候缩了一下。 然后是嘴唇。 她的唇瓣上有橘子的味道——酸的甜的搅在一起,被体温烘得有点温。 第一下是轻的,是试探。我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她的上唇就退开了,退了不到半寸,停在那个不上不下的距离,等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二下是她主动的。 她微微抬头,唇瓣贴上来,力度不大,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催促——“你到底亲不亲?磨磨蹭蹭的。” 这次我没再退。 我低头把她整个人兜进怀里,手臂收紧,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掌心贴著她卫衣底下那截暴露在空气里的腰侧。那里的皮肤温度比別处高,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我焐的。 吻从嘴唇开始往下走。她的下巴尖尖的,下頜线收得很利落,脖颈的那段弧度是往后仰的——她在我凑近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把那截脖子亮出来,然后又马上缩回去。 这个动作被我逮了个正著。 “怕痒?” “闭嘴。” 我在她的锁骨上方停了一秒,呼吸打在那块皮肤上,能看到上面起了一层极细的疙瘩。 她的手指抓著我后脑的头髮,力道忽轻忽重的。 吻回到嘴唇上的时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试探了。 她嘴里还有一点橘子的余味——在某一个角度咬下去的时候,那股子酸甜从她的齿间渡过来,混著她自己的味道。不是水蜜桃味的沐浴露,是更里面那一层的,属於她身体本身的气息。 我的左手从她的腰侧往上,掌心贴著卫衣底下那层棉布,一路从肋骨往上摸到肩胛。她的肩胛骨在手掌下突出来一小块,薄的,像蝴蝶翅膀没展开的样子。 她在我掌心底下微微弓了一下腰。 “別——” “別什么?” 她瞪我一眼。但那眼神根本没有杀伤力——瞳孔散得有点大,眼尾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颧骨上,整张脸在阳光的反射里亮得不太真实。 “周围有人。”她第二次说这句话。声调比第一次虚了很多。 第361章 唱歌 我撑著身子往左右扫了一圈。 水杉的树冠把这块地方盖得密密实实,湖面的波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草地上画著碎金色的圆。一百米外的露营区有人在放风箏,笑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含含糊糊的,跟背景音乐差不多。 “看不到。” “万一有人过来呢?” 我想了一秒,伸手去够旁边放著的那把摺叠遮阳伞——出门的时候隨手扔在草地上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我把伞撑开,单手插进旁边的草地里。伞面不大,刚好够挡住两个人的上半身。光线暗下来一层,她的脸在伞的阴影里变得柔和了很多。 “行了没?”我问。 她盯著那把伞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苏予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我隨机应变。” “你的隨机应变真是……” 后半句被我吞进去了。 伞底下的空间有限得可怜。两个人挤在一块,她的后背贴著草地,我的手臂撑在她的头两侧。呼吸全搅在一起了。 这一次的吻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不是在休息室的床上、不是在厨房的灶台前——是在天底下。头顶是一把伞,伞外面是太阳、是风、是湖水、是整个初春。 她的嘴唇被我咬得有一点点肿。每次我加重力道的时候,她的眉头会皱一下,指甲在我后背上掐一下,然后又鬆开。 鬆开之后那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在我的肩膀上游移了一圈,最后搭在我的侧颈上。她的掌心贴著我的脉搏,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那条跳得飞快的血管上按了按。 “心跳好快。”她在某个换气的间隙里低声说。 “你的也快。” “……我没有。” 我把手掌盖上了她的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块起伏得很厉害的区域。 她把我的手打掉了。 打完之后,自己的脸先红了。 “你今天到底想干嘛?” “就亲你。別的不干。” “谁信。” “真的。” 她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我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上有一层极薄的汗,被太阳晒出来的。 “就想亲你。亲一下午都不够。” 她翻了个白眼,但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因为我又亲上来了。 这回吻的时间很长。长到我手臂撑得发酸,长到伞面被风吹得歪了两次、她帮我扶了两次。 长到远处放风箏的人收了线,笑声散了,整片湖湾安静得只剩水声。 最后她用膝盖顶了我一下。 “够了。” “不够。” “我嘴疼。” 我这才撑著身子起来。 她躺在草地上,长发乱成一团,嘴唇上全是被啃过的痕跡,水润润的泛著红。卫衣的领口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拽歪了,露出了一段锁骨和肩窝。 她伸手把领口拽回来,动作利索但遮掩不了那张红透了的脸。 “苏予乐。” “嗯。” “你以后再把我按在外面的草地上……” 她坐起来,从身后拔出一根粘在头髮上的草叶子,递到我面前,表情不太好形容——又气又窘又有那么一点点还没收乾净的繾綣。 “我真不开玩笑,我真打断你的腿。” “哦。” 我把那根草叶子从她手里接过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打完还亲吗?” “滚吶——!” 她踩著帆布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伞收一下。別留在这。” 我把伞收了,跟在她后面往回走。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耳朵根的粉色一路延伸到了后颈。 我在她身后笑了一路,没出声。 --- 傍晚五点多,沈曼的红色保时捷准时出现在停车场。 车门打开,她踩著登山靴跳下来,手里多了一个巨大的保温箱。 “烤肉来嘍——!” 沈清秋的车在沈曼后面两分钟到。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瓶红酒。 “你这口味倒是越来越好了。”沈曼瞄了一眼酒標,挑了挑眉。 “朋友送的。”沈清秋把红酒搁在摺叠桌上,目光扫了一眼草坪。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视线在我和萱姨之间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克制,但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什么都没说。 帐篷搭好了,烤架也支上了。傍晚的水库边上起了一层薄雾,湖面变成了铅灰色,远处的山头被落日涂成了橘红和紫灰交接的色块。 火升起来之后,整个营地被笼在一团暖烘烘的光里。 沈曼的烤肉水平比中午那锅牛腩还要高出一截。五花肉在烤网上滋滋冒油,她拿著长柄夹子翻面的姿势极其专业,每一块肉的火候都掐得恰到好处。 “来来来,第一块给萱萱。”她用夹子夹起一片烤到金黄的五花肉,直接塞到萱姨嘴边。 萱姨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次给五星。” “早该这样!”沈曼极其满足地继续烤。 红酒开了。沈清秋倒了四杯,分量不多,每杯只有三分之一。 “少喝点,明天回去还得开车。”她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太懂红酒,但能感觉到这酒跟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瓶的不是一个级別。入口不涩,回味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丝极细的果香。 “多少钱一瓶?”我好奇。 “你別问了。”萱姨瞄了一眼那个酒標上密密麻麻的法文,“免得你心疼。” “怎么会心疼,又不是我买的。” “你说的是,怎么可能你买。”沈曼插了一句嘴。 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天彻底暗了。 没有月亮。但星星多得嚇人。水库远离市区,没有光污染,抬头一看,整个天幕黑得纯粹,上面撒了满满当当一层碎钻。 银河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一条模模糊糊的光带横在天上。 四个人躺在帐篷前面的野餐垫上,头朝四个方向,围成一个“井”字形。 “妈的,好多星星。”沈曼感慨了一句。 “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萱姨在她旁边踢了她一脚。 “我这叫真情实感。” 啤酒是沈曼从保温箱底下翻出来的——藏了六听青岛纯生。易拉罐在冰水里泡了一下午,拿出来的时候罐壁上全是水珠。 “这不是说少喝嘛——”沈清秋看著那六听啤酒。 “红酒少喝。啤酒不算酒。”沈曼拉开一罐,灌了一大口,“啊——舒坦!” 她这个“舒坦”说得又长又重,带著一股子被压了很久、终於释放出来的痛快。 喝了两罐之后,沈曼的话开始多了。 不是那种喝高了的胡言乱语——她的酒量撑一整瓶洋酒都不在话下,六听啤酒对她来说就是漱口水。只是酒精鬆开了某根一直绷著的弦,让她变得比白天更鬆弛。 “来,唱歌。”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音乐软体上翻了一阵。 “唱什么歌啊,你是ktv公主吗?”萱姨喝著啤酒呛了一下。 “怎么的,不允许我在大自然里发挥艺术才能?”沈曼摆弄了半天手机,找到了一首歌的伴奏,把手机音量拉到最大,平放在她和萱姨中间的空地上。 前奏流出来。 吉他扫弦,节拍鬆散,带著一股子九十年代港乐的懒洋洋。 是辛晓琪的《领悟》。 第362章 星星、火堆、湖水。 前奏过了四小节,沈曼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捏著啤酒罐,头微微仰著,对著漫天的星。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我愣了。 沈曼的声线跟她说话时候那股嗲劲完全不同。唱起来是低的,压著走,带一点点沙,像是一条走了很远的河流,表面看著平静,底下有暗涌。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 她唱得很慢。比原曲还慢半拍。每一个字之间留了很宽的气口,像是在给每个字足够的空间去站稳。 “我只是怔怔望著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 啤酒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烈焰红唇照得格外浓重。她的大波浪捲髮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肩头上,在火光里是暗铜色的。 副歌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开了一点。不多,只放了一道缝。 “啊——多么痛的领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那个“全部”被她拖了很长。尾音在夜风里散开的时候,我听到她换了一口气——那口气比正常呼吸深了一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的最底层往外推。 “只是我回首来时路的每一步,都走得好孤独——” 最后这个“孤独”唱完,她端起啤酒罐又灌了一口,把嘴一抹,咧嘴笑了。 “怎么样?” 沈清秋鼓了两下掌。动作很轻,不太热烈,但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萱姨靠在我旁边,没鼓掌。她看著沈曼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沈曼才不管气氛到不到位。她把手机推到萱姨面前。 “来,轮到你了。” “我?我不唱。” “唱!”沈曼直接抢过萱姨手里的啤酒罐,“你不唱我就把这个没收了。”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唱。” 沈曼转头冲我挤了挤眼:“小屁孩,你是没见过你萱姨的歌喉吧?当年在班里文艺晚会上,她唱了一首歌,全场鸦雀无声,台下那帮男生的嘴张得能吞鸡蛋。你猜唱的什么?” 我看向萱姨。 她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被人翻出了一张很旧的照片,又不好意思又有点怀念。 “別夸张了。”她小声嘟囔。 沈曼已经在手机上翻出了伴奏。 蔡琴的《你的眼神》。 前奏起来的时候,野餐垫上安静了。 这首歌的前奏很短,几个和弦一过,人声的入口就到了。萱姨低著头,用食指指甲刮著啤酒罐上的水珠。 我以为她不会唱了。 然后她开口了。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声音跟沈曼完全不一样。不是低沉的、带沙粒的那种。 是清的——清得像山泉水流过鹅卵石。但又不单薄。 每个字的底部都垫著一层极其柔软的东西,像棉花裹著的骨头,外面是软的,里头是有支撑的。 “那感觉如此神秘——” 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手里的啤酒罐,声音往外送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喉咙里有一根弦在极其精准地震动。 “我不禁抬起头,看著你——” 唱到“看著你”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下意识偏了一下。偏向我的方向。 极快。快到如果我没有一直在看她,根本察觉不到。 “而你並不露痕跡——”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 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著。她没化妆,素顏的皮肤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嘴唇上没有口红,是被啤酒沾湿之后自带的那种浅粉。 间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副歌。 “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 到“明亮又美丽”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风盖住。但正是这个轻,把那个旋律里最柔的地方给唱出来了——像是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涟漪散出去,一圈一圈的,没有声音,只有形状。 “啊——谁也无法忘记——你容顏如昔——”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夜风过了一阵。 火堆里有根柴“啪”地裂了一下。 沈曼坐在对面,手里的啤酒罐举在半空,忘了喝。 沈清秋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肩膀的线条在暗处看不太清楚。 我坐在萱姨旁边,胸口被什么东西堵著,满满当当的,不疼,但涨得厉害。 “好听。”我说。嗓子有点紧。 她低著头。耳朵红著。 “隨便唱唱。” 沈曼把啤酒罐往地上一放,使劲拍了几下巴掌。 “牛逼!二十年了,还是一样牛逼!苏怀萱你就是我见过最会唱歌的花店老板!” “你闭嘴吧。”萱姨踢了她一脚。 气氛松下来了。 沈曼开始鼓动沈清秋。 “沈总!到你了!別藏著掖著了!大家都唱了,你不唱说不过去吧?” 沈清秋端著红酒杯,看了沈曼一眼。 “我不太会唱歌。” “不会也得唱。民主投票,三比一,你输了。” 沈清秋把红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搁在地上。 她没用手机放伴奏。直接清唱。 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將会是在哪里——” 她的声音跟她这个人一样,冷的。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是高山上的雪水,清冽,乾净,每一个音都洗过了似的,不带一粒杂质。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但唱到“珍惜”这个词的时候,那股清冽里忽然渗出了一丝不太一样的温度。很淡。淡到如果你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带来的错觉。 “也许认识某一人,过著平凡的日子——” 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火光跳动的时候,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层水汽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最后一句副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她唱完这个“你”字的时候,目光从火堆上方越过来,落在了我的脸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夜色很深。火堆烧到了最小。 四个人坐在星空底下,谁都没说话。啤酒罐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远处的湖面黑得看不到边,只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 我在黑暗里伸出左手,摸到了萱姨的手。 她的手指拢著啤酒罐,凉凉的。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啤酒罐拿走,然后十指扣上去。 她没动。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的脸在火光的余烬里只剩下一个轮廓——鼻樑、嘴唇、还有那双含著水光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好幸福。 那种幸福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带来的,不是因为卢志鹏进了局子,不是因为花店生意好了,也不是因为她今天终於在外面让我亲了一下午。 是这一刻。 星星、火堆、湖水。 …… 沈曼在旁边靠著保温箱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困了”。 沈清秋坐在最远处,双手环膝,安安静静地看著天上。 而我握著萱姨的手。她的掌心终於暖过来了。 这些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各自带著一身旧伤的人——都在我身边。 我的爱人,我的妈妈,我的乾妈,我自己。 四个人,在这个初春的夜里,坐在一起。 够了。 什么都够了。 ps:今天没写论文和毕设,抽空加更几章。 可恶啊,初稿截止没剩几天了,我才完成一半(死定了) 第363章 很规矩 星星看久了会觉得密。 眼睛適应了黑暗之后,原本藏在更深处的那些暗星一颗颗冒出来,把天幕填得越来越满,多到有点压迫感。 沈曼打了第三个哈欠。 这个哈欠的规模比前两个大了至少三倍,嘴巴张开的角度足以让一个牙医满意地看清全部后槽牙。她拿手背隨便挡了一下,挡了个寂寞。 “不行了不行了,我眼皮子在打架。”她从野餐垫上爬起来,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整个人往后仰的幅度大得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要倒栽葱翻进湖里。“走走走,睡觉睡觉。” 火堆只剩下一团暗红的炭,偶尔被夜风撩拨一下,抖出几粒微弱的火星子。我站起来,把残余的炭火用湿土盖了,確认没有明火之后,才开始帮忙收拾东西。 摺叠桌擦了一遍,零食归归拢拢塞回袋子里。啤酒罐子空的有九个——沈曼喝了四个,我两个,萱姨两个,沈清秋象徵性地抿了一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在了一边。 帐篷里头沈曼早就钻进去了。拉链声“刺啦”一响,里面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拎著最后一袋垃圾走过去的时候,沈曼的脑袋从帐篷门帘的缝隙里探出来。 “乐乐。” “干嘛?” “睡袋在哪个包里?” “你问我?你的装备你自己收拾。” “就那个……蓝色的大编织袋,帮我拿一下。” 我把编织袋找到了,扔进帐篷。沈曼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操。” 这个字从帐篷深处传出来,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萱姨在旁边收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又怎么了。” 帐篷的拉链被猛地拉开,沈曼半个身子探出来,表情介於崩溃和茫然之间。 “我只买了三个睡袋。” “三个怎么了?四个人。” “我以为帐篷里有床。” 萱姨放杯子的手彻底停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非常缓慢的、审视一件过期商品的眼神看著沈曼。 “你以为帐篷里有床。” “对。” “你说的是露营帐篷。” “对。” “你以为露营帐篷里面自带床铺。” 沈曼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那个商品详情页上不是写著奢华露营体验,五星级享受嘛!五星级酒店哪有没有床的?” 萱姨闭了一秒眼。 “这帐篷多少钱。” 沈曼翻开手机找了找订单记录,举到萱姨面前。 “也两三千块呢。连个床都没有。差评。” “两三千块。”萱姨把那个数字咬了一遍,“你花两三千买了个布棚子,然后指望它自动变出席梦思?” “我没想那么多嘛……” 沈清秋站在帐篷外面,双手环著中指,一句话没插,但肩膀在微微抖。 我也绷不住了。转过身假装整理地上的绳子,笑得肚子疼。 “行了行了,別笑了。”沈曼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红了一块,“三个睡袋就三个睡袋,又不是不够用。你们两个一个睡袋,我一个,沈总一个。挤挤就完事了。” “谁跟谁一个?”萱姨问。 “你跟乐乐啊。”沈曼的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揍她,“你俩又不是没挤过。” 萱姨本来想反驳点什么。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在“我和苏予乐確实是一对”这个既定事实面前,反驳的切入角度实在太窄了。 而且沈清秋就在不远处,她不想纠结这个话题。 她闭了嘴,拿眼睛剐了我一下。 我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买的那个野餐垫从车里拎出来。厚度一般,但铺在帐篷里当个隔潮层够用。再把沈曼的三个睡袋拆开包装——都是那种信封式的化纤睡袋,摸著还行,保暖性能也过得去。 帐篷內部空间比外头看著大。六人帐嘛,四个人躺开绰绰有余。但没有充气垫、没有行军床,地面就是草地上铺了一层帐篷自带的地布,硌不硌人全看地面平不平。 我把野餐垫铺在最靠里的位置,萱姨的睡袋放在上面。旁边紧挨著给自己铺了个位——没有睡袋,我把外套脱了垫在下面,上面盖车后备厢里那条备用的薄毯子。 沈曼的位置在中间偏外。沈清秋也钻进来,她的在最外侧,靠近帐篷门帘。 “你不冷?”萱姨看了一眼我那条薄得可怜的毯子。 “不冷。” “骗谁呢,二月底的夜里,你盖这么一层破布?” “那你让我钻你睡袋?” “……你想得美。” 她钻进睡袋,拉到下巴,就只露出来一张脸和散开的长髮。 那双眼睛在帐篷里手电筒的微光下亮亮的,瞪著帐篷顶上那个天窗——透过天窗的网纱层,能看到外面的星空。 沈曼关了手电筒。帐篷里暗下来,只剩星光从天窗漏进来,把每个人照得模模糊糊的。 “晚安啊姐妹们。”沈曼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外。 “晚安。”沈清秋的声音从最外面传过来,很轻。 帐篷安静了。 夜风从外面擦过帐篷的防水布面,发出“呼——呼——”的声响,不大,但规律,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帐篷外面有节奏地拍著。远处的湖面有水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扑了两下就没了。 我躺在薄毯子下面,说实话,是有点冷。二月底的夜间地面温度低到发寒,隔著一层野餐垫和外套,凉意从后背一点一点往上渗。 翻了个身。 旁边的萱姨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面对面了,距离不到一拳。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温热的,带著啤酒和橘子混合的甘甜后调。 “冷~不~冷?”她问。声音压到了最低限度。 “还行。” “嘴硬。” 她在睡袋里挪了挪,然后拉链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小截。 “过来。” 我愣了一下。 “我说过来。”她的手从睡袋口伸出来,扯了一把我的毯子,“你冻感冒了明天谁给我搬花?” 理由找得非常实际。充分体现了一个花店老板对劳动力的珍惜。 我把毯子卷吧卷吧带著,半个身子挤进她的睡袋里。睡袋本来就是单人款,两个人挤进去,空间逼仄到极点。我的胸口贴著她的后背,腿没法伸直,得弯著膝盖,膝窝正好卡在她的膝弯后面。 她的身体在接触到我的一瞬间绷了一下。 “你手放哪儿?” 她著急,却又不敢大声说话。 “放你腰上。” “放规矩点。” “很规矩。” 第364章 怕鬼 她没再出声。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她绷著的那根弦鬆了。后背慢慢贴实了我的胸口,肩膀的线条松下来,呼吸的频率从刻意维持的平缓变成了自然的缓慢。 她的头髮散在我的脸旁边,有几根蹭到了我的鼻子,痒。但我没动。 “萱姨。” “嗯。” “你今天唱歌真好听。” “都说了隨便唱唱。” “不是隨便。”我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弱不可闻的程度,“你唱最后那句的时候看我了。” 她没说话。但我搂著她腰的那只手,感觉到她的腹部微微收了一下——是屏了一口气的反应。 “我看你了?” “看了。” “你眼花。” “我视力五点二。” “帐篷里黑成这样你还五点二。” 我笑了,嘴唇蹭到了她的后颈。她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萱姨。” “你今晚到底有多少话。” “就想跟你说。” “说什么。” “我爱你。” 睡袋里面很暖。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我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怎么跟小时候似的,非要缠著说爱你爱你的。” 声音轻得快要被帐篷外头的风声盖过去。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口上,心跳隔著两层棉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跟我的不同步,但很安稳。 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帐篷的布面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天窗里的星星还在。 这个晚上的温度是三度。 但睡袋里是三十七度。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睡半醒之间,身边有动静。 帐篷內侧的拉链声很轻,但在这种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再轻也够把人拽出浅眠。我的意识从模糊的边界上被提溜回来,眼皮没睁,先分辨声音的方位。 不是萱姨——她还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身体一动没动。 不是沈曼——那头传来的呼嚕声跟锯木头差不多,节奏稳定得能当节拍器用。 是沈清秋。 帐篷里的光比之前暗了。天窗外的星星少了一大半,大概是有薄云飘过来了。在仅存的那点微光里,我眯著眼看到一个影子坐了起来。 沈清秋坐在睡袋上,两只手撑著地,姿势犹犹豫豫的。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在那个坐著的姿势上停了好一会儿,头偏了偏,像是在確认帐篷里其他人有没有醒。 她转向门帘的方向。 停了。 又转回来。 又停了。 这人到底怎么了? 我正想开口问,她终於下定决心似的,躡手躡脚地站起来。帐篷的高度够她直起腰,但她弯著身子走路,脚步落地的方式——先脚尖,再脚跟,一步一步的,跟猫偷鱼的步伐精確度有一拼。 她走到帐篷门帘边上。 拉链拉了一半。 然后她又停住了。 就那么站在门口,不进不出的,手搭在拉链的拉头上,整个人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僵。 过了几秒钟。 “乐乐。”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我几乎怀疑是不是帐篷外面的风在作怪。 “乐乐。” 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大了一点点。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又不得不出声的为难。 萱姨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声。 赶紧极其极其缓慢地把搭在萱姨腰上的胳膊收回来。 动作轻到我自己的关节都在抗议——你到底在干嘛,你是在拆炸弹吗? 萱姨翻了半个身。鼻子里“嗯”了一声含混的气音,没醒透,只是换了个姿势往睡袋深处缩了缩。 我从睡袋口爬出来,凉气一涌,打了个冷战。 蹲著走到帐篷门口。 沈清秋站在那里,看到我的轮廓之后,那副僵著的姿態才稍微鬆了松。 “怎么了?”我压著声。 她低下头。 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透著不好开口的滋味。 “我想……上厕所。” 五个字说出来的气口还断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但凭著求生本能——在亲妈面前笑她属於找死行为——硬生生把嘴角压住了。 “行,我陪你。”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纠结。 “要不算了……我自己能——” “走吧。”我把帐篷拉链拉开,先她一步跨出去。 外面比帐篷里冷至少五度。风从湖面上过来,裹著水汽,吹在脸上的感觉跟拿湿毛巾抽差不多。我打了个大大的哆嗦,把外套裹紧了。 沈清秋跟出来了。她穿著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薄的衝锋衣——应该是沈曼备著的。球鞋没繫鞋带,脚塞进去就出来了。 露营地的路灯间隔很远,一盏和一盏之间隔著三四十米的黑。我们踩著路灯划出来的光斑往公厕的方向走,脚底下的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公厕在景区入口附近,距离我们的营地差不多走五分钟。 前两分钟谁都没说话。 她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插在衝锋衣的口袋里。 “妈。” “嗯?” “你怕黑?” 她走路的节奏顿了半拍。 “不是怕黑。” “那是?” 她没有正面回答。走了几步之后,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揉散了大半。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晚上出门。家里的阿姨讲过好多……乱七八糟的故事。” 她说“乱七八糟的故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努力地把这件事处理成“不值一提”的用力感。用力过度了,反而越描越真。 “你是说鬼故事?” “我没说是鬼故事。” “但你怕的是鬼。” 前面没声了。 走了两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从我旁边快步走到路灯正下方。灯杆的光圈最亮的那一块,刚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站在光圈正中央,转过身来看著我。 那张在白天可以叱吒整个沈氏集团董事会的脸,被路灯打出来的影子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很好看,暗的那半边更好看。但两半加在一起,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窘。 沈清秋,40岁,身家过亿,手段冷厉到能让竞爭对手做噩梦。 怕鬼。 我走到她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伸了伸。 “抓著。” 她低头看著我的手。 五秒。 她的右手从衝锋衣口袋里慢慢伸出来,搭上了我的掌心。指尖是凉的。指节修长,骨感,跟萱姨那种柔软肉感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握住了。 “走吧。” 第365章 冤家 公厕找到了。 条件比预想的好——有灯,有门,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气味。景区管理的还行。 我在门口等著。她进去之后大概三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大半。那层窘迫被夜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自家儿子看到丟脸一面之后的、小小的不自在。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乐乐。” “嗯。” “別跟你萱姨说。” “说什么?” “说我怕——”她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真的別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斜了我一眼。 路灯之间的黑暗地带,她的手没有鬆开。我觉得她大概忘了自己还攥著我,或者她没忘,只是不想在这段路上鬆开。 反正没人看见。 走过最后一盏路灯的时候,营地的帐篷轮廓已经能看到了。 她鬆了手。动作是自然的,不是甩开的,就是那种“到家了可以放心了”的理所当然。 回到帐篷门口。 她蹲下身拉开帐篷拉链,弯腰钻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大概是那层薄云飘走了。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丹凤眼的轮廓被勾了一圈银色的边。 “乐乐,谢谢你。”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说完就钻进去了。 我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著,但心里那块地方暖的。 这个怕鬼的女人,用尽了全部的狠辣和手腕,替我把一个人渣送进了铁门里面。她杀伐决断到让整个江海商圈闻风丧胆,然后在一条五分钟的黑路上,攥著她二十岁儿子的手,怕黑。 人就是这么荒谬的东西。 我准备钻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又有动静了。 萱姨坐起来了。 借著天窗透下来的月光,我看到她揉著眼睛的侧影。头髮乱成鸟窝,脸上还带著睡袋拉链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苏予乐?” “在。” “你去哪儿了?” “外面。” “大半夜你跑外面干嘛?” 沈清秋的睡袋传来翻身的窸窣声。我心里警铃大作。 “上厕所。”我说。 “……哦。” 她又揉了揉眼,然后也开始从睡袋里往外爬。 “你也要去?” “废话。” 我们出了帐篷。 拉链刚合上,她就打了个寒颤,两条胳膊抱在一起搓了搓。卫衣太薄了,初春夜里的温度不是这件衣服能扛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客气,隨手拢了拢领口。 “公厕在哪?” “跟我走。” 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个间距。 但走的人不一样了。 和刚才陪沈清秋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带著一层隔膜的温柔不同,跟萱姨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是——自在。彻彻底底的自在。 她走路的声音比沈清秋重。帆布鞋底踩在碎石上“嚓嚓”地响,不刻意放轻,该什么动静就什么动静。 “今天累不累?”她问,声音也是正常音量。 “还好。” “沈曼那个帐篷,我看著就来气。两三千块连个气垫都没配。” “下次我买。” “你买?你有几个钱?” “花店不是在赚吗。” “花店的钱是花店的,你兜里揣的那几万块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大话先少说——哎,就这儿?” “嗯。” 她进了公厕。 我靠在外面的墙上等。 月光把水库照出了一个银色的轮廓。湖面比白天安静了十倍,连风吹出来的皱褶都细得几乎看不到。水杉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一大片。 她出来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公厕的洗手台有水但没擦手纸,她把手在我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蹭了两下。 “走吧。” “不急。” “不急什么?大半夜的戳在这——”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我拽著往前踉蹌了半步,差点撞上我的胸口。 “干嘛?” 月光照著她的脸。素顏,没有口红,没有眼影。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横在左脸颊上,头髮毛躁躁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飘著。 就这副模样,在月光底下,好看到我喉咙发紧。 “亲你。” “这外面——” “没人。” 她的眼珠子往左右各转了一圈。水库边上確实空无一人,最近的路灯在三十米外,这一块正好是两盏灯之间的暗区。 我没等她做完安全评估。 低头堵上去了。 她的嘴唇凉凉的,这个温度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就被我捂热了。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我跟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公厕外墙的粗糙水泥面,退无可退。 “苏予乐——” “嗯。” “公厕外面亲——” “浪漫。”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从鼻腔里漏出来,闷闷的,短短的,被我吻住的嘴唇震动了一下。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深。 我的手绕到她的脑后,指尖插进那团乱糟糟的长髮里。她的头髮被夜露打潮了一点,摸上去是凉的,但髮根底下的头皮是烫的。 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侧,力道不大,不是推拒,是扶著。 月光照著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吻得很久。 久到我的腿站麻了,久到远处有一只水鸟被什么惊飞了、翅膀拍水的声音传过来又散掉,久到月亮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影子在地上转了半寸。 最后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了一根极细的银丝。 月光正好打在那根丝上,亮了一瞬,断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湿漉漉的。不是哭——是吻到缺氧之后生理性的泛水光。 “说句话。”我开口,嗓子哑了。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她看著我。月光把她那双狐狸眼里的每一层顏色都分了出来——最外面是黑的,往里是深棕,再往里是琥珀色的光。 “苏予乐。” “嗯。” “咱俩这辈子……”她的手从我的腰间抬起来,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正对著心臟的位置。力道很轻,比叩门还轻。 “真是冤家。” 四个字。 我把她点在我胸口的那根手指握住了,攥在掌心里。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冤家。” 第366章 正轨 开学第二周,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课表排得不算密,周一到周五每天三到四节,中间穿插著几段完整的空白。这些空白原本是留给图书馆兼职的,现在全腾出来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骑著电动车穿过科教区那条种满樱花还没开的大道,十二分钟到店。 萱姨给我安排的活很固定:搬花、换水、修枝、拖地、进货对接、偶尔帮著做一些简单的包装。技术含量最高的环节她不放手——花束设计、顏色搭配、跟客户沟通需求这些,全是她亲自来。 “你审美不过关。”这是她的原话。“上次让你配一束毕业花,你把满天星塞了整整三层,人家拿到手以为是棉花糖。” 我没反驳。確实难看。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提前到了店里。萱姨不在。吧檯上搁著张便签,她的字,圆圆的,笔锋不重:“去花卉市场补货,晚点回。冷柜第二层有你的酸奶,到期了赶紧喝。” 我把酸奶喝了,在店里转了一圈,把该乾的活先干了。正拎著拖把往门口拖的时候,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萱姨。 陈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领口扎了个白色的细蝴蝶结。头髮扎了个低马尾,侧面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手里捧著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麵包盒的边角。 “苏予乐。”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直接进来,脚尖点著门槛的铜条,像在等一个通行信號。 我愣了大概两秒。 上次见到陈婉,还是赵强那件事之后。她来医院看我,被萱姨几句话堵得红了眼眶,转身走了。那之后很久时间,我们再说过话。 连班级群里,她发言都少了。以前她活跃得要命,每天早安晚安加上课堂笔记分享,一个人撑起半个群的活跃度。后来渐渐沉默下去,偶尔冒一句“收到”就没了。 “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帆布鞋在拖过水的地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印。 “打扰你了。”她把纸袋搁在吧檯上,“路过看到你们店开了,想进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店?” “朋友圈。”她说,“你发过开业的照片。” 我確实发过。开业那天拍了张门头照,配了句“萱予花房,欢迎光临”。点讚列表里翻了翻,没注意到她。 “嗯,坐吧。” 她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来。 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花架、冷柜、操作台、墙上萱姨手写的价目表——然后停在了吧檯后面那块木质招牌上。 “萱予花房。”她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萱……是苏阿姨的名字?” “嗯。” “予是你。” “嗯。” 她没再接话,低头从纸袋里拿出麵包盒,打开,里面是两个切好的三明治。 “自己做的。”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起司培根的,不知道你吃不吃。” 我没动。 “陈婉。” 她抬头看我。 这半年没见,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颧骨的位置多了点弧度。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圆,很亮,瞳仁黑得乾净。 可那种乾净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假的,是一种被什么事情磨过之后留下来的安静。跟以前那个在食堂里端著餐盘、笑得甜蜜蜜往人面前凑的陈婉,不太一样了。 “你来是有什么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鬆开。 “没什么事。”她摇头,“真的就是路过。我在旁边那个画室报了个周末的水彩课,上完课出来,看到你们店。” “画室?” “嗯。大二了嘛,课少,就想学个东西。” 她说话的节奏跟以前变了。以前她说话爱带语气词——“呀”“嘛”“呢”——一串串地往外蹦,甜得发腻。现在那些语气词少了大半,句子短了,尾音也收得乾净。 “赵强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不大,就是嘴角往一边拧了拧的程度。 “退学了。” “我知道。我是问你。” 她愣了一拍。 “我没什么。” “他因为你去找我麻烦,你真没什么?” “他不是因为我。”陈婉摇头,“他是因为他自己。他那个人就是……控制欲太强了。他追我的时候我明確拒绝过三次,他不听。后来你出事了,我才知道他做了那些事。” 她低下头,手指绕著马尾的发梢转了两圈。 “我去医院看你那天,苏阿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没吭声。 萱姨在医院门口对她说了什么,我大致听了几句。不算客气,但也没有失態。大意是“小姑娘你离他远点,他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係”。 萱姨的领地意识发作起来的时候,牙齿是露在外面的。 “她说得对。”陈婉抬起头,看著我,“是我分不清边界。我喜欢你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方面的。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回应。我不应该因为自己喜欢就一直黏著你,更不应该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带来那些麻烦。” 这段话说完,她的眼圈没红。就是嘴角抿了一下,抿得很用力。 “所以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她的声音稳住了,“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之前的事,对不起。以后在学校里碰到了,就当普通同学。” 我从吧檯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陈婉。” “嗯?” “三明治我收了。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眼角眉梢每个角度都是算过的。这次的笑是松的——嘴角的弧度不大,牙齿没露,就是很自然地弯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把纸袋留在桌上,背著那个帆布包走到门口。 推门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苏予乐。” “嗯。” “你那个苏阿姨——”她的目光扫过吧檯上那块写著“萱予花房”的招牌,“她是真的很在意你。” 第367章 心意 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盒三明治。起司培根的,切得挺齐。 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释然,也不是那种被人正式道別之后的悵惘。就是觉得——这姑娘长大了。 比我预想的快。 萱姨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她拎著两大桶非洲菊和三捆桔梗进门,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落批发市场那个老李——“死抠门又涨价了,一扎桔梗比上个月贵了八块,他是种花还是种金子?” 我帮她把花桶搬进冷柜,关门的时候她瞄到了吧檯上那个纸袋。 “谁的?” “同学送的。” 她走过去,掀开纸袋看了一眼。两个三明治,一个被咬了一口——我吃的——另一个完整。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她这句话的声调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任何区別。但我的脊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女同学。” 沉默了三秒。 “长什么样。” “萱姨——” “我问你长什么样。”她把纸袋放下,双手抱臂靠在吧檯边上,歪著头看我。那双狐狸眼半眯著,里面的光是审讯室的功率。 “就是个普通同学,来买花的,顺便带了个三明治——” “买了什么花?” “……没买。” “没买花到花店来?带著三明治?送给你?”她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事实,然后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苏予乐,你当我卖了十几年花是白卖的?你知道女孩子自己做三明治送给男的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追过我。” 我决定直说。跟萱姨绕弯子就是找死——绕得越多死得越难看。 “她今天来是跟我道歉的。之前赵强的事跟她有关。她说以后就当普通同学。” “之前追过你?追了多久?” “大一。” “你答应了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 “她还喜欢你吗?” “她刚才说了不喜欢了。” “你信?” 我张了张嘴。 萱姨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冻得吧檯上那束非洲菊都瑟缩了一下。 “行。普通同学。那这个三明治你自己吃。”她转身,围裙一甩,走进了后面的操作间。 脚步声“咚咚咚”的,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我没生气但你最好別过来”的韵律。 我对著那盒三明治发了两秒呆。 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最后我把那个没咬过的三明治拿起来,走到操作间门口。 她正背对著我整理桔梗,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萱姨。” “忙著呢。” “这三明治给你吃?” “咔嚓”一声——一截桔梗被她剪断了,断面齐得跟刀切的一样。 “別人做给你的东西你给我吃?你什么意思?” “就是想让你尝尝好不好吃——” “苏予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转过身,修枝剪指著我的鼻尖,“一个追过你的女孩子亲手做的东西,你拿来餵给我吃啊?你是嫌我今天不够累,想让我再气一场锻炼锻炼心肺功能?” 我低头看著那把修枝剪的尖端,离我鼻子大概三厘米。 “我错了,萱姨。” “你错哪了?” “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你不光不该提,你连那个三明治都不该吃。”她把修枝剪往檯面上一拍,“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她来你店里,名义上是道歉,实际上呢?她要是真放下了,发条微信就完了,跑什么跑?还自己做三明治——起司培根的——你以为做三明治很容易?那个麵包得提前烤,培根得煎到什么火候——”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语速快到连喘气的间隙都没了。 “——她这是在告诉你,她虽然说放手了,但她还惦记著你的口味!你懂不懂?!”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惦记著——” “你不知道你还吃?!” 我把三明治默默放在檯面上。 “我扔了。” “你扔什么扔!浪费粮食!” “……那到底是扔还是不扔?” 她瞪著我。 我瞪著三明治。 三明治瞪著天花板。 大概过了十秒钟的寂静——这十秒钟里我的生存概率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反覆横跳——萱姨先撑不住了。 她把脸別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你笑了,萱姨。”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我冷的!” “大冷天的你穿了三层——” “苏予乐你给我闭嘴!!” 她猛地转过来,脸涨得通红,那双狐狸眼里的怒火已经被憋不住的笑意稀释了大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被她咬著下唇硬压下去。 这画面太绝了。 我一步迈过去,双手捧住她的脸。 她挣了一下。 “干嘛——” “你吃醋的样子好好看,萱姨。” “我没吃醋!我在跟你讲道理——” 我低头亲了她一口。 准確来说是亲在了她鼻尖上——因为她在扭头,嘴没对准。 她用修枝剪的把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你再亲我,我就把那个三明治塞你鼻孔里。” “那你先把剪子放下。” 她看了看手里的修枝剪,顿了一下,极其不情愿地搁在了檯面上。 然后她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用那种“虽然我已经不那么生气了但你必须表態”的眼神盯著我。 “苏予乐,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我把话搁在这儿——以后再有女的来这个店里给你送吃的送喝的,不管是三明治还是满汉全席,你要么当场退回去,要么当著她的面扔垃圾桶里。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你要是让我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会有了。” “哼。” 她从我面前绕过去,蹲下身继续整理桔梗。这回修枝剪的节奏正常多了,“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带著气消了七八成之后残余的小脾气。 我回到吧檯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把那盒三明治包好,塞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没让她看到。 也没让陈婉的那份心意,在这家店里多留一秒。 第368章 XX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花店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 江海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学生社团搞周年庆典,需要布置一个中型活动场地。场地在学校旁边的商业广场三楼,面积不大,大概一百五六十平米。但甲方要求高得离谱——要花墙、要花拱门、要桌花摆件、还要一个“具有人文气息的沉浸式花艺空间”。 这活是萱姨在社交平台上接到的。对方预算给了一万二,时间紧,周六布展,周日活动。 “能做。”萱姨翻著对方发来的需求文档,一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列清单,“花墙用的主材不能全用鲜切花,成本撑不住,得掺一半仿真花打底。拱门用绿植藤蔓搭骨架,点缀白玫瑰和洋桔梗。桌花用小型手捧款,八到十个够了。” “那个沉浸式花艺空间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现场看起来不像会议厅。”她咬著铅笔帽,“摆几组高低错落的绿植景观,加灯带,再掛几串乾花帘子。概念大於实际,別被唬住。” 我服了。这女人对花艺设计的理解力和成本控制能力,是在老街摆了十几年摊练出来的真本事。 周六凌晨四点半,我的闹钟炸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萱姨已经在操作间里开始干活了——冷柜门开著,里面的灯照出来一截白色的光,她蹲在地上分拣花材,嘴里叼著一根皮筋,手上缠著两卷胶带。 “醒了?洗脸去。水壶在灶台上。” 我洗了把脸,灌了杯热水。从操作间的架子上搬下三大桶鲜切花和两箱仿真花,码进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 对,电动三轮车。 是沈曼上周送的。说是“给店里添个运输工具”,实际上就是她从哪个网站上下单的时候手一滑多买了一辆——原话是“反正我也不会开三轮车,放我车库里落灰不如给你们用”。 这辆三轮车通体橘色,车头掛了个沈曼亲手用毛线鉤的小掛件——一只歪嘴笑的卡通柴犬。 开著它在街上跑,回头率不输保时捷。 凌晨五点,我和萱姨出发。 三轮车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突突突”地跑著,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萱姨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其实就是焊了块铁板铺了层海绵垫的改装座位——手里抱著一桶白玫瑰,脑袋靠在车窗框上闭目养神。 “萱姨。”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把我外套披上。” “不用。” “你嘴唇都发白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没吭声,把我搭在驾驶座后面的外套拽过来盖在腿上。 到场地是早上六点。商业广场还没营业,保安帮我们开了后门的货梯。 接下来六个小时,就是纯粹的体力活和技术活交替轰炸。 花墙的骨架是用pvc管搭的。 我负责搭骨架、绑扎带、固定底座。萱姨负责往上面插花——先用仿真花把底打满,再把鲜切花按顏色和层次插进去。白玫瑰做主体,洋桔梗做点缀,尤加利叶填缝。 拱门更麻烦。绿植藤蔓要一根一根缠上去,每根之间的间距要均匀,鬆了不好看,紧了又显得闷。萱姨站在梯子上,我在下面扶著,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到不用说话。她伸手往下指一下,我就知道她要哪种花材,递上去。 到中午十一点,大框架完成了。 活动方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中文系的大三学长,姓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成品,连著说了三个“可以”。 “苏阿姨,这个花墙太好看了。我们社长看了绝对满意。” “叫我苏老板就行。”萱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下午还有桌花和灯带没弄。你们几点开始彩排?” “明天上午十点。” “那来得及。” 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端上来。萱姨蹲在花墙旁边吃,筷子夹著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的时候,目光还在花墙上扫来扫去,时不时皱一下眉。 “那个角上的洋桔梗矮了两厘米。” “萱姨,你先吃饭。” “吃完就去调。两厘米的高度差,拍照的时候打光会露馅。” 这个女人对细节的偏执,跟她平时懒散的生活习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在家里她能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被子叠不叠全看心情,袜子扔哪算哪。但一到工作上,每一片叶子的角度她都要管。 吃完饭继续干。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出事了。 我搬第三箱桌花的时候,手滑了。 不是普通的手滑。是那种连人带箱子一起失去重心的猛烈踉蹌——左脚踩到了地上一滩不知道谁洒的水渍,帆布鞋底打滑,整个人横著摔了出去。 箱子从手里飞出去。 我的后脑勺撞上了拱门的铁质底座。 声音很闷。“砰”的一下,震得我眼前黑了半秒。 “苏予乐!” 萱姨的声音从头顶什么地方炸过来。 我趴在地上,后脑勺火辣辣地疼。手摸了一下后面——湿的。指尖拿到眼前一看,红的。 萱姨衝过来的速度超出了我对她运动能力的认知。她跪在我旁边,两只手扳著我的肩膀把我翻过来。 “別动!让我看看——” 她把我的头往前按,手指拨开后脑的头髮,看到伤口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了。出血了。你別起来——” “我没事——” “草,你他妈给我闭嘴!” 这是我这辈子听萱姨骂的最难听的一句话。不是撒娇式的嗔怪,不是半开玩笑的训斥。是真的在骂——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声音劈了一道裂。 周学长从那头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血,脸都白了。“要不要叫急救?” “不用急救。”萱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撕开,叠了几层压在我的伤口上。“创可贴有没有?药箱呢?这个楼层有没有医务室?” 周学长被她连珠炮的问题打得找不著北,结巴著说三楼有个小型急救箱。 “去拿!快!” 她一只手压著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我面前伸了三根手指。 “几根?” “三根。” “我叫什么名字?” “苏怀萱。” “今天几號?” “三月——” “我是你什么人?” “萱姨、老婆、媳妇、爱人、xx……” 第369章 真妈系女友萱姨 “得得得,行了,没摔傻。”她长出一口气,但按在我伤口上的手没松。纸巾的白色正在被红色浸透,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渗。 周学长把急救箱拎来了。萱姨单手打开,翻出碘伏棉棒和纱布。 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利索得出人意料。碘伏消毒——我嘶了一声,她没理——纱布叠好压上去,胶带固定。整套流程一分钟不到。 “你以前学过急救?” “在老街摆摊的时候,花剪子扎过手六七回。”她把用过的棉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自己给自己缝过一次。” 我被这个信息的衝击力怔了两秒。 “你自己缝,我怎么不知道?” “线是缝衣针穿的。疼死了。但半夜两点找不到医院,第二天还要出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復了平静。但她扶著我坐起来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你今天別干了。” “还有桌花——” “我来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给我坐在这儿別动。敢站起来我把你腿打折。”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萱姨一个人扛完了剩下所有的活。 八个桌花,一组灯带布景,三串乾花帘子。 我坐在墙角的摺叠椅上,后脑勺上顶著纱布,看著她在场地里来回穿梭。 她换了双运动鞋——从包里翻出来的,平时不穿,今天不知怎么带上了。矮了三厘米之后她够不到拱门顶部,就踩著梯子上去。一个人扶梯子一个人插花,她左手抓著梯子的横档保持平衡,右手拿著花材往上够。 动作不稳。好几次差点歪倒。 我每次想站起来帮忙,她都从梯子上回过头来瞪我一眼。那眼神的杀伤力让我的屁股牢牢焊在了椅面上。 傍晚六点,全部完工。 场地的灯带亮起来的时候,花墙和拱门在暖光里呈现出一种让人屏息的质感。白玫瑰的花瓣在灯光下泛著奶油色的光,洋桔梗的淡紫色和尤加利叶的灰绿色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周学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一组照片。 “苏老板,这也太好看了吧。” 萱姨靠在拱门旁边,双手撑著膝盖,头低著,在喘。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卫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满意就行。”她喘著气,声音糙得不行,“尾款这周转给我,別拖。”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由她开。 我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后脑勺疼得发胀,但不严重——出血早就止住了,纱布也没再渗红。 三轮车在路灯底下“突突突”地跑。她的背影在驾驶座上缩成很小的一团。 “萱姨。” “嗯。” “今天辛苦你了。” 她没答话。三轮车拐了个弯,进了花店旁边的小巷子。 停车之后,她从驾驶座上下来。走过来。 站在车斗旁边看著我。 路灯在她头顶,把她的脸切成上下两半——上半截是光,下半截是影。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 力道不大。但那只手攥著布料的方式,紧得不正常。 “苏予乐。” “嗯。”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我真想——”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种断法不是说到一半忘了词。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鬆了手。转身走了。 推门进店的背影一晃,消失在门后面。 我从车斗里爬下来,摸了摸后脑勺。纱布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疼,但不严重。 可她今天看到血的那一刻的表情,比疼严重多了。 后脑勺的伤口没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从床上醒来,萱姨已经在旁边了。不是睡在旁边——是坐在旁边。 她盘著腿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个小手电筒,另一只手扒拉著我后脑勺的纱布边缘往里照。 “別动。” “你干嘛?” “看伤口。” “你又不是大夫——” “我检查完了再决定要不要送你去看大夫。你给我老实点。” 我只好趴著让她照。她把纱布轻轻揭开一角,看了几秒,又按了回去。 “不深。结痂了。应该不用缝针。” “我说了没事。” “你说没事那就没事?上次在大別山你也说没事,差点给我冻死在山上。”她把手电筒扔在枕头旁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管碘伏和一包新的纱布。“翻过去。” 她重新给我清理了一遍伤口,换了纱布,贴了新的胶带。手法跟昨天在现场一样乾脆,但动作比昨天轻了很多——轻到碘伏棉棒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她的指尖是悬著的,一点一点地蘸过去,怕疼著我。 “好了。” 我从趴著的姿势翻过来。她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著那根用过的棉棒。 “萱姨。”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没答。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眼底有青色,不浓,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嘴唇有点干,是那种忘了喝水或者一夜没怎么合眼的干。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谁说的。我睡了。” “睡了多久?” “……你管我。” 她把棉棒扔进垃圾桶,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了很久,久到洗手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我靠在床头,听著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 她害怕。 这件事的本质就是这么简单。从大別山那次差点出事开始,她对“意外”这个议题的容忍閾值就降到了地板以下。 后脑勺破了一道小口子,换成別人大概贴片创可贴就完了。 但在她这里,这个口子跟那次在大別山里失温是一个级別的——因为流血了。她看到血的那一刻,脑子里跑的画面绝对不是“蹭破了一点皮”,而是所有关於失去我的可能性的排列组合。 这个女人独自拉扯了我这。几年。她最大的恐惧,不是穷,不是累,不是一个人撑不下去。是某一天醒来,身边那个她从臭水沟捡回来的乐乐不在了。 水龙头关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掛著水珠,是刚拍过冷水的痕跡。眼底的青色被水激得淡了一点,精神看著好了些。 “今天你在家休息。店里我一个人开。” “我能干活——” “苏予乐。”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那个语调是不接受反驳的。跟她在商场上跟供货商谈价的语调一模一样——你可以还嘴,但结果不会变。 “好。” 第370章 最怕的就是分离 她换了衣服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和两个煮鸡蛋搁在床头柜上。 “吃了。不许饿著。” 门关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后脑勺偶尔一跳一跳地疼,不严重,但够烦人。 翻了一会手机。群里没什么消息。打开朋友圈刷了几条,看到萱姨发了一条——是昨天花墙的完成照,配文写著“萱予花房首个大型花艺项目顺利交付”,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號。 点讚列表里有沈曼、沈清秋、安然。 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秒回了一条评论:“躺好別乱动。” 评论是公开的。 沈曼在底下跟了一条:“哟,这是谁受伤了?苏小乐子你是不是又皮了?” 我正打算回復,403的宿舍群炸了。 王大伟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紧急通知,下午两点系里开全体大会,辅导员宋青点名了,说有重要事项通知,不去的算旷课。 李林清回:什么事? 王大伟:不知道。但我听说跟实习有关。 张明月:是不是大二下的集中实训提前了? 王大伟:老张你消息也太灵了。我刚从教务楼那边跑回来的时候听到一嘴,好像是说有个什么合作项目的名额。 我看著这几条消息,想了想。后脑勺不至於严重到连大会都去不了。而且宋青点名了——这位女辅导员的“点名”二字在中文系的威慑力,等同於军事法庭的传唤。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阶梯教室。 进门的时候王大伟已经占好了位置。看到我后脑勺贴著纱布,嘴巴张了一下。 “你怎么了?打架了?” “搬东西摔的。” “哦。我还以为你跟谁干仗了。”他从书包里摸出半根火腿肠递给我,“吃点?刚才食堂买的。” “不饿。” 李林清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伤,皱了皱眉:“去医院看没?” “不用,皮外伤。”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白?” “可能昨晚没睡好。” 张明月从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没说什么,就是递了。 这人。 两点整,宋青踩著高跟鞋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进来。“咔噠咔噠”的节奏极其规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恆定得能当计时器用。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標誌性的搭配——黑色小西装外套,白衬衫,包臀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把她那张偏冷的脸框出了一种介於严厉和好看之间的效果。 站上讲台之后,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都到了?”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没到的自己看群消息,我不负责通知第二遍。” 她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今天开会说一件事。大二下学期的校外集中实训,提前到四月中旬。时间一个月。” 底下开始嗡嗡。 一个月?这个长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往年的实训都是两周,最长不超过二十天。 “安静。”宋青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嗡嗡声被这两个字切得乾乾净净。 “今年情况特殊。学院跟省內几家媒体和文化机构签了合作协议,实训內容包括新闻採编、文案策划和基层文化站的调研工作。分三批,每批去不同的城市。你们大二这一届是第一批试点。” 她翻了一页。 “实训地点在省外。具体来说——第一批去的是西南方向的一个地级市。距离江海大约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 我攥著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一个月。一千二百公里。 这意味著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我会离开江海。离开花店。离开萱姨。 三十天。 王大伟在旁边捅了我一下,小声说:“臥槽,一个月啊?你店里怎么办?” 我没理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花店才开业不到两个月,正是最关键的培育期。萱姨一个人要扛进货、销售、客户维护所有环节。 虽然沈曼偶尔会来帮忙,但沈曼那个人的可靠程度——她上次帮忙看店的时候,把一束標价三百八的永生花以一百五卖给了一个夸她好看的男顾客——让人实在不敢多指望。 宋青还在讲台上说著实训的细节安排。 “名单下周一公布。原则上全员参与,有特殊情况的个別同学可以申请调到后面的批次,但需要提供书面说明和证明材料。” 我等她讲完,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散。 王大伟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那花店——” “我想想办法。” 我逆著人流往讲台方向走。宋青正在收文件夹,看到我走过来,目光在我后脑勺的纱布上停了一秒。 “怎么了?” “撞的。” 她没追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等著我说正事。 “宋导,我能不能申请调到后面的批次?” 她推了推眼镜。 “理由。” “店里需要人。” 她看著我,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是她在判断一个学生的请求到底是真的有困难还是单纯想偷懒时专用的x光扫描模式。 “你的花店。”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和萱姨——我和合伙人刚开业两个月,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走一个月,她一个人撑不住。” “合伙人。”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多余的。 “苏予乐,我理解你的情况。但实训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学分是硬性的。调批次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正式的书面申请,附上你那个……合伙人的情况说明。” “好,我明天交给你。” “还有。”她把文件夹换了只手,“你后面那个伤,去校医院看一下。別自己硬扛。” “真没事——” “苏予乐,你们这帮男生,是不是觉得不去医院就代表你很能忍很爷们儿?”她板著脸,声音拔高了一点,“脑袋上的伤你跟我说没事?万一有脑震盪呢?去看。今天就去。” “好好好,去去去。” 从阶梯教室出来,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看著就不是个好兆头。风比早上大了不少,把校道两边的梧桐树吹得直摇头。 我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亮著,通讯录停在萱姨的名字上。 一个月。 萱姨不会拦我。她那个人,在关於我的前途和学业的事情上,从来不含糊。就算心里再捨不得,她也会说“去吧,別耽误正事”。 但她一个人守著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搬花,一个人守到打烊。晚上一个人在那间休息室里关灯,旁边的床空著。 户口簿已经变薄了。 如果人也走了——哪怕只是一个月——那间花店里迴荡的,就只剩下冷柜的嗡嗡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电话。 这件事得当面说。 晚上回到店里,萱姨在吧檯后面对帐。听我说完实训的事,她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数字。 “去吧。” 两个字。声调没波动,手上的笔没停顿。就跟我刚才说的是“明天天气不错我想出门走走”一样轻鬆。 “萱姨,店里——” “我开了十几年花店,少了你就开不下去了?”她用笔帽戳了戳帐本,“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但她没有抬头。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盯著的都是帐本上那些数字——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算帐,因为她左手搁在桌下面,大拇指在反覆搓著食指的指节。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一个月。”我说。 “一个月很快的。” “我去的地方离这一千多公里。” “又不是出国。” “你一个人能行吗?” 她这才抬头。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骄傲——就是那种“你在质疑老娘的能力”的火星子。 “苏予乐,你再问一遍试试。” “……不问了。” 她“哼”了一声,把笔帽咬在嘴里,继续埋头写字。 可她那只在桌子底下搓手指的手,始终没停。 我走到吧檯后面,从背后搂住她。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她用的洗髮水是蜜桃味的,那股甜味从髮丝之间飘上来,混著店里残余的花香。 “萱姨。” “別打扰我对帐。” “你刚才写了三行数字,第一行和第三行一模一样。” 她低头一看。 笔帽从嘴里掉出来,滚到了桌面上。 她把帐本“啪”地合上。 “苏予乐你给我出去!” 我被推了出来。 但推出来之前,我的手臂从她腰间划过的那一瞬,摸到了她塞在围裙口袋里的一团东西。 纸巾。 湿的。 她哭过了。 在我说完实训那件事之后的某个极短的、她低头“对帐”的间隙里,她用纸巾擦了眼睛,然后塞进口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吧檯外面,看著操作间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坐在高脚凳上,没有动。 一个月而已。 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分离。 第371章 明媚不忧伤 接下来几天,实训的事像一根刺横在我俩之间。不是那种会化脓的刺——更接近於嵌在指甲缝里的木屑,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萱姨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该进货进货,该修枝修枝,跟客户聊天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跟上了润滑油。但有些细节瞒不过我。 比如她把冷柜里的花材库存多备了一周的量。 比如她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表,標题写著“苏予乐不在的时候要做的事”。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瞄了一眼,第一条是“早起”,第二条是“別忘了吃早饭”,第三条是“晚上锁两道门”。 第四条被她刪了。刪了又打上去,打上去又刪。反覆了好几遍,最后那一行只剩下一个光標在闪。 我没问她第四条写的什么。 周三傍晚,我在店里盘完当天的花材损耗,抬头发现萱姨不在吧檯后面了。操作间也没人。后厨的灯关著。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她坐在床沿上,双腿盘著,手里捏著那本发黄的旧相册。那本相册我见过无数次,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每一页都贴得整整齐齐,旁边用原子笔写著日期和简短的备註,不曾想她竟然也带了过来。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上面。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张我高一时的照片。学校组织研学旅行,出发前在校门口拍的集体照。我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表情板著,不太自然。因为全班四十七个人,只有我旁边站著一个萱姨。 萱姨。 照片里的她穿著一件白色针织衫,下面配牛仔裤和板鞋,头上架著一副墨镜推到额头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v。笑得张扬,跟全班四十七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那次研学去了七天。七天里萱姨全程跟著。別的家长送到校门口就走了,她愣是搞了张“隨行家长志愿者”的名额,背著个双肩包跟著大巴车一路顛到了目的地。晚上住宿她住隔壁房间,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来敲我的门——“苏予乐,起床,洗脸刷牙,別磨蹭。” 我那时候烦得不行。觉得丟人。十五岁的男生,身边时刻跟著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女人,走到哪被同学起鬨到哪。 现在想想,我当时烦的不是她。是自己不懂事。 “又翻这个。”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没什么,隨便看看。” “你哪次看这个不是心里有事。” 她斜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这嘴什么时候能学会闭一闭”。 我没再追问。伸手把相册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萱姨,一个月。” “我知道一个月。你说了八遍了。” “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都知道。”她把腿从盘著的姿势放下来,脚尖点著地面,一下一下地晃,“总不能一直和小孩过家家似的。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店。一个月算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鬆散,跟聊明天进不进货差不多。 但她的脚尖晃的频率越来越快了。 “走吧。”她站起来,从床头拿起那只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出去转转。闷死了。” “去哪?” “哪都行。走。” 她拽著我的手就出了门。 三月中旬的傍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截。太阳刚落下去,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著一道薄薄的橘红色。空气里有那种属於初春的、不冷不热的温吞劲儿,偶尔一阵风过来,裹著远处哪家馆子炒菜的油烟味。 她挎著包走在前面,穿了条牛仔裤,上面搭著一件宽鬆的卫衣,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头髮没扎,散在肩背上,走路带起来的风把发尾掀起来,一缕一缕的。 忽然她蹦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走路的步幅——是两只脚同时离地的、小孩子过石头缝才会有的蹦跳。蹦完一下,又蹦了一下。然后变成了连续的小跳步,一蹦一躂的,长发跟著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我被她拽著手往前走,半跟半拖。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蹦什么。” “我高兴。” “你高兴?”我停下脚步,“我下周就走了,你高兴?” 她回过头,挑著眉看我,嘴角咧著。那个笑容不是逞强的、不是硬撑的,是真真切切的——眼尾的纹路都被笑意推出来了,露出一排白牙,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赶紧走唄。我才不捨得你。” “萱姨,你是不是——” “你管那么多。” 她忽然蹦到前面两步,转过身来,一只手平举著“啪”地堵在了我嘴上。 手掌心贴著我的嘴唇,温热的。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那双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暮色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晕成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柔和。 “老婆婆。”她说。 “……什么?” “囉嗦得跟老婆婆似的。走不走?” 她把手从我嘴上拿开,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鼻尖,转身又蹦躂著往前跑了。 挎包在她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牛仔裤把腿的线条勒得笔挺,帆布鞋踩著路边花坛的矮沿走了几步,两只手伸平了保持平衡,像走钢丝。 我跟在后面看著她。 那个背影—— 怎么说呢。 三十八岁的女人,走在三月傍晚的街上,一蹦一跳的,长发隨著动作飘散,挎包打著屁股,笑声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 我有些酸涩。 说不上来的那种。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更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处的、掺了很多东西的复杂情绪—— 我没参与过她的十八岁。 但她的青春、她的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全给了那个我。 她本来可以不这样。 她本来可以去大城市,可以谈恋爱,可以嫁一个好男人,可以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更明亮更宽阔的人生。 可她选了我。 选了之后就再没回头。 第372章 八百遍都不够 那些她独自走过的夜路,独自扛过的帐单,独自擦掉的眼泪——我统统不在场。 但现在我在。 我看著她从花坛沿上蹦下来,转身冲我招手。暮色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橘金色的光边。她在笑。笑得那么亮,那么不管不顾,那么——年轻。 如果她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那我庆幸。 庆幸命运绕了这么大一圈,让我今天站在这条街上,看著她朝我回头。 “你发什么愣?过来!” “来了。” 我跑了两步追上她。她的手指一把扣住我的,十指插进去,攥得紧紧的。掌心是热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不蹦了。 不是累了。是她在蓄力。 绿灯亮的那一剎—— “接著!” 她喊了一声,整个人从背后蹦到了我身上。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双腿夹住我的腰,全部重量毫无预警地砸了下来。 我一个踉蹌,左脚往前迈了一大步才稳住。差半口气就要脸朝下扑倒在斑马线上。弯著腰硬撑了两秒,把她往上顛了顛,才算把这个人稳稳噹噹地背到了背上。 “你——” “走啊。” 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舒服得跟坐轿子一样。 旁边有个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满是笑意。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黑著脸,两只手托著她的膝弯。她比看上去的要轻,但忽然挨一下,谁都扛不住。 “说了你还敢不接?” “哪有,我这不是差点没接住。” 她凑过来,脸贴著我的侧脸,嘴唇蹭到了我的耳朵。 “你怎么回事,虚了?你才二十啊。完蛋咯,老娘以后怕是要独守空房咯。” 我没吭声。空出一只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嗬——!” 清脆的一声。牛仔布的质地很实在,手感也很实在。 萱姨“哎呀”了一声,整个人在我背上弹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揪住了我的耳朵,往外拧了四十五度。 “小乐子。” 她的语调忽然降了两个度,慢悠悠的,带著那种审讯犯人前先给你递根烟的从容。 “是不是太久没收拾你了。让你忘了本宫的厉害了。” 我梗著脖子,耳朵被她拧得生疼,但嘴上没服软。 “萱太后,你还以为是以前呢。小乐子现在可是翻身做主人了。” 她的手指在我耳朵上停了一拍。 “咦——” 这个“咦”拖了很长,上扬的弧度充满了“我看你是活腻了”的审判意味。 然后她双腿一夹。 “驾。” “……” “跑快点。还翻身做主人了,瞧给你能的。” 我背著她走过了斑马线,拐进旁边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街。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在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橘黄色。 “时代变了,萱太后。”我一边走一边喘,“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我再也不是你隨意支配的小玩具了。” “还资本家。”她撇撇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我看你妈才是真资本家。再说了,还反了天了你——晚上不让你上床你就老实了。” 这话一出,我的脊梁骨“嚓”地挺直了。 “的勒。萱太后指哪我打哪。” “认怂倒是挺快。”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呸。” 她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从我后脑勺上方落下来,散在法国梧桐的树冠之间。 “那你就背著吧。我还没想好去哪。” “你一百零二斤,我背你环城一圈都行。” “谁一百零二了?!九十八!” “上个月你自己站秤上——” “那个秤不准!” 她揪著我耳朵的手使劲拧了一下。我嘶了一声,老老实实闭嘴了。 背著她走了大概十分钟。 经过了两家奶茶店、一个报刊亭、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她在我背上东张西望的,偶尔评价一句“这家新开的”“那家倒闭了”。 到了一处路灯底下,周围没什么人。街的这一段是居民区和商业区的交界,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路灯在头顶孤零零地亮著。 “放我下来。” 我蹲下身。她从背上滑下来,鞋底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住了我的手。 “干嘛?” 她没回答。左手攥著我的右手,右手搭上了我的肩。 “一二三——” 她拉著我转了一步。 “你……” “跳舞啊。” 我不会跳。从小到大没学过任何舞蹈。最接近舞蹈的经歷是高中运动会上的广播体操,还做错了两节被体育老师点名。 但她不管。 她的脚步很轻,踩著某种我听不到的节拍。一步,两步,三步。带著我转,带著我走。我的左脚踩在她的右脚上,她“嘶”了一声把脚抽走,换了个位置继续。 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旋著,长的短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她跳得很好。不是那种专业舞者的好——是另一种,骨子里的、带著节奏感和身体直觉的好。腰的扭转、肩的起落、脚步的间距,全是对的,自然得不像学来的。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她。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緋红,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带著热气。长发在转身的时候扫过我的手臂,那触感很轻,很凉。 她的眼睛亮得不讲道理。 我想吻她。 我低头凑过去的那一刻—— 她鬆手了。 往后退了一步,在路灯底下站定。 然后她一个人开始跳。 没有伴奏,没有音乐。只有路灯、风、远处哪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电视声。她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踩著自己的节拍,一个人跳。 脚尖点地,旋转,手臂伸展。卫衣的下摆在旋转的时候飞起来,露出一截腰。长发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我靠在路灯杆上,看著她。 她跳了大约两三分钟。不长。但每一秒都被路灯拉得很满。 最后她停下来,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喘气。 “好看。”我说。嗓子有点紧。 她抬头,那张被汗水和緋红覆盖的脸上掛著大口喘气后的疲態,但眼睛是亮的。 “萱姨,你啥时候学的。”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上课我閒的时候自己学的。”她喘了一口,“以前大学也练过一点。不过那时候没坚持。” “好看。” “你说了两遍了。” “说八百遍都不够。” 第373章 一船明月一帆风 她歪著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得意和羞赧搅在一起,被她用一个白眼盖过去了。 风停了一阵。路灯下面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萱姨。”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好像——不怕了。” 她把散下来的头髮拢到耳后,手指在发尾绕了一圈。 “怕有什么用呢。” 她说。 声音忽然平了。不是那种表演式的洒脱,是真正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平。 “人吶。生老病死爱別离。你想想,別离已经排在最后一个了。前面那些的我都没摊上,就一个別离,还是暂时的——至少我们还没面对其他的,不是吗?” 我看著她。 路灯底下,三十八岁的苏怀萱站在那里,牛仔裤上沾了两片不知道哪来的树叶,卫衣领口被汗浸得洇了一小块深色。长发散著,脸颊红著。 刚才还一蹦一跳跟个孩子似的人,说出这种话来的时候,沉得压秤。 “此去与师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风。” 她念了一句,念完自己先笑了。 “这句是韦庄的。大学老师教的。我就记住了这一句。其他全还给他了。” 我没说话。 她口中的“淡然”,我信,也不全信。 因为我记得高中那年研学,不过七天,她能全程跟著。从出发到回来,寸步不离。 上了大学才真正分开。一周回来一次。每周五晚上我推开店门,她一定在吧檯后面坐著,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桌上摆著两菜一汤——一个是我爱吃的,一个是她自己爱吃的。从没漏过一次。 这个女人的安全感閾值,低到一周不见就要提前准备好饭菜等著。 现在让她一个人扛一个月。 她说不怕,我不信。 但她努力让自己不怕的这个样子,我信。 “苏予乐。” “嗯。” “想不明白是吧?” 她走过来,双手叉腰,下巴抬著,那股子傲劲又回来了。 “就不能是老娘到时候脚踩七彩祥云去娶你啊?” 我脑子“咔”了一下。 “你不会打算跟我一块去吧。” 她冷笑一声。 “你哪来那么大脸。”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萱姨把手往挎包的带子上一搭,歪著头看我的表情,嘴角叼著一截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梧桐树叶的茎。 “意思就是——你去你的,我该干嘛干嘛。但我要是哪天想你了,买张票就来。高铁也就五个小时。你以为老娘没出过远门?” 我愣了一拍。 “你要来看我?” “我说的是万一。”她把树叶的茎从嘴里拿出来扔了,“我又没说一定来。你別自作多情。” “那你刚才说的七彩祥云——” “那是比喻。修辞手法。你中文系学的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发现在语文这个领域跟她抬槓属於自取其辱。 两个人沿著梧桐树底下慢慢往回走。 她不蹦了,换了个挽著我胳膊的姿势,整个人的重心往我这边靠著,步子拖得很慢。鞋底在地上磨出一种很懒的声响。 “苏予乐。“ “嗯。“ “你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天天打。“ “谁让你天天打了。“她拧了我胳膊一下,“三天一次就行。打太勤了我嫌烦。“ “哦。“ “还有,別乱吃东西。你胃不好,辣的少碰。“ “嗯。“ “衣服自己洗。別攒一堆再洗,臭死了没人受得了。“ “嗯。“ “被子要晒。你那个人不晒被子能睡一辈子——“ “萱姨。“ “干嘛。“ “你再说下去,我以为你在给我写遗嘱。“ 她抬手就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拍完想起伤口还没好利索,又赶紧缩回手去,脸上闪过一个心虚的表情。 “疼不?“ “不疼。“ “骗子。“ 她鬆开我的胳膊,转到我身后,踮起脚尖凑到后脑勺那一片看了看。纱布还贴著,没什么异样。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很快又收回去。 “好了没?“ “差不多了,结痂了。“ “嗯。“ 她从后面绕回来,重新挽上我的胳膊。这一次挽得比刚才紧。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身后退。梧桐树的枝杈在头顶交错著,把光切成碎块洒下来。三月中旬的江海,白天已经有了暖意,到了晚上还是凉的,风里带著那种化不开的湿气。 “你那边的住宿条件怎么样?“ “宋导说是当地安排的人才公寓,四人间。“ “四人间。“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不满,“跟谁住?“ “王大伟他们几个唄,应该是一个宿舍的分一间。“ “嗯,那还行。“她鬆了口气的幅度太明显了,连走路的步频都变轻了。 我没戳穿她。 前面拐角处有个便利店还亮著灯,橱窗里的暖光把人行道照出一小块暖色。她鬆开我的胳膊,拐进去了。 “买个什么?“ “等著。“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她在货架前面晃悠,拿起一包东西看了看配料表,放下,又拿另一包。来来回回挑了好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了两罐八宝粥、一袋压缩饼乾、一盒润喉糖、还有一管芦薈胶。 “这什么?“ “给你路上带著。八宝粥应急用,別饿著。压缩饼乾也是。润喉糖嘛——你话多,嗓子容易干。芦薈胶是防蚊虫咬的,你那体质招蚊子。“ 她把塑胶袋往我手里一塞,塞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芦薈胶你以前我记得不过敏吧?“ “不过敏。“ “那就好。“ 她继续走。 我跟上去。手里拎著那个叮叮噹噹作响的塑胶袋,里面全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说“我捨不得你走“。 回到花店门口。她掏钥匙开门的手停了一下。 “对了。“ “嗯?“ “你走之前,帮我把冷柜后面那根水管的接头换一下。上回漏水,我拿胶带缠的,不顶事。“ “行。“ “还有屋顶那个排水槽,下雨天往店里灌水,你上去看看是不是堵了。“ “行。“ “三轮车该保养了,前轮气不足,你充一下。“ “行。“ 她开了门,进去了。走到吧檯后面坐下来,把挎包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萱姨。“ “嗯?“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办法把我走之前的时间全排满?“ 她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烦不烦。“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我。灯光从她身后过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一个月。“我说,“我保证。一个月之后,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地回来。“ “你保证有什么用。你保证明天不下雨试试。“ “那我保证下雨也回来。“ 她的膝盖在我的手掌下微微动了一下。 “你真是……“ 后半句她没说完。抬起手来,手指插进我的头髮里,从前往后慢慢捋了一遍。捋到后脑勺纱布那里绕开了,然后又从另一边捋回来。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我还是个……,每次我犯错挨训之后她消了气,就会用这个动作代替那句说不出口的“没事了“。 “苏予乐。“ “嗯。“ “你在外面……別让自己受伤了。“ 她的手指还在我头髮里。声音放得极轻,轻到要从牙缝里抠出来才听得见。 “上次的伤还没好全,你又要跑那么远。你说你——“ 她停住了。喉头动了一下。 我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手臂从她腰后面绕过去,在椅子后面合拢。 “不会受伤。“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没吭声了。手指从我头髮里抽出来,轻轻拍了两下我的后背。力道很轻,频率很慢。是那种哄小孩睡觉的节奏。 第374章 我看你想哭 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號,周一。 如果按照计划,回来的时候刚好能赶上萱姨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我在店里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双肩包加一个行李箱。 双肩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本宋导布置的预习材料。 行李箱里是换洗衣物和萱姨塞进来那堆“生存物资”——八宝粥、压缩饼乾、润喉糖、芦薈胶,外加她后来又追加的一瓶维生素片、一包板蓝根冲剂,还有一双她觉得我现在穿的那双“底太薄了走多了脚疼”的运动鞋。 行李箱的拉链差点合不上。 “你这是让我去实训还是去逃荒。”我蹲在箱子前面跟拉链较劲。 萱姨站在旁边,双手抱著胸,居高临下地看著我的狼狈相,嘴角往一边歪著。 “你嫌多?行,维生素拿出来。” “那不行,这个有用。” “板蓝根拿出来。” “万一感冒呢。” “那苏予乐来来来,你告诉老娘这哪个多余。” “……鞋。” “鞋怎么了?你脚上那双破帆布鞋,底都磨平了,走一天路第二天脚板准起泡。我在老街站了十几年摊,这事我比你清楚。” 我闭嘴了。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压实,拉链勉强拉上了。 “好了吧,都听你的。” 她没答话。 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走到冰箱跟前,打开门,弯腰在里面翻了翻。 “喏,这个也带上。” 一盒自製的滷蛋。保鲜盒装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是她的圆体字:“冷藏,三天內吃完。” “你什么时候滷的?” “下午你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她关上冰箱门,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別浪费了,我用心弄的呢。” 我把保鲜盒塞进双肩包的侧兜。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 平时她睡前要折腾一阵——翻手机、涂护手霜、嘟嘟囔囔地盘点第二天要做的事。今天什么都没干。 关了灯就钻进被子里,背对著我,缩成一小团。 我从后面贴过去,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没推开。也没往这边靠。就那么静静地躺著。 “萱姨。” “嗯。” “明天早上我坐七点半的高铁。” “我知道。” “那么早,你不用送我。” “瞧你脸大的,我本来也没打算送。” 沉默了一会儿。 “萱姨。” “死冤家,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睡不著。”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把自己数烦了,数著数著就想你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著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热热的,带著牙膏的薄荷味。 “苏予乐。” “嗯。” “你走了之后,我打算把店里那面墙刷一下。那个顏色我早看不顺眼了,太素。” “刷什么色?” “还没想好。可能暖一点的。杏黄,或者奶咖。” “奶咖好看。” “嗯。”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下去了。低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枕头的褶皱里。 过了几秒,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我的手。五指插进来,扣紧了。 没有別的话。 掌心贴著掌心,指节扣著指节。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都没再开口,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著了。 …… 早上七点。 我拎著行李箱从休息室出来。萱姨已经在吧檯后面坐著了。 她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扎了个马尾,脸洗过了。妆没化,就涂了层隔离。眼睛底下有一圈浅青。 吧檯上摆著一杯热牛奶和两个煎蛋。 “快点吃,一会凉了。” 我坐下来吃。她靠在吧檯旁边看著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吃到一半我抬头,她扭开了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价目表。那张价目表是她写的,每个字什么位置她闭著眼都能说出来,有什么好看的。 “我走了奥。” 我站起来,把牛奶杯端起来一口喝完。她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帮我把双肩包的带子理了理。 “等会,拉链没拉好。”她把侧兜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秒。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昂。” “好的。”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阳光从街对面的楼顶上斜过来,打在脸上是温的。 “苏予乐。” 我回头。 她站在吧檯后面,没有跟过来。隔著半个店面的距离看著我。白衬衫领口微敞,马尾垂在肩头。表情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嘴抿著,比平时紧一点。 “嗯……路上,呃……少吃辣。” “知道了。” 我走了。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门上掛著的铃鐺晃了两下,“叮——叮——”。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 高铁站在市中心偏北。七点半的车次,六点五十到,安检排队十分钟,进站之后在候车厅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手机响了。 王大伟:兄弟你到了没?我在7號检票口 我:到了 王大伟:李林清那货还在路上,说是睡过头了 我:张明月呢 王大伟:早到了,比我还早,正在用湿巾擦候车厅的座椅。 我:……嘖。 我拎著行李走到7號检票口。王大伟坐在一排蓝色塑料椅上,怀里抱著一个鼓囊囊的书包,嘴里叼著半截肉包子。 “来了?”他含混地招呼了一声,包子渣掉了两粒在裤子上。 张明月坐在他隔壁两个座位——中间空了一个,大概是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他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搭著一片湿巾,刚擦过的表面还带著水痕。 “你把你屁股底下那个也擦了?”我问。 “那当然,不然我能坐啊。”张明月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李林清是最后一个到的。检票前三分钟,他拖著个行李箱从扶梯上连滚带爬地衝下来,t恤反著穿,头髮还支棱著。 “我操——差点没赶上——”他弯著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 王大伟看了他一眼:“你那衣服里外穿反了。” “啊?”李林清低头看了看,“算了不管了,上车再换。” 四个人上了车。我靠窗,王大伟靠过道,对面是张明月和李林清。 车动了。站台开始往后退。江海市的天际线从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往后拉,高楼、路桥、远处的烟囱、再远处的山。 我掏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上车了,萱姨。 她回得很快。一个“好”字。 然后又发了一条:滷蛋別忘了吃。 再然后: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条:算了你发消息也行。 我盯著这几条消息看了半天。 王大伟凑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萱姨?” 我把手机收了。 “你这齣门跟上战场似的。”他嘬了一口从包里掏出来的酸奶,“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萱姨那么厉害的人,一个人看店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知道。” “那你愁什么脸?” 对面的张明月抬了下眼皮,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隔著过道递给我。 我看了看那包纸巾。 “干嘛,我又没哭。” “我看你那样像是要哭。”张明月面无表情地说。 李林清在旁边已经把t恤翻过来了,正对著车窗玻璃当镜子理头髮。 “兄弟们,实训那个地方好玩不?有没有好看的妹子?”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王大伟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追求女生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你追到过几个?” “目前……嗯,还没有,但是我的理论储备很充分。” 第375章 距离 车厢里的对话零零碎碎地展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田野。油菜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黄,铺在铁道两边,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晃眼。 我靠著车窗,看著那些金黄色的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清秋。 “乐乐,到哪了?” 我回:刚出江海。 她没再发文字,转了一个红包过来。金额是6666。 附了一行字:在外买点土特產回来。別跟你萱姨说昂。 我看了两秒,知道她是想给我零花钱,於是就收了。 回了一条:谢谢妈。 她回了个句號。 就一个句號。 沈清秋表达感情的方式跟发电报差不多。 …… 列车从东部平原一路穿过丘陵地带,进了西南方向的盆地。 窗外的地形变了,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山丘取代,植被从落叶乔木换成了常绿的灌木和竹林。 空气里的湿度肉眼可见地升高——车窗外侧开始掛水珠了。 下午一点二十分,到站。 站名我就不细说了。 一个地级市,不大不小。 出了站台,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跟江海三月底那种不温不火的春天完全两码事。这边已经入夏了。 接站的是实训基地的工作人员,一个穿著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举著块写著“江海大学”的牌子站在出口处。 我们一行三十人,分坐两辆中巴,往驻地开。沿途经过了一条两车道的省道,路面不太平整,车窗外是连绵的矮山和散落在山脚的村落。 驻地是一栋六层的人才公寓,在城区边缘。外墙刷的白漆已经起了皮,楼道里有股子消毒水的气息。但房间不小,四人间,独立卫浴,有空调。 张明月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床铺。 他把枕头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手指沿著缝线摸了一遍。然后把床单揭开,看了看床垫的边角。再把卫生间的马桶盖掀开,蹲下去看了看內壁。 整套检查流程大概持续了四分钟。 “及格。”他给出了最终评价。 王大伟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鞋一蹬,整个人“咚”地砸在弹簧床上。 “舒服!比宿舍的床软!” 李林清占了靠窗那张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有篮球场!我看到了!就在楼后面!” 我选了最里面那张。 把行李箱打开,先把萱姨的滷蛋拿出来放进房间的小冰箱里。保鲜盒上那张便利贴——“冷藏,三天內吃完”——我没揭,就让它贴著。 安顿好之后给萱姨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萱姨。” “到了?” “昂,到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有空调有卫生间。” “那住干不乾净,別不卫生?” “张明月检查过了,说及格。” “那还行。你室友那个洁癖標准,他说及格相当於別人说优秀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没区別。 但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没有冷柜的嗡嗡声。 “哎,你是不是不在店里?” “喏,就在外面。”她顿了顿,“去买油漆。我不是说要把那面墙刷了嘛。” “你还真刷啊?一个人刷?” “不然呢?请人刷?三百块的工钱,我自己能搞定的事花那冤枉钱?” “你刷过墙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网上教程多的是,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猪啊。”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距离这么远,我管不了她。 “那你小心点。別弄到眼睛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老婆婆似的。掛了掛了,我还在挑顏色呢。” 电话掛了。 我拿著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王大伟的脑袋从对面床上探过来。 “打完了?” “嗯。” “你萱姨要干什么来著?” “她要自己刷墙。” 王大伟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那个微妙里包含了“你萱姨是什么都敢干啊”和“你是不是在担心”两层意思。 “没事。”我把手机揣兜里,“她厉害著呢。” 王大伟翻了个身,没再说什么。 …… 实训的节奏比我预想的紧。 第一周是集中培训。 上午听课——当地文化站的负责人讲基层文化建设的现状,ppt做得粗糙,但內容扎实;下午分组做调研方案,四个人一组,我和王大伟、李林清、张明月分在一起。陈婉和她们宿舍剩下几个人一组。 带队老师是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脾气不错。宋青没跟来——她负责的是后勤协调和远程指导,每周三固定开一次线上会议。 白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八点到驻地楼下的培训室集合,中午吃食堂,下午继续,晚上自由活动但要写日誌。 每天晚上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给萱姨打电话。 第一天:“萱姨,墙刷了吗?” “刷了一面。奶咖色,好看,等你回来就能欣赏老娘的品味咯。” “累不累?” “还行吧,不累。但腰有点酸。” “你明天別刷了,歇一天吧,別把腰闪著了。” “嘖,你管我。” 第二天: “萱萱老婆。” “……苏予乐你再喊一个试试。” “行行行,宣太后厉害。” 我脸不红不白地继续道: “另一面刷了?” “刷了。但中间那块顏色深了一点,我重新调了一次漆。” “你调漆?你怎么调的?” “豆包查的啊。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猪似的,好好吃饭了吗!” “那当然,对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店里——” “我一个人在店里怎么了?我从十八岁就这样了。你以前没来的那些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没你我活不了了是吧,別废话,说说你那边。” 第三天的电话里她告诉我沈曼来帮了半天忙。 “那疯婆子来了,帮我搬了两桶花进冷柜。然后在我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吃了我半盒饼乾,喝了我两杯奶茶,临走还顺了我一把多肉。” “她陪你就行了,別计较。” “谁要她陪?我又不缺人陪,门口的麻雀我都能嘮两句。”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打过去的时候,她没接。 响了八声,自动掛断。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等了五分钟,发了条消息:你在干嘛? 十分钟没回。 又发了一条:萱姨? 还是没回。 我的心跳开始往下坠。 那种感觉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本能的、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恐慌。 它跟具体的危险无关,跟理性判断无关。 就是当那个你全部的世界突然联繫不上的时候,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手心出汗了。 我攥著手机在床沿上坐了十五分钟。 房间里王大伟在看视频,李林清在走廊里跟隔壁房间的人扯淡,张明月在铺床单——他每天晚上要把床单重新铺一遍,四个角拉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过了一会,电话回来了。 “餵——” 她的声音带著水汽。 “你干嘛去了?” “洗澡了。没听到。你打了几个?” 我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两个。” “哦。以后我洗澡之前跟你说一声行了吧。” “不用。你回了就行。” “你声音怎么这样?” “什么样?” “闷闷的。跟没睡醒似的,老实说不会又感冒了吧。” “困了。” “真的假的,那行,一会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她那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呜呜地响,“哎,我跟你说,苏予乐,今天来了个客人,一个中年男的,要了一束三百八的白玫瑰花束。你猜送谁?送他前妻。离婚三年了,说他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要买一束。” “嘿,还是个痴情种,怎么跟我一样。” “呕,又犯病了你是。啥痴情种啊。他前妻已经再婚了,打电话过去,对面说刚怀孕。我看他买完花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花放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走了。” “那花呢?” “我捡回来拆了,那些玫瑰品相还行,插进冷柜里明天还能卖,你说我聪明不聪明。” 我笑了。 “你笑什么?做生意嘛。他扔了我捡,又不犯法。” “没笑你,我笑那个男的。” “也是。可怜又可悲。”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个调,“好啦,你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课呢。” “嗯。晚安。” “晚安~” 第376章 爱情的距离 掛了之后我盯著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屏保是她的照片——上次露营的时候偷拍的,她坐在摺叠椅上闭眼晒太阳,长发散著,嘴角带著一点没收乾净的笑。 王大伟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带著耳机外溢的回音。 “你每天跟你萱姨煲电话粥,话费爆了吧。” “用的视频通话。” “嘖嘖嘖。苏予乐同学,你这个恋家程度,无敌了啊。”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他说的不全对。 不是恋家。 是恋她。 有她才有家。 …… 实训第八天。周一下午。 分组调研的第一次实地走访安排在城郊的一个镇上。那个镇叫青石镇,离驻地大约四十公里,坐中巴要走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 我们组的调研主题说的高大上。 但说白了就是去看看镇上的文化站建得怎么样、老百姓用不用、有什么问题。 中巴在盘山路上顛得厉害。李林清晕车了。从上车开始脸色就发绿,到半路的时候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动不动。 “林清,你还行不行?”王大伟拍了拍他的肩。 “別,別碰我。我现在,一碰就想吐。” 张明月从包里默默掏出一个塑胶袋递过去。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我看了他一眼。 “早有准备,有备无患罢了。”他面不改色。 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混民房,底层开著杂货铺、药店、理髮店。 镇政府的牌子掛在街头一栋稍微新一点的楼上,文化站在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著瓷砖,门口两棵芒果树。 文化站的站长姓罗,四十出头,矮墩墩的,黑脸膛,说话嗓门大。他领著我们在站里转了一圈。 一楼是图书阅览室和电子阅览室。 电子阅览室有八台电脑,开著的只有两台,一台在播放农產品种植教学视频,另一台的屏幕上是qq游戏的界面——正在斗地主。 “平时来的人多吗?”我拿著笔记本问罗站长。 “多!”他嗓门拉到了最高档,“我们这里——” 他停了一下,改口:“赶集的时候多。平时嘛……也有。老人家来看看报纸,小娃娃来用电脑。年轻人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这个回答在我的预期之內。 下午走访结束,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五六页,也说不上这玩意记了有啥用,但就得记,不然没法交差。 回中巴车的路上,经过镇口的一家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 手机响了。 不是萱姨。 是沈曼。 语音消息,三十秒。 “苏予乐!你赶紧给你萱姨打个电话!她今天摔了一下!” 我的脚步钉在了小卖部的门口。 下一秒我打出了电话。 萱姨的號码。 响了四声。 “餵?” “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不让你弄不让你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著一种极其典型的“我要杀了沈曼”的咬牙切齿。 “哎,那个大嘴巴——” “你怎么摔的?” “没怎么。踩凳子够冷柜上面那层架子的时候,凳子滑了一下。就擦了一下膝盖。” “几点的事?” “上午。” “上午?上午摔的你不跟我说?” “不就蹭了一下嘛,你大惊小怪——” “严不严重?” “不严重。破了点皮。” “贴药了没有?” “贴了。” “碘伏消毒了没有?” “消了消了。你怎么跟我一个样——上次你摔了我也是这么问的。” “那不一样。我身边有你。这次你身边没有我,我怎么放心。” 她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嘶——”声。是她在换坐姿的时候拉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 “疼?” “不疼。” “你嘶什么。” “……习惯性的。真没事。”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握著手机的手捏得发紧。 高铁五个小时。 我现在买票,最快今晚能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不行。 实训期间擅自离开,算旷课。 校规摆在那里。 而且萱姨只是蹭破了膝盖——她说的。 但“她说的”这三个字值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这个女人能把骨折说成“碰了一下”。 “你把伤口拍个照片发给我。” “拍什么拍——” “萱姨。” 她停了两秒。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照片发过来了。 我点开。 左膝盖。紫药水涂了一块,旁边有一道大概三厘米长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膝盖周围有一片青紫。 不严重。但也不是她说的“蹭了一下”。 “凳子多高?” “……也就一米。” “一米高摔下来,膝盖这么大一块淤青,你跟我说蹭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別审犯人了——” “苏怀萱。”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安静了。 “你以后够不著的东西,等我回去再拿。够不著就不要。你听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到了。”她的声音变了。变轻了。那种被人骂了之后不是生气而是有点委屈的轻。 “你別生气嘛。”她说。 “我没生气。” “你都叫我全名了。” “……那我也没生气。我就是怕。” 最后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怕。 我怕。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她一个人踩著凳子往高处够东西,凳子一滑,摔下来。 没人扶。没人递碘伏。没人骂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自己爬起来,自己消毒,自己贴药,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门营业。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清晰,清晰到胃开始发酸。 “苏予乐。” “嗯。” “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我放不了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这个人。” 她嘆了口气。那口气从话筒里传过来,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好好好,我以后不踩凳子了。高处的东西等你回来拿。行了吧?” “行。” “那你別担心了。好好实训。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 我靠在小卖部的外墙上,后脑勺贴著粗糙的水泥墙面。 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噗嗤的笑声。 “笑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又嘿嘿笑了两声,带著喜滋滋的语气道:“不错嘛,晓得关心人了。” 虽然没开视频,但我已经能想像的对面的女人此刻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的样子了。 “萱姨。” “嗯。” “想我了吗?”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昂”了一声。 那个“昂”比她今天说的所有字加起来都重。 沉默在通话中漫延。 我忽然轻声道:“萱姨,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萱姨嗯了一声:“什么事呢?” “咱俩在一起之后都很患得患失,但以前的我们虽然很在意,但也没有现在这样一分也捨不得离开。” “嗯……你这么说是有点。” 我笑著说:“其实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什么原因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爱的太深,亲情加爱情的重量让我们对彼此的一切都很在意。” “还挺有哲学味的嘛,这外出学习没白学啊苏予乐。” “嗯……其实,我想说,萱姨我想你了。” 第377章 我的乖乖 “快了,快了,乐乐。”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线慢慢鬆开。 我嗯了一声。 没再说別的。 两个人就这么握著手机,听对方呼吸。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谁都不掛。 窗外的天黑透了,走廊里李林清和隔壁房间几个人在打牌,吵得热闹。王大伟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大概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掛了。”她先开口。 “你先掛。” “幼不幼稚。” “你先掛我再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烦人精……行,那我掛了。” 嘟—— 屏幕暗下去。我盯著那个通话时长——42分17秒。其他的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也没说几句正经的。 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空,是装满了东西的。 时间进了五月。 实训的节奏已经摸熟了。 白天跑调研点,晚上写材料。 方老师对我们组的报告给了个“中上”的评价,说框架没问题,但细节需要下沉——“你们不能光站在文化站门口数人头,得进去坐下来,跟老百姓聊。” 我照做了。 后面几次走访,在青石镇的文化站里坐了两个整下午。 跟看报纸的老大爷聊,跟带孙子来用电脑的阿婆聊,跟那个天天在电子阅览室里斗地主的退休教师老周聊。 老周六十三,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条理清楚。 他告诉我这个文化站三年前翻新过一次,之前是个危房,“墙皮往下掉,掉你头上你以为下雪了。” “那翻新之后呢?来的人多了吗?” “多了一阵子。新鲜嘛。后来又少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说年轻人为啥不来?手机上啥都有。他跑这来看报纸?报纸上的新闻他昨天手机上就看过了。” 这话我记在了本子上。 晚上整理材料的时候翻出来看,觉得这一句比方老师讲的三节课都管用。 还剩五天的时候,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五天。五天之后回江海。回花店。回萱姨身边。 日历上五月十四號被我用红笔圈了三圈,力度大到纸都快被戳穿了。 然后第二天,方老师在培训室宣布了一件事。 “各位同学,有个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他端著搪瓷杯子,推了推黑框眼镜,语速照例不急不慢——但今天那个不急不慢里藏著一丝不太对劲的犹豫。 “原定的实训结束时间是五月十五號。但学院和合作方沟通后决定——延长一周。结束时间调整为五月二十二號。” 教室里炸了。 三十个人同时开口,嗡嗡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为什么延长?” “说好的一个月啊!” “不是,这谁做的决定——” 方老师抬手往下压了压:“安静,听我说完。延长的一周主要是增加一个板块——大理那边有个文旅融合的示范项目,省厅要求我们这批实训生去做实地考察报告。名额有限,全员参加。” 大理。 这两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脑子里先是一白,然后涌上来的不是实训安排本身,而是一个日期。 五月十九號。 萱姨的生日。 我原本的计划——十五號回江海,提前四天准备,十九號给她过生日,二十號是五二零,两天连著来,把这段时间欠她的全补上。 现在延到二十二號。 十九號我在大理。二十號我在大理。她的生日我不在。 散会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最后还是拨了。 “餵?”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冷柜的嗡嗡声,她在店里。 “萱姨。” “嘖,苏予乐,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真感冒了啊?” “没有。跟你说个事。” 我把延长一周的消息说了。儘量说得平。但“你生日那天我赶不回去”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带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钟。 “哦。” 就一个字。 “萱姨,我——” “没事。”她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年年都过,又不是第一回。你把实训的事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但——” “苏予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让人心疼。“我不缺人陪。沈曼说了要给我过,沈清秋也说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別惦记这边。我都快四十了,一个生日至於嘛。” 她说得太顺了。顺到没有任何磕绊。像是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这段台词了。 “而且你也別想著跑回来。”她又补了一句,“高铁那么久,你来回折腾一天,耽误正事不说,我还得给你收拾。別添乱。” “嗯。” “嗯什么嗯,答应我。” “答应。” “我的乖乖呢,听话。” 她掛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对面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热乎乎的,带著南方特有的潮闷。 王大伟从教室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没问。从裤兜里掏出半根火腿肠,递给我。 我摇头。 他把火腿肠收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大理挺好玩的,全是美女。” “嗯。” “听说洱海边上有个教堂特別出片,你到时候拍张照发给你萱姨,她肯定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这货偶尔说的话,真挺到位的。 …… 宋青是第三天到的。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教务处一个姓刘的副主任,两个人坐飞机从江海飞过来,说是“阶段性检查加后续协调”。 她出现在驻地大厅的时候,我正蹲在角落里修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接触不良,充一会断一会。 “咔噠咔噠”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抬头,金丝边眼镜,黑色小西装,盘发。 標配。 但跟在江海的时候比,她今天的状態鬆了一点。 可能是出差的缘故,西装的扣子没全扣上,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高跟鞋的高度也降了半寸——从细跟换成了粗跟。 “苏予乐。” 我站起来。“宋老师。”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充电线,又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回事,感觉有点瘦了呢,没吃好。” “食堂菜太辣。” “不是让你少吃辣?” “我在少吃了。但这边的不辣也是辣。”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展开。 转头去找方老师了。 第378章 彼时彼刻 晚上开了个全体碰头会,宋青讲了后续一周去大理的安排。交通、住宿、调研点、报告要求,条条框框的,她讲得清楚利落,跟在学校开年级大会没区別。 散会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苏予乐,留一下。” 我停住脚步。其他人陆续散了。王大伟走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被我瞪回去了。 培训室里只剩我和宋青。她坐在第一排的桌子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工作手册,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的书面申请我看了。之前调批次那个。” “嗯。” “你申请里写的理由是店里需要人手。我批了,但没用上——因为你们这批没有人换。” 我点头。这事我知道。 “后面延长的这一周。”她的笔停了。“你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想了想。“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把笔放下来,摘了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没戴眼镜的宋青跟戴眼镜的宋青是两个人。 那张偏冷的脸去掉了金丝边的框架之后,稜角柔和了不少,眼睛比印象中大一圈。 “你那个爱……合伙人——苏阿姨。”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生日是这几天?” 我怔了一下。“宋老师,你怎么知道。” “嘖,你真是脑子里除了她什么都不装了,去年你萱姨的生日礼物还是你和我一块挑的,这就忘了。” 她的话一出,我瞬间有些尷尬了。 “我能问你一句话吗?”她说。 “您问。”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两秒才重新开口。 “算了。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收了工作手册,踩著粗跟高跟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 “苏予乐。” “嗯?” “礼物可以寄快递。这年头什么到不了,没必要那么强求,知道吗?” 门关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培训室里,琢磨了一会儿她最后那句话。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体,搜了“江海市同城配送”。 …… 去大理的车是十七號早上出发的。 两辆中巴,走高速转国道,全程六个多小时。李林清这次学乖了,上车前吃了晕车药,全程没吐。代价是睡了一路,口水流了王大伟半个肩膀。 下午两点到达大理古城边上的一个青年旅舍。住宿条件比之前的人才公寓差了一截——上下铺,公共卫生间,隔音约等於零。但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洱海,水面在下午的日光里碎成一片银白。 “我勒乖乖,这景色绝了啊。”王大伟扒在窗台上,手机举过头顶连拍了十几张。 张明月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洱海,然后转身开始检查床铺。 掀被子。翻枕头。蹲下看床板缝隙。 “草,有虫。”他直起腰,表情凝重。 “什么虫?”李林清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 “一只蚂蚁。已经死了。” 李林清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 我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上看窗外。 大理。 十九岁的除夕夜,我在老街的老房子里,借著酒劲,对著萱姨说了这辈子最疯的一堆话。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耳朵根还会烧——不是因为內容本身,是因为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承受能力。 十九岁的男生觉得爱就是全部。 掏心掏肺往外倒,以为只要诚恳就够了。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被我嚇跑了。 买了张机票飞大理。 一个人。 在这个离江海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待了將近半个月。 从除夕到元宵。 那半个月我没没怎么休息好。白天和沈曼、安然看店,晚上盯著手机。她的微信头像一直亮著在线,但不发消息。 元宵节那天傍晚,老街上全是人。 花灯掛满了街,猜灯谜的、卖糖画的、孩子们举著兔子灯跑来跑去的。 我和沈曼站在花店门口,没开灯,就站著。 那个时刻。 我记得很清楚。 咕嚕咕嚕的行李箱声音从街头传来。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花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照成暖黄色。 她戴著一副墨镜,白色长款羽绒服,紧身浅色牛仔裤,头髮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她看著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瘦了。” 就这两个字。 半个月的沉默、逃避、挣扎、妥协,全浓缩在这两个字里头。 那天晚上我们坦白相见,她提了三个条件。 约法三章。 具体內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都已经默契的忘了它。 现在我坐在大理的青年旅舍里。窗外是她当年看过的同一片洱海。 我掏出手机。 “萱姨,你当时在大理住哪个客栈?” 她回得快。 “古城南门那边,有个叫云起的小客栈。老板娘姓杨,四川人,说话凶但心好。” “你喜欢吃这什么来著,我给你带点?” “喜洲粑粑。古城里有家卖鲜花饼的也不错,在人民路那条街上,门口掛了串风铃。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当时一个人待了半个月,天天干什么?”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隔了很久才回。 “到处逛。看洱海。发呆。哭。然后继续逛。” 最后一条语音—— “別问了。问多了我又想起来这事。去睡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很久。 --- 五月十九號。萱姨的生日。 大理的天亮得早。六点出头太阳就从苍山后面翻出来了,把窗帘打成半透明的金色。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嘰嘰喳喳地挤在窗台外面的电线上,吵得像菜市场。 今天的调研安排在上午。 下午自由活动。 我没叫其他三个人。穿好衣服,一个人出了门。 古城的早晨跟白天不一样。游客还没醒过来,街面上只有摆摊的本地人在支棚子、架锅灶。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乾乾净净,缝隙里长著细长的草叶子。空气凉,但不冷。带著一股青石和花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我先去了人民路。 第379章 逆光的身影 那家鲜花饼店还在。门口那串风铃也在。风一吹,“叮叮——”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往外飘。 买了两盒。一盒玫瑰味,一盒茉莉味。店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问我寄哪里。 “江海市。最快能到吗?” “顺丰的话明天上午到。” 我掏出手机写地址。写到“萱予花房”四个字的时候,笔画顿了一下。 回去调研完。 下午两三点我便一个人去找那家客栈。云起。 南门那一片小巷子多,七拐八弯的。我按照地图走了两趟才找到——巷子深处一扇旧木门,门头上掛著手写的牌子,“云起客栈”,字是毛笔写的,墨跡洇开了一点。 门关著。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推开这扇门进去,关上,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个人面对那些她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那年她三十六。 我把这扇门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没发给她。 从客栈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高了,街上的游客开始多起来。各种口音搅在一起,夹著音响里放的民谣,嗡嗡嚶嚶的。 我沿著主街慢慢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都很高挑。 男的穿了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容端正耐看,那种不是一眼惊艷但越看越舒服的长相,年纪比我大不少,二十七八的样子。 女的—— 我多看了两眼。 她穿了一件真丝衬衫,剪裁极好,腰线收得利落。 一件西装外套没穿,搭在背上,单手勾著领子甩在肩头。 高跟鞋,头髮盘了个鬆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五官大方明艷,那种美法跟萱姨不同——萱姨是温柔里藏著娇俏,她是美艷里透著正,气质像大学老师或者做学术的人,骨子里有种沉淀过的从容。 但有一点倒是跟萱姨一模一样:女的明显比另一半成熟。 两个人走在我前面五六米。女的从手里掰了块什么东西——像是糕点——塞到男的嘴边。 “俊深,好吃吗?”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笑。 男的嚼了两下,皱了皱眉。“顏姐,太甜了。” 女的没有多想,把他咬剩下的那半块往自己嘴里一扔,嚼了几下,抬手锤了他一下。 “哪甜了?明明刚好。你这人嘴刁得很。” 男的揉了揉被锤的胳膊,嘴角弯著,没还嘴。两个人並著肩往前走了,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顏姐”和“俊深”渐渐走远了,混进了人群里。 嘴里忽然涩得厉害。 我转身继续走。 一个人。 街两边全是卖东西的——银饰、扎染布、手工皂、乾花、木雕。人来人往的,热闹得不行。热闹跟我没什么关係。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今天她说花店很忙——“忙得过个生日都不舒坦,晚上沈曼那疯婆子说要来,沈清秋也来,我得提前把冷柜里那批桔梗处理了,不然占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跟聊进货没区別。 但她提到沈曼和沈清秋会来的时候,声音往上抬了一个调。 那个调是给我听的——意思是“你放心,我有人陪,你別惦记”。 我走在大理的街道上。 风从苍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古城的巷子,吹得头顶的三角梅花瓣簌簌地掉。阳光打在青石板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她当年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她是什么心情?被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用一腔滚烫的、不管不顾的爱嚇得逃了一千多公里。 慌的。大概。 无奈的。肯定。 最后——妥协的。 她妥协了。拖著行李箱回到江海,回到那个在花店门口等了她半个月的人面前。摸著他的脸,说“瘦了”。 妥协这个词不准確。应该是——她选择了。 选择不再逃。 走著走著,太阳往西偏了。 街尾那个方向,落日正在往苍山的山脊线上坠。 余暉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和金黄交接的色块,人的轮廓都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我的眼睛被日光晃了一下。 眯著眼往前看。 街的那一头,逆光里有个人走过来。 牛仔裤。 红色针织衫。 鸭舌帽压得很低。 脚上一双凉鞋,走路的时候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材高挑,腰线收得极窄,往下是被牛仔裤勒出的笔挺的腿部线条。 我的脚步顿了一拍。 逆光太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脖颈的弧度、走路时长发从帽檐下甩出来的幅度—— 像萱姨。 太像了。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然后理智踩了一脚剎车。 不可能。她在江海。今天花店很忙。晚上沈曼和沈清秋要给她过生日。 那个人没往我这边走。在一个巷口拐了个弯,红色的针织衫一闪,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个巷口看了好几秒。 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失落。像是从水里捞东西,指尖碰到了,一使劲,滑走了。 “你想什么呢。”我骂了自己一句。 满大街穿红色针织衫的女人多了去了。牛仔裤也不是她的专利。距离那么远,逆光,你连脸都没看清,就开始对號入座。 思念这东西,真是能让人產生幻觉。 我深吸了口气,继续走。 该给她挑礼物了。 鲜花饼已经寄了,但那个不够。萱姨太懂花了,任何跟花有关的东西都不可能给她惊喜。得是別的。 我在街两边的摊子上来回扫。银饰?上次送过了。 扎染围巾? 她衣柜里围巾已经塞不下了。 手工皂? 她皮肤敏感不敢用杂牌的。 走到一家手工皮具店门口,脚步停了。 门面不大,两米宽的铺子,老板是个剃寸头的中年男人,围著皮围裙坐在工作檯后面,正在缝一条皮带。墙上掛满了成品——手包、钱夹、手炼、钥匙扣。 我盯上了其中一样东西。 工作檯的角落摆著一排半成品的皮质手工相册。牛皮封面,可以刻字,里面的內页需要自己装配。 旁边立了张手写的牌子:“diy手工相册——选皮、裁切、缝线、刻字,全程自己做。需时约3-4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 我看了看手机。 今天晚上没別的安排。 时间够。 “老板,这个相册,我做一个。” 寸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锥子。“选皮吧。” 我选了一块焦糖色的植鞣牛皮。 萱姨喜欢暖色调。 她穿杏色好看,用焦糖色也对。 老板教了我基本的操作——裁皮、打孔、穿蜡线、缝合。 听著简单,上手之后才知道皮子有多难伺候。 裁刀的角度偏一点,割出来的边就是歪的。 打孔的间距稍微不均匀,穿出来的线就一边松一边紧。 我蹲在工作檯旁边的小板凳上,跟那块牛皮较了四十分钟的劲,才把封面裁成大致能看的形状。 “你这刀工。”老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评价道。 “怎么了?” “杀鸡都不合格。” “……能补救吗?” 第380章 三角梅 “你把这个角再修一下。用小號裁刀。慢点。” 我按他说的修。修了三遍。第四遍终於修到他点头的程度。 然后是刻字。 封面正中间刻什么——我想了很久。 最后刻了两个字。 “萱予” 和花店的名字一样。 刻完之后我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刀刻在牛皮上的痕跡深浅不一,“萱”字的草字头左边那一竖歪了一点,“予”字的鉤收得不够利索。 不太完美。 但这是我亲手刻的,想来萱姨应该也会喜欢。 …… 从皮具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古城的夜跟白天是两副面孔。 灯笼亮起来,掛满了每一根屋檐和电线桿,红的黄的橘的,把青石板路照得跟河面一样晃悠悠地反光。 酒吧街那边传来歌手驻唱的声音,吉他扫弦裹著歌词飘过来,被人声和笑声搅碎了。 我怀里抱著那本做了四个多小时的手工相册,牛皮封面上的“萱予”两个字被我用拇指来回蹭了好几遍。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沈曼发的: 乐乐! 你萱姨生日你居然不在 !我替你骂你一顿——算了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放心吧,今晚有我在,你萱姨一滴泪都不会流的!蛋糕我订了,三层的,最上面写的“萱萱永远十八岁”,好看吧! 配了一张蛋糕图。三层翻糖,淡粉色打底,顶上用巧克力笔写的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沈曼亲笔——那个“十八”的“八”上面多了一点,像个错別字。 沈清秋发的:生日礼物已经送到店里了。你萱姨收了。 第三条是萱姨的。 一张照片。 蛋糕切开了,她面前放著一小块,叉子插在上面。画面的边缘能看到沈曼的手臂和沈清秋的半截衣袖。她对著镜头,举著叉子,嘴角翘著。 配文一个字:嗯。 那个“嗯”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站在古城的石板路上,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笑是真的。但眼睛没笑。拍照的角度歪了一点,右眼角那块区域有一小片反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別的什么,但花店里好像没这样的光线。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了个电话过去。 忙音。 大概是正跟沈曼她们在一起。 我往回走。古城的巷子越到深处越安静。灯笼的光在巷壁上投了一层暗橘色的影子,头顶的天看不到星星——云层压著,闷闷的。 经过一个小广场的时候,有个卖手鼓的摊子。老板是个本地大姐,坐在矮凳上,一边拍手鼓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鼓声“咚咚咚”的,节奏散漫,但有种让人脚步放慢的魔力。 我在广场边的石台阶上坐下来。 怀里的相册硌著胃。牛皮的边角没打磨乾净,蹭得衣服上多了两道浅痕。 生日快乐,萱姨。 这句话我一直没发出去。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在手机上敲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任何重量。 手机又响了。 萱姨。 “餵?” “苏予乐,你在干嘛?”她的声音带著一点点沙哑,好像在憋著什么。背景音变了——不是店里的冷柜声,是沈曼的笑声。 “刚吃完饭,在外面走走。” “走哪呢?” “古城里。” “古城啊……”她的语调拖了一下。那个拖法里有东西在转。“你去人民路了没?” “去了。那家鲜花饼还在。” “真的?”她的声音忽然亮了,“门口那串风铃也在?” “在。” “那你有没有——” “买了两盒寄你了。明天上午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苏予乐。” “嗯。” “谢谢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生日快乐,萱姨。” 终於说出来了。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我听到她在换地方——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吱嘎声,然后背景音骤然安静了。她走出去了。 “乐乐。” “嗯。” “我今天——”她的声音有了一层不太平整的波纹,“其实不太想过这个生日。”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嘛。”她说完这句话,马上又补了一句,“但沈曼那个人你也知道,拦都拦不住,蛋糕直接搬到店里来了。三层的。我上哪吃那么大的蛋糕?我现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蛋糕。” 她在岔开话题。 “萱姨。” “嗯?” “我给你做了个东西。”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你就不能现在告诉我?” “不能。惊喜。” “嗬——你跟我玩这套。”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但那个笑意底下压著的那层东西还没散。 “行吧。我等著。” 又一阵沉默。 “乐乐。” “嗯。” “你在大理……有没有去那个客栈?” “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进去了吗?” “没有。门关著。” “嗯……”她沉吟了两秒,“那个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三角梅。特別大,爬满了整面墙。我住的那间房的窗户正对著那棵树。每天早上一推窗,满眼都是紫红色的花。”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鬆弛,是另一种——往下沉的、往回走的语调。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日记。 “有一天下雨。我坐在窗台上看那棵三角梅被雨打。花瓣掉了满地。我当时想——” 她顿住了。 “想什么?” “想你。” 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 “我当时一个人坐在那里想,那个在花店里等我的傻小子,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忘了关煤气。有没有——” 她的声音在“有没有”之后裂了一条缝。 “有没有也在想我。” “想了。”我说。嗓子紧得厉害。“每天都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电话里传过来的时候,是湿的。 “我知道。” 门被推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沈曼的声音炸进来:“萱萱你跑哪去了?!蛋糕都化了你快——哎你怎么蹲在门口?你哭了?谁惹你了?苏予乐你说!你是不是把你萱姨弄哭了?!” “没有!”萱姨的声音迅速切换回了日常频道——中气十足、字字带刺,“谁哭了!风吹的!你进去你进去別出来!” “你鼻头都红了你跟我说风吹的——” “沈曼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蛋糕扣你脸上——” 电话被匆匆掛断。 我坐在石台阶上,手机贴著耳朵,听著那个已经断掉的通话的空白。 广场上的手鼓还在拍。 咚——咚咚——咚—— 第381章 旧花旧景 掛完电话,广场上的手鼓声还在,但我已经坐不住了。 云起客栈。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下午去的时候门关著,没进去。现在……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客栈应该还有人。 我站起来,把怀里那本手工相册塞进背包里,沿著记忆中的路线往南门走。古城的夜比白天好认路——白天全是人,看不清门牌,夜里人少了,每扇门的样子都能看个清楚。 巷子还是那些巷子。弯弯绕绕的,墙壁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路灯换成了掛在墙头的老式灯笼,光线昏黄,把脚下的石板染成蜜色,影子照在地上,我看著影子,影子也在看我。 走了十来分钟,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钉了块木板箭头,写著“云起→”,字跡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大半。往里走二十来步,旧木门出现了。 门开了。 下午是关著的,现在开了半扇。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隱约的水声——不知道是院子里的水池还是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铺著青石板,靠墙摆了几盆绿植,角落有一方小水池,里面养了几条红鲤鱼。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壶茶和一只瓷杯。 然后我看到了那棵三角梅。 萱姨说的没错。特別大。 不是一般的大。整面西墙被它爬满了,枝条从墙根一直蔓到屋檐以上,密密匝匝的,叶子和花交缠在一起,把原本灰白色的墙面盖得严严实实。紫红色的花瓣在灯光底下顏色暗了一层,变成接近酒红的深色,一簇一簇地垂下来。 我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那面花墙。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推窗看到的就是这个。 “你好。” 声音从右手边的廊下传来。我转头。 一个女人从堂屋的门帘后面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裙,头髮盘了个松松垮垮的髻,几缕碎发搭在耳侧。五官很漂亮——眉目舒展,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艷的美,是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住店还是参观?”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温柔。 “参观。”我说,“请问你是杨老板?” 她笑了一下。“杨老板太正式了。你叫我杨姐就行。怎么知道我的?” “我……家里人以前在你这住过。” “是吗?什么时候?” “一年前。冬天。一个女的,一个人。住了半个月左右。” 杨姐歪著头想了想,目光往上飘了两秒。“一年前冬天?一个人住半个月的……哎,是不是一个挺高的女人?长头髮,长得很好看,话不多?” “嗯。” “我记得她。”杨姐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手指点了点另一把竹椅示意我坐,“我对她的印象太深了。她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在那间房里住了十几天。头三天几乎没出过门。我给她送饭,她开门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她没往下说。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我。 “后来慢慢好了。第四天开始出门,在古城里逛,每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很晚,十一二点。我还担心来著。” 我接过茶杯,没喝。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杨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面三角梅墙上,“她说——老板,这棵三角梅你千万別砍。等我下次带人来看。”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她要带来的人?”杨姐转头看著我。 “应该是。” “应该是?”她笑了,“要么是要么不是,什么叫应该是?” “是。” 杨姐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鱼池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啪嗒”溅了一声水。灯笼的光在三角梅的花瓣上晃了晃。 “你在这等人?”我问。 这话问出来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杨姐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多大的变化,就是嘴角那个笑的弧度收了收,变得浅了。 “你看得出来?” “你桌上摆了两把椅子。但你一个人住。茶壶旁边那只空杯子洗过了但没收,搁在那里很久了,杯沿上有茶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空杯子,然后笑了。 “挺细心的,小伙子。” 她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她看那只空杯子的方式,够了。 “等很久了?” “不算很久。”她的声音轻下去,“也就八年多。” 八年。 “他说会回来。我就等。”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开客栈嘛,又不耽误什么。等著就等著。” 我看著她。灯笼光底下,这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坐在院子里,对面一把空椅子,一只有茶渍的空杯子,一面爬满三角梅的墙。 等一个人。八年。 这世上等人的方式各种各样。有人等得轰轰烈烈,有人等得悄无声息。杨姐属於后者——日子照过,客栈照开,只是每天多洗一只杯子,多摆一把椅子。 “他会回来的。”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篤定。 杨姐看了我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值得。”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的。 “小伙子,你嘴真甜。难怪你那个女人跑了半个月还是回去找你了。” 我也笑了。 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杨姐给我续了一杯茶,聊了几句客栈的生意。她说现在旺季还行,淡季的时候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到花瓣掉地上的声音。 “不过我喜欢安静。”她说,“热闹是別人的。我就守著这个小院子,够了。” 茶喝完了。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角梅在灯光下层层叠叠的,紫红色铺了整面墙。杨姐坐在石桌旁边,一个人,对面那把空椅子在灯光里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转回身,面朝那面花墙。 这棵三角梅,萱姨每天推窗看到的就是它。那些她一个人待著的清晨,阳光从苍山翻过来,透过窗户打在被子上。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不是我,是满墙的花。 下雨的时候花瓣落一地。她坐在窗台上看。 想我。 她说的。想我。 我盯著那面墙看了很久,直到眼酸。 然后身后传来了声音。 凉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响。 第382章 你怎么在这 是那种塑料底的拖拉声,不紧不慢的。我以为是杨姐从屋里出来,没在意。 眼睛忽然被蒙住了。 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张开,严丝合缝地盖在我的眼睛上。手掌心是热的,有点潮,带著一股—— 水蜜桃。 那个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猜猜我是谁——hie~hie~hie~hie~” 嗓子是夹著的。故意压低了,又拔高,发出一种怪里怪气的笑声。 那个“hiehiehiehie”拖得又长又夸张,跟鬼片里的音效有一拼。 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 水蜜桃味的洗髮水。 这个世界上用这个牌子洗髮水的人不止一个。但用这个洗髮水、手掌这个大小、手指这个温度、笑声这么欠揍的—— 只有一个。 我伸手握住了蒙著我眼睛的那双手。 指尖。指节。掌心那颗小小的茧——左手无名指根部,是常年握修枝剪磨出来的。 心臟砸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重得发疼。 “萱姨?” 蒙著我眼睛的手僵了一秒。 然后那个怪声彻底垮了:“呀——被识破了!” 她把手拿开了。 我转过身。 苏怀萱站在我面前。 红色针织衫。牛仔裤。鸭舌帽。脚上一双凉鞋。 下午街上那个人。 就是她。 她歪著头看我,帽檐压得很低,但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讲道理。嘴角翘著,脸上掛著一种“怎么样,惊不惊喜”的得意。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脑子里转了起码七八个问题——你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花店谁看?你不是说不来吗?你骗我?你—— 但最后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 因为我把她抱住了。 一步跨过去,两条胳膊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力道大到她“哎呦”了一声,鸭舌帽被我的下巴蹭歪了,帽檐翻了上去。 “你、你干嘛你轻点——” 我不轻。 我的脸埋在她脖子侧面。水蜜桃的味道浓了十倍。她的皮肤是热的,脖颈到耳后那一小块区域贴著我的嘴唇,有汗,潮潮的。 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鬆开鬆开,勒死我了——” 我没松。 “苏予乐你松不松?” “不松。” “你——” 我偏过头,堵上了她的嘴。 她的嘴唇是热的。不是之前那个在江海公厕外面月光底下的凉。是赶了一千多公里路、在大理五月份二十七八度的温度里走了一下午之后的、带著体温和汗意的热。 她挣了一下。然后不挣了。 手从拍我后背的姿势变成了攥住我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布料被她拧出了褶子。 吻的时间不算太长。因为她喘不过来了。 推开我的时候她的脸红到了耳根。不光是亲的——她本来皮肤就白,跑了这么远的路,又被大理的日头晒了一天,两颊的红是晒出来的和烧出来的叠在一起。 “你……你就不能等回房间再……这是人家院子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姐站在堂屋门帘后面,正好一个眼神撞上了萱姨的。 杨姐端著一杯茶。茶杯挡著半张脸,只露出弯成月牙的眼睛。 “別介意啊。”杨姐的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杨姐的演技不当演员可惜了! 怪不得她对萱姨印象深呢! 萱姨的脸更红了。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用力扶了扶歪掉的鸭舌帽,手忙脚乱地理了理针织衫的领口。那副窘迫劲跟上次露营帐篷里被我搂著睡的时候一模一样——明明是她自己来找我的,被抓到了反而她先不好意思。 “你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我终於问出口了。 “坐飞机。”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 “下午?”我愣了一下,“那我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 萱姨的表情微妙了。 “你看到我了?” “下午在古城主街上,逆光,一个穿红色针织衫的女的——我以为我眼花了。”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 “你早看到我了?那你不过来?!” “我没看清脸啊!逆光你知不知道,太阳正对著我——” “苏予乐你是猪吗?!你女人走路的姿势你都认不出来?你那个五点二的视力呢?你那天在帐篷里看我唱歌不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帐篷里,距离近——” “我在你面前五十米!你五十米都认不出我?!” 她越说越气,鸭舌帽都歪了也不管了,双手叉腰瞪著我。 我赶紧服软:“是我瞎,我是猪,我活该。” “哼!”她別过脸去,肩膀气鼓鼓地一耸一耸的,“我本来想跟你来个偶遇的!多浪漫!我在街上晃了一个多小时,就等著你看到我,跑过来,然后我假装惊讶说呀你怎么在这里——结果你倒好!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 她说到“走了”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委屈和恼火搅在一起。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笑!” “萱姨,虽然偶遇没成——” “你別提这茬了!” “但我想说,咱俩缘分够了。” 她转过头看我。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瞪著,里面的火还没消。 “哪够了?我特意穿红的就是为了让你认出来,结果你当我路人甲。” “缘分不是偶遇。”我走过去,把她歪掉的帽檐正了正,手指拂过她鬢角的碎发,“缘分是我闻了一下洗髮水就知道是你。”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肩膀放下来了。叉腰的手也放下来了。身体的重心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而且缘分给我,不是让我等的。”我说,“是让我抓住的。” 她没吭声。低下头,手指去扯针织衫下摆的线头,扯了两下没扯断,又换了另一根。 “你今天……生日快乐。” 她的手停了。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声音闷闷的。 “才说了两遍。” 院子角落的灯笼晃了一下。杨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石桌上那壶茶还在,旁边那只空杯子也在。 三角梅在夜风里轻轻摇著,有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石板上。 第383章 满屋子都是自己人 “走,上楼。” 萱姨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客栈二楼的楼梯走。 “等等,你住这儿?” “不然呢,住大马路上?” “不是,我是说——你订了这个客栈?” “专门订的。”她回头瞄了我一眼,语气里有一种“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我偏要说得轻描淡写”的劲头,“杨姐人好,我上次走的时候跟她加了微信。这次提前两天就订好了。” 提前两天。 也就是说,在她跟我打电话说“不缺人陪”“你別惦记”的时候,她已经订好了来大理的房间。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她的凉鞋拍在每一级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二楼的走廊不长,三扇门。她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面停住了。 “你进去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她面对著门,背对著我。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什么事?” “你不许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先答应不生气。” “好,不生气。” “你也不许觉得我骗你。” “你確实骗了我——” 她猛地转头瞪我一眼。 “好好好,不觉得。不生气。太后请推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在门把手上捏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比我预想的大。是客栈里最好的一间,窗户正对著那面三角梅墙——萱姨两年前住的那间。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灯开著,暖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 圆桌旁边坐著两个人。 沈曼。 沈清秋。 沈曼面前摆著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杯子里还有半杯。 她穿了件黑色的吊带上衣,波浪卷披散著,脸上化了妆但不浓——看得出来是旅途中的简化版。嘴角叼著一颗青提,正嚼著。 沈清秋坐在沈曼对面。一件米色的真丝衬衫,头髮放下来了,没盘,垂在肩头。面前摆著一杯白开水——她不喝酒。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看到我进来。 沈曼嘴里的青提嚼了一半,嘴巴张开了,露出半颗绿色的果肉。 沈清秋的眉毛动了一下。就动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切换成了同一种模式—— 无辜。 纯粹的、乾乾净净的、一尘不染的无辜。 沈曼先开口了:“呀,乐乐来了呀。” 她的语气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看到邻居小孩来串门一样自然。甚至还衝我举了举酒杯。 “坐啊,別站著。” 沈清秋端起白开水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著我,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我站在门口,视线从沈曼身上扫到沈清秋身上,又从沈清秋身上扫回沈曼身上,最后落在身旁的萱姨脸上。 萱姨已经绕过我走到圆桌旁边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自己倒了杯红酒,一副“我回来了我坐下了你爱怎样怎样”的架势。 我苦笑了一声。 “沈姨,妈。” “誒。”沈曼应得欢快。 沈清秋点了点头。 “你们还真是……配合著一起演我啊。”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曼笑了。那种笑法是属於沈曼独有的——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带著一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痛快。 “什么演你啊。”沈曼把青提咽下去,用指尖擦了擦嘴角,“我们这叫惊喜。你萱姨策划了好久呢。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这趟出行做了多少准备?” “沈曼。”萱姨的声音低下来,带著警告。 “我说我说——她怕花店没人看,提前找了兼职,是那个大学生兼职群里招的,面试了三个人才选了一个;她怕你知道她来了反而不安心,特意让我和沈清秋在微信上跟你打掩护,假装我们三个在江海给她过生日——那张蛋糕照片,其实是在飞机上之前拍的,蛋糕是昨天就买了,在店里切完拍了照,然后冻进冰箱——” “沈曼!”萱姨拍了一下桌子。 沈曼一缩脖子。但嘴没停。 “最绝的是,她买了三张机票。仨人一起飞过来的。今天下午到,她让我俩先进客栈,她自己去古城里找你——说什么要给你一个命中注定的浪漫偶遇——” “你闭嘴!!” 萱姨的脸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红到连耳垂都变成了粉色。 她端著酒杯的手在抖。不是生气的抖——是被当眾揭底之后那种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抖。 沈曼终於闭嘴了。但她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不住了,嘴唇抿著,两腮鼓鼓的,肩膀一抖一抖。 我看著萱姨。 她低著头,目光钉在酒杯里那片红色的液面上。帽檐压得更低了,低到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多久?”我说。 她没动。 “你策划了多久?” 她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划了一道。没回答。 “那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什么不缺人陪、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別惦记——” “你別说了。”她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还有那句我都快四十了一个生日至於嘛——” “苏予乐你再说一个字我把这杯酒泼你脸上。” 沈清秋在对面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短,很克制。 但意思很明確——行了,別逗了,再逗你萱姨要炸了,而且我还在这呢,不能一直装没听见吧,在这样调情我可憋不住了,到时候我们母子之间的小秘密还要不要遵守了,这什么命中注定的相遇我是该听见还是不该听见啊。 我走到萱姨旁边。 蹲下来。 从下往上看她。帽檐底下那张脸,红得像被人用腮红刷从左刷到右。眼睛往別处飘著,不看我。嘴唇抿著,嘴角在微微往下撇——是她快哭又死撑著不哭的標誌性表情。 “萱姨。” “干嘛。” “生日快乐。” “你说了八百遍了。” “这是正式的第一遍。之前的不算。” 她终於把目光从別处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帽檐底下,那双狐狸眼里水汪汪的。 第384章 三个人的供词 “好了好了,別在这哭了,搞得我也想哭。”沈曼从对面伸过手来递了张纸巾。 “谁哭了!”萱姨一把抢过纸巾,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明明只是用力抹了一把——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她站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下巴,用一种“我恢復了你们谁都別提刚才的事”的姿態重新坐稳了。 我从蹲著的姿势站起来,在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所以。”我看著对面两个人,“你们仨到底是怎么策划的?我要听完整版。” 沈曼来了精神。她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起来,双手在桌面上一拍。 “行!那我从头讲——” “沈曼。”萱姨的声音很平。 沈曼转头看了她一眼。 萱姨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锋了大概两秒钟。 沈曼眨了眨眼。 “……我说重点。” 她清了清嗓子。 “大概是几天前吧。你萱姨半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当时我已经卸了妆了,面膜都敷上了。她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沈曼,我想去大理。” 我看了萱姨一眼。她端著酒杯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当时就问她,去大理干嘛?她说想给小乐子过个生日的惊喜。我说你不是说了让他安心实训不用回来吗?她说——” 沈曼学了一下萱姨的语气,压低声音,拖长调子:“我让他不用回来,又没说我不能去找他。” 我转头。萱姨正在喝酒。喝得很认真。好像杯子里装的不是红酒而是什么需要品鑑的珍贵液体。 “然后呢?” “然后她就开始疯狂筹备。第一件事是找人看店——她在大学生兼职群里发了帖子,面了三个人。第一个太木訥,怕应付不了客人。 第二个太活泼,怕把花束做成笑话;第三个嘛,各方面都凑合,但她还是不放心,让人家提前来店里实习了一天,手把手教了进货流程、花材保鲜、客户报价——一天啊苏予乐,你萱姨培训那个兼职生的劲头,比培训你都认真。” “因为那小姑娘比他靠谱。”萱姨终於开口了。 “第二件事,”沈曼竖起两根手指,“就是找我和你妈帮忙。” 她的目光转向沈清秋。 沈清秋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她面前的白开水喝了大半杯。听到沈曼提自己的名字,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沈清秋说。 “嗯”完了没了。 沈曼对她这种极简主义的回应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己接著往下说。 “你萱姨的计划是这样的——她去找你,但她不想让你提前知道。所以她需要人帮她製造一个我在江海过生日的假象。那张蛋糕照片就是这么来的——蛋糕昨天就买了,在店里切好拍了照。” “蛋糕是我订的。”沈清秋忽然说。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三层翻糖。上面的字是沈曼写的。写得很丑。” “喂!”沈曼不乐意了。 “十八的八上面多了一点。”沈清秋补充。 “那是我手抖了!巧克力笔那个东西挤出来的量不好控制你知不知道——” “你连写字都写不好。” “沈清秋你今天是不是喝水喝多了话变多了?” 我在旁边听著两个人拌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萱姨坐在我旁边,帽子终於摘了。长发从帽子底下散下来,汗湿的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用手指把头髮拢到耳后,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乾乾净净的。 “妈。”我叫了沈清秋一声。 她看过来。 “你怎么也跟著来了?” 沈清秋放下杯子。手指沿著杯沿转了半圈。 “你萱姨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的目光移到萱姨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她说——沈总,你儿子的生日我没落过一次,不过这次是我过生日,你要是有空就一起来。” 萱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我看不到,但她的肩膀收紧了。 沈清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是在复述,没加任何情绪。但“你儿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短暂地闪了一下。 她在感激。 用她那种极度克制的、不愿意让人看出来的方式。 “机票是我买的。”沈清秋说完这句,重新端起了杯子。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端杯子了。白开水而已,她喝得比沈曼喝酒还认真。 “所以——”我把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三个,提前就开始策划,找了兼职看店,买了假蛋糕拍假照片,定了机票和客栈,飞了一千多公里到大理,就为了——” “就为了你小子一句生日快乐值钱一点。”沈曼端起酒杯晃了晃,“你就说你感不感动吧。” 感动。 当然感动。 但感动这个词在我和萱姨的感情面前也太轻了。 第385章 窗外的三角梅 沈曼喝完了那瓶红酒的最后一杯。 沈清秋的白开水也见了底。 “行了,时间不早了。”沈曼站起来,伸了个极其奔放的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腰往后折了一下,几个骨节“咯嘣咯嘣”地响,“我和沈清秋住隔壁。你们俩先好好聊啊。” 她说“好好聊”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嘴角掛著一种极其曖昧的笑。 “沈曼。”萱姨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嗯?” “你再那么笑一下试试。” 沈曼立刻把笑收了。拎起她的包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你萱姨今天飞机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不让我说但我就是要说——” “沈!曼!” 沈曼一溜烟出了门。凉鞋的“啪嗒”声在走廊里越跑越远。 沈清秋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杯子放到桌面中央,然后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停。 但她的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的高度,犹豫了一拍,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嗯……早点睡。” 然后她又附耳过来轻声道: “我再这么装下去在你萱姨面前就成傻子咯。” 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萱姨。 她还坐在桌旁。空酒杯搁在面前,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杯底。头髮散著,红色针织衫的领口有点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 窗户半开著。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著三角梅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残余的草木气息。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那本手工相册拿了出来。 焦糖色的牛皮封面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萱予”两个字刻在正中间,深浅不一,“萱”的草字头歪了一点。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相册递给她。 她低头看。 手指碰到牛皮封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了。摸了摸表面那些不太平整的刀痕。翻开第一页——內页还是空的,只有白色的卡纸底。 “你做的?” “嗯。在古城一家皮具店。做了四个多小时。” 她的手指在“萱予”两个字上摸了一遍。从“萱”的第一笔摸到“予”的最后一笔。 “刻歪了。”她说。 “我知道。” “这个鉤也不行。你看这里,收笔的时候力道没控好。” “嗯。” “皮子也没打磨乾净。这个边角还有毛刺——” “萱姨。” 她停了。 “你喜不喜欢?” 她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按著封面,十指压在牛皮上面。 “乐乐。” “嗯。” “你说这个相册里面放什么好?” “放我们的照片。从今天开始拍的。” 她没吭声。低著头,手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以前那本旧相册,全是你小时候的。”她说,声音很轻,“从你被我捡回来那天开始拍的。第一张是你裹在那条破毯子里,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笑了一下。 “后来的每一张都是你一个人。因为——拍照的人是我,我不在画面里。” 她抬起头,看著我。 “这本新的。”她把相册往前推了推,碰到我的手背,“放我们两个人的。行不行?” “行。” 她站起来。 把相册抱在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呼”地灌进来,把她的长髮吹起来一大片。 窗外就是那面三角梅墙。 夜里看不到紫红色了。月光打上去,花瓣变成了一种灰蓝的色调,一团一团的,贴在白墙上面。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上次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这棵树。”她说,背对著我,“想了很多。” 我走到她身后。没搂她。就站著。 “想你。想我自己。想我们两个到底算什么。想这辈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碰到了窗台外面的一根三角梅枝条。指尖捏著一片花瓣,没摘,就是摸了摸。 “那时候觉得,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爷让一个十八岁的女的从臭水沟边上捡了个苏予乐,然后——” 她的声音在“然后”这里停了。 风吹著窗帘的边角,扬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让我爱上他。” 她说完这句话,手从三角梅的枝条上收回来。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半张脸亮著,半张脸暗著。 “苏予乐。” “嗯。” “你说咱们来大理,算不算故地重游?” “算。” “那这次不是我一个人了。” “当然不是。这次我在。” 她抿了一下嘴。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说得对。这次你在。” 她从窗框上站直身子,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我面前。 伸手,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心口。 “你在这里。” …… 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天了。窗外电线上那群鸟的音量大到能穿透两层玻璃加一层窗帘。 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右上角斜著划到中间。灯没关,因为昨晚聊到后来谁也没想起来关灯就睡著了。 侧过头。 萱姨缩在我右边。整个人捲成一团,被子只盖了半截,从腰以下露在外面。针织衫换了睡衣——一件灰色的大t恤,不知道是她带来的还是客栈提供的,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大得滑到了肩膀。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脸颊上。呼吸均匀。 昨晚聊到几点来著?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 她说了很多。 说花店这一个月的流水,说那个兼职小姑娘学东西还挺快但是扫地老扫不乾净,不如安然好。 说冷柜上面那层架子她后来让沈曼帮忙拿了——沈曼够得著但差点把一桶非洲菊打翻,说那面奶咖色的墙刷完之后效果確实比原来好看,说她自己一个人晚上关门的时候总觉得店里空了一大块。 说到最后她困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著? 好像是:“苏予乐,你身上好暖和。” 然后就没声了。 我没动。就那么侧著身子看她睡。 t恤的领口滑下去的那一片肩膀,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可能是这个角度和灯光的原因。锁骨的线条很清楚。左肩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翻了个身。 面朝我了。 眼睛闭著,嘴唇微微张开,热气打在我的下巴上。额头上还有昨天晒出来的微红,这会儿退了一点,变成淡粉色。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其夸张的哈欠。 是沈曼的声音。那个哈欠的时长和分贝完全不加掩饰,穿过一堵墙之后依然中气十足。 紧接著是沈清秋冷淡的声音:“你能不能小声点。” “你知道这床有多硬吗?我的腰——” “你的腰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不是说换著睡吗?你睡那个大床我睡你那个单人床——” “我没说过。” “你说了!你明明说了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的意思是我考虑了,但不可以。” 墙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曼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沈清秋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 第386章 老母亲沈清秋 我听著这两个人隔墙拌嘴,差点笑出声。但怕吵醒萱姨,硬生生憋住了。 可惜没憋住。 萱姨的眼皮动了。 “嗯……”她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脑袋往我的方向拱了拱。还没醒透,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凭本能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的动作。她的额头碰到了我的下巴,蹭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身上有暖乎乎的温度传过来。水蜜桃洗髮水的味道淡了很多,睡了一夜之后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我用一只手臂绕过她的头底下,让她的脑袋枕在我的小臂上。 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安静了一阵,又叫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柱,刚好打在被子上,缓慢地移动著。 隔壁已经消停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萱姨的睫毛动了。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她又闭上了眼睛。 “困。” “那再睡会儿。” “不行。”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t恤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条腰线。“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要干嘛来著……” “你不是来给过生日的吗?已经过了。” “谁说只过生日,今天可是520。”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床垫上,脑袋还是歪的——没完全清醒的人坐姿都是歪的。“我难得来一趟大理,不逛吗?” “逛。” “洱海我还没去过呢。上次来的时候光顾著……”她把后面的词吞了。 光顾著哭。光顾著想我。光顾著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三角梅被雨打落。 她没说。但我们都知道。 “今天去洱海。”我说,“我陪你。” “沈曼和沈清秋呢?” “她们两个还在吵架。” 萱姨听了一秒隔壁的动静——已经安静了,大概吵完了或者某一方妥协了。 “那叫上她们。” “一起?” “废话,人家陪我飞了一千多公里过来的,你让人家在客栈里窝一天?” 她下了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地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我也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她昨天穿的那双凉鞋搁在床脚。塑料底,很普通的一双。鞋带的地方磨出了白印子——走了不少路。 鞋底上还粘著一片三角梅的花瓣。紫红色的,已经干了,贴在凹槽里。 我把那片花瓣揭下来,夹进了手工相册的第一页。 …… 四个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沈曼戴了一副巨大的墨镜,黑色吊带换成了白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在肩上一甩一甩的。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里面叮叮噹噹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防晒霜、面部喷雾、充电宝、零食、墨镜盒、补妆包。”她看出了我的疑问,一样一样报出来,“出门在外不带齐装备你怎么活?” 沈清秋站在她旁边。米色衬衫换了件浅灰的短袖,黑色长裤,平底鞋。头髮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年轻了五岁——可能是因为大理的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出了一层透明的光,把那种商圈里磨出来的冷硬感消了大半。 “走哪条路?”沈清秋问。 她问的是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地图。“从古城东边出去,骑行或者包车到海西,沿环海路走。” “骑行。”萱姨投了第一票。 “骑什么?自行车?我穿裙子啊。”沈曼投了反对票。 “那你换裤子。”萱姨白了她一眼。 “我没带裤子。” “你一千多公里飞过来没带裤子?” “我以为来大理是穿裙子拍美照的!谁告诉我要骑车的!” 最后折中了——包了辆小麵包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哥,黑瘦,话不多,开车很稳。 车往海西方向开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打开。城区的建筑退到了身后,视野变宽了,远处的苍山从正面变成了侧面,雪线在山顶上画了一道白槓。 然后洱海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路边的田地变成了湿地,然后芦苇从低洼处冒了出来,再然后水面从芦苇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片,一大片。 蓝的。 不是海的那种蓝。 是淡了几个色號的、掺了灰和绿的蓝。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光点跟著跑,像有人在水下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好看。”萱姨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她贴著车窗,鼻尖快碰到玻璃了。 沈曼在后排已经举起手机开始拍了。“往那边!那边有棵树!就那个——对对对——” 沈清秋坐在沈曼旁边,目光透过车窗看著湖面。 车在环海路上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萱姨都第一个跳下车。 第一次是停在一片芦苇盪旁边。芦苇有半人高,穗子在风里摇著,背后就是洱海。萱姨踩著凉鞋走到水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水面。 “凉的。” “別乱碰,不知道干不乾净。”沈清秋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碰一下又不会怎样。你別那么紧张。” 沈清秋没再说什么。但她走过来了。走到萱姨旁边,也蹲下来。没碰水。就蹲在那里,看著萱姨的手指在水面上画圈。 第二次停在一个小码头。有几条木船拴在岸边,船身漆成了蓝色和白色,油漆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萱姨爬上了其中一条船。 “你干嘛?那是人家的船——” “我就坐一下。”她在船头盘腿坐下来,冲我招手,“过来给我拍张照。” 我拿出手机。 她坐在蓝色的旧木船上,洱海在她身后展开。风把她的长髮吹到一边去了。她用一只手压著头髮,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拍完看了一眼屏幕。 她在笑。 拍的一瞬间她正好笑出来了,眼睛眯著,嘴咧著,牙露了半排。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好看得我心臟疼了一下。 “拍好了没?让我看看——” “不给看不给看。” “你拍完不给我看?什么道理?” “回去洗出来放相册里。到时候再看。” 她瞪了我一眼。瞪完自己也笑了。 沈曼在岸上朝我们喊:“餵——你们两个能不能別腻了?我和沈总在这晒太阳呢!” 沈清秋站在沈曼旁边,手里举著沈曼的帆布袋——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拎了——面色无奈地说:“我没有在晒太阳。我在等我儿子。”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路边有个卖烤饵块的摊子。沈曼买了四份,一人一份。 萱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变了。 “辣。” “什么?这个辣吗?”沈曼嚼得正欢,“我怎么不觉得。” “你那嘴啥都能吃,你当然不觉得。”萱姨的嘴唇已经红了,伸著舌头在那哈气。 我把矿泉水递给她。她一口气灌了半瓶。 沈清秋看著萱姨的样子,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递过来。 “这个没放辣。” 萱姨看了看她手里那份,又看了看她。 “你的辣酱呢?” “我没要。点的时候就说了不加辣。” 把饵块往萱姨这边推了推。 “你吃这份。” 萱姨拿过来了。咬了一口。不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 沈清秋去摊子上又买了一份。自己吃的时候加了辣。 我在旁边看著这个小小的交接。 沈清秋知道萱姨吃不了辣。她没说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 这个女人观察人的能力,在商场上是用来拆解对手的。在这里,是用来照顾她儿子的萱姨的。 第387章 船上的四个人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们包了一条小游船出了海。 说是“出海”,其实就是在洱海里晃荡。小游船不大,能坐六七个人的那种,蓝白色的顶棚,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开船的是个本地姑娘,二十出头,皮肤黑黑的,扎了两条辫子,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船开出去之后,岸边的东西就远了。 苍山变成了一条横在天边的深色线条,上面的雪线在阳光下闪著白光。水面辽阔得没边,湖水的顏色隨著深浅变化——近处是浅蓝带绿,远处是灰蓝,再远处跟天接在一起分不出界线。 萱姨站在船头。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长髮全吹到脑后去了。她两手撑著船舷,眯著眼睛看远处。 “萱姨,过来坐著。” “不要,我就站一会儿。” 沈曼坐在船舱的长凳上,墨镜推到头顶上当发箍。帆布袋搁在脚边,她从里面掏出了一瓶小酒——那种旅游景区卖的梅子酒,粉红色的,瓶子很小。 “来一口?”她冲沈清秋晃了晃。 “我不喝。” “沈总,就一小口。应景嘛。” 沈清秋没接。 沈曼自己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嗯——甜的。比我平时喝的红酒好喝多了。” 船晃了一下。浪不大,但够让没坐过船的人胃里翻一下。 沈清秋的手抓住了长凳的边沿。 “你不会晕船吧?”沈曼凑过去看她的脸色。 “没有。”沈清秋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你脸都绿了你跟我说不晕——” “我说了不晕。” 沈曼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块薑糖递过去。“含著。” 沈清秋接了。轻声谢谢。把薑糖塞进嘴里,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姜味太冲了。 我问沈清秋有没有事,她笑著摇摇头。 我便走到船头去找萱姨。 她还站著。手扶著船舷,整个人被风吹得头髮飞舞。 “你看。”她指著远处。 我顺著她的手看过去。 湖面上有一群鸟。不知道什么种类,白色的,十几只,贴著水面低飞。翅膀的尖端偶尔触到水面,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然后又拉起来。 “好看不好看?” “挺好。” “我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过鸟。”她把手收回来,插在裤兜里,“不过那次看到的是一只。就一只。孤零零地在水面上飞。” 她扭头看我。 “今天是一群。” 我没接话。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髮拨开。她缩了缩脖子——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她怕痒。 “別闹。” “没闹。” “你手凉。” “吹的。” 她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偷偷抓住了我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以后別老站在风口。手凉成这样。” “你不也站在风口吗。” “我站了才一会儿。” “那我也才一会儿。” 她翻了个白眼。但手没松。 船往湖心开了一段。四面都是水了。岸看不清了,苍山变成一条模糊的影子。头顶的太阳正得刺眼,晒在头皮上发烫。 船停了。 开船的姑娘说可以在这歇一歇。 四个人坐在船上。没有別的船。整片湖面只有我们。 风轻了。水面平了。安静得能听到湖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很有规律。 沈曼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话梅,分给每人几颗。萱姨嫌酸,咬了一颗就皱了脸。沈清秋把话梅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嘴里之前先擦了一遍。 “妈,你跟张明月是不是有什么表亲关係。”我看著她擦话梅的动作说。 沈清秋看了我一眼。“谁是张明月?” “我室友。跟你一样有洁癖。” “我没有洁癖。我只是讲卫生。” 沈曼在旁边噗嗤一声。“你连话梅都擦你还说你没洁癖?” “这个包装上有灰。” “你在船上你还在意灰?你脚底下踩的都是什么——” 沈清秋把脚往上抬了一寸。 沈曼笑到趴在长凳上。 萱姨坐在我旁边,把嘴里那颗话梅的核吐在手心里,隨手扔进了湖里。 沈清秋的眉毛跳了一下。 萱姨看到了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秋把目光从话梅核落水的位置收回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乱扔垃圾。” “我可没说。” “沈总,你那个眼神说了。” 沈清秋端著那瓶沈曼递给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没回应。 萱姨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下次不扔了,行了吧。” 我坐在两个女人中间,这种感觉很奇妙。 萱姨和沈清秋的相处模式在这两年多里变了不少。 最早的时候是火药味十足——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暗中较劲,一个护犊子,一个补偿欲爆棚。 后来慢慢磨合了,变成了一种“我不討厌你但我也不会主动亲近你”的微妙平衡。 再后来,沈清秋知道了我和萱姨的关係。 她没捅破,也没反对,只是默默地把那层窗户纸留在那里——留给萱姨自己去面对。 而她和萱姨沈曼的关係也越来越亲密,如今则是彻底融入到一个圈子里。 现在四个人坐在洱海中间的一条小船上。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就是四个人。 一个是我的萱姨。 一个是我的亲妈。 一个是她们共同的姐妹。 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湖面上,吃著话梅,吹著风,晒著太阳。 “乐乐。”沈清秋忽然叫我。 “哎?” “你后脑勺的伤好了没有?” “早好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后脑勺的位置。 手指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嗯。应该是好了。” 萱姨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两个女人。一个碰我的头,一个碰我的手。 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都在这条船上。 …… 从洱海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四个人在古城里找了家店吃晚饭。 是萱姨选的——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门面很窄,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和食客的留言条。 “上次我一个人来这吃过。”萱姨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他家的酸辣鱼不错。但你头上有伤不能吃辣,给你点个清蒸的。” “我其实能吃一点点辣——” “嗯?” 我闭嘴了。 沈曼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拍桌面。“有点粘手。” 沈清秋在她旁边。 看了一眼桌面,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自己面前那一块区域。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擦了沈曼面前的。 沈曼挑了挑眉。“哟。” “別多想。你那块离我太近了。” “得得得,谢谢您沈总,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讲卫生呢。” 菜上了之后萱姨开始给每个人夹菜。给我夹了两块清蒸鱼,给沈曼夹了一筷子酸辣鱼的汤底——沈曼爱吃重口味的,给沈清秋夹了一勺白米饭旁边的清炒时蔬。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蔬菜?”沈清秋问。 “你刚才翻菜单的时候目光在蔬菜那一页停了最久,心细点不就发现了。”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观察力真不错。” “开了十几年花店,看人眼色是基本功。”萱姨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你以为跟你们做生意的一样啊,我们做小买卖的,客人进门,喜欢什么、预算多少、心情好不好,三秒钟就得判断出来。” “那你判断我心情怎么样?”沈清秋问。 萱姨嚼著鱼肉,看了她两秒。 “还行。比在江海的时候松。” 沈清秋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菜。 吃完饭回客栈的路上,沈曼走在最前面,她大概喝了点酒——晚饭的时候又灌了两碗米酒——步子有点飘,波浪卷在后背上晃得跟鞦韆一样。 沈清秋走在她旁边,没扶她,但距离一直保持在半步之內。 沈曼晃的时候她就跟著微调位置,始终在能伸手够到的范围內。 我和萱姨走在后面。 古城的夜又热闹起来了。 灯笼掛满了每根电线,酒吧街的歌声隔了两条巷子还能听到。石板路上到处是人——拍照的、遛弯的、牵著手的、独自走的。 萱姨没牵我的手。 在这种人多的地方,她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但她的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就勾著。不松。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说:“苏予乐。” “嗯。” “你那个实训还剩几天?” “三天。二十二號结束。” “我明天的飞机。” 我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么快?” “兼职小姑娘顶多能看三天店。再久我不放心。” “那——” “沈曼和沈清秋也明天走。沈清秋还有个什么董事会要开。沈曼嘛,她就是凑热闹的,热闹凑完了她也待不住。” 我的小拇指勾著她的,紧了一点。 “那你今天——” “今天是我在大理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低著头走路,凉鞋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节奏比刚才慢了。 “也是在你身边的最后一个晚上。然后你再过三天回来。三天。” “三天很快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平的。 “但是刚见到你就要走,这个感觉——”她吸了一下鼻子,“不太好受。”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回头看我。 巷子里的灯笼光照著她的脸。长发垂在肩头,风把左边那几缕吹到了嘴角旁边。 “苏予乐你干嘛?” “看我老婆。” 萱姨瞥了一眼前面的二人,见她们还是摇摇晃晃的,才放心看我。 “看什么看,走路——” “看你美唄,萱萱老婆。” 她愣了一拍。然后“嘖”了一声,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跟上去。 小拇指重新勾住了她的。 前面沈曼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快点——我困了——” “来了来了。”萱姨冲前面喊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嗯……我等你回来,嗯……刚买的一套內衣,挺好看的……” ps:感谢“我不是马超超大人”书友的礼物之王和大神认证,专门抽了一天时间加更,最近確实太忙了。 第388章 奶白色蕾丝的 第二天早上送她们去机场。 说是“送”,其实就是从客栈走到古城口,看著她们上了网约车。沈曼拉著行李箱走在最前面,墨镜往上一推,转身冲我挥了挥手。 “乐乐!三天后回来请你沈姨吃大餐啊!” “行。” 沈清秋走在中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萱姨走在最后。 她今天又穿回了那件红色针织衫,鸭舌帽反扣著,露出光洁的额头。凉鞋换了双运动鞋——大概是考虑到机场路远。 走到车门边她停住了。没转身。 “苏予乐。” “嗯。” “那套內衣是奶白色蕾丝的。”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窗摇下来,她从里面探出半颗脑袋,鸭舌帽的帽檐在阳光下投了一小块阴影。 “你好好表现。” 车门关了。网约车沿著古城外的公路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久到旁边卖饵块的大姐问我要不要来一份。 “不要。” “小伙子,刚才那个红衣服的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俊。” “嗯。” “那你还愣著干嘛?追啊。” “追不上了。她坐飞机。” 大姐笑了。翻了个饵块。 …… 回到青年旅舍的时候,走廊里撞上了宋青。 她穿了件白色短袖——罕见地没穿西装外套,大概是大理的温度让她的职业装终於妥协了。但包臀裙没换,走路的时候“咔噠咔噠”的声音依旧精准。 看到我从楼梯口冒出来,她的脚步顿了一拍。 “苏予乐。” “宋导。” “你那天下午到现在,跑哪去了?” 我张了张嘴。 糟了。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之后,晚上是要回旅舍签到的。我在客栈陪萱姨聊到天亮,这个茬给忘得一乾二净。 “我——” “你不用编。”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翻过来看我,“我已经帮你批了假。” 我愣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点名的时候你不在。王大伟支支吾吾说你出去了。”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姿势夹著,“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萱姨来了。” 这回我是真愣了。 宋青看著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我早猜到了你还在这装”的瞭然。 “上次你跟我说申请调批次是因为店里合伙人需要人手。后来实训延长了,你脸上那个表情活脱脱就是世界末日。然后你又跟我打听大理的事。苏予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导,你这个推理能力——” “干辅导员的,看学生比看教案准。”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萱姨走了?” “嗯,刚走。” “那你回来了就好。后天要走,到时候有个集体合影,別再跑没影了。”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粗跟高跟鞋的声音规律地敲著。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萱姨对你確实好啊,好好珍惜。”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走廊里的回音都没接住。 “嗯。” “行了,去洗把脸。你眼圈发青——昨晚没睡好吧。” “聊天聊到四点多……” “你们是有多少话说。” 她走了。高跟鞋的咔噠声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那头。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呆了两秒。宋青这人,你说她冷吧,她帮你批假连原因都不问;你说她暖吧,她从头到尾没给你一个多余的好脸色。所以很多人称她为“冰雪精灵”,我觉得还是很符合的。 回到房间。王大伟趴在床上啃麵包,见我进门,咬著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可回来了。宋导点名我差点没扛住。”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你拉肚子去诊所了。” “……拉肚子?” “我紧张嘛,一时编不出別的。宋导看了我一眼我腿就软了。后来她说行了我知道了,直接给你划了请假。” “谢了。” “谢什么谢,你请我吃顿烧烤就行。”他吞下最后一口麵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到时候在古城门口拍集体照。方老师刚在群里通知的。” “嗯。” “你真整宿没睡?”他上下打量著我的脸,“嘖嘖嘖,你这眼圈,跟被人揍了一样。” 张明月从上铺探下来,手里拿著一块湿巾,擦完手之后递给我一支眼药水。 “滴两滴。充血了。” “你包里什么都有是吧。” “常备药品而已。不充分准备是不行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就缩回去了。 李林清从走廊外面躥进来,浑身是汗,篮球抱在腋下。 “你们猜我刚才在球场看到谁了?陈婉!她竟然也在看打球!她是不是——” “她不是来看你的。”王大伟、张明月、我,三个人异口同声。 李林清的表情呆滯了一秒。“你们这也太默契了。” …… 古城南门外的广场上。 三十个人站了三排。前排蹲著,中排站著,后排踩在台阶上。方老师举著手机当三脚架——因为他嫌专业摄影师拍得太死板。 “来来来,自然一点,別绷著脸。你们不是拍毕业照。” 王大伟挤在我左边,右边是张明月。李林清站在后排,高出一个头。 拍了三张,方老师都不满意。“后排左边第三个同学,你別闭眼行不行?” 那个同学委屈得很。“老师我没闭,我眼睛小。” 最后拍了七八张才过关。方老师翻著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晚上发群里。” 散了之后宋青走过来,站在刚才拍照的位置上看了看背景。苍山在远处横著,洱海的方向泛著银光。 “景色不错。”她说。 “宋导你要不也拍一张?”不知道哪个女生喊了一嗓子。 宋青摆了摆手。“不用了。” “宋导拍一张嘛——”好几个人开始起鬨。 她推了推眼镜,站在那片苍山的背景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了一缕。 回看照片的时候,我瞄了一眼。 第389章 狼人杀 不得不承认——脱掉西装外套的宋青,只穿白色短袖站在苍山底下,確实好看。那种好看跟萱姨不一样。萱姨是春天的花圃,暖的、散的、一靠近就被裹住的。宋青是冬天的竹林,直的、静的、远远看著就觉得乾净。 “看什么呢?” 宋青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我赶紧把手机收了。 “没看。” 她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写著“你这点小动作瞒得了谁”。但她没追究。 ……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大理的黄昏比江海长,太阳磨磨蹭蹭地掛在苍山顶上不肯落下去。洱海边的风大了,吹得环海路两旁的柳枝一涮一涮地甩。 王大伟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副狼人杀的牌。 “兄弟们!最后一个晚上了!来不来?”他站在旅舍门口扯著嗓子喊,手里那副牌举过头顶哗哗地抖。 响应的人不少。 李林清第一个报名。张明月犹豫了两秒也跟来了——他对狼人杀本身没兴趣,但对“规则逻辑”这四个字无法抗拒。 然后陈婉带著她的两个室友也来了。 地点选在洱海边的一片草坪上。 旅捨出门走五十米就是环海路,路边有一小块平台,草皮修得齐整,旁边种了两棵柳树。 湖面在暮色里从蓝变成了灰紫色,风吹过来裹著水腥味和草叶的青气。 王大伟从旅舍搬了两盏应急灯搁在中间。所有人围成一圈席地坐下。应急灯的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周围的暮色衬得更深。 陈婉坐在我斜对面。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碎花裙,头髮编了个鬆散的麻花辫搭在肩头,刘海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旁边的两个室友——一个叫孙佳,圆脸,爱笑。 另一个叫周然,高个子,戴眼镜,话少但精。 “苏予乐来啦?”孙佳冲我摆了摆手,笑得灿烂。 “嗯。” 陈婉转过头看我。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收回去了,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狼人杀身份牌。 王大伟发牌。十二人局,四狼四民两神——预言家和女巫。 “谁当法官?” “我来吧。”张明月举了手。 李林清不乐意了。“你当法官你不玩了?” “法官需要逻辑清晰、公正无私的人担任。”张明月推了推眼镜,“我是最佳人选。” “你就是不想抽到狼人被我们投出去丟脸吧。” “……你这个推断毫无根据。” 第一局开始。我抽到了好人牌。平民。 天黑了,闭眼。张明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节奏控制得极好——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跟念法律条文差不多。 “狼人请睁眼。狼人请统一意见选择击杀对象……” 第一局死得很快。李林清是狼人,第一轮发言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我发誓我是好人!我说假话我兄弟王大伟找不到对象!,赌不赌!” 全桌投了他。 “你们——我真是好人啊,好好好,给了给了,没招了!” 牌翻过来。狼人。 “李林清。”张明月憋住笑地说,“你的欺骗能力和你追女生的能力基本持平。” “你说什么?!” 第二局换了牌。我又是平民。正常发言,没被投,苟到了最后。好人贏了。 第三局的时候,草坪那边又来了个人。 粗跟高跟鞋踩在石板小路上的声音先到。 宋青站在灯光的边缘。白短袖,黑裤子——下午的包臀裙换掉了,大概是觉得坐草坪上不方便。头髮放了下来,及肩的长度,风吹得往一边飘。 金丝边眼镜在应急灯的反光下闪了一下。 “宋导!”王大伟先叫了,“来一把?” “我看看。” 她在圈外站了半分钟,看完了一轮发言。然后在我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了。 裤子的膝盖处她拍了两下才坐的。坐下来之后双腿併拢,侧著身子,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在草坪上显得格外……正式。 “宋导也玩这个?”李林清凑过来。 “不太会。” “没事没事,边玩边学!” 王大伟重新洗了牌。加上宋青刚好凑够了人数。 牌发下来。我低头看了一眼——预言家。 闭眼。第一晚我查验了宋青的身份。 好人。 白天阶段发言。从一號位开始。 到宋青的时候——她是五號位——她开口了。 “我是预言家。昨晚查了三號位,是好人。” 当场我就愣了。 她不是预言家。因为我才是。 她在假跳预言家。 五號位宋青说完之后,场上的气氛变了。该我了,七號位。 “我才是预言家。”我说,“昨晚查的五號位。她是好人。我可以给她发个好人牌,但她不是预言家。” 两个预言家对跳。 场子一下炸了。 “谁真谁假?”孙佳一脸懵。 “肯定有一个是狼人假跳的!”李林清拍著大腿。 宋青坐在对面。应急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白净,嘴唇抿著,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就是她在阶梯教室里叫我回答问题时专用的审视目光。 但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度。 在笑。 后面的发言轮里她在引导投票方向。逻辑链推得漂亮——几號几號的发言有矛盾,几號几號在拉票。 她没有朝我开火,但也没证明自己。就让场上的人自己判断。 最终投票。宋青没被投出去。被投出去的是八號位的周然——她是真正的狼人之一。 到了第二晚,狼人杀了我。 我出局了。 “宋导,你確实厉害。”我坐在局外看著剩下的人继续。 “什么厉害。”她从应急灯旁边的矿泉水瓶里喝了口水,“假跳预言家是把双刃剑,我赌狼人不敢第一晚杀真预言家。赌贏了。” “你赌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游戏嘛。”她拧上瓶盖,“但我很少输。”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底气却足得很。 最后那局好人贏了。宋青作为假跳的好人牌存活到了终局。 王大伟全程目瞪口呆。“宋导,您这脑子是搞什么的?审讯犯人的?” “当辅导员的。”宋青把腿换了个姿势,“比审犯人难。” 又玩了两局。第五局结束的时候,王大伟提了个主意。 “来来来,输的人要说真心话!不说真心话的喝水——呃,没酒,就用矿泉水代替。必须干一整瓶。” “多大点事。”李林清嘴一咧,“我话多,我不怕真心话。” “那就定了!” 第六局。 这一局玩得最久,张明月下场参加。 这局最终惜败。输的有三个人——我,宋青,还有陈婉。 宋青是因为这局抽到了狼人。 她扮好人扮了前几轮没被发现,但后面被张明月一条逻辑链拆穿了。 “宋导你好厉害,可惜遇到了张明月。”孙佳笑著说。 张明月面色如常。“我只是在做逻辑推理。跟对手是谁无关。” 好了,真心话环节。 “从谁开始?”王大伟两手一拍。 “女士优先!”李林清喊了一嗓子,目光转向陈婉。 第390章 六个核桃 陈婉坐在那里,麻花辫垂在胸前,手指绕著辫尾转圈。听到李林清喊,抬头笑了笑。 “那我先来?” “来来来!” 孙佳凑到陈婉耳边嘀咕了两句什么。陈婉听完脸红了一下,推了她一把。 “別闹。” “我来问!”孙佳不管不顾地开口了,“婉婉,你现在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草坪上安静了那么短短一截。 陈婉垂著眼。手指还在绕辫子。 “有过。” 她用的是“有过”。 孙佳还想追问,但陈婉摇了摇头。“真心话说完了。下一个。” 那个“过”字落在草地上,被风吹散了。我没接。从头到尾没看她的方向。 “下一个下一个!宋导!”王大伟拍手。 宋青靠在她自己叠好的外套上——外套铺在草地上当坐垫——两手撑在身后,仰著头看天。大理的夜空比江海乾净得多,银河的痕跡隱隱约约能分辨出来。 “问吧。” 周然推了推眼镜,替孙佳出了题:“宋导,您有没有谈过恋爱?” …… 宋青的头从仰著的角度收回来。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调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草坪上所有人的反应比她精彩多了。王大伟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李林清的脖子往前伸了三寸,连张明月都抬起了头。 “没有?!”孙佳跳起来了,“宋导您长这样没谈过恋爱?!” “长什么样?” “就,就——”孙佳比划了半天,“就您这样的啊!” “我这样是哪样。”宋青的口气没变。 “就是——又高又瘦腿又长脸又小还戴金丝边眼镜——” “这样咋了,哪个老师不是这样呢?” 周然比孙佳沉得住气。她接著问:“那肯定有不少人追过吧?” 宋青沉默了一拍。 “有。” “那为什么——” “不来电。”她打断了这个问题。两个字够利索的。 王大伟趁热打铁:“宋导,那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你问这个干嘛?你打算追我?” “没没没您误会了我就是好奇——” “嗯……”宋青偏了一下头。风吹过来把她放下的头髮扬起一片,她抬手按住。 “我是顏控。”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很快,非常不明显——扫到了我这个方向,又挪开了。 “顏控啊——”李林清若有所思地搓著下巴,“那標准高了。” “不高。好看就行。” “那什么叫好看——” “你不算。”宋青堵上了他的话。 李林清捂著胸口倒在草地上。“宋导你这一刀太狠了。” 笑完了。轮到我。 “苏予乐!你!”王大伟手指往我这一杵。 我盘著腿坐在草坪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应急灯的白光照了半边身子,洱海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有点凉。 “问吧。” 王大伟看了看旁边几个人,坏笑著开了口:“苏予乐,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知道答案。他故意的。那个坏笑的弧度出卖了他。 张明月在旁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李林清从草地上撑起来,一脸来了精神的样子。 陈婉的手指停了——绕辫子的那只手不动了。 宋青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洱海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 我说得很平。 草坪上静了一拍。然后孙佳的声音炸出来—— “有?!真有?!谁啊?!” “这个不方便说。” “不行不行,真心话就得真心说!”孙佳拍著大腿,“你起码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嘛!” 我想了想。 想了挺久。 不是不好形容——是太好形容了,好到不知道从哪开始形容。 “她比我大。” “大几岁?” “……挺多的。” “多少嘛!” 我没答这个。 “她以前不容易。一个人撑了很多年——很辛苦的那种撑。但她从不跟別人叫苦。脾气有点冲,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威胁打断我的腿。” 王大伟在旁边喝水,听到这句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 “但她对我好。”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档。“那种好不是嘴上说的,是……下雨天她永远是淋湿的那个,因为伞被她举到了我头顶。受伤了她自己不声不响地处理,但我蹭破一点皮她能急得一宿不睡。” 洱海的风大了一阵。柳枝甩过来,扫了李林清一脑袋。他没顾上拨,张著嘴听著。 “我不在的时候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表——第一条是早起,第二条是別忘了吃早饭。她怕的不是苦日子。她什么苦没吃过。她最怕的就一件事——她旁边那个位置空了。” 我停了一下。 “我就想让那个位置——永远有人。” 草坪上没人说话。连应急灯的电流声都听出来了,嗡嗡的,细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李林清打破了沉默。 “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他是真不知道。脸上写满了“我很想知道但我真猜不出来”的茫然。 王大伟捂住了自己的脸。五指张开,从指缝里露出一截无奈到极致的表情。 张明月眼镜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又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李林清转头看王大伟。“你知道是谁?” “……別问我。” 又看张明月。“你呢?” 张明月推了推眼镜。“你天天蛋白粉喝多了,换成六个核桃吧补补脑子吧。” “你们两个——” “李林清。”宋青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李林清扭头。 “別问了。”宋青说,语气很平,但那两三字往桌面上一搁就是句號。 李林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理性追上了好奇心——不知道怎么追上的,但难得追上了一次。 陈婉始终没开口。她坐在斜对面,麻花辫垂在胸前。从我开始说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离开了辫尾。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灯光照著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著地面某个不知道什么位置。 她旁边的孙佳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反应。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我没怎么在她脸上见过的笑法——眉眼鬆了,嘴角弯了,但弧度不大。里头没有甜,也没有酸。就是平了。像一面折腾了很久的湖,终於不起浪了。 “挺好。” 第391章 接猪回家 她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车。晚安。” 孙佳和周然跟著起来。三个人沿著环海路往旅舍方向走了。陈婉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柳树的交界处。白色碎花裙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王大伟靠过来,声音压到最低。 “她知道了。” “嗯。” “你这算——” “算什么不重要。”我把应急灯关了一盏,“她心里早该有数了。” 宋青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铺在草地上当坐垫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叶和土,搭在小臂上。 “苏予乐。”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转过来看我,金丝边眼镜在仅剩的那盏应急灯的光里反了一下,“你萱姨要是听到了,估计又得哭一鼻子。” “宋导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渐行渐远。 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林清还在那嘟囔。 “你们到底瞒我什么呢?苏予乐的女朋友到底是谁?比他大很多——不会是,不会是宋导吧,她刚才让我別问了?!” “你闭嘴吧。”王大伟把应急灯往他脑袋上轻轻磕了一下。 张明月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苏予乐。” “嗯。” “你说的那些——关於她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能感觉到分量。” 说完他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那盏应急灯你关了没?电池別浪费。” “……关了。” “嗯。” 这就是张明月。你以为他要说什么催泪的话,他確实说了;说完之后,他的世界立刻回归到你不理解的维度里。 …… 最后一天。 五月二十二號。 上午退房,交了调研报告的终稿给方老师。他翻了几页,说了句“不错,回去之后还要改,但框架立住了”。 中午在古城里吃了最后一顿饵块。这次我多加了辣——萱姨不在旁边管著,有点报復性吃辣的意思。吃完嘴麻了半小时。 下午三点的高铁。 站台上风很大。耳机里放著李林清发群里的一首歌,说是“告別大理专属bgm”。其实就是那首被用烂了的《去大理》,但这个时间点听,確实有点东西。 车来了。 我在站台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远处的苍山顶上,云层压著雪线,阳光从云的缝隙里刺出来,一束束地打在山坡上。 上车。靠窗。 王大伟挨著我坐。李林清和张明月在对面。 车动了。 手机里的最后三条消息—— 萱姨:几点到? 我:晚上九点多。 萱姨:我去接你。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的。 又刪了。重新打。 “等我。” 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过了十秒,又来一条。 “你闭眼休息一会,別一路上傻盯著手机。到了我叫你。” 又过了五秒。 “哦对了,那面墙刷完了,你回来看。” 三秒。 “还有冷柜的灯换了一个。” 两秒。 “那个兼职的小姑娘还行,比你能干。” 一秒。 “快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列车往东北方向跑。窗外的盆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平原,油菜花从视野里退场,水稻田上来了。光线一截一截地从车窗外刷过去,明暗交替的节奏打在眼皮上。 一千二百公里。 五个小时。 她在那头等著。 花店的门开著,冷柜的灯是新换的,墙是奶咖色的,檯面上摆著不知道什么花——大概是她今天新到的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故意的。 门口的三轮车充了气,水管的接头换了——她找人换的还是自己换的?八成自己换的。那个女人什么都敢自己来。 然后她站在吧檯后面。围裙繫著。头髮可能扎了可能没扎。穿什么衣服——大概是那件白衬衫吧,她每次等我的时候都穿白衬衫,像是一种仪式。 或者—— 穿那件奶白色蕾丝的。 王大伟在旁边已经睡著了,嘴微张,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偶尔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息。 李林清趴在小桌板上,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某个篮球论坛的帖子,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了。 张明月是唯一还清醒的人——他在看书。一本薄薄的口袋书,封面我看不清。每隔几分钟翻一页,翻页之前会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两下。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几秒钟的黑暗之后重新出来,阳光一下子涌进车厢。 我睁开眼。 手机还扣在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 萱姨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快了”上面。 快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天际线上有云,厚的薄的堆在一起,被落日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玫瑰色。 这一千二百公里——从大理到江海,从苍山到学校,从洱海到花店——每一公里都在缩短。 每缩短一公里,胸腔里那个位置就热一分。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出站口人很多。灯亮得晃眼。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在人声和广播声里。 我拎著包,拖著箱子,从闸机口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她。 人群里。出站口正对面。 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髮扎了个马尾。手里举著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接猪回家。” 旁边还画了一只猪头。眼睛是两个圆圈,鼻孔是两个黑点,嘴巴咧著,丑得有创意。 她看到我了。 举著纸板的手往上举了举——怕我看不到。 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 跑过去的这二十米,行李箱磕了別人两次脚后跟。我来不及说对不起。 她把纸板往旁边一扔。 我把她抱住了。 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流过去。有人看了一眼,有人笑了一下,有人压根没注意。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马尾扫著我的耳朵,痒痒的。 身上有花店冷柜里沾上的那股清冽的花草味,混著水蜜桃洗髮水。 “到了。”她在我耳边说。 “嗯。到了。” 她从我肩膀上把脸抬起来,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三天不见。” “瘦了。” 这两个字。 跟两年前的元宵节,她从大理回来,站在花店门口,摸著我的脸说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 “走吧,回家。” 她弯腰去捡那块扔在地上的纸板。 “这个我带走。以后每次接你都用这个。” “你能不能画好看点。” “哪不好看了?我画了一整个下午呢!你看这个猪鼻子,多传神——” “萱姨,我真求你了。” 她把纸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我的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走。三轮车停外面了。” “你开三轮车来接我的?” “不然呢?开飞机?” 人群从我们身边散开。出站口的灯白得晃眼。她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混在整个车站的嘈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我跟在后面。拖著行李箱。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江海,我回来了。 第392章 欢迎仪式 出了站。 夜风里裹著江海五月底的湿气,不凉不热,刚好是那种让人想深呼吸一口的温度。 我跟在萱姨后面,拖著行李箱走过出站口的广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贴在地面上。 她的马尾在路灯底下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地的节奏比平时快——她今天还挺高兴。 走到停车区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辆三轮车——花店送货用的那辆——停在一排私家车和计程车之间,格外醒目。不是因为它旧了。 而是是因为它被装饰了。 车厢两侧贴满了贴纸。 左边是一排我的大头照——是萱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有高中毕业照上那张傻兮兮的证件照,有露营时候我蹲在帐篷门口啃苹果的偷拍,还有大一军训晒脱皮的那张。每张照片都被她用塑封袋封好了,贴得歪歪扭扭的。 右边更离谱。 小猪佩奇。 一整排。 大的小的粉的蓝的,从车头贴到车尾,密密麻麻的,跟幼儿园校车没什么区別。 车厢后面的挡板上还掛了条横幅——一条裁剪过的白色横幅布,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著:“热烈欢迎小猪迴圈”。 “……” 我盯著那辆三轮车看了整整五秒钟。 萱姨已经跨上了驾驶座,两条长腿一前一后地搭著,回头看我。 “你站那发什么呆?上车啊。” “萱姨。” “嗯?” “你贴这些东西花了多久?” “也没多久吧,忘了。”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著头想了想,“就一下午吧。小猪佩奇贴纸是我上周在两元店买的。你的照片是我从相册里翻出来列印的——列印店的老板看了一眼说这你儿子啊,我笑不活了,说是的。” 我张了张嘴。 “上来!磨嘰!” 我把行李箱往车厢后面一撂,翻身坐上副驾。 三轮车的座椅只有一个,两个人挤在一起。 我的胯蹭著她的腿,空间逼仄得很。 她拧钥匙。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三轮车缓缓驶出停车区。经过出站口广场的时候。 我往右边扫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人正站在路灯底下。 白色碎花裙。麻花辫。 陈婉。 她大概也刚出站。身边站著孙佳和周然,三个人正在等车的样子。 我和她的视线撞上了。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她看到了我——以及我屁股底下这辆贴满小猪佩奇和我大头照的三轮车。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你怎么坐三轮车”的诧异。 是另一种嘴巴微微张开,眉毛往上抬了一截,眼睛里闪过一层复杂的东西。 错愕。 大概是没想到,苏予乐这个人,可以心甘情愿地坐在一辆贴满小猪佩奇的三轮车上,被一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的女人载著回家。 而且看上去——乐在其中。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了。 我没回头。 风灌进来,把我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萱姨的马尾在风里向后飘著,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你刚才看什么呢?”她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嘴里隨口问了一句。 “没看。看路灯。” “路灯有什么好看的。” “江海的路灯比大理的好看。” “屁话。大理的路灯是復古灯笼,比咱这的强一百倍。” “再好看那也没你好看。” 她斜了我一眼。那一眼从眼尾扫过来的,带著一股“你又开始了”的不耐烦,但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三轮车拐上了大学城方向的路。 这条路我太熟了——从火车站到花店,经过五六个红绿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个修鞋摊,拐进法国梧桐那条街,再走三百米就到。 闭著眼都能走回去。 “萱姨。” “干嘛。” “大理好玩不?” “废话。” “下次还去不?” “看心情。” “带不带我?” “看表现。” “我表现好了呢?” “那也得看我心情。” “你心情永远好不就行了。” “你负责让我心情好啊?” “那当然。让太后龙顏常悦,是奴才的毕生使命。” 她憋不住了。 笑从鼻腔里喷出来,“噗”的一声,方向盘跟著晃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贫。” “我贫你还笑。” “你贫得可爱我就笑了嘛。”她说完这句,耳根又开始泛红。 赶紧把话题往回拽,“哎,你在那边吃得怎么样?瘦了不少,食堂的菜是不是很辣?” “辣。但后来习惯了。最后一天我还加了辣。” “你——”她的语调猛地拔高了半度,“你加辣?你脑子受伤你加辣?你是不是——” “好好好,就加了一次,以后不加了。” “一次也不行!你那个胃是我给你养的,这么多年的功夫,你一顿辣椒就给我糟蹋了?” “萱姨你消消气——” “消什么消!你等著回去给我喝一周的粥!” “一周?!” “嫌多?两周。” “……一周就一周。”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法国梧桐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梧桐叶子在五月底已经长得很密了,把路灯的光筛成碎块,洒在路面上,也洒在她的侧脸上。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她嘟囔著,声音降下来了,从骂人频道切换到了絮叨频道,“在家的时候我盯著你还好,一出门——你说你一出门我操多少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看手机,看你发没发消息。中午看来没来得及吃午饭。晚上你少回一条消息我就想东想西——” “萱姨。” “干嘛。” “你好像很高兴。” 她的嘴闭了一秒。 “我高兴什么。” “你嘴上在骂我,但你脸上在笑。” “我可没笑。” “你眉毛都弯了。” “那是路灯晃的。” “路灯晃眉毛?”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股子笑意硬压了回去。压了两秒。没压住。嘴角又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我是高兴了行吧。”她两只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声音放软了,“某只猪回来了,晚上要给我暖窝了唄。”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小女人特有的娇嗔。 三十八岁的苏怀萱说“暖窝”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往上飘了那么一点点。飘到了一个只有我能听到的高度。 我看著她。侧脸在路灯的光块里一明一暗。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下頜线收到耳朵底下的那条弧——全是我在大理那些夜晚闭眼就能描画出来的轮廓。 然后我动了。 偏过身子,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就在耳朵下面一寸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薄,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跳动。嘴唇触上去的那一剎,她的脉搏“咚”地加速了一拍。 “你——!” 方向盘猛地向右偏了一下。三轮车斜著躥了半米,差点啃上路牙子。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抽出来,攥成拳头—— “duang——” 一下砸在我的肩膀上。 第393章 一扭一扭的 力道不小。拳面结结实实地锤在锁骨下方,砸得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截。 “苏予乐你要死啊!开车呢!” 她的嗓门拉到了最高档。脸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白衬衫领口下面那截锁骨都泛了粉。 然后她突然不骂了。 拳头还举在半空。她的眼睛落在刚才砸的那个位置——我的肩膀。 “……你脑子没事吧?” 这句话是问我的。但语调变了。从暴怒切到心虚,中间没有过渡。 “你刚才那一拳打我肩膀上了。”我揉了揉肩,“不是脑子。” “我是说你脑子有毛病!开车的时候你亲什么亲——” “你紧张什么,又没撞。” “差一点点!你看路牙子!最多差三公分!” 我故意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敷衍。 上眼皮往上一抬,眼珠子往右上方一转,嘴角还往下撇了撇。 全套做完,大概就是一个“你说什么都对但我不走心”的意思。 萱姨的眼睛眯了起来。 审视。 她一只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我肩膀上收回来。没放下。 往下移了两寸。 手掌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左边。心臟的位置。 她的手指张开,掌心贴著我的t恤,隔著一层棉布摸著底下“咚、咚、咚”的跳动。 “心跳这么快。”她说。 这回声音轻了。轻到被发动机的“突突”声盖了大半。 我没回答。 她的手在我胸口停了三秒。 然后——手指攥住了我t恤胸口的布料,拧了一把,往外揪。 “嘶——” t恤的棉布被她揪起一撮。胸口的皮肤跟著被扯了一下。不是很疼。但那种拧著皮肉的感觉又辣又麻。 “行了啊萱姨——” 她没鬆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收拢,五根手指像小钳子一样把那撮布料和底下的皮肉绞在一起,往右拧了四十五度。 “啊——!” 我破功了。那声喊直接从胸腔里蹦出来的,连路人都被我嚇了一跳。 她得意了。 嘴角一歪。下巴抬起来。马尾在夜风里甩了一下。 “小东西。” 她说完鬆手了。 被揪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隔著t恤都能想像到下面那块皮肤已经红了一片。 我揉著胸口齜牙咧嘴。“你下手真狠。” “谁让你偷袭。” “我那是表达思念之情——” “思念你用嘴说不行吗?非得动手动脚。” “你不也动手了?你这一拳比我那一口过分多了。” “我那是正当防卫,对色狼就得这样,不然不长记性。” 三轮车拐进了花店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能看到“萱予花房”的招牌在路灯底下亮著。门关著,玻璃上贴了张手写的秀气告示——“今日休息”。 她把车停在门口。 熄了火。 夜安静下来了。发动机不响了之后,能听到远处那条梧桐街上夜行者稀疏的脚步声,和更远处某栋楼里隱约的电视声。 萱姨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帆布鞋落地,“啪”一声。 掏钥匙。开门。 铃鐺“叮——”了一声。 我拎著行李箱跟进去。把箱子靠在门口的墙边。 灯亮了。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墙。 奶咖色。 跟她说的一样,暖暖的,比原来的白墙柔和了不知道多少。灯光打上去,整个店面的调子都变了,从“普通花店”变成了“萱姨审美在线的花店”。 墙面刷得不算完美——左下角有一小块色差,大概就是她说的“中间那块顏色深了一点”的位置。但那块色差反而给整面墙添了一种手作的质感。 冷柜亮著。灯是新的,比原来那盏白了一点。里面的花材码得整整齐齐——桔梗、洋甘菊、尤加利叶、还有一桶新到的芍药,花苞含著,一半粉一半白。 吧檯上摆著一盆多肉。上次沈曼顺走的那盆的替代品。旁边立了一只花瓶,里面插了三枝向日葵,开得正盛。 “怎么样?” 萱姨站在吧檯后面,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下巴微扬。那个姿势是等人夸的標准架势——嘴上不说,但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快夸我”。 “好看。” “只说两个字?” “特別好看。” “四个字也不多。” “苏怀萱女士以其超凡脱俗的审美品味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对花店进行了全方位的升级改造,从配色方案到空间布局均体现了——” 一只鞋子飞过来。帆布鞋。她从脚上蹬掉的。 “你少贫。” 她赤著脚从吧檯后面走出来。脚底踩在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你想吃什么?我做。”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但我要给你一个选择的错觉”的腔调。 但我不知深浅。 “可乐鸡翅。” “嗯。” “辣椒炒肉。” “嗯。” “红烧排骨。” “嗯。” “蒜蓉虾。” “嗯。” “再来个——” “龙肉吃不吃?” 我瞬间焉了。刚才还往上翘的尾巴“啪”地拍回了地面。 “……你做啥我都吃。” 萱姨满意了。那个满意的弧度从嘴角一路弯到太阳穴。 “可乐鸡翅,加辣椒炒肉。其他的想都別想。我不是你的后厨,我是你萱姨。” 她转身往里面的厨房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看我。 “行李先別收了,坐著歇会儿。不准进厨房。” “为什么?” “碍手碍脚。” 她钻进了厨房。门帘一掀,人就消失在了那块印著小碎花的门帘后面。 我坐在吧檯的高脚凳上。 厨房里传来声响——冰箱开关的声音,砧板上切东西的“咚咚”声,水龙头的哗哗声。然后锅底的油开始“嗞嗞”地响起来。 接著是歌声。 她在哼歌。 不知道哼的什么。曲调轻飘飘的,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跑调了她自己笑一声,再接著哼。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不——我知道。 她高兴的原因跟我高兴的原因一模一样。 那个在身边空了一个多月的位置,又有人坐著了。 厨房的门帘被风吹开了一个角。从那个角度我能看到她—— 她系了一条围裙。 不是花店那条深蓝色的。 是一条浅粉色带荷叶边的围裙,胸口印著一个卡通城堡的图案。 腰带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把她的腰勒出一个极窄的弧度。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 她正拿著锅铲翻鸡翅。 动作利索,手腕翻转之间带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好看——不是厨艺本身,是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態。翻完了低头看了看火候,不满意,把灶台上的旋钮拧了拧。 然后她歪头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是那种不经意的、下意识的一瞥。確认我还在。 確认完了,继续翻鸡翅。继续哼歌。 前倾探身够调料的时候,她踮了一下脚尖。围裙的下摆跟著往上提了两寸。牛仔裤把她的线条勾勒得分明——从腰往下是一个流畅的弧度,收到膝弯的位置又是一个弧度。 她不知道我在看。 或者知道。但不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只探了半个脑袋,门帘搭在她肩膀上,她从门帘下面往外看我。 “你在外面干嘛呢?”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你做饭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第394章 你是不是想要了 门帘猛地被甩了回去。 “苏予乐!!!” 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她骂的后半句。 --- 十几分钟后,菜好了。 她端著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先出来的是右手端的那盘——可乐鸡翅,深褐色的掛汁,浓稠得发亮,鸡翅码了满满一盘。然后是左手的——辣椒炒肉,青红椒切的丝,肉片薄得透光。 “噹噹噹噹——” 她配著这四个字的节奏,把两盘菜依次往桌上一搁。声音拖得极长,那个“当”的尾音翘上去,得意得不行。 然后她双手叉腰,退后一步,仰著下巴,用检阅作品的姿態审视了一遍桌面。 很满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我也看了一眼。 菜的卖相確实好。可乐鸡翅顏色对、光泽对、码盘也讲究。辣椒炒肉的红绿配色乾乾净净—— 然后我的目光偏了。 偏到了她身上。 那条浅粉色围裙的胸口位置,印著一个卡通城堡。 城堡的尖塔正好在——某个不太方便描述的位置。布料上的图案因为弧度被撑出了一种微妙的立体感,城堡的轮廓线跟著一起弯了。 她顺著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愣了一拍。 然后她的脸从下巴开始红。红得飞快,一路烧上去,三秒钟之內连额头都没放过。 “你——你看什么看!” 她伸手去扯围裙,想把城堡那块遮住。越扯越乱,布料拧在一起反而更贴了。 “我看菜呢。” “你那个眼神看的是菜?!” “色香味俱全嘛,再说了我也没爷爷奶奶,所以我对奶奶格外思念一点怎么了?” 她的牙咬得“咯吱”一声响。 围裙解不下来了——蝴蝶结在背后被她刚才乱扯的时候拧成了死结。她在那较劲,双手背过去拽,拽不动。 “我帮你——” “不用!” 又拽了三下。没拽开。 “……你不知道帮我解一下啊!” 我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蝴蝶结確实拧死了。我低头解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混在一起的气息——炒菜沾上的油烟味,洗髮水残存的水蜜桃甜味,还有她自己的体温蒸出来的、属於苏怀萱独有的气息。 解开了。她把围裙扯下来团成一团往椅子上一扔。 “吃饭。” 两个人在小桌上坐下来。桌子不大,那种摺叠的小方桌,坐两个人的话膝盖碰膝盖。 我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往旁边挪了两寸。挤到了她的腿边。 大腿外侧贴著她的大腿外侧。牛仔裤的布料隔了一层,但热量是直接透过来的。她的体温比我高——一直都是。冬天我抱著她像抱著一个暖炉,夏天就不太行了,贴在一起热得直冒汗。 她往旁边让了让。我跟过去。她又让了让。我又跟。 第三次的时候她不让了。 “苏予乐。” “嗯。” “你屁股上装了gps?” “没有。我靠著你暖和。” “六月了还暖和。你是冷血动物?” “见到你我就变冷血。需要你的体温维持生命。” 她拿筷子敲了我一下。筷子头准確地点在了我的手背上。 “吃饭。好好吃,老老实实吃。” 我夹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 可乐的甜味渗进肉里了,外层有一点微焦的脆,里面是嫩的。调味刚好——不过甜,不过咸,有一点点姜的辛。 “好吃。” “哼。” “说真的。比以前做的还好吃。” “以前做的怎么了?” “以前做的也好吃。但这次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 “大概是思念的味道。” 她嚼著辣椒炒肉的动作停了一秒。筷子夹著一片肉悬在碗和嘴之间。 “……你从大理回来话变多了还变腻了。” “大理的水土养人嘛。” “养猪还差不多。来,嘴张开。” 她夹了一大坨辣椒炒肉塞到我嘴边。 “你不是说我不能吃辣——” “这是微辣。吃。” 我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辣是有点辣的。比她说的“微辣”起码辣了两个等级。但我忍了。 她咬著筷子看我的表情。 “辣不辣?” “不辣。” “你眼圈都红了你跟我说不辣。” “那是感动的。” “感动你个头。” 她自己咬著筷子笑了。 我的腿又贴过去了。这次没往外侧贴,而是我的膝盖搁在了她的膝盖上面。 她垂眼看了一下。 没动。 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了一块鸡翅送到嘴里。嚼著。 我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牛仔裤的质感粗糲,但底下的温度柔软得不讲道理。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 她依旧在吃。 好像没发现。 筷子戳进鸡翅里,送到嘴边,咬一口。嚼。咽。再夹一筷子辣椒炒肉。嚼。咽。 全程没往桌子底下看一眼。 但她的耳朵尖在泛红。 我的手指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摸索著。隔著牛仔布感受底下的弧度和温度。从膝盖往上,到大腿中段。不快。很慢。指尖的移动幅度每次不超过一寸。 她咬著筷子头,目光落在对面的那面奶咖色的墙上。 “对了。”我突然开口,声音是正常的聊天音量。 “嗯?” “那个兼职店员呢?” “裁了。” “啊?”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裁了人家?小姑娘做得不好?” “做得挺好。”萱姨夹了一筷子肉丝,嚼著说,“但人家本来就是短期的,说好做到你回来为止。我昨天跟她结了工资,还多给了两百块当加班费。小姑娘走的时候还哭了鼻子,说捨不得我,说我做饭好吃。” “那你还挺捨不得的。” “那当然。好歹相处了大半个月。做事认真勤快,比你强多了——就是扫地总扫不乾净,墙根底下那一溜永远漏,跟你一个毛病。”她咬著筷子停了一拍,“不过她在吧,我俩也不好腻歪。” 我的手指又动了。 从大腿中段往下,沿著膝弯滑了一趟。 她的呼吸变了半拍。 “不好腻歪什么?”我把脸凑到她耳边。吐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 “你……吃你的饭。” “萱姨。” “干嘛。” “你是不是——想要了?” 她手里的筷子“咔”地一声磕在碗沿上。 那张脸——原本还端著“我在正经吃饭”的清冷白皙,从脸颊开始碎裂。粉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往外扩散,蔓延到鼻翼,蔓延到眉心。 “你別诬陷我奥。” 三秒前还正常的声线,这会儿已经带了颤。 但她没把我的手拿开。 吃完了饭。 萱姨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哗的,中间夹著碗盘碰撞的叮噹声。 洗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拖鞋——一双塑料底的凉拖,天蓝色,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店门口。 把玻璃门的锁转了两圈。“咔噠”一声。 锁好了。 百叶窗的拉绳被她拽了一下。窗帘整齐地落下来,把路灯的光和外面的世界一道挡在了玻璃后面。 第395章 此刻 她转过身。 凉拖踩在地板上“啪嗒”了两下。 一步。两步。 白衬衫。 牛仔裤。 头髮从马尾里散了一半——刚才洗碗的时候大概用手拢过,没拢住,几缕长发从皮筋里跑出来,搭在肩头。 身后是关了灯的花店橱窗。 面前是暗了一档的暖黄灯光。 她在灯光和暗影的分界线上走著。 凉拖的声音从脚底下一声一声地打上来。 大腿在牛仔裤里一迈一收,每一步都带出一截绷紧的弧度。 光脚的趾尖从拖鞋前端露出来一小截,脚背的弧线洁白,在灯光下透著一层掐得出水的细腻。 玉足。这个词矫情了。但我想不出別的词。 她走到我面前。 距离一步。 然后她停了。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灯光在她的虹膜里映出一团小小的橘黄圈。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点——不是因为光的刺激。是別的原因。 三秒钟够了。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 我低头。她抬头。 中间的距离消失得很快。 她的嘴唇带著可乐鸡翅残余的一点点甜。下唇比上唇厚那么一丝。咬上去的时候她“唔”了一声,手指扣进了我的肩膀。 不是蜻蜓点水。 是那种分开了三十多天之后、在大理只见了一面就又分开了三天、这三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在倒计时的、沉甸甸的想念,全部压缩在两瓣嘴唇的接触面上。 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了后颈。手指插进头髮里,指尖在头皮上拢著,力道从轻到重。 我的手臂收紧。 她的腰被我箍著。白衬衫的下摆从牛仔裤的腰头里扯出来了一截,我的掌心贴在了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上。 腰侧。温热。 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掌底下颤了一下。 气息是乱的。我的。她的。搅在一起。 她先退了半步,缓了一口气。 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灯光里投了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被碰过之后顏色深了一个度,微微肿著。 “去床上。”她说。 声音比棉花还软。 —— 休息室里。门关了。窗帘是拉上的。 她从衬衫的最上面一颗纽扣开始。 手指捏著那颗珍珠白的小扣子,食指和拇指一拨——“啪嗒”一声极轻的脆响。跟她走路时拖鞋拍地板的声音一样。 第二颗。第三颗。 白衬衫从领口到胸口,一寸一寸地打开。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著。 灯没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小檯灯亮著,橘黄的光铺了半个房间,另外半个沉在暗处。她站在明暗的交界上。 衬衫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里面那件內衣露了出来。 奶白色。蕾丝。 她在大理的最后一晚说的——那件她口中“挺好看的”。 不是“挺好看”。 是好看到我的呼吸忘了怎么走下一步。 蕾丝的纹路是那种细密的花瓣交织,顺著她身体的线条铺展开。 奶白色衬著她的肤色——后者更白。白得发光。 蕾丝的鏤空处隱约透出底下的一层粉,像冬天清晨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底下映著一抹暖。 她没有很坦然。 三十八岁的苏怀萱站在灯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衬衫掛在小臂上没全脱,手指绞著衬衫的袖口。 头微微偏著。长发散下来挡了半边脸。 “你……別那么看我。” “怎么看?” “就——那么看。” “我不看你看谁。” “你看地板。” “地板上又没啥勾人的东西。”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是紧张。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十个脚趾不安分地扣了一下又鬆开了。 我走上前那一步的时候她没退。 衬衫从她的小臂上落下去了。白色的布料在地板上铺成一个柔软的圆。 然后是我的。 t恤从下摆往上擼——她动的手。两只手抓住我的衣摆往上拽,拽到一半她够不著了,踮了一下脚,还是差两寸。 “你低头。” 我低头。t恤从头顶被她扯过去,扔到了床上。 我们面对面站著。 灯光把我们从各自的阴影里剥出来。 她的手贴在我的胸口上。掌心热得烫人。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锁骨下方划了一道,慢得不像她。 “萱姨。” “嗯。” “你在发抖哎。” 她的手確实在抖。幅度不大。但贴著皮肤的时候那种细微的振动被放大了十倍。 “……冷。” 房间里的温度至少二十六度。 我没拆穿她。 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她的指缝里有汗。凉的。和掌心的热形成了一种矛盾的触感。 然后我们倒进了床里。 准確地说是她先坐在床沿上,然后我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她往后仰,后背碰到了床单。 床单是乾净的。她在我回来之前换过了。有洗衣液的清香味。 她的长髮在枕头上散开。黑色的。铺在白色的枕头上。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泼了一片浓墨。 ——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颈窝里。热的。急的。 像六月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路上蒸腾起来的热气,滚烫的,裹著潮意。 我的嘴唇从她的耳垂出发。 沿著下頜线。到下巴。到嘴唇。 在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多久我不知道。再从嘴唇出发,沿著下巴,到喉结下面那小块凹陷。到锁骨。沿著锁骨横向走了一个来回。 每到一处,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就会绷紧一下。像被人按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锁骨以下的领地被奶白色的蕾丝守著。 蕾丝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丝带滚边。我的指尖碰到那条滚边的时候,她的手摁住了我的手。不是阻止。是犹豫。 “你——” “嗯?” 她的犹豫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鬆手了。 不是鬆开。是她自己把手移开。移到了头顶的位置。两只手交叉著,按在枕头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姿势是把自己交出去的姿势。 可她的脸转向了一边。不看我。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绷著,咬著下唇。耳垂红得能滴血。 —— 蕾丝退场的过程很安静。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的顏色不是白。是一种接近初雪的色调——偏冷的底色上覆盖著一层极薄的暖粉。那层暖粉从锁骨延伸下去,密了一阵,又淡了一阵。 她被我看的时候拿手臂挡了一下。 “別看了。” “为什么?” “丑。” “你骗鬼呢。” 她的手臂被我轻轻拨开了。 我低下头。嘴唇碰到了那片初雪的某个位置。 她的雪背弓起来了。 从喉头深处传出来一个声音——很短,很轻,被她自己咬碎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漏出来,散在枕头上。 “苏予乐——” “嗯。” “你轻点。” “好。” 我说好。 但身体不太听话。 有些事情在分开了一个多月之后是不太受理性支配的。 那种饥渴不来自身体——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每个夜晚望著天花板时想像里她的轮廓。 来自每次打电话时听著她的声音而不能碰到她的皮肤的落差。 来自在大理古城的街上看到一个红色针织衫的背影就心跳加速的本能。 这些东西攒了一个多月。攒了三十几天。每一天的重量现在叠在一起,全部落在了此刻。 第396章 多看一会 她的手指从枕头上放下来。落在我的后背上。 指甲掐进了肩胛骨旁边的皮肉里。 “疼——” “你说了轻点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骗子。” —— 时间变得不太可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在某个节点上她翻了身。 不是被我翻的。 是她自己翻的。 她坐起来了。 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在灯光里带著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檯灯的光从侧面照著她,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条金色的线。 从肩到腰。从腰到胯。从胯到大腿。 那条线是流动的。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金笔,沿著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慢慢描画。 她低头看我。 灯光在她身后。所以她的脸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眼睛——亮的。 亮得不讲道理。 她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五指张开。掌心滚烫。 “別动。”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是我从没听过的。 不是命令。不是撒娇。 是介於两者之间的某个地带——比命令柔软,比撒娇硬气。 她说“別动”的时候,眼睛没移开过。 我没动。 —— 慢得像在试探。 像她第一次学刷墙的时候——一笔下去不確定顏色对不对,停一停,再来一笔。 弧度很小。 呼吸打在灯光里,能看到雾气。 指尖隨著她自己的节奏一收一放。 她咬著下唇。 眉心微微蹙著。 那个表情——不是疼。 是某种正在从內部涌上来的、让她的表情控制失灵的东西。 然后她的节奏变了。 从慢到不慢。 从不慢到—— 她的头仰起来了。 长发从她的肩膀上整片地滑落。滑到后背。发尾扫过她自己的腰,又继续往下。 喉头的线条在灯光下拉到了最长。 一声—— 那个声音从她的胸腔深处翻涌出来。 不是喊。不是叫。 是某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开了的声响。从紧到松。从高到低。尾音在空气里颤了好几秒才落地。 “萱姨——” 她没回答。 她的手从我的胸口移到了我的脸上。手指捧著我的脸颊。 掌心是湿的——汗。头髮贴在她自己的额头上,沿著鼻樑滑下来,搭在嘴唇旁边。 她低下头。 吻落在我的嘴唇上。 这个吻跟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索取。是给予。 她用她的嘴唇告诉我——三十八岁的苏怀萱,在灯光和暗影的分界线上,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属於她和我之间的那段缺席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补回来。 —— 后来她整个人趴在我的胸口上。 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均匀。 出了很多汗。她的额头贴在我的锁骨上,汗湿的头髮蹭著我的下巴。后背在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我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中间慢慢往下,沿著脊柱的凹陷一节一节地滑过去。手指经过每一节脊椎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突起。 她很瘦。比看上去的还瘦。 肩胛骨摸得到稜角。腰侧的肋骨隔著薄薄的一层皮肉就能数出来。只有某些位置是丰盈的——该丰盈的地方,苏怀萱从没亏待过自己。 “萱姨。” “嗯——”她的回应从我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鼻音。 “你刚才——” “別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 “不管你要说什么,別说。” “我就想说你刚才——” 她抬起头。 两只手捧著我的脸。眼神很凶。 但脸是红的。红得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胸口。浑身上下各处都泛著緋色。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运动之后血液充盈的红,加上被人看穿了主动的那一面之后的、死要面子的红。 “苏予乐。你要是敢把刚才的事拿出来说一个字——” “一个字都不说。” “你最好是。” 她重新趴下去了。脸埋回我的颈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到了我后脑勺的位置。 手指在头髮里捋了一遍。从前往后。动作很轻很慢。 到了后脑那片——伤口早好了,疤也淡了——她的手指停了一秒。绕过去了。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嗯。” 她的手指继续捋。从后脑勺回到头顶。 “苏予乐。” “嗯。” “你真的回来了?” “真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太阳穴上停了一拍。然后拍了两下我的脸颊。力道轻得跟蚊子落地差不多。 “你要是再走——” “嗯?” “你要是再走,我就把你的行李箱焊死。” 我笑了。胸腔震动的时候她的脑袋跟著顛了一下。 “別笑。我说真的。” “好。把行李箱焊死。然后你把我也焊在花店里。” “可以。我焊技术好。” “你焊过什么?” “水管。” “你那个水管不是拿胶带缠的吗?” “后来我学了。自己买了焊枪。” “你买了焊枪?” “嗯。在五金店买的。老板教了我十分钟。你別说——还挺好玩。但是焊的时候火星子溅到了围裙上,烧了个洞。那条蓝围裙你记得不?” “记得。” “没了。” 我又笑了。 她从我的颈窝里抬起一只眼睛瞪我。 瞪了两秒。那只眼睛里水汪汪的——不是哭。是之前折腾一通之后生理性的水汽还没完全褪去。 “行了。”她整个脑袋抬起来了。两只手撑在我的胸口两侧,把自己撑起了一小截。 长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 “苏予乐。” “嗯。” “你刚才——表现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 “不是挺好吗?” “你满意什么满意。”她撇了一下嘴,“你就这点出息,及格线上下浮动。” “那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声音挺大。” 她的脸又红了。 这次红得更快。从脖子根开始的。一路烧上来,烧到额头。 “苏!予!乐!” “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你敢跟任何人提——” “不提。一个字都不提。” “包括沈曼。” “包括包括。” “包括你自己的日记。” “我不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 “那更好。” 她重新趴下来了。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不重。九十八斤——她坚持的那个数字。 窗帘把外面的路灯光挡得严实。房间里只有那盏檯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裹在一个暖色的茧里。 她的呼吸渐渐平了。 手指还在我的头髮里。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快睡著了。 “萱姨。” “嗯——” “那件奶白色蕾丝——” “嗯?” “很好看。” 她没回答。 但她在我颈窝里笑了一下。嘴唇贴著皮肤那个位置,笑的弧度传递过来,温热的,弯弯的。 然后她睡著了。 檯灯的光罩在她散乱的髮丝上。窗外的法国梧桐在五月底的夜风里沙沙地响。冷柜在楼下嗡嗡地走著。 一千二百公里。三十多天。 归途的终点不是火车站。 是这里。是她的体温。是她的呼吸声。是她睡著之后手指在我头髮里停住的那个姿势。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 灯没关。 因为我还想多看她一会儿。 感谢书友“yourcollar”的一个大神认证,加更两章,真没时间加更了,就多写了两章,没招了。 第397章 空窗期 日子变得平淡起来。 新店开业后第二个月,我就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每天打烊后翻帐本的时候嘬牙花子。 前一个月的数据是漂亮的。 试营业当天爆了一波——大学城的学生们多少有点从眾心理。 第三天的时候日流水衝上了两千八。第五天稍微回落,但也稳在两千出头。 然后到了第二个月开始。 一千四。 一千一。 八百七。 今天。 六百三。 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手指头戳著那些数字,感觉像在给一个心臟骤停的病人做胸外按压——有反应,但越来越弱。 “怎么了?”萱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她刚洗完头,浴袍都没换。 我把帐本合上。动作太快,封面的风把桌上一片花瓣吹到了地上。 “没怎么。” “没怎么你嘬什么牙?” 这女人的耳朵是雷达。 “就是……”我揉了揉后脑勺,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流水往下掉。” 萱姨把牛奶往桌上一搁,胳膊拄著台面,歪著头看我。浴袍的领口垮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往下掉多少?” “从两千八掉到六百三。” 她没说话。弯腰从桌底下把帐本捞出来翻了翻。翻的时候眉头一寸一寸地拧紧——她看数字的表情和看体重秤的表情是同一个。 “正常。” “正常?”我有点不服,“开业才两个多月就腰斩了还正常?” “第一波吃的是新鲜感。”她合上帐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新店嘛,第一周都是虚火。周围三公里的人该好奇的都好奇完了,该来拍照的也拍过了。你看老街那家店,我刚开头的时候那半年还不是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老街那家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街有景。”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对面是一栋掛著led招牌的快递代收点,旁边是一家麻辣烫,再旁边是一家列印店。更远处是传媒大学的围墙,围墙上贴著一排考研培训班的gg。 山呢? 水呢? 那棵歪脖子树呢? 什么都没有。 老街的花店门口对著群山、对著平原、对著那棵萱姨吐槽了十年的歪脖子树。 沈清秋说那叫“借景”——园林设计里最高明的手法。 有了景,人就愿意坐下来。坐下来就喝茶。 喝茶就买花。 一条链子串起来的。 可这里——你让人对著快递代收点喝茶? 对著麻辣烫的排风扇闻花香? “你在发什么呆?”萱姨从后面走过来,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她个子比我矮,得踮脚。 踮脚的时候浴袍下摆往上缩了一截。我余光瞟到了一双光脚。 脚趾漆了淡粉色的甲油。 收回目光。 “我在想怎么把客人留住。” “你之前在老街搞的那个『爱人如养花』不也可以嘛。” “搬了。”我指了指店门口那块黑板,“这段两天签了六对。但后来三天只加了一对。” “为什么?” “刚开始我还瞄准的目標用户是学生,但老街那边的客人,大多是居民,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夫妻和情侣。他们有耐心,也捨得花时间养东西。这边几乎全是大学生。大学生的恋爱——你知道的。” 萱姨沉默了一拍。 “上个月领养风信子的那对,男的已经在朋友圈晒新女朋友了。”我补了一刀。 “好嘛。”萱姨从我肩上收回下巴,“那你有没有什么新点子?” “还没想出来。” “那就慢慢想。急什么。” “我不急。我是著急。” “急和著急有什么区別?” “急是心態,著急是状態。我心態没崩但状態很差。” 萱姨伸手在我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正好拍在我那个已经长好了的疤上,说是拍不如说是摸。 “你少跟我掉书袋。” “这不是掉书袋,这叫精准表达。” “再精准表达我再给你一下。” 我老实了。 她转身去厨房倒掉凉了的剩奶,走了两步折回来。 “苏予乐。” “嗯?” “你以前在老街想出『爱人如养花』的时候,是先有了人,还是先有了主意?” 我想了想。 “先有了人。那天有个男的捧著花出去找他老婆。我看到那个画面——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就对了。”萱姨拧著湿头髮往后面走,脚底的凉拖啪嗒啪嗒的,声音越走越远,“你坐在店里盯著帐本是想不出东西的。去外面走走。看看这附近的人都在干什么,需要什么。灵感不在帐本里——在人堆里。” 她钻进臥室关了门。 我站在落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对面麻辣烫店门口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油烟味隔著玻璃都能闻到。 一个背著书包的女生路过花店,低著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 上面写著三行字,是我这两天想的方案—— “方案一:门口搭拍照区,网红打卡。” 划掉了。隔壁那家奶茶店三个月前就搞了,现在那面墙已经褪色了,没人拍了。 “方案二:鲜花订阅制,按周送花。” 也划掉了。大学生一周的生活费大部分人也就一千出头,谁每周花几十块订花? “方案三:……” 第三行是空的。 我把手机扔在吧檯上,坐回高脚凳。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问题——老街有山可借,这里借什么? 借什么? …… 第二天中午。 我去了趟传媒大学门口。不是去找灵感——是去给萱姨买她馋了两天的烤冷麵。 买完正往回走,手机响了。 沈曼。 “餵?” “苏予乐!”她那个嗲到发腻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你姨我今天心情好,准备驾临你那个小破店视察一下,在不在?” “在。你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哦对了,你那有吃的吗?我没吃午饭。” “有烤冷麵。” “什么玩意儿?” “烤冷麵。传媒大学门口那家,七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予乐,你知道我上一顿午饭吃的是什么吗?日料。人均八百。你现在跟我说七块钱的烤冷麵?” “那你別来了。” “谁说我不来了?给我加个蛋!” 掛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保时捷停在花店门口。沈曼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有三个男生同时扭了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吊带裙,外搭薄款西装外套,波浪卷鬆鬆地搭在肩头。墨镜是那种巨大的飞行员款,遮了半张脸。 剩下的半张脸——红唇、尖下巴、锁骨——足够让那三个男生的脖子维持九十度转角超过五秒钟。 “来了?”我站在门口。 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圈店面。 “嗯。生意比我想像的强点,看样你没给你萱姨家產败光了。” “承蒙您夸。” “烤冷麵呢?” 第398章 新活动 “里面。” 她走进来。踩著八厘米的细跟走在木地板上,声音极有节奏感——像在弹钢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某个拍子上。 萱姨正在吧檯后面修剪一束芍药。听到高跟鞋声,抬头看了沈曼一眼。 “你穿这身来我花店?” “怎么了?” “你把我门口那三个学生的魂都勾走了。待会儿还怎么做生意?” 沈曼一屁股坐进那张靠窗的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裙摆往上滑了一截。 “嫌我招蜂引蝶?那不正好给你带流量?” “我这是花店,不是夜总会。” “哟。萱老板口气不小。夜总会都不配?” 两个女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沈曼拿起桌上那份烤冷麵,用塑料叉子戳了戳。犹豫了半天,夹起一小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之后愣了。 “臥槽。” “好吃吧。”我靠在吧檯上。 “这玩意儿才七块?”她又夹了一根,嚼的速度明显快了,“回头我买那个摊子。”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但是真好吃。” 她吃完大半份烤冷麵,擦了擦嘴——用的是她自己包里的湿巾,不是纸巾。 擦完了还补了一下唇。 “行了。说正事。”她把墨镜往头上一推当发箍,“刚才电话里你那个语气不太对。怎么了?生意不好?” 我看了萱姨一眼。 萱姨没抬头,继续剪她的芍药。但剪刀的速度慢了一点。 “还行。”我说。 “还行?”沈曼的眉毛挑起来,那种“你少糊弄我”的表情拿捏得极为到位,“苏予乐,你跟你沈姨撒谎的水平比你追女人的水平差远了。说。” “就是……”我搓了搓手指,“开业头几天挺好的,这两天下来了。” “下来多少?” “六成。” 沈曼的烤冷麵叉子停在半空。 “六成?你这新店才开了多久?不到两个月就掉六成?” “所以我在想办法。” “想出来了?” “没有。” 沈曼放下叉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最新款的iphone——点开了什么东西翻了翻。 “你这个位置不差。大学城,年轻人多,消费意愿有。问题不是在位置上。” 我点头。“我知道。问题在於留不住人。” “老街那家为什么能留住?” “有景。有茶。有故事。”我把老街的那套逻辑讲了一遍,“门口对著山,坐下来就不想走。喝杯茶,看看风景,顺手买两支花。一条线串起来的。” 沈曼歪著头听完了。指了指窗外。 “你这对面是个快递点。” “对。” “旁边是麻辣烫。” “对。” “你想让人对著快递点喝茶看风景?” “所以我说没想出来。” 沈曼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比我的精致十倍——眼珠子往上一转,睫毛扇了两下,鼻子还轻哼了一声。 配套动作,一气呵成。 “你就不能换个思路?非得借景?” “那借什么?” “你问我?我是开花店的吗?我是来吃烤冷麵的。” 萱姨终於抬头了。 “你就知道吃。” “我刚才还分析了呢。分析完了才吃的。劳逸结合,懂不?” “你那叫分析?指著窗外说了一句『对面是快递点』就叫分析?” “呜呜,萱萱你又凶我。” 萱姨把剪好的芍药往花桶里一插,剪刀搁下。 “行了你们俩別贫了。” 她看著我,“你是不是又在纠结那个『借景』的事?” “嗯。” “別纠结了。” “啊?” “这地方没景可借,你硬借只会东施效顰。” 她拿抹布擦著吧檯,动作很慢,声音也放慢了,“老街那套是天时地利。换个地方就该换打法。你老惦记著复製老路子,脑子就被框住了。” 这话说的——有道理。 但有道理不等於有办法。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我问。 萱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拍。 “我又不是豆包。” 沈曼在旁边“噗嗤”一声。 “行了行了,別欺负孩子了。” 她站起来,踩著高跟鞋走到落地窗前,双臂抱在胸前,歪著头打量外面的街道,“你们两口子在这互相推来推去有什么用?苏予乐,你不是有个有钱的亲妈吗?她不是商业大佬吗?这种事——问她啊。” 我和萱姨同时安静了一拍。 问沈清秋? 说实话,我不太想什么事都去找她。 不是矫情——是怕养成依赖。 上次在老街办活动,装修的事她已经出了一大笔了,茶叶也送了一大堆。 老让她出钱出力,我跟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种平等感就没了。 但沈曼说的也对。 沈清秋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 她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我在地面上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的东西,她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打电话就完了。”沈曼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来,我帮你拨?” “不用你帮。”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那你今天打不打?” “……打吧。” 沈曼满意了。端起剩下的那点烤冷麵继续吃。 萱姨在吧檯后面看著我。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反对。 也不是支持。 是一种“你去吧,但別丟了你自己的判断”的意思。 我读懂了。 点了点头。 拿起手机走到店门外。 拨通了沈清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乐乐?” 沈清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大概在办公室或者酒店房间。 “妈,忙不?” “不忙。刚开完会。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点事。关於花店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不是兴奋,比兴奋克制。 是那种被儿子主动打电话諮询时、努力压著不让自己显得太受宠若惊的矜持。 “你说。” 我蹲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把情况讲了一遍。新店的位置、开业后的数据曲线、从两千八到六百三的跳水式下跌、老街那套“借景”的思路在这里行不通。 沈清秋一直没打断我。 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数据我大概了解了。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的敲击声——她在查什么。 “大学城那个片区,常住人口——包括学生和周边公寓的白领——大概在五到八万之间。花店的辐射半径按步行十分钟算,覆盖人群大约一万到一万五。你开业第一周日均流水两千多,客单价按三十到五十算,日均到店人数在四十到七十之间。” 我听著这串数字,脊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她继续说:“第一周的转化率大概在千分之五左右。不算低,但这是新鲜感驱动的短期峰值。现在掉到六百三,日均到店人数大概二十个不到。这说明你的復购率出了问题。” “復购率……” “第一次进店的人没有变成第二次进店的人。你只做到了让他们好奇,没做到让他们离不开。” 这个判断精准得让我后脊发凉。 “那……怎么让他们离不开?”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语速放慢了一档,“你的目標客户是谁?” “大学生。” “大学生买花的场景是什么?” “送女朋友。表白。纪念日。偶尔有人买来装饰宿舍的。” “这些场景的频次高不高?” “不高。一个月能有一两次就不错了。”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没有景——你的问题是低频。” 我愣了。 沈清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继续推进,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齿轮咬合一样严丝合缝。 “老街那家店,门口有山有景,你弄了茶座。茶是高频消费——可以天天喝。那个『爱人如养花』是低频消费,但茶座是高频流量入口。低频加高频,互相带动。你的问题不在於没有山,而在於你没找到新店的『高频入口』。” 她顿了一下。 “大学生不会每周买花。但大学生每天做什么?” “上课。吃饭。打游戏。刷手机。谈恋爱。考试。” “缩小范围。跟你的花店有可能產生关联的。” “……谈恋爱?” 第399章 信鸽站 “谈恋爱的频次够高吗?” “在大学城?每天都有人谈。也每天都有人分。” “那就对了。”沈清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满意,“但你不能只服务『谈恋爱』这一个环节。你得想——在这个环节的前后左右,还有什么?” “前面……暗恋?表白?后面……吵架?和好?分手?” “乐乐,你刚才说了一个词很重要。” “哪个?” “暗恋。” 这个词从沈清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奇特的重量。 “大学生最多的情感状態不是谈恋爱——是暗恋。想说不敢说。想送不敢送。手机里存了一百条编辑好的消息,一条都没发。你要是能给这些人一个出口——” “我成了情感諮询师?” “不是諮询。是道具。” “道具?” “花本身就是一种道具。一种替人说话的道具。” 我蹲在台阶上,手机贴著耳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起拼。 但还差一块。 “妈,你说的我大概懂了。但具体怎么落地——我还没想清楚。” “这个我帮不了你。”沈清秋的声音柔下来了,“具体的形式得你自己琢磨。我做商业地產还有科技的,对年轻人的玩法不够了解。你在那个环境里,你比我更知道他们要什么。” “嗯。” 电话安静了两秒。 “乐乐。” “嗯?” “你今天主动打给我——妈很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特別的变化。 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小心翼翼控制著不让喜悦溢出来的克制。 “以后有事就打。別怕麻烦我。被你麻烦——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事。” 我握著手机,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 “知道了。妈。” 掛了电话,我回到店里。 沈曼已经把烤冷麵吃完了。 塑料叉子扔在一边,正在用手机拍吧檯上那瓶芍药。 “怎么说?”她头也不抬。 “她给了方向。但具体的得我自己想。” “什么方向?” “高频。道具。暗恋。” 沈曼拍照的手停了。 歪过头看我。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种“有点意思”的光。 “暗恋?你妈让你卖暗恋?” “不是卖。是给暗恋的人一个出口。” “什么出口?” “还没想出来。” 沈曼把手机往桌上一撂。 “苏予乐,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暗恋过谁吗?” “不知道。” “隔壁法学院的一个男生。长得和你一样白净。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天天去法学院的自习室坐著,坐了一个月。他终於注意到我了——因为我每次走的时候都把一支玫瑰放在他桌上。” 我看著她。 “他怎么反应的?” 沈曼翻了个白眼。 “他以为是保洁阿姨放的装饰品。” 萱姨在吧檯后面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走过去拍了桌子,说『花是我放的你什么眼神』。他嚇了一跳,说『哦那谢谢你』。” “再后来?” “再后来他被我追到手了,谈了三个月把他蹬了。太无聊了,连说情话都规规矩矩的,跟背法律条文一样。” 萱姨笑得更大声了。 沈曼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大学时候没喜欢过人嘛……呃,你还真不一样,哈哈哈。” 沈曼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仰过去,波浪卷在椅背上铺开一片。 “萱萱也是纯情丫头火辣辣呢。” “把嘴闭上。” 她们俩吵归吵,但沈曼刚才那个故事——花放在桌上,对方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个场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匿名。”我突然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过来。 “匿名送花。”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扫过外面的街道。 传媒大学的围墙。 理工学院的方向。 那三片白领公寓。 “大学生暗恋不敢表白。最怕的是什么?丟脸。被拒绝。当面太尷尬。可如果是匿名的呢?” 沈曼撑著下巴看我。 “继续说。” “花本身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匿名花束加一张手写的卡片——写什么都行,暗號、诗、甚至一首歌名。送的人不用露面。收的人——” “收的人会好奇。”沈曼接上了,眼睛亮了一点。 “不只是好奇。”我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收的人收到花之后,会做什么?发朋友圈。猜是谁。问身边的人。討论。这个討论——就是传播。免费的传播。” 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花与信。” 然后补了一行小字。 “匿名花信社。” 萱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著黑板。 “你的意思是——客人来店里,写一张匿名的信,附在花束上,我们帮他送到指定的人手里?” “对。但不止这样。” 我转过身面对她们俩。 “送花只是第一步。收到花的人,如果想回应——他可以来店里,也写一张花信,指定送回去。来回之间——他们都得经过这个店。” 沈曼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店,变成一个中转站?” “信鸽站。”我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花店是信鸽站。每一束匿名的花都是一只信鸽。飞出去,再飞回来。飞一个来回,店里的流水就走两道。” 萱姨盯著黑板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拿起一支粉笔,在“花与信”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字—— “定价?” “基础款——一支花加一张信卡。九块九。” 沈曼的眉毛差点飞到髮际线。 “九块九?你卖白菜呢?” “入门价格。赚的不是这个钱。赚的是后面的升级款——三支、五支、整束。还有回信的二次消费。再加上到店取花的人,顺手买杯茶、买盆多肉。这叫引流。” 萱姨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可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表情也没什么波澜。但她放粉笔的时候——指尖在黑板边沿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在大理回来路上、在车里说“我这小崽子长大了”的那个眼神,是同一个。 ……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打烊后,我和萱姨坐在休息室的床上,一个人抱著笔记本,一个人抱著计算器,掰扯了两个多小时。 爭论的焦点在细节上。 “信卡用什么纸?”萱姨把一沓从文具店买来的样品摊在床上,花花绿绿的,有牛皮纸的、铜版纸的、还有带乾花压花的手工纸。 “手工纸。”我拿起那张压了一小片雏菊的卡片,“好看,有质感,拍照出片。” “贵。一张成本八毛。你九块九的套餐刨掉一支花的成本、信卡的成本、包装的成本,还剩几个钱?” “剩的不多。但我说了——入门款不赚钱。” “入门款不赚钱,你指望升级款。可万一人家就买九块九的呢?十个人里八个买九块九怎么办?”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凭人性。”我把信卡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信卡背面我留了一行字——『回信请至萱予花房』。收到花的人来回信的时候,看到別人都送了三支、五支的,自己只回一支?掉不掉面子?” 萱姨愣了一下。 “你这是……” “好比结婚隨份子。人家给你五百,你好意思回三百?” “你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搞道德绑架。” “这叫消费心理学。” 萱姨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两秒。 “你跟谁学的?” “我妈。” 这个“妈”说的是沈清秋。 萱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个小涟漪。然后就平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翻那沓信卡样品。 “行。用手工纸。但成本我来谈。八毛的我压到五毛。” “怎么压?” “量大。一次订五千张。” “五千张?” “嫌多?” “不嫌。但万一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给你擦屁股。五千张够你擦半年的。” 我没敢接这个话了。 第400章 第一只信鸽 第二天一早,我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站,大学城边上的一家印刷作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禿顶男人,姓赵,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把信卡的设计稿给他看——正面是空白,留给写信;背面印上店名logo和那句“回信请至萱予花房”。 赵老板看了看,说五千张的量,一张四毛五能做。 四毛五。 比萱姨的预期还低五分。 第二站,快递代收点对面的那家文具店。 买了一批彩色中性笔——写信用的。 我特意挑了七种顏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种顏色对应一种花语。 红色是“我喜欢你”。 黄色是“你是我的阳光”。 绿色是“想和你一起长大”。 蓝色是“等你”。 紫色是“秘密”。 橙色是“你让我快乐”。 白色——“对不起”。 第三站,花卉市场。 找老李补了一批单枝包装的小花——满天星、洋甘菊、小雏菊、单枝玫瑰。 这些花成本低,但单枝包装起来反而精致。 中午回到店里的时候,萱姨已经把门口那块黑板重新擦乾净了。 “字你来写。”她把粉笔递给我。 我拿著粉笔站在黑板前。 写什么? 老街那块黑板上写的是“爱人如养花”。那是一个慢活,一年的赌约,赌的是耐心。 这里不一样。 大学城的节奏是快的。 年轻人的心跳是急的。 暗恋这件事——它不需要一年,它需要的是一个敢迈出去的瞬间。 我落笔。 “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 字写得大、粗,故意的。粉笔使劲按在黑板上,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带著磨砂的质感。 萱姨站在旁边看完了。 “欠揍。” “什么?” “这句话,有挑衅感。年轻人就吃这套——你敢不敢?他就非得敢。” “那不就成了?” 她笑了。 我在下面补了细则—— 【花与信·匿名花信社】 一、选一朵花(九块九起),写一封匿名信。 二、告诉我们送给谁(本校/本街区可配送)。 三、收花人若想回信——来店里。 四、一切秘密,花知道。 最后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是萱姨加的。 她拿著粉笔在那六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得有slogan。你那些规则太干了,没灵魂。” “您这不给补上了?” “別贫。把花桶摆出来。” 下午两点,黑板支出去。 三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镜,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理工学院的,从校徽能看出来。他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两分钟,被“你敢不敢”那行字勾住了。 进门的时候腿有点哆嗦。 “那个……我想、想送一支花。” “给谁?”我站在吧檯后面。 “我们班一个女生,她、她坐我后面。” “想写什么?” “我……不知道写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乱飘,落不到一个固定的地方。 萱姨从花桶后面走出来。 “想说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漂亮,真话最好看。” 男生捏著那支绿色的笔——想和你一起长大,握著笔在信卡上趴了五分钟。 写完了,折起来,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看,把信卡塞进配好的小雏菊花束里,裹上透明玻璃纸。 “花和信会在今天五点前送到,匿名,她不会知道是你。” 男生付了钱,九块九。 手机扫码的时候扫了三次——手太抖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嘴唇动了动。 没说什么,跑了。 萱姨靠在吧檯上,手指绕著那支多余的雏菊花茎转圈。 “第一单。” “嗯。” “跟老街第一单一样——都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的钱最好赚。” 她拿花茎在我手背上抽了一下。 “你又犯贫。” 五点钟,我骑著那辆从老街花店带来的旧电瓶车,后座绑著一个保温箱——保温箱里放的是那束小雏菊。 理工学院的女生公寓楼下。 我打了信卡上留的电话——对方的號码。 一个女生的声音:“餵?” “你好,萱予花房。你有一份匿名花信,方便下楼取一下吗?” “匿名花信?什么东西?” “一束花,附了一封信,送你的人匿名,你下来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有人在喊“谁送你的”“是不是那个谁”。 三分钟后,女生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下来的。 是四个人,当事人在中间,两边各一个室友,后面还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 女生接过花束,拆开信卡。 读了。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有意思——先是懵,然后疑惑,接著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扬,最后整个人的耳朵尖都烧红了。 “谁写的啊谁写的?”旁边的室友抢著看。 “不知道……匿名的……” “但你知道是谁吧?” “……不知道。” “你笑什么?你肯定知道!” 四个女生嘰嘰喳喳地抱成一团,花束在中间被传来传去,每个人凑上去闻一闻、看一看那张绿色墨水的信卡。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语音消息。 我站在旁边等著——按流程,配送完要拿个回执。 “那个——”女生红著脸回过头来,“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能不能回信?” “可以,来店里写就行。” “你们店在哪?” “大学城,传媒大学正门往东三百米,萱予花房。” 女生的室友在旁边听完了,眼睛放光。 “我也能送吗?给別人送?” “想送就来,九块九起。” 我骑著电瓶车回去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帐。 那四个女生——一个收花的,三个围观的。围观的人回到宿舍会讲,讲给同楼层的人听,同楼层的人讲给別的楼层,別的楼层讲给別的宿舍楼。 裂变。 不用投gg,不用搞促销,一束九块九的小雏菊扔进大学校园里,自己就能在人群的好奇心里裂变。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萱姨坐在吧檯后面,手机屏幕亮著。 “你看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qq空间,一张照片——那束小雏菊,配文: “有人匿名送了一束花和一封信,绿色墨水,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好像知道。” 下面四十七条评论,七十二个赞。 我把手机还给她。 “第一只信鸽飞回来了。” 萱姨看著我,灯光从吧檯那盏檯灯投过来,照了她半边脸。 “苏予乐。” “嗯。” “你妈给你的方向——” “嗯。” “你自己填的內容。” “嗯。” 她没再说了,站起来走进厨房,走了两步在门帘那儿停了一下。 “晚上给你做可乐鸡翅。” “不是说让我喝一周的粥吗?” “延期。” 门帘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砧板的声音,然后是她哼歌的声音——又是那首不知道叫什么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跑调。 我坐在吧檯上,看著门口那块黑板。 路灯把“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那行字照得泛著粉白色的光。 沈清秋说,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 老街有山水做景。 这里没山,没水,没歪脖子树。 但这里有人,有一万个心里藏著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就是景。 他们的暗恋、心跳、脸红、犹豫、鼓起的勇气和写不出的句子——这些比任何山水都壮观。 我不用借景。 我造景。 用人心造的。 手机震动,沈清秋发来一条消息。 “店里怎么样了?” 我拍了一张那块黑板的照片发过去。 没配文,学她——不需要配文。 十秒后。 “不错。” 然后又来一条。 “记得別太累,吃饭了吗?” 又来一条。 “围巾戴了没?” 又来一条。 “晚上早点睡。” 又来一条。 “你別嫌我囉嗦。” 我靠在吧檯上,把那五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厨房里的油锅“嗞——”地响了一声,鸡翅下锅了。可乐倒进去,甜味和焦香翻滚著涌出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跳下高脚凳,走到厨房门口,掀开一条门帘缝,探进去一颗脑袋。 “萱姨。” “干嘛?说了別进来碍手碍脚——” “谢谢你。” 她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 “谢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灵感不在帐本里,在人堆里。”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拨了拨。 “我隨口说的。” “隨口说的才是本事。” “你少拍马屁。可乐鸡翅好了你端出去,別用手——用隔热垫——上次你烫了三天都不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 我拿著隔热垫把锅端出去。 她跟在后面,凉拖啪嗒啪嗒的,围裙——今天换了一条暗红色的,没有卡通图案,正经了一点。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的膝盖主动贴过来了。 贴著我的膝盖。 没说话。 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著,对面快递代收点的灯也亮著,麻辣烫的排风扇嗡嗡地转。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小桌子,这两盘菜,对面这个人。 以及门口那块黑板上—— “一切秘密,花知道。” 花知道。 我也知道。 第401章 九块九的效应 第三天。 我坐在吧檯后面啃著一根萱姨早上煮的玉米,翻著手机里的接单记录。 十七单。 三天。十七单。 听起来不多。但这十七单带来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个理工学院的眼镜男是第一只信鸽。他飞出去之后,第二天下午,收花的女生带著室友来了。四个人挤在吧檯前面嘰嘰喳喳了半个小时,挑粉笔顏色挑了十分钟,最后每人各写了一封。 四变四。 四封信飞出去,第三天回来了两封。两封回信又变成了新的四封。 传媒大学那边更夸张。有个学新闻的女生把收到的花和信卡拍了张照片发了校园墙的qq空间帐號,配文是“有人在大学城开了一家帮人传情的花店,九块九就能送一封匿名情书”。 那条帖子两个小时转了三百多次。 今天一早开门,门口就排了六个人。 最早的那个男生说他五点半就来了——五点半天还没亮,他从传媒大学男生宿舍步行了二十分钟走过来。手里揣著一张写好了的信卡,纸都被汗浸软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位同学,你可以中午来啊。” “她十二点就下课了,我想让她中午能收到。”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蓝色的信卡——“等你”。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死死地摁在纸上,力透纸背。 九块九。一支洋甘菊。 他付完钱跑了。鞋带都没系好,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萱姨从后面走出来,端著一杯豆浆,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踉蹌的背影。 “乐乐。” “嗯?” “他那信卡上写的什么?” “等你。两个字。” 她喝了口豆浆,没说话。但她把那只空了的蓝色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换了一支新的放进去。 蓝色是最先用完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顏色对应七种花语。三天下来,蓝色消耗得最快。“等你”。 这座大学城里,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等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我骑车送了三趟。第一趟是传媒大学的女生公寓,第二趟是理工学院的教学楼,第三趟最远,送到了两公里外的一个白领公寓。 那个白领公寓的订单是今天最贵的一单——升级款。五支红玫瑰加一张信卡。四十九块。下单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在附近的设计公司上班,给同一层楼的男同事写了张卡片。用的是红色笔。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署名。 我把花送到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姐看了一眼收件人名字,嘴角抽了抽。 “这个人办公室在里面第三间。你放这儿吧,我帮你转交。” “匿名的。” “知道知道。放心,我嘴严。” 我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前台那边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尖叫——前台小姐姐在给谁打电话,声音亢奋得直飆高音。 裂变。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两点了。萱姨正在给一个升级款的花束扎缎带。她扎缎带的手法极其讲究——蝴蝶结的两只翅膀要一样大,尾巴要用斜剪法,剪出来的角度不能超过四十五度。 “回来了?” “嗯。累死了。” 我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灌了半瓶矿泉水。 “下午还有两单要送。”萱姨头也没抬,“一个在传媒大学男生宿舍,一个在理工学院图书馆。” “传媒大学男生宿舍?”我愣了一下,“谁给男生送花?” “一个女生。”萱姨剪完缎带,抬起头,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写的是——你上次帮我搬书的时候,我偷偷闻到了你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女孩子比我胆子大。” “那是你没胆子。” “我怎么没胆子了?我当初追你——” “你还追?就你那情商,死缠烂打罢了,但凡我不是你……算了,闭嘴干活!” 她把扎好的花束推到我面前。五支红玫瑰配两枝尤加利叶,玻璃纸包著,缎带坠在一侧。漂亮得不像是四十九块钱的东西。 “你这手艺,定价亏了。”我拎起花束端详了一下。 “不亏。”她拿抹布擦手,“这叫口碑。第一个月把口碑打出去,第二个月再提价。你妈教你的那些商业逻辑你都记著呢,这点道理还要我说?” 我看著她。 这个女人嘴上说著“我又不是豆包”,转头就把所有的商业策略消化得透透的,花束扎得比任何人都精致,定价卡得比任何人都准。 “你盯著我干嘛?” “看你干活有意思。” “有什么好看的。” “你干活的时候特別好看,一顰一笑。” 她拿抹布扔我脸上。 “送花去。” 我把抹布从脸上揭下来,拎著花束出了门。路过黑板的时候,我注意到上面又多了几行字——是萱姨加的。 原来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本店可代写信卡。十块钱一张。附赠拼写检查和情感润色服务。” 我停住了。 代写? 萱姨润色? 这女人的商业头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清秋。配了一行字: “妈加了个增值服务。您觉得怎么样?” 三十秒后回復。 “你问的是哪个妈?” 我愣了一拍。赶紧改口。 “萱姨加的。” “不错。但代写要有门槛。让她把润色过的和没润色的做个对比展示,放在吧檯上。客人看到效果差距,自然愿意加钱。”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萱姨。 萱姨秒回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然后紧跟著一条文字:“你亲妈的脑子是真好使。” 再然后:“別告诉她我夸她了。” 第402章 回信的姑娘 第四天中午,那个理工学院的眼镜男又来了。 不是来送花的。是来问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浑身都在冒汗——六月的天气加上他从理工学院一路小跑过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那个……老板,我想问一下……”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她、她有没有来回信?” 我翻了翻吧檯上的回信登记本。第一页,第二页。 “暂时没有。”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泄了气。 “不过——”我把本子合上,“你送的那天是第一天,才过了三天。人家姑娘也得琢磨琢磨啊。你急什么?” “可是她班级群里有人说她收到了花很开心……” “那不就得了。开心就说明有戏。你回去等著。” 他走了。走出门没两步又折回来。 “老板,你说……我要不要再送一次?” “別。”我斩钉截铁,“追人跟浇花一个道理,水多了烂根。你现在就等著。等她好奇到忍不住了,自己就来了。” 他点了点头,终於走了。 萱姨从花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你什么时候成情感导师了?” “被你调教出来的。” “我什么时候调教你了?” “你没调教我,但你治好了我的情伤,这比一百个情感导师都管用。” 她拿著花剪对我比了个“我剪你”的手势。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白t恤,牛仔短裤,球鞋。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圆脸,皮肤白净,脸颊上有两小片雀斑。 她站在门口,背著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最后才慢慢地挪到吧檯前面。 “你好,请问……我可以写一封回信吗?” 我翻开登记本。 “你收到过我们的花信?” “嗯。三天前。一支小雏菊。绿色墨水。” 理工学院。眼镜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坐吧。” 我把信卡和笔推到她面前。七种顏色的笔排成一排。 她在那排笔前面犹豫了很久。手指从红色划到蓝色,从蓝色划到绿色,又回到蓝色。 最后她拿起了黄色。 “你是我的阳光”。 她趴在吧檯上写了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撕了两张重写。第三张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脸涨得通红,把信卡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 “送到哪?” “理工学院男生八號楼,306宿舍。” “收件人?” “……那个宿舍只有一个姓陈的。他叫陈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戴黑框眼镜,背一个灰色帆布包。” 我差点笑出来。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你知道他的眼镜顏色和书包顏色。 “好的。今天五点前送到。” “匿名的对吗?” “匿名的。但你在信里写什么內容我不管。你可以透露线索,也可以不透露。” 她犹豫了一下。 “我在信里画了一朵雏菊。他……他应该能猜到。” 付了钱。九块九。基础款。一支满天星。 她走出门之后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手机掏出来,对著那行“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拍了张照片。 五点钟,我骑车到了理工学院男生八號楼。 楼管大妈拦住我。 “又是你?今天第三趟了。你是不是开花店的?” “是。给306的,麻烦帮我转一下。” “306那个戴眼镜的小陈?” “嗯。” 大妈接过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这小花店生意不错啊。今天这栋楼你送了三家了。你有没有名片?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婚礼上的花还没定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印的名片递过去。名片是萱姨设计的——正面是店名和地址,背面是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 大妈收了名片,笑呵呵地拎著花上楼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在算帐。 十七单变成了三十二单。四天。 其中基础款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六十。三支装二十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二十五。五支装四十九块九的占了百分之十五。 回信率目前是百分之三十五——每三个收到花的人里,有一个会来店里写回信。 回信的人里,有百分之七十在回信的同时顺手消费了別的东西——一杯花茶、一盆多肉、或者追加了花束的档次。 平均客单价被拉到了二十八块。 日均流水从六百三回到了一千二。 还在爬。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萱姨在厨房切菜。 “今天多少?” “一千四百七。” 切菜的声音顿了一拍。 “加上花的零售呢?” “花加茶加花信,一共两千一百三。” 切菜声恢復了。频率变快了。 她高兴的时候切菜切得会特別快。这个习惯从老街那家店就有了。 “苏予乐。”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问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再给你加个蒜蓉虾。” 上次我点蒜蓉虾她说我想吃龙肉。这次直接给了。 这就是两千一百三和六百三的区別。 第403章 第一封坏信 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给那个写了回信的圆脸女生配送第二轮花——她和眼镜男已经进入了“你来我往”的第三个回合,频率从三天一封变成了两天一封——手机突然响了。 萱姨。 “赶紧回来。” 语气不对。不是那种“你回来帮我搬东西”的隨意,是绷著的。 我把手上那单加急送完,骑著电瓶车往回赶。 到店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坐在吧檯前面的高脚凳上。哭得稀里哗啦。桌上摊著一张被揉皱了的信卡和一支已经蔫了的雏菊。 萱姨站在旁边递纸巾。 “怎么了?” 萱姨朝我递了个眼色,把那张信卡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紫色墨水。“秘密”。 信卡上写著——不,不是写的。是印的。印表机打的字。字號很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內容只有三行。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漂亮?告诉你,全系都觉得你是个绿茶。那个跟你曖昧的男生同时在撩三个女的。你就是个备胎,醒醒吧。” 我把信卡放下了。 “这是从我们店发出去的?” “应该是。”萱姨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的单子。下单的人我有印象——一个女生,戴帽子,口罩捂得严实。选了紫色的信卡,说是匿名的。我当时没看內容。” 我沉默了几秒。 是我的疏忽。 “花与信”的运作模式是客人到店写好信卡,密封装进花束里,我们负责配送。信卡的內容理论上是隱私——我们不看。 但我忘了,匿名性是一把双刃剑。 它可以保护那些害羞的追求者,也可以成为恶意攻击的挡箭牌。 “对不起。”女生抹著眼泪,鼻子堵得说话都含混,“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查到是谁寄的?” “能。”我把登记本翻出来,“昨天下午所有到店的客人都有记录。你收到这个花的时间是?” “今天中午。室友帮我从快递柜拿的。” 快递柜? 我们的配送是直接送到人手里的,不走快递柜。 “等一下。”我皱了皱眉,“这花不是我送的。” “什么意思?” 我翻了翻今天的配送记录。没有这个地址。 “你確定这是我们店的?” “信卡上印著萱予花房的logo啊。” 我拿起那张信卡翻过来。背面——“回信请至萱予花房”。但印刷的字体跟我们用的不一样。我们的logo是赵老板那个作坊的手排版,字间距偏紧。这张卡上的字间距明显宽了一档。 是仿的。 有人仿造了我们的信卡。 “这不是我们店出去的东西。”我把信卡递迴去,“logo是假的。你看这个字体——跟我们正版的不一样。” 女生愣在那里。 萱姨从旁边拿了一张真正的信卡做对比。两张卡放在一起,区別很明显——真卡是手工压花纸,质感粗糙;假卡是普通铜版纸,光滑发亮。 “有人故意用你们店的名义……”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我把两张卡收起来,“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你先別急,有任何问题隨时来找我。” 送走女生之后,我和萱姨对坐在吧檯两边。 “麻烦了。”我把那张假信卡攥在手里,“这种事传出去,对口碑杀伤力极大。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任,一封恶意信就能全毁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两手准备。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信卡內容必须经过我或者你的审核。客人当场写,写完给我们看一眼。不涉及恶意攻击、人身侮辱的才能发出去。” “那隱私呢?人家的情书让你看?” “看一眼確认性质就行,不细读。跟安检似的。总比出了事被砸招牌强。” 萱姨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呢?” “第二——打假。”我把那张假信卡展平,拍了张照片,“我得查清楚是谁在用我们的名义搞事情。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蓄意誹谤。” “你查得到?” “花是怎么送到那个女生手里的?不是我送的,也不是快递。说明那个人自己送的,或者找別人代送。这么小的圈子,要查不难。” 萱姨拿抹布擦著吧檯,擦了两下停了。 “乐乐。” “嗯?” “你是真的长大了。” “你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前两次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 她抬手用抹布扫了我一下。 “去查你的假信卡去。少贫。” …… 查假信卡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关键线索在“列印”上。 一般学生手写情书,哪怕字丑,也会自己写。谁会用印表机打一封匿名攻击信?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极度谨慎不想暴露笔跡的,一种是经常干这种缺德事有一套流程的。 大学城里能列印的地方不多。传媒大学校內两家,校外三家,理工学院附近一家。一共六家。 我花了一个下午,骑著电瓶车把六家全跑了一遍。 方法很笨。拿著那张假信卡,让每家老板看列印的字体和排版。 第四家的时候,那个烫著捲毛的列印店老板娘瞅了两眼,说:“哎,这排版我见过。前两天有个姑娘来打的,打了好几张,还要求用紫色墨盒。我这哪有紫色墨盒啊?最后用的黑白列印,她自己拿走之后不知道怎么弄的。” “什么样的姑娘?” “戴帽子的。口罩捂著。我没看清脸。但她付钱的时候用的是支付宝,我这有转帐记录,你要不要看?” “要。” 老板娘把手机递过来。转帐记录上显示了一个支付宝暱称——“甜心小鹿”。 头像是一只卡通小鹿。 我截了图。回到店里打开支付宝搜了一下这个暱称。搜不到——隱私设置关了。 换了个思路。 打开qq空间的校园墙。传媒大学的校园墙帐號我前两天关注过——当时是为了看“花与信”的传播效果。现在用来反向查人。 在校园墙的搜索栏里输入“甜心小鹿”。 三秒钟。 跳出来一个结果。 一条去年冬天的帖子。一个叫“甜心小鹿”的用户在校园墙上发了条动態:吐槽室友不洗袜子。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有人@了她的qq號。 我顺藤摸瓜,加了这个qq號。对方的空间没加密——头像是一个长头髮的女生,相册里有大量自拍。翻了几张之后我在一张宿舍合照里找到了关键信息——照片里四个女生搂在一起,背景是传媒大学的图书馆。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甜心鹿鹿,你们宿舍是不是住在南三楼412?” 回覆:“没错哦~来找我玩呀。” 第404章 线上版本 南三楼412。传媒大学女生宿舍。 我把信息整理好,发给了萱姨。 “人找到了。传媒大学的,南三楼412。” 萱姨回了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这事不能我去处理。一个男的跑到女生宿舍去质问人家,传出去说不清楚。 我给那个被攻击的女生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萱予花房的苏予乐。那个假信卡的事查到了。发信的人是传媒大学南三楼412的一个女生,网名叫甜心小鹿。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认识。” 声音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是我前室友。上学期因为一个男生的事跟我闹翻了。后来她搬走了,我以为就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又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搞大。但我也不想被人这么阴。” “那这样。”我靠在吧檯上,“证据我都有——列印店的转帐记录、她的身份信息、假信卡的实物对比。你拿著这些东西去找你们辅导员。不用吵架,不用撕破脸。让学校出面处理。” “可她会不会报復我?” “不会。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们店会在所有信卡上加一个防偽標记——每张卡的右下角会有一个手工盖的章。没有这个章的,就是假货。我会在校园墙上发一条声明,告诉所有人怎么辨別真假信卡。她要是再仿造,不是跟我过不去了——是跟整个大学城的舆论过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你。” “不客气。以后有人拿我们店的名义搞事,直接来找我。” 掛了电话。 萱姨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你从哪弄个章?” “刻一个。”我从抽屉里翻出老街带过来的那套旧刻刀,“玉石章。萱姨,你的字好看,你来写个萱予两个字,我刻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萱予”两个字。 字极漂亮。中文系系花的底子在这种时候就显出来了——笔锋婉转,结构端正,带著一股子书卷气。 我拿著那两个字开始刻。 刻到一半手上磨出了个水泡。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了个创可贴,弯下腰,捏著我的手指把创可贴贴上了。 贴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指节上多停了一秒。 “笨。” “你跟谁学的刻章?” “跟你学的。你以前不是刻过一个閒章吗?刻了个萱字。”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没再说话。把创可贴的边角捏紧了,站起身,转身去了厨房。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哼”了一声——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嘆气。 …… 假信卡的事处理完之后,“花与信”的生意不降反升。 声明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校园墙上的討论量翻了一番。有人说“这老板帮客户打假,有担当”。有人说“九块九还带售后的花店我头一回见”。更多的人——在评论区排著队问:“怎么下单?我也要送!” 第二周。日均流水稳定在两千五以上。 周末衝到了三千八。 萱姨开始嫌忙了。她剪花扎缎带的速度再快,也赶不上订单的增长。我白天要配送、要审核信卡、要处理各种杂事,回来之后还得盘库存算帐,每天倒在床上都是凌晨一两点。 “该招人了。”萱姨在某个晚上切著西红柿说了这句。 “安然呢?能不能从老街那边调过来?” “老街那边也得有人看。安然走了那家就得歇业。” “那就招个兼职。” “兼职靠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我在想。” 她切完西红柿,对著窗户发了会儿呆。我没催她。 正吃著饭呢,手机响了。沈曼。 “苏予乐!” “沈姨,您又想吃烤冷麵了?” “滚。我问你个事——你那个什么花与信,能不能送到外地?” “外地?多远?” “上海。” “……沈姨,我这是本地跑腿服务,不是顺丰。” “那你搞个线上版本啊!网上下单,你给做好了快递发过去不就完了?” 我愣住了。 线上? “你细说。” “还用我细说?你那个九块九的信卡加花,做成一个线上下单的小程序。客人在手机上选花、写信、填地址,你这边做好之后顺丰发出去。同城的你自己送,外地的走快递。多简单的逻辑?” 我放下筷子。 这女人…… “沈姨,你不是天天喝假酒的嘛,怎么脑子这么好使?” “废话。你以为我前夫的公司当年是谁帮他搞起来的?” 萱姨在对面咬著筷子看我。 “说什么呢?” “沈曼说让我搞线上版本。” 萱姨的筷子停了。 “线上?” “做个小程序。客人在网上下单——” “我听到了。”她打断我,“这事不急。先把本地的盘子端稳了再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你步子迈太大容易扯——” “扯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咽回去了后半句。 “反正別急。小程序开发要钱,运营要人。你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搞什么线上?” “我可以先做个简单的——” “吃饭。” 她把那盘西红柿炒蛋往我面前推了推。 討论暂时终止了。 第405章 花与信的第一个月 “花与信”上线的第一个月,数据走出了一条漂亮的拋物线。 从第一周的日均三十二单,到第二周的五十七单,再到第三周破了一百单的整数关口。第四周稍微回落,稳定在八十到九十之间——沈清秋在电话里说这叫“自然沉降”,属於正常波动,不用慌。 但真正让我踏实的不是数字。 是那个理工学院的眼镜男——他叫陈昊,我现在知道他全名了——在“花与信”来回了第七轮之后,终於在第二十三天的下午,带著那个圆脸女生一起走进了店里。 两个人並排站在吧檯前面。他还是那副扶眼镜冒汗的德行,但旁边那只手攥著女生的手指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老板,我们……在一起了。” “看出来了。恭喜。” “我想再送她一束花。这次不匿名了。” “这次要升级款?” 他点头。五支红玫瑰。四十九块九。他付钱的时候没再手抖了。 走出门的时候女生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雀斑在阳光底下跳著。 我在登记本上陈昊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花与信”的第一对“拆信人”——官方术语是我自己编的——正式脱单。 萱姨从花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攥著一把尤加利叶。 “第几对了?” “第一对。” “才一对?你那一百多封信,就配出来一对?” “姨,这是花店,不是婚介所。一个月能出一对真情侣,够本了。” 她把尤加利叶往水桶里一插,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六月底的天气热得人胸口发闷,店里虽然有空调,但她习惯把后门敞著——说是“花需要呼吸”。 “你今天晚上有空不?” “有空。怎么了?” “我想搞个活动。” “什么活动?”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页面,递给我。 屏幕上写了几行字,字號不大,但每一行都加了粗—— “花与信·一月祭” “1. 邀请所有参与过花与信的客人回店。” “2. 匿名墙——所有信卡(徵得同意后)展示在一面墙上。” “3. 现场写信环节,当面揭信。” “4. 免费花茶+九折优惠。” 我看完了,抬头。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后。” “你不是十一点就关灯了吗?” “关灯不等於睡觉。我躺著想的。想完了用手机打的字。你打呼打得震天响,根本没发现我在旁边搞策划。” “我不打呼。” “你打。每天晚上。跟拖拉机似的。” “萱姨你血口喷人——” “你自己录一段听听不就知道了?行了,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我又看了一遍。 “匿名墙这个好。但当面揭信太刺激了——万一有人不想揭呢?” “自愿的。想揭的揭,不想的继续匿名。但你想想——如果有一对人当眾揭信,那个场面拍成视频往校园墙上一发——” “爆。” “对。”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围裙在她腰上系得紧紧的,蝴蝶结在身后隨著她转身的动作晃了两下。 “定什么时候?” “这周六。还有四天。够不够准备?” “够。”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物料我来搞,场地布置我来弄。你负责花和茶。” “那谁负责通知客人?” “我发校园墙。” 萱姨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予乐。” “嗯?” “这事办完了——我想再搞一次露营。” “露营?” “嗯。上次是沈曼张罗的,乱七八糟一大堆。这次我来。” 我靠在吧檯上,手指敲著台面。 “你想叫谁?” “老三样。沈曼、你妈。”她顿了顿,“再加安然。” “安然?” “想她了。那丫头在老街那边一个人守著,我前天打电话过去,她说一切都好。可她说一切都好的时候那个语气——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一个人撑著的人,从来不说不好。”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然后是她的声音,隔著门帘传过来的—— “先把活动办了。露营的事周六完了再说。” “知道了。” 接下来四天,全店进入备战状態。 我跑了两趟印刷作坊找赵老板加印了一批活动传单。传单的设计是我自己在手机上用免费软体搞的——排版一般,但胜在信息清楚。萱姨嫌我审美不行,拿过去改了两版,把字体换了,底色从白的改成奶咖色——跟店里那面墙一个调子。 “这才叫统一视觉。你搞的那个白底黑字,像讣告。” “你也太毒了。” “实话。” 传单印了三百份。我和萱姨一人一沓,花了半天时间在传媒大学和理工学院的公告栏、食堂门口、图书馆走廊贴了个遍。贴到理工学院男生八號楼的时候,楼管大妈认出了我。 “又是你!那个花店的小伙子!我儿子的婚礼花定了没?” “定了定了,赵姐您放心。” “好好好。你这传单给我两张,我贴到楼道里去。” 免费推广。 校园墙那边我也发了——配了一张匿名墙的效果图。效果图是我画的,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种顏色的信卡,旁边掛著乾花装饰。 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三百四十七条转发。 沈曼更猛。她把传单拍了张照片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配文是:“我乾儿子开的花店搞活动,来捧场的都是我朋友,不来的以后別找我借钱。” 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萱姨正在旁边喝水。 水喷了我一脸。 “她什么时候认你当乾儿子的?!” “我也不知道。”我擦著脸上的水,“但这条朋友圈的点讚数已经破两百了。” 周六。活动日。 第406章 一月祭 早上七点半,我和萱姨到店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三个传媒大学的女生,手里拎著奶茶,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看见我们来了,齐刷刷站起来。 “老板!是九点开始对吧?我们提前来占个好位置!” “你们来得也太早了。” “我们怕来晚了没有好的写信位。” 萱姨开了门,让她们先进去坐著喝茶。 然后开始布置。 匿名墙是重头戏。我提前徵集了四十七张信卡——都是经过寄信人同意之后提供的。有些只允许展示正面的图案,內容遮住;有些大方得很,正反两面全展示,连对方的回信都贴上来了。 墙面用的是那面奶咖色的主墙。信卡用彩色图钉一张张钉上去。七种顏色的信卡在暖色的底子上排列开来,远看过去,整面墙是斑斕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橙的、白的。 萱姨在每张信卡旁边別了一小枝干花。满天星、勿忘我、薰衣草。乾花不值钱,但往上一摆,整面墙的质感直接拉满了。 “你这手艺。”我站在三米外看那面墙,“开画展都够了。” “闭嘴搬桌子。” 我把六张摺叠桌从后面搬出来,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放一个笔筒——七种顏色的笔——配一沓空白信卡和一小瓶花茶。 信卡旁边立了个小牌子,萱姨手写的—— “写给那个你还没来得及说的人。” 九点整。开场。 来的人比预期多了一倍。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店內店外加起来挤了將近八十个人。摺叠桌全坐满了,还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写。写完了往匿名墙上一钉——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陈昊来了。带著他的圆脸女朋友。两个人在匿名墙前面找到了当初那第一张绿色信卡——“想和你一起长大”。 女生捂著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要哭。 陈昊扶了扶眼镜,脸涨得通红。 “老板,我——我能把这张卡取下来吗?我想保存。” “隨便拿。”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钉拔下来,把那张已经有点泛黄的信卡夹在女朋友的手帐本里。女生把手帐本揣进怀里,紧紧抱著。 中午的时候,高潮来了。 有一对——一个传媒大学的男生和一个理工学院的女生——在匿名墙前面认出了彼此的信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各自写了三轮信,但一直没有揭信。今天在墙上看到对方的笔跡,先是愣住了,然后女生转头看著男生,男生也转头看著女生。 四周的人全安静了。 女生先开口的。 “那个蓝色的……等你……是你写的?” 男生点头点得幅度极小,脖子以上全是红的。 “你那个橙色的你让我快乐——是给我的?” 女生也点头了。比他更小幅,脸埋进了围巾里——六月底围什么围巾?就是用来遮脸的。 沈曼要是在场肯定会尖叫了,但她今天没来。人不在,但精神同在——她在微信实时跟踪,每隔十分钟就给我发一条语音催进展。 “表白了没?在一起了没?亲了没?你给我拍视频!”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 那对男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面对面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不是笔,是一朵提前买好的小雏菊——递过去。 “不匿名了。”他的嗓子抖得厉害,“这次署名。我叫赵宇航。你愿不愿意——跟我吃个饭?” 女生从围巾后面露出了大半张脸。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那……校门口那家烤冷麵吧。” 人群爆了。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炸成一片。有人举著手机拍,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萱姨站在吧檯后面,双手撑著台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在人群外围站著,手机被沈曼的语音消息轰炸得震个不停。 翻开一条听了听—— “臥槽臥槽臥槽我看到校园墙的直播了!!苏予乐你这个花店简直是月老庙啊!!!” 下午四点,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匿名墙上已经钉了將近两百张信卡。 七种顏色铺满了整面墙,一直蔓延到收银台旁边。最后一排信卡已经钉到了墙角天花板的交界处——我踩著梯子钉上去的。 结束的时候我数了一遍。 活动当日流水——六千四百元。 单日最高纪录。 萱姨把最后一杯花茶端给最后一个离场的女生之后,关了门。 她靠著吧檯,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磕在地板上。 “累死了。” “你歇著,我收拾。” “嗯。” 她闭著眼,脑袋往后仰,搭在吧檯台面的边沿上。脖子的线条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夕阳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苏予乐。” “嗯?” “今天这个活动——算成功吧?” “六千四,你说呢。” “钱是一方面。”她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带著困意,“我是说——那些小孩的脸。你看到没有?写信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揭信的时候那个紧张劲儿。跟过年拆红包似的。” “看到了。” “这比卖花有意思多了。” 我把最后一张摺叠桌收好,搬回后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 …… 活动之后的第三天,我给安然打了个电话。 这次电话一通,那头的声音把我愣了一下。 “餵?你找谁?” 语气挺横。不是凶——是那种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跟你客气的利索劲。 “安然?是我,苏予乐。” “哦——乐乐!等我一下啊,我这边有个客人在结帐——” 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收银机的声音,找零的声音,客人说谢谢的声音,安然回了句“您的勿忘我记得两天换一次水,別晒太阳”。 三十秒后她回来了。 “不好意思乐乐,刚才在忙。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问问你那边情况。” “挺好的啊!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点,茶座那边的客人也稳定了。对了,歪脖子树旁边那个位子最近特別火,好多人专门来拍照,我在那放了一块小牌子写著最佳拍照位,收五块钱一杯菊花茶送拍照——” “你还收拍照费?” “不是拍照费!是茶位费!名正言顺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还是那个最开始见面害羞的安然吗? “行。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周六萱姨想出去露营。她说想你了,让你也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萱姨说……想我了?” “原话。” 又安静了一秒。 “那我走了店怎么办?” “关一天唄。周六一天的事。” “可是周六客人多——” “安然。” “嗯?” “萱姨的话你敢不听?” 她笑了。声音从电话那头漏出来,清脆的,没有以前那种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尾音了。 “好。我周五晚上坐车过来。” 掛了电话,我给沈曼和沈清秋分別发了消息。 沈曼的回覆来得最快—— “露营!!!太好了!!!我新买了一套日本进口露营桌椅你们等著!!!” 下面紧跟著一条—— “这次帐篷我买了带充气垫的!!!两千八一个垫子!!!不会再出上次那种丟人的事了!!!” 沈清秋的回覆晚了半个小时。 “好。我带茶。” 简洁。但那个句號打得很圆满。 我能想像她回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是坐在某个会议室的角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打的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不,整张脸的线条都柔了那么一瞬。 然后继续做她的沈氏集团掌门人。冷麵。端著。谁也看不出来她刚接到儿子的露营邀请。 第407章 扎营 周五晚上。安然的车到了。 不是她坐车来的——是共享单车,她自己骑过来的。 “你骑这个从高铁站过来的?!那得多远——” “没多远。”她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路上还下了一阵小雨。不过没事,我穿了雨衣。” 她晒黑了。 这是我第一个注意到的变化。以前那种白净到透明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晒痕——t恤短袖和手腕之间的色差分明。 第二个变化是她站的姿势。以前她习惯缩著肩膀,双手绞在身前,能占多小的空间就占多小。现在她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抬著,整个人往外撑著。 “乐乐,你店门口那块黑板换新的了?” “嗯。原来那块太小了。” “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这谁写的?你写的吧?你的字没萱姨好看。” “……” 萱姨从店里走出来。 看到安然的第一秒,她的脚步顿了。 然后她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把安然从车旁边拽过来,上下打量了两圈。 “瘦没瘦?” “没有没有。” “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一个人害不害怕?” “不怕。” “你骗人。”萱姨揪著安然的袖子不撒手,“你眼睛底下有青的。熬夜了吧?” 安然的嘴抿了一下。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在她以前那个性格里,这一闪可能会演变成低头、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地否认。 但这次她扬起脸,冲萱姨咧了个大大的笑。 “前两天盘库存档到半夜。不是经常这样。萱姨你別担心。” 萱姨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啪地拍了一下安然的肩膀。 “行嘛——安大店主。” 安然被“安大店主”四个字砸得愣了一拍。 我在旁边接了一句:“安大店主,您辛苦了。请问我们花店的流水什么时候能赶上老街总店?” 安然偏过头,乾净利落地白了我一眼。 “你先把你门口那个黑板上的字练练再说吧。” 萱姨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拽著安然的胳膊往店里走。 “走走走,进来喝茶。跟我讲讲老街那边的事。歪脖子树今年开花了没?” “开了!今年比去年还多呢。我拍了照片给你看——” 两个人嘰嘰喳喳地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安然带来的东西——一个旧旅行包、一袋子从老街带来的土特產、还有一盆多肉。 多肉的花盆上贴了个標籤,安然的字,拘谨但认真—— “给萱姨的。老街院子里养的。叫吉娃莲。” 吉娃莲。叶子尖上掛著一抹粉红,胖嘟嘟的,憨態可掬。 我把多肉端进去的时候,萱姨已经拆了那包土特產,一边嫌弃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 “这么咸谁做的——嗯,不错。” 安然坐在她对面,捧著茶杯,两条腿盪在高脚凳下面。 这画面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安然第一次来花店试工的那天。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躺在花店门口的躺椅上,被她怯生生的喊醒,我很不爽的臭著脸,告诉她去找里面那个漂亮女人。 她被萱姨拽进去塞了一杯热茶,才安定下来。 那杯茶换成了一把钥匙。那个不敢进门的女孩,现在替我们守著一整条老街的生意。 “好了。”我拍了拍手,“明天的事再说。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谁跟你早点睡。”萱姨嗑著花生米,“安然你今晚跟我睡,女生聊天他不许参加。” “我被驱逐了?” “嗯。去沙发。” 安然捂著嘴笑。 身上那件旧t恤,但穿在她身上,乾乾净净的,透著一股子明朗。 …… 周六。天气好到过分。 连续阴了一周的天在今天放了晴,日头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往地上使劲砸,到八点半的时候已经能把人晒得后脖颈发烫了。 沈曼的保时捷第一个到。 车停得极其囂张——横在水库停车场的两个车位中间,一辆车占了两个坑。她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头上戴了个巨大的遮阳帽,帽檐快有半米宽,走路的时候一顛一顛的,远看过去像一朵会移动的向日葵。 “苏予乐!来搬东西!” 我走到她车后备箱前面。 太阳帽下面那张脸凑过来,烈焰红唇的嘴一张一合—— “这次我什么都备齐了。充气垫、摺叠桌椅、遮阳棚、锅碗瓢盆、食材——哦对了,冰箱里有我昨天晚上醃好的羊排。” “你自己醃的?” “我看著我们家阿姨醃的。我在旁边指挥。” “那叫你醃的?” “总指挥不算参与?” 沈清秋的车到得安静。 黑色的轿车不声不响地滑进停车位,跟沈曼那辆横著停的保时捷形成了鲜明对比——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她下车的打扮和上次差不多。灰蓝色的薄针织衫,白色休閒裤,白色板鞋。头髮编了个鬆散的侧辫垂在肩头。没化妆。后备箱里拿出来的还是那个保温壶和一袋茶叶。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纸袋。 “什么?”我伸手去接。 “蛋糕。”她把纸袋递给我,“庆祝你花店活动成功。” 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四个字——“花开有信”。 字写得特別端正。巧克力酱的每一笔都收得乾净利落。 “这字谁写的?” “我让蛋糕店的师傅写的。我把字样发给他的。” “字样呢?” “我自己写的。” 我脑补了一下沈清秋坐在沈氏集团的办公桌前,用蝇头小楷在a4纸上写“花开有信”四个字的画面。旁边可能还堆著一沓上亿的合同。 “谢了,妈。” 她的侧辫在风里晃了一下,垂在针织衫的领口旁边。 “不客气。” 安然是萱姨带过来的。两个人坐的是萱姨那辆电瓶车——安然坐后座,手里捧著一个保鲜盒。 “安然带了什么?”沈曼老远就喊。 “凉拌菜!”安然从后座上跳下来,保鲜盒举高了,“黄瓜、凉皮、还有我自己拌的鸡爪!” “自己拌的?” “嗯!萱姨教我的。泡了一晚上。” 沈曼掀开盖子闻了一下。 “跟萱萱做的一个味儿。” “那是当然。”萱姨从电瓶车上下来,把车钥匙往我兜里一塞,“安然是我的嫡传弟子。出师了。” 安然的脸骄傲得发光。 扎营的位置还是上次那个湖湾西侧。水杉的叶子比上次浓了三倍——六月底的树冠密得不透光,把整片草地罩得严严实实。湖面反射的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打在草地上是碎金色的斑点。 帐篷是沈曼新买的。 不是上次那顶“六人帐”了。 这次她搞了两顶——一大一小。 大的是客厅帐,四面透风,遮阳用;小的是睡帐,双层设计,自带充气垫。 …… ps:从昨天开始状態就有点差,睡了之后犯噁心,翻来覆去的,今天一天状態也不怎么好,噁心想吐,不知道咋回事。 最近在尝试写事业线,之前没写过事业线,有老粉应该知道,上一本顏姐的就没写事业线,百万字出头就完结了。 这本成绩比上一本好点,但是也不是很让我满足,尤其最近后台看见数据一天比一天差更是心情好不起来,每天读到最新章的人数从三千五跌到两千九,很烦,以至於犹豫这本到底要不要写事业线,还是保持前文风格再来一百章左右完结。 目前確实剧情很平,以至於大家都不怎么在结尾討论了,但是乐乐和萱姨已经甜蜜的生活在一起了,二人都知根知底,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的感情,所以写的都是写日常恋爱了,我也不想无脑虐读者,感觉很没意思。 碎碎念了很多,可能跟毕业压力、书的热度都有些关係,而且最近特別喜欢的书都断更了,作者也没吱个声,心里也很鬱闷。 总之,萱姨写了快一百万字了,能读到这的都是真爱粉了,谢谢大家观看,不胜感激! 照例: 感谢li-大帅b的两个大神认证。 感谢喜欢茎芥菜的敬儿的两个爆更撒花。 特此加更,还有其他书友们的礼物,谢谢大家! 第408章 舞伴 “两顶?”萱姨看了看那两个巨大的包装袋。 “一顶不够嘛。”沈曼叉著腰,理所当然地分配,“大的白天用,大家一起坐著吃东西聊天。小的晚上睡觉用。五个人挤一顶太难受了。” “那谁睡哪顶?” 沈曼扳著指头算—— “客厅帐晚上铺上垫子也能睡人。我和沈总睡小帐篷。你们仨——萱萱、乐乐、安然——睡客厅帐。这样合理吧?” 我看了萱姨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別的反应。点了点头。 安然在一边帮忙拆包装。她拆塑料膜的手法特別利索——在老街看了两年的店,拆包裹的速度比谁都快。 搭帐篷这次顺利了很多。有上次的经验打底,加上安然意外地能干——她蹲在地上理杆子的时候,动作跟上次萱姨搭帐篷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跟谁学的?”萱姨蹲在旁边看。 “跟你啊,萱姨。上次你搭帐篷的时候我看了视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视频?” “沈曼沈姨拍的。她把搭帐篷的全过程录下来了。標题写的是萱萱徒手搭帐篷·工具人实录。” 萱姨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审判犯人的频率看向沈曼。 沈曼正蹲在不远处摆弄她的便携冰箱,感受到了那道无声的杀气,整个人顿了一下。 “我、我记录生活有什么错?” “工具人?” “那是玩笑!” “你再叫我工具人试试。” “工……具……女王。” 萱姨的帆布鞋尖精准地踢中了沈曼的小腿肚子。 帐篷搭好了。冰箱摆上了。摺叠桌铺了格子布。茶泡好了。蛋糕拆出来了。安然的凉拌菜盒盖一揭,酸辣味飘了半个营地。 五个人坐在客厅帐底下。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帐篷的纱帘吹得鼓鼓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光斑在每个人身上爬来爬去。 沈曼开了第一瓶红酒。 “来来来,庆祝苏予乐的花与信一月祭圆满成功!” “你那天人都没来,现在倒庆祝得最积极。” “精神支持也是支持!我那条朋友圈给你带了多少流量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感谢沈姨的朋友圈。”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清脆。 安然喝了一小口,皱了皱鼻子。 “好涩。” “你以后少喝。”萱姨拿过她的杯子,自己灌了,“小孩子家家的。” “萱姨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二十五之前都是小孩。” “那乐乐也是小孩。” “他?”萱姨斜了我一眼,“他是小屁孩。永远长不大。” 我举著杯子无辜地喝酒。没接话。 沈清秋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茶。保温壶倒出来的水冒著裊裊的热气,她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偶尔笑一下。幅度很小,但嘴角的弧度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特別柔。 安然凑过去给她递了一块蛋糕。 “沈阿姨,您尝尝。” 沈清秋接过来。用小叉子切了一角送进嘴里。 “好吃。” “嗯嗯!我也觉得好吃!上面的巧克力字写得好漂亮!是您——” “蛋糕店写的。” 沈清秋打断了她。 ……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鬆散的閒聊里消耗掉了。 沈曼吃了半盒凉拌鸡爪之后宣布安然的厨艺“可以出师了”,安然高兴得差点把可乐洒在沈清秋的裤子上。 萱姨躺在摺叠椅上闭著眼听別人说话,偶尔插一句嘴,插得又准又毒,把沈曼噎得直翻白眼。 我坐在萱姨旁边,手伸在摺叠椅的扶手底下。 她的手垂在椅子侧面。 我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动。 我握住了。 她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我的无名指,力道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五个人。两顶帐篷。一个湖。 日头慢慢往西边沉。 …… 傍晚六点。太阳掛在山头上赖著不走,把半个天空涂成了橘子酱的顏色。 沈曼的烤架支了起来。这回不光有五花肉,还有她那个“总指挥”亲自盯著醃了一夜的羊排。 羊排上架之后,整片营地被烟燻得跟蒙古包似的。 安然被呛得直咳嗽,蹲到了下风口。 沈清秋把保温壶盖拧紧了,怕茶叶串味。 “沈曼你那个排风扇呢?”萱姨拿手扇著烟。 “就你事多。露营烧烤不冒烟那还叫什么露营?” “这叫文明露营。” “我这叫原始风情。” 羊排烤好之后,安然第一个伸筷子。咬了一口,两只眼睛瞪圆了。 “沈姨!这个羊排太好吃了吧!” “那是!我的品味什么档次!” “但这不是你做的。”萱姨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 “方向比执行重要。我选肉、选料、选醃製时间,这叫战略决策。动手那是操作工的事。” “行行行,真能扯。” 吃饱喝足之后,天彻底黑了。 和上次一样——星星多得嚇人。 水库远离市区的好处今晚体现得淋漓尽致。银河比上次清楚了不少,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撒得大方又均匀。 啤酒开了。 这次不是青岛纯生——沈曼从冰箱底下翻出了十二听精酿。易拉罐上印著花里胡哨的英文,一罐的价格够买一箱青岛的。 “这玩意儿多少钱一罐?”萱姨翻过来看罐底。 “你別看了。” “我就看看——三十二?沈曼你拿三十二一罐的啤酒当水喝?”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你那叫挥金如土。” “挥就挥了。又不花你的钱。来,乾杯。” 三罐下去之后,气氛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鬆了。 沈曼又掏出了手机。 上次放的是辛晓琪,这次她在音乐软体里翻了半天,选了一首完全不搭调的歌—— 凤飞飞的《追梦人》。 “何不瀟洒走一回——”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萱姨差点把啤酒喷了。 “不是追梦人吗?怎么变瀟洒走一回了?” “我串了。”沈曼砸了一下嘴,“重来重来。” 这回对了。 前奏的吉他扫弦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夜风把伴奏揉得散散的,飘到湖面上去了。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髮——让它牵引你的梦——” 沈曼唱这首歌跟唱《领悟》完全不一样。没有沉,没有沙,整个声线往上飘著,轻盈的,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洒脱在里面。 第409章 戳破的关係 安然跟著小声哼。哼了两句被沈曼听到了。 “安然你也来!” “我不会——” “管它会不会!唱就完了!” 安然被她拽著,哼了半首。 声音小小的,但调子准得出奇——二十岁的声带清亮得没有半点杂质,跟沈曼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流匯到了一处。 唱完之后沈曼灌了半罐精酿,站起来。 “唱歌有什么意思!跳舞!” “跳什么舞?”萱姨靠在摺叠椅里,帆布鞋翘在桌腿上。 “跳什么都行!来来来——” 沈曼把手机音量拉到最大。换了首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旋律从手机里淌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营地的空气甜了一度。 沈曼衝过去拉萱姨。 “起来起来!跟我跳!” “你疯了吧沈曼,大晚上的在野地里——” “野地才有氛围感!快点!” 萱姨被她硬拽起来了。两个女人在草地上手拉著手,脚步乱七八糟地踩著。沈曼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拖鞋,在草地上滑了两下,差点拉著萱姨一起摔。 安然在旁边拍手。沈清秋坐在摺叠椅上,双手捧著茶杯,身子微微隨著节拍晃。 我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 “借个舞伴。”我冲沈曼伸了伸手。 沈曼挑了挑眉,很配合地鬆开了萱姨的手。 “请。” 我拉住了萱姨。 她还没回过神来。被沈曼甩出去又被我抓住,两只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帆布鞋踩在草地上,脚底下不太稳。 “干嘛——” “跳舞。” “这种我不会。” “我也不会。踩我脚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但《甜蜜蜜》的旋律还在转著,夜风送著甜味,啤酒的劲头在血管里走了两圈。 她的手指从我的肩膀滑到了脖颈后面,搭著。 我搂著她的腰。 两个人在草地上缓缓地转了起来。 没有舞步可言。就是那种最笨拙的、左一步右一步的晃。偶尔踩到对方的脚——她踩到我的多。每踩一次她就低声骂一句“你往哪迈”,声音越来越软。 星空在头顶转。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安然也在跳。两个人跳得比我和萱姨还乱,安然完全跟不上节奏,被沈曼转了两圈之后整个人都晕了,踉蹌著往旁边跑了三步才站稳。 沈清秋还是坐著。 但她的脚——白色板鞋的脚尖——在草地上轻轻点著拍子。 一首歌完了。又换了一首。再一首。 三首歌。 六分钟的跳舞时间,足够让所有人额头冒汗,足够让萱姨的脸泛了粉,足够让沈曼踩爆了一只拖鞋。 “完了完了,我的限量版拖鞋——” “一百块不到的地摊货你叫限量版?” “限量是因为只有两只啊!现在少了一只就绝版了!” 笑声在夜风里炸开。 湖面把声音吸了过去,又弹回来,变成了含混的迴响。 …… 啤酒喝到第六罐的时候,人开始飘了。 沈曼是第一个上头的。 她靠著冰箱坐在野餐垫上,大波浪捲髮散了一半,贴在额头上,嘴上的口红蹭到了啤酒罐上,在银色的罐壁上留了个完美的唇印。 “你们说——”她举著罐子比画,“我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是什么?” “你的保时捷?”安然猜。 “不是。” “你的別墅?” “更不是。” “那是什么?” 沈曼拿啤酒罐往我和萱姨的方向一指。 “是撮合了这两口子。” 安然端著杯子愣了一下。萱姨的筷子停在凉拌黄瓜上。我正往嘴里塞一块羊排,咬了一半没嚼。 沈清秋放下保温壶的手顿了顿。 “沈曼你喝多了。”萱姨先找补,声音平得不能再平,“什么两口子,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喝了六罐精酿但我脑子清楚得很。”沈曼放下罐子,盘著腿坐直了身子,“哎,我说苏怀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在座的哪个是外人?沈总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扔出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有两秒钟。 沈清秋端起保温壶里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沈曼,你喝多了。” “你別扯,反正你知道。” “嗯……” 萱姨的筷子掉了。 “咔嗒”一声,不锈钢筷子砸在摺叠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边上。 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筷子从桌沿掉到了草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萱姨已经自己捡起来了。 她攥著筷子坐在那,脊背直得不正常。整个人的姿態从“鬆弛的露营模式”一瞬间切换成了“高度戒备的应对状態”。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沈清秋刚才那句“你喝多了”——按照之前的约定,她是不该在萱姨面前承认的。但沈曼的话把盖子直接掀了。 沈曼倒是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变化。酒劲上头,嘴比脑子快—— “看吧!我就说嘛!沈总多聪明一个人,你们俩天天在她面前演戏她看不出来?我上回就跟乐乐说——” “你上回跟他说什么了?”萱姨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沈曼终於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嘴张著,后面那串话卡在了喉咙口。 “沈曼。”萱姨转过身对著她,“你说清楚。你上回跟苏予乐说了什么?” 沈曼下意识往沈清秋那边缩了缩。 “就、就隨口聊了几句嘛——” “隨口聊什么了?” “就……说沈总可能早就知道你们的事——” “早就?”萱姨把这两个字掰开了。 帐篷里安静得连湖面上的蛙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搁下手里的啤酒罐。该说话了。再让沈曼在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往外蹦,不知道还得抖出来什么。 “萱姨。” “嗯?” “我妈確实知道。” 我叫的“我妈”。在这个场合,指代只有一个人。 萱姨转过来看著我。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挺早的。” “多早?” “在……在大理之前。” 她的手指捏著那双筷子,指关节的顏色一寸寸地变白。 沈清秋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处理董事会上棘手议案时的沉稳调子——不急不躁,措辞精准。 “萱萱。是我让乐乐不要告诉你的。” 萱姨没吭声。 “你当时——”沈清秋把茶杯放在摺叠桌上,“你当时怕我知道你和乐乐的关係。乐乐跟我坦白之后,我说这件事我不反对,但当时你还没准备好面对,我就让他先別说。” “不反对?” “嗯。” “你真不反对?” 沈清秋看著萱姨。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火堆的余烬映在她的侧脸上,把丹凤眼的轮廓照亮了。 “我真不反对。”她的语速放慢了,“而且,我要真反对——乐乐肯定不会站我这边。他会站你那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酸。是一个母亲在极其清醒地认知了自己在儿子心里的位置之后的、坦然的退让。 萱姨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空气又凝了几秒。 安然坐在最角落里,手捧著杯子,整个人缩得跟个鵪鶉似的。但就在这个所有人都闭嘴的间隙里,她忽然小声地开了口。 “那个……萱姨。” 第410章 萱姨的害怕 所有人的注意力唰地转向她。 安然被四道视线钉在原地,脸上飞速地掠过一层窘迫。但她没缩回去。 “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了。” 整个营地安静到连虫叫都停了。 “你——你也知道?”萱姨的声音往上拔了半度。 安然两只手绞著杯子的杯身,指节发红。 “就、就平时看出来的。乐乐看你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你看乐乐的时候也不一样。你们说话的距离永远比正常人近半步。还有乐哥每次进厨房都被你赶出来但你做完饭第一个给他盛——” “够了。” 萱姨制止了她。 安然的嘴闭上了。但已经说完了。 我偏过头去看萱姨的脸。 火堆的余烬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是在咬牙。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不慢。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筷子搁在摺叠桌上。 “我去散散步。” 转身走了。 帆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曼在原地“嘶”了一声。 “完了完了是不是搞砸了——” “沈姨,你闭嘴吧。”我从地上站起来,“你今天话够多了。” 沈曼瘪了瘪嘴,把头缩进了沈清秋那边。 我追了出去。 …… 萱姨走得不快。 但她走的方向不是湖边的小路——是上次那片水杉林子后面。更深处。灯照不到的地方。 我跟在后面,隔了五六米的距离。没出声。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停在一棵水杉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的重量歪在一边。脚尖在地上的枯叶上蹭来蹭去。 “你跟过来干什么。” “陪你。” “我没说要你陪。” “我自愿的。” 她没回头。脚尖继续蹭。 我在她身后站了大约半分钟。 “萱姨,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你没生气的时候不会走路踢树根。” 她的脚刚好踢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嗑”地一声,她吃了点痛,脚往回缩了一下。 “你先別管我生没生气。”她转过身来了。星光照著她的脸——没表情。比有表情更可怕。 萱姨发火的时候摔东西骂人,那都好办。 她不发火、不出声、脸上乾乾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暴风眼。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沈清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在大理。不对——更早。应该是……阿勒泰之前她就。” “多久?” “大半年吧。”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不是傲慢。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吞。 “大半年吧。”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也就是说——你和你亲妈一起瞒了我半年。” “我——” “苏予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往外走的时候都带著稜角。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萱姨?恋人?同居对象?人生合伙人?全都是。但哪个称呼都不够。 “你是——” “我是那个在你妈面前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的声音终於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大,但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是烫的。 “沈清秋知道了。沈曼知道了。安然她都看出来了。结果你跟我说你妈让你不要告诉我?苏予乐,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感受?” 我张了张嘴。 “你跟你亲妈站在一起,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个共识的核心內容是——瞒著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星光把她的五官照出了稜角。 “我一个长辈兼恋人——被你的亲生母亲和你一起蒙在鼓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画面有多难看?” “萱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跟我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的情况是——沈清秋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跟她说的。她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我没法撒谎。她说她不反对,但她觉得你还没准备好接受她知道这件事。你想想——那个时候你多排斥她?你连她进厨房都不让。她在你面前多坐一会儿你就浑身不自在。那种状態下,她要是当面跟你说我知道你跟乐乐谈恋爱了——你怎么反应?” 萱姨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会炸。”我替她说了,“你会觉得她在审判你。一个亲妈审判你——你能接受?你当时的心態跟现在不一样。你现在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跟她喝酒聊天,那是这一年攒出来的信任。一年前你见她一面都要武装成刺蝟。” 她的脚步停了。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不是替你做决定。是给你留时间。”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个时间?”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没问过。 自作主张。 不管初衷多好,出发点多对——没问过她,就是没问过。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水杉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营地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和更微弱的沈曼说话的声音——大概在跟沈清秋復盘刚才的场面。 萱姨背过身去了。 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弓著。不是哭。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哭。是在攒著力气。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风吹得散了。 “……什么?” “我最怕你们母子俩越来越近,近到有属於你们的秘密,有属於你们的共识,有属於你们的世界——而我被关在外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重。但闷。 “她是你的亲妈。骨血相连。你们之间那个纽带我永远比不了。我和你这么久,但改不了基因。你以后会跟她越来越像——思维方式、做事习惯、甚至说话的语气。这些是血液里的东西。” “萱姨——” “我不是吃醋。”她回过头来,“我是——” 她没说完。 嘴唇抿著。两只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我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走了一步。 她没再退。 “你是害怕。”我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她的拳头在口袋里鬆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我跟沈清秋变近。你怕的是——在我跟她变近的过程里,你被挤到一个不知道算什么位置的角落。你是萱姨。你是恋人。你不是她。这三个身份在同一张桌上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该坐哪把椅子。” 第411章 帐篷夜话 她没说话。 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被风盖住了大半。可我离得近。看得到。 我伸手把她从那棵水杉底下拉过来。她没挣。整个人被我拽到怀里,后脑勺抵著我的下巴。她的髮丝蹭在我的喉结上。 “你听我说。” “……” “你这辈子——不会被挤到任何角落。因为我坐的那把椅子,永远是你旁边的那一把。不管桌上坐了谁。” 她在我怀里不动。 呼吸从急变缓。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我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你也不该瞒我。” “以后不瞒了。” “以后——你还有什么瞒著我的?” “没了。真没了。” “你发誓。” “我发誓。以后不管什么事,不管是谁跟我达成什么秘密协议——我第一个告诉你。你是苏予乐人生信息的第一知情人。永远的。” 她在我怀里笑了。那个笑是从鼻腔里闷出来的,带著鼻音和酒气,闷闷的,短短的。 然后她扬起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力道不轻。 “第一知情人——你编词儿挺溜。”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种鬼话。” “你没教。你用身体力行告诉我——好听的话,在关键时刻说,效果翻倍。” “你——” 她又要骂。但那股劲头只到了嘴边就散了。她的手从我后脑勺滑到了肩膀上,按了按。 “回去吧。他们还等著呢。” “你不气了?” “气。还气著呢。今晚你给我老实点。” “怎么老实?” “你自己帐篷自己睡。別往我跟前蹭。” “……那不叫老实。那叫惩罚。” 她推开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苏予乐。” “嗯。” “下次再瞒我——我真打断你的腿了。” “知道了。” “上次你也说知道了。” “这次是真知道了。上次是假知道。” “……你又贫。” 她走了。帆布鞋踩在枯叶上嘎吱嘎吱的。 我跟在后面。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摔在草地上。一前一后。影子的距离比人近——因为她影子的手摆动的时候,扫到了我影子的手。 回到营地的时候,沈曼坐在野餐垫上,表情跟等候审判似的。 看见萱姨回来了,她一骨碌爬起来—— “萱萱!我刚才是喝多了乱说的!你別生气——” “你几罐了?”萱姨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六、六罐……” “自罚三罐。” “什么?!” “你刚才的嘴欠了三罐的债。喝。” 沈曼张著嘴看了看沈清秋,又看了看我。我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她一咬牙,拉开了第七罐。 …… 夜深了。 沈曼喝完自罚的三罐之后,整个人彻底歪了。靠著冰箱的侧面打了个绵长的酒嗝,嘟囔了一句“我不行了”,就被沈清秋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小帐篷。 安然也困了。她的酒量跟她的体型成正比——一罐精酿已经是极限,此刻缩在客厅帐角落里的睡袋里,发出猫一样轻柔的呼吸声,睡得死沉。 我在客厅帐里舖了两个位置。安然在最里面,中间空了一大截。我的在中间。萱姨的在最外侧靠近帐篷口的地方。 萱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的充气垫打好了气,睡袋铺好了,枕头拍了拍放在睡袋最上面。 她看了一眼那个铺得整整齐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我。 “你倒是手脚勤快。” “侍候太后是奴才的本分。” “少假殷勤。你今天还欠著我的。” 她钻进睡袋。 拉链拉了一半,脸从领口露出来,就剩一个脑袋在外头。头髮散著,铺在枕头上,被充气垫的弧度衬得两边翘著。 我躺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帐篷的天窗透著稀薄的星光。外面的风把纱帘吹得微微凸起,又缩回去。呼——呼——有节奏的。 安然在我右手边两米的位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梦话。没听清说的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 我盯著天窗数星星。数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声音。 “苏予乐。” “嗯。” “你老实交代。沈清秋第一次跟你提这个事——是什么时候?” 我把脸转过去。她侧躺著,面朝我,脸蛋蹭在枕头上压出了一点变形。 “是她来阿勒泰找我们的时候。她问我的。” “她怎么问的?” “她说——你跟你萱姨到底是什么关係?” 萱姨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原话?” “原话。”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是什么关係。” “就,就这?” “嗯。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傻。我说不是。她就笑了。说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戳破。然后她告诉我,这件事她不反对,但让我先不要告诉你。” 萱姨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闷了三秒,又抬出来。 “她说不反对的时候……是什么態度?” “很认真。不是敷衍。” “她有没有说什么条件?什么但是?什么虽然我不反对但是你们要注意之类的?” “没有。” “一个条件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萱姨盯著天窗上那几颗星看了好一会儿。 “……那她確实比我想的大度。”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里的刺拔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截,更接近於某种复杂的感慨。 “她是你亲妈。如果她反对——你是不是要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 “不用选。” “假设。” “假设也不用。因为她不会反对。她如果反对,就不是沈清秋了。” “你对你亲妈倒是信任得很。” 这话听著有点酸。但酸度比刚才在水杉底下那会儿淡了不少。 “我对你更信任。” “贫。” “真的。我信任她的判断力——她判断得出来什么对我好。我信任你的存在——你就是对我好的那个东西本身。” 她翻过身去了。背对著我。 “你从大理回来话確实变多了。”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充气垫上挪不容易,整个人得像条虫子一样蠕动过去。 “別过来。” “我冷。” “六月底你跟我说冷?” “心冷。被你冷落得。” “少搁这耍赖。安然在旁边呢。” “安然睡著了。” “万一她醒了——” “她喝了一罐精酿。以她的酒量,打雷都醒不了。” 萱姨的后背绷了两秒,又鬆了。 我贴过去。胸口抵著她的背。手臂从她的腰侧绕过去,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 她吸了一口气。 “你手放规矩。” “很规矩。” “你每次说这句话之后手就开始不规矩。” “你冤枉我。”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身体慢慢往后靠了靠——那个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皮肤贴著皮肤,根本感觉不到。 呼吸在帐篷里慢慢变长。 “苏予乐。”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谁让你瞒——你都得先跟我说。” “跟你说。”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沈清秋要是早跟我说,我可能会彆扭,但不会闹。让我最膈应的是——你们俩在暗处共享一个秘密,我在明处傻乎乎地蒙著。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像被自己人瞒著。比被外人骗还难受。” 我收紧了手臂。 “对不起。” ps:今天就一章了,请一天假,休息休息,状態不太好,顺便梳理一下剧情,准备加快节奏跳到毕业剧情了。 后续剧情点大概就是提一下事业线,不会占太多篇幅,毕竟本文还是以恋爱为核心的,写太多不合適。 然后就是领证、结婚的结局,不过写完了剧情本文暂时不会完结。 还会以补充的形式继续更新,不过就是纯日常类似番外的形式了。 比如书友们想看什么剧情,到哪旅游啊,或者多年以后带孩子的剧情,到时候都可以写,听书友们的建议,就这样。 第412章 两年后的雪夜归家 两年后。 又是一年除夕夜。 江海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片子有指甲盖那么大,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路灯罩子上,融成水又结成冰。 马路上没几辆车。 大过年的,人都窝在家里守岁。 我和萱姨牵著手在雪地里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 版型很好,修身,把她的腰线收得一点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大衣底下是黑色的打底裤,踩著一双过膝的翻毛皮长筒靴。 脖子上绕著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沈清秋上个月去欧洲出差带回来的,价格顶得上花店小半个月的纯利润。 这身打扮是沈曼前几天拉著她去商场配的。 沈曼原话是:“苏怀萱你今年四十了,別整天穿得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女人到了这个岁数,拼的不是胶原蛋白,是质感。” 萱姨当时回骂了沈曼半小时,说她铺张浪费。骂归骂,衣服还是穿上了。 她穿上这身,那种原先藏在宽鬆t恤和旧牛仔裤里的媚劲儿,全被昂贵的面料托住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漂亮。 是一种沉甸甸的、能压住场子的柔美。四十岁的苏怀萱,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狠道子,反而把她那股子泼辣打磨成了光泽。 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羽绒服口袋里。 二十二岁。我比两年前高了三公分,肩膀宽了一圈。羽绒服的口袋足够大,把她那只手捂得严严实实。 “苏予乐你走慢点。”她在旁边踩著雪,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慢不了,菜市场快关门了,去晚了买不到鲜虾。”我拉著她往前走。 “买不到就不吃。”她另一只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兜里,缩了缩脖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说话瓮声瓮气的,“大冷天的非要吃什么油燜大虾,沈曼那个刁嘴,全是你惯出来的。” “过年嘛。沈姨和沈清秋今晚都来,不弄点好菜说不过去。” 她哼了一声。没反驳。 自从两年前那次露营把话说开之后,她和沈清秋、沈曼的关係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四个人的群每天响个不停。 沈曼负责发各种奢侈品连结和八卦,沈清秋偶尔发几条养生文章,萱姨负责在群里骂她俩閒得慌。 我负责在群里发花店的营业额报表。 雪越下越大。 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红灯。 我们停下。 萱姨转过头看我。 路灯打在她的睫毛上,掛著两三点极小的雪末。她踮起脚,伸出手,把我额头前沾著的一片雪花掸掉。指尖擦过我的皮肤,温热。 “二十二岁了。”她看著我,“真长大了。” 我顺势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长大了,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她装听不懂。“什么承诺?” “之前谁说的,等我二十二岁生日到了,就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我生日都过完一个月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揣回大衣兜里,脸转向一边,盯著对面路口的红绿灯计时器。 “我改主意了。” “你耍赖?” “没耍赖。你还是个学生。哪有大学没毕业就结婚的。传出去你辅导员宋青不得笑话死我。”她强词夺理,语速很快,“等你明年六月拿到毕业证再说。” “行。我算著日子。六月二十號领毕业证,二十一號民政局见。” 绿灯亮了。 她拉著我的手往前走,脚步快了几分。没接茬,但握著我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四十岁的女人面对二十二岁的合法丈夫,那张纸对她来说不是定心丸,是一道槛。 她还在做心理建设。 我不逼她。 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跑不掉。 往前走了两条街,拐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这是沈清秋名下的一处大平层。空置了很久。 半年前,花店那边的房子要重新做防水和线路改造,沈清秋直接把这套房子的门禁卡拍在吧檯上,勒令我们搬过来住。 萱姨推辞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拗过沈清秋那种不容商量的作派。 进电梯。按了二十六楼。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锈钢的镜面照出我和她的影子。她靠在轿厢壁上,抬手解开围巾,长发散下来。 我凑过去,鼻尖抵著她的颈窝。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沈曼非要送她的,叫什么无人区玫瑰。 “干嘛?”她推了我的肩膀一下,没用力。 我没说话。直接咬在她的耳垂上。 她倒吸了一口气。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 门开了。我拉著她走出电梯。过道里的感应灯亮起,照出两串湿漉漉的脚印。今晚很长,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做饭,也有大把的时间做別的事。 …… 输入密码。门锁转动。 推开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两百四十平的房子,客厅的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外面是江海市被白雪覆盖的江景。 萱姨把大衣脱下来,掛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胸前的曲线被毛衣的纹路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弯腰换拖鞋,毛衣下摆往上收,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腰。 我从后面走过去,双手环住她的腰。掌心贴在那截皮肤上。热的。 “手拿开,凉死了。”她打了我手背一巴掌。 我没鬆手,反而贴得更紧,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家里就我们俩。沈清秋她们晚上八点才到。现在才四点。” “四点怎么了?你不用备菜?几口人吃饭你心里没数?”她挣开我的手,踩著棉拖鞋往厨房走。腰肢扭动的幅度比两年前多了几分从容。 她现在很清楚自己对我有多大吸引力,偶尔还会故意使点坏,就为了看我憋得眼珠子发红。 我跟著进了厨房。 中岛台很大。她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虾、排骨、牛肉、还有安然昨天特意找跑腿送来的两条桂鱼。 “安然这丫头,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过年,还惦记著给我们送鱼。”萱姨把桂鱼扔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她不是一个人。她爷爷奶奶不是被她接来了吗。老街那家店后院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三口人住著挺宽敞。”我帮著把排骨倒进盆里焯水。 第413章 毕业再领证的耍赖 这两年,花店的生意彻底铺开了。 大学城的新店成了附近几个学校的情感集散地,“花与信”的模式被人抄过好几次,但都没搞出我们那种氛围。 安然在老街那家店独当一面,从一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女孩,歷练成了能一个人应付七八个难缠客户的店长。 每个月底盘帐,她那边的数据一点都不比我这边差。 萱姨系上围裙。带花边的围裙,把腰勒得很细。 “苏予乐。”她手里拿著刀,在砧板上拍蒜。 “嗯。” “刚才在外面,你说毕业就领证。你认真的?”她背对著我。 “当然认真的。这种事还能开玩笑?” 拍蒜的声音停了。她转过身。背靠著中岛台,双手撑在大理石檯面上。高领毛衣衬得她的脸很小。 “我四十了。”她平白无故地冒出这一句。 “我知道。女人四十一朵花。” “少跟我扯淡。”她垂下眼皮,盯著自己的脚尖,“沈曼前几天跟我说,女人过了四十,新陈代谢就慢了。皮肤会松,身材会走样。你才二十二。你身边的女同学,陈婉那些,小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你天天看著我,不腻?” 我放下手里的盆。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著葱蒜味和香水味的奇特气息。很居家,又很勾人。 “腻什么?”我低头看著她。 “腻我老了。” 我没回话。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皮肤很好,白里透红,毛孔都看不见。岁月没有败她,反倒给了她一种熟透了的果实才有的味道。 “萱姨,你照照镜子。”我拇指摩挲著她的嘴唇,“你出去问问,谁敢信你四十?別人只会觉得我傍了个有钱有顏的富婆。” 她咬了我的手指一口。没用力。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 “你就是靠这张嘴把我骗到手的。”她嗔怪了一句,伸手推我,“干活去。排骨要糊了。” 我没动。双手按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把她整个人圈在我和台面之间。 “排骨糊了重做。虾死了白灼。时间还早。” “你发什么疯。”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胸口起伏的频率变快了,“厨房里全是油烟味——” “我喜欢这个味道。” 我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接吻这事儿,我们这两年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她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先是僵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任由我摆布。 她的嘴唇很软,带著刚才偷吃了一颗草莓的甜味。我含著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她哼了一声。双手从檯面上收回来,攀住我的脖子。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的手从大理石台面滑下来,顺著她毛衣的腰线往上摸。高领毛衣很贴身,隔著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后背脊椎的骨节。一路往上,停在她的肩胛骨位置。用力一按,她整个人更紧地贴向我。 “唔——”她偏开头,喘了一口气。脸红到了耳根。“苏予乐,大白天的。” “下雪天。外面阴著呢。跟晚上没区別。” 我顺著她的脖颈往下亲。高领毛衣的领子很碍事。我伸手去扯那个领子,毛线在手指间拉扯出一点弹性。 “別扯坏了,沈曼刚送的。”她拍我的手。 “扯坏了我赔。” 她被我这句话气笑了。“你拿什么赔?花店的帐还在我手里捏著呢。你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发的。” “那我把自己赔给你。” 我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腿弯,直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本能地双腿盘住我的腰,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疯了你!锅里还烧著水!”她挣扎。 我抱著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燃气灶的开关拧死。火苗熄灭的声音在厨房里显得特別清晰。 “现在没烧了。” “苏予乐你放我下来。”她嘴上喊著,但盘在我腰上的腿却没有鬆开的意思。 “去臥室。” 我抱著她走出厨房。 穿过长长的走廊。大平层的空间太大,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带有微弱的回音。 走廊的墙壁上掛著一幅沈清秋挑的油画,抽象派的,看不懂画的什么。 但我现在没心思看画。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拆开怀里这件高领毛衣。 主臥的门是虚掩的。我一脚踢开。 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拉著一层薄薄的白纱帘。外面的雪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房间里铺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底色。 我把她放在床上。床垫很软,她陷下去一小块。长发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开。 她单手撑著床垫半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你这小狼崽子,大过年的发什么情。” 我脱掉羽绒服,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然后去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 她靠在床头看著我。眼神里那种起初的慌乱没了。换上了一种懒洋洋的、审视的目光。 四十岁的苏怀萱,在床上早就不是两年前那个会捂著脸喊“別看我”的女人了。她知道怎么接招。 “脱那么快干什么。急著投胎啊。”她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黑色打底裤包裹著的线条在雪光下显得极具张力。 我把衬衫扯下来,扔在地上。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不急。今天时间很长。” 我伸手捏住她高领毛衣的下摆。往上卷。 她配合地抬起双臂。毛衣从她头上脱下,丟在枕头旁边。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內衣。 没有任何海绵衬垫,只有极薄的一层布料,边缘是细密的花纹。 她的皮肤白得晃眼。 不是那种没见过太阳的惨白,是那种被精心养护出来的、透著珠光的白。黑与白的对比,在冷光下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衝击。 我俯下身。 …… 纱帘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风吹打著玻璃,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房间里的温度在升高。 我的手指顺著她的锁骨往下走。经过那一层薄薄的黑色蕾丝。每一次触碰,她都会给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回应——可能是呼吸乱了半拍,可能是腰部不自觉地往上弓起一毫米。 这两年,我对她的每一处都熟悉了。 哪里需要重一点,哪里需要极轻的触碰,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我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耳垂下方。那一块皮肤最薄,血管的跳动贴著我的嘴唇。 “萱姨。”我低声叫她。 “嗯……”她的声音拖著长长的尾音,带著鼻音,像一只慵懒的猫。 我的手滑到她背后。解开了那个搭扣。 黑色的蕾丝鬆开。失去了束缚,那份饱满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变幻了形状。 我把手抽回来。 目光落在那里。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拿手臂挡住,而是大大方方地迎著我的目光。只是耳根红透了。 “看够了没。”她嗔怪了一句。 “一辈子都看不够。” 第414章 生孩子吗? 我低下头。把脸埋了进去。 肌肤相亲。 她的双手插进我的头髮里。 指甲不轻不重地刮著我的头皮。 从她喉咙深处溢出的声音,被她自己咬在嘴唇中间,漏出来一半,碎在空气里。 打底裤被扔到了床下。 我们彻底坦诚相见。 冷白色的光线照在两具纠缠的身体上。我的汗水滴在她的锁骨上,顺著那个凹陷滑下去。 她的体温烫得惊人。 我不再克制。 “苏予乐——”她喊我的名字。 “嗯。” “慢一点……”她喘著气要求。 我放慢了速度。 “你故意的。”她咬牙切齿。 “你不是说慢一点吗。”我笑。 她没说话,直接用行动回击。 我们俩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雪花还在飞舞。 这是一个完全属於我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没有花店的帐本,没有沈清秋的审视,没有岁月的焦虑。只有此刻的真实。 …… 时间失去了刻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短浅。双手在我的后背上乱抓。眼神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水汽。 “乐乐……”她换了称呼。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用这种软糯到极点的声音叫我。 “快了。” 几秒钟后,我们重重地砸在床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臂从我的肩膀上滑落。拍了拍我的后背。 “重死了。下去。”她的嗓子哑了。 我翻身躺在旁边。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她侧过身,像一只寻得安全感的鸵鸟,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一条腿搭在我的腰上。手搭在我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画著圈。 岁月的馈赠,不只是她眼角的风情,还有这种事后的温存。如果是两年前,她肯定会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衣服穿,生怕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样。现在,她享受这种余温。 “苏予乐。”她贴著我的皮肤说话。 “嗯。” “你刚才……又弄疼我了。” “哪疼?我看看。”我作势要掀被子。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流氓。” 我笑出声来。胸腔震动,连带著她的脑袋也跟著晃了一下。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停了。江景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透过纱帘照进房间,昏黄昏黄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胸口停住。顺著那道浅浅的肌肉线条摸索。 “这两年你確实结实了不少。”她评价道。 “天天在花店搬花盆,送快递,能不结实吗。”我握住她的手,“萱姨。” “干嘛?”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转过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念头。 其实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只是今天看著她穿那件大衣,看著她在厨房里的背影,那种渴望突然达到了顶峰。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突然僵住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她平稳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断掉了。 她没说话。 我就这么由著她僵著。没有催促。我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分量有多重。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把手从我胸口抽了回去。原本搭在我腰上的腿也收了回去。她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被子被她捲走了一半,我这边漏风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这往往是她情绪最波动的时候的偽装。 我侧过身,用手肘撑著脑袋,看著她的侧脸。 “不是突然。”我伸手把她脸颊上的乱发拨开,“想很久了。今天过年,顺口就说了。” 她没看我。眼神一直盯著天花板。 “苏予乐,你搞清楚状况。”她咬了一下下唇,“我今年四十了。你让我这把岁数去生孩子?” “四十怎么了?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四十岁生孩子很正常。只要检查身体没问题就行。” 她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藏著极其复杂的东西。 “正常?哪里正常了?”她转过头,看著我,眼睛里泛著一点水光,“你每天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些女生,青春靚丽的。我呢?我本来就比你大十八岁。去接孩子放学的时候,人家问这是奶奶还是外婆,你让我怎么答?” “谁敢这么问我撕烂他的嘴。” “你少来这套。”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透出了一股子烦躁和不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觉得我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所以赶著现在逼我?” “我逼你什么啦?”我轻轻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就是想要个孩子。属於我们的孩子。” 我放软了声音,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你不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吗?四个人住都空空荡荡的。要是多个小傢伙在客厅里跑,多热闹。” 她抽回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患得患失。 这就是四十岁的苏怀萱。在床上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风情,但一提到这种触及人生根本的现实问题,她骨子里的自卑和恐惧就会跑出来作祟。 她怕的不是生孩子。她怕的是生完孩子之后,她引以为傲的最后一点身材和美貌彻底垮掉。她怕她再也留不住我。 “我不生。”她乾脆利落地甩出三个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生就不生。”她別过脸,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我嘆了口气。凑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由著我抱了。但身体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萱姨。”我贴著她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我没有嫌你老。永远都不会。提出要孩子,不是因为你在变老,是因为我在长大。” 她没吭声。 “我想有个完整的家。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生命的延续。这不是逼你完成任务,这是我想要的一个结果。”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变软。 “乐乐。”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在。” 她转过身,脸埋在我的胸口。眼泪温热地蹭在我的皮肤上。 “我害怕。”她终於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这辈子没自己生过孩子。我怕疼。沈曼跟我说生孩子跟断了十根肋骨一样疼。” 我心里一阵抽痛。紧紧抱著她。 “那是她嚇唬你的。她都没生过孩子。” 第415章 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不想要。”她摇著头,泪水把我的胸口弄湿了一大片,“苏予乐,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对你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我不想再来一遍了。太累了。再要一个,我没精力管,也没精力爱你。” 这句“你就是我的孩子”,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臟上。 她当年十八岁,最美好的年华,为了养活我,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现在我成熟了,要娶她,还要她再去经歷一次那种扒皮抽筋的苦,太自私了。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不要了。”我把她抱紧,“不生了。有你就够了。我们俩过一辈子。” 她抬起头。眼角还掛著泪。 “真的?” “真的。明天我就去医院结扎。”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神经病啊!你才二十二岁结什么扎!沈清秋知道了非把我撕了不可。那可是他们沈家的独苗。” “管她呢。沈家有那么多產业,让她自己去领养一个继承。反正我不生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我。眼睛里的那些不安和恐惧慢慢散去了,换成了那种熟悉的、母狼护犊子一样的温柔。 “乐乐。谢谢你。” “谢什么。这事是我欠考虑。你別生我的气就行。” “我不生气。”她伸手摸著我的脸,“等毕业证拿到手,我们就去领证。这次不耍赖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凑上来,主动吻了我一下。不带任何情慾,只是单纯的亲近。 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萱姨探出身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几点了?”我问。 “晚上七点半。”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急急忙忙地掀被子下床,“完了完了,沈清秋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到楼下地库了。年夜饭还没做呢!”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 萱姨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高领毛衣,一边穿打底裤一边指挥我:“快快快!把床铺平!把衣服捡起来!窗户开条缝散散味!” 我慢条斯理地套著裤子。“急什么。他们有密码,自己会开门。” “年夜饭!我说的是年夜饭!”她光著脚跑到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自己红扑扑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头髮,欲哭无泪,“排骨还在盆里泡著,虾还没下锅。沈曼那张嘴等会指不定怎么损我。”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拿过梳子帮她理头髮。 “没事。我打电话给楼下私房菜馆订了几个硬菜,估计一会就送上来了。厨房里那些隨便炒两个意思一下就行。” 她从镜子里瞪我。“你早就订好菜了?” “除夕夜,我总不能真让你在厨房忙活一晚上吧。”我把她的长髮扎成一个鬆散的马尾,“时间算得刚刚好。” 她拿手肘懟了我一下。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整理好仪容,我们走出臥室。客厅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我走进厨房,重新点火。萱姨在旁边帮著洗菜。 这两年,沈清秋融入我们生活的方式很奇特。 她不再端著那种顶级豪门贵妇的架子,而是学会了妥协。 她会在周末穿著普通的休閒装,让司机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自己拎著一盒高级茶叶溜达到老街的花店里。她会看著萱姨插花,偶尔给点意见。 萱姨起初很不习惯。毕竟谁家婆媳(或者说这种错综复杂的关係)能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喝茶。 但时间长了,沈清秋那种小心翼翼討好我的样子,让萱姨心软了。 萱姨本身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沈清秋越卑微,萱姨就越不好意思摆脸色。 到现在,两人已经能一起去商场逛街,討论当季的衣服款式。虽然品味总是衝突,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门铃响了。”萱姨放下手里的菜。 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 沈曼穿了一件极其浮夸的红色皮草,手里拎著两瓶罗曼尼康帝。 沈清秋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著几个精美的食盒。 “新年快乐!”沈曼一进门就把酒往鞋柜上一搁,自顾自地换鞋,“冷死老娘了。苏怀萱呢?饭做好了没?” “在厨房。”我接过沈清秋手里的食盒。 沈清秋看著我。 她的目光永远带著那种化不开的愧疚和温柔。 “乐乐,新年好。” “妈,新年好。”我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沈清秋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她换了鞋,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走进去。 “我去看看萱萱需要帮忙吗。”她径直走向厨房。 沈曼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你妈现在是彻底放飞自我了。沈氏集团上百亿的单子不管,跑这儿来抢著洗菜。我刚才在车上说要买点熟食,她非要让酒店大厨做好了装在食盒里亲自提上来。嘖,母爱泛滥。” 我笑了笑,把酒拿去餐厅。 厨房里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 “沈总,这菜我洗过了,不用你再过了。”萱姨的声音。 “这虾还有泥肠没挑。我来吧。”沈清秋的声音,语气平和得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不用不用,你去客厅坐著。” “没事,我顺手。” 我在餐厅摆盘。听著厨房里的动静,看著沈曼在客厅里没骨头一样地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落地窗外,雪彻底停了。江岸边有人在放烟花。绚丽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真实。 二十二岁。有个爱我如命的女人,有个极力补偿我的母亲,还有一群吵吵闹闹的朋友。 花与信。人与人。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第416章 谁在厨房里说了算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响。我端著盘子走过去,沈清秋正挽著袖子洗菜。 她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掛在外面,里面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真丝衬衫。这衬衫水洗会变形,她却毫不在意地让水花溅在袖口上。 萱姨站在旁边切葱姜蒜,刀工利落,篤篤篤的声响很有节奏。 “这水太凉了。”萱姨说了一句,“开热水洗。” “没事,我平时也用冷水。”沈清秋回得很快,语气温婉,带了点柔和。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往左边扳,温水流出来。 沈曼在外面喊:“苏予乐!这酒起子在哪?找不著了!” 我转身出去,去抽屉里翻开瓶器。沈曼瘫在沙发上,拿著手机在那刷。 “你別光喊,自己找找能累死?”我把开瓶器扔在茶几上。 沈曼坐直了身子,拿著开瓶器去开那瓶罗曼尼康帝。红酒塞子拔出来,“啵”的一声。她倒了半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酒我珍藏了三年。今晚便宜你们了。”她端著酒杯,赤脚踩在地毯上,溜达到厨房门口看热闹。 “嘖嘖嘖,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在厨房里洗青菜。这画面拍下来发给財经周刊,明天的头条就有了。” 沈清秋头也不抬:“你閒著就去摆碗筷。” “我不干。我是客人。谁家大年三十让客人干活的。”沈曼转头看我,“你刚才订的私房菜呢?几点送来?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门铃正好响了。 送餐的人到了。四个大食盒,里面全是硬菜。佛跳墙、清蒸石斑、松鼠桂鱼、还有一个砂锅燉的走地鸡。 我把菜一样样端上餐桌。餐桌是长方形的实木桌,足够坐八个人。 萱姨端著她炒的两盘青菜出来。一盘蒜蓉生菜,一盘白灼虾。 “行了,別洗了。”萱姨朝厨房里喊,“吃饭。” 沈清秋擦乾手,走出来。她在餐桌前站了三秒,看了看座位。 平时这张桌子只有我和萱姨坐,一人一边。现在多两个人。 萱姨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我自然地坐在她左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清秋在萱姨对面坐下。沈曼毫不客气地挨著沈清秋坐。 四个人。一桌菜。外面是江海市漫天的烟花。 沈曼举起高脚杯:“来,乾杯。祝我们苏老板青春永驻,祝沈总早日退休,祝小苏同学明年顺利毕业。祝我自己,越来越有钱。”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 喝了一口酒,沈曼开始夹菜。她先夹了一个白灼虾,剥了壳扔进嘴里。 “这虾老了。火候过了。”她嚼了两下就开始挑刺。 萱姨白了她一眼:“嫌老你別吃。” “我这是给你提出客观的改进意见。做餐饮的,要虚心接受批评。” “我开的是花店,不是饭馆。爱吃不吃。” 我剥了一个虾,沾了点酱油,放到萱姨的碗里。 沈清秋看著我的动作,筷子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 过了一会儿,沈清秋开口问我:“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稿过了,年后还得改两遍。”我扒了口饭,“导师说没什么大问题。答辩在五月底。” “毕业之后,直接接手花店,还是有別的打算?”沈清秋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著萱姨的。 萱姨吃著我剥的虾,没出声。 “暂时就管花店吧。”我回答得很乾脆,“现在两家店的流水还可以。安然那边稳定,我这边年后打算弄个小程序,把线上业务做起来。沈曼之前说的那个模式,我做了个商业计划书。” 提到生意,沈曼来精神了。 “你那计划书我看过了。一塌糊涂。”沈曼放下筷子,“你那財务模型做得跟闹著玩似的。前端获客成本你算过吗?物流损耗你算过吗?” “所以我打算让你入股。”我看著沈曼。 沈曼愣了一下。 “让我入股?” “对。你出钱,出人脉,帮我打通江海市的同城配送网络。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沈曼切了一声:“百分之二十?打发叫花子呢。我沈曼投资,起步都是百分之三十五。” 萱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三十五?你做梦。”萱姨护食的毛病犯了,“这花店是我和乐乐一分一毛攒起来的。给你百分之二十都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你爱投不投。” 沈曼被噎了一下,转头找沈清秋告状:“沈总,你评评理。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沈清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 “百分之二十合理。”沈清秋不偏不倚,“花与信的品牌溢价已经出来了。现在的核心资產是品牌认可度和客户粘性。你只是提供资金和物流渠道,二十不少了。” 沈曼气结:“你们一家三口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一家三口”这个词一出来,餐桌上安静了三秒。 萱姨的脸僵了一下,隨后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 沈清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她看了沈曼一眼,没有反驳。 我接上话茬:“沈姨,这买卖你稳赚不赔。年后小程序一上线,流水翻倍是保守估计。” “行行行。”沈曼摆摆手,“大过年的,不谈生意。喝酒。”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 罗曼尼康帝喝光了。沈曼又去酒柜里翻了一瓶茅台。 她酒量大,但喝得急,这会儿已经有点上脸了。 萱姨滴酒未沾。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喝醉,要保持清醒。 沈清秋喝了两杯红酒,脸颊也泛著微红。她脱了真丝衬衫外面的披肩,靠在沙发上,看著电视里放著的春晚。 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小,成了个背景音。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萱姨跟进来帮忙。 “你去外面陪她们。”萱姨把我往外推。 “不用。我洗碗。”我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 萱姨站在我旁边,拿抹布擦著灶台。 “刚才沈曼说一家三口的时候,你那个亲妈连反驳都没反驳。”萱姨低声说了一句。 “她为什么要反驳?”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篮,“她巴不得你早点跟她成一家人。” 萱姨拿抹布抽了我的胳膊一下。 “谁跟她是一家人。资本家。” “那是你婆婆。”我脱口而出。 第417章 老街的雪与安然的鱼 萱姨的脸腾地红了。她四下看了看,確定外面的人听不见,才压低声音骂我:“你个小兔崽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这种话在外面不能乱说。” “在家里说总行吧。”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收拾完厨房出来,沈曼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发上了。 沈清秋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著窗外。 “雪又下大了。”沈清秋说。 我走过去,挨著沈清秋旁边的位子坐下。 “妈,今晚你们就在这住下吧。客房有两间,床铺都是乾净的。” 沈清秋转过头看我。 “好。”她答应得很乾脆。换作以前,她肯定会找藉口回那个空荡荡的別墅。 沈曼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著:“苏怀萱,你这命怎么这么好啊……” 萱姨走过来,踢了踢沈曼的腿。 “往里挪挪,占那么大地儿。” 沈曼往里缩了缩,抱著个抱枕。 “真的。”沈曼半醉半醒,“当年在大学,你天天穿个破t恤去食堂打白饭,一堆男的追你你都不看一眼。毕业了你去开个破花店,我还笑你没出息。现在呢?你找个二十二岁的小鲜肉,婆婆还是沈氏集团董事长。这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萱姨在沙发边缘坐下,没搭理她。 沈清秋放下茶杯,开口了。 “乐乐。” “嗯。” “六月份毕业,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任何铺垫。 萱姨的后背猛地挺直了。她手里的抱枕被抓得变了形。 我看了萱姨一眼,然后看向沈清秋。 “拿到毕业证就去领证。婚礼的话,看萱姨的意思。她喜欢清静就小办,喜欢热闹就大办。” 沈清秋点了点头。 “场地我来安排。江海市几家五星级酒店,我让人把六月的档期空出来。还有婚纱,我认识一个义大利的设计师,下个月让他飞过来量尺寸。” “不用。”萱姨突然出声。 声音很大,把打瞌睡的沈曼都惊醒了。 三个人的目光全聚在萱姨身上。 萱姨深吸了一口气,把抱枕放在一边。 “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婚礼的事,我不想去什么五星级酒店。也不要什么义大利设计师的婚纱。” 沈清秋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不用那么麻烦。”萱姨看著我,“就在老街那家花店。安然和她爷爷奶奶,沈曼和她父母,还有你。就这些。不需要搞得那么隆重。” 沈清秋沉默了。 按照她的身份,唯一的儿子结婚,在老街摆流水席,这传出去会成为江海商界的笑话。 但我太了解萱姨了。她是不想去那个不属於她的圈子。五星级酒店、名流匯聚,那种场合会让她局促不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老街是她的地盘,在那里她才是那个泼辣、自信的老板娘。 我等著沈清秋的反应。 如果她不同意,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萱姨这边。 足足过了一分钟。 沈清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听你的。老街流水席也挺好,接地气。不过婚纱总得做一套,就算不请外面的设计师,国內的老师傅我也认识几个。女人这辈子,总得穿一次婚纱。” 萱姨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沈清秋会退让到这个地步。 “行。”萱姨的声音软了下来,“那就做一套普通的。” 这个除夕夜,最难的一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面江边的烟花达到了最顶峰,把客厅照得通明。 新年来了。 …… 大年初一。 早上八点,我被生物钟叫醒。身边的被窝是凉的。 穿上衣服走出臥室,发现客房的门开著,沈清秋和沈曼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沈清秋的字:公司有临时会议,先走了。沈曼我带回去了。新年快乐。 旁边放著两个厚厚的红包。 萱姨正在厨房熬粥。 她穿著一套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隨意地用夹子夹在脑后。 “醒了?”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去洗漱,准备吃饭。吃完我们回趟老街。” “回老街干嘛?”我打了个哈欠。 “去看看安然。大年初一的,她爷爷奶奶都在那,我们不去拜个年说不过去。” 吃完早饭,我们出门。 雪停了,环卫工人正在扫雪。路面有点滑。 我开著那辆星愿,萱姨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著一个大红色的纸袋。那是她给安然爷爷奶奶准备的营养品。 车开到老街。这里比市区冷清很多,大部分店铺都关著门贴著封条。 唯独那家“半日閒”花店,门开著一半。 走进去,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百合香。 安然正站在吧檯后面理帐。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显得很喜庆。头髮剪短了一点,齐肩,看起来更利落了。 “萱姨!乐乐!”安然看到我们,眼睛一亮,赶紧从吧檯后面跑出来。 “新年好。”萱姨把手里的红纸袋递过去。 “来就来嘛,还带东西。”安然接过纸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爷爷奶奶呢?” “在后院听广播呢。我去叫他们。” 安然跑到后院,不一会儿,两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爷爷拄著拐杖,奶奶步子比较慢。 看到我们,两个老人笑得很开心。 “老板娘来了啊。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安然。这丫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爷爷说话带有浓重的乡音。 “哪里的话。安然现在是这家店的顶樑柱,没她这店早关门了。”萱姨拉著奶奶的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给两个老人倒了热茶。 安然去后厨端了几个盘子出来。 “我早上刚炸的麻叶和肉丸子。你们尝尝。” 萱姨夹了一个肉丸子,咬了一口。 “不错。火候正好。比沈曼那个挑剔鬼强多了。”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主要是萱姨和老人在聊,安然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 我注意到安然的眼神。那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总是躲闪的眼神。她的目光变得很定。这半年独立看店,不仅锻炼了她的能力,更重塑了她的性格。 聊了一会儿,爷爷奶奶回后院歇著了。 安然在吧檯前擦桌子。 我走过去,靠在吧檯上。 “安大店主,年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安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乐乐,我想参加成人高考。” 第418章 光阴如骏马加鞭 我愣了一下。 她放下抹布,擦了擦手,显得有些侷促,但语气很稳。 “我算过了。店里的活我白天能应付。晚上回去看两个小时书。我想考个大学。不图別的,就想多学点东西。店里的帐本我虽然能看懂,但涉及到一些稍微复杂点的財务报表,我就算不明白了。我想学点財务知识。” 萱姨走过来,正巧听到这句话。 她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这丫头竟然走上了和她当年一样的路。 “想考就考。报名费店里出。算你的员工福利。”萱姨拍了拍安然的肩膀。 安然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存了钱。这半年的奖金我一分都没动。” “跟你说出就出。哪那么多废话。”萱姨拿出老板娘的架势,一锤定音。 走出老街花店的时候,中午的太阳出来了。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滴滴答答地滴水。 “这丫头是个有大出息的。”萱姨走在雪地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怎么看出来的?” “能吃苦,知进退,懂感恩。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萱姨停下脚步,看著我。 “你也要毕业了。你的路,想好怎么走了吗?” 我握住她的手,塞进我的口袋里。 “早就想好了。一条道走到黑。” 晚上,我和萱姨回到阔別已久的老房子,我看著那被记忆尘封的房间,不知不觉有酸涩盈满了我的眼眶。 这里有我许多年的回忆,有我此生最爱之人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我抱著萱姨回到了她的房间,我们缠绵许久许久,互相亲吻著。 …… 年后。大学开学。大四下学期,校园里瀰漫著一种焦躁和离別的气氛。 我不怎么去学校了,除了跟宋青见了几次面改论文,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大学城那家新店里。 沈曼的资金到位了。 不是一百万。是两百万。 她在微信群里甩了一张转帐截图,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一百万入股百分之二十。另外一百万算我借你的,免息,三年还清。別让你妈看扁了,以为我连个乾儿子的生意都抠搜。” 拿到这笔钱,我立刻联繫了开发团队,把“花与信”的小程序正式提上日程。 开发周期定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我忙得脚不沾地。 对接开发需求、测试ui界面、跑物流公司谈同城冷链配送的合作方案。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鲜花不同於其他商品,对温度和时效要求极高。同城配送必须在两小时內完成,且不能有挤压。 跑了五家物流公司,最后敲定了一家刚起步的冷链急送平台。对方看中了我们的单量,给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底价。 萱姨看我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会抱怨两句。 “你这哪是开花店,你这是在创业。”晚上十二点,我坐在餐桌前敲键盘改產品说明书,萱姨端了一碗银耳汤过来,放在我手边。 “这就是创业。”我端起汤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你还没睡?” “等你。”她在我对面坐下,穿著真丝睡衣,头髮隨意披散著。 “等我干嘛。你明天早上还得去花卉市场进货呢。” “老李明天送货上门,我不用去,我们现在可是他的大主顾了。”她看著我的黑眼圈,“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明天给自己放一天假。” “不行。明天下午有个物流的復签会议。”我盯著屏幕。 电脑屏幕被一只手盖住了。 萱姨把笔记本屏幕合上,啪的一声。 “我说了。明天放假,赶!快!睡!觉!”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电脑推到一边。 “行,听老板娘的。” 第二天,我被强制休息。睡到中午十一点才醒。 醒来的时候,萱姨不在家。桌上留了早饭,已经凉了。 我把饭热了一下,边吃边刷手机。 宿舍群里弹了几条消息。 王大伟:“兄弟们!我签了!江海市那个网际网路大厂的管培生!起薪一万二!” 李林清:“牛逼啊大伟!今晚必须请客!” 张明月:“恭喜。我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过了复试线,应该没问题。” 我看著这几个名字,思绪飘回了四年前刚入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王大伟还是个到处打听八卦的胖子,李林清天天抱著个篮球,张明月每天在宿舍拿著消毒湿巾擦桌子。 现在,大家都走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 我在群里回了一条:“今晚我请。大学城北门那家大排档,六点。谁不来谁是孙子。” 王大伟秒回:“乐哥发话了,必到!” 晚上六点。大排档。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前。烤串上来了一大盘,啤酒搬了两箱。 “乐哥,你现在是彻底成大老板了啊。”王大伟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我听学妹说,你那个花与信的店,一天流水大几千?” “没那么夸张。混口饭吃。”我喝了一口啤酒。 李林清变化不大,还是那么黑,只是比以前壮了点。 “大伟你別瞎吹。乐哥那叫事业。我听陈婉说,她之前想去你店里买花,排队都排了一会。”李林清咬了一口羊肉串。 陈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大二那件事之后,她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 “她怎么样了?”我隨口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样。最近听说有个富二代追她,也不知道她答应没,她鬼精鬼精的。现在据说在准备考公。”王大伟八卦的本能一点没变。 张明月拿纸巾擦了擦自己面前的桌子,才把酒杯放下。 “乐乐,你那个花店,需要人手吗?”张明月突然问了一句。 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张明月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从来不碰这些生意上的事。 “你不是考研复试过了吗?去我那干嘛?”我不解。 “复试在下个月。我现在的状態有点紧绷。我想去你店里兼职两周,换个脑子。不要工资。”张明月推了推眼镜,说得很认真。 我笑了。 “行啊。明天去店里报到。不过我可告诉你,干活很累的,花刺扎手,而且不能有洁癖。” 张明月点了点头:“我带了防割手套。洁癖我可以克服。”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没有提离別,也没有说伤感的话。 只是在最后结帐的时候,王大伟抢著把单买了。 “乐哥,这顿我请。大学四年,你请我们的次数太多了。今天我签了工作,这第一笔钱,理应我来花。” 王大伟虽然精明,但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人。 散局的时候,路灯拉长了四个人的影子。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 张明月真的来花店兼职了。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店门口。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手上套著一双厚厚的帆布手套。 萱姨正在理花材,看到张明月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乐乐,这你同学?来干嘛的?拆炸弹啊?” 我憋著笑把张明月拉进来。 “来体验生活的。” 张明月干活非常认真。他把每一支玫瑰的刺剔得乾乾净净,剪根的角度全都是精准的四十五度角。但就是速度太慢。 萱姨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张啊,你照这个速度,我们店今天得关门大吉。”萱姨夺过他手里的剪刀,“看好了,斜剪,一刀下去,別犹豫。” 咔嚓一刀。乾脆利落。 张明月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笔记。 “斜剪,一刀,发力点在手腕……” 我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张明月这哪是来体验生活,这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第419章 花与信 张明月来花店兼职的第五天,萱予花房的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 清一色的全是被剪下的花头、叶片,连包装纸都扔了半桶。 萱姨站在垃圾桶边,双手叉腰。她今天穿了件宽鬆的白衬衣,下摆打了个结,露出平坦的腰腹。原本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但她此时的表情不怎么好。 “小张。”她喊人。 张明月停下手里的剪刀,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老板娘,您说。”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堆玫瑰是怎么回事?”萱姨指著垃圾桶里那七八朵还算鲜艷的卡罗拉红玫瑰。 张明月走过去,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捏起一朵,拿在手里转了转,指著花瓣边缘极小的一处枯边。“氧化了。这种花送到客人手里,会降低復购率。我做过统计学模型,第一印象的负面反馈会直接导致客户流失。” “就这么点边!”萱姨提高了嗓门,“拿剪刀修一下,包在最里面,谁看得见?” 张明月很固执,把花扔回去。“这不符合商业诚信。” 萱姨一口气憋在胸口,转头冲我喊:“苏予乐,把你同学弄走!他再干三天,我们店这月纯利润得倒扣两千!” 我坐在吧檯后面,捧著一杯温水喝。“他不要工资。他倒贴的那些花材费,全当免费劳动力抵了。” 张明月点头附和:“等价交换。我只负责品控。” 萱姨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后厨拿抹布。 电脑屏幕亮了。 小程序后台发来测试包,前端ui基本定型。粉白相间的配色,简洁的交互界面,点开就是一朵绽放的雏菊动画,下面是下单选项。 我点开测试连结下了一单。流程顺滑。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同城冷链的老赵。 按接听键。 老赵在那边乾咳了两声,周围有些嘈杂。“苏老弟,你那个小程序的件,下周就要开始跑了吧?” “对。周一上线。赵哥,车和保温箱都配齐了?” “车是有。”老赵拉长了音调,嗓门透著市侩的油滑,“但是有个事,得重新盘盘。最近油价涨了,底下骑手天天嚷嚷著跑花店的单子不划算。花娇气,不能挤不能压,一单的时间够跑三单外卖。这个单价,真吃不消。” 我靠著吧椅,手指摩挲著杯壁。“单价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签了一年的约。”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老赵打著哈哈,“每单加三块。加三块,我保证你小程序的件,优先派送。” 每单三块。按预估的日均三百单算,一天多出近千块的成本。这是卡在脖子上要过路费。 “赵哥,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我去你站里坐坐。” 掛断,拿外套。 萱姨从后厨出来,手里拿著个苹果。“去哪?” “去趟物流站。老赵要涨价。” 她停下咬苹果的动作,“合同不是签了?” “人家要坐地起价。我去会会。” 她把苹果一搁,摘了围裙,“我跟你去。我就不信他敢当著我的面耍横。” “不用。我一个人去。你在家看著这个大少爷,別让他把店里的百合全扔了。”我指了指还在那边给百合花摘花蕊的张明月。 萱姨犹豫了一下,“你別跟他动手。这种人是个老油条。” “我懂。” 出门。骑上电瓶车,十五分钟到了大学城北面的物流配送站。 捲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烟雾繚绕。 我弯腰进去。 站里摆著张破茶几,老赵坐在正中间泡茶。他对面坐著一男一女。 女的是红姐。隔壁街“左岸花艺”的老板。四十多岁,烫著大波浪,穿了件大红色的皮衣。男的是个生面孔,估计也是同行。 这阵仗,摆明了是鸿门宴。 “哟,苏老板来了。”红姐吐了个烟圈,眼皮往上抬。 我拉过一把塑料凳,在茶几边坐下。“红姐也在这。挺热闹。” 老赵给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水呈现浑浊的暗红色,劣质茶叶。“苏老弟,今天也是赶巧,大家都在,就一起聊聊这个同城配送的事。” “聊吧。”我没碰那杯茶。 红姐把手里的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倾。“苏老板,你那个小程序一上线,大学城这一片的散单全归你了。我们几家店,上个月流水直接腰斩。你一口肉吃得乾乾净净,留给我们的全是骨头渣子。” “生意各凭本事。”我看著她,“你要是能做出花与信的品牌度,肉你照样吃。” 旁边的男老板插话:“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用低价抢市场,破坏规矩。我们几家今天跟老赵谈好了。大学城所有的花店单子,统一由老赵包揽。条件是,他不接你小程序的单。除非你把你的匿名送花模式授权给我们用,大家有钱一起赚。” 这是逼宫。 老赵在旁边搓手,“苏老弟,你体谅体谅老哥。他们几家加起来的件也不少。我这要是接了你的单,他们就全撤走,去別家。我这买卖做不下去。” “合同算废纸了?”我反问老赵。 “违约金我付。”红姐拍板,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压在桌上,“你那点违约金,我们几家凑凑就出来了。你今天要是不同意授权,下周你小程序上线,一单都发不出去。” 屋子里陷入安静。 红姐脸上掛著胜券在握的神情。 我掏出手机。解锁。 找到沈曼的微信號。发了条语音通话。 两秒后接通。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电音。沈曼大概率在某个清吧喝酒。 “说。”沈曼扯著嗓子喊。 “沈姨,我这边同城物流出了点小麻烦。片区代理老赵要单方面毁约,几个同行逼我交出模式授权。”我对著手机,语速平缓,把情况简单过了一遍。 “就这点破事?”沈曼骂了一句,“我给你的两百万是留著给你买排骨的?用钱砸回去!” “需要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市级冷链网络接口。直接越过片区。” “懂了。定位发我。” 电话掛断。 红姐嗤了一声。“装神弄鬼。你去找谁都没用,这片大学城,车全在老赵手里。市级的大平台,看不上你那三瓜两枣的单量。” 我不急。也不辩解。坐在那看手机上的时间。 五分钟。 十分钟。 老赵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老旧的凤凰传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王总。”老赵的腰弯了下去。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老赵的脸色开始泛白。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是,王总,这个苏老板的单子……我知道,但我们这边利润太薄……什么?撤掉我的代理点?別啊王总!合同还没到期……” 老赵的话没说完,那边掛了。 老赵捏著手机,呆立在原地。 红姐皱著眉看他,“怎么了老赵?谁打的电话?” 老赵转过头,看著我,像看一尊瘟神。他抹了一把汗,“红姐,你们几家的单子,我接不了了。上面总公司发话了,萱予花房的单子直接走总部的vip通道,专车专送。我要是再卡著,明天这个站就得摘牌。” 第420章 夹带私货 红姐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顏色。 我站起来,把椅子踢回原位。“红姐。花与信的授权,我一毛钱都不会卖给你们。想抢市场,自己去琢磨。別总想著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走到门口,我停了下脚步,回头看老赵。 “违约金不用付了。合同作废。以后我的单子,不用麻烦赵哥了。” 走出物流站,被风一吹,头脑格外清醒。 资本的力量。这才是最真实的商业逻辑。没有沈曼那两百万和她在商场上积累的人脉,今天这一关,我得蜕层皮。 回到店里。 张明月已经下班回宿舍了。吧檯前乾乾净净,所有的工具摆放得像手术台一样整齐。 萱姨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把书合上。 “摆平了?”她问。 “摆平了。沈曼出马。”我走过去,挨著她坐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没吃亏就行。我就怕你脾气上来,跟人家动手。” “我像那么衝动的人吗。”我把她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捏了捏,“周一小程序上线,宣传海报得抓紧印。安然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老街作为二號发货仓,两边同时跑。” 萱姨反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手背上摩挲。 “乐乐。” “嗯?” “过完这个夏天,你就真正毕业了。”她看著窗外的街道,初夏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有些发白,“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上大一的时候,每天骑著那辆破电瓶车来回跑的样子。” 我靠著藤椅后背,“现在不是也骑著那辆破电瓶车吗。” “不一样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化不开的东西,“你长成大树了。能替我挡风遮雨了。” 我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大树还要开花结果。结好多好多果子。” 她脸一红,推开我。“少没正经。赶紧滚去对单子。下午老李还要送一批货过来。” 周末的两天是打仗一样的节奏。 小程序的二维码贴满了大学城的各个布告栏、食堂立柱、甚至网吧的厕所门背后。王大伟发动了他的庞大人脉网,把电子海报散发到了几所大学的上百个微信群里。 “兄弟,这波推广算我入股的乾股啊。以后我去你店里买花,必须终身免单。”王大伟在电话里嚷嚷。 李林清更直接,拉著篮球队的一帮壮汉,穿著统一的印有二维码的t恤,在大学城跑了十公里拉练。活体gg牌。 周一早上八点。 我和萱姨站在吧檯后面,盯著那台专门用来接收订单的电脑。 老街那边,安然也守在屏幕前。三个人通著语音。 八点十分。没有动静。 八点半。还是安静的。 安然在语音里有点慌。“乐乐,是不是程序坏了?要不要重启一下?” “不用。学生刚起,还没到点。”我盯著屏幕,手里拿著一支笔,不自觉地转著。 萱姨倒是不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剪花枝。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特別清晰。 九点零五分。 电脑的扬声器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订单弹窗。第一单来了。 紧接著,第二单。第三单。 九点半过后,早课下课时间到。订单像雪花一样砸进后台。“叮咚”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最后直接变成了长鸣。 萱姨手里的剪刀停了。 她走过来,看著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 单日订单量,在短短一个小时內突破了三百。这已经超过了以前线下的最高日单量。而且,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跨校区、跨区域的订单。 冷链专送的骑手已经等在门外,排成了长龙。 “干活。”萱姨只说了两个字,把衣袖擼到手肘,转身投入花材堆里。 整个上午,店里就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流水线工厂。接单、配花、写卡片、打包、贴单號。 张明月下课后跑来帮忙。面对这种庞大的工作量,他终於收起了那套挑剔的毛病,手脚麻利地包扎花束,虽然还是坚持要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拉得绝对对称。 中午十二点,系统后台显示,单量突破八百。 日营业额直接衝过了两万大关。 我给沈曼发了个截图。 沈曼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换成了高尔夫球场的击球声。“这才哪到哪。继续保持,年底爭取开分店。” 下午三点,货快断了。 我紧急给老李打电话补货。老李在那边乐开了花,保证半小时內把三车玫瑰和百合送到。 忙到晚上八点,我们才关了店门。 安然那边也打烊了。她在语音里喘著气,但声音里透著兴奋。 “乐乐,萱姨。今天老街这边发了四百多单。包装纸都用光了,我临时跑去文具店买的牛皮纸顶著。” 萱姨靠在吧檯上,手里拿著一罐冰可乐,贴在脸上降温。“安然,今晚早点睡,明天货到了还得继续。这个月给你发双倍奖金。” “谢谢萱姨!” 我关了电脑,把店里的垃圾清理乾净。 回头看萱姨,她坐在那里,两条腿悬空晃荡著,闭著眼休息。 我走过去,伸手捏住她的肩膀,帮她按摩。手指压在她的肩井穴上,她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贴在我的身上。 “累不累?”我问。 “累。但心里踏实。”她把头仰起,看著天花板,“以前总怕哪天生意不好,连饭都吃不上。现在这势头,只要不乱来,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何止不用愁。你现在是富婆。” 她拍了拍我的手。“別按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家。” 我们牵著手走出花店。 五月的夜风已经带著夏天的燥热。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一个月,小程序稳定运行。日单量基本维持在五百单左右,周末会翻倍。萱予花房成了江海市年轻人群体里最火的情感中转站。 而我的毕业答辩,也如期而至。 答辩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领带是萱姨帮我挑的,早上出门前,她站在玄关,亲手帮我打的结。 “別紧张。你的论文我看了,写得比那些个老教授的文章都有意思。”她帮我理了理衣领。 我低头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我不紧张。我急。” “急什么?” “急著拿毕业证。” 她手一顿,拍了我的胸口一下。“赶紧走。宋青还在学校等你呢。” 江海大学,文学院大楼。 答辩教室里坐著五个评委老师。宋青作为辅导员,在旁边旁听。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黑色的职业装,但头髮没有盘起来,而是披在肩上,多了一点柔和。看到我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站在讲台上,打开ppt。 论文题目是《现代商业语境下的匿名情感社交模式分析——以萱予花房为例》。 算是夹带私货了。 第421章 领证 二十分钟的陈述,行云流水。底下的教授们听得频频点头。这种结合了实际商业案例和人际交往心理学的论文,比那些枯燥的理论文献有血有肉得多。 答辩结束,一个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提了个问题:“苏同学,你这套模式的核心在於匿名。但如果有人利用匿名性进行恶意攻击,该如何监管?” 我想起了两年前那起假信卡事件。 “我们在源头和终端做了双重验证。所有信卡由线下实体店盖章防偽,同时线上平台引入关键词过滤和实名绑定机制。可以匿名发送,但后台可溯源。自由和底线,需要技术来平衡。” 老教授满意地记下分数。 走下讲台,宋青在门口叫住我。 “讲得不错。”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目光在我的白衬衫上停留了一秒,“你这四年,没白混。” “谢谢宋老师。” 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她带了我四年,大概也是亲眼看著我从一个满身是刺的穷小子,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拿到毕业证之后,就不打算再考研了?” “不了。我的事业在外面。”更重要的是,我的家在外面。 她点点头,不再多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前程似锦。” 两周后。六月二十號。毕业典礼。 全班同学穿著学士服在大操场上合影。王大伟兴奋地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李林清抱著篮球,非要和每一个女生合影。张明月则站在一边,仔细地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我排在队伍里,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烫金的红本本。上面印著“江海大学毕业证书”。 那一刻,我的心情其实出奇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血液里岩浆般的沸腾。就像是走完了一条早就铺好的漫长石阶,现在,我终於站在了那扇门前,有资格推开它了。 典礼一结束,我没参加班级的聚餐,也没去凑热闹拍什么拋帽子的视频。我直接跑到洗手间,一把脱了学士服,攥著那个红本本,骑上我那辆破电瓶车,一路迎著六月滚烫的夏风,狂奔回大平层。 风吹得我的衬衫鼓鼓囊囊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去娶她。 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徐徐吹著。 萱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雅的白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领口开出漂亮的锁骨线条。头髮没有像往常那样隨意夹著,而是精心梳理过,柔顺地散在肩上。她坐在那儿,腿上放著一个暗红色的户口本盒子,两只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指关节都泛著白。 我走过去,把那本还带著我体温的毕业证,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拿到了。”我的声音有些哑。 她看著那个红本本,慢慢伸出手。她的手在抖,指尖触碰到封面上烫金的字跡时,像被烫了一下,又蜷缩起来。 “真毕业了啊……”她轻声说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感嘆时光流逝,又像是在恐惧某种即將到来的宣判。 “走吧。”我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慵懒和泼辣的漂亮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去哪?” “民政局。你答应我的,毕业证拿到手,就去领证。”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坐在那里没动。伸出的一半的手立刻缩了回去,死死揪住了白裙子的布料。 这女人,到了临门一脚,骨子里的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毛病又犯了。她不怕苦,不怕穷,就怕自己配不上,怕留不住。 “苏予乐……”她咬著下唇,眼神甚至不敢和我对视,躲闪著看向落地窗外,“要不……再等等?你才二十二岁,你刚毕业,外面大把的机会,大把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万一以后你遇到更好的……你现在跟我绑在一起,以后后悔了,我……” 我没让她把那些伤人的蠢话说完。 我直接绕过茶几,大步跨到她面前,弯下腰,一把將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没有更好的。最好的就在我面前,就在我怀里。”我双手铁钳一般揽住她的腰,把她紧紧贴在我的胸口,低头逼视著她的眼睛,“苏怀萱,你给我听好。我苏予乐这辈子,只要你。除了你,我看谁都像是在看木头。” 她被我勒得喘不过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挣扎了两下:“我还没化妆!丑死了!” “不用化。你素顏比谁都好看,领证的照片就是要最真实的你。” “我衣服没换!这裙子太素了!”她还在找藉口,声音发著颤。 “这件白裙子配红底照片正好。像新娘子。” 她所有的藉口都被我堵死。看著我坚定的眼神,她终於找不出话了。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像抽乾了力气一样靠在我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予乐,你就是个不讲理的土匪……”她骂了一句,眼眶却瞬间红了,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哭腔。 “对。我今天就是去把你抢回家当压寨夫人的。”我低头,在她颤抖的睫毛上用力亲了一口。 半小时后。民政局。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我们在结婚登记的窗口前坐下,填表,拍照,按手印。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接过我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核对信息的时候,大姐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电脑屏幕和我们俩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三遍。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一个199x年,一个200x年。整整十八岁的年龄差。 萱姨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姐那种带著探究和惊异的眼神。她刚刚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泄了一半,搁在檯面上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想藏到桌子底下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不仅攥住,我还当著大姐的面,把手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紧扣,死死压在檯面上,宣誓主权一般,不准她退缩分毫。 萱姨转头看我,我回给她一个毫无畏惧的笑。 大姐看了看我俩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萱姨那张保养得极好、此刻因为害羞而泛著桃花般红晕的脸,最终什么八卦都没问。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啪”、“啪”两声,把钢印重重地压在了结婚证上。 两个鲜红的本本从窗口递了过来。 “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大姐的声音很真诚。 “谢谢您,借您吉言。”我接过红本本,郑重地递了一个给萱姨。 她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接过来。翻开,看著上面那张红底的合照。照片里,她穿著白裙,笑得有些拘谨却极美;我穿著白衬衫,靠她极近,眉眼间全是得逞的得意。 看著看著,一滴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崭新的塑封膜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心口一软,伸手用大拇指轻轻帮她擦掉眼角的眼泪,又用袖口去擦红本本上的水渍。 “哭什么。你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苏太太了。”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打趣她,“以后这花店的財產,可就有我的一半了。苏老板,你亏大了。”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狠狠一巴掌拍在我的胳膊上,那种熟悉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想得美!花店是我的婚前財產,你小子要是敢惹我生气,我让你净身出户!”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却无比温暖。 我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沈曼发来的消息:“领了没?领了没?!赶紧发张照片过来!老娘这红包包好几天了,再不发出去我要拿去买包了!” 我举起手机,对著阳光下两个並排的红本本拍了张照,发到了我们那个几个人的小群里。 一分钟后,群里彻底炸开了锅。 沈曼发了一连串满屏幕炸裂的烟花表情,紧接著就是一个亮瞎眼的专属大红包:【份子钱!苏怀萱你终於把自己嫁出去了,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安然也紧跟著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花店剪刀的声音,小姑娘的声音里透著由衷的高兴:“恭喜乐乐!恭喜萱姨!一定要永远幸福啊!新婚快乐!” 沈清秋的消息是最后弹出来的。没有发表情包,也没有转帐(大概是觉得群聊转帐限额配不上她的身份)。 只有简简单单、端端正正的一句话。 “新婚快乐。” 简短的四个字,却代表著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沈氏集团女总裁,对我和萱姨这段感情最终的、彻底的接纳与祝福。 我和萱姨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对视了一眼。 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但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迷茫和恐惧,只剩下满满的光。 “走。”她突然反握住我的手,步子迈得比我还快,裙摆在风中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走吧,回家。” 我笑著跟上她的步伐,任由她牵著我。 二十二岁。 我娶了那个把我从臭水沟边捡回来的女人。多年前,她给了我一条命;多年后,我给了她一个家。 这世界上的因果循环,大抵如此。欠下的情,我准备用一辈子去慢慢还。 而属於苏予乐和苏太太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 …… 当然没有大结局,只是感觉在这全书完也挺好的。 第422章 婚纱 沈曼的电话来得比早饭还早。 七点十分。我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手机在枕头底下疯了一样地震。摸出来一看——沈曼。 接通。 “苏予乐!叫你老婆起床!今天去量婚纱!”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远了三厘米。音量太大,耳膜嗡嗡的。 “几点?” “十点!地方在新城区那个叫白鸽的婚纱工作室。设计师叫周函,业內有点名气的。我预约了半个月才排上號。你告诉苏怀萱,今天不许放鸽子!” 我翻了个身。萱姨缩在我右边,头髮乱成一团,脸朝里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和后脖颈。 “她还没醒。” “那就叫醒她!” “你说的这个工作室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不堵的话。” “那我九点叫她。” “你——” 掛了。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贴过去。手臂搭在萱姨腰上。她哼了一声,整个人往我这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八点半。 我起来煮了粥,热了两个馒头,炒了盘鸡蛋。摆在餐桌上,回臥室推人。 “萱姨。” 没反应。 “苏太太。” 还是没反应。 “苏怀萱同志,起床了。” 她的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踹了我一下。没踹到。 “今天沈曼约了婚纱工作室。十点到。” 被子里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去。” “你不去她能追到家里来。” “让她追。我不怕她。” “你怕不怕她是一回事,我怕不怕她是另一回事。她要是衝到家里来,能把咱家门框拆了。” 萱姨终於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髮贴在腮帮子上,一道枕头印从右眼角划到下巴。 “我说了不想做婚纱。沈清秋说找国內的老师傅做一套就够了。哪用得著去什么工作室。一件裙子穿一回,花那个冤枉钱。” “沈曼出钱。” “她出钱我也不想折腾。站在那让人量来量去的,跟选牲口似的。” “又没人让你选牲口。量个尺寸半个小时就完事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著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餐桌的时候瞥了一眼。 “鸡蛋放多少盐?” “正常量。”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咸了。” “你昨天说我做的淡。” “昨天淡今天咸。两个极端。你就不能取个中间值。” 我没接她的茬。等她洗漱完坐下来喝粥的时候,我把手机上沈曼发来的工作室照片给她看。白色调的空间,落地镜,一整排掛著蕾丝和缎面的衣架。 她扫了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多久?” “她说半小时。” “骗人。沈曼从来没在半小时之內从任何一家店走出来过。” “那我陪你。” “你去干什么?新郎不能看婚纱,不吉利。” “谁说的?” “电视上演的。” “电视上还演灰姑娘嫁王子呢。我又不是王子。” 她喝完粥,把碗推过来。“洗碗。” “好嘞。”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臥室那边衣柜门开了关、关了开,折腾了好几轮。 出来一看,她换了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腰上系了一条细细的编织腰带。头髮用了个鯊鱼夹隨意盘著,露出两侧的耳朵和一截白净的脖颈。 “不是不想去吗?”我靠在门框上。 “去可以。提前说好,不试超过三件。三件以上我走人。” “成交。” 九点二十齣门。 我开车,她坐副驾驶。 车里的空调刚打开还没凉透,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对著上面那块小镜子补了个口红。动作很利落——抿两下,嘴唇往內一收,色號是很日常的裸粉。 “美得不行。”我说。 她把遮阳板翻回去。“开你的车。” 四十分钟后到了新城区。沈曼的保时捷已经停在门口了,还是那个囂张的停法——车屁股歪出来半米,把旁边一辆麵包车逼得差点上马路牙子。 工作室在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楼二层。推开门,里面比照片上看著还宽敞。原木地板打了蜡,反著柔和的光。左边一整面墙是落地镜,右边是陈列区。几十件婚纱掛在铜质衣架上,白的、米的、香檳色的,缎面和蕾丝层层叠叠。 沈曼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工作室提供的气泡水。 “来了。”她看了看萱姨的连衣裙,“穿得倒是清爽。今天量完尺寸直接定面料,我跟周函说了你的需求——简约大气不要太夸张——” “你问过我需求了吗?”萱姨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用问。你那审美我还不了解?给你一件拖尾十米的公主裙你能当场撕了。所以我提前帮你过滤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短髮女人从里间走出来。黑色无袖上衣,灰色阔腿裤,手腕上缠著一圈软尺。气质很乾练。 “苏女士?”她看向萱姨,眼睛亮了一下,“沈曼跟我说过你。我是周函。” “你好。”萱姨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周函绕著萱姨走了小半圈。目光是职业性的——从肩线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胯骨。 “身材底子非常好。”周函说这话的时候很直接,没有任何客套的水分,“肩膀窄,锁骨平,腰臀比例教科书级別。胯骨位置高,腿的起始线好看。这种身材做鱼尾或者a字都能撑住,不用靠裙型修饰。” 萱姨被人当面这么品评,耳根有点发热。“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做了十二年婚纱。”周函把软尺从手腕上解下来,“能让我一眼看完就想动手的身材,一年里不超过五个。” 沈曼在旁边嗑瓜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边嗑边附和:“我说什么来著。萱萱的身材我大学那会儿就嫉妒。军训的时候穿那个肥大的迷彩服都挡不住腰细。中文系一帮男的写情诗写了一整学期,全是写给她的。” “沈曼你闭嘴。”萱姨瞪她。 周函把软尺在手里拉了拉。“苏女士,进里间量一下尺寸?大概十五分钟。” “去吧。”沈曼挥手。 萱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自在——不是对我的,是对整个场合的。她不习惯被当成主角。开花店的时候她是那个站在幕后理花的人,从来不走到聚光灯底下。 第423章 西服 “我等你。”我说。 她转过身跟著周函走进了里间。布帘落下来。 沈曼把腿换了个方向翘著,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函是真有本事。她做的婚纱在江海圈子里是排得上號的。一件定製款,起步价六万。我今天订的这个系列,八万八。” “你花这个钱——” “我乐意。苏怀萱这辈子就结这一回。她对自己抠成那样,穿个两千块的婚纱她都嫌贵。我不出手谁出手。” “……谢了,沈姨。” “少跟我煽情。你小子要是以后敢对不起她,八万八的婚纱我让你一口一口吃了。” 里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比周函说的多了五分钟。 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辫,穿著工作室的围裙,手里拿著本记录本。看到我和沈曼坐在外面,她走过来,脸上带著没藏住的惊嘆。 “你们是苏女士的家人吧?” “怎么了?”沈曼问。 那姑娘翻著记录本,语速很快:“我在周老师这实习三个月了,量过不少客人。苏女士的数据——胸围八十六,腰围六十二,臀围八十八。这个三围比例,真的是我量过最標准的。而且她皮肤状態特別好,量臂围的时候我近距离看的,手臂內侧的皮肤跟二十多岁的人没差別。周老师在里面都说了一句这个底子做什么款都是加分。” 沈曼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看见没,你老婆值八万八”。 实习生又说了一句:“苏女士说她四十了——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萱姨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你们在外面嘀咕什么呢?!” 实习生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记录本合上溜了。 又过了十分钟。周函先撩开帘子走出来,站到一边。 然后萱姨走了出来。 ——白色的缎面,极简的裁剪。一字肩的设计,把她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完整地暴露出来。收腰收得极致,面料服帖地裹著她的腰身,没有一毫米的多余。裙摆从臀线以下微微散开,不是那种夸张的蓬蓬裙,是带著自然垂坠感的鱼尾过渡。裙尾拖了不到一米,扫在原木地板上。 她的头髮还是那个鯊鱼夹盘著的样子,没有任何珠宝首饰。但白缎衬著她的皮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曼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原本在翻手机的。 萱姨站在落地镜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弧度——是女人看见自己很美的时候那种本能的窃喜。但眼神还是有躲闪,不太敢往我这边看。 “这个版型不用改。”周函在旁边说,很克制地微笑,“標准样衣穿上去就是对的。苏女士的身材,是面料的最佳载体。” 沈曼从沙发上弹起来,绕著萱姨转了一圈。 “苏怀萱!”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对得起你的脸吗?你天天穿那些破t恤牛仔裤,暴殄天物啊!你看看你穿上这个——你看看——我操我当年怎么没追你——” “你说什么疯话。”萱姨扯了一下裙摆,背对著落地镜,但视线从侧面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不好看?”沈曼问我。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萱姨面前。她终於抬头看我了,耳根红透了,下巴微微扬著,眼睛里有一点挑衅——是那种“你倒是说句话啊”的催促。 “好看。”我说。只说了两个字。 她的肩膀鬆了下来。嘴硬地撇了撇嘴。 “就这样吧。一件够了。不试別的了。” “才一件!”沈曼急了,“我预约了三套让你选——” “这件就行。”萱姨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放轻了,“够了。” 周函在旁边点头:“那我按这个版定面料。工期大概三周。最后一次试穿的时候再微调细节。” 萱姨转身往里间走,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凑到我耳边。 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你真觉得好看?” “不骗你。” 她嘖了一声,裙摆扫过我的裤腿,走了。 …… 第二天一早,萱姨破天荒地比我先起。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衣柜前面翻东西了。拉开的三个抽屉里,衣服被她扒拉得横七竖八。 “干什么呢?”我趴在枕头上,嗓子还是哑的。 “找你那件灰衬衫。” “哪件?” “就上个月沈清秋买给你那件。领子有暗纹的。” “最右边那格。” 她翻了两下,找到了,拎出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条深蓝色的西裤。 “今天不是去试西服吗?你总不能穿个大裤衩进去。好歹穿得像样点,方便人家比对版型。” 我撑著胳膊坐起来。“你倒是上心。” “我上什么心了。”她头也不回,“你昨天陪我去了,今天我当然陪你去。礼尚往来。” 嘴上说礼尚往来,手底下的动作可不像客气。她把那件灰衬衫的每一粒纽扣都检查了一遍,发现第三颗有点松,当场拿了针线盒出来,坐在床沿缝了三针。 “你到底起不起?”她把线头咬断,“预约的是十点半。沈曼说那家裁缝是个老头,规矩大,迟到不候。” “沈曼也去?” “她说不去。但我估计她会出现在门口。那个人的嘴跟拉链一样——说关关不住。” 我洗漱穿衣服的时候,萱姨在旁边盯著。 不是隨便扫一眼。是真的盯著。 我扣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她走过来,把我手拨开。 “你这扣法不对。最上面那颗不扣,领口要鬆开一点。你又不是去参加葬礼。” 她的手指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指腹擦过我的锁骨。 “裤子塞进去。”她又说。 我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她退后一步,歪著头审视了三秒。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及格。走吧。” 出门前她自己也换了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乾乾净净的,扎进了一条高腰的卡其色休閒裤里。帆布鞋,头髮编了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打扮得清清爽爽。没刻意。但那种不刻意本身就很好看。 西服裁缝铺在新城区老巷子的尾巴上。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锦合號”。木门推开有股老式缝纫机油的味道。 老头姓钱,六十多岁,花白头髮,戴一副老花镜,掛在鼻尖上。见我们进来,从柜檯后面站起来,先看的不是我——是萱姨。 “新娘子?” “是。”萱姨回答得乾脆。 钱师傅点点头,目光转到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种扫法跟昨天周函看萱姨很像——职业性的,在脑子里拆解你的骨架比例。 “个子可以。肩宽够。就是瘦了点。年轻人不吃饭?” “吃。”我说,“吃得不少。” “那是长身体的阶段少了。”钱师傅拿了软尺出来,“过来站好。” 萱姨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第424章 嚼舌根 钱师傅量得很慢。每一个数据都用铅笔记在一个发黄的小本子上。量肩宽的时候,他让我把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反覆了三次。 “左肩比右肩高半厘米。习惯用右手?” “是。” “写字的?” “搬花盆的。” 钱师傅“哦”了一声,没追问。量腰围的时候,萱姨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后,踮起脚看钱师傅记的数字。 “腰围七十六?”她念出来,“你以前不是七十四吗?” “胖了两厘米。你天天做那么多好吃的。” “那以后少给你做。” 钱师傅量完了,把软尺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小伙子底子不错。做双排扣还是单排扣?” 我看萱姨。 萱姨想了想:“单排。简洁点。不要太花里胡哨的。” “面料呢?”钱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义大利进口的羊毛精纺,手感最好。国產的也有一款不错,性价比高。” “国產的。”萱姨脱口而出。 “进口的。”我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 萱姨皱眉:“你一辈子就穿这一回。花那个钱干什么。”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你一辈子也就穿那一回。沈曼花八万八给你做婚纱。我连一件好点的西服都穿不上?” “那不一样。那是沈曼的钱——” “这是我的钱。我自己花。”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钱师傅在旁边看戏。 “进口的。”我对钱师傅说。 钱师傅翻了翻面料册,抽出一块深藏蓝色的料子。手感极好,光泽很內敛,不是那种一眼亮瞎的贼光,是你摸上去才知道贵在哪的质感。 萱姨伸手摸了摸那块面料。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 “確实不错。”她嘴硬到最后还是服了软,“顏色也適合你。配你的肤色比黑的好看。” 钱师傅把面料收回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周。做完了打电话来试。” 出了裁缝铺,太阳正当头。 萱姨走在我前面,辫子在后背上一左一右地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予乐。” “嗯。” “你领口鬆了一颗扣子確实好看。以后都这么穿。” 这是她今天说过最接近夸奖的话了。我跟上她的步伐,伸手去牵她。她的手在裤兜里,我把手伸进去,和她的手指在布料里面扣在一起。 她没抽出来。 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了。 “钱师傅手艺真好。量尺寸量了快四十分钟。比周函那边还细。” “当然了。人家做了四十年裁缝。” “我看他那个本子上还有以前客人的记录。好几十页了。最早的日期写著一九八几年。” “嗯。” “做一辈子裁缝。”她低著头看脚下的路,辫子滑到了肩膀前面,“多好啊。一件事做一辈子。” 我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也是。” “什么?” “一件事做一辈子。开花店。开到头髮白了,你还在前面理花材,我在后面搬花盆。” 她笑了。那种笑是从喉咙里哼出来的,带著鼻音,懒洋洋的。 “你倒是想得美。到时候你搬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让安然搬。” “安然也老了。” “那就让安然收的徒弟搬。” “你倒是规划得挺远。” “跟你学的。你连我二十二年以后的事都替我安排好了。” 她拧了一下我的手指。疼。但没松。 …… 到家之后,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晚上吃什么?” “隨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下麵条。冰箱里还有上次剩的牛肉酱。” “行。”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很日常。 日常到我坐在客厅里听著,有一种恍惚感——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的。她在厨房忙活,我在外面等著。只不过上辈子的角色是长辈和小孩。这辈子换了。 手机响了。沈曼。 “试完了?怎么样?” “挺好。钱师傅手艺不错。” “废话。那可是我找的人。”沈曼顿了顿,“对了,婚礼的事你跟萱萱谈了没?” “什么事?” “场地啊!嘉宾啊!流程啊!你们不会真就在老街摆几桌流水席吧?我沈曼的乾儿子结婚,最起码得有个像样的仪式。请柬、摄影、主持人、花艺布置——”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萱姨不想大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多不想?” “非常不想。她前天原话是——我和乐乐领了证就够了,婚礼就是走个过场,何必折腾。” 沈曼的呼吸粗了。 “走个过场?苏怀萱这辈子就这一次,她跟我说走个过场?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有条件了,她倒退缩了?” “不是退缩。她就是不喜欢那种场合。人多她彆扭。” “彆扭也得办!女人一辈子——” “沈姨。” “啥。” “这事你来说。你跟她的战斗力在一个量级上。我说了她不听。” 沈曼在那边磨了磨牙。“行。明天我上门。” …… 沈曼第二天傍晚杀到的。 没开保时捷。打了个车。手里拎著一个蛋糕盒和一袋水果。这个组合让我警惕——沈曼带著东西上门,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求人办事,要么是来吵架的。 萱姨在厨房燉排骨。围裙系在腰上,额头上有层薄薄的汗。 沈曼进了厨房,把蛋糕盒往灶台上一搁。 “忙著呢?” “你看不见?”萱姨拿著勺子搅汤。 “那我长话短说。”沈曼把水果袋也放下了,双手叉腰,“婚礼到底怎么办,咱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捋清楚。” 萱姨的勺子停了一拍。 “沈曼,我不是说了吗——不用大办。在老街,叫几个人,吃顿饭,拍个照。完事了。” “吃顿饭拍个照?”沈曼的嗓门拔高了三度,“苏怀萱你结婚还是过生日?你过生日我都不止请一桌人!” 萱姨把勺子往锅里一架,转过身。 “我不需要那些排场。不需要请柬,不需要主持人。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跟我没关係。我跟乐乐的事,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不用昭告天下。” “你这叫什么话!”沈曼指著她,“你是怕什么?怕年龄差被人议论?怕別人背后嚼舌根?” 第425章 黄道吉日 厨房里安静了。 萱姨没回答。但她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沈曼看到了那个反应,火气一下子矮了半截。她走过去,拉著萱姨的胳膊,把她从灶台边上拽到一旁。 “萱萱。”沈曼的声音放柔了,跟刚才判若两人,“你听我说。你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怕人家看见新郎二十二新娘四十,背后指指点点。你怕自己撑不住那个场面。” 萱姨把手抽回来。“你別分析我。” “我不是分析你。我是告诉你——苏怀萱,你配得上任何场面。你当年在大学,全系的男生排著队请你吃饭,你眼皮都不带抬的。你吃的苦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凭什么不能穿著婚纱风风光光地走一趟?你凭什么要躲在老街吃流水席?” 萱姨靠在冰箱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不是躲。是没必要。” “那好。你说几个人?” “四五个。你、沈清秋、安然。加上安然的爷爷奶奶。够了。” “花店呢?你不通知你的老客户?陈昊那对小情侣?赵宇航那对?他们在你店里脱的单——人家的月老结婚了,不请一声?” 萱姨愣了一下。 沈曼接著说:“还有赵老板——给你印传单的那个。楼管赵姐——帮你贴传单的那个。老李——天天给你送花材的那个。你自己数数,这些年你认识了多少人。你要是不请他们,他们知道了你说他们会不会骂你?” 萱姨没吭声。 沈曼乘胜追击:“我不是让你搞什么五星级酒店。你不喜欢那种场合我理解。老街也行。可你总得像个样子。布置一下场地,弄个简单的仪式,请你该请的人,让他们亲眼看著你穿上那件婚纱——值不值?” 厨房里只剩下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萱姨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肩膀垮了一点点——不是认输的那种垮,是鬆动了。 “不请主持人。”她开口了,一条一条地列,“不搞什么仪式感的环节。不让来宾上台发言。不放煽情的音乐。不整鲜花拱门。” 沈曼点头如捣蒜。 “不搞堵门游戏。不让乐乐当眾念什么乱七八糟的誓词。” “行行行都行。” “场地就在老街。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摆上桌子,该来的来,大家吃一顿饭。我穿婚纱,乐乐穿西服。拍一组照片就完事了。” “別的真不要了?” 萱姨咬了咬嘴唇。 “……酒可以好一点。” 沈曼差点原地起飞。 “酒你不用管!茅台我包了!十年的!你要是嫌不够格我弄十五年的!” “你適可而止。” “还有蛋糕!蛋糕我定!三层的够不够——” “一层。” “两层。取个中间值。” 萱姨看了她三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沈曼看见了。她整个人的表情从剑拔弩张切换成了咧嘴傻笑,速度快得我怀疑她练过变脸。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开始列方案!” “你列你的。超出我的底线一律否决。”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的。” 萱姨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看她的排骨汤。 沈曼从厨房门口退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比划了一个“搞定”。 我端著茶杯回了她一个无声的口型:辛苦了。 她甩了甩头髮,踩著高跟鞋在地板上噠噠噠地走回客厅,从蛋糕盒里切了一大块往嘴里塞。 萱姨在厨房里喊:“沈曼你把那块蛋糕放下!饭前不许吃甜的!” “我饿了!你排骨燉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再燉二十分钟!你坐那等著!” 沈曼嘀嘀咕咕地把蛋糕放回盒子里。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日子选了吗?”我压低声音。 “没呢。”沈曼翘著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刚才差点说了,但一看她那个炸毛的样子,多一个字都可能前功尽弃。日子的事明天再提。” “她会不会不在意这个?” “不在意?”沈曼斜了我一眼,“苏怀萱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比谁都在意。她这个人——越不在意的事,越要装得最不在意。你没发现她刚才说那些不要不要不要的时候,每一条都说得特別具体?不搞堵门、不念誓词、不放音乐——她全想过。她在心里把婚礼从头到尾预演了不止一遍了。她只是怕。怕搞大了收不住。怕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我端著茶杯没说话。 沈曼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黄道吉日我来挑。我找了个懂行的朋友。今年七月和八月各有两个好日子。到时候我列出来让她选。她这个人,你给她选项就行,別替她做决定。” 晚饭的时候沈曼果然留下来蹭了一顿。排骨燉得烂透了,筷子一夹就脱骨。沈曼吃了半锅。 吃完了她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我把日子列出来发群里,你让安然也看看。” “安然看什么?” “伴娘。” “什么?” “安然当伴娘,你让张明月当伴郎。你们那个宿舍的其他人也请。还有宋青——你辅导员——不请?人家管了你四年。” 我想了想。“请。” 沈曼满意地走了。保时捷的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渐行渐远。 萱姨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接手。 “我来。你歇著。” “不累。”她把碗冲了冲,放进沥水篮。 “那你歇著看我洗。” 她让了让位置。靠在冰箱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沈曼那个人,打完了仗就跑。收拾残局的事一件不干。” “她的活是前线衝锋。后勤保障是我的。” “你倒是给自己分工分得明白。” “跟你学的。”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苏予乐。” “嗯。” “日子你想选什么时候?” “你问我?” “不问你问谁。” “你自己不是说不在意吗?” 她抿了抿嘴。“不在意归不在意。总得选个不太热的天。七月八月热死人。穿著婚纱在院子里站半小时能中暑。” “那等沈曼把日子列出来再看。” “嗯。” 洗完碗我擦了手。她走在我前面往客厅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对了,沈清秋那边你通知了没有?” “还没。” “你告诉她,婚纱的事不用她操心了。周函那边做著呢。让她別再花钱了。上回她给我转了一笔钱说是置办费——我看了一眼数字差点晕过去。她是买嫁妆还是买房子?” “她就是这样。你跟她客气她更不自在。” “我不是客气。我是怕欠太多人情。” “她是你婆婆。婆婆给的不叫人情。” “你再叫她婆婆试试。” 我识趣地闭了嘴。 晚上十一点。我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透著一点路灯的橘光。 她缩在我右边。背靠著我的胸。我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著她的小腹。 呼吸渐渐平稳。 快要睡著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 我没想理。但它震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是打电话,不是消息。 我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沈清秋。 这个点打电话—— 我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很轻。不是平时那种端著的轻,是虚弱的轻。气息不太稳。 “乐乐。”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在医院。” 第426章 沈清秋住院 电话那头有杂音。 像医院走廊里的轮子声,护士站的提示音,还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 萱姨也醒了。她背对著我,原本还在犯困,听见“医院”两个字,肩膀先绷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 “哪家医院?”我问。 “市一院。”沈清秋那边停了停,“急诊观察室。” “你怎么了?” “胃出血。不是大事。” 她说得太轻巧。 轻巧到像是在说今天茶叶泡淡了。 我直接下床找衣服。 萱姨把被子一掀,也坐了起来。她没问第二遍,只抓起床头柜上的发圈,把头髮隨手扎起来。 “你別来。”沈清秋在电话里说,“已经处理过了。医生说留观一晚,明早复查。你明天还有事——” “我现在过去。” “乐乐。” “妈。”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单手穿裤子,“別跟我说不用。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担心,就不该这个点打电话。” 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 这句话比“胃出血”还让人难受。 她到了这种时候,第一反应仍然是怕打扰。 怕自己不合时宜。 怕她的存在挤占了我们原本的生活。 萱姨已经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脸上还掛著水。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按了免提。 “沈清秋。” 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萱萱。” “病床號。” “急诊三楼,观察室十二床。” “等著。” 萱姨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我看她。 她弯腰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袋,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薄外套、保温杯、湿巾、一包一次性內裤,还有一条她自己的披肩。 “看我干什么?”她拉上拉链,“换鞋。医院空调冷,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你不是说她资本家?” “资本家也会胃出血。”她把行李袋扔给我,“少废话。” 凌晨十一点二十。 我们开车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萱姨靠在轿厢壁上,脸没什么精神,但手上动作没停。她打开手机,查胃出血后的饮食禁忌。 “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不能吃辣,不能熬夜。”她越看眉头越皱,“沈清秋这是把所有不能干的事全乾了一遍吧?” “她最近公司事多。” “公司事多就能不要命?”萱姨把手机屏幕按灭,“她多大人了,四十二,不是十八。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沈总。” 我没接话。 车开出小区,夜里的江海市路况很好。高架上没几辆车,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萱姨坐在副驾驶,繫著安全带,手里攥著那个小行李袋的带子。 她嘴上骂,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到了市一院,急诊楼灯火通明。 医院这种地方,任何时间进去都不缺人。 有人抱著孩子排队,有人捂著肚子蹲在墙角,有个中年男人手上缠著纱布,另一只手还在刷短视频。生活的荒唐感,在急诊大厅里特別足。 我们坐电梯上三楼。 观察室外面有护士推著药车经过。消毒水味道很重,混著盒饭味、汗味,味道不高级,但真实。 十二床在靠窗的位置。 沈清秋半躺在病床上,脸比平时白得多。平常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永远衣服整齐,妆容不乱,连头髮丝都像被规矩约束过。 今晚不一样。 她身上穿著病號服,头髮散著,手背上贴著留置针,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床边的小柜子上放著检查单和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她看到我们,先是怔住,然后想坐起来。 “別动。”萱姨先开口。 沈清秋动作停了。 我走过去,手碰了碰她额头。 不烧。 但很凉。 “医生怎么说?”我问。 “胃镜做了,出血点不大,已经止住了。医生让观察,明早复查血常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匯报工作。 萱姨拿起床头那叠检查单,一张张看。 看完,她把单子往柜上一拍。 “幽门螺桿菌阳性,慢性胃炎,胃溃疡。沈总,你这胃开公司呢?项目挺齐全。” 沈清秋被她说得低下头。 “最近应酬多。” “应酬多你喝酒?你没助理?没司机?没人替你挡?”萱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刺,“你这个年纪了,还要靠自己拿胃去换合同?” 旁边十二床隔壁的大爷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我咳了一声。 萱姨斜了隔壁大爷一眼:“看什么看。你也胃出血?” 大爷缩回去了。 沈清秋抿了抿唇,居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萱姨把带来的披肩抖开,盖在她腿上,“脚冷不冷?” 沈清秋愣了愣。 她大概没料到,前一句还在骂她,后一句就问她脚冷不冷。 “还好。” “还好就是冷。”萱姨弯腰摸了一下她脚踝,皱眉,“冰的。” 她转头看我:“去楼下买双厚袜子。再买瓶热水,別买凉的。还有,问护士要个热水袋,押金多少都行。” “行。” 我刚要走,沈清秋叫我:“不用麻烦。” 萱姨直接打断她:“你闭嘴。” 沈清秋闭嘴了。 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被苏怀萱三个字镇压得服服帖帖。 我突然有点想笑。 但没敢。 下楼买东西的时候,沈曼电话打来了。 “你们在哪?我给苏怀萱发消息不回,给你打也不接。大晚上私奔啊?” “市一院。我妈胃出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曼骂了一句很脏的。 “她人死没死?” “没死。观察室。” “等著,我来。” “你別喝酒开车。” “苏予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缺吗?老娘打车!” 掛了电话。 我买了袜子和热水,护士站要了个热水袋,押金二十。护士看我拿著热水袋,问:“给女朋友用?” 我说:“给我妈。” 护士手一顿:“哦。” 我又补了一句:“我老婆也在。” 护士看我的表情复杂了半秒,最后把登记本推过来:“签字。” 回到观察室,萱姨已经把沈清秋的枕头垫高了。她坐在床边,正在低头削苹果。 “胃出血能吃苹果吗?”我问。 “不能。”萱姨头也不抬,“我削给自己吃。” 沈清秋靠在床头,表情比刚才放鬆了一点。 我把袜子递过去。 萱姨拿过来,拆开包装,弯腰给沈清秋穿。 沈清秋连脚都往回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手上扎著针,你自己来个什么?”萱姨按住她的脚踝,“別乱动。” 沈清秋不动了。 第427章 资本家的温情 我站在旁边,看著萱姨半蹲在病床边,给沈清秋套袜子。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袜口被她撑开,往脚上一套,拉到脚踝上方。另一只也是。 可这个画面,比那些刻意煽情的东西都顶用。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 她低著头,不说话。 萱姨装没看见,把热水袋灌好,裹了层毛巾塞到她脚边。 “烫不烫?” “不烫。” “那就捂著。” 过了会儿,沈清秋轻声说:“谢谢。” 萱姨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谢什么。你要是明天还敢乱吃乱喝,我就把你从医院扛回家,锁厨房门。” 沈清秋看她。 “你扛得动我?” “我扛不动。”萱姨说,“但乐乐扛得动。” 我配合地点头:“能扛。公主抱也行。” 沈清秋的脸有点红。 不是病的,是尷尬的。 十二床隔壁的大爷又探头。 萱姨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大爷,您真不睡啊?” 大爷咳了一声:“我这不是输液嘛。” 萱姨:“那您输您的,別参加我们家庭会议。” 大爷:“哎,哎。” 凌晨十二点半,沈曼到了。 她穿著黑色真丝吊带外面套了件风衣,妆没卸,头髮卷得很完整。脚上踩著高跟鞋,进观察室的时候噠噠噠,像来收购医院。 “沈清秋!” 她一进来就喊。 护士从外面探头:“医院里小点声。” 沈曼立马切换成气音:“沈清秋你是不是有病?” 萱姨把她往旁边一拽:“她本来就在医院。” 沈曼看著病床上的沈清秋,火气一下子窜到脸上。 “你昨天是不是还陪那个姓周的老东西喝了两杯白的?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別喝?你说什么来著?『没事,我有分寸。』分寸呢?胃镜里啊?” 沈清秋揉了揉眉心:“沈曼。” “別叫我。”沈曼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你死要面子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你那几个副总是摆设?沈家那些吃閒饭的老头是牌位?什么破合作非得你亲自喝?” 沈清秋没反驳。 萱姨把沈曼往后推:“行了,骂两句得了。她刚止血,別把她骂出二茬。” “她活该!”沈曼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去护士站问医生了。 五分钟后,她拿著病历本回来,脸比刚才更难看。 “医生说要住院三天。你还想明早走?” 沈清秋看向窗外:“公司有会。” 萱姨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沈清秋的手机,递给我。 “解锁。” 沈清秋看她:“干什么?” “给你助理髮消息。住院三天,所有会议线上推迟,不能推的让副总去。谁敢让你出院,就让他来找我。” 沈清秋轻轻嘆气:“萱萱,这不是花店。” “我当然知道不是花店。”萱姨站在床边,手里还拿著她那只病號拖鞋,“花店要是有员工敢让老板胃出血了还上班,我当天就把他开了。你公司比我花店高级,规矩反倒没人味了?” 沈清秋看著她,没再说话。 我拿过手机。 密码我知道。她很早以前就告诉过我,说万一哪天她出事,我可以处理她手机里的东西。 那时我还嫌晦气。 现在用上了。 给助理髮完消息,对方半夜秒回:好的苏先生,我马上安排。 沈曼看了一眼:“你看,人家助理比你听话。” 沈清秋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麻烦你们了。” 萱姨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你再说麻烦,我现在就回去。” 沈清秋睁眼。 萱姨瞪她:“听见没?” “听见了。” 她答得很乖。 我给萱姨递了一瓶水。 她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沈清秋够不著的地方。 “你现在只能喝温水。凉水別碰。” 沈曼坐在另一边,低头刷手机。 “我叫了护工,明早八点到。” “不要护工。”沈清秋说。 “你没资格提意见。”沈曼抬头,“我们三个轮流看你也行。但苏予乐要忙花店,苏怀萱要筹婚礼,我还得盯你的公司。你要是懂事,就老实用护工。” 沈清秋沉默了一下。 “婚礼筹得怎么样了?” 萱姨表情立马警惕:“你躺病床上还操这个心?” “我只是问问。” “问也不许问。等你好了再说。” “我想参加。” “废话。”萱姨白她一眼,“你不参加谁坐主桌?沈曼吗?她能把主桌喝趴。” 沈曼不服:“我怎么了?我酒品很好。” 我看她:“你上次露营喝完精酿,对著便携冰箱说了十分钟人生规划。” 沈曼:“那叫思想交流。” 萱姨:“冰箱听完都想退货。” 观察室里终於有了点笑声。 连隔壁大爷都笑了两声。 护士又探头:“家属小声点。” 四个人同时闭嘴。 凌晨两点。 沈曼撑不住,靠在椅子上打盹。高跟鞋被她踢在床底下,脚丫子冻得缩成一团。 萱姨看不下去,把自己带来的披肩又分了一半盖到她腿上。 “一个个都不省心。” 她骂完,转头看沈清秋。 沈清秋睡著了。 眉头还皱著,睡得並不踏实。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 我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低头看她的检查报告。 那一行行指標,我没全看懂。 但“贫血”“溃疡”“出血”几个词足够刺眼。 萱姨走到我旁边,拿走报告,折起来塞进袋子。 “別看了。越看越烦。” “她以前不能一直这样吧?” “不然呢。”萱姨靠著墙,“这种人,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资本家那种地方,没几个正常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她算好的。至少还知道给你打电话。”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转开。 “看什么。” “你心疼她。” “我心疼个屁。”萱姨嘴硬,“我就是看不惯。多大人了,胃都烂成这样了,还装没事。跟你一个德行。” “我哪样?” “受了委屈不吭声,熬不住了才往外漏。”她伸手戳我额头,“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烦。” 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没挣。 走廊外有人推著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医院的夜很长。 我们就在那张病床旁边,熬过了一整夜。 第428章 麻不麻烦 早上六点半。 观察室外面的灯还亮著。白得刺眼。 沈清秋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没完全撑开,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手机边缘,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了回去。 “干什么?” 沈清秋怔了一下,转过头。 萱姨趴在床边,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头髮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的手很准,像长了雷达一样,直接按住了沈清秋的手腕,力道还不小。 “看几点。”沈清秋的声音还有点虚。 “六点三十二。” “哦。”沈清秋顿了半秒,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还有个早会。” 萱姨彻底睁眼了。 那一瞬间,我坐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神从困顿无缝切换成了杀人模式。 “沈清秋。” “嗯。” “你是不是觉得胃出血这个项目还不够大,想加个icu套餐?” 沈清秋沉默了。 我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但没敢出声。 沈曼还歪在另一把椅子上睡。高跟鞋一只在床底,一只在垃圾桶旁边。她睡姿很豪放,风衣滑到腰间,整个人像一只被生活打败的狐狸精,呼嚕声打得极富节奏感。 萱姨鬆开沈清秋的手,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机拿走,直接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 沈清秋看著她。 “手机。” “不在。” “萱萱。” “叫我也没用。”萱姨眼皮都不抬。 “我只是发一条消息。” “你助理已经替你发了。” “我想確认。” “確认什么?確认別人有没有趁你住院把沈氏集团搬空?”萱姨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冷笑了一声,“你放心,你家那点產业,一晚上搬不完。真要搬空了,大不了我花店养你。” 沈清秋垂下眼。 她没再说。 这种沉默比反驳还麻烦。她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习惯了退让。退让到让人心里发堵。 我起身去护士站问医生什么时候查房。 回来时,沈曼也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头一抬,眼线还完整,声音却哑得像昨晚灌了半瓶沙子。 “几点了?” “六点四十。”我说。 “妈的,我美容觉没了。” 她坐起来,先看沈清秋。 “醒了?” 沈清秋点头。 沈曼冷笑:“很好,没死。那我可以继续骂了。” 萱姨顺手把一瓶温水递给她。 “先漱口。你那嘴一股酒味。” “我昨晚没喝酒。” “那就是你灵魂里自带的。” 沈曼接过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护士推著车进来量血压。 沈清秋很配合。袖口挽上去,手臂放平。她连病號服都穿得比別人端正,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开董事会。 护士量完,看了一眼表。 “血压有点低。今天还是別下床乱走。医生八点查房。” 萱姨立刻问:“能吃东西吗?” “先流食。小米粥,温的。少量多餐。別油腻,別辛辣,別喝咖啡茶酒。” 护士说完,看了沈清秋一眼,嘆了口气。 “姐,您这个胃不能再折腾了。” 沈清秋点点头:“我知道。” 护士显然见多了这种“我知道但我下次还敢”的病人,没多说,推车走了。 萱姨拿出手机开始下单。 我凑过去看。 小米粥、南瓜粥、蒸蛋、软麵条。 备註写了一长串:不要葱,不要辣,不要油,温热送达,麻烦快一点。 “你给谁点这么多?”我问。 “她。” “她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你吃。” 我立刻闭嘴。作为苏太太的合法丈夫,我深知在这个时候和她顶嘴是没有好下场的。 沈曼拿回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周?对,沈清秋住院了。今天上午那个会取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曼的脸一下冷了。 “谁说她下午能到场?” “我说的,她到不了。” “你让那几个老东西別在群里阴阳怪气。谁再说一句『沈总身体抱恙影响项目推进』,我让他下个月抱著辞职信推进人生!” 她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抬头看沈清秋。 “你公司里那帮人真有意思。你刚躺下,他们就开始算你什么时候爬起来。” 沈清秋脸色淡淡的。 “正常。” “正常个屁。”萱姨接了一句。 沈清秋看她。 萱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人病了就该休息。谁离了谁都能转。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也別把他们想得太有良心。” 这话不好听。但准。 沈清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早上八点,医生查房。 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翻病歷翻得很快。 “出血点暂时稳定,但你这个胃溃疡时间不短了。幽门螺桿菌阳性,后面要规范治疗。住院观察三天。饮食一定要严格控制。” 沈清秋问:“三天后能出差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医生抬头。 萱姨抬头。 沈曼抬头。 我也抬头。四个人的目光像四把刀一样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 医生把笔盖扣上,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想让我下次在抢救室见你,可以。” 沈曼“噗”地笑出声。 萱姨看著沈清秋,挑了挑眉。 “听见没?专业人士认证。” 沈清秋终於彻底不说话了。 医生走后,护工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刘,手脚麻利,一看就有经验。 沈曼把人叫到外面交代了十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缴费单。 “单间我问了,下午能转。急诊观察室太吵了,不適合她休息。” 沈清秋立刻说:“不用。” 萱姨:“用。” 沈清秋:“太麻烦。” 萱姨:“你能不能换个词?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会说不用、麻烦、没事?” 沈清秋被噎住。 沈曼在旁边补刀:“她还会说『我可以』。” 我点头附和:“还有『別担心』。” 萱姨总结陈词:“经典四件套。” 沈清秋低头看被子。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她笑了。很浅,但很真实。 上午十点,粥送到。 萱姨端著碗,用勺子搅了搅,自己先吹凉了一点,才递过去。 沈清秋接碗的时候,手背的留置针牵扯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萱姨立刻捕捉到了。 “別乱动。” “我可以自己吃。” “你可以个鬼。” 萱姨直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稳稳地递到她嘴边。 沈清秋整个人都僵住了。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餵过饭。 沈曼眼睛亮了,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等等,这画面我必须拍下来。沈氏集团董事长被苏老板餵粥,年度名场面。我要发朋友圈。” 第429章 沈良 萱姨头也不回:“沈曼,你敢拍,我把你手机丟进尿检杯里。” 沈曼默默把手机放下,但嘴上没閒著:“完了,沈清秋你现在已经被苏怀萱彻底拿捏了。她餵你白开水你都能喝出米其林三星。” 沈清秋低头喝了一口粥。 喉咙动了动。 她眼眶又红了。 萱姨假装没看见,语气依然很硬。 “別哭。粥里没放盐,不至於难吃哭。” 沈清秋轻声说:“很好吃。” “外卖买的。” “那也好吃。” 萱姨:“闭嘴,吃你的蒸蛋。” 病房里终於有了点人气,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下午转了单间。 单间在住院部十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看到医院后面一排鬱鬱葱葱的梧桐树。 刘阿姨铺床,沈曼缴费,我去拿药。 萱姨则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地记医生的医嘱。她记得很认真,甚至戴上了平时看帐本才用的防蓝光眼镜。 手机备忘录上写著: 一、七天內流食半流食。 二、药按时吃。 三、禁酒禁咖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四、三个月內复查胃镜。 五、禁止工作狂发疯。 最后一条显然是她自己加的。 沈清秋看到了。 “第五条医生没说。” “我说的。” “你比医生还凶。” “医生管病。我管人。”萱姨摘下眼镜,盯著她,“你有意见?” 沈清秋没再反驳。 傍晚,沈清秋的助理来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生走进来。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走路的时候步子碎碎的,频率很快,像踩著一个隱形的节拍器。 “苏先生您好!我是小雅,沈董的助理。”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抱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她站在门口,態度很恭敬,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沈总,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萱姨正在削梨。 刀停了。 沈曼从沙发上抬起头,眼神像看智障一样看著门口。 我看向助理手里的文件袋。 空气一下冷了,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助理小雅也察觉到了不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点。 “是董事会那边催得比较急……东区那块地的合同,今天必须走完流程,不然法务那边没法往下推……” 沈清秋嘆了口气,习惯性地伸出手:“拿来吧。” “啪”的一声。 萱姨把水果刀重重地往盘子上一拍。 “拿来什么?” 沈清秋的手僵在半空。 萱姨站起来,连围裙都没摘,直接走到助理小雅面前。 她比小雅高半个头,那种常年在老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练出来的气场,瞬间就把这个写字楼里的小白领压得死死的。 “她现在住院,胃出血。”萱姨指了指病床上的沈清秋,“你们公司是没有副总,还是没有章?离了她一个快要进icu的病人,沈氏集团今天就得破產?” 助理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文件袋。 “苏女士,我只是按流程——” “流程能止血吗?!”萱姨直接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助理不敢说话了。 沈清秋轻声开口:“萱萱,別为难她。她只是传话。” 萱姨猛地回头看她。 “那我为难谁?”萱姨的眼神冷得像冰,眼底却烧著火,“为难你?让你拖著个破胃,插著留置针,去给他们挣钱?小雅是吧,你回去告诉董事会那帮老头,沈清秋现在归我管。谁要是再敢拿这些破纸来烦她,我亲自去沈氏集团掀了他们的会议桌!” 小雅嚇得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沈清秋。 她明显是怕沈清秋的。 但她也怕萱姨。 这很合理。一个是给她发工资、执掌百亿集团的董事长,一个是拿水果刀削梨都像能隨时把人削了的苏老板。 沈清秋靠在床头,脸色还白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萱萱。”她声音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文件拿过来,我看一眼。” 萱姨没动。 她把水果刀放回果盘,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动作很慢。 越慢,越说明她心里的火没下去。 “看一眼?”萱姨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著沈清秋,“沈清秋,你昨晚胃出血进的急诊,今天早上才勉强喝了半碗流食。你现在看文件,是准备让医生给你开张办公许可证,还是准备直接在这病房里搭个会议桌?” 沈清秋抿了抿唇,被懟得没脾气。 小雅咽了口唾沫,低声说:“苏女士,这几份確实比较急。东区地块那边今天下午要提交补充协议,如果沈董不签,可能会影响——” “影响什么?”萱姨斜睨著她。 小雅卡住。 萱姨替她说完,语气篤定且冰冷:“影响项目推进,影响董事会意见,影响集团收益,影响你们年底的奖金。对吧?” 小雅脸更白了,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萱姨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仅限於一点,“你只是个传话的打工人,我不为难你。” 她说完,重新看向沈清秋。 “可传话的人都敢把文件送到病房来,说明你们公司平时就是这么对你的。你这个董事长当得,连生病喘口气的权利都没有?” 沈曼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手里捏著一个一次性纸杯。 杯子被她捏得咔咔响,显示出她此刻的不耐烦。 “行了,我看看。”她朝小雅伸出手。 小雅下意识看向沈清秋,不敢自作主张。 沈清秋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小雅这才如释重负般把文件袋递了过去。 沈曼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a4纸,快速翻了几页。 她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东区地块补充协议。”沈曼念出標题,声音拔高了八度,“违约金比例从百分之十五调整为百分之八?!” 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抬眼看沈清秋。 沈清秋也愣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伸出手:“给我。” 萱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你別动。” 沈曼已经往后翻,脸色越来越冷。 “谁让改的?”沈曼盯著小雅质问。 小雅彻底慌了,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法务那边说是副总办转来的版本,董事会几位老董也都看过了,说只差沈董签字。” “副总办。”沈曼冷笑了一声,“哪个副总?” 小雅声音更低,几乎细若蚊蝇:“沈良副总。”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沈清秋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夹杂著疑惑与担忧的深思。 萱姨看我。 我没说话。但脑子里立刻浮出那天在沈清秋办公室里见到的男人。深蓝色西装,银灰色领带,叫她小姑。 沈曼把文件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拍。 “百分之十五是你亲口定的。现在你刚住院,他就把比例改到百分之八,还让人送病房来让你签。”沈曼看著沈清秋,语气里带著火星子,“你这个侄子,平时看著对你恭恭敬敬,这会儿改起你的决定来倒是挺麻利!” 第430章 保护欲 沈清秋没理会沈曼的阴阳怪气。 她看向小雅:“沈良人呢?” “沈副总上午在公司主持项目会。”小雅说,“他说您身体不舒服,但他怕项目黄了,说文件流程不能停,必须赶紧走完。” “不能停?”萱姨气极反笑。 她平时很少这样笑。笑起来没声音。但我知道,她是真火了,而且是心疼沈清秋的心火。 “人都进医院了,流程不能停。那沈氏集团挺厉害,老板不需要胃,只需要签字的手是吧?” 小雅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沈清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萱姨。 “手机给我。” 萱姨看著她,不为所动。 沈清秋也看著她,眼神里有一丝恳求:“萱萱,我得问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萱姨妥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但她没鬆手。 “打电话可以。说三分钟。超过三分钟,我直接拔你网线,没收作案工具。” “这是手机,不是电脑。” “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沈清秋拿过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病房里很安静,她开了免提。 “小姑!”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语速极快,透著浓浓的焦急,“您终於醒了!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严重吗?我这边被几个老董缠著开会实在走不开,急死我了!” 语气里的关切毫无作偽的痕跡,那是实打实的著急。 沈清秋靠著枕头,声音温和了些:“我没事,死不了。我问你,东区补充协议,违约金为什么改成了百分之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隨后传来沈良懊恼的嘆息声。 “小姑,对不起,这事是我自作主张了。对方听说您突然住院,藉机发难,態度极其强硬,扬言如果不降违约金就立刻终止合作。董事会那边也跟著施压。我怕项目拖下去对公司不利,更怕这破事儿拖著,让您在病床上还要跟著操心上火,就想著自己担个责任,降了违约金想快点把合同落地……是我没处理好,给您添乱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自责。 沈清秋的神色彻底柔和下来。 “沈良,你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我,我知道。但商场上的事,不能因为对方施压就露怯。你让步了,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心虚。” “是,小姑教训得对,是我太急躁了。”沈良连连认错。 沈清秋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喉咙一痒,轻轻咳了一声。 她咳得很轻,但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被角。 萱姨脸色一变,直接把手机从沈清秋手里抽了过去。 “沈副总是吧?”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 “您是?” “我是苏怀萱。” 这个名字一出来,那头立刻反应过来。作为沈清秋最信任的副手,沈良不可能不知道苏怀萱是谁。 “苏女士您好!”沈良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萱姨没跟他客套:“沈清秋现在住院。医生说她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你们公司要是再把文件送到病房,我就把文件连带送文件的人一起扔到楼下垃圾桶!” 沈良没有像一般霸总那样反驳,反而立刻道歉,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女士,对不起,这真的是我考虑不周!我当时只想著赶紧把事情结了,不让小姑操心,却忘了送文件去病房本身就会打扰她休息。是我的错。小姑的身体比任何项目都重要,文件我立刻让人撤回,绝对不再拿工作烦她。拜託您照顾好小姑,我这边一散会马上赶过去!” 这態度,倒把萱姨准备好的一肚子火给堵了回去。 萱姨撇了撇嘴:“行了,算你还有点良心。赶紧处理你的事去吧。” 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扔到我怀里。 “收著。” 我稳稳接住手机。 沈清秋看著萱姨,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萱姨低头继续削梨,像刚才只是教训了楼下卖菜短斤少两的大爷。 “看我干什么?”她说,“喝你的温水。” 沈曼靠在沙发上,挑了挑眉:“哟,这侄子认错態度倒是一流。” 小雅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还处於呆滯状態。 沈清秋看向她。 “小雅。” “在!沈董!” “文件拿回去吧。告诉沈良,东区所有条款按原方案执行,绝不退让。天塌下来,等我出院再说。” “好的沈董!”小雅如蒙大赦,抱著文件袋脚底抹油溜了。 病房门关上。 房间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沈清秋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萱姨把梨削好,切成小块,插上牙籤,自己先吃了一块。 “你不能吃凉的。” 沈清秋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萱萱,刚才谢谢你。” 萱姨手里的牙籤停了一下。 “你今天谢了几次了?” “三次。” “再谢一次,我收费。” 沈清秋嘴角动了动,笑出声来。 她笑完,看向我和萱姨,眼神很坦诚,带著一丝温情。 “其实,你们別怪沈良。他这孩子,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沈曼坐直了身体,我也看向她。 沈清秋垂著眼,声音很平缓:“我爸走之前,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他能力很强,而且肯吃苦。沈家旁系里,他是唯一一个不贪图享乐,真心实意帮我做事的人。” 她停了停,目光里满是信任。 “我之前在公司,面临很多內部的阻力。是沈良顶著压力,始终站在我这边,帮我稳住了局面。我非常信任他,所以给了他极大的权限。” 萱姨把梨盘放到一边,语气软了下来:“所以,他今天改合同,真的是怕你操心?” “嗯。”沈清秋点点头,“他太在乎我的身体了,反而乱了阵脚。他是个好孩子,只是有时候太急於替我分担。”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防备也放下了。 原来那天在办公室,沈良看我的眼神里的戒备,不是因为怕我抢家產,而是怕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会让沈清秋再次受伤。 那是出於保护欲的戒备。 第431章 接班 住院第四天,医生查完房,批准出院。 “回去静养,按时吃药。三个月內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熬夜。”医生合上病历本,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越过镜框,盯著沈清秋,“沈女士,您这胃不是铁打的。” 沈清秋从病床上坐起来,点了下头。 她换掉病號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没有化妆,嘴唇顏色有些淡,但整理衣领的动作仍然利落。 沈曼拎著她的包站在门口:“车在楼下。东西都装好了,別磨蹭。” 刘阿姨忙前忙后收拾零碎。萱姨站在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泼进来,沈清秋眯了眯眼。 “不走?等医生反悔?”萱姨拿起床头柜上的出院小结,折好塞进包里。 沈清秋站起来,脚踩进平底鞋。她平时不穿平底鞋,这次是萱姨从她家里翻出来的。“你那些细高跟我放起来了。三个月內別想碰。”萱姨当时原话。 走出住院部大门,六月的热风扑了一脸。 沈曼把车开过来。保时捷的后座放倒了,堆著四个纸袋,全是刘阿姨帮忙整理的住院用品。我和萱姨开星愿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江海市中心。 沈清秋最近住的是一套在在城东的別墅,优点相比於之前的大平层是离沈氏集团大楼十分钟车程。 独栋,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两棵桂花树。 以前萱姨没来过。她嫌这是“资本家老巢”,经过门口都要绕路。 车停下的时候,萱姨看了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树选得不错。谁栽的?” 沈清秋解开安全带。“我自己。” “你不是沈氏董事长吗?还有空种树?” “种树不耽误开董事会。” 萱姨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有空把自己的胃折腾出毛病?” 沈清秋闭嘴了。 沈曼提著四个纸袋走在前面,用膝盖顶开门。“进去再训。太阳晒死了。” 別墅內部和陈设跟萱姨的审美完全不搭。 极简风。 大白墙,灰沙发,黑色茶几。唯一有人气的是茶几上堆著的几本杂誌和一盒没拆封的燕窝。 萱姨环顾一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冰箱在哪?” 沈清秋指了指厨房方向。 萱姨打开冰箱。保鲜层很乾净。乾净到只有矿泉水、半盒草莓和三包掛麵。冷冻层只有冰块。她关上冰箱门,转头看沈清秋。 “你平时吃什么?” “公司有食堂。” “在家呢?” “偶尔煮麵。” “偶尔是多久?” 沈清秋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著那瓶没喝完的温水。“一周两三次。” 萱姨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沈曼凑过去看。 备忘录上列著:小米、南瓜、山药、瘦肉、胡萝卜、鸡蛋、鯽鱼、排骨、砂锅、保温饭盒。 “砂锅你买过吗?”萱姨抬头。 “没有。” “我明天带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家这厨房,比我们老街那边还寒酸。沈氏集团董事长,家里连个像样的砂锅都没有。” 沈清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大概是想说“我不需要”,但想起观察室里萱姨那句“你能不能换个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曼在旁边幸灾乐祸,拍著沙发扶手。“沈清秋你完了。苏怀萱接管你的厨房就跟你接管公司一样——不讲情面,只讲结果。” 萱姨瞟她一眼:“你话多。去烧壶水。” 沈曼真去了。 江海小富婆,被苏怀萱当丫鬟使,毫无怨言。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这栋极简风別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茶几上多了切好的水果。厨房柜子里添了密封盒。冰箱补充了山药、南瓜、瘦肉——速冻层的矿泉水被清出去一半。萱姨蹲在地上整理的时候,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像是自己家的闯入者。 “你站那干嘛?”萱姨头也不回。 “看你收拾。” “我有那么好看?” “有。” 萱姨手一顿。她转过头,沈清秋站在门框边,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这个“有”字答得太乾脆,太不设防。崔姨把一盒山药塞进冷藏层。 “病糊涂了。”她站起来,关上冰箱门。 傍晚,沈曼走了。 她走之前把药分门別类摆好,跟阿姨交代了剂量时间,又瞪了沈清秋一眼。“再偷喝酒,我把你酒柜捐给苏怀萱泡酸菜。” “酸菜不能用红酒泡。”我插了一句。 沈曼懒得理我,高跟鞋噠噠噠走了。 晚饭是萱姨做的。小米粥,蒸南瓜,清炒山药。没有油,没有盐。沈清秋喝粥的时候没出声。吃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饱了?” “饱了。” 萱姨看了看碗里剩的量,没说什么。她把自己那份吃完,收拾碗筷进厨房。沈清秋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萱姨带来的披肩。电视开著,声音调到最小,在放晚间新闻。 我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回花店的工作消息。 安然在群里发了今天老街店的日报表格,张明月回了ok表情——这小子毕业了还赖在我们群里当编外人员。 沈清秋忽然开口:“乐乐。” “嗯。” “你毕业之后,花店的规划做到哪一步了?” 我锁了手机屏幕。“小程序跑得很稳。日单稳定在四百到五百,周末翻倍。冷链配送沈曼那边打通了市级网络,覆盖范围扩到大学城周边十五公里。下一步打算跟安然商量把老街店做成二號仓,两边同时发货,分担大学城的订单压力。” 沈清秋听完,点了点头。她这一点头,我就知道她不是隨便问问。沈氏集团董事长的职业病发作了,她在听匯报,在评估数据,在脑子里构建商业模型。 “获客成本呢?”她问。 “新客主要靠社交裂变。小程序里嵌了分享红包功能,老客户转发给好友,双方各得十元券。均摊下来,一个新客成本大概在九块到十二块之间。” “復购率?” “百分之四十三。女生宿舍整栋楼的復购率最高。男生那边——”我咳了一声,“表白失败的会退订。” 沈清秋嘴角动了动。她大概是想笑,但控制住了。 “品牌护城河有点薄。”她说,“同城冷链不是独家资源。你们的核心竞爭力还是匿名信卡模式。但如果资本入场打价格战,你的九块获客成本撑不住。” “我知道。”我把手机搁在扶手上,“所以我不打算铺大。花与信不做全国市场,就吃江海这一亩三分地。品牌深度比广度重要。沈曼想让我开分店,我暂时压著。” “为什么?” “开分店要有人管。安然管老街没问题,但再开第三家,我需要再培养一个安然。人和信任没法工业化生產。” 沈清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捻著披肩的流苏。电视机里財经新闻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气温二十八到三十四度。 “你想过接我的班吗?”她问。 第432章 知道还问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落下。不重。但准。就像她这个人,做什么都透著股商务谈判的精准。 萱姨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著,哗哗响。 “你认真的?”我问。 “我认真的。”沈清秋看著电视屏幕,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氏集团旗下三个事业群,商业地產、文旅投资、科技。运营盘子很稳,组织架构完善。我如果哪天真退下来,需要一个接班人。” “你才四十出头。” “胃出血提醒我,我四十出头了。”她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向我,“你是我的儿子。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家族压力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撑了这么久,不累是假的。” “你想退休?” “我不想退休。我想给你铺路。”她膝盖上的披肩滑下来一截,她伸手捞住,“沈良能帮我分担运营,但他不是我的至亲。我退下来,除了沈良,剩下的只会分家產。”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问过萱姨吗?” “还没问。先问你。” “我答应过她。毕业之后,只做花店。” 沈清秋没反驳。她把披肩重新盖好,往沙发深处靠了靠。 “你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我说了一句『萱萱把你养得很好』,你半个月没理我。”她语气平稳,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的事我不能硬来。” 我听著。 “所以我不逼你。”沈清秋转过头看著我,“但沈氏也是你的。你可以暂时不管,但不能永远不知道它是怎么转的。我这次胃出血,公司里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一个补充协议,我人还没出急诊室,底下就有人动手脚。” “沈良不是故意的。” “沈良没动歪心思,但別人不一定。”沈清秋的睫毛在檯灯下投了一层薄影,“沈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外公的,將来也是你的。你可以不来坐那个位子,但你得知道谁在替你坐。” “你的意思是——” “参加董事会。旁听就行。每月一次。了解公司怎么运作,认识各部门的人,让沈家那些旁系知道你存在、你有脑子。剩下的,等你花店稳定了,等你萱姨准备好了,再谈。” 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这是让我跟萱姨打报告。” 沈清秋眼里的光闪了一下。“报告要打。但不是替她打,是替我们打。” “我们?” “我跟你。母子合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带著几分隱秘的促狭,“萱萱管我们的胃,我们管沈氏的胃。分工明確。” 我看著她这个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確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刚认识的时候,她连笑都是端著的,嘴角弧度精確到毫米。现在她能窝在沙发上,盖著別人的披肩说“母子合伙”。 “行。怎么样到时候再考虑考虑。前提是萱姨同意,沈曼不闹。” “沈曼早想让你进去了。她在我耳边念叨了好久。” “她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怕苏怀萱。”沈清秋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怕。”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萱姨擦著手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你们两个聊什么?”她扫了一眼沙发上的阵势,目光在我和沈清秋之间来回切了一下,“不好好歇著,开股东大会?” 沈清秋没说话,看著我。 “沈总请我旁听董事会。”我说。 萱姨解围裙的手停了一下。“旁听什么?” “学管理。”沈清秋说,“他花店要是想走品牌路线,商业运营的基础逻辑得懂。不是接管公司,是学习。” 萱姨把围裙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们母子俩,是不是背著我串供了?” “没串供。”沈清秋说,“我单方面提议,他单方面申请批准。最终决定权在你。” 萱姨在长沙发一端坐下,腿交叠,手搭在膝盖上。“你这个人,住院住出谈判技巧了。先把儿子拉拢过去,再用一套学习理论来糊弄我。” “不是糊弄。” “那是什么?” “尊重。”沈清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盯著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你是他老婆,也是他家长。他进不进公司,你说了算。” 萱姨安静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气象播报员的声音:明天全市晴转多云,午后局部有阵雨。 “每个月几次?”萱姨问。 “一次。” “时间?” “董事会固定每月十五號上午九点。两个小时,不会耽误花店下午的活。” 萱姨拿起牙籤,扎了一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旁听归旁听,工资不开,股份不拿。” “工资不开。股东席位暂时保留。” “什么叫暂时保留?” “就是他先以旁听身份列席,没有表决权。”沈清秋解释得很耐心,“等他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正式持股。” 萱姨咬第二块苹果的声音很清脆。她嚼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苏予乐。” “在。” “你自己想去?” “想去。”我说,“帮她盯一下身边那几只老狐狸。就两小时,不影响花店。” 萱姨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扔。“行。但你们俩给我记住——花店的帐,每一分钱都是我管的。沈氏集团再大,也別想从我这儿挖人。” 沈清秋端起那杯温水,敬了她一下。“不敢。” 晚上十点,我们从別墅出来。 六月夜风暖烘烘的,混著桂花树叶子的青味。萱姨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亮著灯的窗户。“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你心疼了?” “我心疼个屁。资本家住別墅跟住宿舍似的——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明天我带砂锅过来。顺便把她那个厨房填满。” 我发动引擎。“萱姨。” “嗯。” “你刚才说『暂时保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考虑让我接沈氏了?” 她没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明一灭。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本来就是沈家的人。” “我也是你家的。” 她“嘖”了一声,偏过头看窗外。“知道还问。” 第433章 要孩子吗? 砂锅拿过来的那天,下了场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雨刷调到最快挡还是看不清路。星愿好不容易蹭进別墅车库,萱姨从副驾驶下来,怀里抱著一口砂锅,裹著塑胶袋,一点没淋湿。她自己头髮湿了一半。 沈清秋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拿著干毛巾。萱姨把砂锅往她手里一塞。“拿好。碎了找你赔。” “这个锅值钱吗?” “锅不值钱。熬粥的手艺值钱。”萱姨甩了甩头髮上的水,走进屋里。 厨房一下子有了声音。砂锅洗乾净,小米淘好,水烧上。小火慢熬,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萱姨又摸出一袋麵粉,和面、擀皮,包了一盘餛飩,鲜肉馅,皮薄得透光。沈清秋靠在厨房门框上,拿著毛巾擦头髮。 “你平时几点出门?”萱姨拿筷子搅锅,没回头。 “七点半。” “早饭不吃?” “公司有食堂。” “食堂有什么?” “豆浆、油条、包子。” 萱姨拿筷子点了一下锅沿。“知道你为什么胃出血吗?” 沈清秋安静了几秒。“长期空腹喝咖啡,早上只吃水果,晚上应酬喝酒,作息紊乱。” “哟。你挺有自我认知。” “医生列了张单子给我。”沈清秋的声音带了点无奈,“跟你说的差不多。” “那你照著做了吗?” 沈清秋没答。萱姨转过头看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沈清秋先把目光移开了,移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上。 “我没时间做。” 萱姨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把手。“以后我早上过来熬粥。你吃完再上班。” “你不住这。” “我开车十五分钟的事。”萱姨揭开砂锅盖子,小米的香气瀰漫开来。她拿勺子搅了一圈,又盖上。“別想多了。我不是给你当保姆。是你死了乐乐没妈,我嫌晦气。”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萱萱。” “嗯。” “我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你,可能不会把胃弄成这样。” “早二十年我还不会熬粥呢。”萱姨拿抹布擦掉灶台上溅出来的水,语气隨意,“那时候我只会泡方便麵。那时候我抱著他泡麵,一手托奶瓶一手撕料包。他喝奶我吃麵,吃完了才想起来料包没放盐。” 沈清秋咳了一声,手指抵在唇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萱姨斜眼看她。“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你肩膀在抖。” “真的没有。”沈清秋把笑意往回压,但没压住,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所以苏予乐现在做饭咸淡拿不准,是有原因的。” “你少来。他做饭是跟我学的。我后来厨艺进步了。” “进步之后呢?” “他就挑食了。”萱姨把锅盖盖好,调成小火,“以前餵啥吃啥,后来嘴刁了,嫌我酱油放多。有一回我炒了个回锅肉,他吃了三筷子说咸。我当场把那盘肉端回厨房,自己一个人吃完了。” “你没给他留?” “没有。”萱姨理直气壮,“他说咸,那就別吃。” 沈清秋这次真笑了。笑声很轻,在砂锅咕嘟声里浮了一小下,像是被人不小心戳到了某个很久没碰过的笑穴。 中午吃餛飩。萱姨盛了三碗,汤底放了虾皮紫菜。她给沈清秋那碗特意少放了盐。 吃完沈清秋要去书房开视频会议。萱姨把她按回沙发。“吃完歇半小时再开工。你那胃不是闹钟,不是十分钟就能消化完。” “会议两点开始。” “现在一点二十。”萱姨看了一下手机,“你歇四十分钟,我帮你看著。谁找你开会让他等著。” 沈清秋靠在沙发上,腿上盖著披肩,手里端著温水杯。她没再爭。 我坐在地毯上回安然的消息。老街那边今天接了个大单——附近新开了家奶茶店,开业要两百束小花束摆在门口当伴手礼。安然一个人忙不过来,临时叫了张明月去帮忙。 张明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品控方面我会严格把关。 萱姨看到这条消息,立刻回了条语音:“把关归把关,別把两百束全扔垃圾桶了!” 张明月回:按昨天的损耗比例,我预计剔除十七束左右。这是合理范围。 萱姨嘴角抽了一下。沈清秋端著水杯看戏。“你们店那个同学?” “对。我室友死洁癖。” “看得出来。表述很严谨。” “严谨到能把老板娘气死。”萱姨把手机丟沙发上,“不过人品確实不错。沈曼上次跟我说,想给他介绍对象。” “介绍谁?” “她公司一个前台小妹。”萱姨按了两下太阳穴,“我说算了吧。张明月那个洁癖,相亲地点要选他有空、环境乾净、菜品不油。难度太大。” 沈清秋说:“那不叫难度大。那叫还没遇到合適的人。” “你倒挺有心得。”萱姨看她一眼,“你遇到过合適的?” 沈清秋端著水杯停了一下。“没遇到合適的。但我生了个合適的儿子。” 萱姨一时间噎住。我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妈,你那个视频会议几点来著?” “两点。” “那还有十分钟。” 沈清秋放下杯子。“不等了。早开完早结束。”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这样你萱姨能早点回家休息。” 萱姨冲她摆摆手。“管好你自己的胃,少替我操心。” 沈清秋进了书房,门虚掩著。萱姨靠著沙发扶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著披肩上的流苏。 “乐乐。” “嗯。” “你妈刚才那句话——她生了你。最后便宜全让我占了。她心里不难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地板上。“她要是难受,刚才就不会开玩笑。” 萱姨揪著流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她说了一句:“她这个人,真不討人厌。” 我笑了。“你这评价是从『资本家』降级到『不討人厌』了?” “暂时不討厌。后续观察。”她拿起遥控器,调到一档做菜的综艺,看了五分钟又换台,“砂锅粥还得再燉半个钟头。你去书房看看她,別让她开会激动起来又胃疼。” 我起身去书房。推开虚掩的门,沈清秋坐在电脑后面,戴著蓝牙耳机,正在听匯报。屏幕上几个格子,全是沈氏集团的中高层。 看到我探头,她做了个手势——往下压,意思是等我两分钟。我靠在门边,听了几句。 会议討论的是东区综合体项目。沈良的声音从耳机外放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施工方因为原材料涨价提了一个点的成本增幅。合同上我们预留了两个点的弹性空间,但目前来看不需要全给。我建议项目组做成本复查后再回復施工方。沈董,您看?” 沈清秋嗯了一声。“成本复查落实后把数据发我。下周二之前。” “好的沈董。另外,昨晚我跟合作方沟通了补充协议的条款,按原方案百分之十五违约金,对方接受了。合同今天下午走用印流程。” “辛苦。” “不辛苦。小姑您身体怎么样?还在医院吗?” 沈清秋看了眼摄像头。“在家。苏怀萱女士管著我的伙食。” 屏幕上的格子安静了半秒。沈良的声音里带出了几分笑意:“那苏女士辛苦了。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她就在外面。” “咳。下次登门,我带点礼物。她喜欢什么?” 沈清秋沉默片刻,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带个砂锅也行。” 我在门口差点笑出声。沈氏集团董事会上討论砂锅,大概是从未有过。 会议散了,沈清秋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偷听?” “萱姨叫我来的。” “她怕什么?” “怕你开会激动胃疼。” 沈清秋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你萱姨以前也这么管你?” “差不多。” “管法呢?”沈清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有一种想记笔记的认真。 “管法就是——你逃不掉,她一定会盯到你改正为止。但你出了任何事,她永远第一个到。”我顿了顿,“所以你胃出血那天,她半夜揪著小行李袋的样子,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书房里窗帘拉了一半。六月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光线照在沈清秋桌上那叠文件上。 “乐乐。”沈清秋声音很轻,“有个事,本来不该我开口。但我怕不问,会像当年一样落个遗憾。” “你问。”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停顿了好一会儿。“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第434章 血缘 沈清秋问得直接。 书房门半开著,走廊的光投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坐在电脑后,两手交叠,背脊挺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避开我的视线。 我迟疑片刻。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秋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她喝了一小口,隨口道。 “就是问问。我儿子,我还不能问了?”她把杯子搁回桌面,玻璃和实木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笑了,拖过旁边的一把单人椅坐下。椅背有些硬,我换了个姿势。 “那得看萱姨。她不同意。”我看著桌角那一摞列印好的项目报表,“反正就是不想生。” 沈清秋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我的脸上。 “怕疼?还是怕耽误花店的生意?” “都不是。”我摇头,手肘撑在扶手上,“她对血缘这种东西,有牴触。” 沈清秋没接话,等著我往下说。 “她是个孤儿。”我放慢了语速,字咬得清楚,“吃百家饭长大。在她的人生逻辑里,血缘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亲生父母可以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也可以把我扔在臭水沟边。我们俩能活下来,靠的是没有血缘的人给的一口饭,还有后来我们两个的相依为命。” 窗外天色放晴。阳光透过玻璃打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要是生个孩子。”我继续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有完整的父母,有你这个奶奶,有沈曼这个乾妈,甚至还有沈氏集团的股份等著他。他拥有一切。你觉得萱姨会怎么想?” 沈清秋眉头收紧。 “她会觉得这个孩子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她怕自己给不好这份爱,也怕多出一个生命,会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她养我一个,已经耗尽了她对这个角色的所有耐心。现在好不容易角色转换了,你让她再重新当一回妈?她嫌烦。”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响动。 沈清秋手指轻轻摩挲著水杯边缘。 “那你的想法呢?”她问。 “我听她的。她不生,我就绝育。” “胡闹。”沈清秋斥了一句,语调不高,没有威严,全是长辈的无可奈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踢踏作响。萱姨端著一个白瓷盘走进来,盘子里放著切好的红心火龙果,旁边配著两根银色小叉子。 她把盘子往沈清秋面前一推。 “吃水果。”萱姨说。 沈清秋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了一眼萱姨。 “偷听多久了?”沈清秋问。 “没多久。刚好听到绝育那句。”萱姨拉过另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腿翘起来,“怎么,沈氏集团缺继承人,算盘打到我肚子里了?” 沈清秋拿了一根小叉子,扎起一块火龙果,没送进嘴里。 “没打你的算盘。”沈清秋语气平缓,“我只是怕你为了乐乐委屈自己,也怕乐乐为了你断了后。沈家传到我这一代,人丁单薄。” “人丁单薄就去孤儿院领养。那里面多的是想要个家的孩子。”萱姨靠著椅背,手抱在胸前,“非得自己生?你生了乐乐,后来发生的事你忘了?生了就有用?” 这话扎人。 要是换作其他人,沈清秋绝对当场翻脸。但她面对的是苏怀萱,她只能是看著手里那块火红的果肉。 红汁顺著叉子边缘渗出来。 “你说得对。”沈清秋把果肉吃下去,拿纸巾擦嘴,“生了確实不一定有用。” 萱姨看了她两秒,放下腿,身子往前倾。 “沈清秋,你別跟我这装可怜。” 萱姨语气放软了半分,“苏予乐是你亲儿子,这点谁也抹不掉。你真想要后代,去找別人代孕也行,去亲戚家过继也行。但我这儿,这辈子就他一个人。我的时间、精力、心血,全在他身上。我连养只猫都嫌吵,更別说弄个婴儿天天半夜哭。我受不了那份罪。” “隨你们。”沈清秋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我不管了。你们过得舒服最重要。” “早这么想就对了。”萱姨站起身,“把果盘吃完。半小时后喝药。” 萱姨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下,回头指了指我。 “你,跟我出来。花店一堆事没处理,你在这开茶话会?” 我应了一声,跟著她往外走。 路过走廊,她走得快。我几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她手心温热。 “生气了?”我问。 “生什么气?”她甩开我的手,没真用力,“气你妈催生,还是气你满嘴跑火车说要绝育?” “那是实话。” 她转过身,瞪我一眼。 “你少在那自我感动。绝育多伤身体你懂不懂?男的结扎也会有后遗症。不生就不生,用套就行了,非得去挨那一刀?你是不是有病?” 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我没反驳,看著她骂人时上下碰碰的嘴唇,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碰完就退开。 她愣在原地。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苏予乐!”她压著嗓子喊,左右看看,怕沈清秋出来撞见,“在別人家你发什么疯!” “这是我妈家。也算我家。” “你少套近乎。资本家的房子,住得我浑身难受。明天带她去医院复查完,我们立刻回家看店。几天没看我的花,我都想她们了。” 她快步走向厨房去盯火上的汤。 我跟在后面,看著她腰间繫著的围裙带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日子过得真快。从她捡我回来,到现在,这么多年了。 她以前护著我,现在还是护著我。只不过,换了种身份,也换了种护法。 不生孩子挺好。这世界上有她,就够满的了,塞不下別人。 …… ps:我凑啊,正写小说呢被导师一个电话打断了,准备苦逼改论文了,后面两章还没写,我恨毕设和论文! 等晚点再发吧,但肯定在十二点之前,先跟书友们说一声。 另外,萱姨终於上9.0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如果条件支持的话,这本书我会儘量写长的。 只要大家不乏味。 第435章 裙子 …… 市一院消化內科复查。 医生看著胃镜复查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恢復进度尚可。出血点癒合了。幽门螺桿菌还需要两个疗程的药。老规矩,忌口,静养。” 沈清秋坐在就诊椅上,点头答应。 萱姨站在她身后,仔细核对了一遍医生开的药单,確认没有遗漏,才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送沈清秋回东区別墅。阿姨已经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厨房里备齐了新鲜食材。萱姨把新写的两份营养流食菜谱用冰箱贴压好。 “按这个做。”萱姨交代阿姨,“她要是不按时吃,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她。” 沈清秋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我知道了。你和乐乐赶紧回去歇著,这几天累坏了。” 萱姨没多客套,拉开门往外走。“记著你答应我的。三个月內別碰酒杯。公司塌了也別碰。”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浪隔著车窗玻璃都能感觉到。 回到房子。屋子里空调开著,冷风驱散了外面的暑气。 萱姨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把包隨手掛在衣帽架上。她走进主臥,我跟在后面。 她拉开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定製衣柜。 里面掛著的大部分是素色棉麻长裙、宽大的t恤、直筒牛仔裤。这些年开花店,她习惯了以方便干活为主,怎么耐脏怎么穿,怎么舒服怎么来。衣服上总沾著点百合花粉或者玫瑰刺划破的线头。 她伸手在一排衣服里拨弄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抽出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衫,往身上比划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怎么了?”我问。 “不好看。”她把运动衫扔在床上,又抽出一件格子衬衣,“这件也土。” “挺好看的。”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膀上,“苏老板穿什么都好看。” 她手肘往后顶了我一下,没用力。“你少来这套。你那是滤镜太厚。” 她把柜门关上,转身看著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少见的执拗。 “去换衣服。”她说。 “干嘛去?” “逛街。买衣服。” 我有些意外。她以前最烦逛商场。每次沈曼拉她去买衣服,她都嫌贵嫌麻烦,买完两件基础款就急著回家理帐本。今天这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突然想买衣服?”我放开她,去衣柜另一边找我的短袖。 “沈曼前天发了条微信。”她走到梳妆檯前,拿起鯊鱼夹把长发盘起来,“她说我那几套衣服可以拿去捐了。结了婚的女人,別活得像个出家的尼姑。” 我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她横我一眼,但语气不凶。 “沈姨说得对。苏太太本钱这么好,天天藏在破t恤里,暴殄天物。” 她走过来,伸手拧了一下我的耳朵。“油嘴滑舌。快点换。” 车开进恒隆广场地下车库。 乘电梯直达三楼。这一层全是一线国际女装品牌。以前她路过这种地方,连眼皮都不抬,觉得那是沈曼那个阶层才去烧钱的地方。现在她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步子迈得很稳。 进了一家装潢极简的专柜。导购迎上来,態度职业且热情。 萱姨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看角落里的打折款或者基础款。她直接走向陈列架的中心区域。她的视线在那些设计大胆、剪裁修身的衣服上扫过。 她抽出一件酒红色的掛脖真丝长裙。 v领开得很深,后背大面积鏤空,裙摆侧面有一道开叉,一直延伸到大腿中段。面料极其轻薄,拿在手里像一汪红色的水。 “拿我的尺码。”她对导购说。 导购愣了半秒,目光在萱姨那张素净的脸和她手里那条极具攻击性的裙子之间来回切了一次,赶紧点头去仓库找尺码。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真穿这件?” “不敢看?”她斜睨著我,嘴角带著一点挑衅。 “我是怕別人看。”我实话实说。 “我不给別人看。只穿给你看。”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声音不高,刚好飘进我耳朵里。我喉结滚了一下。成婚之后的萱姨,像是解开了一道长久以来的封印。那种一直被她压抑在“长辈”身份下的女人味,开始肆无忌惮地往外溢。 导购拿著衣服出来。萱姨接过,走进了试衣间。 我在外面的丝绒沙发上坐下。旁边还有个男的在等女朋友,一直低头刷手机。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布帘拉开了。 萱姨走了出来。 旁边那个一直刷手机的男人抬起了头,动作停顿了两秒,然后被他刚从隔壁试衣间出来的女朋友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那条酒红色的真丝裙,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 她的骨架本来就生得极好。肩膀平直,锁骨清晰。掛脖的设计將她纤长的颈线完全暴露出来。真丝面料服帖地勾勒著她的腰身,腰臀比例堪称完美。裙摆隨著她的走动微微晃荡,白皙的腿部线条在开叉处若隱若现。 没有化妆,头髮也只是隨意盘著,但那种熟透了的、慵懒又致命的嫵媚,压都压不住。 导购在旁边由衷地讚嘆:“女士,您身材太好了。这条裙子对体型要求极高,我们店里掛了半个月,能把它撑起来的人不超过三个。” 萱姨走到落地镜前,左右转了转。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从镜子里看著坐在沙发上的我。 “怎么样?”她问。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买。”只说了一个字。 “刷卡。”她把那张原本属於沈清秋、后来被我强行塞给她的黑卡递给导购。 就在导购准备接卡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专柜门口传进来。 “哟,这裙子不错啊。服务员,给我拿件同款的。” 我回头看去。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身名牌logo堆砌的连衣裙,手里拎著个限量版的铂金包,身旁跟著个大腹便便的地中海中年男。 导购面露难色:“抱歉女士,这条裙子是限量款,这个尺码最后一件,这位女士已经要了。” 女人上下打量了萱姨一眼,目光在萱姨素净的脸和隨脚的旧帆布鞋上停了两秒,从鼻腔里哼出半个音节。“要了?还没付钱吧。双倍价,这件我要了。” 中年男在旁边附和,挺著肚子,伸手掏钱包往收银台走。 萱姨看都没看那两人,转头对导购说:“包起来。” 女人火了,拔高嗓门:“你这人懂不懂规矩?买东西也分个先来后到和出不出得起钱吧?” “我站在这里试完了准备付钱,你从门外刚进来。”萱姨转过身,红裙的开叉隨著动作盪开,常年在市井里淬炼出的压迫感直接罩了过去,“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跟我论先来后到?” 女人被噎住,脸皮涨得通红,转头冲地中海男撒娇:“老公,你看她……” 地中海男走上前,装出一副阔佬的派头:“小姑娘,大家出来逛街求个开心。我看你这身打扮,平时也不怎么穿这种衣服。这条裙子一万八,买回去掛衣柜里也是浪费。不如让给我太太,我另外拿两千块给你当个跑腿费补偿。” “两千块?”萱姨眼皮抬起,语气里透著股真切的纳闷,“你那脑袋反光得那么亮,里头装的是水吗?” 我偏过头,压住嗓子里的笑意。 地中海男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指著萱姨:“你怎么说话的!” 第436章 苏太太 “我怎么说话取决於对面站的是不是正常人。” 萱姨往前逼近半步。她没穿高跟鞋,但那种泼辣篤定的气场,根本不是靠名牌包装出来的阔太能比的。 “双倍价抢衣服?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导购,刷卡。他要是再敢在店里大呼小叫,叫保安来请他们出去。” 导购如蒙大赦,赶紧接过黑卡,动作麻利地在pos机上刷过,双手递出签购单。 萱姨签完字,进了试衣间换回自己的旧t恤。 出来时,那两人已经灰溜溜地没影了。导购把包装精美的纸袋递过来,態度比刚才更恭顺了几分。 走出专柜,我拎著纸袋,走在她身侧。 “苏老板战斗力不减当年。”我打趣。 “跟这种人客气什么,惯的毛病。”她掸了掸衣角,目光直视前方。 前面是三楼最里侧的一家內衣专柜。黑色门头,灯光幽暗,橱窗里展示的款式布料少得可怜。黑色蕾丝、细窄的绑带、半透明的真丝边。 我脚步顿住。 萱姨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我硬著头皮跟进去。店里全是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的物件。几对情侣在里面挑,女的脸红,男的眼神飘忽。 萱姨倒是不见半分忸怩。她走到一排黑色蕾丝边前,手指在一件极薄的內衣上滑过,布料从她指尖流走,像水一样。 她拿下一件黑色的,转身看我。 “好看吗?”她问得坦荡。 我嗓子有点干,视线不敢在那两片薄得可怜的布料上多做停留,只胡乱点了一下头:“好看。” “你都没看仔细就说好看。”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著一点只有面对我时才有的娇俏,“以前你帮我洗衣服的时候,不是看得挺仔细的吗?”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以前帮她收衣服,不小心碰到她贴身衣物的事,她居然翻出来说。 “萱姨……”我警告般地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她手指挑起那件內衣的肩带,在那弹性的带子上轻轻弹了一下,“结了婚的女人,买点好看的衣服取悦自己男人,天经地义。你心虚什么?” 她彻底放开了。领了那个红本本,不仅给了她安全感,更解开了她身上那层名为“长辈”的枷锁。她现在是在明目张胆地行使苏太太的权利。 她转头叫来导购,把那件黑色的、还有旁边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一起递过去。 “都要了。” 买完东西,我们乘电梯下地下车库。 六月的江海,地下车库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不流通,混杂著汽车尾气和橡胶轮胎的味道。 走到那辆星愿旁,我刚解开中控锁,萱姨拉开副驾驶的门,没坐进去,反而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將我扯向她。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撞在了车门上。 她顺势贴上来,双手攀上我的脖颈。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乐乐。”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点闷热的潮湿。 “嗯。”我双手揽住她的腰,隔著那件旧t恤,掌心感受著她的体温。 “刚才在內衣店里,你耳朵红了。”她仰起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喉结上,“二十二岁了,领了证,还这么不禁逗。” 我低头看著她。那双狐狸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藏著几分狡黠,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付。 我没说话,直接低头擒住了她的唇。 车库里很静。偶尔有远处车辆发动的轰鸣声传来,却显得周遭更加私密。 她的唇很软,带著刚才喝过矿泉水的微凉。 但这种微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种急切的温度取代。 我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她没有躲闪,而是热烈地回应,双手死死搂住我的后颈,手指插进我脑后的短髮里,用力收紧。 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承受的女人。哪怕在亲热这件事上,她也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吻得越来越深。空气变得黏稠。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隔著薄薄的布料蹭著我的胸膛。那种摩擦像是在乾燥的柴草上划了一根火柴。 我单手按开后座的车门,托著她的腰,將她抱起,直接塞进了宽敞的后排,自己也紧跟著挤了进去。“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车厢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狭小空间。 外面的热浪被隔绝,但车內的温度却在直线上升。没有开空调,空气很快变得稀薄。 萱姨跌在真皮座椅上。 她没有起身,就那么半躺著,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因为刚才的缺氧而有些涣散,蒙著一层水汽。 她头上的鯊鱼夹在刚才的推搡中掉落,长发散乱地铺在黑色的座椅上,黑与白的对比极其强烈。 我压上去,膝盖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没说话,伸手拽住我短袖的下摆,往上一掀。 我顺著她的力道把衣服脱了扔到前排。 她微凉的手指贴上我的腹肌,在那紧实的纹理上一点点游移,指尖带著一种探索的意味。 她以前总把我当小孩,连我光著膀子在客厅走都要骂两句“穿好衣服”。现在,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点火。 “长结实了。”她轻声评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结实怎么抱得动你。”我俯下身,贴著她的耳郭,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她浑身一颤,偏头想要躲开那种酥痒,却把修长的颈部线条完全暴露给了我。 我顺著她的侧颈往下吻。她的皮肤很好,带著一种常年不用化妆品醃出来的自然体香,混杂著沐浴露的淡淡茉莉味。我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锁骨的一点皮肉,不轻不重地碾磨。 “疼……”她哼了一声,手指抓紧了我的肩膀,指甲在我的背上刮出两道轻微的白痕。 “嘿嘿。”我鬆开牙,改为用唇去安抚那一块泛红的印记。 她双手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抬起头。 “苏予乐。”她眼底有水光,但目光却极度坦直,“我现在,真是你的苏太太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 將横亘在我们之间二十二年的身份、那些难以启齿的顾虑,彻底砸得粉碎。 她不再是那个在臭水沟边把我捡回来的长辈,不再是那个为了我拒绝无数男人的老姑娘,她只是我的女人。属於我的。 “是。”我声音沉得发涩,“我一个人的。” 我伸手探向她t恤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 她的腰极细,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皮肤光滑得不可思议。掌心向上游走,触碰到那一层薄薄的阻碍。我单手解开了背后的搭扣。 她低喘了一声,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动。 第437章 停车坐爱枫林晚 后座的空间其实並不宽裕。 星愿这种紧凑型suv,平时拉拉花材、跑跑送货还凑合,但真要把后排放倒,塞进两个情绪都在沸点上的成年人,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膝盖磕著前排的中央扶手,胳膊肘时不时撞上车门的內饰板,每动一下,车底盘的减震弹簧似乎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极不合时宜的细微闷响。 在这令人窒息的逼仄感里,却烧著一把野火燎原般的疯狂。 她的t恤被推到了锁骨以上,领口歪斜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原本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皙皮肤。 地下车库那惨白冷硬的灯光,顺著没关严实的车窗缝隙挤进来,化作一道狭长的光斑,打在她布满潮红的侧脸上,明暗交替间,美得惊心动魄。 …… 车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將车內和车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外面突然有辆车经过,沉闷的排气管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她的身体跟著那个声音瞬间绷紧了一瞬——那是她骨子里怕被人撞破的本能反应。 我低下头,贴著她敏感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安抚道:“別怕,没人。” 她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没有睁眼,而是扭过头去,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 不算疼。她牙齿嵌进皮肉的力度掌握得极好,像是一只傲娇的猫在主人的领地上磨她的爪子——留不下流血的伤口,却在神经末梢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酥麻感,一路电到了我的脊椎骨。 后来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既模糊又清晰。 模糊在於,地下车库的灯光在那一刻像是被刻意调暗了好几档,我的眼里只剩下她。 清晰在於,她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被我刻进了脑子里。 …… 饱满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两道浅浅的泛白的齿痕。 那只她找了半天的鯊鱼夹彻底不知去向,如瀑的长髮散乱地铺了半个座椅。 她从来不肯大声喊叫。 几十年来的隱忍和要强,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於平静。 车厢里的温度高得离谱。空调没开,两个人的体温加上密封空间的蓄热,简直像在蒸桑拿。 …… 长发粘在额角,被汗水浸透的几缕湿噠噠地贴著太阳穴,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我半撑著身体,双臂撑在她身侧,怕自己这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坏了她。 她大概是缓过了一点劲,但还是没力气,只能拿脚后跟有气无力地踹了一下我的后腰。 “起开。重死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我轻笑了一声,翻身坐起来,脊背靠上车门內侧。顺手將她的脑袋捞过来,安稳地挪到我大腿上,手指自然地伸进她散乱的头髮里,一下一下地隨便捋著。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乖顺地任由我抚摸。 “还真是……”我低头看著她这副任我採擷的模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古诗,忍不住低声打趣,“停车坐爱枫林晚。” 她的脑袋在我腿上明显地顿住了。 两秒钟后,那双平时总是透著股精明干练、此刻却媚眼如丝的狐狸眼猛地瞪圆了。 “苏予乐!”她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我的小腹上,打得“啪”一声脆响,“要死啊你!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尽了!身体上占完了,现在嘴上还要占便宜是不是!?”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握住她的手腕,故作委屈:“这不是杜牧写的诗嘛,我又没瞎改词,多有意境。” “杜牧写的那个『爱』是喜欢的意思!你给我歪到哪条秋名山上去啦!流氓!不知羞!”她气得眼角发红,挣扎著要起来咬我。 “我歪了吗?”我无辜地摊开双手,“明明是你自己往那个带顏色的方向想的。这只能说明,苏太太自己心里有鬼。”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翻身要坐起来,结果腰部一软,又惊呼一声跌回了我的腿上。 “……腿软。”她彻底放弃了挣扎,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我的裤腿里,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懊恼的哭腔,“都怪你个小王八蛋……” 我没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制不住。看著她这种明明羞涩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撑著长辈威严发脾气的样子,简直是我现在最大的恶趣味。 过了好一阵,她终於攒够了力气爬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t恤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一侧,露出一截勒出红印的肩带痕跡。她环顾了一圈犹如灾难现场般的车厢內部,脸上的红晕瞬间又深了两分。 “你看看这后座,像什么样子!” 第438章 驶向远方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真皮座椅上一片狼藉。刚买的购物袋倒了,那件昂贵的酒红色真丝长裙从纸袋里滑出来半截,可怜巴巴地垂在椅面上,压出了几道死褶。另一个黑色的小纸袋——內衣店的——更是被挤到了前排座椅底下,精美的塑料包装皱成了一团。 “都怪你!好好的新衣服全被你压皱了,我还没穿呢!”她心疼地把那条真丝裙捞起来,拍打著上面的褶皱。 “这怎么能怪我?”我凑过去,搂住她的腰,没皮没脸地说,“这叫天灾,不叫人祸。再说了,衣服买来不就是为了脱的吗?” “滚蛋!”她瞪了我一眼,懒得理我的胡搅蛮缠,从容地开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把t恤的下摆重新扎好,又把头髮重新捋顺盘起来。 找了半天没摸到那个鯊鱼夹,最后还是我在副驾驶的脚垫底下帮她翻出来的——刚才那番激战,那玩意儿飞得可是够远的。 她整理妥当,一把拉开车门,出去站在车库的过道上深吸了一口气。地下车库里相对阴凉的空气流通进来,车厢里瀰漫的那股浓烈的旖旎气息这才稍微散了散。 “开窗。”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探进半个身子把窗户全部摇下来,红著脸没好气地指挥我,“不然明天一开门,那个味儿……我还怎么开去进货!” “什么味儿?”我明知故问,靠在椅背上欣赏她的窘態。 “装什么傻!苏予乐你討打是不是!” 我也下了车,站到她身旁。地下车库的灯管亮得白惨惨的,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压成一片扁平的灰色,紧紧地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过说真的,车还是太小了。”我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佝僂著而酸胀的脖颈和后背,一本正经地总结,“施展不开。” 她正从后排的储物盒里翻出湿巾,弯著腰,正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一块一块地擦拭被弄脏的座椅。听到我这句话,她的动作瞬间停了。 “苏予乐。”她背对著我,声音凉颼颼的。 “嗯,苏太太有何指教?”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啊,怎么了?” “二十二岁。”她把擦脏的湿巾精准地丟进车门的垃圾袋里,又抽出一张新的,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看著我,“二十二岁还这么不要脸,我当时真该给你掛在钓鱼竿上提溜回来,还嫌车小。” “那可不行,那我不成咸鱼了。再说了我没嫌车小啊,我是真嫌施展不开。这俩概念不一样。”我认真地狡辩。 “有什么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彻底炸毛了,把手里的湿巾团成一团,狠狠砸了过来,正中我的胸口。 我笑著把湿巾捡起来,走过去帮她一起擦前排的中控台。擦到一半,我顺手把那包被踢飞的新买的內衣从座椅底下捞了出来。透明的包装袋里,那几根细窄的黑色蕾丝绑带若隱若现。 我拿在手里扬了扬,故意逗她:“老婆,这件衣服今晚试不试?” “你拿那个干嘛!放下!还有,你他妈的再瞎鸡儿喊给你割了。”她像只护食的母狼一样衝过来,劈手从我手里夺走那个黑色纸袋,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帮你收拾啊,掉地上了。” “不用你收拾这个!我自己来!” 她乾脆把两个购物纸袋全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跟护崽子一样防著我。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把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后排——那个刚刚被她像清理犯罪现场一般擦得乾乾净净的后排。 我站在旁边,靠著车门,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忙活。 六月地下车库里穿堂而过的过堂风,带著一点夏日的燥热。她的几根碎发被吹了起来,轻轻搭在白皙的脸颊上,透著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她整理完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起腰。 “走吧。”她拍了拍手。 “去哪?” “回家啊。不然呢?你还打算在这车库里睡一觉?” “不想去兜兜风?”我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疑惑。 “兜风?” “嗯。”我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好不容易拋开花店的事出来一趟。车窗开著,我带你去沿江大道吹吹风。以前都是你为了生计带著我到处跑,现在,苏先生想带苏太太去兜风,什么都不想,就我们俩。” 她看著我,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隨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半,正是下午茶和外卖单子多的时候。 “花店怎么办?”她习惯性地操心。 “不急这一会,地球离了我们照样转。”我把她的手机抽出来,直接揣回我自己的兜里,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將她轻轻推了进去,“今天老板和老板娘旷工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著我探进身子帮她把安全带“咔噠”一声扣好。 她终於没再反驳,嘴角扬起一个慵懒又纵容的弧度,轻轻靠在椅背上。 “行。那你开稳点。” 车从恒隆广场幽暗的地下车库钻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萱姨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眉头微微蹙起。我眼疾手快,单手打著方向盘匯入主路车流,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了下来。 “还难受吗?”我压低了声音,视线在前方的路况和她身上飞快地切了一次。 她正瘫软在座椅里,身上那件t恤因为刚才的荒唐已经被揉出了不少褶皱。听到我的问话,她斜著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狠狠剜了我一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刚才在后面让你慢点,你听了吗?” “我错了。”我认错认得极快,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下次我儘量注意时长和空间大小。” “你还敢有下次!”她咬牙切齿地伸手在我的大腿上拧了一把,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力气,这一下反而更像是调情。拧完之后,她似乎也觉得累了,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往椅背深处缩了缩,眼睛半眯著,享受著车里刚刚降下来的冷气。 六月的江海,马路上的行道树一棵比一棵绿得张扬。法桐的叶子大得能遮住半面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引擎盖上,星星点点地跳跃。 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带著热柏油和树叶子气味的风瞬间灌进车厢,吹散了里面残存的那丝旖旎的甜腻。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有几缕甚至扫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嫌烦,慵懒地抬起发酸的胳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將那一头浓密的长髮隨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露出那截修长白皙、还带著一点淡淡红痕的后颈。 城市的景色在窗外不断后退。 繁华的商业区、密集的住宅区、荒凉的工业开发区,然后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路面从宽阔的六车道变成了四车道,最后缩减成双向两车道的城郊国道。 第439章 透气 收音机里播完了一段交通路况,开始放歌。我嫌太吵,换了两个台,不是卖保健品的gg就是撕心裂肺的网红神曲。 我索性把收音机关了,拿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翻了翻常听的歌单,手指停在一首歌上面。 “放什么?”她被安静的车厢氛围弄得有些睏倦,偏过头看著我的手机屏幕,声音软绵绵的。 我没回答,直接按了播放。 一段乾燥的、粗糲的、带著公路灰尘味的吉他前奏从车载音箱里流淌出来。 是朴树的声音。 她听了两秒,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这首歌……好久没听了。” “有多久?”我顺势把右手越过中央扶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被我温热的掌心一包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却被我强行扣住,十指交缠。她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也就隨我去了。 “你上高中的时候吧。”她任由我牵著,目光投向窗外,“那时候你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广播站天天循环放这首。我去给你送饭,你在操场上跑三千米,我就站在铁丝网外面听了一耳朵。”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被我牵著的那只手放在两人中间,另一只手臂搭在车窗框上。风把她的袖口吹得鼓鼓的。 朴树的嗓子並不算漂亮。沙沙的,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撮砂纸。但他唱的那些词——关於前行、关於跌倒、关於在无数条岔路口停下来又重新迈步——跟窗外飞速退去的国道风景,严丝合缝。 他唱跨过山和大海,唱穿过人山人海。 他唱曾经拥有的,曾经失去的。 他唱那条平凡之路。 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 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倒退,那种绿不是城市里人工修剪出来的规矩的绿,是野生的、蛮不讲理的、从泥土里疯长出来的原始生命力。 就像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像野草一样坚韧,硬生生把我从臭水沟边拉扯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萱姨没说话。她看著窗外,手肘枕在车窗边缘。风把她马尾的发梢吹到了车厢里面,扫在我的手臂上,痒痒的。 歌走到中段。朴树的声音突然往上拔了一度,那是种不管不顾的、破碎的嘶吼——关於挣扎、关於迷路、关於跌进泥坑再爬出来浑身是伤地继续走。 “我想起一部电影。”我打破了沉默。 “嗯?”她转过头,狐狸眼里带著询问。 “名字我记不全了,是一部公路片。只记得主角们开著一辆破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狂奔。后视镜里是漫天的尘土和被甩在身后的旧日子,挡风玻璃外面是没有名字的远方。”我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时候你看完电影问我,乐乐,你以后长大了想去哪?” 她似乎也想起来了,眉眼柔和下来:“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去哪都行。只要萱姨跟著。” 她“哧”地笑了一声,带著点鼻音:“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就知道花言巧语。在那条破街上骑个破电瓶车,两条巷子你骑了四年都没骑出去,还远方呢。” “那不一样。”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两条破巷子里有你。现在,这辆车上也有你。你在哪,我的远方就在哪,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辆房车,带著朋友们,我们一路唱歌,一路向西,走到中国的最尽头。” 她被我直白的话烫了一下,耳根微红,没接茬。手指在车窗框上不自在地敲了两下,节奏恰好跟歌里残存的尾音合上了。 歌播完了。蓝牙自动切到下一首,是一段不认识的流行情歌。我伸手把音量调低,不忍心破坏此刻的静謐。 路过一个国道边的便利店时,我靠边停了一下车。 “去买瓶水,刚才……出汗太多,有点渴。”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她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扶著车门才站稳。 我心疼地想要下车扶她,她却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口型骂了句“小王八蛋”,然后强撑著气场,步伐略显僵硬地走进了便利店。 没过一会,她拎著两瓶冰水和一包薄荷糖回来了。坐进副驾驶,把其中一瓶扔进我怀里。 “渴不渴?” “还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拧开自己那瓶,仰起头灌了两大口。水珠顺著她的嘴角滑下来,流过修长的脖颈,最后隱没在t恤有些松垮的领口里。我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赶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前面那条路走过没?”她没察觉我的异样,指著加油站出口右转的一条岔道。路面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三四米高的水杉树。 “没走过。” “那就走走看。”她语气隨性。 我把方向盘拧过去,车子拐进了那条无名的岔道。 岔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辆农用三轮车从对面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著半人高的绿皮西瓜。水杉的影子铺在柏油路面上,一段明一段暗,车子穿行其间,像是在过一卷旧胶片电影。 开了大约十分钟。路右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不算太大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几顶帐篷,顏色杂七杂八的——橙色的、蓝色的、还有一顶看起来很专业的墨绿军用帐篷。几辆沾著泥巴的山地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下,两棵树之间还拉著一条被太阳晒得褪色的横幅:青年户外营地·欢迎扎营。 “这什么地方?”我踩下剎车,减速慢行。 萱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营地里稀稀落落有几个人。两个年轻男孩正蹲在地上折腾一个卡式炉,半天没点著火,正对著打火机发愣。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坐在摺叠椅上刷手机。还有一只黄色的田园犬趴在帐篷的阴影里,舌头耷拉著,热得不想动弹。 “停一下。”萱姨拍了拍中控台。 我把车靠边停稳,熄火。 “我们后备箱是不是还有两把摺叠椅?”她转头问我。 “有。上次沈姨买露营装备非要硬塞给我们的。” “拿下来。坐车坐得腰酸,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她捶了捶后腰。 第440章 捡的狗 我立刻下车,打开后备箱。翻出那两把铝管的摺叠椅。展开后坐面是灰黑色的牛津布。沈曼当时塞给我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地说“你们周末去荒郊野外找刺激的时候用得上”,结果这大半年来一直躺在后备箱吃灰。 营地入口没有围栏,也没人收费。只有一块手写的木牌歪歪扭扭地插在路边:公共用地,爱护环境,垃圾自带走。 萱姨拎著一把椅子,走到营地边缘一棵最粗壮的水杉树下。树冠很密,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毒辣的太阳挡了个严实。脚下是一层细碎的枯叶和乾燥的黄土。 她把椅子支开,坐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在旁边支开另一把,紧挨著她放下。距离近到两把椅子的扶手死死地贴在一起。我坐下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的胸口。 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不是身体的松——身体其实早在车库里就已经彻底释放过了——是脑子里那根关於生存、关於责任、关于禁忌始终绷著的弦,突然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嗡响,然后彻底归於平静。 风穿过水杉树叶的缝隙吹下来。六月的风原本是燥热的,但穿过这片树荫后,就变成了温的。懒洋洋的,带著草木的清香。 萱姨顺从地靠著我,把两条笔直的腿伸出去,脚隨意地踩在一堆枯叶上。她左脚帆布鞋的鞋带鬆了,她也懒得弯腰去系,就那么趿拉著。 “你看那帮小孩,一个破火都点不著。”她下巴朝营地中央努了努,声音里带著长辈看晚辈的调侃。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男孩还在跟卡式炉较劲。一个在急赤白脸地拧气阀,一个在翻找手机查教程。用来点火的防风打火机搁在地上,被风吹跑了两次。 “看年纪像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我笑著说。 “八成是。”萱姨把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看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就知道在家没做过饭。气阀方向都拧反了,他还在那使劲按打火器。要不是没漏气,炸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要不要过去指导一下?你可是老街著名的苏大厨。”我捏了捏她的肩膀。 “指导什么?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折腾明白了以后就饿不死,折腾不明白今天就只能干嚼泡麵。”她轻哼了一声。 “你当年也是这么折腾过来的?”我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茉莉洗髮水味。 “我当年比他们惨多了。”她靠在我的怀里,眼神放空,看著树冠上透下来的点点光斑,“我第一次用煤气灶,是自己出来租房子以后。以前在福利院里,大锅饭都是用的电炉子。我对著那个煤气罐的阀门,死活拧不开,最后急了用钳子去砸,差点把那个破出租屋给炸上天。” 我听得心里一紧,揽著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后来呢?” “后来楼下的房东阿姨闻著味跑上来,骂了我一顿,迫不得已教了我一次。我记性好,看一遍就学会了。”她拿起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著玩,“再后来,因为把你这个討债鬼捡回了家,我就什么都会了。你肠胃弱,喝什么都吐。没办法,我只能学著变著花样给你熬粥、剁肉沫。没人天生就会当妈,都是被逼出来的。”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了以前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生硬。 因为现在,她知道我已经不需要她做x了,我是她的丈夫。 “辛苦我们苏老板了。”我偏头,在她的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不过以后不用你折腾了。厨房我包了,你只负责点菜和吃。” “你做饭?”她嫌弃地撇撇嘴,“昨天淡今天咸的,我怕我活不到八十岁。” “我慢慢学嘛,有你这么个严师,我还怕出不了高徒?” 我们正斗著嘴,那只黄色的田园犬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了。它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地走了一路,一直嗅到我们椅子底下。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用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萱姨。 萱姨低头看它。 “干嘛?”她语气很凶,但眼神却很软。 狗没说话,因为狗不会说话。但它极其通人性地歪了歪脑袋,身后的尾巴像个小风扇一样摇了两下。 “別摇了,没吃的。”萱姨摊开双手,向它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狗又看了她两秒,似乎確认了这两人確实没带乾粮,兴趣索然地打了个响鼻,晃晃悠悠地走了。走了三步,还颇为留恋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它喜欢你。”我看著那只狗的背影说。 “废话,动物都喜欢我。我命里带的吸小动物体质。”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声音慢悠悠的,“好久以前我们在老街开店的时候,不是有只野狸花猫天天蹲在花店门口等我开门吗?我给它弄了个破碗,每天早上倒点剩饭剩菜。后来那死猫爭气,生了一窝崽,四只,全搁我店门外的纸箱子里出生的。” “后来呢?” “后来它崽子大了,就带著一家老小搬走了。据说搬到了隔壁两条街的菜市场。偶尔吃腻了鱼腥味,还会跑回来看我一眼,蹭两顿猫粮。” “还挺有良心。” “猫有什么良心。”她笑了,眼底透著洞悉世事的通透,“它就是记得那个位置,那个特定的人,会给它一口饭吃。有这口饭,它就愿意低头让你摸两把,哎,说不定安然现在养的那个糖糕就是它生的。” 我听完,忽然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恶作剧的沙哑:“那照你这么说,我也是你捡回来的一条小野狗了?你给我一口饭吃,我就愿意把自己整个人都赔给你。”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我在调侃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抓起手里的矿泉水瓶作势要打我:“苏予乐!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我大笑著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 六月的风吹过水杉林,营地里不知谁的手机放起了轻快的音乐。我抱著我的苏太太,在这个没有名字的旷野里,觉得这二十二年的平凡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值得。 第441章 间隙 风吹过来的时候,营地里那两个男生终於把火点著了。 卡式炉上冒出蓝色的小火苗,两个人当场击掌,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头奖。 坐在摺叠椅上看手机的女生头都没抬。大概就是这种配置——两个手忙脚乱的男生负责製造热闹,一个女生负责无视热闹。天底下的年轻人都一个德性。 “哎,你说。”萱姨忽然开口。 “嗯?” “你二十二。我四十。”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心里算了算,“再过二十年。你四十二,我六十。” 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今天白切鸡,明天清蒸鱼,后天红烧肉”,就是那种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標籤纸边缘来回摩挲著,塑料膜被她揉出了两道细细的摺痕。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四十二岁,还正当年。”她说,“我六十了。老了。” “你想说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两只脚在枯叶上蹭了蹭,帆布鞋底的纹路把枯叶碾碎,发出细微的脆响。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我今天在试衣间里——”她顿了一下,“换那件红裙子的时候,照镜子。灯打得很亮,打得很准,什么都藏不住。我看见自己眼角有两条纹。很细。但是有。” 她说完,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只是陈述。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你这叫鱼尾纹?”我说,“你去查查医学定义,人家白纸黑字写的,五十岁以后才叫鱼尾纹。你那叫笑纹。是笑出来的,不一样。” “你少糊弄我。”她没生气,但眉头轻轻压了一下,“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现在还能撑。但时间这东西,不跟人商量。” 我往她那边转了半个身子。椅子的铝管腿在硬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萱姨。” “嗯。” “你在怕什么?” 她低著头,那层塑料標籤被她揉得越来越皱,两道摺痕变成了四道。 “我不怕。”她说,声音不大,但篤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帆布鞋在枯叶上又蹭了蹭。 “想以后你四十多的时候,”她说,“出去谈生意也好,参加什么场合也好,身边站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人家问——” 她停了一下。 “人家问,这是你妈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我听见了她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她不怕別人的眼光。她怕的是有一天,她配不上我了。怕她的老,会变成我的拖累。怕那个从臭水沟边把我捡回来的女人,有一天变成一个需要我来搀扶的老太太,而我正当壮年,漫长的路还在前面铺著。 我坐在那里,有一秒钟没有说话。 只有一秒钟。 然后我说:“那我说是我老婆。” 她抬起头,用那双保养得好、却藏著一点疲惫的狐狸眼看了我一眼。 “你说得倒轻鬆。” “因为本来就轻鬆。” 我伸手过去,把她揉皱的矿泉水瓶標籤纸一点一点地摁平,顺带把她的手握住了,扣进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凉,我的掌心很热,两只手叠在一起,温度慢慢往中间走。 她看著我们叠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你看那民政局大姐,”我说,“人家二话没说就给盖了章。你看沈曼,她巴不得你比她年轻二十岁,这样她自己显得年轻。你看——” “你少拿你妈举例。”她打断我,“她巴结我,那是怕我不伺候她。” “好,那我举我自己。”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放在我的手心里。那只手,关节细,指节长,皮肤白,养了二十多年的花,却没有一块老茧。 “这只手,”我说,“十八年前,从臭水沟边上把我拎起来。二十二年后,在民政局柜檯前,握著我的手走出来的。” 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我的拳头里,握紧。 “戒指还没买。但这只手,早就是我的了。” 她愣了愣。 那双眼睛,在水杉树筛下来的细碎阳光里,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头偏开,去看远处营地里那两个男生。 “没交换戒指。还没买。”她嘴硬,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度。 “改天买。” “买什么买,浪费钱。” “你是不是天生的反骨。”我嘆了口气,真心实意的那种,“给你花钱你嫌浪费,给你好东西你嫌折腾,夸你漂亮你说眼角有纹。你一天到晚跟自己过不去,你累不累?” 她被我一连串堵了回去,嘴巴张了张,没找到能接上的话。 最后,她抽回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不疼,是那种赌气式的、没有目的的拍,像只猫在闹脾气。 “你最近嘴越来越贫了。” “跟你学的。” “少往我身上赖!” 风把营地里卡式炉上煮东西的味道吹过来。闻著像方便麵。那两个男生已经开始往锅里加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大小悬殊,最小的那片差不多只剩一个硬幣的尺寸。 萱姨看了两眼,用一种堪称专业的眼光评价道:“那根火腿肠切得跟狗啃的一样。” “你要不要过去教他们。”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坐在这比较舒服。”她把身体往摺叠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懒散的姿势,腿往前伸,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松著的,也不系,就那么趿拉著,“好久没这样坐著发呆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坐著。” 確实好久了。 花店开了两家以后,日子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早上起床、出门、理货、接单、配花、发货、对帐、清洁、关店、回家。中间偶尔有沈曼衝进来搅局,偶尔有沈清秋打电话聊项目,偶尔有安然发来一长串需要拍板的採购清单。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个完整的发呆的间隙都找不到。 现在坐在这棵水杉树下面,头顶的树冠密得遮住了所有毒烈的阳光,风是温的,地上的枯叶是乾的,远处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年轻人在围著一口小锅瞎折腾。 什么都不用干。 不用算今天的订单量,不用核对花材採购价,不用跟物流公司打电话扯皮,不用担心明天的冷链有没有按时到港。 就这么坐著。 我低头看著她。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睫毛静静地垂著,侧脸在树荫的碎光里一明一暗。那两道她自己说“很细但是有”的眼角纹,在这样的光线里,根本看不见。 只看得见一个女人,坐在水杉树下,什么都没想。 营地里飘来一股滚烫的方便麵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皮没抬。 “闻著还挺香的。”她说,声音软,带点困意。 “要去蹭一碗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蹭別人的,不如自己的。”她把身体往椅子里再缩了缩,比刚才更懒,“回家我给你煮。” 我没说话,也没笑。 就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重新握进我的掌心里。 两把摺叠椅。两瓶矿泉水。一棵水杉树。一只鬆了鞋带懒得系的帆布鞋。 够了。 比够了还多一点。 第442章 俏皮 营地的风变小了。那三个大学生终於把锅里的东西煮熟了。香味没闻著,倒是一阵调料包的劣质咸鲜味顺著风颳过来。 扎丸子头的女生放下手机,不知从哪翻出个拍立得,指挥两个男生给她找角度。“往左点,逆光了!把那个树拍全!” 年轻人在草地上跳来跳去,精力旺盛得让人眼晕。 我看了一会,手痒,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的萱姨。 她正靠在摺叠椅上,眼睛半眯著,躲避树叶间漏下来的那点散碎阳光。长腿隨意伸展,帆布鞋底沾著点干掉的黄土。那件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大半截白净的脖颈,下頜线在光影里切割得极具骨感。 咔嚓。 快门声没关。 她眼睛瞬间睁开,眼刀直接飞了过来。 “你干什么?” “拍照留念。”我低头看著屏幕。 她猛地坐直,伸手过来抢:“拿来我看看。” 我老老实实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因为严重背光,她的脸糊成了一团黑影,唯独鼻尖因为出汗亮得反光。构图极其死亡,一根水杉树的树干不偏不倚,刚好从她脑袋正上方长出来,像戴了顶木头帽子。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予乐。”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自己大腿上,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在臭水沟边上躺著的时候,脑子被水泡过吧?”她咬著后槽牙,“这叫留念?这叫黑歷史。我今年四十,你这破技术能把我拍成六十。刪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刪。我觉得挺真实,多有生活气息。” “刪不刪?”她作势要拧我的耳朵。 我笑著往后躲:“真不刪。我就留著。回去洗出来,买个大相框掛客厅正中间。” 她气结,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要砸我,举到半空最后没捨得,又扔回脚边。 “拿过来。”她伸手。 “干嘛?” “教教你怎么用人话跟镜头交流。” 我把手机解锁,递迴给她。 她调出相机,切到后置镜头。 “你站过去。”她指了指那棵树干旁边。 我听话地走过去站好。 “靠著树。別挺得像个电线桿,腿放鬆。”她开始指导动作,比摄影棚的导演还严厉,“左手插兜。看我。” 我照做。 她举著手机,屏幕挡住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往后仰,找光线,调角度。 连拍了三张。 她招手:“滚回来看。” 我凑过去。屏幕里的男人靠著斑驳的树干,阳光正好切在侧脸上,轮廓分明,连眼角的隨意都被抓拍得清清楚楚。光影对比乾净利落,跟杂誌硬照似的。 “怎么样?”她挑衅地看我。 “苏老板全能。”我竖起大拇指,“啥时候有这技术了?” “以前在老街天天看你那个呆样,硬生生练出来的构图能力。”她切回后置镜头,把手机塞给我,“拿著。好好学学。现在,给我拍。” 她没坐回椅子。径直走到阳光比较充沛的草地上。 我以为她要摆什么成熟女人的嫵媚姿势,或者双手抱臂装高冷。 结果她走出去两步,突然转过身,整个人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拘谨的蹲。是双脚分开,膝盖弯曲,双手托著脸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她微微歪著头。 阳光从正前方打过来,把她有些凌乱的头髮照得发亮。她今天没化妆,素麵朝天。就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衝著镜头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往上翘,比了个极其老土的剪刀手。 俏皮。 这两个字用在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身上,原本很违和。但放在此时此刻的她身上,只有生动。 活生生的,把时间往回拨了二十年的生动。 我按快门的手指僵住了。鬼使神差地多按了两下。 “拍好没?”她保持那个姿势问。 “好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回来看屏幕。 第一张闭眼了。第二张糊了。第三张——也就是她比剪刀手的那张。定格得极好。 她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还行。”她给出评价,“比刚才那张脑袋上长树的强点。” “发给我。”我说。 “你的手机,自己留著。”她把手机扔回我怀里,“不过只能自己看,別发朋友圈。一把年纪了比剪刀手,沈曼看见能笑我一年。” 我直接把照片设置成了锁屏壁纸。屏幕亮起,她蹲在草地上冲我笑。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拍过照?”我隨口问。 她坐回摺叠椅,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以前哪有閒心拍照。每天睁眼就是你的事、书本费。去动物园都得算计门票,带你去游乐场,我在外面啃冷麵包等你。偶尔拍两张,全是你的单人照。我那张脸,成天油烟燻著,早都不想照镜子了。” 她语气很平。没抱怨,就是在陈述事实。 我心口堵了一下。 走过去,在她椅子旁边蹲下,双手搭在铝管扶手上。 “以后给你补。”我看著她,“一年拍一万张。內存满了买硬碟。” “谁稀罕。”她嘴硬,手却伸过来,拨了拨我的额发,“长大了,会说好听的了。” 她还是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刚才在车库里那个缠绵悱惻的女人,隨著车窗外的风一起散了。她总是这样,只要稍微一放鬆,那种拉扯我长大的惯性就会跑出来。她极力地在用这种方式,维持著某种她自认为的安全感。 我没戳破。由著她摸我的头。 …… 那三个大学生终於吃完了那锅面。开始收拾残局。 那个切火腿肠的男生端著个不锈钢盆,到处找地方倒水。营地中间有个公共水龙头,离我们这边挺近。 他走过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著宽大的潮牌短袖,脖子上掛著个银色十字架链子。 拧开水龙头洗盆。洗了一半,水花四溅弄到了裤腿上,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转头到处找纸。 萱姨看不过去,从椅子背后的网兜里掏出一包抽纸,扔了过去。纸包划了条拋物线,稳稳落在男生脚边。 “擦擦。”她说。 男生捡起纸包。刚要说谢谢,抬头看见了萱姨。 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都大。他抽出两张纸擦完手,没急著走,把纸包递还回来。 “谢谢姐。”他喊得很顺口。 萱姨没接纸包:“留著吧。等会你们收拾帐篷还得用。” “姐,你们也来露营啊?怎么没见帐篷?”男生顺势搭訕,目光在萱姨那张素净却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打转。 第443章 互相占有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以前在老街花店,那些来买花的男顾客,十个有八个是衝著苏老板来的。有的装作挑花,眼睛全往柜檯后面瞟;有的藉口问花语,一聊就是半小时。区別只在於胆子大不大。 这个男生的胆子,显然不小。 他擦完手之后並没有马上走,而是往我们这边靠了两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萱姨身上——从她没有化妆的脸,滑到她隨意扎起的低马尾,最后停在她那截露出来的、白得反光的脖颈上,多看了半秒。 就是那半秒。 “不露营。路过歇会。”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萱姨和他中间。 不是刻意的。身体比脑子快。 男生被我突然站起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他比我矮大半个头,目光撞上来的时候,气场先矮了三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哦,那挺清閒的。”他乾笑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那包抽纸,像是在找话说,“我们那个火炉坏了,你们这边带火机了吗?我同学想抽菸,点火器摔了。” 眼神还在往我背后飘。 我侧了半个身子,把他的视线彻底挡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抽菸。没火。” 语气不冲,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堵得死死的,不给他继续往下接的缝隙。 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同龄人,说话能这么硬。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捏著那包抽纸悻悻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这次看的是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送他走远,才收回视线。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萱姨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双腿交叠,帆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草地。她看著我的背影,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悠閒。 “苏予乐。你长脾气了?”她咬著矿泉水瓶盖,声音含含糊糊的,“跟个二十岁的小孩摆什么脸。人家就是问个打火机。” 我转过身看她。 “他叫你姐。” “不叫姐叫什么?叫大妈?”她故意挑事,瓶盖在齿间咬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叫阿姨都算客气的。” “滚。”她伸脚踢了我小腿一下,力道不大,鞋尖蹭了一道灰在我裤管上,“人家懂礼貌。小伙子长得也精神,乾乾净净的。再说了,我又没老到让人喊阿姨的地步。” 她说“乾乾净净”那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狐狸眼斜著看我,嘴角翘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她在故意气我。 我深吸一口气,选择不上鉤。 “你再夸两句。”我蹲到她椅子旁边,双手搭在扶手上,仰头看她,“夸完了你自己去找他聊。我在这等你。” 她嗤地笑了一声,拿矿泉水瓶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小气鬼。” 我正要回嘴,余光里看到一个身影朝这边跑过来。 是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 她从营地中间小跑著过来,手里拎著那个出了问题的卡式炉,炉子在她手里晃晃荡盪的。 她长得挺乖巧,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穿著条牛仔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上面好几个红色的蚊子包,被她挠得有点发肿。 跑到跟前,她站定,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冲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个,打扰一下。”女生声音软糯,尾音带著股天然的上扬,手里举著那个卡式炉往前递了递,“你们会修这个吗?刚才我看这位哥挺懂的,说是气阀方向拧反了?” 她刚才不是一直在那刷手机吗? 还听见我们这边说话了。耳朵够尖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身后的摺叠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铝管摩擦声。 萱姨站起来了。 她动作不急不慢。先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浮灰,又把矿泉水瓶往椅子扶手的杯架里一插。然后走过来,走到我身侧。 她的手抬起来,非常自然地——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搭上了我的胳膊。五根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指腹按在我脉搏跳动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不重,但紧。 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的、具有明確宣示意味的动作。 不是姐姐会做的动作。不是长辈会做的动作。 女生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萱姨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开始,顺著往上走,看了看萱姨的脸,又看了看我的脸,似乎在脑子里快速运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係。 “这玩意没坏。”萱姨开口了。她没看女生,目光落在那个卡式炉上,语气平淡。 她鬆开我的手腕——鬆开的时候指尖在我皮肤上轻轻颳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只有我能感受到的记號——走上前去,从女生手里接过炉子。 “气阀归位。重新按点火器。”她翻过炉子底部,用指甲弹了弹一个银色的小旋钮,“你们按的时候没听到漏气声,是因为这个安全阀锁死了。解锁之后再拧气阀,就能通了。” 女生歪著头看了半天,似懂非懂。 “啊?安全阀在哪?就是那个银色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脑袋偏著,但眼睛——那双亮晶晶的、二十岁出头的眼睛——又飘到了我这边。 萱姨的睫毛极轻极快地跳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嘆了口气,把炉子放在地上。拇指扣住气阀边缘,食指按著点火器,一扣一转。 “咔噠”一声,蓝色火苗窜了出来。乾净利落,像变了个魔术。 “看到了吧。”萱姨站起身,拍了拍手心,“拿回去煮你们的麵汤吧。” 女生道了谢。但她没走。 她把炉子放在脚边的草地上,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绿色的二维码界面,举到我面前。 “哥。”她冲我笑,笑得很阳光,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这荒郊野外的,碰到就是缘分嘛。加个微信唄?万一等会炉子再出问题,还能请教你。” 现在的大学生,搭訕理由真是一套一套的。 修炉子加微信。教科书级別的社交破冰话术。 我下意识地看了萱姨一眼。 她站在我右手边,离我大概一步远。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两只脚的重心微微偏向右边,身体自然地靠著那棵水杉树的树干。 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平静。 那种平静,我太熟悉了。 那是她发飆前最常见的天气预报——晴转暴风雨,风力十二级,预计持续到对方哭著跑走为止。 但她没有发飆。 “加个微信啊。”萱姨看著我。她的语气慵懒得不行,甚至带著一点看戏的意味,像是在围观一场与自己毫无关係的闹剧,“人家小姑娘都开口了,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 第444章 修辞手法 我头皮发麻。 这就开始了。 长辈的纵容和正宫的审视。这两种极端到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身上完美地混合在了一起,调製成一杯能直接把人毒死的鸡尾酒。 “乐乐。”她甚至叫了我一声小名,叫得极其自然,带著股长辈喊晚辈的隨意,“交个朋友嘛,挺好的。” 那个女生听到“乐乐”这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萱姨一眼,又看了看我。脑子里那台关係运算器大概已经输出了结果—— 姐弟?或者,带弟弟出来玩的家人? “对啊,姐姐说得对。”女生更来劲了,手机往前递了递,二维码懟到我胸口的高度,“就加个微信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掏手机。 双手揣在裤兜里,看了女生一眼,又转头看了萱姨一眼。 萱姨靠在树干上,下巴微微抬著,狐狸眼半眯。那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表情像极了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金鱼缸里两条鱼打架的猫——好整以暇,云淡风轻。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插在牛仔裤兜里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紧。 她在用力。 “不好意思。”我收回目光,看著面前这个还在满脸期待的女生。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萱姨。 “我没微信。她管得严。” 女生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尷尬的弧度。 “啊?”她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萱姨,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困惑,“不是……不是姐姐吗?” “是姐姐。” 我往右迈了一步。一把揽过萱姨的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从树干上带离,稳稳地嵌进我的怀里。她的后背贴著我的胸膛,体温隔著那件薄薄的t恤传过来,滚烫。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也是老婆。” 我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看著那个女生。 “结婚证刚领没几天。她醋劲大,我要是加了你的微信,晚上回去得跪搓衣板。你看,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空气死了两秒。 女生的脸经歷了一次肉眼可见的色谱变迁——先是红,然后白,最后红白交替。尷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那……那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她弯腰抓起地上的炉子,二维码都来不及退出,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还被草地上的一块土疙瘩绊了一下,踉蹌著扶了棵树才稳住。 人走远了。彻底看不见了。 怀里的人猛地用力一挣。 我胳膊被她硬生生掰开。萱姨挣脱出来,转过身,胸口起伏著,耳根已经红透了,一直烧到脖子。 “苏予乐!”她压著嗓子喊,音量控制在不会被营地那三个人听到的范围內,但每个字都咬得嘎嘣响,“你在外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我醋劲大?什么叫跪搓衣板?你什么时候跪过搓衣板!” “那是修辞手法。”我一脸无辜,“夸张的。跟你当年教我写作文用的手法一样。” “少给我扯修辞手法!”她眼角因为气急泛著一层薄薄的红,“你当著一个陌生人的面说我是你老婆——” “你本来就是我老婆嘛。”我打断她,双手一摊,“民政局盖章认证的。我陈述事实有什么问题?不然呢?让她加了微信,改天约我喝奶茶?” “你加你的!关我什么事!”她转过身,弯腰去收拾摺叠椅。动作很用力,铝管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闷响。 “真不关你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 她不看我,闷头摺椅子。牛津布坐面被她扯得啪啪响。 “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她嘴硬到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姑娘青春靚丽的,二十出头,主动加你微信,那是你的本事。” “青春靚丽”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我听懂了。她不是在夸那个女生。她在拿那个女生的年龄,跟自己做对比。 二十岁和四十岁。 这道算术题她做了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让她不安。 “那行。”我假装往裤兜里摸手机,动作故意做得很慢,很大,確保她余光能捕捉到,“我现在过去找她。就说我老婆大度,心胸开阔,同意我开后宫。你看行不行?” 她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 一把摺叠椅被她“砰”地摔在草地上。铝管砸在干硬的黄土上,弹起来一截。 “你敢去试试。” 她直起腰,转过身来。 目光像两把刀一样扎过来。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长辈的包容,没有了姐姐的纵容,连嘴硬的偽装都顾不上了。 里面是纯粹的、赤裸裸的、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的占有欲。 和护食。 她就差在我额头上盖一个红章,写四个大字——苏怀萱的。 我笑了。 收回伸向裤兜的手。弯腰,把那把被她摔在地上的摺叠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折好,夹在腋下。 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扣紧。 “试什么试。”我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苏太太。我就逗你的。” 她低头看著我们扣在一起的手。没挣,也没应声。耳根还是红的。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红晕染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好几秒。她用力甩了一下我的手——没甩开。 “鬆手。” “不松。” “苏予乐。” “嗯。在呢。” 她放弃了。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反握住了我的掌心。力道很轻。但很確定。 …… 太阳沉得很低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一大片紫红色,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顏料泼了上去,色彩从天际线一直蔓延到头顶,化不开。 收好椅子。把我们在这棵水杉树下製造的所有痕跡——矿泉水瓶、抽纸包装、萱姨剥的那颗薄荷糖的塑料纸——全部清理乾净,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经过营地中间的时候,那三个大学生正在收帐篷。那个女生背对著我们,没有回头。那个叫萱姨“姐”的男生倒是抬了一下头,看见我牵著萱姨的手,目光在我们交握的十指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车子重新开上国道。 回城的方向,车流明显变多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长线,像是一条流动的红色河流,缓慢地往城市的方向淌。 第445章 厨房的烟火与水汽 车厢里安静下来。那首朴树的歌早就放完了。蓝牙自动切了好几首,现在放的是一首老派的粤语歌,陈奕迅的低音炮在车內嗡嗡地迴荡。 萱姨坐在副驾驶,没再提营地的事。她把车窗升上去,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气。晚风顺著缝隙挤进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啸,吹得她鬢角的碎发轻轻摇晃。 她的右手搁在中央扶手上,离我换挡的手很近。没有碰。但也没有刻意躲开。 安静了好一阵。 “晚上想吃什么?”她先开口了。 这是她一天中问得最多的问题。无论领证前还是领证后,无论吵架还是和好,无论是在老街的出租屋还是在现在的新房子里。从我三岁到二十二岁,她每天傍晚都会问这句话。十九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在吃穿住行这些事上,她有著近乎固执的、刻进骨头里的掌控欲。仿佛只要还在操心我下一顿吃什么,她的世界就不会散架。哪怕领了证,这一点也没有丝毫改变。 “隨便。” “没有隨便这道菜。”她斜我一眼,“你要说隨便,我就给你下白水麵条,连盐都不放。” “那就吃麵吧。”我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想,“清汤麵。青菜臥个蛋。吃点素的。” 我停了一拍。 “下午运动量有点大。得补补。”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副驾驶方向刮过来一阵剧烈的杀气。 然后,一只手精准无误地伸过来,在我的大腿內侧狠狠掐了一把。指甲嵌进去,拧了一百八十度。 这回是真用力。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方向盘差点打偏,赶紧扶稳,“谋杀亲夫啊苏太太!我在开车!” “让你嘴贱。”她收回手,偏过头去看窗外,声音闷闷的,“再说一个字,今晚你睡阳台。” 我揉著大腿上火辣辣的指印,齜牙咧嘴。但目光从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侧脸。 晚霞的紫红色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轮廓上。 她的嘴角弯著。 很轻很浅。但弯著。 收音机里陈奕迅还在唱。唱的什么我没仔细听。窗外的晚霞一路烧到了城市的天际线边缘,把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全镶了一道金边。 我单手搭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覆在她放在中央扶手上的手背上。 她没躲。 指尖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就那么勾著。一路开回了家。 …… 门锁咔噠一声弹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鞋柜上。萱姨走在前面,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上那双沾了草屑的帆布鞋蹬掉。两只鞋在防盗门边滚落,一正一反。 她没穿拖鞋,光著两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解脱了束缚,舒展著往上翘了翘。 “一身的土腥味,还有那俩大学生煮方便麵的调料味。”她一边往臥室走,一边抬起胳膊闻了闻衣袖,眉头皱得老高,“我得洗个澡。你去做面,水烧开了再叫我。” 我站在鞋柜边换鞋,应了一声好。 臥室门没关严,留了条半扎宽的缝。 不是她忘了关。她这人,在这套只有我们俩的房子里,领地意识强得离谱,但防备心又几乎为零。这几年她越来越不避讳我,尤其领了那张红底金字的结婚证之后,这种“不避讳”变本加厉。 我往厨房走的脚步拐了个弯,停在臥室门口。 顺著那道门缝看过去,她正站在衣柜前找换洗衣服。那件领口微敞的t恤被她从下摆一把扯住,双手交叉往上一拉。 布料顺著腰线滑上去。 这段腰,我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呼吸都会不由自主地错半拍。不骨感。不是那种乾瘪的、饿出来的竹竿腰。 那是真正属於成熟女人的线条,两侧带著饱满的肉感,肌肤雪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晃人眼。背沟很深,顺著脊椎骨一路往下,没入那条紧绷的牛仔裤边缘。 她把t恤隨手扔在床上,反手去解內衣的搭扣。 “苏予乐。” 她背对著门,头也没回,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看够了没?用不用我转过身来给你看个全景?” 我被抓了现行,嗓子发乾,但脚底下生了根,没挪窝。“顺路。没偷看。” “顺路顺到我臥室门口了?你家厨房长我衣柜里啊?” 她解开搭扣,动作利落。转过身来。 真就大大方方地转过来了。她双手抱在胸前,但根本遮不住那种让人血脉僨张的丰腴。 岁月对她偏心得过分,没把脂肪堆积在小腹,全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大片大片的白腻在臥室的顶灯下泛著柔光,锁骨往下,那弧度惊心动魄。 她挑著眼角,狐狸眼斜睨著我。没有少女那种被看光了的扭捏和惊慌,只有坦荡。坦荡里还夹著点看戏的挑衅。 “想占便宜就进来占,杵在门口当什么门神。”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酒红色的真丝睡裙,从头上套下去。真丝布料像水一样顺著她的身体往下流,滑过胸口,收束在腰间,最后停在大腿根往下三寸的地方。 红裙衬白肤,妖精。 我脑子一热,真就推开门进去了。 走近了,她身上那种混合了草木味和她本身的水蜜桃体香直往鼻子里钻。我在她面前停下,视线落在她睡裙领口那片阴影里。手比脑子快,直接伸过去,搂住了那把细腰。 手掌贴在真丝上,里面的体温烫手。 她没躲。不仅没躲,还往前送了半步,胸口直接撞在我胸膛上。她微微仰著头,两人呼吸交缠。 “胆子肥了。”她吐气如兰。 我低下头,刚想往那张红润的嘴唇上凑。 “啪!” 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暴栗。 这一下没留手,弹得我眼冒金星。 “色成什么样了你!”她一把推开我,顺势在我胸口拍了一巴掌,语气泼辣,带著不容抗拒的长辈威严,“赶紧去烧水做饭!饿著肚子还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再磨蹭,今晚的面你一口別吃,去阳台啃西北风。” 说完,她抓起床上的换洗內衣,踩著拖鞋,扭著腰出了臥室。走廊里留下一串带著鼻音的轻哼,还有浴室门重重关上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揉著脑门。 这就叫管杀不管埋。 点完火就跑,把长辈的架子拿捏得死死的。 这算是我们俩之间那份默契的常態,她允许我越界,但什么时候越,越到哪一步,全凭她的心情。老娘高兴了给你抱一下,不高兴了脑瓜崩伺候。 认命地走到厨房。 开火,烧水。葱切成细细的葱花,抓了一小把虾皮垫在碗底,倒一点生抽和香油。 隔壁就是浴室。 水声哗啦啦地响,穿过那层薄薄的瓷砖墙钻进厨房。我听著那水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描摹那水流划过红裙底下那具身体的轨跡。刀切在砧板上,差点切了手。 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盯著锅底逐渐冒出的小气泡。 水开了。 下麵条,臥鸡蛋。热气把厨房的玻璃窗糊了一层白毛汗。 等我把两碗面端上餐桌的时候,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推拉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从里面走出来。 一条宽大的浴巾裹在头上,盘成一个干发帽的形状。身上穿了一件宽鬆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水汽跟著她一起涌出来,整个客厅瞬间被一股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占满。 第446章 沙发上的拉扯与刺 因为刚洗过热水澡,她的脸颊透著一层健康的粉晕,几滴没擦乾的水珠顺著脖颈滑下来,没入开衫边缘。 “闻著还行。”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著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把压在麵条底下的那个半熟臥鸡蛋翻了出来。 “只臥了一个蛋?”她挑剔地看我。 “今天冰箱里就剩一个了,全给你了。”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头吃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光面。 她没说话,筷子一夹,把那个煎得两面金黄、蛋黄还流著心的荷包蛋一分为二。手腕一转,大半个蛋直接越过餐桌,丟进了我的碗里。 “长身体。多吃点。” 这几个字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忽视了我已经二十二岁,骨架早就长死了的事实。 在她的逻辑里,我永远是那个在长身体、需要多吃一口肉的苏予乐。 我没拒绝,低头把那半个蛋塞进嘴里。蛋香和葱油香混在一起,很踏实。 她吃得慢。细嚼慢咽。 一碗麵吃了半个小时。吃完,她把筷子一搁,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我洗澡,你做饭。这叫分工明確。”她站起身,顺理成章地宣布接下来的安排,“现在我累了,碗你洗。洗乾净点,別留油腥味。” 说完,她扭著腰走向沙发。 这就是苏怀萱。 能把差遣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让你干活干得心甘情愿。我端著两个空碗进厨房,听著外面电视机开机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冲刷著碗碟,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被弹了脑瓜崩的不满,全化成了满锅温水。 …… 厨房收拾乾净,我擦乾手走回客厅。 只留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暖橘色的光晕洒在沙发那一块。 萱姨已经把头上的干发帽摘了,一头微湿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她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米色的开衫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膀。两条雪白丰腴的腿交叠著,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根,春光若隱若现。 她手里拿著手机,大拇指漫不经心地往上划拉。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一会是搞笑配音,一会是土味情歌。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刚坐稳,一只脚就伸了过来。 脚丫子直接搭在我的大腿上,脚趾头不安分地动了动,隔著牛仔裤的面料,轻轻蹭了蹭我的大腿外侧。 “干活。”她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吐出两个字。 理直气壮,熟练至极。 我认命地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她的骨架不大,脚踝很细,单手就能圈过来。但小腿肚却很丰满,肉质紧实,摸上去手感极好。 大拇指按在小腿肚的穴位上,用力往下一压,顺著肌肉的纹理慢慢往上推。 “嗯……”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哼唧,眉头舒展开,身体又往下陷了陷。 “左边点。对,就那块。今天在超市站了半天,又去露营地转了一圈,腿酸死了。” 她发號施令。 我调整了位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套按摩手法是专门在网上学的。 “用点力。没吃饭啊你。” 她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整条腿全交给了我。真丝睡裙顺著腿线又往下滑了一截。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背景音,和我手指按压肌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气氛温馨得让人犯困。 直到她的手机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那是一个街头採访的短视频。 屏幕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对著麦克风侃侃而谈: “姐弟恋?別开玩笑了。男人本来就比女人成熟得晚,你找个比你小的,那不叫找老公,那叫养儿子。等他三十岁正当壮年,你都四十多快五十了,人老珠黄,他拿什么爱你?拿良心吗?在这个社会,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个视频本来应该几秒钟就被划走。 但萱姨的手指停住了。 视频的背景音在客厅里迴荡。那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刮骨刀,把原本慵懒的空气颳得生疼。 视频播完一遍。自动重播。 “……你找个比你小的,那不叫找老公,那叫养儿子……” 萱姨没动。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落地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刚才还带著慵懒红晕的脸色,这会儿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我感觉到手底下那块原本柔软的肌肉,正在一点点绷紧。变硬。 视频重播到第三遍的时候。 “啪。”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茶几上。声音极大,在安静的客厅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下一秒,那条搭在我腿上的脚猛地往回一抽。 我没防备,手里一空。 她坐直了身子。把滑落的开衫一把拉上来,裹紧自己。动作幅度很大,带著一股子无名火。 “別捏了。捏得人烦。” 她没看我,视线盯著黑著屏的电视机。 我看著空荡荡的双手,知道这刺是扎进她心里了。 白天在露营地,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要加我微信的事,本来就让她心有余悸。那句“眼角有两条纹”的自我调侃,其实就是她最大的病根。 她不怕苦,不怕累。当年那么难都一个人扛过来了。 她怕的是时间。怕时间把她变成一个老太婆,而我还在往上走。 “没捏好?”我搓了下手指,主动打破僵局。 “对。没捏好。手法退步了,没点劲道。”她顺坡下驴,开始借题发挥,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苏予乐,你现在是脾气大了,嫌伺候老娘委屈了是吧?敷衍了事给谁看呢。” 纯粹的无理取闹。 我没跟她吵,也没急著辩解。从沙发那头挪过去,一点点靠近她。 她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往沙发扶手那边缩,两条腿曲起来,抱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其標准的防御姿势。像一只刺蝟。 “躲什么。”我伸出手,去抓她的脚踝。 “別碰我!”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这下用了十成的力气,清脆的巴掌声。我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去睡你的觉。我不用你伺候。”她咬著牙,眼角因为急躁泛起一圈微红,“反正我也老了,皮糙肉厚的,捏不捏都没什么区別。” 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满是酸味和丧气。 我没管手背上的红印,再一次把手伸过去。这次没抓脚踝,直接扣住了她的小腿骨。五指收拢,像一把铁钳,死死把那条腿拽了过来。 “苏予乐你发什么疯!鬆开!” 第447章 惩罚与安抚 她急了,另一只脚踹过来。 我单手格挡开她的攻击,手腕一翻,借著巧劲,直接把她整个人从沙发角落里拽了过来。 力道用的巧,她没摔著。 但真丝睡裙的布料太滑,她整个人顺著沙发麵滑过来,重重地撞进我的怀里。 我顺势两条腿一夹,把她的一条腿牢牢锁在我的双腿之间。然后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想要挣扎的肩膀。 姿势有些强势。甚至带著点侵略性。 “你鬆手!” 她仰起头瞪我。狐狸眼瞪得溜圆,里面有火星子在蹦。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 “不松。”我低头看著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落地灯光,“苏怀萱,你几岁了?看个破视频也能钻牛角尖,你那点出息呢?” 这是我极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愣了一下。明显被我直呼其名的举动震住了。长辈的面子掛不住,火气更大了。 “你管我几岁!老娘就是四十了!就是人老珠黄了!怎么著?嫌弃了?嫌弃了你找外面那些水灵的小姑娘去啊!下午那个要你微信的大学生不就挺好吗!你在这跟我较什么劲!” 她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了,连珠炮似的话全砸在我脸上。双手撑著我的胸口,拼命往外推。 我没接她的话茬。手掌顺著她的大腿往下走,停在大腿內侧那块最柔软、也最吃痛的肌肉上。 四指併拢,拇指发力。狠狠往下按,然后往旁边一拨。 “啊!” 她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所有的骂声全卡在了嗓子里。 “小畜生!你谋杀啊!”她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双手改推为抓,死死掐住我的胳膊。 “不是说没用力吗?不是说敷衍了事吗?” 我面无表情,手上力道不减。沿著那条经络,一点点往下揉捏。这块地方本来就敏感,加上白天走多了路有乳酸堆积,酸胀感和疼痛感交织在一起,滋味绝对不好受。 “疼……轻点……苏予乐你大爷的……” 她嘴里骂著,但身体的紧绷感却在这种强烈的物理刺激下,一点点散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鼻音越来越重,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她吃这套。 她这人,你要是顺著她,跟她讲道理说“我不嫌弃你”,她能给你拽出一百个理由来证明你在撒谎。对付她这种骨子里的不安,只能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压过去。 揉捏了十几下,她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像一滩水。 我停下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那股刚洗完头的水蜜桃洗髮水味,很安神。 “那个女的在视频里放狗屁。” 我平视著前方的空气,语气很稳,“她养儿子是因为她找了个废物。我苏予乐从十八岁开始,花店的帐是我算,货是我搬。现在第二家店的渠道也是我跑下来的。我养你还差不多。” 怀里的人没吭声。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衣服面料上无意识地抓挠。 “你四十岁怎么了。六十岁我也认。”我稍微偏了偏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声音压低,“再说,我就是喜欢熟透了的。外面那些青苹果,硌牙,没味道。” “不要脸。” 她终於开口了。声音闷在我的胸口,带著浓浓的鼻音。手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没用力,更像是撒娇。 “那个视频发在哪了?”我问。 “干嘛?” “我拿你號去底下留个言。就说我老婆四十岁,美得冒泡,我在家被她吃得死死的。气死那个键盘侠。” “神经病。”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刚才那股子怨气和拧巴彻底散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角还带著点刚才被按疼了憋出来的水光。狐狸眼波光流转,没了好强,只剩下一片软糯。 她看著我。视线从我的眼睛,滑到我的嘴唇。 然后,她主动伸出手,圈住了我的脖子。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臣服的姿势。 “苏予乐。”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拉得长长的,带著特有的慵懒。 “嗯。” “刚才按得我腿好疼。” “谁让你脚欠踢我。” “那你要怎么补偿老娘?”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微启。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在刚才的挣扎中已经卷到了腰际。大片大片的白腻在灯光下晃人眼。 我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长辈的架子?约法三章? 去他大爷的。 我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上去。 没有白天的克制,也没有以往的试探。这是一个带著惩罚意味的、极具侵略性的吻。我咬住她的下唇,听到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顺势长驱直入。 她回应得同样热烈。双手死死抓著我的头髮,指甲刮过头皮,带起一阵战慄。 客厅的落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电视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午夜档的旧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 而在沙发上,所有的防备都被拆解。我把她压在靠背上,听著她逐渐乱了节奏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年龄,没有身份。 只有她,和我。 “小混蛋……”她在换气的间隙,咬著我的耳垂,声音媚得能掐出水来,“真打算让老娘明天下不来床啊……” 我没回话。用行动回答了她。 这女人,就是欠收拾。收拾服帖了,她就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第448章 怎么接亲 日子滑得极快。八月一到,江海市的热浪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蝉鸣声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著。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吐著冷气。客厅茶几上摊著几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旁边还散著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对著那份长长的宾客名单发愁。我总觉得,结一次婚,哪怕不办什么大场面,好歹也得热热闹闹的,於是绞尽脑汁地把能想到的熟人都列了上去。 萱姨就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我之前的宽鬆白色老头衫,领口洗得有些泄,松松垮垮地掛在白皙的锁骨上。她原本正歪在沙发上看剧,这会儿探过身子,瞥了一眼我的草稿纸,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她隨手从我手里抽走那支水性笔,笔帽被她习惯性地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这个划掉。”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黑线,她头也没抬,“赵老板?你请他干嘛?” “他给你印了五年传单,逢年过节还送两箱苹果,关係不错啊。”我解释道。 “关係不错也不能请。”她撇了撇嘴,“人家做小本生意的,接到请柬就得隨份子。隨少了拿不出手,隨多了人家肉疼。咱们办个饭局,別给人添堵。” 她说著,笔尖又往下移:“还有这个,老李,送花材的,也划掉。” “老李也不行?” “不行。老李那人好面子,他要是来了,肯定得包个大红包,回头他老婆能为这事跟他吵半个月。之前咱们不就定好了,只请家里那几个核心的熟人吗?你非得在这画蛇添足,搞这一大堆人情世故,累不累啊?”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无奈地靠在沙发边上,由著她刪减。这张被我费尽心思凑出三十多个人的名单,被她这支笔一路砍下来,硬生生砍得只剩个位数。 最后,纸上倖存的名字只剩这几个:沈清秋。沈曼。安然。安然的爷爷。安然的奶奶。 五个。 “苏太太。”我指著那张纸,苦笑不得,“这是吃席还是凑一桌麻將外加一个端茶递水的?加我们俩才七个人。” “七个人怎么了?七个人清静。”她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凉得直抽气,“老街花店那后院你又不是不知道,摆两桌就转不开身了。人少不用装,不用敬酒不用赔笑,该吃吃该喝喝。多好。” 我想了想,拿过笔,在那五个名字底下又加上了四个。 宋青。张明月。李林清。王大伟。 萱姨盯著这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你室友?还有你那个辅导员?” “嗯。”我把笔帽扣上,轻声说,“好歹我结个婚。这几个人在学校里没少照顾我。李林清那大嗓门虽然烦,但心眼实。宋老师帮我顶了多少次请假条,於情於理,不请人家吃顿饭说不过去。” 萱姨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也是。你是大学生,同学和老师的关係得走动。加起来十一个人,正好凑个大圆桌。”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 这房子的密码只有几个人知道,能不按密码非得狂按门铃製造噪音的,全世界只剩一位。 我走过去开门。门一开,沈曼踩著一双极其张扬的亮片高跟鞋站在外面,大波浪捲髮配著烈焰红唇,浑身散发著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她手里拎著两个硕大的外卖袋,一股浓郁的十三香小龙虾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冷气。 “让让。”她用手肘把我往旁边一顶,熟门熟路地蹬掉鞋子,光脚踩进客厅。“苏怀萱,別弄你那破名单了,赶紧拿个大铁盆来!这虾趁热吃!” 十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围在茶几边,戴著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剥虾。 沈曼辣得直吸气,辣红的嘴唇配上她那副妖精长相,极具视觉衝击力。她一边嚼著虾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日子我找人看过了。八月十八,宜嫁娶。阴历阳历都不错。周函那边给你量身定做的婚纱下周就能送来试改。” “八月十八。”萱姨利落地剥出了一块完整的虾尾肉,看都没看,顺手就扔进了我碗里。这是她这么多年的习惯,只要有好吃的好肉,下意识地就先餵我。她擦了擦嘴说:“行,就那天。反正就是回老街吃顿饭。” “打住。”沈曼拿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涂著深红色美甲的指头用力点著桌面,“吃顿饭归吃顿饭。这流程绝不能少。” “我就知道你得整么蛾子。”萱姨白她一眼,“什么流程?不走红毯,不放炮,不请司仪。我丑话说在前头,別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这些都可以免。”沈曼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一脸恨铁不成钢,“但接亲总得有吧?哪有新娘子自己走到饭桌前坐下的?苏予乐不得去接你?!” 客厅里静了两秒。 萱姨转头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接亲?”萱姨扯了下嘴角,指著主臥那扇半开的门,“我们俩现在天天睡一个被窝。他去哪接我?早上他先起床,下楼买个包子,然后站在防盗门外面敲门,我再给他开门?” 我没忍住,差点被一口虾肉呛到,直接笑出了声。 沈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像看两个土包子一样看著我们:“苏怀萱,你脑子是被花泥堵了吗?你们住一起怎么了?接亲是个仪式感懂不懂!” “怎么接?你教教我。”萱姨把手套也摘了,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你这餿主意库里还有什么存货,倒出来听听。” “简单啊。”沈曼一拍大腿,“就从这屋接。” 她指著主臥,又指了指次臥。“结婚前一晚,你睡主臥,苏予乐睡次臥。第二天早上,他在次臥穿好西装,拿上捧花,走出房门。你在主臥穿著婚纱等著。中间就隔个走廊。” “……” “……” 我和萱姨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在走廊上铺个两米的红地毯。”沈曼越说越起劲,两眼放光,“苏予乐走两步,敲主臥的门。我就在门里堵著,让他塞红包。红包够了,门一开,接到了!多省事!油钱都省了!” “沈曼。”萱姨把手里的湿巾准准地砸在沈曼的膝盖上,“你脑子没病吧?两步路接亲?你当是在家玩过家家呢?红包塞给你,然后呢?我俩穿著西服婚纱在客厅转一圈,直接进电梯去老街?” 第449章 算好的 “那不然呢!”沈曼理直气壮地反驳,“难不成去酒店开个总统套房出嫁?我提议过啊,你不是嫌浪费钱死活不去吗?” 酒店这事沈曼確实提过。说要在江海市最顶级的瑞吉酒店开个套房,从那里风风光光地出嫁。萱姨听完价格后,直接把沈曼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言那钱不如拿去多进两批厄瓜多玫瑰来得实在。 “酒店不去。”萱姨语气梆硬,“你那个走廊接亲的弱智方案也给我毙了。” “那你说怎么弄。”沈曼往沙发上一靠,摆出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我看了看草稿纸上写著的“老街花店后院”,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想法。 “回老街。”我看著她们俩,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两个女人的目光同时扫向我。 我盯著萱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放缓了语速:“老街那边,花店和老房子不是正好隔著一条小巷子吗?老房子在二楼。结婚前一晚,你回去住。那个二楼的房间,是你当初把我捡回去后,一点点照顾我的地方。你就从那个屋子里出嫁。” 萱姨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二楼。 那条老旧的木楼梯,每次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那间稍微有些逼仄的屋子,墙皮有些脱落,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小巷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 那里有著我们熬过的苦日子,有著檯灯下算不完的帐本,有她偷偷抹掉的眼泪,也有我们在狭窄空间里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的体温。 从那里出嫁。这个意义,比任何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都要深重。 “第二天早上。”我接著把路线规划完,“我从江海出发,开车去老街。把车停在巷口,穿过那条我们走过无数遍的石板小巷,来到老房子楼下。我踩著那条木楼梯,上二楼去接你。接完之后,我们再下楼,穿过小巷,直接走进对面的花店后院开席。顺理成章。” 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萱姨低著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那双狐狸眼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但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行。”她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鼻音,“就这么定。老房子接亲。” 沈曼在旁边鼓了几下掌,打破了这让人忍不住想掉眼泪的黏糊气氛:“方案完美通过!既然路线定了,那伴娘堵门环节我负责全权安排!苏予乐,我警告你,多准备点现金,不拿厚红包休想让我开门!” “你做梦。”萱姨护短的毛病立马发作,眼眶里的红意还没散,嘴上却丝毫不让,“他那钱也是我的钱。左手倒右手的买卖,你凭什么在中间抽成?到时候他一敲门,我直接把门给他打开!” “苏怀萱!”沈曼气得拿抱枕砸她,“你个倒贴货!你长点出息行不行!” 萱姨稳稳接住抱枕,下巴微微一扬,透著一股子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骄傲和纵容,冷哼了一声:“我乐意。” 沈曼被苏怀萱那句理直气壮的“我乐意”噎得翻了个震天响的白眼,连眼角那浓密的假睫毛都跟著颤了两下。 她把抱枕往沙发上重重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虾壳碎屑,站起身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没救了,真没救了。”沈曼踩进那双极其张扬的亮片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动静。“苏怀萱,你也就是遇到了苏予乐这只认死理的小狼狗,换个男人能把你骨头渣子都榨乾。你看看你这倒贴的样子,我真是没眼看!” 苏怀萱把冰水杯往桌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瞎操心。老娘这腰身,穿麻袋都好看,倒贴我也倒贴得风风光光。”她斜睨了沈曼一眼,“倒是你,少喝点酒,別到时候在我接亲的楼梯上踩空了摔个狗吃屎。” 两人习惯性地互懟。沈曼拿起那个限量版的铂金包,朝我挥了挥手,涂著深红色美甲的指头指了指我:“红包多准备点,不管这倒贴货开不开门,老娘那份过路费一分都不能少。走了,回去做个spa,跟你们这两口子待久了容易长恋爱脑。” 防盗门“咔噠”一声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的风机呼呼转著,吐著习习冷风。桌上是一盆见底的小龙虾壳,还有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萱姨没动。她还坐在地毯上,双手抱著膝盖,下巴垫在上面。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张写著“老房子接亲”的纸。 刚才在沈曼面前那股子泼辣护短的母狼劲儿卸了,剩下的全是某种黏稠又柔软的情绪。 我拿过垃圾桶,把桌上的虾壳和塑料手套全扫进去。拿著抹布仔细擦著桌面的红油汤汁。 “想什么呢?”我把抹布洗乾净掛好,走回客厅,在她身边盘腿坐下。 她没抬头,下巴还在膝盖上蹭了蹭,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想那个二楼的破楼梯。” 她声音发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木板早就朽了。早些年梅雨季,第三级台阶被楼下李阿婆踩断过一次,后来我找老木匠隨便钉了块新板子。你要是那天穿皮鞋上去,当心踩空崴了脚。” 这就是她。明明心里感动得要命,嘴上却非要挑点刺,找个最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掩饰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泪意。 “崴不了。”我侧过身,肩膀紧紧贴著她的肩膀,体温隔著单薄的布料传过去,“那十八级台阶,我闭著眼睛都能跑上去。哪里有个坑,哪块木板踩上去会响,我比你清楚。” 记忆一瞬间被拉回多年前。 当年每天早上,我背著书包跑下楼去上学,她就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拿著没吃完的包子,喊我过马路看著点车;我高烧不退的晚上,也是她踩著那条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我背去诊所。 那时候她是个苦哈哈的花店女老板,我是个被她捡回来的拖油瓶。现在,我要从那条楼梯上去,堂堂正正地把她娶回家。 萱姨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角那一圈红晕还没彻底退下去,像抹了淡淡的胭脂。她突然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的眉心,轻轻往下划过我的鼻樑。“苏予乐,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选老房子。”她指腹贴著我的鼻尖,声音带上了几分娇嗔,“故意让我哭是不是?让我觉得这辈子欠了你的是不是?” “这话反了。”我一把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牢牢攥在手心里,十指相扣。“是我欠你的。那房子是你收留我、给我半条命的地方。从哪开始,就从哪结果。別去什么五星级酒店,就从咱们自己的家出门。这算哪门子故意。” 第450章 买婚戒 她吸了吸鼻子,没抽出手。反而整个人顺势往我怀里一倒。宽大的白色老头衫领口滑下来一截,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我顺手帮她拉好领口,把她牢牢圈在怀里。 “老街的街坊邻居嘴可碎了。”她靠在我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我衣服的扣子,“以前他们怎么编排我俩的,你忘了?说我养童养夫,说你是小白脸。咱们这回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办喜事,那些老头老太太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爱嚼就嚼,我怕他们?”我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现在我们有红本本。谁敢当面说,我直接把结婚证拍他脸上。再说了,你苏老板当年拿著大剪刀骂街的本事,还镇不住几个老太太?” 她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著我的心口。“那是以前。现在怎么说也是正经老板娘,得要点脸面。” 萱姨靠在我胸口,手指还在抠著我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扣子边缘被她抠得有些发热。 “要点脸面?”我顺著她的话往下接,双手环著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紧了紧。“结婚这种事,脸面是自己挣的。老街那些人,你给他们一人发一盒好烟一包喜糖,保准他们全闭嘴,只剩下一句苏老板好福气。” “就你懂。”她白我一眼,眼底那点红晕退得差不多了,恢復了平日里慵懒的神色。“一盒华子大几十块,老街街坊百十来户,这笔开销你来出?” “我出就我出。”我大包大揽。 她没再呛声。从我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白色老头衫。 桌上的红纸金字请柬还摊著。十一张。加上备用的两张,一共十三张。 我拿过水性笔,拔下笔帽,准备往上填名字。 “停下。”一只手斜里插过来,直接把笔夺走。萱姨眉头皱成个川字,盯著我握笔的手势,“你那手狗爬字,平时签个收货单就算了,结婚请柬你敢往上写?人家收到还以为是勒索信。” 我理亏。 上学那会儿光顾著瞎搞,字写得拿不出手。 她拉过一张空白请柬,铺平。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急著下笔。她从小字写得好,老街花店门口的促销黑板报全出自她手,簪花小楷,秀气里透著股韧劲。 “先写谁?”她头也没抬地问。 “先写你闺蜜,沈曼。”我说。 她手腕一抖,“沈曼”两个字跃然纸上。隨后是李林清、张明月这些同学老师。写到安然一家时,她下笔很稳,一笔一画透著认真。 写到最后一张。 笔尖停在半空。一滴墨水在笔尖上悬著,迟迟没落下去。 “这张……”她声音低了半度,视线盯著大红色的纸面。 那是留给沈清秋的。 亲妈。江海市顶级豪门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如今住在我们家十几公里外的高级病房或者別墅里,吃著萱姨熬的砂锅粥,喝著苦哈哈的中药。 称呼是个问题。 写“沈清秋女士”,透著股生分。写“母亲”,萱姨这边心里那道坎还得费劲跨。 我没催她,安静地看著她握笔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没有涂沈曼那种张扬的顏色,透著健康的淡粉。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她提著一口气,手腕压下去。 “沈清秋”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没加称呼。没带头衔。就是乾乾净净的名字。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行了,封口吧。” “好。”我拿过请柬,一张张摺叠,装进烫金的红信封里。“老婆辛苦了。” “少套近乎。”她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细微的咔咔声。“写几个字累不死人。你这十一张请柬送出去,打算收多少份子钱回本?” “没指望回本,能凑够摆这一桌的饭钱就行。”我笑著把信封全塞进文件袋。 事情敲定,客厅里又清静下来。空调风机运转的声音嗡嗡响。 我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下午两点半。外面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 “换衣服。”我站起来,踢了踢她的脚踝。 “干嘛?”她像只懒猫一样瘫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大热天的往外跑,你发什么疯。我要午睡。” “去买东西。”我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看著她。 “家里缺柴米油盐自己去楼下超市买。我不去。” “不买柴米油盐。”我盯著她的眼睛,“去买戒指。” 空气滯了一瞬。 萱姨原本半眯著的狐狸眼睁开了。她坐直身体,把滑落到肩膀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买什么戒指?”她目光躲闪了一下,看向茶几上的水杯,“戴著干活碍事。平时包花扎刺,弄坏了心疼。不买。” 这就是苏怀萱的经典话术。遇到要花钱的、带有仪式感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必须买。”我没跟她打太极。直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结婚连个戒指都没有,你走出去让別人怎么看我?说苏予乐是个抠门抠到家的白眼狼,娶老婆连个铁圈都不捨得买?” “谁敢这么说你我撕烂他的嘴!”她脾气上来,习惯性护短。 “那就去买。”我顺水推舟,把她往臥室推,“给你十分钟换衣服。素顏也行,反正你怎么样都好看。” 被我连哄带骗,她终於换了条略微修身的黑色连衣裙出来。脚上踩著那双万年不变的白色帆布鞋。 第451章 规矩不能乱 车子拐出小区地库,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萱姨把遮阳板翻下来,又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镜片很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尖下巴和涂了润唇膏的嘴唇。 “放点歌。”她靠在椅背上,腿翘起来,帆布鞋尖跟著车载蓝牙连接成功的提示音点了两下。 我划开手机。“听什么?” “隨便。別放那个朴树了,上午听一路,耳朵起茧。” 我翻了翻歌单,点了首老歌。王菲的嗓子从音箱里淌出来,唱什么“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萱姨跟著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她自己没察觉,哼得还挺投入。 “萱姨。” “嗯。” “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她没立刻答。墨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过了七八秒,她把腿放下来,身子往我这边歪了歪。“不知道。” “钻戒?” “你有病?”她摘下墨镜,用那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我,“那玩意跟石头有什么区別。碳元素,化学课学过没?一块碳卖好几万,你钱多烧的?” “结婚不都买钻戒。” “那是別人。我是苏怀萱。”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抱著胳膊,“不买钻的。买两件衣服得了,实用。” “戒指是戒指,衣服是衣服。” “你怎么这么轴。” “跟你学的。”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拍完手没收回去,搁在中央扶手上。我趁机握住了。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车子沿著江海大道往市中心开。两边行道树叶子晒得发蔫,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王菲唱完了,自动切到下一首,换成邓丽君,嗓子软得像融化的奶糖。 萱姨忽然开口:“前面左拐。” “不是去恒隆?” “不去恒隆。去人民路。” 人民路是老商业街,两边铺面挤挤挨挨,卖什么的都有。以前她在老街开花店的时候,来江海进货,顺路逛过几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里的金店多,招牌一个比一个旧,门口站著穿制服的小姑娘,手里攥著计算器,见人就喊“进来看看嘛”。 我把车拐进人民路辅道,找车位兜了两圈,最后塞进一个犄角旮旯的露天停车场。下车的时候,萱姨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来,我牵住了。她的手指微凉,骨节细,握在掌心里刚好填满。 人民路步行街铺的是青石板,年头久了,踩上去有点晃。两边梧桐树比江海大道的高,树冠遮天蔽日,把太阳挡了个七七八八。知了在树上叫,卖凉粉的推著三轮车沿街吆喝,喇叭里放著“冰镇绿豆汤三块一杯”。 经过一家金店门口,萱姨的脚步慢了。 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脚底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想走又走不动的慢。 玻璃橱窗里摆著一排金项炼,粗细不一,在射灯底下泛著黄澄澄的光。最粗的那条有小指头宽,最细的像根线,吊著个指甲盖大小的金锁。 门口站著的销售小姑娘眼尖,立马迎上来。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姐姐,进来看看嘛,新到的款式,不买也没关係,试试嘛。” “不买。”萱姨嘴上说著,眼睛还粘在橱窗上。 “姐姐你皮肤白,戴金的肯定好看。”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萱姨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我拉著她的手往里走。“试试又不花钱。” “你说的啊。试试不花钱。”她强调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然后抬脚迈进了金店门槛。 店里冷气开得足,头顶的射灯把玻璃柜檯照得晃眼。柜檯里舖著红丝绒,上面躺满了金灿灿的物件——戒指、项炼、手鐲、耳环,密密麻麻,黄澄澄一片,看得人眼花。 萱姨在柜檯前站定,墨镜摘下来搁在玻璃面上。她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一排项炼上。 圆脸小姑娘麻利地打开柜檯,取出最中间那条。链子不粗不细,环扣精致,坠子是个小小的如意,做工细,边缘圆润,没有那种廉价金饰的毛刺感。 “这款是足金的,款式秀气,不挑人。姐姐你脖子长,戴这种特別显气质。” 萱姨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沉说明料足嘛。来来来,我帮您戴上试试。”小姑娘绕到她身后,手法熟练地把项炼扣好。 金炼子落在萱姨的锁骨上。 她的脖颈本来就生得好看——修长,白净,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上午出门的时候她把头髮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后,衬得耳垂小巧,下頜线流畅。金炼子贴著皮肤,黄澄澄的光和白皙的底色撞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如意坠子刚好垂在锁骨窝的正中间,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掏出手机。 “你干嘛?”她从镜子里看到我举手机,眉头皱起来。 “別动。”我对准焦距,连按三下快门。 第一张她皱著眉,第二张她翻白眼,第三张——她没忍住笑了。是那种被偷拍时无可奈何的笑,嘴角歪著,眼睛弯著,鼻樑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 我翻出沈清秋的微信,选中第三张,点了发送。 附了一行字:看你儿媳妇好看不。 回復来得很快。沈清秋大概正拿著手机,秒回了四个字:那当然咯。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条:在买五金呢? 我打字:是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简讯。我点开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您尾號3389的储蓄卡转帐收入500,000.00元,余额…… “怎么了?”萱姨从镜子里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 “没怎么。”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大概沉默了三四秒。 “沈清秋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销售听见,“五十万?买金子用得了五十万?你赶紧给她退回去。” “退不了。她那个脾气,退回去她能亲自跑过来再转一遍。” “那你跟她说,之前给的一百万都没动。这钱多余。” 我低头打字,把萱姨的意思转述了一遍。沈清秋回了一句,我念给萱姨听:“那不一样。之前是给儿子的,这五十万是当婆婆的给儿媳妇买金子的。规矩不能乱。” 第452章 还行 萱姨听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头,重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抬起来,摸了摸锁骨间那个金如意,指腹在如意纹路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你妈这个人。”她顿了顿,“真会来事。” 语气像是在抱怨,但尾音往上飘著。 圆脸小姑娘在旁边察言观色,適时凑上来:“姐姐,这条项炼跟您特別配。您要是喜欢,我再拿几个同系列的手鐲和戒指给您搭一套?” “不用——” “拿来吧。”我打断萱姨的话,对小姑娘点了点头。 小姑娘喜滋滋地转身去开另一个柜檯。萱姨瞪我一眼,用口型说了句“败家子”。我没理她,又举起手机。 “还拍?” “拍不够。” 她懒得管我了,因为小姑娘已经捧著一个黑色绒布托盘迴来了。盘子里摆著三只金手鐲,款式各异——一只光面素圈,一只鏤空雕花,一只是细圆环串著几个小金珠。 “这三款都是今年的新款。素圈日常戴不打眼,雕花的配旗袍或者礼服好看,串珠的显年轻。” 萱姨拿起那只素圈,套进左手手腕。她的手腕细,骨头突出,金圈套上去空了一小截,晃晃荡盪的。她抬起手对著灯光看了看,摇头。“太松。” 又试了雕花的。这只圈口小一点,刚好卡在腕骨上方。鏤空的花纹是缠枝莲,枝蔓交缠,工艺细致。她转了转手腕,金鐲子在灯下折射出一圈碎光。 “这个好看。”我放下手机。 “废话,价格也好看。”她翻过价签瞄了一眼,眉头跳了一下,把鐲子擼下来放回托盘。“太贵。” “你管贵不贵。好看就买。” “你付钱还是我付钱?” “你付钱。”我老实回答,“我的钱全在你卡里。” 她噎了一下。小姑娘在旁边抿著嘴偷笑。 萱姨又拿起那串小金珠的,套上去试了试。金珠不大,绿豆大小,串在细环上,晃动手腕的时候会发出极轻微的叮叮声。声音脆,但不吵,像风吹过风铃。 她在镜子前转了转手腕,金珠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 “这个。”她说,语气篤定,“这个有意思。” “那就这个。” “再看看戒指。”她把鐲子搁下,目光转向旁边那排金戒指。 小姑娘立马把戒指托盘端过来。金戒指的款式比项炼手鐲多得多——素圈的、刻花的、镶红宝石的、缠丝的,密密麻麻摆了两排。 萱姨挑戒指很认真。不像刚才看项炼那样隨意扫两眼,而是一个一个拿起来端详。有的套上去转一圈就摘下来,有的对著灯看看做工,有的搁在掌心掂掂分量。 她最后挑了三只。 一只是细素圈,没有任何花纹,窄窄的一条金线,戴在无名指上刚好。 一只是老式的麻花戒,两股金丝绞在一起,纹路清晰,带著点民国老首饰的味道。 还有一只是活口戒,戒面做成了个小花苞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镶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她把三只戒指一字排开,左手伸平,挨个试。 素圈戴上,简洁,乾净,像是长在手指上一样自然。 麻花戒戴上,復古,別致,衬得手指格外白皙。 花苞戒戴上,她停住了。 红宝石只有芝麻大,但顏色正,在射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花苞的纹路刻得精细,花瓣边缘微微上翘,像是真的要从指间绽放。 萱姨把手指伸直,对著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给我看。 “这个。” “定了?” “定了。” 小姑娘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姐姐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店里的设计师款,每枚戒指的花苞形状都不一样,独一无二的。” 萱姨嗯了一声,把戒指摘下来搁在柜檯上。然后指了指刚才试过的项炼、手鐲,还有那只花苞戒。“这三样,包起来。” “耳环不看看吗?”小姑娘趁热打铁。 “不买了。耳朵眼都快长死了,买了也戴不了。” “那耳钉也可以——” “姑娘。”萱姨打断她,语气不凶,但带著股不容商量的篤定,“你家提成是按件算的吧?三件够你吃半个月了。再推销,我可走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麻利地抱著三件金饰去开单。 萱姨靠在柜檯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著玻璃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刚才试戒指的时候,花苞戒戴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红印。 “苏予乐。”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柜檯里那些金灿灿的物件上,“结婚证都领了,才想起来买戒指。” “顺序不重要。买了就行。” “那倒是。”她直起腰,把散下来的碎发別到耳后,“反正早晚得买。早买早戴,早戴早回本。” “金子还能回本?” “废话。金子是硬通货,比钻石实在多了。哪天咱俩过不下去了,我还能拿它换米吃。” “那你可想多了。咱俩过不下去的概率,比这金子自己长腿跑了还低。” 她斜我一眼,没接话。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小姑娘开好单子回来,把三只暗红色的绒布盒子一字排开。盒盖上印著店名,烫金的字,端端正正。萱姨打开盒子挨个检查了一遍——项炼的扣头结不结实,手鐲的接口严不严,戒指的红宝有没有鬆动。 检查完,她把盒子一盖,推到我面前。“付钱。” 我掏出手机扫码。收款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萱姨已经把那枚花苞戒从盒子里拿出来了。 她捏著戒指,在射灯下转了转。红宝石闪了一下,像颗极小极小的星星。 然后她把戒指递给我。 “干嘛?” “戴上啊。”她伸出左手,五根手指张开,在我面前晃了晃,“买都买了,难道还等婚礼那天?” 我接过戒指。金戒圈很细,捏在指尖微凉。我托著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无名指。 圈口刚好。不松不紧,恰好卡在指根。 她收回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伸直,又弯曲,又伸直。花苞上的红宝石隨著动作忽明忽暗。 “还行。”她评价,语气平淡。 第453章 旗袍的等待 然后她拿起另一枚素圈——刚才试过的那枚男款,拉过我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套进我的无名指。 动作有点粗暴,指甲在我指根颳了一下,留下道白印。 “行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下扯平了。” 我低头看著手指上那圈金光。素圈很窄,戴在手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就是这圈极细的金线,把我跟她拴在了一起。 不是领证那天拴的。是许多年前,她从臭水沟边把我拎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拴上了。 萱姨把剩下的两个盒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对著镜子最后照了照。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戒在镜子里反射出一个极小极亮的光点。 “走吧。” “不再逛逛?” “不逛了。再逛你妈又得转钱。”她拎著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对了,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跟她说,金首饰我收了,让她別惦记了。” 她说完,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人民路下午四点的阳光里。 我跟著她出去。外面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蝉鸣声比刚才更响了。她走在前面,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快走两步,牵住了那只手。 …… 从金店出来,萱姨的心情明显比刚才好。 她牵著我走在人民路的梧桐树荫底下,步子迈得不快,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戒隨著走路的幅度一晃一晃,红宝石时不时闪一下。 “这戒指戴著还挺舒服。”她把左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又合拢,反覆看了两遍,“不硌手,干活应该不碍事。” “你打算戴著它包花?” “那怎么了?金子又不是纸糊的,还怕刮花?”她放下手,斜我一眼,“再说了,戒指买来不戴,搁盒子供著,那才叫浪费。” “苏老板说得对。” “少拍马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对著左手拍了张照片。拍完放大看了看,不满意,刪了。换个角度又拍了一张,这回没刪,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凑过去看。“发朋友圈?” “发什么朋友圈。”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我看——是发给沈曼的微信聊天界面。照片底下跟了条消息:看看老娘挑戒指的眼光。 沈曼秒回了条语音。萱姨点开,沈曼那把娇滴滴的嗓子从手机外放里炸出来:“哟——苏怀萱你终於开窍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用易拉罐拉环当婚戒呢!好看好看好看!在哪买的?改天带我去!” 萱姨打字:人民路老街这边。你来不来?来了顺便请你吃凉粉。 沈曼:大热天吃什么凉粉!不吃!我要吃小龙虾! 萱姨:那你自己买。我没钱。 沈曼:放屁!你刚买了金戒指你没钱? 萱姨:钱全花光了。现在兜里就剩五十,还要给车充电。 沈曼:那你让苏予乐付。 萱姨:他的钱也是我的钱。 沈曼发了一长串省略號,然后跟了条语音,只有两个字:“绝了。” 萱姨笑出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回了。 前面路边有个卖凉粉的小推车。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围著蓝布围裙,正拿大铁勺搅桶里的凉粉。凉粉切得四方四正,浸在冰水里,桶沿上掛著水珠。 “吃不吃?”萱姨指了指凉粉摊。 “你请客?” “请你。五块钱一碗,管够。” 她走过去,要了两碗。老太太麻利地捞凉粉,切成条,浇上芝麻酱、辣椒油、蒜水、醋,最后撒一把香菜末和花生碎。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手艺。 萱姨接过碗,拿塑料勺舀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这家味道正。比咱们老街那家强。” “老街那家早不干了。老板娘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是吗。”她又舀了一勺,语气里带点惋惜,“那可惜了。她家的辣椒油炼得香。” 我们端著碗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梧桐树叶子遮著头顶,偶尔有风吹过来,带著凉粉摊辣椒油的香味和远处烤红薯的甜味。知了还在叫,声音比刚才小了,大概是叫了一天也累了。 吃完凉粉,萱姨拿纸巾擦嘴,站起身。“走,再逛逛。” “还逛?” “光买了金首饰,衣服还没买呢。你不是说要给我买衣服吗?”她把纸巾团成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刚才谁说『戒指是戒指,衣服是衣服』来著?” “我说的。” “那就走。前面有家旗袍店,我老早就想进去看看了。” 旗袍店开在人民路中段,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和一家卖老年健步鞋的中间,很容易错过。招牌是木头的,漆面斑驳,写著“瑞蚨祥”三个字——不是那个老字號瑞蚨祥,是本地一个老裁缝自己开的店。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樟脑丸和熨斗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四面墙上掛满了旗袍,长的短的,素的艷的,真丝的棉麻的,密密匝匝。 柜檯后面坐著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翻报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报纸翻过去了。 萱姨在一排旗袍前站定,手指一件一件拨过去。她在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停住了。 那件旗袍料子是重磅真丝,墨绿底色上织著暗纹的缠枝牡丹。领口和袖口滚著极细的香檳色滚边,盘扣是手工盘的蝴蝶扣,做工精致。 “这件好看。”她把旗袍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老头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姑娘好眼力。那件是手工做的,做了两个月。你身材好,撑得起来。” “能试吗?” “里面试衣间。隨便试。” 萱姨抱著旗袍进了试衣间。布帘子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我在外面的木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歪,坐上去嘎吱响。 等了大概五分钟。 布帘子拉开了。 萱姨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裹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领子立著,贴著她修长的脖颈,蝴蝶盘扣从领口一路繫到腋下。 腰身收得刚好,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裙摆开衩到大腿中段,她每走一步,墨绿色的真丝就盪开一道水波,白皙的腿部线条在开衩处若隱若现。 她赤著脚站在木地板上。帆布鞋脱在试衣间里,光脚踩在深色的木纹上,脚背白得反光。 她走到穿衣镜前,侧身看了看。手抚过腰侧的布料,又转过来看正面。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眼。“好。这件衣服等了半年,总算等到了能把它撑起来的人。” 萱姨从镜子里看我。“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 不是没词。是词太多了,全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她等了我几秒,见我不吭声,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哑巴了?” “好看。”我终於憋出两个字。 “就这?” “太好看了。超出了我的语言表达能力范围。” 她噗嗤笑了。镜子里映著她笑的样子——墨绿旗袍裹身,头髮微乱,眼角带著刚才吃凉粉辣出来的微红,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和墨绿色撞在一起,说不出的搭。 “就会说好听的。”她转过身,对著镜子又看了看,“这件是真好看。就是贵。” 老头在柜檯后面报了个价。萱姨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旗袍,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包起来。”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等等。”她按住我的手,“我还没想好。” “你想了多久了?” “就几分钟。” “你刚才在金店挑戒指挑了快二十分钟。这件旗袍你从进门到看中只用了三十秒。说明你第一眼就喜欢。喜欢就买。” “苏予乐——” “苏怀萱。”我连名带姓叫她,“你这辈子给自己买过几件好衣服?” 第454章 两只猪 萱姨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身上的墨绿旗袍,又抬头看我。 沉默了足足五秒。 “哦。”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极短的,凉颼颼的,像冬天往手心里哈的那口白雾。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那只戴著花苞金戒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一把揪住我的耳朵。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隨著她的动作歪头。金戒指的边缘硌著我的耳廓,微微发凉。 “胆子越来越肥了是吧。”她咬著牙,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上唇那颗极淡的小痣,“天天喊老娘大名。要死啊,死懒猪。” 这三个字骂得毫无威慑力,软绵绵的,像棉花糖砸脸——不疼,就是甜得发腻。 我反手捏住她的脸颊。 拇指和食指稍微用了点力,往外扯。皮肤又滑又软,手感好得过分,像捏了一块上好的白年糕。 “馋猪。”我看著她那张被迫嘟起来的嘴,嘴唇被挤得微微外翻,露出一点红润的唇內侧,“馋猪。就喊。就喊。” 她鬆开揪我耳朵的手,两只手齐上,扒拉我捏她脸的手。十根手指跟我的手腕较著劲,指甲刮过我的虎口。 “鬆开!妆都给你蹭花了!” 明明没化妆。连隔离霜都没擦。她还找这种蹩脚藉口。 “你今天出门连防晒都没涂。”我没鬆手,力道反而加了一丝,把她的脸颊往两边拉,硬是给她捏出一副河豚脸。 “谁说的!我擦了!”她声音因为脸被捏著而走了形,含含糊糊的,“手上的防晒油——” “手上?那叫护手霜。” 她哑了一拍,隨即变本加厉地挣扎,一只手终於掰开了我右手的拇指,另一只手趁机往我脸上招呼过来——也捏住了我的脸颊。 这下好了。 两个人互相捏著对方的脸,谁也不鬆手。她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薄茧,刮在我的颧骨上有种粗糙的细微触感。 “懒——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配合著手上的力道。 “馋——猪——”我有样学样。 我们在旗袍店的木头椅子旁边互相揪著脸,活像两个在抢玩具的小学生。她穿著那身价格不菲的墨绿旗袍,赤著脚站在木地板上,姿態优雅全无,眼角因为用力挤出了两道笑纹。 老头在柜檯后面推了推老花镜,报纸翻得哗啦响。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又忍不住再抬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吶……”老头嘟囔了一句,手里的报纸翻到了体育版,目光却没落在报纸上。 他说的是“年轻人”。 这三个字落在萱姨耳朵里,比任何讚美都管用。 她脸刷地红了。 猛地甩开我的手。退后半步,两只手指飞快地摁了摁被我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然后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蝴蝶盘扣被她拨正,指尖在布料上快速抚过,动作带著一股子此地无银的慌张。 她又瞪我一眼。 “懒猪。”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刚才的战斗没有分出胜负,非要在嘴上贏最后一程。 “馋猪。”我飞快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 她眼角还掛著刚才被捏出来的生理性水光,鼻尖微红。我的脸颊上大概率也有她指甲留下的两道白印。 “噗嗤。” 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这间瀰漫著樟脑丸味道的旧旗袍店里迴荡了两下,撞在那些掛满墙壁的真丝和棉麻上面,被吸收得乾乾净净。 笑完了,她转过身去照镜子。 左看右看,摸著领口的蝴蝶盘扣,又把手放下来,偏头看肩线,再转过去看后背。手指沿著腰侧的裁剪线滑了一次,停在胯骨最高的那个弧度上。 她在认真打量自己。 不是作为苏老板在打量,不是作为我的长辈在打量。是作为一个女人,在一面生了锈边的老式穿衣镜前面,认认真真地看自己好不好看。 “真买啊?”她声音软下来了。那个问句的尾音拖了一下,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镜子里的自己——你值得吗? “付钱了都。”我亮出手机屏幕,微信支付成功的界面绿油油的。 她瞪大眼睛,又转头看老头。 老头乐呵呵地点头,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发票,顺手把计算器拨了回去。 “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她急了,伸手要抢手机,“这得多少钱啊!” 她刚才照镜子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她从不同角度反覆端详自己的那两三分钟——我靠在柜檯边上,趁她沉浸在镜子里的时候,已经默不作声地扫完了码。手机调了静音,连支付成功的提示声都没响。 “千金难买苏老板高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下来吧,让他装起来。” “不换。” “嗯?” “我要穿著。”她理直气壮,下巴微微一抬。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和墨绿旗袍的袖口撞在一起,红宝石闪了一下。“都花那么多钱了,脱下来放袋子里多亏。我要让它立马开始回本。” 她的逻辑永远带著一股铜臭味的浪漫。 “不热?” “重磅真丝,透气著呢。” 她踩著光脚走到柜檯前,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脚背上沾著一点试衣间里的灰。她指了指里面那双白色帆布鞋。 “老板,帮我把鞋装起来。这衣服我直接穿走。” 老头动作麻利地把她的旧t恤叠好,帆布鞋塞进袋子里,一併递过来。临了,他又推了推老花镜,透过厚厚的镜片认真看了萱姨一眼。 “姑娘。”老头说。 萱姨回头。 老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摆手:“穿好了。去吧。” 他大概想说的话很多。关於这件旗袍等了多久,关於什么样的身段才配得上这块料子,关於一个做了大半辈子衣裳的手艺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落在对的人身上时的那种满足。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手艺人的浪漫从来不在嘴上,在针脚里。 我接过袋子。 萱姨就这么穿著这身墨绿旗袍,走出了店门。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下,店里的樟脑丸味道和外面的梧桐树叶味道撞在一起,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著年代感的好闻气息。 第455章 梧桐树下的混搭仙女 下午五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毒了。 倾斜的光线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切下来,打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像老电影胶片过片时的那种光影交替。墨绿底色上的缠枝牡丹暗纹在这种光线里仿佛活了过来,枝蔓缠绕的纹路隨著她走路时腰部的轻微扭动而流转。 裙摆开叉处的白皙若隱若现。每迈出一步,真丝就盪开一个小小的波浪,露出大腿侧面那道乾净利落的线条,然后又合拢。 她没穿高跟鞋。 赤脚套著那双帆布鞋——对,她把帆布鞋从袋子里又掏出来了,说是“赤脚踩石板路硌脚”。 旗袍配帆布鞋。 这本来是个极其灾难的搭配。时尚杂誌编辑看了会当场心梗,旗袍协会会长看了会联名上书。但放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上半身是熟透了的民国风情——挺拔的领口,精致的盘扣,缠枝牡丹沿著锁骨铺开,那种骨子里的韵味不是二十岁能有的。 下半身是踩著石板路的人间烟火——帆布鞋带著点脏,鞋头蹭了一块浅灰,左脚的鞋带还是松的,她照样不系。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下凡啊?”她察觉到我的视线,偏头甩了一句。下巴抬著,旗袍领子衬得她的脖颈像一截上好的白瓷。 我看著她。 脑子里那些词——好看、漂亮、惊艷——全太轻了。轻得像纸片,放在她身上就被风吹走了。 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她这辈子给自己买过几件好衣服?十八岁开始拉扯我,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给我买校服,给我交书本费,给我的书包里塞零花钱。她自己穿的,永远是花店里沾了水渍和花粉的旧t恤。那些掛在商场橱窗里的裙子,她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看两眼就走。 现在,她终於穿了一件只属於她自己的、好看的衣服。 不是为了取悦谁。不是为了撑场面。就是穿上了,就是好看,就是她自己值得。 “见过。”我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情绪咽下去,换了个轻鬆的语气,“只是没见过这么不修边幅的仙女。” “你懂什么,这叫混搭。” 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有些大,完全没有穿旗袍应该有的那股子端庄淑女的扭捏。裙摆被她走得猎猎作响,真丝在膝盖两侧翻飞。 街上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卖糖炒栗子的大妈停下手里的铁锹,铁锅里的板栗翻滚著焦糖色的光泽,没人管了。大妈的目光跟著萱姨走了三四步远,才想起来翻锅,差点糊了一锅。 推三轮车卖凉粉的老太太也抬头望过来。嘴里那句“冰镇凉粉三块一碗”的吆喝声断在半截,咽了回去。 几个背著书包的高中生擦肩而过。打头的那个男生本来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一抹墨绿,猛地抬头。然后他撞上了同伴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头,脚步明显慢了。 直到被身后的女同学“嘖”了一声,才訕訕地把脸转回去。 萱姨没回头看那几个高中生。 但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点点。背脊挺得更直了。下巴的角度抬高了那么一两度。手臂在身后背著,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不说,但她受用。 那种感觉,不是虚荣——虚荣是需要別人捧著的。她这种受用,更像是一个被生活磋磨了二十年的女人,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忽然被整条街的目光告知:你依然值得被看见。 我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著金店的袋子、旧衣服的袋子,活像个尽职尽责的跟班。看著她那截修长后颈上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看著她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深一浅的步子,看著她腰线在旗袍里画出的那道弧。 白天在水杉树下,她说“眼角有两条纹”。 现在这条街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告诉她——你在胡扯。 “回车上?”我快走两步追上她。 “不回。”她摇头,“吃得太饱,走走消食。刚才那碗凉粉辣椒油放多了,烧胃。”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她把这个傍晚只留给自己和我。 我们就这样沿著人民路的石板街,漫无目的地走。 金店的袋子、衣服的袋子全拎在我手里,塑料提手在掌心里勒出浅浅的红印。她两手空空,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小玩意,拿起一个竹编的蒲扇扇了两下,又放回去。 梧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知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绵长,像是在唱一首收不了尾的歌。远处传来烤红薯的甜香味,混著石板路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热气,慢慢升腾。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著旗袍、一个拎著袋子,紧紧地叠在一起。 重合的部分,分不出你我。 人民路很长,走到后半段,店铺渐渐少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盘根错节的树根从石板缝隙里拱出来,像一条条僵硬的老蛇,把路面顶得坑坑洼洼。 青石板上长了些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萱姨走得很慢。偶尔碰到突起的石板,她还要小心翼翼地绕开。帆布鞋的白色鞋头已经蹭出了一块灰,像是故意做旧的。那条墨绿旗袍的裙摆在她膝盖两侧微微盪著,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真丝特有的光泽。 “苏予乐。”她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走上前。 “脚酸。” 她指了指脚底,帆布鞋底太薄,走久了青石板,硌得脚疼。再好的鞋垫也架不住这么压马路。她当初死活不肯换高跟鞋,说嫌磨脚。现在好了,帆布鞋也磨脚。 “那找个地方坐坐。”我四下张望,看到路边有张长条木椅,表面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底子,“去那边。” 她走过去坐下。 旗袍的下摆顺著大腿滑上去一截,白晃晃的。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裙摆,没拽住,真丝太滑了,手指一松又滑回去。她索性不管了,两条腿大大方方地伸出去,帆布鞋底上沾的那点黄土在夕阳里泛著暖色。 我把袋子搁在旁边,挨著她坐下。 木椅的承重发出一声闷哼,整个椅面往左边歪了一点。我们两个人的体重叠在一起,那几条锈跡斑斑的铁管腿显得吃力。 风吹过梧桐树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翻了一本很大很大的书。 “你说。”她靠著椅背,头往后仰,望著满树绿叶。叶片把夕阳切成了碎片,零零散散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旗袍的领口上,像一层金色的碎纱。“咱们这算不算暴发户进城?” 第456章 写真 “算。”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金子也买了,衣服也买了。”她举起左手,在眼前转了转。花苞戒的红宝石正好迎著一缕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子在她指尖跳了跳。 “感觉像在做梦。以前经过这些店,我连头都不敢转一下。怕什么呢?怕转了头就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就想进去,进去了就想买。买不起。那还不如不看。” 这是她难得说出口的心里话。不是在跟我撒娇,也不是在忆苦思甜。就是这个傍晚太好了,风太软了,人太鬆了,那些以前被她死死摁住的情绪,顺著指尖那颗红宝石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淌了出来。 “现在敢了?” “敢了。因为有冤大头给我付钱。”她斜我一眼,笑骂。那双桃花眼在夕阳里染了一层蜂蜜色,亮得有点晃人。 “那冤大头这辈子就赖著你了。”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颈椎那里有一块常年干活留下的劳损硬块,硬得像颗嵌进肉里的小石子,是一年又一年弯腰包花、低头算帐攒出来的。按上去酸痛,但按开了又很舒服。我拇指找准了那个位置,用力往下一压,指腹慢慢揉开。 她的肩膀先是耸了一下——疼的。然后慢慢塌下来——鬆了。 “嗯……”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哼哼两声。脑袋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差一点就靠在我肩膀上。差那么一厘米。她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个距离的曖昧,又微不可察地收回去一点点。 但没完全收回去。 就那么悬在一厘米之外。不靠上来,也不拉远。 她的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滑出来,发尾扫在我的手背上,痒丝丝的。旗袍的立领衬著她修长的后颈,那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隱隱的青色血管。我的指腹从那块劳损硬块往上推了一寸,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极其柔软的皮肤。 她耳垂红了一下。 “手劲不错,保持。”她声音闷闷的,带著股被伺候舒坦了之后的懒散。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就想这么让我一直按著。 我正想说点什么打趣她两句。 余光里捕捉到一点动静。 路过几个拿著相机的年轻人,对著古街建筑拍来拍去。其中有个短髮女孩,脖子上掛著个大个头的单反,镜头上还套著个遮光罩。穿著条破洞牛仔裤,t恤上印著一行英文,打扮得很有艺术气息。 走出去没多远,又退了回来。 直勾勾地盯著我们这边看。 准確地说,是盯著萱姨看。 她的目光从萱姨的脸开始,顺著旗袍的领口往下走,扫过缠枝牡丹的暗纹,扫过收束的腰线,最后落在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上。然后又从帆布鞋往回走,一路走回她的脸。 那种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是一个创作者看到了“对的画面”时,瞳孔里不自觉亮起来的那种光。 萱姨警惕性高,立刻坐直身子,拉了拉旗袍下摆。后颈上被我按出来的那点鬆弛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又绷回了那个在老街开店时隨时准备对付混子的苏老板。 长期的市井生活让她对陌生人的打量总抱著十二分的戒备。在她的经验里,被人盯著看,要么是来找茬的,要么是来占便宜的,很少有好事。 “干嘛的?”她压低声音问我,眉心微微蹙著。 我摇摇头。 短髮女孩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里的相机带——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动作——小跑著凑过来。帆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跟萱姨刚才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个,打扰一下。姐姐,你好。”女孩声音有点激动,尾音往上翘著,两只手紧紧握著相机,指节都发白了。 萱姨挑眉。 女孩指了指手里的相机:“我是个独立摄影师——嗯,准確说是自由摄影师,还没签公司。在这条街上採风一整个下午了,拍了两百多张,一直没拍到满意的。太阳一直在变,光线一直在走。我追著它跑了半条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姐姐,你这身搭配太绝了,能不能让我拍几张?” “拍我?”萱姨指著自己的鼻子。 “对对对。”女孩连连点头,头髮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墨绿旗袍配帆布鞋。这种反差太有意思了。怎么说呢——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她皱著眉想了想,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合適的词。 “你坐在这的时候,整个人很鬆很慢,像这条街上住了很多年的老居民,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著急。但你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很多故事,但你不说。那种感觉很……很像一张没洗出来的老照片,底片上有东西,但你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清冷?破碎感? 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苏老板要是有破碎感,那老街的杀猪刀都能绣花了。这女人日常状態是泼辣、泼辣、以及更泼辣。破碎?她能把別人破碎了。 萱姨明显也被这几个词唬住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应该是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地夸她,笑出来不礼貌。 她清了清嗓子,把一个花店老板的架子端了起来。 “拍照片可以。但不能乱发。不能发朋友圈,不能发微博,不能发那个——叫什么——小红薯。” “小红书。”我在旁边纠正。 “对,那个。”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总之,网上哪都不许发。” “绝对不乱发!就是想用来当我的个人作品集,学校毕业展用。姐姐你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你可以先看样片,不满意我全刪,当场刪,刪乾净。” 女孩生怕她反悔,立马举起相机,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键上,一副隨时准备开工的架势。 “就在这儿拍吗?”萱姨有点侷促。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搁在腿上太刻板,叉腰太凶,垂在身侧又不知道该攥拳还是张开。 第457章 笑意盈盈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正式地拍过照。手机自拍不算,那是为了看看自己今天脸上有没有长东西。正儿八经地站在別人的镜头前面,被当作一个值得记录的画面——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全新的。 “你自然点。不用看镜头。就当我不存在。”女孩往后退了几步,蹲在地上找角度。单反的镜头对准了萱姨,遮光罩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去那棵梧桐树下站著。”女孩指挥。 萱姨走过去,背靠著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有一道道纵向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她后背贴著那些裂纹,脊背挺得很直——太直了,直得像军训时立正的女兵。 “手別那么僵,自然垂下。对,头微微偏一点。眼睛看左边。不不不,不要看镜头,看那边,看那棵树——对,就是那个方向。”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我坐在木椅上,看著树下的女人。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刚好在她的侧脸打下一个光斑。那块光斑不大不小,正好覆盖住她的颧骨和半边鼻樑,像有人拿了一枚金幣贴在她的脸上。微风拂过,叶影晃动,那枚金幣也跟著晃了晃,在她脸上微微游移。 髮丝轻轻扬起。碎发从耳后飘出来,在光斑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不说话的时候,確实有几分唬人的文艺气质。特別是那双桃花眼——不是看著你的时候,而是不看你的时候。低垂下来,睫毛投一小截阴影在眼瞼上,眼尾那条微微上挑的线条像是工笔画里的一撇。藏著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不是破碎。是沉淀。 二十多年的柴米油盐、十八年的独自拉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咬碎了牙咽下去的委屈——全沉在那双眼睛底下,不说,但在。 “绝了,太绝了。”女孩一边拍一边嘟囔。相机的快门声密集了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只飢饿的鸟在啄食。 “姐姐,你笑一下。” 萱姨扯扯嘴角。 那个笑很僵。嘴角是往上提了,但眼睛没跟上,颧骨的肌肉也没跟上。標准的皮笑肉不笑。像超市收银员对第三百个顾客说“欢迎光临”时的那种笑——有动作,没感情。 “不是这种笑。是那种……想到开心事情的笑。自然的。从心里面出来的那种。” 萱姨僵住了。 她愣在那棵梧桐树下,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旗袍的侧缝。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著布料,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摩擦声。 她在想。在努力地想。 想什么时候笑过。 她当然笑过。骂我的时候笑过,懟沈曼的时候笑过,跟沈清秋斗嘴的时候笑过。但那些笑都是带著刺的——笑著骂人,笑著护短,笑著把所有的苦撑过去。 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呢? 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画面已经被十几年的柴米油盐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翻出来也看不清了。 她在镜头前面站著,夕阳打在她身上,旗袍好看,金戒指好看,她自己也好看。可她就是笑不出来。 不是不会。是不习惯。 她习惯了把笑留给別人。留给顾客——“欢迎光临半日閒”;留给我——“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留给沈曼——“你又喝多了,过来我家睡”。唯独给自己的时候,那个笑就变得生涩了,像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铰链锈住了,推不动。 女孩放下相机,有点著急:“姐姐,你別紧张。你放鬆……” 我站起身。 木椅在我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萱姨的视线立刻被那声响牵了过来。 我走到女孩旁边。没站到镜头前面挡著,就站在侧面,確保她能看到我。 “萱姨。”我喊她。 声音不大。就是平常在家里喊她吃饭、喊她起床、喊她出来收快递时的那种音量和语气。日常的,隨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抬起头看我。 桃花眼里还带著刚才“笑不出来”的一丝窘迫和不安,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忘了答案的学生。 我忍住了想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的衝动。 “晚上回去还吃白水麵条吗?”我问。 这句话没头没尾。跟拍照没有半毛钱关係。跟旗袍没有关係,跟金戒指没有关係,跟梧桐树和夕阳都没有关係。 但跟她有关係。 跟我们在那间老房子的二楼,在那张会嘎吱响的木桌前,面对面坐著吃清汤麵的无数个晚上有关係。跟她嫌弃我的麵条煮过头了、跟我嫌弃她放盐放多了、跟两个人为了一棵葱是切段还是切花能吵半个小时有关係。 她一愣。 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就懂了。眼睛里那层窘迫的壳“咔”地裂了一条缝。 “想得美。”她说。 嘴角先动了。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僵硬的上提。是从嘴角开始,顺著颧骨往上走,走到眼角,再走到眉梢,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晚上让你喝西北风。”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不是笑给镜头的。是笑给我的。是笑给那些一起吃过的白水麵条、一起挤过的出租屋、一起熬过的深夜帐单的。 那些被柴米油盐覆盖住的笑,在这一刻全被翻了出来。 灰擦掉了。底下是金色的。 咔嚓。 快门声只响了一下。 不像刚才那样密集的连拍。就一下。乾脆利落的一下。 女孩放下相机。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她低头看了看相机背面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屏幕里,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靠著梧桐树,夕阳在她身后烧出一片暖黄色的背景。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点红色的光。 她在笑。 画面定格。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翻过来给萱姨看。 萱姨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我什么时候笑的?”她问,语气里带著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著水汽的柔软。 “你一直在笑。”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手指伸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疼。 比任何情话都暖。 ps:感谢书友“昼隱朝阳”这几天连续送出的爆更撒花,还有其他书友的礼物,蟹蟹大家。 第458章 摄影师 短髮女孩从相机屏幕上抬起头,满脸都是抓拍到神级照片的兴奋,两颊都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就是这个表情!太绝了!太棒了!” 她一边惊呼,一边小跑著凑过去,把脖子上的相机翻转过来,將液晶屏幕懟到萱姨面前。 萱姨微微屈膝凑过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又好像不是她自己。 照片里的人,眉眼完全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时算帐时的精明,也没有了面对外人时的防备。 那个笑容里藏著一点点被偏爱的纵容,一点点小女人的娇俏。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在昏黄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极有质感,甚至连那双沾了灰的破旧帆布鞋,在画面的构图里,都成了一种不羈且自由的註脚。 那绝对不是一个操心柴米油盐的长辈该有的神態。 那是个彻头彻尾陷入热恋的女人,是一个被男人的目光时刻包裹著、宠溺著、纵容著的女人。 “这……真是我?”萱姨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不可思议的恍惚。 “当然是。姐姐你底子太好了,骨相美。” 女孩毫不吝嗇讚美之词,一顿彩虹屁疯狂输出,“这骨相,別说现在,再过二十年都不会垮,只会越来越有韵味。” “这照片能发给我一份吗?”我走上前一步,主动开了口。 “没问题呀!加个微信吧,我回去电脑上修好图,高清原图发给你们。” 女孩热情地调出手机里的微信二维码。 这回我没躲,也没像白天在露营地那样搬出“老婆管得严”的藉口,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扫了码,点了添加好友。 萱姨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没发飆,也没吃醋。 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狐狸眼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的水光。 她懂我,知道我破例加这个女生的微信,只是为了要这张照片。 为了留住她最美、最生动的一瞬间。 “姐姐,你平时自己接商拍吗?”女孩收起手机,有些期待地顺嘴问了一句,“我觉得你特別有镜头感。” “接什么商拍,我是卖花的。自己有个小花店。”萱姨摆摆手,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慵懒。 “卖花?怪不得呢!” 女孩一脸恍然大悟,“你气质里带著股植物的生命力,那种野蛮生长的劲儿,棚里那些娇滴滴的模特根本装不出来。” 又寒暄了几句,女孩心满意足地背著相机走了,走远了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著“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萱姨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手里还没熄屏的手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照片发来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没那么快,人家刚走呢,说回去还要修图。” “修什么图,多此一举。直接原图发过来多好。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滤镜,把老娘这纯天然的脸都给修歪了,磨皮磨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她嘴上嫌弃得不行,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挨著我的肩膀。 “刚才那张……”她压低声音,下巴微微垂著,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真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特別好看。”我转过头,看著她那双眼睛,实话实说。 “那是比我好看,还是比你妈好看?” 她突然话锋一转,拋出了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灵魂送命题。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身子,狐狸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眼尾那一抹勾人的弧度此刻全变成了审视。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新买的真丝旗袍特有的料子味,混著她原本的水蜜桃体香。 这问题就是个万丈深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揣回裤兜,双手插兜,站得笔直。 “沈清秋是沈清秋。苏怀萱是苏怀萱。” 我迎著她的目光,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你们俩走的压根就不是一个赛道。她那是拿钱堆出来的豪门贵妇范儿,你这是浑然天成的间间烟火气,没法放在一起比。” “少在这给我和稀泥。”她显然不吃这套,不依不饶地往前逼近了半步,手指轻轻戳著我的胸口,“说,谁好看。” 这女人,轴起来是真的要命。 我嘆了口气,一把攥住她那只戳我胸口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你好看。苏怀萱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行了吧?” 她满意了。 虽然极力想压著嘴角,但那抹笑意还是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下巴高高扬起,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开叉在晚风中轻轻飞舞,隨著她轻快的步伐,偶尔露出白皙匀称的腿肚子,惹得路人频频侧目。我拎著袋子,笑著跟在她身后。 回去的路上,正赶上江海市的晚高峰,不出意外地堵车了。 车子在江海大道上走走停停,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长龙。 城市的霓虹灯一点点亮起,穿过挡风玻璃,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流转的光影色彩。 萱姨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左手搭在窗沿边,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著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花苞金戒。 那粒镶嵌在花心处的微小红宝石,在车內微弱的仪錶盘光线下一闪一闪,像是在跳动。 “晚饭吃什么?”她肚子大概是饿了,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不是某人说,晚上要让我喝西北风吗,咱俩一块喝西北风唄。”我单手搭著方向盘,打趣道。 “你敢。”她瞪我一眼,带著点娇嗔的凶狠,“饿死老娘,你上哪再找个这么好看的老婆去?” “不敢不敢。”我笑著求饶,然后匯报菜单,“刚才买凉粉那条街上,有家买老滷的铺子,闻著味道不错,我就顺手买了一点滷牛肉和甜辣鸭脖。回去我下碗阳春麵,配著吃,怎么样?” “行。面里多放点葱花,香油也滴两滴。滷牛肉切薄点啊,切厚了我塞牙,我牙口不好。” 她叮嘱得极其自然,这种关乎柴米油盐的討价还价,算是给我们晚上的伙食过了明路。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作响的声音,和车载音响里放著的轻柔纯音乐。 车子像蜗牛一样挪动,刚好停在了一个超长的红灯路口。 路边就是江海市繁华的恒隆广场。 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掛著当季奢侈品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外国模特拎著一个镶满水钻的小方包,不可一世地看著芸芸眾生。 萱姨转过头,盯著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儿。 “恒隆里面那些名牌包,动不动就几万十几万块吧?”她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探究。 第459章 凉丝丝的 “嗯。差不多这个价。”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苏老板今天花钱花出感觉了,想进去买个包?” “几万块买个装东西的皮袋子?我脑子有坑啊我。” 她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给出了一个底层劳动人民最朴素的价值观评价。 “那依你苏老板的见地,这几万块拿来买什么才叫划算?”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顺著她的话往下问。 “几万块能干的事多了!” 她一下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算盘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买金子它不香吗?买顶级厄瓜多玫瑰能进好几批货了!攒一攒,买老街那头的旺铺收租金,子子孙孙都不愁吃穿!” 她越说越起劲,目光扫过这辆我们开了好几年的二手麵包车內饰:“或者,买辆好点的大空间送货麵包车。这辆星愿空调製冷越来越慢了,今天下午开到最大都不觉得凉快。电池也不行了,充一次电跑不了多远。” 听到这话,我握著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责任感。 “那等忙完这段时间,分店的事情理顺了,我们去4s店看看车。”我看著前方的红灯,语气篤定,“不买麵包车,给你换辆三十万左右的suv,开出去谈生意也有面子。” “看什么看,瞎花钱。”她一听三十万,立马就心疼了,毫不犹豫地改口,“这破车还能开几年呢,修修补补又三年。凑合用吧,剩下的钱留著给萱予花房做冷库装修,冷链可不能省。” 这就是苏怀萱。 典型的心疼钱,典型的嘴硬心软。 刚刚在金店毫不手软买金子、在旗袍店当场穿走重磅真丝的那股子大手大脚的“暴发户”气场,一上车、一回到生活里,就瞬间散了个乾净。 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打细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半日閒老板娘。 绿灯亮了。 我鬆开剎车,右手离开档把,探过去一把抓住了她搁在中央扶手上的手。花苞金戒硌在我的掌心,有著真实的、微凉的触感。 “干嘛?”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著我握著了。 “没事。”我捏了捏她柔软的指尖,“就是想告诉你,攒钱换车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婆的钱留著买金子买包,买车这种事,当然得你男人来出。” …… 本来是要直接开回我们那个小区的。但车子在江海大道上走走停停,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萱姨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 “前边路口右拐。”她手指在真丝裙摆上轻轻敲著,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闪了一抹微光,“去新店那边看一眼,明天早上有一批云南的碎冰蓝玫瑰要到港,我得去把冷库的温度再確认一下。免得明天手忙脚乱弄坏了花。” 这就是苏老板。 哪怕今天穿了价值不菲的旗袍,戴了新买的金戒指,骨子里还是那个每天操心柴米油盐和店铺进货的管家婆。 车子拐了几个弯,开进了一条稍显幽静的辅路。 这里是江海市的文艺街区。 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沿街都是些装修小资的咖啡馆、独立书店和手作工坊。 我们的第二家分店——“萱予花房”,就开在街角。 位置极佳,当初盘下这个铺面,萱姨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算帐。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整条街都没什么人。店铺的卷闸门拉了一半。 我停好车,走到店门口,弯腰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上一推。卷闸门发出“哗啦”一声沉闷的铁皮摩擦声,被推到了顶端。 萱姨拎著装了滷牛肉和鸭脖的塑胶袋,跟在我身后走进去。 刚一踏进门槛,店里那种瀰漫著浓郁花香和植物汁液清苦味的空气就迎面扑来。 那是几百朵百合、洋桔梗和桉树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闷了一天,味道已经浓得有些醉人。 我没开大灯。只按下了柜檯顶上的一盏黄色小射灯。 暖橘色的光晕打下来,照亮了原木柜檯,以及上面放著的那把她用了好些年的大铁剪刀。 光线被花架的阴影切割得斑驳陆离。 “先去洗手吃饭。”她把滷菜袋子放在柜檯上,然后走到门边,踢掉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换上店里备用的那双软底凉拖鞋。 十根白生生的脚趾头从束缚中解脱出来,在地板上舒展地翘了翘。 店铺后面,有个大概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当初装修的时候,萱姨硬生生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隔出了这么个空间。 里面就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张原木色的工作檯,还有一个简易的小布衣柜。 她说刚开业肯定要连轴转,省得来回跑,累了能有个倒头就睡的地方。 房间里的窗户半开著,外面正好是一棵巨大的老香樟树。 夏夜的虫鸣顺著纱窗漏进来,嘰嘰喳喳的,在这没开大灯的幽暗空间里,反而显得室內更加安静。 我去后面的小厨房烧水煮麵。水烧开的间隙,我回头看了一眼。 萱姨正坐在那张双人床的床边。 她没换衣服。依然穿著那件墨绿色的重磅真丝旗袍。 一般女人回到家,第一件事绝对是把这种紧身、束缚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宽鬆睡衣。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床沿上,两条腿自然交叠。 开叉的裙摆顺著大腿根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大片毫无瑕疵的白腻。 暗黄色的灯光打在旗袍的缠枝牡丹暗纹上,像是有水波在流转。 面下得很快。清水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一把灵魂葱花,我还特意臥了两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端过去的时候,热气腾腾。 “怎么不换睡衣?”我把两碗面和那几盒切好的滷菜放在逼仄的工作檯上,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 “累了,懒得换。”她拿过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片切得极薄的滷牛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说了,重磅真丝贴肉穿著挺舒服,凉丝丝的,比棉布裙子强。”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她就是捨不得脱。 这件衣服对她来说,不仅是一件旗袍,更是某种意义上对自己这二十年苦熬岁月的一个交代。 是她终於捨得把钱花在“苏怀萱”自己身上,而不是“苏老板”或者“乐乐家长”身上的证明。 她是在贪恋这种“我值得拥有最好”的感觉。 第460章 大明星 我们俩就这么挤在这张小工作檯前,一人端著一个海碗,吸溜著麵条。 这种反差感强烈得有些滑稽。她穿著足以去走红毯的復古高定旗袍,左手无名指上戴著闪烁的红宝石金戒,却在一个十几平米的杂物间里,捧著几块钱一个的大碗吃路边摊的鸭脖。 这家滷味確实地道,辣椒油放得极狠。 刚啃了两个鸭脖,她就被辣得直吸气。“嘶——哈——”她吐出舌尖,手掌在嘴边用力扇著风。 原本白净的脸颊被辣得泛起一层诱人的红晕,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张嘴唇更是被辣得鲜红欲滴,微微肿著,像是一颗熟透了快要滴出汁水来的樱桃。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我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她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眼尾因为辣意泛著一抹湿润的红:“过癮!这鸭脖比咱们老街那家强多了,就是费嘴。” 吃完饭,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隨手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理直气壮地往后一倒,直接瘫在了那张双人床上。 “懒猪,我消食,你洗碗。”她发號施令,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端著碗筷去小水槽清洗。 水龙头哗啦啦地冲刷著碗底的红油。听著水声,我脑子里全是刚才她辣得吐舌头的娇俏模样。 这种烟火气和成熟女人的风情完美糅合在一起的致命吸引力,天底下除了苏怀萱,再找不出第二个。 等我洗完手,拿毛巾擦乾走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了。 阁楼里没装空调,只有一个老式的铁皮台扇在墙角“咯吱咯吱”地摇头。 呼呼的风吹过来,带著窗外香樟树叶的苦香味,拂过她的身体。 因为平躺的姿势,那件墨绿旗袍的下摆完全不听使唤地卷了上去,直接堆在了大腿根部。 那两条毫无遮挡的腿修长、笔直,小腿肚的肌肉线条丰满紧实,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泛著一种象牙般的细腻光泽。 她侧过身子,一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另一条手臂隨意地搭在腰间。左手那枚花苞金戒刚好停在她惊人的腰臀曲线上。 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极了一只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波斯猫。 “洗完了?”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慵懒得要命。 “洗完了。厨房的洗洁精见底了,明天你记得网上补一瓶。” 我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我的重量微微往下陷,她的身体也顺势往我这边滑了半寸。 距离拉近,她身上那种混合了玫瑰花香、真丝独有的清冷气息,以及一点点滷肉辣味的复杂味道,毫无防备地钻进我的鼻腔。 那是一种能把男人的理智烧成灰烬的味道。 “热不热?”我看著她额前被汗水微微打湿的碎发,轻声问。 “还行。” 她说著,翻了个身,从侧臥变成了平躺。 这个动作简直是要命的。 因为旗袍原本就极其修身,重磅真丝的料子一点弹性都没有,全靠裁剪来贴合身形。 她这么一平躺,胸前那惊人的曲线瞬间被紧绷的面料勾勒到了极致。 隨著她平缓的呼吸,那道傲人的起伏在墨绿色的丝绸下剧烈地上下波动,蝴蝶盘扣仿佛隨时都会被撑爆。 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在那起伏上死死停了两秒,想移都移不开。 她察觉到了。 没有像以前那样抬手扇我一巴掌骂“小流氓”,也没有扯过被子遮挡。 她反而极其挑衅地挺了挺胸,下巴微微一扬。 “好看吗?”她半眯著狐狸眼,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在这个角度显得分外妖嬈。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謔和“我就知道你馋”的瞭然。 “好看。就是撕破了,料子太费钱。” 我声音暗哑,伸出右手,指腹试探性地碰上了她旗袍腰侧的面料。 触手的瞬间,一种极度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重磅真丝的触感微凉,顺滑得像是一汪没有阻力的春水,指尖几乎抓不住它。 但更让人战慄的,是隔著这层冰冷丝滑的布料,传来的属於她的体温。 那底下是她温热、紧实、充满生机的肉体。 肉感十足。 她从来不是那些为了迎合白瘦幼审美而把自己饿成竹竿的病態美。 她是真真正正属於成熟女人的丰腴。 腰肢不是那种乾瘪的细,而是两侧带著饱满弧度、恰到好处的柔软;顺著腰线往下,那道胯部的弧线更是饱满得让人血脉僨张,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萱姨。”我指尖微微用力,顺著她腰侧的缝线,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滑动。 “嗯。”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拍,“有屁快放。” “说不定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你根本不用开花店,你就是个大明星。” 我的手指停留在她大腿外侧的开叉处,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 细腻的触感和粗糙的指纹摩擦,让她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大明星?”她嗤笑一声,强撑著长辈的架子,但语气已经软得像水,“大明星也得吃你煮的白水麵条,也得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你这个小王八蛋。” “不。”我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张娇艷欲滴的脸,“现在,是我伺候你。” 老式台扇“咯吱咯吱”地摇著头。 在这间连空气都变得黏稠的小房间里,那些所谓的长辈架子、那些隱忍了二十年的克制,都在这一刻,被这件墨绿色的旗袍彻底瓦解。 ps:感谢昼隱朝阳、南越国的无我相、.水无常形.、樱花色血液、游子念秋曦、爱吃红烧丸子的广基、晚安安…、喜欢孔雀花的天南、千机馆馆主、??????、不爱喝、喜欢竹琴的宋凌珊、梅雪嫣的老公、十九只海獭、往事烟潮2、爱吃罗汉大虾的刘稻穀、宗里的魃都、十二峰的伊丹伽楼罗、病隙杂记、用户名59484062、老公不在加、爱扣脚的大汉...、冲啊!猪大力、所向披靡的浦木弘、あめふり、望春长明、淘气包马跳、喜欢盐梅的江辰戏、用户名46938223、蜀山老树 送出的礼物! 谢谢大家的礼物还有为爱发电,答辩时间终於是定了,还有一星期大学就结束了,但说实话即使閒下来的感觉也很难和大家玩游戏爆更了。 倒不是什么不想写了,纯粹是萱姨这本书只局限在了二个人的爱恨情仇,可写的实在不多了。 在目前的进展中,能写的剧情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的打算也就是写完婚礼还有沈清秋那边的事业线,这本书便正式结束了,剩下的便是番外內容,也就是各种小剧场剧情了,也就是萱乐二人的纯甜剧情,大家想看什么现在就可以留言,让我提前构思构思。 好了,话不多说,写萱姨吃鸭脖都给我看饿了,还没吃饭,我也去买盒鸭脖吃,就这样,明天见。 第461章 予她欢乐 “少来这套。” 她嘴上骂著,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温软的躯体贴上我的手臂。顺应了我的触碰。 老式铁皮台扇在墙角“咯吱咯吱”地摇著头,吹过来的风带著窗外香樟树叶的清苦味。 风刚好拂在两人中间,稍微带走了一点夏夜的燥热,却根本吹不散这逼仄空间里黏稠得快要拉丝的曖昧。 “真的。”我侧著身子,手肘撑在粗糙的床单上,低头凝视著她的侧脸。 暗橘色的射灯光晕打在她微红的脸颊上,那颗眼角的泪痣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勾人。 “你想想,如果你当年没去老街开花店,如果你那天没去那条臭水沟边上……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是什么样的人生?” 这话题起得有点突然,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原本泛著涟漪的湖面,砸出了一圈不一样的波纹。 她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搭在我腰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绞著旗袍下摆的几根流苏。 那枚今天刚戴上的花苞金戒在指间翻转,红宝石闪过一丝细碎的微光。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刚才的慵懒和撩拨,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正经。 “如果没捡你这个討债鬼……”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我,看向阁楼有些发黄的天花板,像是在透过那里看向另一条人生轨跡。 “我应该会留在大学里。继续考研。” “中文系的对吧。”我顺著她的话问,手指依然停留在她大腿外侧的开叉处,感受著重磅真丝下她肌肤滚烫的温度。 “嗯。那时候导师很看好我,说我写东西有灵气,是个好苗子。”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考上研,拿个文凭,以后大概会去个报社或者出版社当编辑。每天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喝喝茶,校对校对稿子。说不定……还能出本自己的书。” 她说这些的时候,桃花眼里没有对命运不公的遗憾,也没有错失大好前程的怨懟。只有一种歷经岁月沉淀后,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我听著,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那是她原本大好的青春,是她为了我,毫不犹豫放弃掉的另一种人生。 “那太无聊了。”我立刻打断她的想像,手指顺著她大腿的线条往上滑了一寸,惹得她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滯。 “换我来编。” 我凑近一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里因为刚才吃鸭脖而留下的一丝淡淡的辛辣味,以及她本身独有的水蜜桃体香。 “你毕业那天。穿著裙子走在江海大学的林荫道上。正好遇到个眼瞎……不,眼光极其独到的星探。” “什么狗血电视剧剧情。”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眼底分明藏著被逗乐的笑意。 “你別打岔。”我另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腕,把那只作乱绞流苏的手扣在床单上,身体又往下压了压。 “星探看中你,惊为天人,非要签你。你直接大剪刀伺候,骂他滚蛋,说老娘还要考研。星探死皮赖脸,扑通一声跪下,开出天价签约费。你一听,钱多,干了。” 她“噗嗤”一声乐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墨绿色的旗袍领口隨之一紧,蝴蝶盘扣被绷得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这倒是像我干得出来的事。钱给够了,考什么研。我是俗人,就爱真金白银。这剧本老娘喜欢。” “然后你顺利进圈。一炮而红。演个民国戏,穿的就是今天这身墨绿旗袍。” 我的手指不安分地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那饱满的手感简直要命,“风情万种,大杀四方。拿个影后大满贯,奖盃摆满一整个柜子。” 她没有阻止我越来越放肆的手。反而顺著我的节奏,兴致勃勃地配合著我的剧本往下接。 “行。那我就成了大红大紫的女明星。出门带八个保鏢,住带大泳池的大別墅,开拉风的跑车。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身边围著一堆端茶倒水的小鲜肉。” 她故意把最后“小鲜肉”三个字咬得极重,挑衅地看著我,狐狸眼里满是促狭的微光。 “没小鲜肉。”我立刻反驳,酸意直衝天灵盖。手上的动作带了点惩罚的意味,在她腰上那块敏感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嘶——小混蛋你轻点!”她吸了口凉气,眼尾因为微疼泛起一点红,瞪著我,“凭什么没小鲜肉?老娘有钱了,还不能包养几个听话的?” “因为几年后,你会遇到一个叫苏予乐的男人。”我盯著她的眼睛,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阁楼的小射灯光线很暗。 但她的狐狸眼里亮闪闪的,清清楚楚地倒映著我的影子。 “遇到他怎么了?”她声音低了下来,尾音带著一丝微颤。 “一见钟情。非他不可。从此影后洗尽铅华,天天回家为他洗手作羹汤。” “美得你。” 她伸手推我的肩膀,力道软绵绵的,像是在欲拒还迎。 “老娘成大明星了,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还看得上你?你算哪根葱,排队都轮不上你。” “我长得帅啊,还会煮白水麵条。”我厚顏无耻地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长得帅的多了去了。再说了……”她停顿了一下。 那双刚才还满是促狭的眼睛,忽然安静了下来。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眼底那些汹涌翻滚的情绪。 “那个平行世界里,你还叫不叫苏予乐,都不知道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这层旖旎的氛围,直直刺进了我的心口。 是啊。 苏予乐这个名字,是她给的。 予我安稳。 予她欢乐。 如果是別人在那个水沟捡了我,也许叫张三,也许叫李四。也许被送去福利院,也许一生都在顛沛流离中度过。 更也许,我早就冻死在那条臭水沟边上了,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跡都不会有。 …… 第462章 平行世界 空气在这个逼仄的小阁楼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的铁皮台扇在“呼呼”地转著,可它送过来的一阵阵微风,根本吹不散这屋里黏稠得快要拉丝的夏夜燥热。 我停下了顺著她大腿外侧游走的手指。 反手一翻,掌心贴上了她略微有些出汗的掌心,五根手指强硬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动作间,两人的左手交缠在一起。她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和我的素圈金戒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在这昏暗的射灯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重如千钧的“叮”声。 “不。” 我低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著她的眼睛,声音沉得发哑,像是在宣誓。 “那个平行世界里,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苏予乐。” 这不是在编故事哄她开心。 我是在陈述一个比物理定律还要铁的事实。 如果没有苏怀萱,十八年前,江海市老街的臭水沟边上,不过是多了一具连名字都没有的尸骨。 哪里会有什么江海大学的高材生,哪里会有现在把她压在单人床上的男人。 是她用那间漏风的二楼出租屋,用每天晚上连盐都不捨得多放的白水煮麵,用缝缝补补的旧衣服和被针扎破了无数次的双手,硬生生从阎王爷的手里,把我的命给抢了回来。 是她葬送了原本该属於她的、在大学校园里穿著漂亮裙子谈恋爱的大好青春,换来了我的今天。 身下的萱姨猛地愣住了。 那双刚才还半眯著、透著点戏謔和挑逗的狐狸眼,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紧接著,一层毫无防备的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了上来。 她最受不了这种直白的、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感情输出。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当那个冲在前面遮风挡雨的人,习惯了用泼辣、毒舌和骂街来掩饰自己骨子里的极度不安和软弱。 她寧愿拿著大剪刀跟街头的小混混拼命,也不愿意面对这种被彻底剥开外壳、直戳软肋的深情。 这对她来说,太烫手了,烫得她眼眶发酸。 “煽什么情……” 她偏过头去,慌乱地躲开我的视线。鼻子用力地吸了吸,下巴微微扬起,试图用这种姿態强行压下眼底那股汹涌的酸涩。 “搞得烦死人了……大晚上的,说这些废话。” 她嘟囔著,但那带著浓重鼻音的尾调,早就出卖了她溃不成军的防线。 我没放过她。 空出的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拇指指腹带著点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她把脸转了回来,重新面对我。 “没煽情。苏太太,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低下头,嘴唇凑过去。 在她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轻颤的眼睫毛下方,极其温柔地吻了一下。 舌尖尝到了一丝咸涩。 她真的掉眼泪了。一滴滚烫的泪珠顺著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渗进了鬢角的髮丝里。 “不许哭,眼泪要是把这件重磅真丝的旗袍弄脏了,你可是要心疼得半夜睡不著觉的。” “滚蛋——” 她带著哭腔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这一下其实用了一点力气,但砸在我身上,却更像是一个信號。一个把她心里最后那点长辈的矜持、那点不安的自卑,统统打碎的信號。 她没有推开我。 而是主动扬起了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两只手顺势攀上来,牢牢地圈住了我的脖子,五指插进我的短髮里,用力把我的头往下压。 这是一个混合著眼泪的微咸、刚才吃鸭脖残留的一点点辛辣。 没有任何试探,也不需要任何预热。 “嘎吱——” 身下那张便宜的双人床床,发出一声极其不堪重负的惨叫。 旗袍开叉处的布料被蹭得更往上卷了,大片大片毫无遮挡的肌肤紧贴著我的牛仔裤料子,体温隔著衣物互相灼烧。 胸膛剧烈起伏,那件墨绿色的重磅真丝紧贴著她的肌肤,將那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勾勒到了极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让领口的盘扣被撑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开来。 “床……床要塌了……” “塌了算我的,明天换新的。” 我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没有任何阻碍。重磅真丝的顺滑和她肌肤的细腻触感融合在一起,简直能要了男人的命。 “別把衣服……弄坏了……老贵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呼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脑子里居然还不忘心疼这件花了大价钱的高定旗袍。这女人,真是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 “弄坏了我赔你十件!今天晚上,我买单。” 旗袍的领口是復古的盘扣设计。手工盘的香檳色蝴蝶扣,好看是好看,但系得紧紧实实,繁琐到了极点。 我单手摸索著,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解最上面的那一颗。 越急越出错,丝滑的面料在指尖打滑,那个该死的蝴蝶结扣眼怎么也扯不开。 “解不开……”我喘著粗气,带著点欲求不满的烦躁抱怨道。这种老式盘扣,对於正在气头上的男人来说简直是反人类的设计。 “笨死你算了……起开……”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娇嗔和无奈的纵容。 她鬆开抓著我后背的手,雪白的手腕抬起。带著花苞金戒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领口。 这几乎是一个极具反差的致命画面。 她微仰著下巴,眼神迷离却又带著点长辈般熟练的“嫌弃”,手指却在熟练地挑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盘扣。 动作带著一种让人气血倒流的从容和挑逗。 “刺啦”一声轻响。 上半身的束缚被彻底解除。 昏黄暗橘色的小射灯下,肌肤上还掛著一层因为闷热和动情而渗出的、晶莹剔透的细微汗珠。 我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成了齏粉。 …… …… …… 第463章 洗衣服 …… …… ……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我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刚好能把我从那种头脑发热的眩晕中瞬间拍醒。 我愣住了,抬起头。 身下的苏老板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角那抹迷离的醉人潮红还没褪去,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闪烁著一丝急切的清明。她一把推开我的肩膀,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起开起开!”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娇嗔地骂道。 “怎么了?”我欲求不满地皱了皱眉,嗓子哑得厉害。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心疼无比地抚摸著腰侧被我压出来的几道细微褶皱,“这可是重磅真丝!今天刚买的!好几千块钱呢!你属狗的啊,又啃又压的,这料子要是劈丝起毛了,你赔啊!” 这女人,都到这份上了,脑子里居然还惦记著这件衣服的钱! 我被她这副钻进钱眼里的护食模样气笑了,刚才那股子直衝天灵盖的旖旎瞬间散了一半。我无奈地翻身坐起,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行行行,我赔不起。苏老板您赶紧把这件战袍脱下来供著吧。” “本来就娇贵。”她嘟囔著,动作麻利却又小心翼翼地解开领口那几颗手工盘的香檳色蝴蝶扣,“出了一身汗,又吃了鸭脖子,这衣服一股味儿。我得赶紧脱了洗个澡。” 她站起身,阁楼角落有个极小的简易衣柜,里面放著几件我在花店干活时穿的旧衣服。她隨手扯出一件宽大的白色纯棉t恤,搭在胳膊上,转身进了阁楼那一平方米不到的简易卫生间。 不多时,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隔著那层薄薄的磨砂玻璃门,里面曼妙的曲线若隱若现。我靠在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听著水声,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推拉门“哗啦”一声开了。 一股混合著水蜜桃沐浴露香味的热气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阁楼。 她趿拉著那双备用的凉拖鞋走出来。身上套著我那件宽大的白t恤。因为衣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斜向一边,露出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下面是两条毫无瑕疵的、修长笔直的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 她的头髮用干发帽高高地包著,手里端著个红色的塑料水盆。盆里放著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底下还压著一团黑色的蕾丝贴身衣物。 “这破地方连个洗衣机都没有。不对,有洗衣机这真丝也不能机洗。”她一边走向角落的洗手池,一边自顾自地嘟囔,“这种料子不能过夜,不然明天汗渍就发黄髮硬了,几千块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说著,她挽起宽大的袖口,打开了水龙头,准备自己动手。 “行了,你去床上躺著。” 我几步走过去,从后面伸手,一把按住了她刚碰到水龙头的手背。顺势將那个红色的塑料盆抢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狐狸眼微微睁大,转过头看我:“你洗?” “不然呢?难道让堂堂苏老板亲自干这种粗活?万一你手上的金戒指把这金贵的真丝料子给刮花了怎么办?”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用胯骨轻轻把她挤到了一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水盆,刚才还紧绷著的嘴角,这会儿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这可是你自找的啊。真丝难洗得很,洗坏了你赔老娘十件。”她嘴上依然不饶人,但身体却极其顺从地退开了一步。 “赔赔赔。我这辈子都赔给你。”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温凉的水,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一瓶中性的高级洗衣液,小心翼翼地倒了半瓶盖进去。 萱姨並没有乖乖去床上躺著。她像个监工一样,双手抱胸,慵懒地靠在洗手池旁边的门框上,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动作。 “不能用力搓!得像揉麵团那样,轻轻地抓,把汗渍挤出来就行了。”她在一旁发號施令,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的娇纵。 “遵命,苏太太。”我將双手浸入微凉的泡沫里,托起那件墨绿色的重磅真丝。料子下了水之后变得更加顺滑,简直像是一条抓不住的鱼,在指间来回游走。 洗完了旗袍,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沥水篮里。 再次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水盆底部。 水面上飘著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泡沫底下,静静地躺著那套黑色的蕾丝贴身衣物。那是她刚从身上换下来的,甚至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她的体温和香气。 我的手悬在水面上,动作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喉结髮紧地滚了滚。 虽然平时在老街的出租屋里,我也没少帮她收过衣服。但这么直截了当地在一个盆里,亲手搓洗她刚换下来的、款式如此……成熟的贴身衣物,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哟,怎么不动了?” 萱姨是何等敏锐的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侷促。她那股子市井老板娘的泼辣劲儿瞬间又占了上风,故意拖长了尾音,狐狸眼弯成了一个极其狡黠的弧度。 “不敢洗啊?没洗过女人的东西?不敢洗让开,老娘自己来。”她说著就要上前抢盆。 “谁说不敢了!” 我咬了咬牙,一狠心,双手直接探入水中,將那件轻薄得可怜的黑色蕾丝捞了起来,放在掌心打上肥皂。 “我这是在思考,这么费料子的衣服,当初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被別人给坑了?”我头也没抬,故意把衣服在手里揉捏了两下,水声发出一种让人浮想联翩的咕嘰声。 “苏予乐!你个小流氓!” 她这下彻底破功了,脸颊“腾”地一下飞上了一抹緋红,恼羞成怒地走上前,在我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让你洗衣服!没让你耍流氓!赶紧洗,洗完睡觉,困死老娘了!”她骂骂咧咧地收回手,但却没有离开,依然靠在门框上看著我。 水声哗啦啦地响著。 洗去的不只是这炎热夏夜里的汗水,仿佛也洗去了这么多年来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看著我笨拙却又极度认真地清洗那些衣物的背影,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以前……”过了好一会儿,阁楼里响起她轻柔的声音,带著一丝縹緲的追忆,“你上高中的时候。夏天天天在学校打篮球,那一身餿臭的校服,也是我这么站在老房子的破水池边,给你一点点搓乾净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温热的肥皂水顺著指尖滴落。 “所以我现在是在还债。”我將最后一件衣服用清水漂洗乾净,拧了拧水,转过头冲她笑了笑,“苏老板,这辈子我都给你洗衣服。就当是还你当年给我洗校服的情分了。连本带利,加上贴身衣物,全包了。” “算你有点良心。”她傲娇地轻哼了一声,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绵密柔情。 我用干毛巾將旗袍捲起来,吸乾了多余的水分,然后找了两个带海绵垫的宽大衣架,將旗袍和內衣小心翼翼地掛在阁楼窗户边最通风的地方。 水滴偶尔落下一滴,打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我洗净手,拿毛巾擦乾,转身走到了那张单人床边。 她已经扯掉了头上的干发帽,一头微湿的长髮如瀑布般铺散在略显粗糙的枕头上。她蜷缩在床榻的一侧,眼睛半闭著,像只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波斯猫。 我关掉阁楼的大灯,只留了墙角那盏暗橘色的小夜灯。 单人床很窄,我刚一躺上去,旧弹簧立刻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 还没等我完全躺平,她就像个寻温的雷达一样,极其自然地滚进了我的怀里。一条光洁的腿熟练地跨过我的腰,手臂紧紧地环上了我的脖颈。 墙角的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摇著头,“嘎吱嘎吱”的声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微风吹乾了身上的汗水,带来了一丝让人熨帖的凉意。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鼻音。 “快十二点了。” “困死了……睡觉。” 她嘟囔了一句,像寻宝一样,把脸往我胸口最温暖的地方埋了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彻底安稳不动了。 我靠在床头,扯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两人交叠的身躯上。 目光扫过窗前微微摇曳的墨绿旗袍,又低头看了看紧紧依偎在怀里的这个女人。顺著视线往下,她安静地搭在我腰际的左手上,那枚今天刚买的细小花苞金戒,在阁楼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闪烁著微弱却永恆的光芒。 我深吸了一口带著她独特水蜜桃体香的空气,闭上眼,心满意足地收紧了手臂。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做梦,连老街那些永远算不清的繁杂帐本和进货单,都没捨得来打扰这份迟来了十八年的人间烟火。 第464章 林鹿 隔天早上。 老式铁皮台扇还在墙角“咯吱咯吱”地不知疲倦地转著。 花店臥室的窗帘很薄,挡不住初夏的晨光。外头天刚蒙蒙亮,一片带著凉意的青灰色光晕就透了进来。 我睁开眼。 怀里的人还在睡。 她整个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紧紧地缩成一团。一条光洁匀称的腿霸道地搭在我的腰上,双手死死攥著我昨晚隨便套上的那件旧t恤下摆。 呼吸很沉,绵长且均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打在我的锁骨上。 我没敢动,生怕吵醒她。 阁楼里充斥著昨天晚上疯狂过后留下的混杂气味。 百合与桉树叶的清苦,鸭脖残留的一丝辛辣,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极其好闻的、被汗水微微蒸发过的水蜜桃体香。 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简直是能让男人瞬间上头的催情剂。 我稍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露在毯子外面的半边肩膀上。 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著几道昨晚我没控制住力道留下的红痕,在青灰色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透著一股子靡丽。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著,屏幕亮起,连续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我怕震动声吵到她,赶紧伸长胳膊把手机捞了过来。 全是一个叫“林鹿”的头像发来的。就是昨天那个在人民路遇见的、背著单反的短髮摄影师。 我单手划开屏幕,点开聊天框。 第一张发过来的,是一张高清原图。 就是昨晚在相机那块小液晶屏上看到的画面。 墨绿旗袍,帆布鞋,梧桐树下的笑容。只是电脑精修过之后,光影的层次变得更加分明。 夕阳的暖黄与树叶的阴影在她脸上交织,那枚花苞金戒上的红宝石被特意提亮了一点点,像是一滴即將落下的血。 整张照片的质感,完全不输那些摆在报刊亭最显眼位置的时尚大刊封面。 往下翻,还有十几张连拍。 有她低头看鞋尖的,神情慵懒;有她偏过头瞪我的,眼波流转;还有一张,是她转过头,眼角泛著微红,看向镜头外我的那个瞬间——那眼神里的纵容和爱意,几乎要穿透屏幕溢出来。 底下跟著林鹿发来的一长串文字,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这小姑娘的亢奋: “大哥!姐姐这套图我熬夜修出来了!” “太有感觉了!简直是神级生图!” “我把图发我导师看了,导师说这张图拿去参加摄影展绝对能拿奖!” “对了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们俩是不是要结婚了?我昨天看你们在试戒指来著。” “我能不能给你们拍套婚纱照?” “不收钱!全免费!” “只要你们包我的路费和住宿,我想用你们的故事拍一组敘事向的纪实作品。” “你们考虑一下啊!拜託拜託!”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视线久久停留在“全免费”这三个字上,忍不住无声地勾了勾嘴角。这丫头算是精准踩中了我家苏老板的死穴。 正想著,身下突然动了一下。 苏老板那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她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 “嘶……”她闭著眼睛,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脑袋在我胸口惩罚性地用力蹭了两下,毛茸茸的头髮弄得我下巴发痒。 “下午了吧,睡这么久……”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极度的不满,“苏予乐,你大爷的……老娘的腰快断了……” “才六点半。”我赶紧放下手机,顺势用手掌贴上她纤细的后腰,力度適中地帮她揉捏著那块酸软的肌肉,“谁让你昨晚那么勾人,我没收住。” “滚蛋,少给自己的禽兽行为找藉口。”她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白色的旧t恤下摆隨著她的动作卷到了腰际。大片毫无瑕疵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隨著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今天有一批云南的碎冰蓝要到港……”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抓挠著,脑子却已经开始运转了,“八点钟必须去物流园接货……冷库的温度还得再调低两度,不然花苞容易开……” 这女人。 我看著她那副困得要命却还在算计生意的样子,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脑子里除了进货和赚钱,真是一点多余的浪漫空间都不给自己留。 “货我去接,冷库我去调。”我手上加重了点力道,按在她的腰眼上,“你昨天累了一天,晚上又……咳,你再睡会儿,弄好了我叫你。” 她没搭腔,似乎是默认了我的安排,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 但大概只过了半分钟。 她猛地睁开眼,像诈尸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狐狸眼虽然还带著红血丝,却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刚才看什么呢?手机屏幕亮那么久,一大早跟哪个小妖精发消息?”女人的直觉,在这个时候总是敏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哪来的小妖精,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这一个妖精手里了。”我失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递过去,“昨天那个摄影师小姑娘发照片过来了。” 一听是照片,她一把將手机抢了过去。 低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动。 原本还有些迷糊和慵懒的眼神,在看到第一张照片的瞬间,骤然聚焦。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在梧桐树下笑得烂漫的女人。 放大,缩小。 再放大。 她看了足足两分钟,一言不发。阁楼里只剩下台扇摇头的声音。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个被岁月善待、被爱情滋润的自己。那个她一直不敢相信,却又真实存在的苏怀萱。 “这技术……是真不错。”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极力想压制,但嘴角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把我脸上的瑕疵全磨掉了,看著跟二十出头似的。”她傲娇地哼了一声。 “你本来就跟二十出头似的。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哪有你这风情。”我从背后凑过去,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环住她的细腰,顺势在那带著红痕的脖颈上亲了一口。 她破天荒地没躲,也没骂我流氓,而是继续往下翻。 翻到林鹿发的那一串文字时,她滑动的拇指停住了。 “拍婚纱照?” 第465章 咖啡馆的方案 她好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丫头片子,想拿我们当免费模特?”她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本质。 “人家是免费给我们拍。”我忍不住纠正她。 “废话!那也叫占我们便宜!” 她冷哼一声,市井老板娘的精明瞬间占领了高地,算盘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这种独立摄影师拍的东西,版权归她。她拿著我们的脸、我们的故事去参赛拿奖,名利双收!我们就落几张照片。你算算,到底谁占便宜?” 苏老板算帐的本事,永远这么清醒透彻,一针见血。 “那你的意思是,不拍了?”我憋著笑,试探著问。 她把手机往我怀里一扔,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走到窗边,去扯昨天晚上洗乾净掛在那里的旗袍。 “谁说不拍了。” 她一边往身上套著那件因为手洗而略微有些发皱的重磅真丝旗袍,一边斜著眼看我。 “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去影楼拍一套最便宜的婚纱照,也得万把块钱呢!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她愿意免费拍,咱们能省下一大笔钱,这钱拿去进货不香吗?” “去!你现在就给她回消息。”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著我,发號施令。 “告诉她,我们包她吃住。但是,照片我们要全底片!而且合同里得写清楚,照片只能放在她自己的作品集里,绝对不许拿去做商业宣传赚钱。要是敢拿老娘的脸去接gg,我拿剪刀剪了她!” 她三下五除二把手工盘扣系好,动作麻利地將长发隨意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铅笔固定住。然后理了理开叉的裙摆。 昨天在人民路上的那种风情万种,此刻又回到了她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在那份高贵慵懒之中,多了一点精打细算的烟火气。 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掉进钱眼里的可爱模样,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 “行,苏老板算得精,稳赚不赔。我这就回她。” 她没理我,走到简易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带著凉意的水直接往脸上泼去。 “苏予乐你动作快点!別磨蹭了!” 水珠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墨绿色的真丝领口上。她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催促我。 “七点半我们必须赶到物流园!晚了那批碎冰蓝脱水蔫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这才是属於我们俩的早晨。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矫情做作。 有的只是数不清的帐单、进货单,和为了几块钱利润斤斤计较的烟火日常。 但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却觉得极其踏实。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的苏太太。 …… 物流园的早晨永远是嘈杂的。 天刚蒙蒙亮,大货车的排气管喷著黑烟,搬运工推著地牛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跑得轰隆隆响。 空气里混杂著刺鼻的柴油味、劣质菸草味,还有各种鲜花被闷在纸箱里一夜后,散发出来的浓郁植物汁液气味。 就在这样一幅糙汉扎堆、灰尘漫天的重工业风画面里,萱姨出场了。 她没换衣服。依然穿著昨天那件价值好几千的墨绿重磅真丝旗袍,脚上踩著那双鞋头沾了灰的白色帆布鞋。 她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一堆堆装满鲜花的瓦楞纸箱中间。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大铁剪刀,动作利落得像个女杀手,“咔嚓”一声,熟练地挑开打包带。 她弯下腰,开叉的裙摆微微盪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从中抽出一支碎冰蓝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花瓣。 “这批货保水做得不行。”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转头衝著供货商发难,声音清脆透亮,盖过了周围装卸货的嘈杂。 “老李。你过来看看这花瓣边缘,都起皱发软了。你这就想按a级花的价钱给我算?当老娘第一天出来进货啊?” 老李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想堆起笑脸解释,结果一抬头,看了看萱姨那张化了淡妆、明艷动人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晨光下泛著高级光泽的重磅真丝旗袍。 老李的眼睛明显直了一下,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穿得像个民国军阀太太一样的女人来物流园进货,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 “苏老板。这……这大热天的,路上堵车耽搁了一会儿,冷链车温度没控制好。真不是我们故意的。”老李擦著汗,气势上已经弱了一大截。 “少跟我扯这些废话。做生意讲的是规矩。”萱姨把花“啪”地一声扔回箱子里。 她双手抱胸,下巴一抬。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刺眼的亮光。 那股子市井老板娘的泼辣劲儿,配合著这身极具风情的重磅真丝,硬生生砸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每箱扣三十块钱。不然你现在就封箱,原路退回,我找別人拿货。” 老李被逼得满脸苦笑,连连点头:“行行行。苏老板你说了算,我还不了解你,我认栽还不行嘛。” 接完货,我们把花搬回那辆破旧的星愿麵包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最后一箱花推上去,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室。 萱姨坐在副驾驶,正拿出一张湿纸巾仔细地擦手。刚才搬货的时候,她手指上的那枚花苞金戒不小心沾了一点黑色的花泥。她擦得极度认真,生怕把那颗小红宝石给抠坏了。 “林鹿回消息了。”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忍著笑说道。 “说什么了?”她头也没抬。 “她答应了你的霸王条款。说今天下午就来花店找我们,对一下拍摄方案。” 萱姨把脏了的湿纸巾扔进储物格,傲娇地哼了一声:“这丫头倒是积极。行吧,下午我去听听她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下午三点。 林鹿背著那个硕大的单反包,准时出现在萱予花房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t恤,一进门,看到萱姨的瞬间,眼睛立马亮得像两个探照灯。 “姐姐!你今天怎么没穿那件旗袍!” 萱姨正穿著一件沾满水渍的旧防水围裙,手里拿著水管在给刚到货的百合喷水。听见这话,她没好气地白了林鹿一眼。 “干活穿什么旗袍?弄脏了你赔啊?那可是真丝!” 她关了水管,摘下围裙掛在门后,隨手理了理头髮:“走吧,店里太乱,去后面那条街的咖啡馆说。” 第466章 婚纱照方案 我们在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萱姨翻了翻菜单,看到一杯美式要三十八块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最后硬生生只要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 林鹿倒是不介意,点了一杯冰美式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啪”地一声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哥,姐姐。我是这么想的。”林鹿喝了一口冰美式,清了清嗓子,一副搞艺术的狂热模样,“现在的婚纱照太千篇一律了。什么欧式城堡,什么韩式极简,全都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套路,假得很。” “我想拍一套有故事的。专属於你们的。” 萱姨拿著吸管,百无聊赖地戳著柠檬水里的冰块,兴致缺缺:“怎么个专属法?” “你们得把你们的故事告诉我。”林鹿眼睛放光,身子往前倾了倾,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谁先追的谁?我需要灵感!” 我看了萱姨一眼。 她低著头戳冰块,没吭声。 这事儿,涉及到她最不愿意提及的那些过往。 那个港风少女在十八岁冬天蹲在臭水沟边捡人的狼狈,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拖油瓶。 我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捏。 然后转头看著林鹿,语气平静却郑重:“我来说吧。” 我把这些年的事,挑著重点讲了一遍。隱去了沈清秋那段豪门恩怨,也隱去了一些过於私密的拉扯。 “其实没那么多浪漫的桥段。”我看著林鹿,声音放得很轻,“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江海的一个臭水沟边上快冻死了。是她把我捡回去的。那时候她也才十八岁。” 林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后来我们就挤在老街花店二楼的一个破房子里。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包花赚钱,供我读书。每次我惹她生气了,或者我们在外面受了委屈,她都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去厨房给我煮一碗白水麵条,滴两滴香油,臥个荷包蛋。吃完了,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我感觉到桌子底下,萱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 “我上高中的时候,一到夏天就下暴雨。她怕我淋湿,每次都撑著一把破旧的红伞,站在校门口等我。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就那么笑意盈盈地看著我跑过去……” 说到这里,我转过头,看著萱姨那张已经有些泛红的脸颊。 “一直到我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实在受不了她一直拿我当小孩看,就借著酒劲,把她压在阁楼的床上,狠狠要了她。” “咳咳咳——”萱姨一口柠檬水呛在嗓子眼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桌子底下,她穿著帆布鞋的脚狠狠地踩了我的脚背一下,红著脸瞪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苏予乐!你是不是有病!跟外人瞎说什么!” 林鹿却根本没在意萱姨的羞恼。她眼眶已经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呜呜呜……太好哭了。”林鹿抽了张纸巾,毫无形象地擤了擤鼻涕,“这简直是养成系加救赎向的顶级剧本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萱姨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汇。就是穷讲究,搭伙过日子罢了。” 虽然嘴硬,但我分明看到她眼底也有一层细碎的水光在打转,连耳根都红透了。 林鹿飞快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五分钟后,她把本子推到我们面前,眼神狂热。 “我想好了。去海边拍!” “分四个场景。从日出拍到日落,走情绪流!”林鹿指著本子上的四个方框,开始激情解说。 “第一幕。日出。大哥你穿著破旧的衣服躺在沙滩上。姐姐走过去,拉起你的手。暗示你们最初在冬天的相遇,破晓的救赎。” “第二幕。上午。你们穿著日常的旧衣服。在沙滩上斗嘴,赌气,背对背。暗示你们相依为命,互相嫌弃又离不开的那些年。” “第三幕。中午的防风林。大哥你单膝跪地,死死抱著姐姐的腿。姐姐一开始拒绝、挣扎,最后心软妥协。暗示感情的转变期,也就是你十八岁那年跨过雷池的拉扯。” “最后一幕。落日海滩。穿上真正的婚纱。走向大结局,完美闭环!” 林鹿说完,兴奋地看著我们,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怎么样?这个构思绝了吧!” 萱姨盯著本子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来回摩挲,那枚花苞金戒时不时磕碰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剧本。”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矫情。”她给出了评价,“太矫情了。还单膝跪地抱大腿,酸掉牙了。” 嘴上说著矫情,但她却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目光黏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看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眼底那抹期待和柔软,根本藏不住。 “不过。”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林鹿,狐狸眼微微眯起,话锋一转,“真是一分钱都不收?全免费的是吧?” “全免费!底片全送!绝不商用!”林鹿拍著胸脯保证。 “行。”萱姨一锤定音,把本子推回去,一副勉为其难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那去哪里的海边?太远了路费我可不掏啊。” “不远不远!往江海南边开两百公里,有个还没开发完的野海滩,叫月亮湾。”林鹿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那里沙子细,人少,防风林也特別漂亮,出片率极高!” 我转过头看著萱姨,顺水推舟:“正好,明天把店交给安然来管两天。我们就当去度个短假,放鬆一下。” 萱姨撇了撇嘴,没反驳。 这事儿,就算在苏老板“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的藉口下,这么痛快地敲定了。 第467章 那个冬天 晚上回到沈清秋给我们留下的大平层。 刚吃完饭,萱姨就风风火火地拉开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破衣柜。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她捨不得扔的旧衣服。林鹿说明天的拍摄第二幕需要我们穿当年的旧衣服,要找两件有年代感的,越接地气越好。 “苏予乐,你过来。”她半个身子探进衣柜里,翻找得窸窸窣窣,声音闷闷的。 我走过去,懒洋洋地靠在衣柜门上,目光落在她因为弯腰而绷紧的优美腰线上。“找什么呢?苏老板。” “找你高中穿的那件校服。”她从一堆衣服底下扯出一个被压扁的塑胶袋,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短袖。胸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极淡的墨水渍。 “当年你非要用那支破钢笔,漏了一身墨水。我拿著大刷子,用漂白水泡了一天都没给你搓掉,手都搓脱皮了。”她把校服隨手扔给我,狐狸眼里带著点怀念的嗔怪,“你套上试试,看还能穿不。” 我接过来,抖开。 十八岁的时候,我还是个瘦弱单薄、骨架没完全长开的少年。现在,这衣服套在身上,简直像是一层紧绷的皮。 “有点紧。”我费力地扯了扯领口。 岂止是紧。肩膀处的布料死死勒在饱满的三角肌上,胸前的布料被撑得近乎半透明,胸肌的轮廓若隱若现。下摆更是短了一大截,隨著我抬手整理领口的动作,直接露出了一截线条分明的人鱼线和垒块分明的腹肌。 萱姨转过头看我,原本想吐槽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明显愣住了。视线像是有实质般,从我紧绷宽阔的肩膀,一路滑到微露的腰侧。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吞咽声。紧接著,那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抹惹眼的緋红。 “紧点就紧点!反正就是拍个照,又不是让你穿著去打篮球!”她做贼心虚般地迅速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推了我一把,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去继续翻找。 “这件。”过了一会儿,她从最底层扯出一件极其老土的碎花短袖。 那是那种菜市场大妈最喜欢的款式。红底白花,棉麻的料子,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变形了。 “这是我刚开花店那年,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钱两件。”她把碎花短袖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这衣服要是穿到海滩上,估计別人以为我是去赶海捡海带的保洁阿姨。” 我看著那件碎花短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 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她,就穿著这件二十块钱的碎花衣服,踩著塑料拖鞋,拿著水管在店门口哗啦啦地冲洗花桶。水花溅在脸上,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一把,继续弯腰干活。 那种在泥泞里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比她现在穿几千块钱重磅真丝的时候,更加让人移不开眼。在我心里,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战袍。 “这件挺好。”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背后一把搂住她的腰,將她从衣柜前拉开。 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后背,我低下头,呼吸扫过她的耳廓:“你穿什么都好看。” “少给我灌迷魂汤。”她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我的胸口一下,却没有挣脱。顺势把碎花短袖叠好,塞进旁边的帆布包里,“去把你要带的內衣裤收拾好。林鹿说明天要拍日出,早上四点就要出门。” 她催促著。我没动。 依然从背后紧紧搂著她,下巴顺势搁在她的肩膀上。 “萱姨。” “干嘛?” “谢谢你。” “大晚上的,没头没脑谢什么。”她身体僵了一下。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扔在那个臭水沟里。”我收紧了手臂,感受著怀里属於她的温热体温,“不然,这世上就没有能给你暖床的苏予乐了。” 她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后,反手摸索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却透著安抚。 “赶紧去收拾东西。”她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压抑的、黏稠的颤音,“再贫嘴,明早不叫你起床。” ……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是漆黑一片的。 星愿麵包车行驶在空旷的国道上。后排座位被放倒了一个,林鹿的摄影器材占了一半空间,另一半堆著我们拍摄用的衣服和杂物。这丫头一上车就秒睡,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甚至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嚕。 萱姨坐在副驾驶,身上裹著一件长款的卡其色风衣。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昨晚睡前特意熬好的红枣枸杞茶。 “前面路口右拐就上高速了。”她看著中控台的导航提示,捂著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我单手扶著方向盘,把车里的空调温度稍微调高了一点。 “不困。我得看著你开车。这乌漆嘛黑的,你一犯困就容易偏方向。”她拧开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极其自然地把杯口凑到我嘴边,“张嘴,润润嗓子。熬夜开车最容易上火。” 我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温热甘甜的茶水顺著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两百公里的路程,开了两个多小时。 到达月亮湾的时候,天际线刚开始泛起一层朦朧的鱼肚白。海风呼啸著吹过来,带著浓重的腥咸味和凉意。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一整片未被开发的野海滩,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海鸥在沙滩上踱步。 “下车下车!”林鹿像个定好闹钟的机器,瞬间清醒了。她抱著那台宝贝单反衝下车,迎著冷风大喊,“光线刚刚好!就是这种偏蓝的冷色调!快快快!” 萱姨裹紧了风衣,海风吹得她的长髮在空中乱舞。她缩了缩脖子,搓著胳膊抱怨:“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拍个照简直是拿命在熬。” “先拍第一幕!大哥你赶紧去换衣服!”林鹿兴奋地指挥著。 第一幕需要我穿得破旧一点,表现出弃婴那种孤立无援的破碎感。我没去换衣服,直接穿著身上这件有点起球的灰t恤和旧牛仔裤,径直走到了沙滩边。 “躺下。”林鹿大声喊道。 我没有犹豫,顺从地躺在冰凉的沙子上。 凌晨的沙子很湿,带著夜里深重的露水,寒意瞬间就穿透了薄薄的t恤,把我的后背浸得透凉。 “闭上眼睛!身体蜷缩起来!想像自己被全世界拋弃了,表现出那种绝望的感觉!”林鹿一边调整著镜头参数,一边大声讲戏。 我闭上眼。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海浪声。 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突然就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我想像著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下著冰冷的冻雨,泥泞恶臭的地面。无尽的黑暗,飢饿,和渐渐流失的体温。 如果没有她,这大概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在沙滩上响起。有人踩著沙子,正一步步朝我靠近。 我微微睁开眼,透过被海风吹乱的额发缝隙,看著她走过来。 萱姨脱了那件保暖的风衣,里面只穿著那件极其普通的白衬衫和旧牛仔裤。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第468章 沉浸 “姐姐。你走过去。” 林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凌晨凛冽的海风吹得有些破碎。 凌晨四点半的海滩,冷得刺骨。我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t恤,听话地躺在湿冷粗糙的沙子上。冰凉的露水瞬间浸透了布料,死死地贴在后背上,冻得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我闭著眼,听著海浪“哗啦哗啦”如同凶兽般不知疲倦地拍打海岸的声音,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被拽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下著冰冷冻雨、满地泥泞恶臭的臭水沟边。 黑暗、飢饿,还有渐渐流失的体温…… 就在我快要沉浸在那种刺骨的绝望中时。 “沙……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沙滩上响起。有人踩著湿润的沙子,正一步步朝我靠近。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是她。空气中多了一股穿透了海风咸腥味的气息——那是属於苏怀萱的,混合著淡淡植物清苦和水蜜桃沐浴露的香味。 “对,脚步慢一点。带著一点犹豫。然后停下。”林鹿还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喊著,“低头!看他!” 一秒。 两秒。 海浪声在耳边轰鸣,但我却清晰地听到了她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蹲下。伸出手。”林鹿继续指挥。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是平时那种不轻不重的拍打,也不是干活时那种利落的力道。而是极轻、极轻的试探,手指甚至还在不可遏制地微微发著抖,仿佛在触摸一件隨时会碎成齏粉的瓷器。 “小可怜……” 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这根本不在林鹿的剧本里,是她自己脱口而出的词。那三个字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死死压抑却依然漏出来的哽咽,像是一把裹著蜜的刀子,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猛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那双平时总是风情万种、精於算计的桃花眼。此刻,那双眼睛已经红透了,眼底蓄满了浓重的水汽。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散乱,几缕髮丝糊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却连理都没去理。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疼惜和深刻的后怕。 这一刻,周围的海浪声,林鹿指导的声音,全都从我的世界里被抽离了。 天地间只剩下我和她。 只剩下那一年的臭水沟,那个才十八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的港风少女,和那个奄奄一息、如同垃圾一样的我。 “起来。” 她手腕突然发力,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將我从冰凉刺骨的沙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顺势站起,沙子簌簌地从我的衣服上掉落。 还没等我站稳,她根本没有鬆手,而是不管不顾地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双手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勒住我的后背,仿佛要把我生生揉进她的骨血里。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颈窝处,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我的锁骨上,烫得我浑身一颤。 她的胸口紧紧贴著我,剧烈地起伏著。 “当年在水沟边捡你的时候……你连哭都没力气哭了,小脸憋得发紫……”她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已经完全破了音,带著让人揪心的颤抖,“我满手都是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抱著你像个疯子一样,在那种烂泥路上跑了两条街去找诊所。” “那个老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你人就没了。苏予乐,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听著她语无伦次的宣泄,我心口酸涩得发疼。我收紧双臂,將她单薄却充满韧劲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下巴轻轻压著她的发顶。 “都过去了,萱姨。都没事了。”我偏过头,滚烫的吻落在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头髮上,声音低柔却篤定,带著男人独有的力量感,“你看,我都长这么大了。我活下来了,现在……我是能给你遮风挡雨的男人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不远处的快门声如同暴雨般疯狂响起。 林鹿甚至没出声打断我们,她大概也看出来这根本不是在演戏。她半蹲在沙滩上,端著那台沉重的单反,一边拿袖子狂抹眼泪,一边拼命地按著快门,生怕错过这一秒的灵魂共振。 这组初遇的隱喻,拍得极其顺利。 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演。那种刻进骨子里、跨越了十八年生死的牵绊,全都在这些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里。 第一幕拍完。 太阳终於从海平线上完全跳了出来。万丈金色的晨光撕裂了青灰色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海滩,把粗糙的沙子照得像是一地碎金。原本漆黑的海水也褪去了阴霾,变成了那种极其纯粹、波光粼粼的克莱因蓝。 萱姨终於从我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的眼角还掛著明显的泪痕,鼻尖红通通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控,她有些狼狈地转过身,用手背欲盖弥彰地用力擦了擦眼睛。 “这海边的风太大了,跟刀子似的,把老娘沙子都吹进眼睛里了。”她吸了吸鼻子,又端起那副市井老板娘的架子,嘴硬地找了个拙劣到极点的藉口,“拍个免费照片还得搭上我的眼泪,真是亏大了。” 说著,她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麵包车去拿纸巾,试图掩饰自己那已经红透了的耳根。 林鹿抱著相机像个疯丫头一样跑了过来,兴奋得在沙滩上直跺脚。 “大哥!这一组绝了!简直是绝杀啊!”她把相机的液晶屏直接懟到我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们俩这情绪张力,把我都给看哭了!” 我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青灰色的黎明背景下,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握著我的肩膀。两人对视的瞬间,她眼神里的那种心疼、后怕与跨越时光的庆幸,透过屏幕直击灵魂。 而最后那张拥抱的特写更是绝美。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虽然只能看到一个被海风吹乱的背影,但她抓紧我衣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种失而復得的巨大衝击力,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要震撼人心。 “太有感染力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纪实感!”林鹿还在一旁嘖嘖感嘆。 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温热。 走到车边,萱姨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正拿著一瓶矿泉水漱口。眼角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配著她白皙的皮肤,看著就像是抹了层淡淡的桃花胭脂,平添了几分娇俏的风情。 “看什么看,眼睛长我身上拔不下来了啊?赶紧换衣服去!”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瞪了我一眼,恢復了平时那种火爆泼辣的模样。 “拍第二幕了,老娘待会儿可是要穿那件二十块钱的碎花短袖的。”她一边从帆布包里扯出那件极具年代感的大妈款衣服,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我,“你要是敢嫌我土,敢笑出声,我今天就把你埋在这沙滩上当螃蟹的化肥!” “不敢不敢,苏老板穿什么都是仙女下凡。” 我笑著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件紧绷的初中校服。套在身上,瞬间將我拉回了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下、野蛮生长的青涩年纪。 第469章 高二的回忆 第二幕的拍摄安排在上午八九点。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海风里的凉意被驱散,金色的阳光刺眼,沙滩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萱姨从简易帐篷里走出来,换上了那件极具年代感的红白相间碎花短袖。外面还套了一件当年花店最常用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棕色帆布围裙,围裙的兜里插著一把有些年头的道具修枝剪。 她没做什么复杂的造型,头髮隨便用个塑料鯊鱼夹盘在脑后,几缕有些发棕的碎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虽然这身衣服极其接地气,甚至可以说土得掉渣,要是换个大妈穿,妥妥就是去赶海捡海带的。但穿在她身上,那股子属於成熟女人的丰腴,硬生生把这件二十块钱的破衣服撑出了一种別样的市井风情。 尤其是那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早就有些变形发鬆。她一走动,胸前饱满的弧度便將布料撑得紧绷绷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种欲盖弥彰的肉感,配上她那张明艷勾人的脸,简直比穿几千块的重磅真丝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我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穿著那件初中的旧校服,活像个发育过剩、脑子却不太好使的不良少年。十八岁之后我的骨架彻底长开了,肩膀宽阔,胸肌也练了出来。这件衣服套在身上,简直像是一层紧绷的皮。 “这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费力地扯了扯领口,试图让脖子舒服点。结果这个抬手的动作一做,本就短了一大截的下摆直接往上滑。 萱姨正低头整理围裙的带子,听见我的抱怨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像是有实质一般,直直地撞上了我露在外面的腰腹。我清晰地看到她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那双狐狸眼极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吞咽声,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烧成了粉红色。 “该。谁让你长这么大块头。当初就该让你少吃两口肉。” 她做贼心虚般地迅速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瞪了我一眼,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试图用泼辣来掩饰自己的脸红心跳。 “行了行了,两位收一下情绪。准备开拍了!” 林鹿举著那台沉重的单反,站在十米开外兴奋地大喊,像个敬业的导演:“这幕要表现的是你们平时的日常,斗嘴,赌气!” “大哥,你先往前走!表现出那种青春期叛逆、不服管教、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混帐劲儿!” “姐姐你在后面追!拿著剪刀骂他!要自然!找找当年那种想揍他又捨不得下死手的感觉!开始!” 林鹿一声令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我故意把脚步迈得极大,沉重的运动鞋在沙滩上踩出深深的沙坑。双手满不在乎地插在裤兜里,肩膀垮著,下巴微扬,完全是一副欠扁的叛逆少年模样。 “苏予乐!你给我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紧接著,是帆布鞋踩在软沙上急促的“吧嗒吧嗒”声。 她追上来了。 这句台词根本不需要林鹿教,这么多年,她每天在老街追著我喊这三个字,早就形成了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你跑什么跑!今天放学又去哪鬼混了!长能耐了是吧!” 沙滩太软,她追得气喘吁吁。两步衝到我身后,一把揪住我的校服后领。力道之大,毫无防备之下差点把我勒岔了气。 我被迫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按照林鹿给的剧本,这个时候我得顶嘴,得把青春期那种不知好歹的刺蝟状態演出来。 “要你管!我都多大了!能不能別天天跟著我!” 我梗著脖子,故意把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烦躁地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这句话一出口,海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秒。 这確实是我高二那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她发大火时的状態。 那天我因为打篮球跟校外的混混起了衝突,打了一架。校服扯破了,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满脸是血地回到花店。她嚇得魂都没了,气急败坏地拿著包花的鸡毛掸子要抽我。 我当时正是自尊心作祟的年纪,觉得她大惊小怪,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然后冲她吼了这句话。 “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她显然也瞬间被这句话拉回了那段往事。 她眼底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那双刚才还带著点娇羞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真实的后怕和愤怒所取代。 这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年的那种心疼和火大。 她从围裙兜里抽出那把道具修枝剪,指著我的鼻子。我注意到,她握著剪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每天起早贪黑在花店里包花,手磨得全他妈是血泡和茧子!” “我连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都捨不得买,就是为了供你念书,供你吃供你穿!怕你被人瞧不起!” “你现在跟我说要我管?你带著一身血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要我管!” “你个小白眼狼!你对得起老娘这双手吗!”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声音已经被海风吹得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那件碎花短袖的领口因为她剧烈的动作歪向了一边,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锁骨。因为愤怒和翻涌的情绪,她眼眶瞬间红透了,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极其生动,又透著一股让人心碎的委屈。 “咔嚓咔嚓咔嚓!” 林鹿在旁边简直像疯了一样,趴在沙滩上疯狂抓拍,嘴里还在大喊:“背过去!背对背!互相赌气!谁也不理谁!” 我按照指示,猛地转过身,背对著她,双手死死抱在胸前。 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她也气呼呼地转过身。 我们就这样,在空旷的海滩上,隔著一米远的距离,背对背站著。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只有带著咸腥味的海风从两人中间呼啸穿过,带著一丝莫名的冷意。 “姐姐,你的表情再委屈一点!太对了太对了!就是那种辛辛苦苦养大的猪,好不容易长肥了,跑去拱了白菜还嫌白菜难吃的委屈!!” 林鹿这比喻简直绝了,粗糙却又精准得可怕。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闭嘴。不许笑。” 萱姨从背后压低声音警告我。 声音里带著一丝还没压下去的沙哑和哽咽。 我能感觉到,她根本不是在演。那种被生活重压,被最亲近的人用叛逆的刺扎伤的委屈,是她真真实实经歷过、熬过来的。 那次吵架之后,她没有再骂我。而是一个人坐在二楼漏风的出租屋里,对著那盏昏黄的檯灯,看著帐本,偷偷抹了半宿的眼泪。 那是她在我面前,唯一一次表现出彻底的崩溃。那晚的眼泪,像硫酸一样滴在我的心上,让我彻底终结了所谓的叛逆期,再也不敢惹她掉一滴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带著腥味的海风。 剧本上写著,在这个环节,我需要转身在沙滩上做鬼脸、拿贝壳逗她笑,直到她破涕为笑,两个人完成和好。 去他妈的剧本。 我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过那一米的距离。 她正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帆布围裙的边缘,肩膀因为还在克制情绪而微微发著抖。 第470章 假戏真做 我大步流星地跨过那一米的距离,走到她身后。 她依然气鼓鼓地背对著我。双肩微微耸著,像一只戒备心拉满、竖起了全身尖刺的猫。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件有些发黄变形的碎花短袖领口边缘,刚好露出她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在刺眼的海滩阳光下泛著晃眼的微光。 她没有回头,但那种防备心十足、却又透著莫名的委屈和后怕的姿態,像是一把软刷子,狠狠扫过了我的心尖。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双臂,从后面將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隔著那件粗糙且有些发硬的棕色帆布围裙,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那看似单薄、实则丰腴柔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向了我的前胸。 “你干嘛!发什么神经……鬆手!”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一手,身体猛地一僵,像触电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肘曲起,往后顶了顶我的胸口。 但那力道实在太轻了。与其说是在推开我,倒不如说是一种欲迎还拒的娇嗔和撒娇。 “不松。死都不松。” 我低下头,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伴隨著说话的气流,毫不掩饰地打在她脖颈侧面那片最为敏感的肌肤上。 “我不跑了。这辈子都再也不跑了。” 我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带著粗哑颗粒感的低音炮,贴著她的耳廓廝磨著开口。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惹你伤心。”我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感受著她逐渐加快的心跳,“以后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算你拿大剪刀赶我,这辈子你也休想甩掉我。” 隨著这几句低语,她的挣扎一点点停了下来。 紧绷的脊背像是一张被慢慢卸下力道的长弓,彻底软化了下来,无力地靠在我的胸口。她身上的那种混合著植物清苦和水蜜桃香气的味道,在海风中被吹散又重新聚拢,將我整个人包裹。 “就会说好听的……小骗子。” 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以及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哽咽。 她没有推开我,而是反手覆上了我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凉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指腹无意识地顺著我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来回滑动。 这女人,真的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只要找准了软肋,哄她,简直比翻书还容易。 “彆气了,我的苏老板。” 我偏过头,在她因为敏感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极其轻柔且克制地啄了一下,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后的碎发。 “再气下去,这漂亮的小脸蛋要是真长出皱纹了,我可是要心疼死的。” “你敢咒我老!” 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猛地转过身。那双水光瀲灩的狐狸眼瞪得溜圆,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谁老了!你才老了!你看看你这身破校服,撑得跟个要炸开的火腿肠似的,穿著跟个二傻子一样!” 她虽然嘴上还在毫不留情地骂著,但那嘴角却已经根本压不住地往上扬起。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角那颗勾人的泪痣都在跟著生动地跳跃。 眼底那点刚才还在翻涌的火气和委屈,早就被这几句没皮没脸的软话浇灭得乾乾净净,剩下的,全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纵容和偏爱。 我顺势一把反握住她打我的手,稍稍用力,將她再次拉向自己。 低头。额头极其亲昵地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碰著鼻尖。 “没老。我老婆天下第一好看。就算穿著二十块钱的碎花衣,也是这片海滩上最勾人的仙女。” “不要脸……光天化日的,也不害臊。” 她低声骂了一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往后躲。带著腥味的海风拂过,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了我的脸上,痒丝丝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咔嚓!咔嚓!” 伴隨著快门疯狂按动的声音,不远处传来了林鹿激动的欢呼。 “太棒了!太棒了!这组情绪简直绝了!” 林鹿举著那台沉重的单反,像个踩了风火轮的兔子一样跑过来,兴奋得脸红脖子粗,一脑门子的汗都顾不上擦。 “这种从极致的愤怒、委屈,再到被霸道偏爱瞬间哄好的甜蜜转折,这拉扯感!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 听到林鹿的喊声,萱姨如梦初醒般地猛然从我怀里退了出来。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理了理其实並没有乱的领口,又把那件滑稽的棕色帆布围裙往下拽了拽。脸上的那层薄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顺著脖颈一路蔓延到了锁骨。 “行了行了,一惊一乍的。拍完了就赶紧换下一套。”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试图用一贯的市井老板娘做派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跳如雷。 “这破短袖一点都不透气,闷死我了。我去换衣服。” 她说著,连看都没敢看我一眼,转身就朝不远处的麵包车走去。那踩著软沙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做贼心虚、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著她的背影,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 第三幕的拍摄地点,转移到了月亮湾边缘的防风林。 时间已经逼近正午,太阳变得极其毒辣。但防风林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种满了高耸入云的木麻黄,密密匝匝的枝叶將头顶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斑驳地洒在地上。 林子里没有海风,反而透著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温度比沙滩上降了好几度,幽暗且闷热。 这一幕,是要重现我们感情发生质变的那个转折期。 我和她,都换上了褪去青涩、象徵著成熟的衣服。 我脱下了那件紧绷的初中校服,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纯白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裤。袖子被我隨意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这是我刚上大学,接手花店帐目,以一个成年男人的姿態站在她身边时,代表的打扮。 而萱姨,则换上了一条黑色的重工修身连衣裙。 那不是旗袍,没有盘扣和开叉,但裁剪却极尽刁钻。黑色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著她,將她那无可挑剔的盈盈细腰和极其饱满的胯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没有再隨便盘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白皙的肩头,红唇微点。 站在那片幽暗的树林里,她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清冷、高不可攀,却又隨时能引人犯罪的致命距离感。 “这一幕是最难的,也是情感爆发的核弹点。” 林鹿抱著厚厚的剧本,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大概也从我们的故事里,嗅到了这一段回忆的沉重与禁忌。 “这是你们身份转变的关键时刻。从相依为命的长辈,彻底越界成为恋人的分水岭。” “大哥,这一幕里,你要表现出那种隱忍了整整十八年,看著她为你吃苦,看著她近在咫尺却不可触碰,最终被嫉妒和占有欲逼疯,压抑不住的情感爆发。你是掠夺者,是进攻方。” “而姐姐,你的反应必须是极其复杂的。是抗拒,是觉得荒唐,是拼死守著伦理底线不能接受。但最后……” 林鹿看著萱姨,语气放得很慢:“你的心软,你对他的偏爱和心疼,最终打败了你死守的理智。” “姐姐,你要演那种防线被一点点撕碎,从拼命推开到彻底沉沦的崩溃过程。” 林鹿的话音落下,防风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萱姨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一棵粗壮的木麻黄树下,低著头,看著脚下厚厚的落叶。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那双戴著花苞金戒的手,正无意识地、死死地绞著黑裙的裙摆,因为用力过猛,指骨都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青白。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这一幕,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去“演”的剧本。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心理拉扯、甚至差一点就让我们分道扬鑣的深渊。 那道名为“长辈”的雷池。 在这个幽暗的防风林里,气氛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除夕夜的那个晚上。 那晚也是这样,逼仄的空间,浓烈的酒精味,粗重灼热的呼吸。我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將她抵在阁楼的墙上。她身上那层偽装了十八年的“长辈”外衣,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她拼命地推我,红著眼眶骂我混蛋,骂我不知廉耻。她的恐惧、她的自卑、她害怕毁了我一生的绝望,在那个夜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如果不是她最后的心软和潜意识里无法割捨的爱意,那一晚,我们將万劫不復。 她绞著裙摆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极其不稳,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来,她这具看起来风情万种的躯壳就会碎掉。 我深吸了一口气,顶著她抗拒的姿態,大步迈过满地的落叶,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遵循剧本里那种强取豪夺的站位,而是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地掰开她死死绞著裙摆的、冰凉的十指。 然后,將她的双手紧紧地包裹在我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萱姨,看著我。”我低声唤她。 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一层脆弱的水光。 “別怕。” 我直视著她眼底的恐惧与挣扎,拇指极尽温柔地摩挲著她的手背,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许下一个生生世世的重誓。 “跨过这条线,有我兜底。” 第471章 快门定格岁月 这句话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勉力维持的理智。 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著,猛地將手从我温暖的掌心里抽了回来。仿佛只要多停留一秒,她就会万劫不復。 “你懂什么……”她慌乱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粗糙的木麻黄树干上。 退无可退。 防风林里很安静。只有细碎的阳光穿过密匝匝的枝叶,斑驳地打在她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林鹿退到了几棵树外,端著相机,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没有去管远处的镜头,也没有按照林鹿给的剧本那样,直接走上去强取豪夺。 对付苏怀萱这个女人,强攻是没用的。她的心是一座裹著铁甲的城,你得让她自己心疼地把城门打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长腿,一步,两步。 直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属於熟女的、混合著玫瑰和海风的幽香。这个距离,早就突破了安全社交范围,更是彻底碾碎了所谓的“长辈”界限。 “你站住。”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眉头紧锁,高高扬起下巴,试图用那种在老街对付混混的泼辣、用长辈的威严来喝退我:“苏予乐,你闹够了没有!不要再有那些荒唐的念头,懂吗?” 我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看著她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黑色修身裙下紧绷的身体,看著她死死攥著裙摆、微微发抖的双手。 下一秒。 我双膝一弯,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铺满潮湿枯叶的泥土地上。 膝盖深陷进鬆软的防风林泥土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动作根本不在林鹿的剧本里。但我不在乎。在我的神明面前低头,我心甘情愿。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闪过极度的震惊、慌乱,以及根本藏不住的心疼。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赶紧给我起来!”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试图把我拽起来。她的力道极大,甚至连修剪得圆润的指甲都掐进了我小臂的肉里。 我纹丝不动,任由她拉扯著,像一块生了根的顽石。 “萱姨。”我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看著她,嗓音低沉得发哑,“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街坊邻居嚼舌根,说你苏老板养了个小狼狗?还是怕……你自己早就控制不住对我的感情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挑开了她隱藏得最深的软肋。 她拉扯我的手猛地僵住了。浑身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鬆开了手。 “你闭嘴……”她咬著牙,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大颗大颗晶莹的泪水在那双总是带著风情的眼里打转,她拼命仰起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懂什么……苏予乐,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可我四十了!”她终於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这句压在心底最沉重的话,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我是一个快要老去的女人!我有什么资格……把你这种鲜活的生命绑在我身边?” “等你以后毕业了,工作了,见过外面那些更年轻、更好的女孩子,你就会觉得现在的念头有多可笑!你会后悔的!我不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慾,毁了你一辈子!” 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寧愿自己痛苦,也死死守著那道雷池的真正原因。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自卑到了骨子里,生怕自己成了拖累我的绊脚石。 我没有去辩驳那些苍白的大道理。 我直接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然后,將脸深深地埋在了她平坦温软的小腹上。隔著那层重工裁剪的黑色布料,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肌肤滚烫的温度,以及她剧烈战慄的身体。那极具肉感的惊人曲线,此刻在我的怀里,毫无防备地颤抖著,散发著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別人。”我的声音闷在黑裙的布料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和决绝。 “这世界上,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从我十八岁那年……不,从我真正懂事开始,我的世界里就只有苏怀萱。外面的女孩再好,那也是外面的。我只要我的家。” 我收紧了手臂,將她死死地禁錮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你不是在绑著我。是我自己把绳子打了死结,硬塞到了你手里。” “求你。別赶我走。我只要你。” 这段话,我说得眼眶发酸。那些得知林雪背叛时的崩溃,那些在老街出租屋里看著她背影暗自压抑的深夜,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 防风林里只剩下海浪的余音和我压抑的呼吸。 她彻底停止了挣扎。 “小混蛋……演个戏还演得这么真……”她哽咽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眼泪终於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我的白衬衫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烫得我心口发颤。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再推拒,也没有再强撑长辈的架子。 而是颤抖著,一寸寸地探进了我有些凌乱的短髮里。五指收拢,穿过我的髮丝,用力抓紧。 像是一个在海里溺水太久的旅人,终於认命般地,死死抱住了那根属於她的浮木。 咔嚓! 远处的快门声,將她隱忍的泪水与我虔诚的臣服,永远定格。 第472章 拉链又卡住了 林鹿很识趣地抱著相机退到了几十米外,去拍那些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木麻黄,把这片幽暗安静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防风林里的泥土混著落叶,又湿又软。我刚才那一跪,膝盖上的西装裤沾了一大块醒目的泥印子。 苏怀萱哭够了,终於从我怀里退出来。她低著头,用手背胡乱地抹著脸。原本就没怎么化的底妆,这下彻底花了,眼眶红通通的,连鼻尖都透著一层水洗过后的娇艷红晕。 “丟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绵软无力,跟平时发火时拿鸡毛掸子抽我的气势完全没法比,“大白天的,在树林子里发什么疯。跪地上不嫌脏啊,裤子都沾泥了,回去怎么洗。” 我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没拍乾净,反倒把那块湿泥抹得更匀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笑笑:“不洗了。这可是我成功越过雷池、让苏老板彻底心软的战损版西裤,得拿个相框裱起来掛在花店显眼处供著。” “滚蛋,没个正经!”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耳根子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她转身就往停在公路边的星愿电车走。脚步迈得极快,帆布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这是她掩饰侷促的惯用伎俩,只要情绪一过载,她就习惯性地用这种乾脆利落的行动来打断曖昧的余韵。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件黑色重工修身连衣裙的裙摆在海风里摇曳。几缕盘在脑后的髮丝被风吹散,软软地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透著一股不自知的致命风情。 走到电车旁,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阳光砸在铁皮车顶上,烤得人发晕。 “赶紧把空调打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没坐进去,只是探进半个身子去按中控台上的开关。 空调压缩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垂死挣扎的老牛,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吐出一点可怜的凉风。 车厢后排被放倒的空间里,平平整整地放著两个巨大的黑色防尘衣罩。那是沈曼和钱师傅的手笔。一个装著沈曼花重金砸下的那件价值八万八的定製婚纱,另一个装著我的深藏蓝色精纺羊毛西服。 这两个代表著顶级奢侈的防尘罩,和我们这辆拉过无数次鲜花、真皮座椅都裂了缝、空气中还带著植物汁液清苦味的车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车门边,盯著那两个防尘罩看了半天,没动手。 “怎么了?”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我在想,沈曼要是知道她花八万八大洋订的高定婚纱,被塞在这辆破星愿里,在国道上跟个拉白菜的车一样顛了两个多小时,会不会气得直接开著她那辆保时捷718把我们俩撞死。”她煞有介事地托著下巴,指尖在下巴上轻轻敲著。语气里透著底层劳动人民对资本家铺张浪费的天然心疼。 “她撞不死你,她那点身手,打不过你手里那把大铁剪刀。”我轻笑一声,伸手拉开后车门,把那个装著西服的防尘罩拎了出来。 “你去换衣服。”她指了指公路对面那个废弃的公共洗手间,“里面挺乾净的,刚才林鹿去过。把脸上的汗和泥洗洗,別把钱师傅的贵料子弄脏了。弄脏了我可没钱赔。” 我拎著防尘罩走过去。洗手间確实没人,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著一股浓重的漂白粉味。我脱下那件被汗水和泥土弄脏的白衬衫,用凉水洗了把脸,把头髮往后隨意抓了抓,露出额头。 钱师傅的手艺確实是顶级的。那套深藏蓝色的西服拿在手里,分量极轻,布料的垂坠感却极好。我穿上那件暗纹白衬衫,修身的剪裁紧紧贴合著我锻炼出来的胸肌轮廓,扣上深海贝壳做的扣子。再套上西裤,完美修饰了修长有力的双腿。最后披上西装外套,肩膀被垫肩撑得极其宽阔挺拔。 这几年我没少干体力活,骨架早就全长开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当初那个穿著初中校服的单薄少年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肩窄腰、荷尔蒙爆棚的成年男人。 没有镜子,我只能凭感觉把那条酒红色的领带打好。 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时,正午毒辣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苏怀萱正靠在麵包车的车门上,手里拿著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空气仿佛突然黏稠了一下。 她握著矿泉水瓶的手僵停在半空。那双总是透著慵懒和算计的狐狸眼,此刻正一点点睁大,眼底闪过一抹根本掩饰不住的极度惊艷。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我被西装撑起的宽阔肩膀开始,顺著平整的翻领一路往下,滑过那收束得极紧的腰线,最后落在我笔挺修长的西裤裤腿上。 海风吹过,把西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隱约露出一点衬衫包裹下的坚实腰腹。 她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她那纤细白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吞咽声。 “口水擦擦,苏老板。”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嗓音低沉地调侃,“看傻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掩饰性地赶紧把矿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脸颊飞上两抹緋红,撇了撇嘴嘴硬道:“少臭美。人靠衣装马靠鞍罢了。这钱师傅的料子確实值这个价,硬生生把你这身混不吝的痞气给压下去了,装得像个衣冠禽兽。” 嘴上再不饶人,身体却极其诚实。 她把矿泉水瓶隨手搁在引擎盖上,主动往前走了一小步。一股混合著海风咸湿和她独有水蜜桃体香的味道,瞬间將我包围。她两只手自然地抬起来,搭在了我的西装领口上。 “领带打歪了,笨手笨脚的。”她低声嘟囔著,眉头微蹙,眼神却极其专注。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挑开我打的那个死结,重新绕圈、穿插、拉紧。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花苞金戒,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红光,不时擦过我的衬衫纽扣,发出细微的轻响。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能感受到她带著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我的喉结上,惹得我一阵战慄。 她的动作很熟练。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以前我高中参加全市演讲比赛,那条十块钱地摊上买的红领带,也是她这么站在老房子漏风的门口,迎著青灰色的晨光,一点点帮我打好的。 只是那时候,她需要微微低头,用一种长辈的姿態看著我。而现在,她得微微踮起脚尖,仰著头,用一种看自己男人的迷恋眼神,注视著我。 打好领带,她的手掌顺势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把几粒看不见的灰尘掸掉。指腹擦过西装精纺的羊毛料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行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藏著压不住的惊艷,以及一种极其隱秘的自豪。那种自豪,就像是看著自己亲手护在羽翼下的一棵小树苗,终於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帅吗?”我盯著她的眼睛,逼问。 “凑合能看吧。”她转过身,掩饰著眼底的波动,走向车厢后排。“去把那件八万八拿出来。这破车厢太矮了,我得进去换。” 我把那个巨大的防尘罩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分量极沉,周函用的重磅真丝和多层缎面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大块沉甸甸的云。 “你在外面守著。林鹿要是过来,让她先滚远点,別过来偷看。”她拿过防尘罩,钻进车厢后排,顺手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车厢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极其细微的声响,但在空旷的海边公路上,却清晰得要命。先是那件修身黑裙被褪下时拉链滑动的“嘶啦”声,接著是重磅真丝布料擦过肌肤的闷响。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车厢里此刻的旖旎画面: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她丰腴白皙的身躯、褪去一半的衣物,以及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髮丝…… 这简直是要命的折磨。 过了大概五分钟,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接著,车窗玻璃被“篤篤”敲响了两声。 我转过头。苏怀萱的脸贴在贴了劣质防爆膜的车窗上,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在使什么暗劲儿,急得满头是汗。 车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小缝。 缝隙里,先是露出了她一截雪白无瑕的脊背和半掩在繁复衣料下的惊人弧度。接著是她泛著红晕的脸颊。 “苏予乐。”她咬著下唇,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著极其羞恼的急促和恼怒的娇嗔,“死哪去了……赶紧滚进来帮忙!这破裙子后面的拉链卡死老娘了!” 第473章 婚纱灵魂 车厢里的空间逼仄到了极点。 这辆平时用来拉鲜花、底盘甚至还带著点物流园泥土腥气的星愿电车,后排虽然完全放倒了,但高度依然可怜得有限。我钻进去的时候,只能极其憋屈地弓著背,连脖子都无法完全挺直。 苏怀萱正背对著我,双膝併拢,跪坐在铺著旧床单的车厢地板上。 那件价值八万八的周函高定婚纱,此刻已经穿在了她身上。白色的重磅缎面在昏暗且闷热的车厢里,竟然泛著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珍珠般光泽。一字肩的极致设计,將她平直的锁骨、圆润的肩膀,以及大片毫无防备的白腻后背,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我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件婚纱的裁剪太要命了。为了追求那种严丝合缝、毫无瑕疵的收腰效果,周函在后背设计了一排极其细密的隱形拉链,外加一排繁琐的装饰性珍珠盘扣。 她自己反手,根本够不到那个死死卡在腰眼位置的金属拉链头。 “这什么反人类的设计,喘气都费劲。”她烦躁地扯了一下前面的裙摆,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花那么多钱,连个衣服都穿不痛快。沈曼就是钱多烧的慌。” “你別乱动,小心磕著头。”我半跪在她身后,车厢的铁皮地板有些硬,硌得膝盖隱隱发酸,但我此刻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眼前这具曼妙的躯体上。 我缓缓伸出手。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光洁的脊背。 车厢里没开空调,温度很高。她的皮肤滚烫,带著一层因为闷热和侷促而渗出的薄汗。指尖先是碰到那层极其冰凉顺滑的重磅缎面,接著擦过她温软的肌肤。这种冰与火的极致反差感,像是一把带著鉤子的火,直往我心底最深处钻。 “你……轻点拉。”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我指尖的温度,身体像触电般下意识地绷紧了,声音里透著一丝难掩的轻颤,“这布料娇贵得很,卡住的地方別硬扯。要是把丝抽了,我今天非跟沈曼拼命不可。” 都这个时候了,她脑子里算的还是这八万八的帐。 “我知道,弄坏了算我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从背后將她紧紧拥入怀里的燥热衝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小巧的金属拉链头。 婚纱的腰身收得极紧,几乎是贴著她的骨肉裁剪的。我必须用一只手的掌根微微用力,拢住两侧的布料往中间挤压,另一只手才能慢慢把拉链往上送。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让我的手背和骨节,死死地、寸寸贴著她脊柱的凹陷处往上滑。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腔隨之扩充,拉链瞬间绷得更紧了。 “吐气。放鬆。”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垂后方,用那种带著粗哑颗粒感的声音低声诱哄,“你这样憋著,我拉不上去。” “这破裙子就是按我空腹的尺寸量的!”她气急败坏地抱怨了一句,耳根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粉红色。但她还是乖乖地把气吐了出来,小腹微微往里收缩。 我趁著这个空档,手腕发力,將拉链“唰”地往上提了三寸。 拉链咬合的细微“咔噠”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迴荡,带著一种极其私密的曖昧感。 距离真的太近了。我滚烫的呼吸直接打在她毫无遮挡的后颈上。那几缕散落下来的微棕色碎发,被我的呼吸吹得轻轻晃动。她身上那种混合著水蜜桃沐浴露的甜香、以及车窗外漏进来的一丝海风咸味,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简直能要了男人的命。 拉链终於艰难地拉到了顶端。 接下来,是那一排细小到反人类的珍珠盘扣。 “好了没?”她低声催促著,声音里透著一丝被我盯得发毛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侷促和心慌。 “还有扣子,別急。”我耐著性子,手指不可避免地一次次擦过她的后背,一颗一颗地把那些小得可怜的珍珠塞进纯丝线做的扣眼里。 当最后一颗扣子“吧嗒”一声入扣。 我却没有立刻退开。我的手掌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依然温存地停留在她纤细的后腰上。隔著那层昂贵的、微凉的缎面,我贪婪地感受著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扣好了就赶紧起开。热死老娘了。”她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圆润的肩膀,试图挣脱身后那种属於成年男性、极具侵略性的无形压迫感。 我没再逗她,顺势往后退了一大步。一把推开侧面的车门,利落地跳下车。 然后,我转过身,迎著刺眼的海边烈日,极其郑重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 “出来吧,我的苏太太。”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递过去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瀲灩的水光,隨后轻轻咬了咬下唇,提著繁复沉重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挪到车门边。那双沾了泥沙的旧帆布鞋已经被她脱在了一旁,脚上换了一双极其简单的白色平底单鞋。 她把那只白皙柔软的手,稳稳地搭在了我的掌心里。 我手腕微一用力,將她从昏暗逼仄的车厢里,一把带进了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在这一刻,我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那件价值八万八的婚纱没有任何多余的蕾丝和碎钻,就是最纯粹、最乾净的白,最极致、最刁钻的裁剪。重磅缎面如同水银泻地般顺著她惊人的腰臀曲线流畅地滑落,最终在脚边散开一个不大不小的鱼尾拖尾。 她没有做任何复杂的髮型,只是把刚才那个劣质的塑料鯊鱼夹摘了,一头长髮隨意且慵懒地披散在白皙的肩头。带著咸腥味的海风一吹,髮丝轻轻拂过她明艷不可方物的脸颊。 没有华丽的皇冠,没有冗长的头纱。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我亲手给她戴上的、小小的花苞红宝石金戒。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后我们的星愿小电车,脚下是长满杂草的公路边缘。 可她那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丰腴与风情,那种骨子里野蛮生长的生命力,生生把这片荒凉粗糙的野海滩,踩成了一个顶级的国际秀场。 不是这件八万八的衣服衬託了她。而是她,让这件衣服有了灵魂。 那个曾经在臭水沟边上满手是泥的十八岁少女,那个为了省几块钱买菜跟商贩討价还价的女人,终於在我面前,穿上了最美的战袍。 第474章 我的苏太太 她低头看了看隨风飘动的裙摆,好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市井老板娘的精明瞬间上线:“这裙子太长了!沙滩上全是湿的泥水,这一拖在地上肯定得脏死。这洗一次得花多少钱啊!” 都美成仙女了,她脑子里拨的算盘珠子还是崩崩直响。 “脏了就脏了,大不了沈曼出钱洗,实在不行我手洗。”我哑然失笑,反手十指紧扣,死死握紧她的手,拉著她就往沙滩的方向走。 林鹿已经在那边等得望眼欲穿了。 看到我们走过去的瞬间,林鹿手里的单眼相机差点直接砸在沙滩上。 “我的亲娘哎……”林鹿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语无伦次地在原地激动得直跳,“绝了!绝杀!这衣服的质感!这骨相和气质!姐姐,你这身打扮现在去走坎城红毯都能把那帮明星杀疯了!” 苏怀萱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白皙的耳根泛起一抹娇俏的红晕。她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又端起那副长辈的架势掩饰害羞:“行了行了,马屁精。赶紧拍,拍完我好把这身祖宗脱下来。这腰收得,勒得我连口矿泉水都不敢喝。” “最后一幕!落日海滩!”林鹿立刻进入疯狂的工作状態,指著远处已经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海平线。 太阳开始西沉,海面上的光影变得极其柔和,像是在水面上慷慨地撒了一层碎金子,波光粼粼。 “你们往海边走!对,不要看镜头,一直往前走!走到海水能漫过脚背的地方,让裙摆稍微沾点水,那种破碎和圣洁的感觉就出来了!”林鹿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死丫头疯了吧!”苏怀萱一听要下水,嚇得死死抓著裙摆,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寸步不让,“海水漫过脚背?这可是重磅缎面!一泡海水这衣服就全毁了!盐分会把料子烧黄的!卖了我都赔不起!” 她转头瞪著我,满脸的坚决与不乐意:“不去了!绝对不下水!就在这干沙子上拍两张得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听摄影师的。”我看著她那副护食般心疼衣服的模样,根本没给她退缩的机会。 我直接上前一步,突然弯下腰,一条坚实的手臂果断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光滑的后背。腰部猛地一发力。 “啊!你干嘛!苏予乐你疯了,赶紧放我下来!” 她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双脚腾空的那一刻,她那双白皙的手臂本能地、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脖颈。隨著她的动作,那件八万八的缎面婚纱发出极其好听的布料摩擦声,如同一朵盛开的白云,洋洋洒洒地將我们两人包裹在其中。 “怕弄脏裙子是吧?”我稳稳地將她横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她那张因为受惊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无限放大。 “那我抱你过去。就算是海枯石烂,这辈子,你的裙角也別想沾一滴泥水。” 说完,我无视她娇嗔地砸在我胸口的小拳头,迎著漫天橘红色的绝美落日,稳稳地迈开步子,大步朝著海浪翻涌的方向走去。 沙滩很软,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这套价值不菲的精纺羊毛西服裤腿擦过海滩上的杂草,皮鞋里不可避免地灌满了细碎的砂砾,但我走得极稳。 苏怀萱被我横抱在怀里,那件周函的高定婚纱像一朵巨大的白云,將我们两人紧紧包裹。她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撼动不了我如铁桶般的手臂后,只能认命地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疯了是不是?赶紧放我下来。”她嘟囔著,手指死死捏著我的西装翻领,满脸的心疼,“你这身西服可是钱师傅纯手工的,也得好几万呢!沾了海水和沙子,洗都洗不出来!” “钱师傅说了,这料子结实,防水抗造。”我睁眼说瞎话,隨口扯了个离谱的谎,脚下的步子没停。 海风迎面吹来,带著浓重的咸腥味,把她坠在一旁的裙摆吹得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直走到距离海水翻涌的边缘还有两米的地方,我才停下脚步,稳稳地將她放了下来。 “就站这。”我指了指脚下被海水浸得微湿却还没积水的沙地,“水过不来,放心。”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赶紧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鱼尾裙摆理平顺,生怕沾上哪怕一粒沙子。 林鹿的镜头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雷达一样对著我们,快门声在海浪的掩护下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面对面!”林鹿在几十米外端著沉重的单反,声嘶力竭地喊,“大哥,帮姐姐理一下头髮!姐姐,你看著他,眼神要那种……就是那种经歷了大风大浪,终於尘埃落定的感觉!懂吗?!” 这丫头的词汇量极其匱乏,但想要的情绪却精准得可怕。 我转过身,静静地面对著她。 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线边缘,那是一种极其壮烈的橘红色。落日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庞勾勒得极其柔和。那双平时总是带著防备、算计和长辈威严的桃花眼,此刻被余暉染上了一层水光瀲灩的暖意。 我缓缓抬起手,將她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微棕色髮丝,动作轻柔地別到她白皙的耳后。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脸颊。海风吹了半天,她的皮肤很凉。 “冷吗?”我压低声音问。 “还行。”她摇了摇头,目光顺势落在我打得笔挺的酒红色领带上,“冷倒是不冷,就是饿了。早上就喝了口枸杞茶,中午为了塞进这件该死的裙子,就啃了个小麵包。拍个照比在物流园搬一天花盆还要命。” “再坚持一下,拍完带你去吃海鲜。”我顺著她的话往下接,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下頜线,“这附近有个渔村,大排档的皮皮虾和膏蟹很肥。” “那得讲价。旅游景点的海鲜专门杀生宰客,不砍掉一半价钱我都不吃。”她一听见吃,雷打不动的市井防备心立刻警惕了起来,算盘在脑子里打得劈啪作响。 我看著她这副精打细算、隨时准备跟大排档老板干一架的样子,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我的苏太太。穿著八万八的顶级定製婚纱,站在浪漫得一塌糊涂的落日海滩上,美得像个下凡的仙女,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砍下几十块钱的皮皮虾钱。 第475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笑什么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以为老娘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啊。”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儘是风情。 然而,就在这个极其温馨的时刻,一个大自然製造的、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傍晚涨潮的速度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原本还在几米开外的海浪,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召唤,一个大浪毫无预兆地卷著翻滚的白色泡沫,瞬间越过了原本的安全线,直直地朝著我们站立的地方扑了过来。 “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漫过了我的皮鞋,毫无保留地冲刷著她的脚踝。 “啊!”苏怀萱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尖叫。 她根本没顾得上自己的脚被冰凉的海水打湿,第一反应是猛地弯下腰,双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去捞那个拖在沙滩上的鱼尾裙摆。 但已经晚了。 海水退去,那件在阳光下泛著珍珠光泽的重磅缎面裙摆最下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大圈深褐色的水渍。混著细碎的泥沙,黏糊糊、脏兮兮地贴在原本纯洁无瑕的布料上。 空气在那一秒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退去的回声在轰鸣。 苏怀萱提著那块湿透的、沾满泥沙的裙摆,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的光甚至透著一丝绝望。 “完了。”她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带著颤音,“八万八。泡汤了。这可是重磅缎面,泡了海水就发黄,根本洗不出来了。”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怒视著我。那股子在老街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板娘泼辣劲儿,瞬间彻底压过了婚纱的优雅。 “苏予乐!这就是你说的水过不来?!”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一只手提著裙子,另一只手直接一巴掌狠狠拍在我的胳膊上,“你瞎了吗!你赔我裙子!你赔沈曼的八万八!” 我看著她那副心疼钱心疼得快要滴血的抓狂模样,不仅没觉得慌乱,反而觉得眼前这个鲜活的女人,生动到了极点。 “我赔。”我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拿什么赔!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件裙子的钱!”她还在气头上,提著湿漉漉的裙摆,转身就要气呼呼地往乾爽的岸上走。 我没有让她走。更没有给她继续发飆骂人的机会。 我直接上前一步,双手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准確无误地死死卡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不顾她手里的泥沙和湿透的裙摆蹭脏我的高定西服,腰腹猛地一发力,將她整个人直接拔地託了起来。 “啊!你放手!我衣服都脏了你瞎啊!”她双脚突然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撑在我的宽阔的肩膀上,气得直蹬腿。 “脏了就脏了。大不了这辈子我卖给你打白工还债。”我微微仰起头,看著她那张因为生气、心疼而涨红的脸。 不等她再骂出下一个字,我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顶著她惊愕瞪大的双眼,极其霸道、准確无误地狠狠吻住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的红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海风咸涩。她的嘴唇带著一丝微凉的柔软。 这个吻极具侵略性,带著成年男性的绝对力量感和荷尔蒙气息,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所有的抗拒、心疼和抱怨,在这个不容拒绝的吻里,瞬间土崩瓦解。她撑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一点点被抽乾,最后无可奈何地变成了紧紧搂住我的脖颈。 她湿漉漉的裙摆垂落下来,扫过我的西装裤腿。 远处的林鹿发出一声极其夸张、激动到破音的尖叫,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成了一片。 太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浓重、靡丽的紫红色晚霞,像是一场盛大的燃烧。 海水再次涌上来,没过我的皮鞋,冲刷著她垂落的裙角。 但我们谁也没有再去管那件价值八万八的婚纱,也没有管那身好几万的西装。 我抱著她,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礁石,站在不断涨潮的海水里。贪婪地感受著怀里这个女人实实在在的重量、体温和心跳。 这是我的妻子。 从那个下著冻雨、满地泥泞的臭水沟边,到今天这个落日余暉的烂漫海滩。我们相互拉扯、相互救赎,走了整整二十二年。 “苏老板。”过了许久,我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被亲得微肿的红唇。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喘著粗气,声音暗哑地低声承诺,“以后,財政大权全归你。皮皮虾你想怎么砍价就怎么砍价,大排档老板要是敢有意见,我帮你掀了他的摊子。” 她无力地趴在我的肩膀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转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一圈彻底洗不掉的泥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败家玩意儿。”她低声嘟囔著。语气里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和抓狂,只剩下一种极致偏爱后、尘埃落定的安稳。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像只终於找到了归宿的猫,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还好离办婚礼还有段时间,回去赶紧找个乾洗店清理一下。记得把你这身西服也脱下来洗了。” 说到这,她突然抬起头,眼角还带著红晕,恶狠狠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乾洗费太贵了,从你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 “遵命,我的苏太太。”我笑著將她搂得更紧。 海浪声依然在耳边震耳欲聋地轰鸣。但这一刻,在这片广袤的天地之间,我觉得这个世界安静极了,也圆满极了。 第476章 又又卡住了 海水如同退去的潮汐,轰隆隆地卷著白色的泡沫退回了海里。 而我的皮鞋里,已经无可避免地灌满了潮湿冰凉的泥沙。我微微低头,苏怀萱已经从我的怀里跳了下来。她顾不上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髮,两只手像拎著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提著那件价值八万八的高定婚纱裙摆。 只是,一切都晚了。 那圈原本在夕阳下泛著顶级珍珠光泽的鱼尾裙摆边缘,此刻已经糊满了一层黑灰色的泥沙。那层极其名贵、娇弱的义大利白缎,被海水无情地浸泡后,直接变成了半透明的灰黄色。吸饱了水分的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著,显得狼狈不堪。 她低著头,死死盯著那片污渍。那双平时总是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此刻睁得老大,好看的眉头更是死死地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川字。那张刚被我吻得红润的嘴唇,现在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太了解她了。我看清楚了她脸上的那种心痛到无法呼吸的肉疼——那可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娇嗔,她是真的在为这些被海水毁掉的昂贵面料而心在滴血。 “赶紧回车上。”我反手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將她往公路边停著的星愿电车拉去。 “这可是重磅缎面啊!一泡盐水就会发硬发黄的!”她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我走,一边忍不住心痛地抱怨。脚下的平底单鞋踩在湿软的沙滩上,发出极其黏腻的“吧唧吧唧”声,“沈曼那个女魔头要是看到这裙子变成这副鬼样子,绝对会活生生拿剪刀杀了我!” 她越说越急,甚至加快了脚步,仿佛走快点就能把海水甩干似的。带著腥味的海风毫不留情地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她急出了一层薄汗的脸颊上。 我们快步走到那辆破旧的星愿电车旁。她像逃难一样,一把拉开侧面的车厢门,直接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因为被太阳暴晒了一个下午,不仅昏暗,还闷热得像个不透气的蒸笼。 “你在外面给我守著!不许偷看!”她气急败坏地甩下这么一句话,“砰”地一声把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车外,感受著渐渐落下的夜幕带来的一丝凉意。隨手把满是泥沙的皮鞋脱下来,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力磕了两下,细沙簌簌地往下掉。 还没等我把鞋穿好,车厢里就传来了一阵让人浮想联翩的布料摩擦声,紧接著,是拉链卡顿发出的刺耳“嘶啦”声。 “苏予乐!”她的声音隔著铁皮传出来,透著一股子急躁和欲哭无泪的委屈,“快滚进来帮忙!这后背的隱形拉链又死死卡住了!” ? 这是第几次? 我立刻拉开车门挤了进去。 车厢里的空间极其逼仄,我只能勉强弯著腰。她正背对著我,双膝併拢,跪坐在铺著旧床单的车厢地板上。后背那排密集的、用来装饰的繁琐珍珠盘扣,已经被她用暴力扯开了几颗。但最上面的那颗隱形金属拉链,不知怎么的,死死地咬在了两层昂贵缎面的缝隙里,进退两难。 车里的温度高得要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那毫无遮挡、大片裸露在外的白皙脊背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肌肤泛著一种莹润且诱人的光泽。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燥热,往前挪了半寸,伸出手去捏那个微小得反人类的金属拉链头。 指腹在摸索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极度的滚烫。 像是一把带著鉤子的小火苗,瞬间顺著我的指尖烧遍全身。而她也像触电一般,圆润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急促了半拍。 “你……別用蛮力。”她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著点难耐的轻颤,但依然不忘警告我,“这衣服贵得很,卡住的地方你慢慢退。” “知道了。”我声音暗哑,没有多余的废话。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拉链两侧绷紧的布料,往中间微微用力合拢。拇指趁势一压,往下一拉。 “唰——”的一声轻响,拉链终於被解救出来,顺畅地滑到了她纤细的腰部。 婚纱那种让人窒息的紧绷感瞬间解除。她像是终於活过来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大口气。隨著这个动作,她白皙丰满的胸口在昏暗中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那道惊人的弧度在褪去一半的布料里若隱若现。 “行了,你赶紧出去。”她察觉到了我灼热的视线,掩饰性地扯过放在一旁的那套黑色修身短t和高腰阔腿牛仔裤,红著耳根把我赶了出去。 我退到车外,顺手把车门关紧,站在海风里吹著冷风,试图降降心底的火。 十分钟后,车门再次被推开。她跳了下来。 那件原本圣洁繁复的高定婚纱,此刻已经被她毫无形象地胡乱塞进了黑色的防尘罩里。她换上了那套利落的便装。黑色的短t极其修身,紧紧包裹著她饱满的曲线。下摆很短,因为她抬手理头髮的动作,刚好露出一小截雪白紧致的腰肢。而那条高腰的阔腿牛仔裤,更是把她惊人的胯部弧度包裹得严严实实,大腿的线条被勾勒得笔直且匀称。 她把那个巨大的防尘罩费力地塞进后排,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长嘆一口气:“回市区。直接去周函的工作室。晚了这衣服就真的没救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我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海水咸腥味和她本身水蜜桃体香的复杂味道。她把空调出风口转向自己,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略显破旧的真丝椅背上。 回程的路况极其糟糕。国道上全是不守规矩的大货车,按著震耳欲聋的喇叭。她这一路上都没有睡著,虽然闭著眼,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眼,心事重重地看一眼后排那个黑色的防尘罩,眼底写满了对钱包的担忧。 两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江海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楼下。 我们拎著沉甸甸的防尘罩上楼。推开门,周函的工作室里冷气开得极足,瞬间驱散了一路的闷热。周函正戴著副黑框眼镜,拿著软尺在一具假人模特上比划著名尺寸。 看到我们手里那个有些狼狈的防尘罩,周函停下动作,放下软尺走了过来:“拍完了?” 周函一边说,一边拉开防尘罩的拉链。 仅仅只看了一眼,周函那种见惯了高级布料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苏老板。”周函毫不客气地把那截沾满泥沙的裙摆拎了出来,用一种看罪人的眼神看著她,“你这是穿著我的高定,去月亮湾潜水了?” 苏怀萱平日里那股子老板娘的泼辣劲儿,此刻在绝对的专业面前荡然无存。她极其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乾笑两声:“涨潮太快……没躲开。” 第477章 黑心商人 周函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把婚纱小心翼翼地铺在宽大整洁的工作檯上,拿起专用的放大镜,极其仔细地观察著那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这料子可是纯正的义大利进口重磅真丝缎面。”周函指著那已经发黄起皱的边缘,语气严肃,“海水里有大量的盐分和微生物。你们看,这部分的纤维已经被严重腐蚀了。” 苏怀萱心虚地凑过去,白皙的手指在布料边缘轻轻摸了摸。果然,原本丝滑如水的布料,现在摸起来像粗糙的砂纸,確实变硬了。 “那……能洗乾净吗?”她问得极其小心翼翼。这副做小伏低、生怕別人说个“不”字的卑微模样,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普通的乾洗肯定是不行了,那是直接把布料送走。”周函从架子上拿起一瓶没有標籤的特殊药水,在污渍上轻轻喷了一点,“得用我们专门进口的特殊蛋白酶清洗剂,一点一点去溶解盐分和污渍。然后再用纯手工的方式,一寸一寸去软化受损的纤维。” 周函停顿了一下,看著苏怀萱紧绷的脸,话锋一转:“不过你们放心。这件婚纱的底子极其过硬。抢救一下,恢復个九成新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苏怀萱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也渐渐平復了下来。 “那……洗一次,得多少钱?”她咽了口唾沫,终於问出了她这个市井老板娘最关心、也最要命的核心问题。 周函看著她,云淡风轻地伸出了五根修长的手指。 苏怀萱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枚铜铃,眼底闪过一丝侥倖的光:“五……五百?” 周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五千。纯手工费加上特製药水的损耗。苏老板,这还是看在沈曼那个败家娘们的面子上,给你们打的內部骨折价。” 五千! 我清晰地听到苏怀萱倒吸了一大口凉气。这可是她辛辛苦苦在花店包好几天花、手指头被玫瑰刺扎出几十个血洞才能赚回来的利润! 在周函这种顶级设计师面前,她拉不下脸来討价还价。於是,她只能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带著实质性的杀气,死死地瞪著我这个“罪魁祸首”。 下一秒,她白皙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我的腰侧。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精准地捏住了一小块软肉,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拧了一百八十度!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来。这女人下手是真狠,从不留情,我敢打赌,腰上那块肉绝对青紫了。 “洗。”她转过头看向周函,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像是在下什么割肉的决定,“明天我就让这小子把钱转给你!” …… 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江海市繁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车窗,光影斑驳地打在她那张依然在心疼钱的漂亮脸蛋上。 回到沈清秋给我们留下的那套大平层。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柔和地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苏怀萱极其疲惫地蹬掉脚上的帆布鞋,连拖鞋都懒得换,直接光著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踩在名贵的实木地板上。 “一身的土腥味和海盐味,难受死了。”她抬起胳膊,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短t的衣袖,“我去洗澡。你把外卖点了。今天吃清淡点,我被那五千块钱气得胃疼,吃不下油腻的。” 她一边交代著,一边赤著脚往主臥的方向走。走到走廊一半的时候,她似乎是嫌衣服太闷,极其隨性地反手扯住短t的下摆,直接往上一拉,利落地脱了下来。 大片白腻得晃眼的背部肌肤,以及那纤细得惊人的腰线,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如同一道闪电般一闪而过。那画面极具视觉衝击力,瞬间点燃了我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火。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推开又虚掩上的浴室门,听著里面很快传来的“哗啦啦”水声,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拿出手机,我心不在焉地点了两份清淡的海鲜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半小时后,外卖还没到,浴室的水声却停了。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著水蜜桃沐浴露香甜气味的温热水汽,如同涨潮般汹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宽敞的客厅。 我抬起头,视线在撞上她的那一刻,呼吸骤然一紧。 她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的重磅真丝睡裙。 这件睡裙的料子极度丝滑贴身,暗红的顏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白得晃眼,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肩上的吊带极细,细得仿佛隨时都会被那丰满的重量崩断,堪堪掛在她圆润精致的肩膀上。 领口开得极低,而且带著一种未经打理的慵懒。隨著她赤脚走在木地板上的每一步,胸前那大片傲人、惊险的弧度便在空气中不可遏制地轻轻晃荡。那种呼之欲出的饱满肉感,简直是在挑战男人的定力。 裙摆更是短得要命,刚好盖过大腿根部。將那两条毫无瑕疵、修长笔直且肉感紧实的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一边走,一边隨意且慵懒地擦拭著还在滴水的长髮。那种歷经岁月沉淀后的熟女风情,配上这身极度惹火的酒红真丝,杀伤力简直是毁灭级的。 她走到宽大的真丝沙发边,极其自然地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隨著这个动作,那顺滑的真丝布料毫无阻力地顺著大腿边缘,向著更深、更惹火的位置滑落了一寸。 “外卖还没到?”她把擦完头髮的毛巾隨意地搭在白皙的脖颈上,倾身拿过茶几上的玻璃水杯,微微仰起头喝了一口。一滴晶莹的水珠顺著她修长的天鹅颈滑落,最终没入了那道深邃的沟壑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滚的暗涌,大步走过去,紧挨著她,重重地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因为我的重量而凹陷,她的身体顺势往我这边滑落了半寸。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危险距离。 我顺手拿过她脖颈上搭著的那条干毛巾,极其自然地帮她擦拭起还在滴水的一头长髮。 她没有拒绝,反而在我的动作下,像只卸下所有防备的波斯猫般,舒服地將身体往后仰去,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我的胸口。隔著她那件单薄的酒红重磅真丝睡裙和我的薄t恤,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滚烫的温度,以及那惊人饱满的曲线带来的压迫感。 “周函那个黑心商人。”她闭著眼睛,享受著我指腹穿过她浓密髮丝时轻轻按压头皮的力道,嘴里还在忿忿不平地嘟囔著,“洗个破裙子要五千块。五千块啊!都够我进半车顶级的厄瓜多玫瑰了,还得是a级的!” 我哑然失笑,手指灵巧地穿插在她的髮丝间,用毛巾一点点吸乾水汽:“別心疼钱了。那件婚纱確实美,拍出来的效果好就行。大不了我接下来两个月去物流园多搬几趟货,把这笔钱给你赚回来。” 她傲娇地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翘了翘。 外卖很快送到了。吃完那两份热腾腾、鲜掉眉毛的砂锅海鲜粥,胃里有了底,她那种被“五千块钱”气出来的鬱闷终於散去了大半。 她慵懒地窝在宽大的真丝沙发上刷著手机。突然,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弹窗,林鹿发来了一条消息,紧接著是一个巨大的压缩包文件。 “姐姐,大哥!照片加急修出来了!你们快看,简直封神了!” 看到这条消息,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大,睡裙那原本就细得可怜的肩带,顺著她圆润的肩膀直接滑落到了大臂上,露出了一大片毫无瑕疵、白得晃眼的香肩和精致的锁骨。 她连衣服走光了都没顾得上管,直接点开了那个压缩包:“这丫头手脚够麻利的,这么快就修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操作手机,把画面直接投屏到了客厅那台巨大的电视屏幕上。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高清晰度的照片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客厅里原本昏暗的光线被照亮。 第478章 你睡你的 第一组,是日出海滩的初遇。 屏幕上,凌晨四点半的海边呈现出一种清冷、孤寂的蓝灰色调。我穿著单薄破旧的衣服,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垃圾一样躺在湿冷的沙滩上,衣服上糊满了泥沙。 而她蹲在我身旁,双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肩膀。照片里的她连底妆都没化,头髮被凛冽的海风吹得极其凌乱。她的眼眶红得嚇人,大颗晶莹的眼泪掛在眼角,嘴唇正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颤抖著。 “这死丫头把我拍得也太丑了吧。”她指著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满脸的嫌弃,“你看这头髮,跟个疯婆子一样糊在脸上。还有这眼泪……老娘平时骂街的时候多威风,怎么可能哭得这么难看、这么狼狈。” 她虽然嘴上嫌弃得要命,但视线却像是被胶水黏在了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沙发上的真丝抱垫。我知道,她心里的震撼一点都不比我少。这就是她当年把我从那个臭水沟的泥水里捞起来的样子,狼狈不堪,却又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母性与力量。 我倾身凑过去,从侧面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侧脸,嗅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水蜜桃香气。 “不丑。”我看著屏幕里的她,声音低沉发哑,“萱姨,你这个时候,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她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蹭到了我的下巴。“少来这套糖衣炮弹。”她嘴硬地回了一句,但耳根却已经悄悄红透了。 电视屏幕自动播放下一张。是我们相拥的画面。我把她紧紧嵌在怀里,她的双手死死勒著我的后背。照片是从侧逆光拍的,能清晰地看到她下頜线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优美弧度,以及我脖颈上那根凸起的青筋。那种失而復得的情绪张力,几乎要衝破屏幕砸在脸上。 她看著这张照片,沉默了很久,难得地没有再挑刺。 屏幕继续切换。第二组是上午的沙滩。 她换上了那件二十块钱的大妈款碎花短袖,我穿著紧绷的初中校服。照片里,她手里拿著修枝剪,气势汹汹地追著我跑。领口因为动作太大歪向了一边,饱满的胸口把那种劣质棉麻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透著一股子鲜活的市井风情。 “这衣服现在看看,真是土到掉渣了。”她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活脱脱一个菜市场大妈,全靠老娘这张脸和这身段硬撑著。” 我轻笑出声,温热的手掌在她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捏了捏,引得她一阵战慄:“菜市场的大妈,可没你这么细、这么软的腰。” “少动手动脚的。”她娇嗔地拍开我的手。 画面切到我们背靠背站著赌气的那一张。阳光刺眼,她低著头,帆布围裙的下摆被海风吹起。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撑著长辈架子不肯低头的倔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紧接著,是我跨过距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的瞬间。照片里,她回过头怒视著我,但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毫无保留的纵容。眼角那颗勾人的泪痣,在阳光下极其生动。 “这丫头抓拍的角度確实刁钻。”她中肯地评价道,“光线找得真好,把我拍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屏幕黑了一下。第三组,防风林的照片跳了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这组照片的色调偏暗,幽深的树林阴影斑驳地打在我们身上。她穿著那条修身的黑色重工连衣裙,而我穿著白衬衫和西裤,单膝跪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她的后背贴著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这件黑裙的剪裁简直是神来之笔,把她身体的所有优势全部放大了无数倍。腰部极度收紧,胯部和胸部的曲线被黑色布料勾勒得惊心动魄。 “这腰臀比。”她盯著屏幕,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非常客观地点评了一句,“周函的手艺確实没话说。不过,老娘这身材也是绝了好吧。” 她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狐狸眼微微眯起。她对自己的外貌和身材,一向有著这种坦荡且极具攻击性的自信。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仰著头,看著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顾一切的偏执。而她低著头,眼眶里蓄满泪水,手指无力地插在我的头髮里。这画面的张力太强了,把我们之间这十八年来的禁忌、挣扎与拉扯,全部浓缩在了这一格画面里。 “你当时……突然跪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微哑的颤音,“我真的嚇了一跳。”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倒好,说跪就跪,一点面子都不要。”她转过头看著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那双桃花眼里泛著让人心碎的光,“苏予乐,为了我这么个老女人,你不觉得委屈吗?” 我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著她:“拜你,我心甘情愿。” 她轻哼了一声,眼底那层水光又开始泛滥。她极力压抑著情绪,慌乱地转过头去:“肉麻死了……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最后一组,是落日海滩。 白色的高定婚纱在夕阳下泛著暖黄色的神圣光晕。我把她从沙滩上横抱起来,我们在涨潮的海水里肆无忌惮地亲吻。沾了泥沙的裙摆浸泡在海水里,天空的紫红色晚霞和深蓝色的海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 她紧紧搂著我的脖子,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晚霞中投下剪影。那种毫无保留的沉浸感与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这组照片放完,屏幕停留在最后一张拥吻的画面上。 她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林鹿还真有点本事。这套照片要是去影楼拍,没个十来万绝对下不来。咱们包个路费管个饭,算是省了一大笔钱。” 很好,苏老板看完自己绝美的婚纱照,脑子里的迴路最终还是精准地绕回了算帐和省钱上。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滚了一整晚的火热。我直接站起身,双手卡住她的腋下,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一把將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顺势让她跨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啊!你干嘛!”她嚇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因为这个跨坐的动作,那件原本就短的酒红色真丝睡裙,毫无阻碍地直接卷到了她的大腿根部。细腻滚烫的肌肤严丝合缝地贴著我牛仔裤粗糙的布料,体温隔著衣物,以一种燎原之势迅速传递过来。 “干嘛?”她警惕地看著我,脸颊上飞上了一抹迷人的红晕。 “照片看完了。”我双手牢牢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带著薄茧的指腹沿著她脊背的优美线条缓缓往上滑,声音沙哑得能滴出水来,“苏太太,帐也算清楚了。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你的义务了?” “什么义务!少在这胡说八道!”她羞恼地挣扎了一下,试图从我腿上下来,“我累了一天了,我要睡觉!” “你睡你的,我忙我的,不衝突。”我轻笑一声,收紧双臂,將她那柔软丰腴的身体牢牢禁錮在怀里。 我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试图讲道理的红唇。 真丝布料滑不留手,顺著她的肩膀彻底褪下。 宽大的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打在她红透了的脸颊和迷离的眼角,照亮了这场蓄谋已久的午夜放纵。 ps:明天就答辩了。 嗯……心里还是挺忐忑的,最近都在熬夜修改,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479章 旧相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双手死死地穿插在我的头髮里。 在这场蓄谋已久的午夜放纵里,她卸下了所有长辈的偽装与防备,用最真实的战慄与滚烫,回应著我的动作。 …… 第二天上午。 初夏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怀萱今天没去店里,自己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吃过早饭,她便在臥室里翻箱倒柜起来。 衣柜门大开著,里面全是一些她平时捨不得扔、却也不常穿的旧衣服。她搬了个小圆凳放在柜子前,光著脚踩上去,正努力踮著脚尖,去够衣柜最顶层角落里的一个大纸箱。 今天她穿得很居家,一件宽鬆的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修身细吊带,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软的纯棉居家短裤。 隨著她踮脚、伸长胳膊的动作,针织开衫顺滑地滑落到了手肘处。 而那件本就修身的吊带下摆,也因为拉扯被卷了上去,毫无保留地暴露出了一截平坦、雪白得晃眼的腰肢。短裤的边缘刚好卡在大腿根部,那两条笔直修长、毫无瑕疵的腿,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苏予乐,你过来帮我拿一下。” 她够了半天,指尖勉强碰到纸箱的边缘,却怎么也拽不下来,有些气喘吁吁地转过头叫我。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狐狸眼带著点娇嗔的懊恼。 我几步走过去,没有直接去拿箱子,而是极其自然地双手卡住她的腋下,腰腹一发力,直接將她从圆凳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呀!”她脚刚一落地,便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顺手理了理卷上去的吊带下摆,“让你拿东西,你抱我干嘛。” 我没回嘴,轻笑了一声,伸手毫不费力地將那个积满灰尘的纸箱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臥室的地毯上。 “咳咳……这上面得积了八百年的灰了吧。”她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扬起的灰尘,毫不介意地蹲在地毯上,一把撕开了纸箱上的旧胶带。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属於旧时光的、带著淡淡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本极具年代感的厚重相册。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最俗气的红底金花图案,边缘的塑料皮早就磨损起毛了,甚至还有几处用透明透明胶带笨拙修补过的痕跡。 这本相册我太熟悉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被放在老街二楼那个冬天总是漏风的破柜子里或是花店的某处角落。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比她那些几千块的重磅真丝还要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册捧出来,抽了张纸巾,极其仔细、一点一点地擦拭著封面上的浮灰,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擦乾净后,她拍了拍相册的边缘,拉著我的手,一起坐到了飘窗边的地毯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木地板上,她把相册平摊在两条修长的大腿上,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捲曲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女。她穿著一件极其廉价、甚至有些透光的白色短袖连衣裙,头髮没有做任何造型,只是用一根黑皮筋隨意地扎在脑后。那就是她捡到我第一天的照片。 当时的她,脸上还带著未褪去的青涩和婴儿肥,可那双盯著镜头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野草般疯狂生长的坚韧与倔强。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抚摸著照片,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跨越了岁月的笑意,“我当时满手都是泥,抱著你跑去诊所的时候,心里怕得要命,真怕自己养不活你,怕你在这个世界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就没了。” 我听著她带著一丝鼻音的低语,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我伸出手,从侧面紧紧揽住她的肩膀,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翻开第二。 照片里的我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袖口都磨破了的旧毛衣,手里死死攥著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吃得满脸是油。而她就站在我身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著那把熟悉的大铁剪刀,正在给满地的玫瑰修剪花枝。那时的她,已经被生活逼出了几分市井老板娘的泼辣雏形。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我们在这这么多年里,相依为命、摸爬滚打的岁月。 有我戴著红领巾、侷促地站在花店门口的;有我穿著那件紧绷得要命的校服、满脸叛逆的;还有一张……是她十八岁那年冬天,因为要给我攒学费捨不得买护肤品,一双手泡在冷水里包花,手背上生满了紫红色、高高肿起的冻疮的照片。 看著那张冻疮的照片,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我一把抓过她现在正翻著相册的、戴著花苞金戒的左手,低头,极其郑重且心疼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都过去了,以后这双手,只管数钱,再也不会碰凉水了。”我哑著嗓子承诺。 “就会说漂亮话。”她眼眶微红,娇嗔地抽回手,但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柔情。 照片上的时间线慢慢推进。在这个泛黄的本子里,我从一个瘦弱单薄、隨时可能夭折的男孩,一点点长成了骨架宽阔、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人。而她,也从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的青涩少女,熬成了如今这个风情万种、精明护短的花店老板娘。 岁月的痕跡,全都被封存在了这些劣质的相纸里。 翻到最后几页时,相册里的空白地方越来越少。 她突然停下了翻动的动作,转身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她今天一大早跑去街口照相馆,花钱加急列印出来的林鹿给我们拍的婚纱照。 她精挑细选了五张最满意的。 日出海滩上,跨越生死的拥抱;上午沙滩上,穿著旧衣服的赌气与和好;防风林里,我单膝下跪时她的眼泪与心软;落日海滩上,海水没过脚踝的肆意亲吻;还有一张,是她穿著那件周函的高定黑裙,站在光影里的绝美单人背影。 第480章 沈清秋生日 她撕开双面胶,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这几张崭新的照片,贴在相册最后仅剩的两页空白处。她贴得极度认真,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强迫症般地不留一点缝隙。 贴完最后一张落日拥吻的照片,她用掌心在相纸上用力地压了压,確保它牢牢地粘在上面。 这本承载了漫长岁月重量的相册,终於被彻底填满了,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多余的空白。 她盯著最后那张婚纱照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掉眼泪的时候。 “啪”的一声轻响。 她极其果断地合上了这本厚重的相册。夹杂在书页间那股极淡的灰尘味,在空气中彻底散开,然后被初夏的微风吹散。 “怎么合上了?”我轻声问。 “贴满了唄。”她把那本旧相册郑重地放回纸箱里,语气很平静,但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脱胎换骨的轻鬆感。 “属於我们俩的那些苦日子,那些提心弔胆、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过往,那些纠结著该不该跨过雷池的折磨……到这一页,就彻底大结局了。” 她转过头看著我,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市井防备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清明透彻,乾净得能装下整个世界。 “苏予乐。”她轻声唤我的名字,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我们结婚了。以前你欠我的帐,结清了。” 说著,她转身,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另一个购物袋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相册。 这本相册的封面是极简的纯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俗气图案,质感极好的牛皮纸內页散发著淡淡的墨香和高级的纸张气味。 她把新相册翻开第一页,上面乾乾净净的。只有在右下角的留白处,用黑色的钢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新的开始。” 字跡雋秀挺拔,是她最拿手的簪花小楷。 她把这本新相册极其宝贝地放在飘窗的小茶几上。 “以后的日子,我们俩的每一天,都记在这个新本子里。”她看著那页空白,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这第一张照片的位置我留著。就等八月十八號那天,我们在老街接亲的时候,穿上真正的婚纱再拍。” 看著她这副把我们的未来规划得明明白白、满眼都是烟火气的模样,我心头一阵滚烫。我凑过去,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的红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第一张,就拍我的苏太太穿婚纱戴金戒的样子。” “哎呀,大白天的少动手动脚贫嘴。”她脸颊飞上一抹娇俏的红晕,伸手推开我结实的胸膛,那股子老板娘的做派瞬间又回到了身上,“既然苦日子熬到头了,那好日子也得脚踏实地地过!赶紧的,去把厨房的地给我拖了,今天中午吃排骨汤,你负责去市场砍价买排骨!” 她站起身,毫不留情地拍了拍短裤上的灰尘,迈著那双白得晃眼的长腿,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哑然失笑。这宽敞的江海大平层里,终於重新填满了属於我们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 夜幕降临。 洗漱完毕后,主臥那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上。 空调出风口正“呼呼”地吐著舒適的冷气,將室內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极其愜意的状態。 苏怀萱穿著那件让她曲线毕露的酒红色重磅真丝睡裙,整个人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极度眷恋主人的波斯猫,紧紧地贴在我的怀里。 她的一条光洁细腻的腿熟练地跨搭在我的腰上,滚烫的肌肤隔著我单薄的棉质睡裤,传递著燎原的温度。她的手指也没閒著,在我的胸口无意识地画著圈圈。那修剪得圆润乾净的指甲,时不时轻轻刮过我的皮肤,引起我胸腔深处一阵轻微而要命的战慄。 在这种深夜的静謐时刻,她彻底褪去了白天在外面那种泼辣、精明、寸步不让的鎧甲,变得极其柔软且黏人。 我侧著身子,一只手牢牢揽著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另一只手则顺著她顺滑的真丝布料,在她光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带著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 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著这份难得的静謐,房间里只有空调压缩机运转的细微声音,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苏予乐。” 怀里的人突然停止了手指画圈的动作。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著一丝平时极少出现的、极其细微的紧绷感。 “嗯?怎么了?”我收紧了手臂,下巴极其自然地在她的发顶上眷恋地蹭了蹭,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水蜜桃香。 “明天,是八月十號。” 她微微抬起头,下巴抵在我的胸口。在昏暗的床头壁灯光线中,她那双狐狸眼直直地看著我,眼底闪烁著某种不明的情绪。 “对啊,十號。”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下意识地跳出了花店的进货周期,顺口回道,“怎么?明天要去物流园结上个月的鲜花尾款?这事交给我去跑就行,你不用早起。” “结个头的尾款。你脑子里除了干活还能不能有点別的事。”她没好气地在我的胸口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透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隨后咬了咬红唇,语气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开口: “明天,是你妈的生日。沈清秋的生日。”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对於这个日期,我是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 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在臭水沟里的孤儿,我甚至连自己是哪天出生的都只能靠萱姨捡我的那天来定,更別提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生日了。 自从我和沈清秋相认以来,我们之间的话题,几乎全都小心翼翼地围绕著那些缺失的弥补、老街的回忆,和萱姨的爱恋,以及萱予花房的生意。 她在我面前,总是习惯性地將姿態放得极低,生怕一句话说错惹我不高兴。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氏集团董事长,在面对我时,甚至卑微得让人心疼。所以,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向我提过她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我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低头看向怀里这个总是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身体在真丝床单上往上挪了挪,直到与我平视。“你傻啊。” 说著,她伸出那只戴著花苞金戒的白皙手臂,一把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昏暗的臥室里,屏幕幽蓝色的亮光瞬间打在她明艷动人的脸颊上,將她眼底那丝试图掩饰的心虚照得一清二楚。 她点开瀏览器,极其熟练地输入了“沈清秋”三个字,然后直接把手机屏幕懟到了我的眼前。 “你看清楚了!你妈是谁?她可是江海市赫赫有名的沈氏集团董事长,那么大一个坐拥金山的顶级女富豪!”她扬起精致的下巴,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市井语气掩饰著自己的体贴,“人家这种风云人物,百度百科上早就把她的生平履歷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好吧!哪年哪月哪日出生,在哪家医院降生,甚至连她大学在哪读的、主修什么专业都有!” 我顺著她的手,视线落在那块发亮的屏幕上。那是沈清秋的一张官方商务照。照片里的她穿著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黑西装,眼神冷硬,气质高冷干练,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而在这张照片下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一行字: 出生日期:8月10日。年龄:42岁。 第481章 准备礼物 看著那个刺眼的日期,我彻底沉默了。胸腔深处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酸涩感。 过去的十八年里,沈清秋在沈家那个冰冷、充满算计的大宅子里,以为自己的骨肉早夭,过著如同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在那样绝望的岁月里,每年的生日,对她来说哪里是什么值得庆祝的破壳日,恐怕根本就是一种撕裂伤口的凌迟折磨。 “我没想起来……”我慢慢把她的手和手机推开,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涩,“她自己也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废话,她怎么可能自己跑来跟你说?”苏怀萱隨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褪去了一贯的泼辣,伸出温软的双手,极其轻柔地捧住了我的脸颊。带著水蜜桃香气的指腹,在我的眼角轻轻摩挲著。 “她那种久居上位的高冷女人,骨子里比谁都傲。但其实,她那副钢铁鎧甲下面,內心比谁都破碎、比谁都脆弱。” 苏怀萱微微蹙起眉头,眼神透著一股通透的怜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觉得亏欠了你十八年,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她哪里还敢主动开这个口,厚著脸皮要你这个失而復得的儿子去陪她过生日?她那是怕给你添麻烦,怕惹你反感。” 苏怀萱的分析总是一针见血,直戳要害。她这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看人看事,永远这么清醒透彻。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她?”我搂著她的腰,试探著轻声问道。 “什么叫去看看她?就这么敷衍?”苏怀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我怀里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大,那件酒红色的重磅真丝睡裙领口瞬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大片白皙饱满的惊人弧度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调的冷气中,甚至还能看到一道深深的阴影。 她根本没顾得上走光,隨手极其敷衍地往上拽了拽领口,一张明艷的脸上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认真。 “苏予乐,你到底有没有点良心?这是你们母子相认以来的第一个生日!必须要过!而且得大张旗鼓、正儿八经地好好过!”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在我胸口上一下一下地点著节拍,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地打了起来。 “今天是周二,明天她肯定得在集团上班。”苏怀萱一边琢磨一边雷厉风行地安排著,“我们就偷偷给她准备个巨大的惊喜。明天一早,你去联繫沈曼那个女魔头。那女人整天游手好閒、鬼点子最多,你让她想办法在公司把沈清秋稳住,然后配合我们,下班后把她骗到这儿来。” “那我们呢?”我看著她这副运筹帷幄的老板娘架势,忍不住想笑。 “我们俩?我们俩明天一大早就去买菜,顺便挑个像样的礼物!”她瞪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可提前说好,绝不去外面那些高档餐厅吃!外面的饭店就算卖得再贵,那也是流水线做出来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就在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大平层里,老娘亲自下厨,给她做一桌子家常菜!” 听著她嘴里那些精打细算却又充满了浓浓人情味的安排,我定定地看著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我太清楚了,她是个在底层挣扎著长大的野草,骨子里其实对沈清秋那种高高在上、用钱砸人的豪门做派极度不感冒,甚至带著一丝本能的防备和排斥。 但现在,就为了我,她甘愿放下所有的成见和侷促,主动去查资料,主动去张罗维繫这段残破的母子关係。这几乎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媳妇,对婆婆做出的最极致、最温柔的妥协。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滚的暗涌,一把搂住她的细腰,猛地將她重新拉回怀里,顺势一个翻身,將她丰腴柔软的身躯牢牢压在了身下。 “啊!你干嘛!”她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一双白皙的手下意识地抵在我坚实的胸膛上,那双桃花眼因为惊嚇而瞪得溜圆。 “谢谢你,我的苏老板。”我低下头,嘴唇准確无误地寻到了她因为敏感而泛著粉红的耳垂,轻轻含入口中,用那种带著粗哑颗粒感的声音含糊地低语,“你对我妈这么好,把心都掏出来了。作为你男人,我总得身先士卒,好好地『报答』你一下。” “別闹……你起开!”被我这样压著,又听著我意有所指的荤话,她的气息瞬间就乱了节奏,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伸手推我,但那点力气在成年男人的体格面前,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娇嗔。“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排骨,还得去买礼物,要是起不来,我拿剪刀剪了你!” “放心,不耽误正事。”我低低地笑了一声,直接封住了那张还在试图用泼辣来掩饰心慌的红唇,彻底切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夜色深沉,宽大的主臥里,哪怕空调的冷气开得再足,房间里的温度依然不可遏制地节节攀升。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怀萱那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准时在六点把她叫醒。她毫不留情地伸出那条光洁修长的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我的大腿上,硬生生把我从沉睡中踹醒。 “几点了还睡!赶紧给我爬起来穿衣服!”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已经麻利地洗漱完毕。 今天她没穿那些昂贵娇气的真丝,而是套上了一件极简的纯白色修身短t,下半身配了一条水洗蓝的高腰直筒牛仔裤。这种最基础的穿搭,硬是被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饱满得惊人的胯部曲线,撑出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纯欲感。 她把一头长髮隨意地盘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乾净利落的市井烟火气。 “我去厨房的冰箱里清点一下还缺什么配菜和调料。”她一边整理著领口,一边风风火火地往臥室外走,头也不回地发號施令,“你现在立刻给沈曼打电话,把事情跟她对好!” 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坐在床沿,无奈地揉了揉昨晚因为过度劳累而隱隱发酸的腰肌,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沈曼的號码。 第482章 名正言顺 电话“嘟嘟”地响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掛断的时候,终於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沈曼那带著极度烦躁、沙哑且慵懒的声音:“苏予乐,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有病啊?大清早的连环夺命call扰人清梦!老娘昨晚在酒吧蹦迪蹦到凌晨三点才卸妆睡觉!有屁快放,要是没急事,我马上开著我的718去把你家花店给撞平了!” “今天是我妈沈清秋的生日。”我没理会她的起床气,直截了当地扔下一颗炸弹。 电话那头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诡异寂静。大概过了足足三秒钟,听筒里猛地传来一阵东西摔落的巨响和被子剧烈翻动的窸窣声。 “臥槽!”沈曼这位向来自詡优雅的阔太太,直接字正腔圆地爆了句国骂,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我滴个老天爷,我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个一乾二净!沈清秋最近天天泡在集团里,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估计她自己都把生日这茬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顿了顿,语气立刻变得正经起来:“说吧,你小子这么早找我,想让我干嘛?” “萱姨说,今天我们要在家给她准备一个大惊喜。”我把苏怀萱那套“亲自下厨做家常菜”的计划,原原本本地给沈曼复述了一遍。 “行啊!还是苏老板有觉悟!”沈曼一听,语气里残存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兴奋得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姑娘,这种充满烟火气又感人的剧本简直太对她胃口了,“这事儿交给我!我今天正好没什么事,待会儿就杀去沈氏集团的总裁办,死皮赖脸也把她稳在公司。等下午一下班,我就想个藉口,直接把她绑上车,骗到你们大平层去!” 沈曼拍著胸脯保证完,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和调侃:“对了,过生日得有重头戏啊,礼物你们买好了没有?” “还没,等会儿我跟萱姨就出门去商场挑。”我如实回答。 “千万记得,买贵点!越贵越好!”沈曼在电话那头千叮嚀万嘱咐,仿佛生怕我们搞砸了,“清秋那女人,平时穿的用的,哪件不是顶级的限量版高奢?你可得盯著点苏怀萱那个视財如命的铁公鸡,千万別让她在这种关键时刻抠门犯轴!她今天要是敢去夜市上淘个百八十块的地摊货送给婆婆,老娘绝对亲自杀过去跟她翻脸!” “知道了,我会看著她的。”我忍著笑掛断了电话。 穿好衣服走出臥室,我看到苏怀萱正站在宽敞明亮的厨房中岛台前,手里拿著一支笔,神情极其专注地在一张便签纸上写著菜单。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一长串的食材。 “电话打完了?那女魔头怎么说?”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问道。 “搞定了,她负责把人骗过来。”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菜单,“怎么买这么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可不!”她指著纸上的字,一本正经地开始给我报菜名,“今天主菜必须得是松鼠鱖鱼,这道菜看著喜庆有排面。再来个龙井清炒虾仁。我专门查过了,沈清秋常年熬夜加班,肠胃肯定不好,绝对不能吃太油腻辛辣的东西。还得去买上好的黑猪肋排,配著铁棍山药燉个温补的排骨汤给她暖暖胃。” 说到这里,她极其利落地把那张写满爱意的纸条折好,塞进那个背了好几年的旧帆布包里,顺手抓起了玄关处那把星愿电车的车钥匙。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上战场的女將军一样斗志昂扬,“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先去一趟市中心的恒隆广场把生日礼物搞定,然后再去城南的海鲜批发市场抢最新鲜的活鱼!” 半个小时后,我开著那辆底盘还沾著物流园泥巴、带著岁月沧桑的破旧星愿麵包车,在一眾保安诧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市中心恒隆广场那灯火辉煌的地下车库。 在我们左右两边的车位上,停著的清一色都是奔驰、迈巴赫和保时捷。我们这辆连漆皮都有些掉色的小破车夹在中间,简直就像是一只误入了天鹅群的土鸭子,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恒隆广场这种地方,放在以前,我们是绝对不会踏足的。这里是江海市真正的销金窟,里面的东西贵得令人咋舌,橱窗里隨便掛著的一件不起眼的真丝衬衫,標价都足以抵得上萱予花房大半个月的纯利润。 大清早,商场刚开门营业不久,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冷气开得极足,冻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 苏怀萱紧紧地挽著我的胳膊,踩著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走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的目光在那些装修得极尽奢华、闪烁著刺眼logo的国际一线大牌店铺门面上一一扫过。 “买什么好呢?她那种女富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苏怀萱的眉头死死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对於一向习惯了在菜市场跟大妈为了几毛钱砍价、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的苏老板来说,简直是一个比解高数题还要命的终极难题。 我看著她那副一边纠结一边肉疼的表情,忍不住火上浇油,把刚才电话里沈曼的警告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沈曼特意叮嘱了,说让你这个铁公鸡今天千万別抠门。要是敢送便宜货,她就要跟你绝交。” “放她的狗臭屁!”苏怀萱一听,立刻不甘示弱地冷笑了一声,满脸的嫌弃,“那女人就是典型的资本家作风,钱多烧的慌!礼物这东西,看重的是情分和心意,哪能光用钱来衡量?”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家闪烁著耀眼光芒的高奢珠宝店。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摸了摸自己掛在身前那个乾瘪的帆布包,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割肉般的痛楚。但最终,那股子心疼还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固执的情感给压了下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狠狠地咬了咬牙,像是在下什么破釜沉舟的重大决定,“这次確实不能买太寒酸的东西。这可是我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正式给她送礼,就算是砸锅卖铁大出血,老娘也绝不能让她在沈曼那个死妖精面前跌了份!” 名正言顺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极重,虽然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心疼,但那张明艷的脸上,却悄然爬上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俏而自豪的红晕。 看著她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护短模样,我忍不住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483章 如鱼得水 我们走进了一家极其高级的高奢珠宝店。 店里的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一样,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璀璨的水晶吊灯,连空气里都漂浮著一股人民幣的味道。 几名穿著笔挺制服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他们的目光在苏怀萱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色纯棉短t,以及我那身极其普通的休閒装上飞快地扫过。虽然有著极其良好的大牌职业素养,没有表现出任何实质性的轻视,但那种眼底深处微不可察的评估,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苏怀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普通人进入高奢店的侷促。她挺直了那纤细柔韧的腰杆,带著那股子在老街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板娘气场,径直走到了最中央的展示柜檯前。 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在一排排闪瞎人眼的顶级珠宝上挑剔地扫过,最后,目光极其精准地停在了一条静静躺在天鹅绒上的项炼上。 那是一条白金材质的项炼,设计极其简约大气。吊坠是一颗水滴状的深邃蓝宝石,周围只镶嵌了一圈碎钻作为点缀。没有任何暴发户那种恨不得把所有金银財宝都掛在脖子上的土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清冷、孤傲的贵气。 和沈清秋那种久居上位、生人勿近的冰山气质,简直是绝配。 “这个,拿出来看看。”苏怀萱修长的手指隔著玻璃敲了敲,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 店员立刻戴上雪白的丝绒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项炼取出来,放在黑色的天鹅绒托盘上递了过来。 苏怀萱毫不客气地拿起项炼,对著头顶璀璨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错,不张扬,镇得住场子。”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评价道,“適合她穿那种死板的高定职业装去开会的时候戴,能压一压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我,眼底带著询问:“你觉得呢?” “你眼光好,萱姨挑的肯定是最合適的。”我顺势揽住她的腰,毫不吝嗇地肯定。 “多少钱?”苏怀萱转头看向店员,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女士您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品牌当季的限量版。”店员保持著完美的八颗牙微笑,极其礼貌地报出了一个数字,“售价十二万八千元。” 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我明显感觉到被我揽在怀里的那个纤细腰肢,不受控制地剧烈僵硬了一下。 十二万八。 这个数字,绝对一脚狠狠踩爆了苏大老板娘那极度节俭的消费底线。我太清楚这笔钱对她意味著什么了,那是她在花店里没日没夜地剪花枝,手指头被玫瑰刺扎出无数个血洞,一捧花一捧花攒下来的血汗钱!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把项炼轻轻放回了托盘里。 我以为她要拉著我走人,甚至我已经做好了掏出我那张银行卡的准备。结果下一秒,她直接拉开那个乾瘪的旧帆布包拉链,从最夹层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是我们萱予花房的对公帐户银行卡。 “包起来。”她死死咬著牙,像是在下达什么壮士断腕的指令,语气却极其乾脆利落,甚至连一丝磕巴都没打,“刷卡,全款。” 这下,连见多识广的店员都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真没料到,这个穿著打扮极其路人、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的女人,买一条十几万的顶级珠宝,居然连价都不还,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好的女士,您稍等!”店员回过神来,立刻双手恭敬地接过银行卡,转身一路小跑著去办理手续,生怕晚一秒这个大客户就跑了。 我站在一旁,低头看著苏怀萱。 她正死死盯著店员拿著卡离开的方向,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肉疼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了,精致的眼角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心疼了?”我倾身凑到她耳边,闻著她髮丝里淡淡的水蜜桃香,压低声音轻声调侃。 “废话!”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压低声音,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腰侧软肉上,“十二万八啊!老娘得起早贪黑包多少束花才能赚回来!这可是我们花店下半年的全部进货款!” 她一边疼得直吸冷气,一边在脑子里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等会儿去海鲜市场,那皮皮虾要是一斤敢要价超过三十块,老娘绝对掀了他的摊子!” 看著她这副为了给我妈买礼物一掷千金,却又要在菜钱上抠回来的鲜活模样,我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反手將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其实我卡里有钱。”我轻声哄著她,“沈清秋之前给的那张黑卡我都还没动,这钱应该我来出。” “少废话!”她猛地瞪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极其强硬的自尊和护短,“拿她自己给的钱,再去给她买礼物?那叫什么心意!这是我们一分一毛自己赚来的乾净钱,她拿著才踏实!” 这就是苏怀萱。哪怕面对沈清秋那种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她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卑不亢也从未折损半分。她是在用这种极其昂贵且笨拙的方式,替我这个儿子,去全了一份迟到了十八年的孝心。 结完帐,店员极其恭敬地双手把包装精美的购物袋递了过来。 苏怀萱接过袋子,立刻像护著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死死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蹭掉一点漆皮。 出了恒隆广场这种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我们开车直奔城南海鲜批发市场。 这里的环境和刚才的高奢商场简直是天壤之別。满地都是泛著黑色油光的泥水积水,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刺鼻的鱼腥味,四周全是震耳欲聋的討价还价声。 但这,才是苏怀萱真正如鱼得水的主场。 第484章 隱秘的惊喜 她把那个装著十二万八珠宝的袋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我怀里,自己踩著那双白色的旧帆布鞋,在满是泥水的过道里左突右闪,穿梭自如,完全不在乎白t恤的下摆是不是被溅到了脏水。 “老板!”她停在一个卖海鲜的摊位前,指著水槽里活蹦乱跳的鱖鱼,拿出了一套极其专业的架势,“这鱼怎么卖?” “六十一斤,野生大鱖鱼!”老板是个光膀子、脖子上掛著大金炼子的彪形大汉,嗓门极大。 “五十。”苏怀萱毫不客气,开口就砍了一截。 “美女,你这砍得也太狠了,五十我连本钱都收不回!” “別装了。你这鱼肚皮都微微泛白了,水里还拼命加著氧气泵,明显是刚长途运输过来受了惊的。过不了两个小时就得死透。五十块,我帮你清一条库存,卖不卖?” 她那张漂亮的小嘴像机关枪一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老板的痛点上。 光膀子大汉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行行行,算你懂行,五十五一斤,交个朋友!” 接下来,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苏老板在菜市场的恐怖统治力。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和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买下了全场最新鲜的基围虾,挑了最粉糯的铁棍山药。 甚至连买一块生薑,她都要凭藉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从老板那里薅了两根小葱当添头。 十二万八的限量版项炼,和几毛钱的小葱,在苏怀萱的身上,达成了极其诡异、却又迷人到极致的统一。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装修精致的蛋糕店。 她突然喊停,拉著我走了进去。她的目光在冰柜里扫了一圈,最后指著一个极其精致、上面铺满草莓的慕斯蛋糕,转头对店员说:“定做一个这个。听好了,奶油必须用最好的动物奶油,草莓要挑最甜最新鲜的,绝不能用罐头糊弄我。” “好的女士,请问上面需要写什么祝福语呢?”店员拿出笔准备记录。 苏怀萱想了想,咬著嘴唇转头看向我,徵求我的意见。 “写『祝沈董生日快乐』?”我试探性地提议。 “太生分了,哪有儿子给妈过生日叫沈董的。”她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她沉吟了片刻,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温柔的怜惜,轻声对店员说道,“就写——『祝我们的沈清秋,永远十八岁』。” 听到这句话,我喉结猛地滚了滚。沈清秋就是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在那个冰冷的沈家弄丟了我,开始了她行尸走肉般的半生。苏怀萱这句“永远十八岁”,是用她独有的、最柔软的方式,在抚慰那个女人千疮百孔的心。 付了定金,留了大平层的地址让店员下午送过去后,我们回到了家。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苏怀萱把海鲜一股脑地扔进厨房宽大的水槽里,脱下外面的白t,换上了一件印著褪色卡通图案的旧围裙。她把一头长髮高高地盘起,用一根鯊鱼夹隨意地夹住,挽起袖子,开始在厨房里大展身手。 “你別在这杵著,去把客厅收拾一下!”她一边利落地用刀背刮著鱼鳞,一边发號施令,“阳台上的那些盆栽浇点水,还有,把空调打到二十四度。沈曼那妖精估计下午四点多就会把人骗过来,別让人家进了屋觉得乱糟糟的。” 我像个领了圣旨的小兵,赶紧把客厅里的杂物收拾得乾乾净净,把真丝沙发垫拍得平平整整。忙完这些,我又钻进了厨房帮她打下手。 剥虾仁,洗山药,切葱花。 宽敞的厨房里很快充满了葱姜蒜下锅爆香的味道。那锅黑猪排骨配铁棍山药在紫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极其醇厚温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大平层,这是哪怕最顶级的米其林餐厅也无法復刻的烟火气。 下午三点半,门铃响了。 蛋糕店的店员准时把那个草莓慕斯蛋糕送了过来。苏怀萱小心翼翼地接过,把蛋糕放进冰箱冷藏保鲜。 隨后,她开始处理那条最考验刀工的鱖鱼。 改刀,醃製,裹粉,下油锅。热油遇到裹著麵糊的鱼肉,发出极其治癒的“刺啦刺啦”声。在她的巧手下,那条鱖鱼在油锅里渐渐炸出了极其漂亮饱满的松鼠尾巴形状。 厨房里的温度因为油炸极高。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我停下手里的活,抽了张纸巾,极其自然地凑过去,帮她轻轻擦拭著额头的汗水。 “別闹,油锅溅著呢。”她微微偏头,娇嗔地躲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依然极其熟练稳当。这完全是一个被生活淬炼得极其优秀、又充满著让人沉沦的居家魅力的女人。 下午四点五十分。 我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微信。 “人接到了。” “正在路上。” “预计十分钟后到。注意隱蔽!” 我拿起手机,把消息念给正在顛勺的苏怀萱听。 “时间算得刚刚好!”她眼前一亮,极其利落地把最后一道龙井清炒虾仁装盘,端上了餐桌。 “快!你去把客厅的灯全都关了,把窗帘拉上!”她一把解下围裙,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去把蛋糕拿出来,把蜡烛点上!” 隨著大灯的熄灭,整个宽敞的大平层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餐桌中央那几根摇曳的生日蜡烛,散发著橘黄色的暖光。空气里,瀰漫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饭菜香味,和一丝微不可察、却极其浓烈的紧张与期待。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门外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极其清脆的“噠噠”声。 紧接著,是沈曼那极具辨识度的、带著娇媚与抱怨的嗓音隔著防盗门传了进来: “这破电梯今天怎么这么慢啊,磨蹭死了!沈清秋你走快点行不行,我这双华伦天奴的新款高跟鞋快把我的脚后跟磨破皮了!” ps:答辩终於通过了,中途出了点意外,一个老师非常不赞同我的毕设,快给我气红了。 但答辩组长倒是挺喜欢我的风格,最后还算顺利,终於能歇一歇了。 第485章 媳妇拿捏婆婆 宽敞的客厅里,所有的顶灯和壁灯都已经熄灭,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透进一丝外面的霓虹光亮。整个大平层陷入了一片静謐的昏暗之中。 唯有餐桌正中央,那个精致的草莓慕斯蛋糕上插著的几根生日蜡烛,正散发著橘黄色的、微弱却温暖的光晕。我和苏怀萱並肩站在餐桌后面,两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外传来了智能锁“滴滴滴”的密码解锁声,紧接著“咔噠”一声,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了。 伴隨著清脆的高跟鞋声,沈清秋率先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其利落、质感顶级的深灰色高定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著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妆容。然而,即便是再名贵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那股深深的疲惫。那是长时间高强度运转、在商场上廝杀留下的痕跡。她手里还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整个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怎么不开灯?”她刚一进门,看到屋里漆黑一片,好看的眉头立刻微微皱了起来。她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墙上的玄关开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开关的前一秒,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歌声。苏怀萱和沈曼同时唱起了那首最俗气、却也最温暖的生日歌。我双手推著那辆放著慕斯蛋糕的餐车,伴隨著摇曳的烛光,从暗处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沈清秋伸向开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双向来冷酷凌厉、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手胆寒的眼睛,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跳跃的火苗。她脸上那层名为“女总裁”的坚硬鎧甲、那股疲惫和冷漠,在这一瞬间轰然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难以置信。 那神情,仿佛是一个在黑夜里迷路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突然看到了家里为她点亮的那盏灯。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极其沙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发什么呆啊,沈大董事长。”沈曼从背后走上来,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將她直接推到了餐桌前,“今天是你的生日!这可是苏予乐和苏怀萱这俩平时抠抠搜搜的铁公鸡,花了大心思给你准备的惊喜。赶紧的,许愿吹蜡烛!” 沈清秋低下头,死死地盯著那个精致的草莓蛋糕。蛋糕顶端的白巧克力牌上,用红色的果酱写著一行字: “祝我们的沈清秋,永远十八岁。” 这几个字极其直白,没有任何客套的虚偽,也没有称呼她为高高在上的沈董,那是属於家人才有的亲昵与期许。 苏怀萱是在用这几个字,试图抚平她20岁那年遭遇的所有绝望与创伤。 沈清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站在我身边、穿著一身白t恤、头髮因为在厨房忙碌而微微凌乱的苏怀萱。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一层浓重的水汽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精致的眼妆。 她极力压抑著情绪的崩溃,深吸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我都四十多了……”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声音抖得厉害,“还过什么生日,你们瞎折腾什么。” “四十多怎么了?”苏怀萱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一把拉住了沈清秋的手。 沈清秋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苏怀萱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市井泼辣,却又透著致命的温柔:“女人不管多大,都得有人疼。赶紧许愿,厨房里的松鼠鱖鱼都要凉了!” 沈清秋被苏怀萱拉著,终於不再抗拒。她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胸前。 她在心里默默许了什么愿望,我不知道。 但我清晰地看到,两行滚烫的清泪,终於衝破了她眼底的防线,顺著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眼泪滴落在她深灰色的高定职业装上,晕染出两道深色的水渍。那是她这么多年来,流下的第一滴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纯粹幸福的眼泪。 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力吹灭了蜡烛。 我顺势伸手按亮了客厅的顶灯。刺眼的水晶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沈清秋像是被嚇到了一样,赶紧偏过头,用手背极其狼狈、慌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试图找回几分长辈的体面。 “快坐快坐!”沈曼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声嚷嚷著打破了这略显感伤的气氛,“老娘为了把你这个工作狂骗过来,可是连晚饭都没吃,快饿死我了!” 沈清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桌丰盛的菜餚。松鼠鱖鱼炸得金黄酥脆,浇著浓郁鲜亮的番茄汁;龙井清炒虾仁白里透红,散发著淡淡的茶香;紫砂锅里的黑猪排骨山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这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里摆盘精致却冷冰冰的大餐,这是实实在在的、带著温度的人间烟火气。是她这个身价百亿的女总裁,这辈子吃过的最昂贵、最用心的一顿饭。 “这都是你做的?”沈清秋看著苏怀萱,语气里带著一丝雀跃。 “隨便弄的几个家常菜。”苏怀萱拿起汤勺,亲自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轻轻放在她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苏予乐说你常年熬夜加班,胃不好,我就没放太多调料,燉得很烂。” 沈清秋拿起勺子,手微微有些发抖。她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很清淡,带著山药的粉糯清甜和排骨的醇厚肉香,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极其熨帖暖胃。她艰难地咽下去,手里的勺子几乎快要拿不稳了。 “好喝。”她低声说。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彻底的臣服、感动与感激。 …… 第486章 有东西要给你 一顿饭吃得极其温馨。沈曼在饭桌上极力活跃气氛,她一边毫无形象地啃著松鼠鱖鱼的鱼头,一边绘声绘色地吐槽沈清秋在公司的那些冷血做派:“你们是不知道啊,今天下午她把企划部那个禿头老总骂得跟孙子一样,那气场,简直能把人冻死!谁能想到,那个在公司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现在坐在这里喝汤喝得连头都不敢抬。” 沈清秋难得地没有反驳沈曼的调侃,她只是安静地吃著碗里的饭菜。 每一口都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饈。 苏怀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多吃点虾仁,补充蛋白质。” 这副画面极其和谐,没有任何豪门婆媳之间常见的剑拔弩张和明爭暗斗。有的,只是两个深爱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这一刻达成的某种极其隱秘、温暖的默契。 饭吃到一半,沈清秋放下了筷子。她拿过旁边的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八月十八的日子定下来了?”她突然开口问,直接把话题切到了我和苏怀萱的婚礼上。 “定了。”我点点头,如实回答,“就在老街花店的后院办。不打算大操大办,就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 沈清秋的眉头微微蹙起,那股子女总裁的威严和对儿子的护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就在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她看了一眼苏怀萱,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心疼和不满,“那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这么委屈!江海市那么多顶级的五星级酒店,瑞吉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我这就让人去包下来,请全城的名流来见证。这钱我出,所有的布置都用最好的!” 她一开口就是极其霸道的包场,试图用金钱来弥补她对我缺失了十八年的亏欠,更试图用这种铺张的方式,给苏怀萱一个最体面、最风光的豪门名分。 “不去酒店。”苏怀萱放下筷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她看著沈清秋,语气极其平稳,但骨子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我们就在老房子接亲,在花店后院摆两桌。那是我当年拉扯他长大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最苦但也最甜的回忆,那里有我们的根。去了那些金碧辉煌的酒店,面对那些不认识的名流,我们反而不自在,那不像结婚,像是在作秀。” 沈清秋愣住了。她习惯了用金钱去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用物质去衡量价值,却忽略了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无法衡量和替代的。她看著苏怀萱那张坦荡且坚定的脸,又转头看了看我,看到我满眼纵容、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底的那股强势彻底散去,化作了无奈的妥协。 “好。”她轻声说,“听你们的。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怎么办都行。”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缓缓推到了苏怀萱的面前。 “既然婚礼的地点定下了,那这笔钱你拿著。”沈清秋的眼神有些侷促,“就算是妈给你们……给苏予乐的改口费。拿去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和衣服,別捨不得花钱。” 那一声自称的“妈”,她说得极其生硬,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怀萱面前,试探性地摆出婆婆的身份。 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苏怀萱看著那个信封,原本柔和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川字。她这辈子最討厌別人施捨,尤其是用钱来砸她,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被物化了。 “我们有钱。”她把信封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和防备,“婚纱照已经拍了,婚礼的钱我们也早就攒够了。花店现在的生意很好,不需要你贴补。” 隨著她把信封推回去的动作,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那只保养得宜、戴著百达翡丽腕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堪,甚至透著一种让人揪心的无措与受伤。 她真的不是在施捨。她只是习惯了用金钱去丈量这个世界,习惯了用这种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去竭力弥补她缺席了十八年的母爱。她只是不知道,除了钱,她还能怎么表达自己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亏欠。 “苏怀萱。” 沈曼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这位向来奉行“资本至上”的妖精富婆,拿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苏怀萱的腰侧,压低声音嘟囔著:“你这女人能不能別在这个时候犯轴?人家当妈的给儿子儿媳妇包个改口红包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里面装的又不是炸药,你痛痛快快拿著就是了,非得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我不拿。” 苏怀萱倔强地昂著头,那双平时总是透著慵懒和风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明且执拗。 “拿了这钱,这婚礼的性质就变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著,语气里带著市井女人独有的骨气,“我们是结婚,不是卖儿子。这钱要是收了,我这辈子在他面前都觉得矮了一头。” 我看著僵持不下的两个女人,心里暗自嘆气。这大概就是豪门婆婆和市井媳妇之间,最难以跨越的阶级鸿沟。一个想倾尽所有去补偿,一个却死守著自尊不肯接受任何带有“施捨”意味的好意。 “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直接伸出手,一把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我越过餐桌,极其乾脆利落地將信封塞回了沈清秋那个黑色的爱马仕公文包里。动作从容篤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清秋猛地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极度的失落和受伤,仿佛一个被拒绝了礼物的孩子。 “但我们,有东西要给你。” ...... 第487章 眼泪的幸福 我话锋一转,顺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那个印著恒隆广场高奢logo的精致购物袋,稳稳地递到了苏怀萱的手里。 苏怀萱接过袋子,指尖在触碰到那层高级纸质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她极其微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深吸了一大口气,饱满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硬生生地把那股子因为花钱如流水而升起的“肉疼”和“窒息感”给强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后槽牙,挺直了纤细的腰杆,用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决绝,把那个购物袋推到了沈清秋面前。 “这是我们俩今天下午,专门去商场给你挑的生日礼物。”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见过大世面的阔太太,但语气里还是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彆扭和侷促。 “不是什么几千万的名贵东西,也就是个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清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只印著奢侈品logo的袋子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凸起。她颤抖著双手,像是在拆解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子上的丝带,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 “吧嗒”一声轻响,盒子打开。 那条镶嵌著深邃蓝宝石的白金项炼,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瞬间折射出清冷且璀璨的光芒。设计极简,却透著一股子不可高攀的贵气,简直就像是为沈清秋量身定製的。 沈曼在旁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隨即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狐狸眼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玩味。 她伸出做了深红色美甲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颗蓝宝石,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苏怀萱。 “霍——” 沈曼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调侃:“这可是这牌子今年当季的限量款,十二万八呢。这点钱,对咱们沈大董事长来说,可能连买个爱马仕的配货都不够。但是——” 沈曼话锋一转,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著苏怀萱,嘖嘖称奇: “苏铁公鸡,你今天是真拔毛了啊!你那破花店,一枝玫瑰才赚几毛钱?你平时去菜市场买个几十块钱的皮皮虾都要跟老板掰扯半天,今天居然肯下这么大的血本?十二万八,你这得在花店里剪断多少根玫瑰花枝才能赚回来?” 苏怀萱被沈曼当眾揭了老底,脸颊瞬间飞上一抹尷尬又羞恼的红晕。她毫不客气地在桌子底下,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沈曼那双华伦天奴的新款高跟鞋上。 “闭嘴吃你的松鼠鱖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隨后,她转头看向沈清秋。脸上的羞恼褪去,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肃穆。 “是,这点钱在你眼里可能根本算不上什么。”苏怀萱直视著沈清秋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但这是我们花店自己赚的钱。一分一毛,乾乾净净。” “虽然比不上你平时戴的那些动輒几百万、上千万的顶级珠宝,但这代表了我们俩的心意。这钱,是我们自己掏的,没用你给苏予乐的那张黑卡。因为我觉得,只有用我们自己流汗赚来的钱给你买礼物,这声生日快乐,才叫名正言顺。”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沈清秋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脸,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柔软。那是一种同为女人、同为母亲的深深共情。 “沈清秋。”苏怀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安抚和敬意,“谢谢你,当年拼了命把他生下来。” “不管当年的事情怎么阴差阳错,不管你受了多少苦。没有你,我就不会在那个冬天遇到他,就不会有我现在的家。”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餐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震撼人心。 这是苏怀萱,这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代替她履行了十八年母亲职责的女人,对她最深刻的宽恕、接纳与感激。 沈清秋死死盯著天鹅绒盒子里的那条项炼,眼底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可是堂堂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別人送给她的生辰贺礼,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顶级翡翠?那些东西虽然昂贵,但对她来说,不过是冰冷的利益交换。 可眼前这条十二万八的项炼,却重得让她几乎捧不住。 她太清楚这十二万八是怎么来的了。那是苏怀萱一捧花一捧花包出来的,是她那双本该娇嫩的手,泡在冬天的冷水里,被粗糙的枝条和尖锐的玫瑰刺一次次扎破,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这哪里是一条项炼,这分明是苏怀萱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决堤的海水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谢谢……谢谢你们……” 沈清秋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哭得毫无形象,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彻底冲花,肩膀剧烈地耸动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强人,卸下了所有刀枪不入的鎧甲,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了路、终於被家人找回来的小孩。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握住苏怀萱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她感受著苏怀萱指腹上那些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怀萱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温和地握住了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手背。 “行了行了,大过生日的哭什么,妆都花了,丑死了。” 苏怀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里又带上了她特有的那种泼辣却温暖的安抚: “赶紧把项炼戴上试试。要是不好看,我明天就拿小票去专柜退了换別的,这可是十二万八,不能砸手里!”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心疼钱。 沈曼在旁边一边擦著眼角被感动的泪花,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苏怀萱,你这女人真是煞风景的第一名。人家正感动著呢,你非得提钱!” 我站起身,走到沈清秋身后,从盒子里拿出那条沾著她泪水的项炼。 “我帮你戴上。”我轻声说。 沈清秋连连点头,颤抖著双手把盘好的长髮撩到胸前。 我把项炼绕过她白皙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扣上卡扣。深邃的蓝宝石水滴刚好落在她精致的锁骨处,衬得她的皮肤极其白净莹润,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四十二岁、歷经沧桑的女人。 “好看。”我看著她,由衷地讚美。 沈清秋摸著那颗冰凉的蓝宝石,破涕为笑。 “这是我这辈子……收过最珍贵的礼物。”她看著我们俩,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愧疚、自卑和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满满欣慰。 …… 第488章 婚期临近 这顿晚饭吃得很晚。 直到晚上九点,桌上的菜被吃得乾乾净净,连那个写著“永远十八岁”的草莓慕斯蛋糕,都被分食一空。 沈曼喝了两杯红酒,脸颊泛著微醺的酡红,靠在真丝餐椅上大呼过癮:“苏怀萱,就你这手艺,去江海市中心开个私房菜馆绝对能发大財!老娘给你投资入股!” 沈清秋破天荒地也喝了半杯红酒。她的脸色不再苍白,泛著一丝健康的红润。那条蓝宝石项炼一直戴在脖子上,她的手时不时地就会去摸一下。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彻底暴露了这位女总裁內心的极度雀跃和珍惜。 “不早了。” 沈清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撑著桌子站起身准备告辞:“我该回去了。明天公司还有个早会要开。” 苏怀萱跟著站起来,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印著卡通图案的旧围裙:“我让苏予乐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沈清秋摆摆手,语气温柔,“司机就在楼下等著。你们今天忙了一天,早点休息。”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清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著站在玄关灯光下的苏怀萱。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里的公文包带子,语气带著一丝极度不確定的试探和卑微。 “八月十八的婚礼……”她咽了口唾沫,堂堂百亿总裁,此刻却像个怕被拋弃的孩子,“我能去吗?” 按照老一辈的规矩,男方接亲,亲生父母是不出面的,更何况她这个身份如此特殊。 苏怀萱愣了一下,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当她看著沈清秋眼底那抹极度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討好时,心口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被击中了。 “当然能去。” 苏怀萱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帮沈清秋整理了一下因为拥抱而微微发皱的职业装衣领。 “你是苏予乐的亲妈,他结婚,你怎么能缺席?”苏怀萱看著她,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护短的霸道,“不过我可提前说好,到时候你穿得低调点!別开你那辆扎眼的迈巴赫去,老街的巷子太窄,车根本开不进去。也別带什么保鏢,街坊邻居看了害怕。” 沈清秋听到这句话,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 她连连点头,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急切地保证:“好!好!我不开迈巴赫,我就打车去!我穿最普通的衣服,绝不给你们惹麻烦,我就在旁边远远地看著就行!” 送走两个女人,大平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关上厚重的防盗门,转身看著靠在鞋柜上的苏怀萱。她今天忙了一整天,从早起到现在,脸上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盘在脑后的丸子头已经有些鬆散,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白t恤的下摆上也沾了一点做饭时不小心溅到的油渍。 但我就是觉得,此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带著一种能让人彻底沉沦的烟火气。 我大步走过去,没有任何预兆地,双手卡住她的腋下,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她惊呼一声,双脚悬空,双手本能地死死搂住我的脖子,“你干嘛!发什么神经,赶紧放我下来!厨房还没收拾呢,一池子的碗还没洗!” 她一边娇嗔著,一边用手轻轻拍打著我的肩膀。 “明天我洗。”我抱著她,稳稳地往主臥走去,声音低沉暗哑,“今天苏老板辛苦了,我得好好伺候伺候你。” 她脸一红,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口,没再挣扎。 把她放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上,我转身去浴室放洗澡水。等我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那件酒红色的重磅真丝睡裙,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手机,打开了那个装满婚纱照压缩包的文件,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地划动著。 “这林鹿修图的速度还挺快。”她嘟囔著,语气里带著一丝慵懒。隨著她的动作,那极细的真丝肩带顺著她圆润白皙的肩膀滑落了一寸,露出大片惊险且傲人的弧度。“这些底片明天得去照相馆列印出来,放到那本新相册里去。” 我走回床边,紧挨著她坐下。视线越过她白皙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我们在落日海滩亲吻的那张照片。那件价值八万八的高定婚纱裙摆沾满了泥沙,但在晚霞的映照下,却显得极其浪漫和真实。 “还有八天。” 我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抽走手机,隨手扔到一旁的地毯上。 我翻身將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脸颊两侧,低头死死地盯著她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 “还有八天,你就是名正言顺的苏太太了。”我压低声音,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带著成年男性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她抬起头,纤细的双臂极其自然地勾住我的脖子,嘴角扬起一个极具风情的弧度。但下一秒,她那双狐狸眼微微一转,市井老板娘的算盘珠子又开始在脑子里噼啪作响。 “是啊,名正言顺了。”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胸口上轻轻戳了戳,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和肉疼,“但你別想转移话题!十二万八啊!苏予乐,那可是十二万八!我今天刷卡的时候,心都在滴血!这笔帐,你打算怎么还?” 看著她这副掉进钱眼里的財迷模样,我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都这个时候了,这女人的脑子里居然还在算帐。 “我还。”我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顺著那修长的天鹅颈一路往下,声音沙哑得能滴出水来,“慢慢还。今天晚上,先付点利息好不好?” 她轻哼了一声,身体在我怀里不受控制地战慄了一下,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没有推开我。 “这笔长线投资……”她闭上眼睛,感受著我逐渐加重的吻,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后背,声音在唇齿间变得支离破碎,“我总算是……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了……” 我没有再给她算帐的机会,直接封住了她的红唇。真丝布料滑不留手,顺著她的肩膀彻底褪下。宽大的主臥里,空调的冷气再足,也压不住这满室的旖旎与滚烫。我將她所有的算计、疲惫和偽装,全盘接收。 夜色深沉,属於我们的浪漫,才刚刚开始。 第489章 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距离我们在老街办婚礼,还有整整两天。 江海市入夜后的暑气还没完全散去,空气像被蒸笼燜过一遍,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沿江观光道上吹来的风里,裹夹著江水特有的腥潮味和两岸绿化带里发酵的草木香气。远处的江面上,有两三艘夜游船正慢吞吞地划过去,甲板上的彩灯映在水面,碎成一片花花绿绿的光斑。路灯一盏挨著一盏,把防洪堤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踩上去带著白天被太阳晒过后残留的余温。 我和萱姨沿著河岸慢慢走。 她今晚没穿那些讲究的真丝裙子,也没穿那件墨绿旗袍。出门前,这女人嫌天热,直接从我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套在身上。衬衫是我的,xl码,肩线松松垮垮地耷拉到她的胳膊肘,宽大的下摆刚好盖住里面那条做旧的牛仔短裤边缘,远远看去就像是没穿裤子一样。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没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江边湿润的晚风里,踩著一双路边摊十五块钱买的塑料人字拖,“踢里趿拉”地走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比虫鸣还吵。 这打扮,极其不修边幅。放在时尚博主的镜头里能被批判一百遍。偏偏穿在她身上,那股子慵懒又娇俏的女人味挡都挡不住。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方的阴影在路灯底下若隱若现。路过的夜跑大叔和遛狗小伙,总会有意无意地把视线往这边拐,多看两眼,再多看两眼。 我把她那只戴著花苞金戒的手攥在手心里,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马路內侧带了带,顺手挡住旁边一辆呼啸而过、差点蹭著她手肘的外卖电动车。 “热。”她抱怨了一句,肩膀扭了扭,却没挣脱我的手。反而把手心里的汗往我掌心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老老实实地握回去。 “去前面买根冰棍?”我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冷饮摊。摊子极其简陋,一个泡沫箱,一把遮阳伞,一个打著瞌睡的老头。 “我要老冰棍。”她极其篤定地说,“一块钱那种,別的太甜,腻嗓子。什么巧乐兹梦龙都是智商税。” “苏老板到了冰棍这个价位段还能发表消费主义批判。” “少阴阳怪气的。走。” 她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人字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石子弹起来差点打中旁边的垃圾桶,被她目送著落进草丛里,这才哼了一声,表示满意。 两根五毛钱的老冰棍拿在手里。白色的冰体表面掛著一层薄薄的霜,在潮热的夜风里迅速融化。她咬了一口,冰水顺著嘴角往下滴,淌过下巴,在锁骨的凹陷处匯成一小颗亮晶晶的水珠。她拿手背隨意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湿漉漉的一道水痕。 然后她转头看我。眼睛被江边的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予乐,你觉不觉得,咱俩这婚结得有点太安静了?” 她把剩下的一小块冰含在嘴里,嚼得嘎嘣响,用后槽牙碾碎冰渣的动作毫无淑女可言。 我咬著冰棍棒,偏头看她:“怎么说?” “人家结婚,提前两三天,家里恨不得掀翻天。”她伸出空著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冰棍棒夹在指缝间,画出一道弧线,“男方家里要布置新房,贴大红喜字,门框上掛拉花,吹气球吹到肺活量透支;女方家里要准备嫁妆,装箱打包,试婚纱试到腿软。各路亲戚轮番上阵串门,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她停下脚步,转身,背靠在江边的汉白玉栏杆上。白色的栏杆有些发凉,她碰到后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不在意地靠了上去。江风从背后吹来,宽大的白衬衫被风灌满,鼓起一个弧形,又贴回去,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线和侧腰那两道流畅的弧度。 “咱俩倒好。”她咬著木棍的一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距离办喜事就剩两天。你这个新郎官,加上我这个新娘子,大晚上閒得在江边压马路、啃五毛钱的冰棍。连个帮忙跑腿的人都没有。別人家婚礼前都是兵荒马乱一地鸡毛,咱俩跟出来遛弯消食的退休老两口似的。” 我把手里的冰棍棒扔进垃圾桶,走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双臂之间。栏杆上的石料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带著温热的触感,隔著衬衫传过来。 她被我圈住,退无可退,后背贴著栏杆,正面贴著我的胸口。她微微仰头,桃花眼里映著两颗路灯。 “嫌太冷清了?”我低头看她。 她没直接回答。先是把嘴里那根啃得发毛的冰棍棒拿出来,准准地丟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法精准得像投三分球。然后她嘆了口气。那口气不重,被江风一吹就散了,但里面裹著的东西很沉。 “能不安静么。”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咱俩孤苦伶仃的。你是个被我从臭水沟边捡回来的,男方那头连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影子都找不著。你连个伴郎的人选都凑不齐,最后还得把你那三个嘴炮室友硬拉过来充场面。” 她顿了顿,用冰棍棒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这边更乾脆。直接绝户。孤儿院出来的,没有娘家,没有族谱,连个走过场的远房表姐都翻不出来。两边的正经亲戚凑在一起,连一桌麻將都凑不齐。哪有那么多繁文縟节的事儿要忙。”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別人家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几句话底下,压著一些她不太想翻出来的东西。 她说的句句在理。 沈清秋那边,碍於老街街坊的閒言碎语,加上她自己反覆强调不想给我们惹麻烦,沈家的那些旁系亲属一个都没通知。 沈曼倒是个爱热闹的,但她一门心思扑在当伴娘堵门收红包这件事上,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就负责貌美如花和收钱,其他活计跟我没关係”。指望她帮忙干活,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至於安然,那小姑娘昨天就坐高铁回了老街,在半日閒花店的后院里忙前忙后。 发来的照片里,她蹲在石板地上拔杂草,额头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旁边是安爷爷安奶奶正试著明天要穿的新衣服——安然拿自己攒的钱给两个老人各买了一身。 第490章 哭不哭 所有的杂事,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早就被苏怀萱这个执行力极强的女老板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场地、菜单、座位表、接亲路线、后院的桌椅租赁,甚至连那天用什么花做桌面摆饰她都擬好了三套备选方案。到了这节骨眼上,反而真的閒下来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剩下的只有等。 等后天。 “安静点挺好。”我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她今晚没用那个水蜜桃味的洗髮水,换了个什么牌子,闻起来有股子薄荷味,凉颼颼的。“结婚是咱俩过日子,不是演给別人看。那些鸡飞狗跳的人情世故,省了刚好。省下来的精力,留著后天折腾。” “別满嘴跑火车。”她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我腰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手指精准地摸到了我最怕痒的那个位置,拧了半圈。“老娘后天要穿那件紧绑绷的婚纱,你少给我出么蛾子。要是把裙子弄破了,那可是八万八的高定,我拿你去卖了抵债都不够。” 我吃痛,往后躲了半寸,顺势一把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摁在栏杆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任我按著。 “钱钱钱,满脑子都是钱。”我捏了捏她的指尖,“苏老板,你这財迷的毛病,后天穿上婚纱能不能收敛点?让你的大学同学和我的室友看看新娘子温柔贤淑的一面?” “收敛个屁。”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把两个字咬得嘎嘣响,“没钱拿什么养你这头馋猪。老街那套老房子的外墙漆还没刷呢,入冬前得弄完。后院的排水管也该换了,上回下大雨差点倒灌进厨房。全是要花钱的地方。我这几天算了算,光是这回办婚礼加上你给你妈买的那条十二万八的项炼——” “別算了。”我直接伸手,用掌心捂住了她的嘴。 她眼睛瞪圆,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热乎乎的呼吸打在我的手心里。 “今晚禁止算帐。”我看著她因为被捂嘴而愤怒到几乎竖起来的眉毛,忍著笑,“苏怀萱女士,你后天就是新娘子了。新娘子婚前两天的晚上,应该沉浸在对婚姻的美好期待中,而不是蹲在江边算排水管的价格。” 她伸手把我的手掰开,白了我一眼。那个白眼的弧度很大,从左眼角横扫到右眼角,充满了那种“跟你说话费脑细胞”的嫌弃。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压都压不下去。 江面的游船拉响汽笛。低沉的声音盖住了周围的虫鸣,也盖住了远处广场舞大妈的音响声。汽笛声持续了七八秒,慢慢散在夜色里。 我们靠在栏杆上,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扯閒篇。 聊花店下个月的进货单。萱姨说九月份婚礼季,白玫瑰和香檳玫瑰肯定要涨价,得提前跟昆明那边的供货商锁量。我说行,我明天打电话。 聊老街李阿婆家那条总爱掉毛的土狗。说那狗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毛掉得满巷子飞。萱姨说后天如果那狗敢窜进花店后院捣乱,她就把它拎起来丟到巷口去。 聊沈曼昨天非要塞给我们的那对纯金鸳鸯摆件有多俗气。金灿灿、亮闪闪,鸳鸯的眼睛还镶了两颗红宝石,活像是庙里求来的招財摆件。萱姨说放在新房里简直辣眼睛,但又不好意思退,怕沈曼发疯。我说藏到衣柜顶上,等沈曼来串门再临时摆出来。萱姨说你这人比我还鸡贼。 聊著聊著,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那年冬天。 是她说起来的。说著说著说到后院的排水管,又从排水管说到了老房子二楼那间屋子,说到屋子就说到了那条木楼梯。 “你还记不记得,”她侧过头,冰棍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手里消失了,十根手指攥著栏杆,微微用力,指节发白,“有一年冬天,老街下了场大雪。那破楼梯上全是冰碴子,滑得跟溜冰场似的。” “记得。”我说。 “你那时候才多大,走路都走不稳。”她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江面那片碎金色的光斑上,没有看我。“我抱著你上楼,第三级台阶一脚踩空了,膝盖直接磕在木板棱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你在我怀里居然没哭,就那么瞪著两只黑豆眼看著我。” 她停了停。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命够硬。被扔在臭水沟里都没冻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扛过去。”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没接话,只是把手从栏杆上移开,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我这边拢了拢。 她顺从地靠过来,后脑勺抵在我的肩窝处。 “后天我就要从那条楼梯上嫁出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起来也好笑。嫁出去也就走两百米,从老房子穿过巷子到花店后院。连村口都没出。” “两百米够了。”我收紧胳膊,“这两百米走完,你就是我苏予乐的老婆。跟走多远没关係。” “贫嘴。” 她骂了一句。声音发虚,带著鼻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两只狐狸眼的眼眶又红了。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水汪汪的一层,被她死死压著不让掉下来。 这女人就这样。一提到跟我有关的过去,铁打的防线就跟纸糊似的,一戳就透。但她死也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至少不肯痛痛快快地掉。每次都是红著眼眶硬撑,撑到最后鼻子堵了才肯抽一下。 我没揭穿她。 只是侧过身,挡住旁边路灯的光。 不让光照到她的脸。给她留个在黑暗里偷偷红眼眶的空间。 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力气很小,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苏予乐。” “嗯。” “你说后天……我会不会哭啊?”她问得极其认真,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忧虑。“我最烦在人前哭了。丟人。” “不知道。”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诚实的回答,“但你要是哭了,我也不笑话你。” “废话,你敢笑话我试试。” “我是说,你后天想哭就哭。”我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反正沈曼到时候肯定哭得比你还凶,你就算哭了也不是最丑的那个。” 她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第491章 不能委屈的苏太太 那一声笑把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水汽震散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动作极其迅速,像做贼一样——然后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沈曼那女人的防水睫毛膏都是顶级的,她哭完还是个妖精。我一哭就成花脸猫,怎么比。” “花脸猫也好看。” “滚。” 江面上的游船走远了,汽笛声变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拉到极限的丝线,悬在夜空里迟迟不断。 她从栏杆上直起腰,转身面朝江面。宽大的白衬衫在背后被风鼓成一个半圆。她双手撑在栏杆上,把脸凑近水面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水腥味的江风。 “苏予乐。” “嗯。” “这二十年。”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从老街那个二楼的破房子,到花店的后院,到现在江海的大平层。从你那么丁点大,到你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 她停了两秒。 “值了。”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但砸在我心口的分量,比那十二万八的蓝宝石项炼和八万八的高定婚纱加在一起都重。 我走到她身边,跟她並排站著。也学她的样子,双手撑在栏杆上,看著江面。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得像一条发光的蛇,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江面上倒映著满城的灯火,碎成千百块不规则的光斑,隨著水波一盪一盪的。 “萱姨。” “嗯?” “后天你从那条木楼梯走下来的时候——”我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江对面某栋大楼顶层的霓虹灯映成了淡淡的玫瑰色,鼻樑的线条乾净利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扇形阴影。 “我会在楼下等你。”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撑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花苞金戒上那颗芝麻粒大的红宝石,在夜色里暗暗地、不声不响地亮了一下。 我从栏杆上推开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低头看我,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困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干嘛?” “上来。”我拍了拍自己的背。 “什么?” “背你。”我回头看她,“你那双十五块的人字拖磨脚了吧。从刚才开始你走路的姿势就不对,左脚一直在往外撇。”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大概想说“你少在大马路上丟人”或者“老娘走得好好的用不著你背”之类的硬话。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人字拖踢掉。光著的脚丫子踩在还带著余温的青石板上。然后她趴到了我的背上。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腿夹住我的腰侧。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很轻。轻得让人心疼。比花店里一箱厄瓜多进口玫瑰还轻。 我把她的两只人字拖捡起来,一手一只勾著,站直了身体。 “走了。” “等一下。”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抵著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身后动了一下——她把那双人字拖从我手里抽走了,自己拎著。 “你空出手来好走路。別摔了我。” “苏老板连这都要操心。” “废话。你要是把我摔了,后天谁穿婚纱。” 我笑著往前走。 背上的人很安静。呼吸打在我的后颈上,热乎乎的。她一只手拎著那双廉价的人字拖,另一只手勾著我的衣领。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著我的锁骨,微凉,微疼。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路灯一盏一盏地亮。 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人的轮廓驮著另一个人的轮廓,分不出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就像过去这二十年,我们俩的命,从来都是叠在一起的。 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棵极大的梧桐树,树冠铺天盖地,把头顶的路灯遮得严严实实。树荫底下暗了几度,只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几丝碎光。 她忽然在我背上动了一下。 嘴唇贴上了我的后颈。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就走。 但那片皮肤上留下的温度,烫得我从后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这是什么?”我脚步一顿。 “预付款。”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困意和那么一丝丝、极其微量的、不肯承认的撒娇。 “后天的。先给你存著。” …… 江边的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阳烤得还有些发烫。 “走吧,回去了。”她下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白衬衫的下摆隨著动作往上跑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又被她隨手扯了回去,“明天一早还得赶回老街。还得收拾那个破二楼,还得买红纸自己剪喜字。事情多著呢。” 她转过身,踢里趿拉地往前走了两步。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刮出的声音懒洋洋的,和她整个人此刻的状態一样——心满意足地犯著困,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瘫进被窝。 没听到我跟上的脚步声。 “苏予乐?”她停下脚,回头看我,碎发被江风吹到脸颊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发什么愣,脚底粘口香糖了?” 我没说话。 手伸进休閒裤的口袋里,指腹摸到了那个稜角分明的丝绒方盒。盒面的绒布被我这几天反覆触碰,边缘已经有些发毛。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汗水沁进盒子的绒面里,湿了一小块。 这个东西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了。 第一天揣著它去花店帮忙搬货,差点被她发现。第二天揣著它去沈曼家取婚纱,沈曼看我手一直摁著裤兜,以为我偷了她的东西,非要搜身。第三天,也就是今晚,我本来没打算在这里拿出来。 但刚才她说了那两个字。 “值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后天再说”、所有的“婚礼上再给她一个惊喜”————全部作废。 我等不了了。 我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站定。 “干嘛?”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离谱,尤其是苏怀萱这种在老街混跡了二十年的女人。她脸上的慵懒收了几分,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狐疑地盯著我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 “你手里攥著什么?” 我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掏了出来。 在路灯下,盒子的质感吸光。深蓝色的绒布表面哑光一片,看不出任何名贵的logo,朴素得像个装耳钉的廉价盒子。我没多废话,左腿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弯曲,直接屈膝,单膝跪在坚硬温热的青石板上。 裤子膝盖处硌著石板的接缝,有点疼。但这点疼跟心里那股子翻滚的情绪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江风吹过,捲起她白衬衫的衣角。宽大的下摆翻飞了一下,从侧面看,布料在她腰线处短暂地收紧又鼓开,像一朵白色的花被风吹得摇晃。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著,看著我这套突如其来的动作,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你在搞什么”的困惑,紧接著困惑被某种更浓烈的东西淹没了——她看懂了。 我大拇指一挑,“啪嗒”一声,盒盖弹开。 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黑色內衬里。 主钻不算极其夸张的鸽子蛋,但切割工艺极好,是我跑了五家珠宝店、被四家销售白眼之后,在第五家一个姓周的老师傅手里找到的。老师傅说这颗石头的火彩是他今年切过最满意的一颗。哪怕在昏黄暗沉的路灯下,那枚钻石依然折射出刺眼璀璨的火彩。光芒碎裂开来,像碎成了好几十块细小的星星,晃在她的眼睛里。 夜跑的人放慢了脚步。有个戴著耳机的大叔跑到一半,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很识趣地加速跑远了。旁边长椅上乘凉的老大爷停下了摇蒲扇的手,探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嘴里叼的那根菸灰掉了一截都没察觉。 “苏予乐……”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捂脸。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那枚钻戒,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水汽在眼底迅速打转,像一层极薄的雾气蒙上了玻璃。路灯的光打在那层水雾上,折射出微弱的碎光。 但她苏怀萱是什么人?老街上拿著大剪刀敢跟地痞对骂的花店老板娘。当年进货被人坑了三千块钱,她追著对方跑了两条街,硬是把钱追回来了。这女人最见不得自己露怯,最怕別人看到她的软弱。在她的字典里,“哭”这个字旁边永远標註著“丟人”两个大字。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鼻翼因为吸气的力度而微微塌陷了一下,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下巴一抬,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老板娘架势,只是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那个颤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干啥?”她斜眼看著我,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大马路上单膝下跪,突然整这一出,让老娘感动是吧?” “再怎么说,结婚总得有个仪式。” 我仰起头,看著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头髮镀了一圈毛茸茸的暖光边缘,像个不太合格的光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背著我上那条木楼梯的时候,膝盖磕在第三级台阶上。” 她微微一怔。 “你记不记得,你当年花了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空调,搬上二楼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你一个人扛不动,就用绳子繫著,一阶一阶地往上拽。那年夏天热得人快中暑了,你硬是说先给我那个房间装,你那间等明年再说。” “我……”她嘴唇动了动。 “你买了二十年的地摊货,穿了二十年的打折衣服。你的手被玫瑰刺扎了几千个洞,指纹都快磨平了。”我的声音低下去,喉咙有些发紧。“沈清秋说得对,你跟著我受了那么多年苦。別人有的,你不能少。別人的老婆有钻戒,我苏予乐的老婆也必须有。我不能委屈了我的苏太太。” “……” 第492章 婚礼(一) 八月十八。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是被热醒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大平层的主臥里闷得像蒸笼。我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捞了个空。 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没有她的头髮,空气里也没有那股水蜜桃味的洗髮水香气。 我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萱姨昨天下午就跟沈曼回老街了。按照那个“走廊接亲弱智方案”的升级版——她得在老房子二楼住一晚,等我今天早上去接。 道理我都懂。可这床上少了个人,怎么睡都不对劲。 我伸手摸了摸她那边的枕头。枕套上还残留著一点点她的味道,淡得快要散了。昨天走之前她换了身衣服,把那件穿了两天的睡衣隨手扔在床尾。我把那件睡衣拽过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行为有点变態。我承认。 但谁让她才走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就开始想我的萱姨了呢。 睡不著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光著脚踩在地板上。窗帘没拉严,外面江海市的夜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带,打在对面墙上,把掛著的那张婚纱照照得半明半暗。 照片里的她穿著那件八万八的高定婚纱,裙摆沾满了沙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站在她旁边,西装袖子卷到手肘,领带被海风吹歪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傻子。 但她笑得真好看。 我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蒸汽把镜子糊成一片白雾。我在水流底下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冒。 想起十八岁那年的除夕夜。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跟她吵了架——具体吵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我说了什么混帐话,把她气哭了。然后我趁著酒劲,干了这辈子最混蛋也最正確的一件事。 那晚的记忆是碎片式的。 她身上很软。软得不像话。我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苏予乐你个畜生”,手却没推开我。她的皮肤滚烫,头髮散在枕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我把脸埋进去,满鼻子都是她的味道。 她打了我。不重。巴掌落在我肩膀上,打著打著就变成了抓。指甲陷进我的后背,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我没鬆手。 后来她不打了。 后来她哭了。 再后来,她跑了。 去了大理。一走就是好多天。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想她会不会不回来了,想得整个人都快疯掉。直到那天傍晚,爆竹声响了满街,夕阳把老街的石板路染成金红色。她穿著件驼色风衣,戴著墨镜,拖著行李箱,从巷口走进来。 风衣的腰带系得很鬆,领口翻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腰杆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的心。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 她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用拇指抹掉了我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擦掉一粒灰。 但我知道,她回来了。她选择了回来。 …… 水温开始变凉。我关掉花洒,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头髮,走出浴室。 墙上的掛钟指向三点五十二分。 距离我出发去老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打开衣柜。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掛在最里面,是上个月萱姨拉著我去量身定做的。她当时在裁缝店里围著我转了三圈,嘴里嘟囔著“肩宽够了”“腰再收半寸”“裤脚不能堆”,把老裁缝指挥得团团转。 我把西装取下来,铺在床上。白衬衫,深灰色马甲,同色系西裤,一条她亲手挑的酒红色领带。 换好衣服,我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说实话,不赖。 一米八几的个头把这套西装撑得板板正正。肩线利落,腰身收窄,裤线笔直。脸是沈清秋给的,骨相好,眉眼深邃,下頜线条乾净。髮型是萱姨前天拖著我去理髮店弄的,两侧推短,顶上往后梳,露出额头。 “不错。”我对著镜子自言自语,“起码配得上苏老板。”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这话要是让她听见,肯定又得骂我“少臭美”。 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了一下屏幕。凌晨四点零三分。 打开抖音,右上角的在线好友列表里,一个头像亮著绿点。 苏怀萱。 这个点还在线? 我点进去,发了个问號。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回復就弹了过来。 也是个问號。 我打字:你怎么还没睡? 她回:睡醒了。你呢? 我:跟你一样。 她发了一串省略號。过了十几秒,新消息跳出来。 “要嫁给某个死男人了,想著以后人生就此悲哀,根本睡不著。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我盯著这行字看了两遍,嘴角往上翘。 打字:来不及了。苏怀萱小姐如今已经跑不掉了。 她回得很快:“呵。” 就一个字。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得了吧,別扯皮了。准备准备过来吧。”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待会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锁屏,揣进西裤口袋。 待会见。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我此刻胸腔里那团翻滚的东西。 但没关係。该说的话,等我踩上那条木楼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再说。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个三明治,就著凉白开囫圇吃了。味道什么的完全没注意,嚼了几口咽下去,算是给胃里垫了个底。 玄关的鞋柜上放著车钥匙。不是那辆跟了我们好几年的星愿电车——那辆车昨天被萱姨开回老街了,说是要拉花材布置后院。 今天我开的是沈清秋给的一辆黑色奥迪a6。 说起这辆车,还有段插曲。前几天沈清秋把车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萱姨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开这么好的车去老街接亲?你当是去参加车展?”她当时就要把钥匙还回去。 第493章 婚礼(二) 沈清秋难得硬气了一回,说:“儿子结婚,开辆像样的车去接媳妇,天经地义。这车又不是什么百万豪车,就是辆普通的a6,低调得很。你要是嫌贵,就当是我借给他的。” 萱姨被“借”这个字堵住了嘴,憋了半天,最后冷哼一声:“行。用完还回去。” 沈清秋笑著说好。 但我们都知道,这车不会还了。 我拿起钥匙,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平层。客厅茶几上还摆著那张被萱姨刪减到只剩十一个人的宾客名单,旁边压著一叠红包——是我昨晚数了三遍的份子钱,准备到时候给沈曼堵门用的。 “走了。”我对著空气说了一句。 关门。锁门。电梯。地库。 黑色的a6安静地停在车位上,车身乾净得反光——昨天下午我花了两个小时把它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连轮轂缝隙里的灰都抠乾净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仪錶盘亮起来的那一刻,时间显示:04:21。 从江海到老街,导航显示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但我还得先去一趟江海大学,接宋青。 …… 凌晨四点半的江海市,马路上空得能跑马。红绿灯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兀自变换著顏色,没有车等,也没有人看。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喷出的水雾在车灯里散成一片金色的细雨。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八月的凌晨,空气里还残留著白天的余热,但风吹进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子清凉的潮气。 车载蓝牙连著手机,没放歌。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江海大学的东门在城东。 车拐进江海大学南路。校门口的路灯比外面亮,把那块刻著校名的大石头照得清清楚楚。暑假期间,校园里没什么人,门卫室的灯亮著,里面的保安大叔趴在桌上打瞌睡。 宋青站在门卫室旁边。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標誌性的黑色小西装配包臀裙。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没盘,散在肩上,脚上踩著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少了那股子辅导员的威严劲儿,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她手里拎著个小巧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捏著杯奶茶——这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哪家店开门了。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宋导,久等了。” 她弯腰看了我一眼,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两秒。然后她笑了。 “新婚快乐。”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把奶茶插在杯架里,安全带一拉一扣,动作利索,“还劳烦你亲自来接我,怪不好意思的。” “正好一个人也无聊。”我掛挡起步,车子重新匯入空旷的马路,“感谢宋导捧场。大清早把您从被窝里薅出来,回头请您吃饭。” “少来这套。”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你请我吃饭,你媳妇不得心疼死?上回你请我喝杯咖啡,她那眼神——嘖,我都不敢多坐五分钟。”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萱姨的醋劲儿確实大,尤其是对宋青这种长得好看的年轻女性,警惕性拉满。 车子上了高架。凌晨的高架路畅通无阻,时速拉到一百二,两边的隔音板飞速往后掠。宋青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予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第一次找你谈话?” 我想了想。记得。那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周,她把我叫到辅导员办公室,说是例行了解新生情况。 “记得。你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和我姨。你又问我姨多大,我说比我大十几岁。你当时的表情——”我顿了顿,“挺微妙的。” 宋青笑出声:“我当时心想,这孩子家庭情况特殊,得多关注。后来观察了一学期,发现你这人吧,成绩不差,也不惹事,就是整天一张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眼睛里全是心事,跟同龄人格格不入。” “有那么夸张?” “有。”她转过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带著几分感慨,“李林清那大嗓门天天在宿舍嚷嚷,张明月没事就拉著你打球,你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当时还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差点给你预约学校的心理諮询。” 我握著方向盘,没说话。 那时候的我,確实不太好。刚经歷了初恋的背叛,又刚从萱姨身边离开来上大学,整个人拧巴得很。白天装作若无其事,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她。 “现在倒是好了。”宋青收回目光,语气轻鬆了不少,“开朗多了。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没说是因为什么变好的。但我知道她知道。 上回萱姨来学校接我,正好碰上宋青。两个女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宋青事后跟我说了句:“你姨对你真好。” 那个“好”字,她咬得很轻,但眼神里有种瞭然。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 车子下了高架,拐上通往老街方向的省道。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农田。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隱约泛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宋青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放首歌吧。”她说,“开夜路太安静了,容易犯困。” “放什么?” “我来。”她把手机跟车载蓝牙配了对,翻了一会儿歌单,点了一首。 前奏响起来。 吉他的分解和弦,乾净,明亮,带著一股子少年气。节奏不快,像清晨的第一缕风,轻轻地、不急不躁地铺开。 然后人声进来了。 是个年轻男孩的嗓音,清澈得像山泉水,带著点沙哑的毛边。英文歌词顺著旋律淌出来: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 (跟我一起坐火车去旅行吧欣赏窗外掠过的残影) look at the sun and see the clouds turn to faces in the sky (抬头望向太阳看到空中云朵酷似脸庞) weve been awake all night shattered dreams all around (我们彻夜未眠到处都是梦想的碎片) close your sad sad eyes we will be safe and sound (合上你布满哀伤的双眼我们將安然无恙)” 第494章 婚礼(三) 副歌的旋律往上走了一个调,鼓点加进来,轻快但不张扬: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 (跟我一起坐火车去旅行吧欣赏窗外掠过的 残影 ) look at the sun and see the clouds turn to faces in the sky (抬头望向太阳看到空中云朵酷似脸庞) daydreaming lightly through the rain (悄悄地於雨中白日做梦 ) alls forgiven on a summer train (在夏季的火车上一切均被谅解)” 歌声在车厢里迴荡。音量不大,刚好填满沉默,又不至於吵闹。 宋青靠在椅背上,手指跟著节拍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这首歌,”她说,“是我闺蜜结婚那天,拍纪录片用的第一首背景音乐。” 我没接话,听著。 “那天也是大清早出发去接亲。”宋青的声音变得柔和,带著回忆的质感,“车子开在路上,天还没亮透,就放了这首歌。迎著晨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我坐在后座拍视频,镜头对著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橘红色。那个画面配上这首歌,我当时就哭了。” 她笑了一下,带著点不好意思:“挺矫情的。但那个瞬间確实很动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抹灰白色正在一点点扩散。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晕染开。灰白的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再往上,是深蓝色的夜幕还没完全退去的残余。 两种顏色交界的地方,模糊得分不清边界。 歌还在唱。第二段的歌词换了,旋律变得更舒缓: “come with me for a little ride see the shadows passing by(跟我一起坐火车去旅行吧欣赏窗外掠过的残影) come away with me its gonna be all right just breathe(跟我走吧深呼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come away with me its gonna be all right youll see (跟我走吧你会看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and the windows are crying (车窗流著泪水) but this train is flying us all through the rain i fear(恐怕那是火车裁著我们雨中穿梭)” 最后一句歌词拖了很长的尾音,吉他的和弦渐弱,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最后归於平静。 歌结束了。车里安静了几秒。 “挺应景的。”我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青嗯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划到下一首,但没点播放。她把手机搁回杯架旁边,转头看著窗外。 天际线上的那抹白又宽了一些。 “苏予乐。” “嗯。” “你今天结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作为你的辅导员,按理说应该叮嘱你几句。什么好好对人家、別辜负人家之类的。” 她停了停。 “但我觉得不用。”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仪錶盘的蓝光映著,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你跟你姨之间的事,我不全懂,也没打算全懂。”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你这两年变了很多。从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刺蝟,变成了现在这样。能笑了,能闹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比我清楚。好好待人家。” “会的。” 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哑。 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轻鬆的方向拽:“宋导,您这大清早的煽情,是不是想让我到了老街就红著眼眶去接亲?那画面也太丟人了。” “滚。”她笑骂了一句,“我好心好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这態度?” “感谢宋导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少贫。开你的车。”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大概是想补个觉。奶茶杯里的冰块碰撞著发出细碎的声响,跟著车身的轻微顛簸一晃一晃。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在一点点变亮。深蓝退去,浅蓝铺上来,天际线的那道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显出轮廓,像一条墨色的长蛇伏在地平线上。 省道笔直地往前延伸,路面上的標线在车灯里一条条往后飞。 我想起萱姨刚才发的那条消息。 “准备准备过来吧。” 她在等我。 在那个二楼的破房子里,在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顶上,在那扇推开就能看见歪脖子树的旧窗户后面。 她穿著婚纱,等我去接她。 油门往下踩了两分。 车速从九十爬到一百一。 …… 五点四十七分,车子驶下省道,拐进了通往老街的县道。 路变窄了,从双向四车道缩成双向两车道,路面也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有些坑洼的水泥。两边的景色彻底变了样——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只有低矮的砖瓦房和一片片还没收割的稻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著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那种城市里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亮,是整片整片的、铺天盖地的亮。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著金边,像谁打翻了一罐蜂蜜,顺著天际线往下淌。 宋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拿著手机对著车窗外拍照。 “这光线绝了。”她把手机横过来,连拍了好几张,“你们老街这边的日出比江海好看十倍。” “那是。”我把车速降下来,县道上偶尔有拉著蔬菜的三轮车迎面开过,得小心点,“江海那边全是高楼挡著,哪看得见完整的天际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远地,老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一排排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最高的也不过三层,大多是两层的老式民居,墙皮斑驳,屋顶上长著青苔。房子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条条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地嵌在老街的肌理里。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巨大,遮住了半条街的天空。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不够,树皮皸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在老街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每一棵树,我都认得。闭著眼睛都能从巷头走到巷尾,不会踩错一步。 车子开到巷口停下。再往里面就进不去了,巷子太窄,別说a6,连麵包车都得把后视镜折起来才能勉强挤过去。 我熄了火,拔钥匙。 宋青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巷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她四下张望,“比江海那个钢筋水泥的笼子强多了。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我下车,顺手把西装外套从后座拿出来披上。晨风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青草味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香气。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不是那种大城市里的喧囂,是老街特有的、慢悠悠的晨间节奏。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有人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菜,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著两堵墙都能听见。 还有——鞭炮的碎屑。 红色的纸屑散落在巷口的石板上,被晨风吹得到处跑。我低头看了一眼,纸屑是新的,顏色鲜艷,没被踩脏。 “谁放的炮?”我问。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放的!” 我转头。巷口第一家的院门开著,李阿婆拄著拐杖站在门槛里面,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暗红色对襟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別了根银簪子。 “小乐结婚,我一大早就起来放了一掛鞭!”李阿婆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萱姨昨天给我送了两包喜糖,还有一条好烟!我说我不抽菸,她说给你老伴抽。我老伴都走了三年了,她这记性——” 说著说著,老太太眼眶就红了。但她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又笑起来:“不说这个!小乐,你今天真精神!这西装穿著板正!快去快去,你萱姨在楼上等著呢!” 我冲她鞠了一躬:“谢谢李阿婆。” “谢什么谢!去去去!”她挥著拐杖赶我,“別磨蹭了!” 我拉著宋青往巷子里走。 ps:得知今天是我的一位老书粉生日,依稀记得萱姨刚开书时只有两位读者每天在群里討论,其中就有这位书友,时光荏苒,如今本书也即將完结,那就祝她生日快乐吧。 第495章 婚礼(四) 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洇湿了一层,顏色深了半度,踩上去带著点黏脚的潮气。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的蓝带。 我领著宋青往里走。 老街的早晨是有声音的。 不是汽车鸣笛,也不是地铁报站,是那种细细碎碎、充满了生活质感的声音。东头张大爷家的收音机在唱评弹,吴儂软语,咿咿呀呀,调子拖得又软又长;西边周记豆腐坊的石磨开始转了,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咕嚕”声;还有谁家的高压锅在“呲呲”地响,八成是燉著蹄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老街的脉搏。 “哟,小乐回来啦!” 一个尖细的嗓门从旁边的窗户里传出来。我循声望去,王婶那张敷著一层廉价珍珠粉的脸从二楼的防盗窗后面探出来。她手里拿著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看,瓜子壳吐得满天飞。 “出息了啊,都开上奥迪了。”她那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我身后的宋青身上,眼神里带著股子掂量货物的审视,“这位是?” “我大学的辅导员,宋老师。”我客客气气地回答。 “哦——老师啊。”王婶把“老师”两个字咬得特別重,嘴角撇了撇,“我还以为是伴娘呢。长得真俊。萱萱可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哦不对,”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现在是好老公了。这辈分一换,叫法都得改改,可別叫错了。” 那话里的刺,又密又细,扎在耳朵里不疼,就是膈应。 宋青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寸,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笑了笑,仰头看著王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王婶说笑了。是我有福气。能娶到萱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接茬。她乾笑了两声,又嗑了颗瓜子:“是是是,都有福气,都有福气。” 说完,她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股子酸味。 “你们这儿的邻里关係……还挺热闹。”宋青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没回头,“大部分都跟李阿婆一样,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就那么一两只,喜欢在別人家门口拉屎。” 宋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巷子走到了尽头。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就立在那里。 墙皮是很多年前刷的白灰,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砖。二楼的窗户框还是老式的木头,油漆掉了大半,木料的顏色都发黑了。窗户旁边,爬山虎的藤蔓顺著墙角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盖住了半面墙。 这就是我和萱姨的第一个家。 我站在这栋楼下,抬头看著那扇紧闭的窗户。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萱姨花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的窗式空调,就是那种老式的、噪音跟拖拉机似的铁疙瘩。她一个人搬不动,就用一根粗麻绳捆著,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一寸一寸地往上拽。那天下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汗流浹背,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胳膊上被绳子勒出好几道红印子。 我当时在楼下急得直哭,让她別拽了,等晚上我跟她一起抬。 她冲我吼:“你懂个屁!今天装不上,你晚上还得热得长痱子!给我站远点,別被砸著!” 空调装好了。装在了我的房间。她说她那间屋子朝北,不热,等明年有钱了再装。 结果第二年、第三年,她那间屋子也一直没装空调。 “苏予乐?”宋青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几分探寻,“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想起点以前的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譁。 一辆黄色的计程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三个人影跟下饺子似的从车里滚了出来。 打头的是李林清,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头髮抹了半斤髮胶,根根直立,在晨光下油光鋥亮。他一下车就扯著他那破锣嗓子喊:“我操!乐哥!你他妈人呢!” 跟在他后面的是张明月,他今天也穿了西装,不过是浅灰色的,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手里拎著个小喷壶,正对著李林清的后背喷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你衬衫后面蹭到车门了,有灰。我给你喷点水擦擦。” 最后下来的是王大伟。他那身西装明显是租的,裤腿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看起来松松垮垮。他手里没空著,左手一袋肉包子,右手一杯豆浆,嘴里还叼著根油条,含糊不清地嚷嚷:“都他妈让让!別挡著我乐哥发光发热!” 这三个人往巷子里一站,整个老街的安静氛围瞬间被撕得粉碎。 刚才关上窗户的王婶,又“砰”的一声把窗户推开了,伸长脖子往下看。周围几户人家的门也开了,几个大爷大妈端著稀饭碗凑到门口,一边吸溜著稀饭一边往这边瞧。 “乐哥!你这身也太他妈帅了!跟要去华尔街敲钟似的!”李林清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刚披上的西装外套拍掉。 “小点声。”我压低声音。 “小不了!今天你结婚,不大声点怎么对得起人民群眾!”李林清说著,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宋青身上,眼睛一亮,“哟!宋导也来了!宋导今天真漂亮!跟仙女下凡似的!” 宋青被他这直白的恭维搞得有点不自在,扶了扶眼镜,乾咳一声:“李林清,注意言辞。” 王大伟也凑了过来,把那袋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递给我:“乐哥,吃个包子垫垫。兄弟们怕你饿著,特地给你带的早饭。” “我们没吃,全给你留著了。”张明月在旁边补充,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吃之前先擦手。” 我看著这三个活宝,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一阵头大。 “行了,都別在这杵著了。”我把他们往楼道口推,“一会儿还得上去接亲呢。” “接亲?”王大伟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有红包环节吗?有堵门游戏吗?兄弟们给你准备了杀手鐧!” 第496章 婚礼(五) 他说著,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东西——不是钱,是一叠列印出来的a4纸。 “这是什么?” “高数题。”张明月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解释,“我连夜从题库里挑的。一共十道,涵盖微积分、线性代数和概率论。我查过了,新娘的伴娘是文科生,绝对做不出来。到时候我们把题从门缝里塞进去,她们要是答不上来,就得乖乖开门。” 我:“……” 宋青:“……” 李林清一拍大腿:“牛逼啊明月!这招太他妈损了!我喜欢!” 巷子里围观的大爷大妈们听不懂什么微积分,只看到这几个穿著西装的小伙子咋咋呼呼,闹腾得不行。 “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花样真多。” “那女娃子是伴娘吧?长得真水灵。” “萱萱眼光好啊,长得精神,朋友也多,看著就热闹。”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声,也没理会张明月那套不靠谱的“高数堵门法”。 我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条通往二楼的、狭窄而陡峭的木楼梯上。 楼梯一共十八级。 每一级都留著我和她的记忆。 第三级,她磕破膝盖的地方。 第七级,木板有一道裂缝,踩上去会“咯吱”一声响。 第十二级,边缘被老鼠啃过一个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老街清晨的空气,混著油条香、青草味,还有木头髮霉的味道。 “我上去了。” 我对身后的三个人说。 然后,我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皮鞋底落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被岁月浸透了的声响。 那条木楼梯,比我记忆中更窄,更旧。 两边的墙壁上残留著不知哪个年代贴上去的报纸,早就泛黄髮脆,边角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楼道里没有窗,只有从一楼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群浮游的金色微生物。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声接著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迴响。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背景音。过去那些年,我每天背著书包从这里跑上跑下,萱姨每天提著菜篮子从这里走上走下,这条楼梯承载了我们俩所有的日常。 宋青和我的三个室友没跟上来,他们识趣地站在楼下,仰头看著。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几盏无声的聚光灯,打在我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背上。 但我没回头。 我的眼睛只看著楼梯的尽头——那扇漆成红色的木门。 门上的红漆也有些年头了,顏色暗沉,靠近门把手的地方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门上贴著一个大红的“囍”字。不是买的,是手剪的,窗花剪纸的样式,图案复杂,中间是龙凤呈祥的图样,边角还带了一圈回形纹。 这手艺,一看就是萱姨自己弄的。她以前为了多挣点钱,跟著老街的剪纸艺人学过一阵子,手巧得很。 十八级台阶,我很快就走完了。 站在门前,我停下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楼道里那股子熟悉的、混著霉味和灰尘的味道里,多了一丝不属於这里的香气。 是玫瑰香。 极具侵略性的,属於沈曼的玫瑰香水味。 我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静悄悄的。 过了几秒,一个娇滴滴的、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带著几分慵懒和得意。 “谁呀?” 是沈曼。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我,苏予乐,来接我媳妇。” “你媳妇?”门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惊讶,“谁是你媳妇啊?我们这儿只有一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姓苏,叫怀萱。可不认识什么苏予乐。”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鬨笑声,是李林清他们。 我早料到有这一出。 “沈姨。”我换了个称呼,“別闹了,把门打开。” “哎哟哟,叫阿姨了?”沈曼在门后笑得花枝乱颤,“苏予乐,你这嘴是真甜。不过光嘴甜可不行。想进这个门,得拿出点诚意来。” “要红包是吧?” “聪明!”门板被轻轻拍了一下,“我跟你说,今天我可是代表了苏怀萱的娘家人。她没爹没妈,我就是她亲姐。我这当姐姐的,总得替她把把关,不能让她隨隨便便就跟个穷小子跑了。” “行。要多少?” “先拿十个『常相廝守』来听听响。” “十个?”楼下的王大伟喊了一嗓子,“曼姐,十个也太少了!起码一百个!” “你闭嘴!”我头也没回地冲楼下骂了一句。 我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红包,从门底下那道宽宽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地塞了进去。 红包很厚,塞的时候有点费劲。 十个红包塞完,里面又没动静了。 “诚意收到了。”沈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挺满意,“不过呢,光有钱也不行。我们家萱萱可是文科系的高材生,讲究的是精神共鸣。我这儿有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考虑让你进来。” 楼下的张明月一听,立马来劲了,举著他那叠a4纸就要往上冲:“乐哥!用我的题!保证她们答不上来!” “你给我滚回去!”我压著火气。 “第一个问题。”沈曼清了清嗓子,开始出题,“请问,你第一次见到苏怀萱,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具体哪个时辰?” 这个问题一出来,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楼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覷。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把我瞬间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只存在於萱姨口述中的冬天。 我没有那天的记忆。我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冰冷臭水沟里的人,如果不是她那天心血来潮去钓鱼,我早就成了一具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尸骨。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后来抱著我,一点点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是十二月初六,所以这就成了我的生日。 她说,那天雪下得不大,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说,她看到我的时候,我浑身都冻紫了,哭声比猫叫还小。 但是具体的年份,具体的时辰……她说过吗?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著,却一片空白。 “怎么?答不上来了?”沈曼在门后催促,“苏予乐,这可是送分题啊。你要是连这个都记不住,那你对我家萱萱的感情,可就得打个问號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那股子混杂的味道,仿佛变成了那个冬日里冰冷的空气,钻进我的肺里。 “我只知道,是十二月初六。”我睁开眼,对著门板,一字一句地说,“年份和时辰,我忘了。或者说,萱姨可能没告诉过我。” 第497章 婚礼(六)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丝我自己才能听懂的颤抖。 楼下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李林清大概想说什么,被张明月一把捂住了嘴。 门后,沈曼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將近半分钟。 久到我以为她要直接宣布我挑战失败。 “行。”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复杂情绪,“算你过关。” “为什么?”我问。 “因为萱萱也忘了。”沈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只记得那天雪停了,太阳快下山了。她跟我说,那天她要是晚收竿一分钟,你就可能真的没了。对她来说,记住那个日子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她把你捡回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重重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第二个问题。”沈曼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復了那副娇滴滴的腔调,“苏怀萱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这个问题简单。 “水蜜桃。”我想都没想就回答。 “错!” 沈曼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大错特错!俗!太俗了!苏予乐,你跟她睡了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对得起她吗?” 我彻底皱起了眉。怎么可能? 她明明最喜欢用水蜜桃味的沐浴露,洗完澡整个浴室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她的洗髮水、护手霜,甚至连臥室里点的香薰,都清一色是水蜜桃味的。 我反驳道:“不可能。她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水蜜桃味的。” “用就是喜欢吗?”沈曼在门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鄙夷,“苏予乐啊苏予乐,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她到底喜欢吃什么?” “那是什么?” “是草莓!”沈曼理直气壮,声音里带著一丝狡黠的得意,“又大又红又贵的那种!显得有档次!水蜜桃那是小姑娘才喜欢的东西,甜得发腻。我们家萱萱是成熟女性,要的是那种酸甜交织、回味无穷的感觉,懂吗?” 我:“……” 我严重怀疑这是沈曼在胡说八道,纯粹为了刁难我。 “行了行了,看你那傻样。”沈曼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语气一转,“算你蒙对一半,水蜜桃她也不討厌。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苏予乐,你今天来接她。你凭什么?” “你比她小那么多,没她有钱,没她会算计,脾气没她好,连做饭都没她好吃。你就是一个她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拖油瓶。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把下半辈子都交给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最自卑的地方。 楼下死一般地寂静。 连王大伟嚼包子的声音都停了。我甚至能想像到李林清他们脸上那凝固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看著眼前这扇斑驳的红门。 门上那个红双喜的剪纸,龙飞凤舞,喜气洋洋。 我忽然笑了。 “就凭她是我老婆。” 我说。 “就凭十八岁那年除夕夜,我混蛋了一回,她没把我扔出去餵狗。” “就凭她去大理待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拖著箱子,风尘僕僕地回来了。” “就凭她嘴上骂著我是个累赘,却推掉了一个又一个比我好一百倍的追求者。” “就凭——”我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的温度仿佛要透过这层木板传递进去。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里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年前,她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她的。我的人,我的心,我以后挣的每一分钱,我每一次呼吸,全都是她的。” “我没什么能给她的。钱她比我多,房子她自己买得起,见识她比我广。我唯一能给的,就是从今天起,换我来当她的天,当她的地。外面有风雨,我给她挡著。她累了,我背著她走。她想哭了,我把肩膀给她靠。” “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从今天起,她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给她挣钱养家。她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她就是想把天捅个窟窿,我也搬梯子给她递钻头。” “沈姨,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说完了。 楼道里针落可闻。楼下,我听到李林清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紧接著是张明月压抑的咳嗽声。 过了很久很久。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著的抽泣声。 不是沈曼的。 是另一个人的。 紧接著,是沈曼带著浓重哭腔的怒吼:“苏予乐!你他妈的!你把老娘都说哭了!你个混蛋!”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缓缓地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隙里,先是透出一片耀眼的、属於婚纱的纯白。 然后,我看到了她。 第498章 婚礼(七) 门被彻底拉开。 那一瞬间,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仿佛全被她一个人吸走了。 苏怀萱就站在那里。 她穿著那件八万八的高定婚纱。 婚纱的款式並不繁复。没有夸张的蓬蓬裙摆,也没有闪瞎眼的碎钻。就是最经典的一字肩设计,上半身是极其精致的法式蕾丝,细密的蕾丝花纹顺著锁骨的线条一直蔓延到手腕,包裹著她修长的手臂,在手腕处收成一个漂亮的荷叶边。 腰身收得极紧,布料底下没有一丝赘肉,勾勒出那道惊心动魄的弧度。裙摆是鱼尾式的,从膝盖处开始散开,像一朵倒立的白色马蹄莲,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在地,铺开一小片柔软的云。 她的头髮盘了起来,用一根镶著碎钻的银簪子固定住。几缕捲曲的碎发垂在耳边和颈后,衬得那截天鹅颈越发白皙修长。 她化了妆。 很淡的妆,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让她的眉眼显得更深邃,唇色更红润。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角泛著一层水光,是被我刚才那番话说的,眼眶里那圈红还没来得及褪去。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束安然连夜扎好的捧花——不是俗气的红玫瑰,是白色和浅粉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花蕊里还带著清晨的露水。 她看著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羞涩,有感动,还有一丝她拼命想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骄傲。 像是在说:看,这是我的男人。 我站在原地,忘了呼吸,也忘了说话。 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花里胡哨的讚美词汇,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废纸。 什么“仙女下凡”,什么“绝代佳人”,都太轻了,太飘了。 都不足以形容我眼前的苏怀萱。 “傻站著干嘛?”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带著浓浓的鼻音,却偏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进来吗?打算在门口站到中午?” 我回过神,迈开腿,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里很亮。窗户大开著,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间屋子我很熟。小小的,只有几十平米。两个房间,一个沙发,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占满了。 但今天,这里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地上铺了红地毯,墙上贴满了大红的喜字,窗户上掛著安然编的鲜花掛饰。那张我睡了好多年的旧书桌上,摆著一个三层的翻糖蛋糕,旁边是两杯倒好了的香檳。 沈曼和安然站在旁边。 沈曼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那精致的妆都快花了,手里还捏著张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瞪我:“算你小子会说话。” 安然也红著眼圈,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伴娘裙,看起来乖巧又文静。她看到我进来,冲我开朗的笑了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整理捧花上的丝带。 我的目光,只落在萱姨身上。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水蜜桃香气的体温,还有婚纱布料上那股高级定製的清香。 “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確定,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我没回答。 我抬起手,轻轻拨开她手里捧著的那束芍药,捧花被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然后,我一手揽住她那被婚纱勾勒得无比纤细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在沈曼和安然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呼声中,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著我全部的宣告和占有。 她的唇很软,涂了口红,带著一股淡淡的樱桃甜香。 我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席捲了她口中的所有甜蜜。 萱姨的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我尽数吞下。她本能地想推开我,但那双戴著蕾丝手套的手刚抵上我的胸膛,就失了力气,转而紧紧揪住了我西装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回应我了。 生涩,却又热烈。 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在风中颤抖著,却又倔强地仰起头,迎接著更多的雨露。 这个吻,是我积攒了多年的答案。是我对我刚才那番话的最终盖章。 阳光透过窗户,在我们身边投下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在为我们起舞。 “喔——!” 一声极其夸张的、穿透力极强的起鬨声打破了屋里的旖旎。 是沈曼。 她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兴奋地拍著手,像在看什么顶级大戏:“亲!亲重点!苏予乐你加把劲!把她那八百块一支的口红全给我亲掉!別浪费!” 安然的脸已经红得像块布,她捂著脸,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嘴角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楼下,李林清他们听到了沈曼的叫好声,立马反应了过来,也跟著在楼道里狼嚎起来: “我操!亲上了!乐哥牛逼!” “亲久一点!我们录著像呢!” 在一片喧囂的起鬨声中,我才终於捨得鬆开她。 我们额头抵著额头,急促地喘息著,交换著彼此肺里的空气。 萱姨的脸颊泛著一层动情的緋红,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此刻像是盛满了星河,亮得惊人。她的嘴唇被我吻得微微红肿,口红早就花了,一圈曖昧的红色晕染在唇边,也沾染在了我的嘴唇上。 她看著我,眼里的羞意和怒意交织,最后全都化作了那抹藏不住的、水一样的温柔。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唇上的口红印,然后没好气地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疯狗似的。” 她骂道,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第499章 婚礼(八) 我疯了。 在苏怀萱那双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注视下,我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条疯狗。 楼下李林清他们的狼嚎和楼上沈曼夸张的拍手叫好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唇上那点樱桃味的甜,和她身上那股让我安心到骨子里的水蜜桃香。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 直到我感觉到胸口的西装领口快要被她揪变形了,肺里的空气也快要耗尽,我才恋恋不捨地鬆开了她。 我们额头抵著额头,急促地喘著气。她的脸红得像块上好的胭脂,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都泛著一层淡淡的粉。 “疯狗似的。”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骂了我一句。 那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与其说是在骂人,不如说是在撒娇。她抬起那双戴著蕾丝手套的手,拇指的指腹带著点薄茧,轻轻擦过我唇上被她蹭花的口红印。 “苏予乐,你属狗的啊?上来就咬人?” “嗯。”我盯著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承认,“只咬你。” “你……”她被我这句直白的话噎得一滯,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煞风景的起鬨声打断了。 “哎哎哎,停!”沈曼踩著她那双银色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像个监工一样把我们俩分开。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涂著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光亲嘴不戴戒指,耍流氓呢?苏予乐,我可警告你,流程没走完,这人你带不走!” 我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攥著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我重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一次,动作比在江边时更加郑重。我打开盒子,將那枚在晨光下闪烁著璀璨火彩的钻戒高高举起,举到她的面前。 “苏怀萱。”我仰头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看著她那双努力想装作不在意、却早已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你愿意嫁给我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著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双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这戒指多少钱?”她憋了半天,问了这么一句。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沈曼在旁边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苏怀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问你愿不愿意,你问多少钱?你当这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呢?” “我问问怎么了?”苏怀萱梗著脖子反驳,只是那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万一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当掉还能换点钱……” “你闭嘴!”沈曼气得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今天就从这二楼跳下去!” 苏怀萱被捂著嘴,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瞪著我,发出“唔唔”的抗议声。 我看著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拉开沈曼的手,把那枚冰凉的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 我褪去她手上那只精致的蕾丝手套。 她的手並不完美。指腹上有常年处理花材留下的薄茧,虎口的位置甚至还有一道被玫瑰刺划伤后留下的浅色疤痕。 就是这双手,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把我从抱了出来;就是这双手,一针一线地给我缝过衣服,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书法;就是这双手,为我撑起了过去的天。 我低下头,在那道浅色的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 然后,我把那枚钻戒,稳稳地、不带一丝一毫犹豫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钻石的火彩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和我之前送她的那枚花苞金戒交相辉映。一个代表著我们相濡以沫的过去,一个许诺著我们光明璀璨的未来。 “我愿意。” 三个字,从她嘴里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说完,她那双强撑了半天的眼睛,终於还是没扛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著一颗,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她哭了。 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一边哭,一边还用手背胡乱地抹著眼泪,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苏予乐你个王八蛋……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非得把我弄哭……” “让你那些同学看我笑话……丟死人了……” 我站起身,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任由她把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我这身量身定做的昂贵西装上。 “哭吧。”我拍著她的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今天你是新娘子,新娘子最大。想哭就哭,没人敢笑话你。” “谁……谁哭了……”她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反驳,身体却抱得我更紧了,“我这是……这是高兴的……” 屋子里,沈曼和安然也跟著抹眼泪。楼下,李林清嚎得比谁都大声,嚷嚷著“乐哥威武”,也不知道他跟著激动个什么劲。 这场面,又感人,又混乱,又有点好笑。 我抱著怀里这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女人,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我这辈子,值了。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復了一点,沈曼才端著两杯香檳走过来,强行把我们分开。 “行了行了,別抱了,妆都哭花了。”她把一杯酒塞到我手里,另一杯塞给苏怀萱,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流程,“下面,进行最重要的一项——喝交杯酒!” 我和苏怀萱对视了一眼。她刚哭过,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狐狸。 我伸出手臂,穿过她的臂弯。 她也伸出手臂,勾住我的。 两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喝!喝!”李林清他们在楼下扯著嗓子喊。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我的眼睛里,也满满当当全都是她。 我们仰起头,將杯中的香檳一饮而尽。 甜的。 带著气泡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的果香。 喝完酒,她大概是觉得脸上还掛著泪痕不舒服,就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她那只手很自然地垂下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我下意识地回握住。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 还有点……湿乎乎的,黏糊糊的。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她手心出的汗。可隨即,我就闻到了一股……嗯,怎么说呢,一股非常微妙的、属於生理盐水的味道。 第500章 婚礼(九)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苏怀萱。 她正仰著脸,一脸天真无邪地看著天花板,仿佛在研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到底是什么牌子的。嘴角还掛著一抹极其无辜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苏怀萱。”我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嗯?”她转过头,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你刚才,”我晃了晃我们俩还握在一起的手,“用我的手,干了什么?” “啊?”她一脸茫然,“没干什么啊。我不是看你手空著嘛,就牵一下,怎么了?害羞了?” “你少给我装蒜!”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把鼻涕蹭我手心里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秒钟,她就恢復了镇定,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白了我一眼。 “不然呢?”她振振有词,“我这婚纱八万八,妆是沈曼花三千块请来的化妆师化的,口红八百块一支。眼泪也就罢了,鼻涕要是蹭上去,你赔得起吗?” “……” “你的手就不一样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便宜,耐脏,洗洗还能用。別那么小气嘛,小屁孩。” 我看著她那副“我没错我很有理”的无赖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女人,前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让我心疼得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后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把鼻涕蹭我一手,还倒打一耙。 这大概就是苏怀萱。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是我爱了这么多年,往后还要爱一辈子的,苏怀萱。 我没再跟她计较,擦了擦手心,然后弯下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次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你又干嘛!”她惊呼一声,双腿下意识地夹住我的腰,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放我下来!楼梯那么窄,摔了怎么办!” “摔不了。”我抱著她,稳稳地转身,走向门口,“苏太太,时辰到了。咱们该去拜堂了。” 我抱著她,一步一步,走下那条承载了我们二十年岁月的木楼梯。 楼下,阳光灿烂,人声鼎沸。 …… 我抱著苏怀萱,一步一步走下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捧云。婚纱的裙摆垂下来,扫过陈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楼道里很暗,只有从一楼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勾勒出她紧紧搂著我脖子的手臂轮廓。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带著哭过后浓浓的鼻音。“苏予乐,你慢点。”她闷声闷气地嘟囔,“这楼梯比我的年纪都大,別把我俩都交代在这儿。” “放心。”我把她往上託了托,手臂收得更紧,“我闭著眼睛都能走。这十八级台阶,哪一块会响,哪一块有裂缝,我比你清楚。” 楼下,阳光灿烂。 李林清他们三个活宝站在门口,看到我抱著萱姨出来,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起鬨。 “新郎官抱新娘子嘍——!”李林清扯著他那破锣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的瓦片震下来。 王大伟嘴里还叼著半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著叫唤:“乐哥威武!乐哥霸气!乐哥今晚洞房花烛夜,记得悠著点!” 张明月没他们那么疯,只是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著我们咔咔一顿猛拍,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光线角度不错,可以当婚礼纪实照片的封面。” 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更多了。李阿婆拄著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眼角还掛著泪花。王婶那张敷著珍珠粉的脸又从二楼窗户探了出来,眼神里那股子酸味隔著十米都能闻到。 我没理会这些喧闹,抱著萱姨,稳稳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 “放我下来。”萱姨在我耳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羞恼,“这么多人看著呢,丟不丟人。” “新郎抱新娘,天经地义,丟什么人。”我不仅没放,反而抱著她原地转了一圈。婚纱的鱼尾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 萱姨被我转得有点晕,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像猫爪子挠痒痒。“你再疯,我咬你了啊!” 我笑著把她放下来。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因为紧张,脚踝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 “宋导,兄弟们,麻烦你们先过去。”我衝著站在一旁的宋青和李林清他们点了点头,“花店后院,安然在那边招呼。” 宋青今天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里温柔了好几倍。她冲我们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带著祝福的暖意:“好,你们慢慢走,不著急。” 她领著那三个活宝,浩浩荡荡地穿过小巷,往花店的方向走去。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还在门口张望的老街坊。 我牵起萱姨的手。她刚戴上戒指的手指还有点凉,被我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枚钻戒在晨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和我之前送她的那枚花苞金戒並排戴著,说不出的好看。 “走吧,苏太太。” “谁是你太太。”她嘴上犟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双刚哭过的桃花眼,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我们並肩走在小巷里。 路不长,也就两百米。 巷子的尽头,就是“半日閒”花店。 花店的玻璃门上贴著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门口摆满了安然一早搬出来的鲜花,绣球、洋牡丹、满天星,开得热热闹闹。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旁边的侧门,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也就三四十平米,地上铺著青石板,角落里种著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露天礼堂。 石板地上铺了崭新的草坪地毯,院子中央摆著一张铺著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放著精致的餐具和萱姨亲手插的桌花。 院子的四周掛满了彩灯和鲜花串,连那棵老桂花树的树干上都缠了一圈暖黄色的小灯泡。 第501章 婚礼(十) 安然正指挥著李林清他们把一箱冰镇的饮料搬到餐桌旁。 她今天穿著淡黄色的伴娘裙,头髮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看起来乖巧又利落。看到我们进来,她立马小跑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萱姨!乐乐!你们来啦!快看,布置得怎么样?” “好看。”萱姨由衷地讚嘆,伸手摸了摸安然的头,“辛苦你了,我们家安然现在越来越能干了。” 安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 院子里,安然的爷爷奶奶正坐在藤椅上,两位老人都穿上了安然给他们买的新衣服,精神矍鑠,满脸笑容。看到我们,安爷爷站起来,激动地搓著手:“小乐,萱萱,恭喜恭喜啊!” “谢谢安爷爷。”我笑著回应。 而就在安爷爷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裙,款式低调,却掩不住那料子的质感和剪裁的考究。 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著淡雅的妆容,脖子上空荡荡的,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易碎的白瓷观音,美丽,却又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疏离。 是沈清秋。 她看到我,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睛里,瞬间就漾起了一层温柔的水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怕打扰了这里的气氛,只是紧紧地攥著手里的爱马仕手包。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软。我鬆开萱姨的手,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我当著所有人的面,清晰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喊了一声:“妈。” 沈清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身上。 萱姨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看著沈清秋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最安全、也最疏远的称呼,轻轻地喊了一声:“沈总。” 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中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温情,瞬间就降了半度。 沈清秋脸上的那点血色,也跟著褪了下去。 她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光迅速黯淡,又恢復了那种商场女总裁的客套和疏离。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衝著萱姨点了点头:“萱萱,今天你真漂亮。” 这气氛,尷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哎哟喂,我的好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叫什么沈总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娇滴滴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打破了这该死的沉寂。沈曼踩著她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端著一杯红酒,摇曳生姿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真丝连衣裙,配上她那头大波浪捲髮和烈焰红唇,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她走到我们中间,用胳膊肘撞了撞萱姨,衝著沈清秋的方向挤了挤眼睛:“苏怀萱,你这脑子是被花泥堵住了吗?这是你婆婆!亲婆婆!得叫妈!懂不懂?” 萱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狠狠地瞪了沈曼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要是能变成刀子,估计能把沈曼戳成筛子。 沈曼压根不怕她,还想再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握住了萱姨的手。 是沈清秋。 她主动走上前,拉起萱姨的手,將那只戴著婚纱手套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冰凉,指尖却带著一股暖意。 她看著萱姨,那双总是带著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诚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萱萱。”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们……我们不讲究那些规矩,好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萱姨的脸上,移到我的脸上,最后又落回萱姨身上,眼里的泪光闪烁。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在意那些称呼的。”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只要……只要你们別嫌我这个当妈的碍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清秋那句“別嫌我碍事”,说得又轻又卑微,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怀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见萱姨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半寸。她那副隨时准备跟沈曼吵上三百回合的战斗姿態,瞬间就瓦解了。 她低头看著沈清秋那只紧紧握著她的、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清秋那双噙著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那声憋在喉咙口的“婆婆”,终究还是没能喊出来。 但她也没再挣脱。 “茶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解了围。安然端著一个红漆木托盘,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托盘上放著三只白瓷盖碗,里面是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腾腾,茶叶的清香瞬间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爷爷奶奶,萱姨,乐乐,该敬茶啦!”安然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冲我们眨了眨眼。 这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流程,大概是沈曼这个“总导演”的手笔。 安爷爷和安奶奶笑呵呵地在主位的藤椅上坐好。两位老人今天看起来特別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拉著萱姨,走到两位老人面前。 “爷爷,奶奶。”我先开口,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安爷爷面前,“请喝茶。” 安爷爷咧著嘴笑,接过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塞到我手里:“好好好!小乐长大了,成家了!以后要好好对萱萱!” 萱姨也端起一杯茶,递给安奶奶。她没说话,只是对著老人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 “哎哟,我的好孩子。”安奶奶拉著萱姨的手,看著她身上这件洁白的婚纱,眼泪也跟著下来了,“真好,真好……听然然说你们吃了那么多苦,今天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让小乐疼你,不受委屈了。” 她也塞给萱姨一个大红包。 萱姨捏著那两个沉甸甸的红包,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敬完安家的长辈,就轮到沈清秋了。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沈清秋没有坐,她就站在两位老人旁边,身体绷得笔直,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紧张。 我端著最后一碗茶,走到她面前。 “妈。”我又喊了一声,“请喝茶。” 第502章 婚礼(十一) 沈清秋的眼泪,在我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决了堤。她伸出手想来接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连带著那只白瓷盖碗都在托盘上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我乾脆直接把茶杯塞进她手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您坐著喝。” 她捧著那杯滚烫的茶,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她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茶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她没喝,只是用纸巾胡乱地擦著脸,嘴里反覆说著:“好……好……” 她从那个精致的爱马仕手包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不是红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龙凤呈祥的纯金手鐲,款式古朴,分量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是给你们的。”她把手鐲递给我,声音哽咽,“是……是我当年……我母亲给我的。我一直留著……找到你之后,我就想著,以后等我儿子结婚了,亲手给他媳妇戴上……” 这话一出,连沈曼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拿纸巾擦著眼角。 萱姨看著那对手鐲,沉默了。 她知道这对手鐲对沈清秋意味著什么。那不仅是金钱,那是一个母亲错失了二十年的、唯一的念想和寄託。 她慢慢地走上前,接过那对手鐲。 然后伸出手,从沈清秋手里,拿过了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混著眼泪的茶。然后,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喝完,她把空茶杯放回桌上,看著沈清秋,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谢。” 她没叫“妈”,也没叫“沈总”。 就只是两个字,“谢谢”。 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是接纳,是和解,也是一种承诺。 沈清秋愣住了。隨即,她像是终於卸下了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巨石,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她笑了,哭著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沈曼走过来,一把搂住沈清秋的肩膀,强行把她从那股悲伤的情绪里拽出来,“吉时已到!开席!开席!苏予乐,赶紧的,把你媳妇扶到主位上去!今天她最大!” 小院里重新恢復了热闹。 长条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菜。不是什么酒店大厨做的山珍海味,全都是老街上最地道的家常菜。周记豆腐坊的滷水拼盘,李阿婆家自己熏的腊肠,王记烧鸡铺的烤鸡,还有萱姨一大早起来亲手燉的一锅莲藕排骨汤。 我们十一个人,围著这张桌子坐下。没有司仪,没有繁琐的流程,就像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李林清第一个举起酒杯,他那张喝了点酒就上头的脸涨得通红:“来来来!第一杯!我先敬我乐哥和萱姨!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滚蛋!”萱姨笑骂了一句,“谁要跟他生贵子!”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端起了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王大伟紧隨其后,他一手拿著鸡腿,一手举著杯子,满嘴流油地喊:“祝乐哥和萱姨百年好合,財源广进!以后花店开遍全中国,我给你们当保安!” 张明月最斯文,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祝苏同学和苏女士琴瑟和鸣,鸞凤和鸣。愿你们的爱情,像经典的文学作品一样,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宋青也举杯,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欣慰:“苏予乐,新婚快乐。以后好好过日子。” 安然和她的爷爷奶奶,也颤颤巍巍地举起杯子,说著最朴实的祝福。 一圈酒敬下来,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沈曼大概是今天最兴奋的人,她一会儿拉著沈清秋划拳,一会儿又逼著李林清讲大学里的糗事,把整个场子搅得天翻地覆。 沈清秋也被她带著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那座冰山像是彻底融化了,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我坐在萱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她今天穿婚纱,腰勒得紧,吃不了多少,但每样菜都尝了一点。 我剥了一只油燜大虾,把最肥的虾肉餵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然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苏予乐,我今天发现你那几个室友,还挺可爱的。” “可爱?” “嗯。”她指了指正被沈曼灌酒灌得满脸通红的李林清,“那个大嗓门的,虽然傻了点,但讲义气。” 她又指了指埋头苦吃的王大伟:“那个胖乎乎的,看起来精明,其实心眼不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正拿著湿纸巾擦嘴的张明月身上:“那个戴眼镜的,有洁癖,但心细。你跟他们处得不错。” “那是。”我有点得意,“你老公我的人格魅力,可不是盖的。” “少臭美。”她白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叫著,风吹过来,带著花香和饭菜的香气。 我看著眼前这群人。 有我喊了许多年的“姨”、今天终於过门的老婆;有我失散了十八年、如今小心翼翼想要补偿我的亲妈;有我老婆的铁桿闺蜜,也是我亲妈的闺蜜;有我大学里最好的兄弟和最负责的老师。 这群人,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天差地別,性格也南辕北辙。 但今天,他们坐在这里,为了我和萱姨,举杯欢笑。 我忽然明白了沈清秋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一家人。” 是的。 这就是家。 一个吵吵闹闹、乱七八糟,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家。 …… 这场热闹的午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 桌上的菜被吃得乾乾净净,那几瓶从江海带来的红酒也见了底。李林清喝高了,抱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非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拉著树干称兄道弟,被张明月和王大伟一左一右架著,才没把树皮给扒下来。 沈曼也喝了不少,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她搭著沈清秋的肩膀,非要教这位女总裁怎么跳探戈,两个人踩著虚浮的步子在草坪上转圈,沈清秋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裙下摆沾了不少草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笑得比谁都开心。 宋青酒量不错,只是脸颊微红,她帮著安然收拾桌上的碗筷,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安爷爷和安奶奶年纪大了,早就回屋午睡去了。 整个小院里,瀰漫著一种酒后的、慵懒而满足的氛围。 我扶著萱姨,把她送回二楼的房间休息。她今天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早就受不了了。一进屋,她就踢掉鞋子,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了那张铺著大红喜被的床上。 “累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结婚比我开花店还累。苏予乐,我后悔了,这辈子就结这一次,下辈子说什么也不结了。” 第503章 婚礼(十二) “没有下辈子。”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帮她把盘发的簪子取下来。一头乌黑的长髮像瀑布一样散开,铺满了整个枕头。我伸手,指尖穿过她的髮丝,轻轻地给她按摩著头皮。 “就这辈子,凑合著跟我过吧。” 她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像只被擼顺了毛的猫。她翻了个身,仰面躺著,那双桃花眼半眯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 “这破灯管,还是五年前换的。当时买了个最便宜的,说用坏了再换好的,结果到现在还亮著。” “明天就换。”我说,“换个水晶吊灯,闪瞎你的眼。” “得了吧,那玩意儿积灰,难擦。”她撇撇嘴,典型的苏式实用主义,“就这个挺好,亮堂。”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了起来,婚纱的裙摆从床上滑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团柔软的云。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安然一个人在下面收拾,肯定忙不过来。” “你给我躺著。”我把她按回床上,用被子把她裹成一个卷,“今天你是新娘子,新娘子只负责貌美如花,不负责洗碗拖地。下面有我。” 我把她安顿好,转身去了花店。 院子里,宋青和安然已经把大部分的碗筷都收进了厨房。李林清那三个醉鬼被张明月拖回了花店附近的小旅馆,说是让他们睡到天黑。沈曼和沈清秋也准备走了,沈清秋的司机已经在巷口等著了。 “萱萱呢?”沈清秋看到我下来,问道。 “累了,在楼上休息。” “让她好好歇著,今天確实辛苦她了。”沈清秋点了点头,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抱萱姨而有些褶皱的西装领口。 这个动作,亲昵得让我心里一暖。 “妈,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她应了一声,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我,“这个你拿著。” “这又是什么卡?” “我的副卡,没有额度上限。”她把卡塞进我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以后家里有什么开销,就用这个。別再让萱萱那么辛苦了,她跟著你,不能再吃苦了。” 我捏著那张冰凉的卡,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行了,別在这上演母子情深了。”沈曼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酒劲上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赶紧走吧,我得回去补个美容觉。苏予乐,你媳妇我可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送走她们,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安然。 “安然,你也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弄。”我对正在厨房里洗碗的安然说。 “没事乐乐,我洗得快。”安然回头冲我一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我没再跟她客气,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彩带碎屑。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噹”声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准备把垃圾扔到巷口的垃圾桶去。 路过老房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的房间里,灯亮著。萱姨没睡。 我把垃圾扔掉,洗了洗手,重新走上那条木楼梯。 门没关,虚掩著。 我推开门,看见萱姨正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繁复的婚纱,穿上了我的一件宽大的白衬衫,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晃荡在桌子底下。 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檯灯。灯光下,她正低著头,手里捧著一个本子,看得出神。 那是一个很旧的本子,牛皮纸的封面,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看什么呢?” 她被我嚇了一跳,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回头瞪了我一眼:“走路没声音啊你,想嚇死我?” 我没理会她的抱怨,目光落在了那个本子上。 那是一个帐本。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笔又一笔的开销。 “200x年12月8日,xx一罐,28元。xx一包,15元。” “200x年12月20日,宝发烧,医药费,42.5元。巷口王记餛飩一碗,2元。” “201x年3月5日,宝学费,800元。花店房租,1200元。结余,-258元。” “201x年9月1日,宝贝报名费,书本费,校服费,共计356元。给他买了新书包,蓝色的,奥特曼图案,他很高兴。” ……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从我和她认识那天起,到我上大学。每一笔开销,每一分收入,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字跡从一开始的清秀有力,到后来渐渐带上了几分潦草和疲惫。 我看著那些数字,那些简短的备註,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她跟著我过的日子。 精打细算,捉襟见肘。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菜钱,她可以跟小贩磨上半个小时的嘴皮子。为了给我交学费,她可以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馒头配咸菜。 “看这个干嘛。”我伸手,想把那个帐本合上。 “隨便翻翻。”她没让我合上,指腹轻轻地摩挲著泛黄的纸页,声音里带著几分怀念,“刚才收拾东西,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我都快忘了,原来你那么能花钱,简直是个四脚吞金兽。” 她嘴上说著嫌弃的话,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苏予乐。”她忽然抬头看我,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过生日,非吵著要一个遥控汽车。当时店里生意不好,我手头紧,没给你买。你跟我闹脾气,一天没吃饭。” 我记得。 “后来呢?” “后来,我晚上去给人家婚庆公司帮忙,通宵扎了三百多个气球,挣了五十块钱。第二天一大早,跑去县里最大的商场,给你把那个遥控汽车买回来了。”她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拿到车的时候,抱著我亲了一口,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萱姨。”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苏予乐,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让自己觉得骄傲的事没做过什么大生意,也没能给自己买套大房子。” 她的手,从帐本上移开,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但和你在一起凑一个家。是我这辈子,唯一觉得,没白活,没做错的事。” ps:婚礼篇就到此结束了,后面便是对沈清秋和事业线收尾了,预计月底完结,谢谢大家陪伴萱姨乐乐走完旅程。 求一波好评和为爱发电,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04章 混帐话 我这辈子,唯一觉得,没白活,没做错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没有平息。 我收紧了环著她的手臂,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熟悉的、混著茉莉花香和她体温的味道,像是最有效的镇定剂,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绪。 “那这个本子,以后就別记了。”我闷声说。 “为什么?” “以后家里的帐,我来记。”我把她手里的帐本抽出来,合上,放到一边,“我保证,以后每一笔帐,都是加法,没有减法。” 她在我怀里轻笑了一声,没反驳。 这间小小的、充满了我们过去回忆的屋子,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此刻的寧静难能可贵。 我们俩都很累。 从凌晨四点折腾到现在,精神和身体都绷到了极致。此刻鬆懈下来,倦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想像中的乾柴烈火,也没有急不可耐的缠绵。我们就这么静静地抱著,像是两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刺蝟,终於收起了满身的尖刺,用最柔软的腹部紧紧贴在一起。 这种感觉,比任何激情都更让我心安。 “苏予乐。”她靠在我胸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浓浓的睡意。 “嗯。” “沈清秋给你的那张卡,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先收著吧,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她想让你进公司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又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的衬衫上画著圈。 这个问题,比那张黑卡要尖锐得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感受著她指尖划过带来的细微痒意。“我还是想守著你,守著花店。那种天天开会、看报表、跟人勾心斗子的日子,我想想就头大。” 这是我的真心话。沈氏集团再大,也没有半日閒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的阳光让我觉得安稳。 “可是……”我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婚都结了,总不能一直当个甩手掌柜。我妈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看著强势,其实心里比谁都脆。上次胃出血,公司里那些破事,她一个人扛著,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沈良再能干,也是外人。” 萱姨没说话,只是画圈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寻思著,等花店这边都安顿好了,就按她说的,先去旁听董事会看看。不为別的,就为了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个废物,能给她撑腰。也为了让沈家那些旁系亲戚看看,沈氏集团,到底姓什么。” 我说完,低头看著她。 她也正仰头看著我,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桃花眼里,情绪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落寞。 “长大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我怀里,“隨你吧。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別忘了回家的路就行。” “忘不了。”我把她抱得更紧,“我的家就在这儿,路再远也忘不了。” 这个沉重的话题揭过去,屋子里的气氛又变得轻鬆起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她在我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我在想,以后咱们得换个大点的房子住了。” “换什么房子?这儿不好吗?离花店近,街坊邻居都熟。”她嘟囔著,典型的恋旧。 “好是好,就是太小了。”我掰著指头给她算,“以后我妈肯定得隔三差五过来住吧?总不能让她睡沙发。还有沈姨,她今天看你那眼神,就差把你直接打包回她家了,以后肯定也是常客。还有安然,她以后要是来江海玩,没地方去,肯定也得来投奔你。咱们这小两居,哪够住啊?” 我越说越来劲,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蓝图:“所以我想,咱们以后在海边买块地,自己盖一栋大房子。三层的小楼,带个大院子。一层我们俩住,要最大的臥室,带落地窗的那种。二楼给我妈住,让她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海。三楼给沈姨住,她喜欢热闹,让她天天在家开派对都行。院子里再盖个小偏房,给安然留著,让她隨时都能过来。” 我说得眉飞色舞,她却半天没动静。 我低头一看,她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说完了?” “说完了。怎么样,我这个规划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个屁。”她白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小心思,“你那哪是盖房子,你那是给自己修后宫呢。苏予乐,你乾脆直说,你想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围著你转得了。” 我被她噎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可不?”我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得意的坏笑,“我这不刚娶了个新娘嘛。新『娘』,懂吗?以后你是我老婆,也是我半个『娘』。沈清秋是我亲娘,沈曼是我乾娘。我这辈子,可不就是被你们这几个『娘』围著转的命?” “滚蛋!”她被我这个无赖的谐音梗说得没招了,脸颊发烫,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没个正经!” 我笑著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萱姨。” “又干嘛?” “你说……我妈是不是挺想让我们要个孩子的?”我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討论公司的事还要敏感。 萱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从我怀里退出来一点,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很认真。 “你想什么呢,我们就不能要孩子吗?” “不是。”我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就是觉得……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生孩子太伤元气了。而且……” “而且什么?”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鬼使神差地把心里最真实、也最自私的想法说了出来。 “而且我怕……我怕以后你就不疼我了。”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竟然在担心自己未来的孩子会分走老婆的爱。这话说出去,李林清他们能笑我一年。 可这確实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我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个近乎病態的地步。我希望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哪怕是我们的孩子,我也不想分享。 萱姨愣住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幼稚又混帐的话。 第505章 苏老板 她看著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苏予乐,你真是个小屁孩。”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像是在逗一只闹脾气的小狗,“你是不是傻?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是我的命根子,谁也抢不走。”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其实,我也想过。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嘆了口气,靠回我怀里,“我怕。我怕自己当不好一个母亲,我怕她长得不像你这么好看,怕她不像你这么听话,怕她以后会怨我,怨我没能给她一个更好的出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更怕的是,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在你身上了。我怕我没那么多运气,再养一个好孩子了。” 我听著她的话,心疼得无以復加。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不会的。”我说,“你就是最好的妈妈。我们的孩子,也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至於我自己那点可笑的嫉妒心,在她的不安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我们就生一个?”我试探著问。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没说话,我也不確定她的想法。 夜深了。 我们俩谁也没再提这个话题,只是相拥著躺在那张铺著大红喜被的床上。 婚纱被隨意地扔在床脚,像一团散开的云。 我亲吻著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嘴唇。 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苏予乐。”她忽然又喊我的名字。 “嗯。” “今天的婚礼,我很喜欢。” “嗯。” “谢谢你。” “傻萱姨。”我吻住她的唇,把她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吞进了肚子里。 ……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街的清晨,总是比城市里来得更早一些。窗外已经传来了各种细碎的声响,有邻居家公鸡打鸣的叫声,有早起的人在巷子里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周记豆腐坊石磨转动的沉闷声响。 这些声音,在过去二十年里,是我每天醒来都会听到的背景音。 但今天,感觉有些不一样。 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片熟悉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睡得正香的脸。 萱姨侧著身子,面对著我。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让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看起来像一块温润的上好羊脂玉。 她的一条手臂搭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著我胸口的衣襟。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著我,姿势霸道又充满了依赖。 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 这不是做梦。 也不是某个酒后的、意乱情迷的夜晚。 这是我们的新婚第一天。 她是我的老婆,苏怀萱。 我忍不住凑过去,在她那带著笑意的嘴角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囈语,然后往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我看著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从我身上拿开,轻手轻脚地起床。 地板是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踮著脚,像个做贼一样,溜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我换了身衣服,准备下楼去买早饭。 刚走到楼梯口,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我走到楼下,看见安然正坐在花店后院那张长条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著早饭。她旁边的桌子上,还放著两份打包好的,显然是给我们带的。 “乐乐,你醒啦?”安然看到我,立马站了起来,“我买了你和萱姨最喜欢吃的王记油条,还有现磨的豆浆,快趁热吃。”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髮,“昨天累了一天,不多睡会儿。” “睡不著,兴奋。”安然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一想到萱姨嫁给你了,就高兴得睡不著。以后就有人能管著她,不让她天天赖床了。” 我笑了笑,拿起一份早饭。“谢了。你吃完也回去再睡会儿,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事。”安然摆摆手,“我今天得把店里昨天剩下的花都处理了,不然就该不新鲜了。” 我跟安然聊了几句,提著早饭回到楼上。 萱姨还没醒。 我把早饭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准备叫醒她。 “萱姨,起床吃早饭了。”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声音含糊不清地传来:“不起……再睡五分钟……” 得,老毛病又犯了。 对付她这招,我最有经验。 我掀开被子,直接上手,在她腰上最怕痒的地方挠了一下。 “啊!”她像条被扔上岸的鱼,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求饶,“別闹!苏予乐你混蛋!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我们俩在床上笑闹著滚作一团。 最后,她被我压在身下,气喘吁吁,脸颊通红,那双刚睡醒的桃花眼里,全是瀲灩的水光。 “服不服?”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服你个大头鬼!”她瞪我一眼,然后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疼,就是有点痒。 等我们俩闹够了,早饭都快凉了。 她一边吃著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苏予乐,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以前还知道叫我萱姨,现在直接上手挠痒痒了。没大没小。” “这不刚换了个身份,还没適应过来嘛。”我喝了口豆浆,笑著说,“要不,我以后在外面叫你老婆,在家里叫你萱姨?” “想得美。”她白我一眼,“以后在外面叫我苏老板,在家里……也叫我苏老板。” “行,苏老板。”我从善如流,“那请问苏老板,吃完早饭,我们有什么安排?” 第506章 蜜月的规划 “安排?”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能有什么安排?回江海,开店,挣钱。不然你以为结婚是过家家,不用干活了?” “不是。”我放下手里的豆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去度蜜月吗?” “度蜜月?”萱姨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著我,“度什么蜜月?苏予乐,你脑子被门夹了?咱们刚办完婚礼,花了一大笔钱,花店那边还一堆事呢。你现在跟我说要去度蜜月?钱是大风颳来的?” 这就是我跟她的分歧所在。 在我看来,婚礼之后,理所当然应该有一场属於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享受二人世界。这是仪式感,也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但在她看来,这就是纯粹的烧钱,是脱离了柴米油盐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钱不是问题。”我说,“我妈给我的那张卡,別说度蜜月,环游世界都够了。” “那是你妈给你的钱,不是你的钱。”萱姨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苏予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不花別人的钱。我们自己有手有脚,能挣。你妈的钱是她的,跟我们没关係。” “怎么就没关係了?她是我妈,你是我老婆,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明算帐。”她把吃了一半的油条往桌上一放,显然是没什么胃口了,“我苏怀萱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钱。你今天要是敢用那张卡去订机票,我明天就敢跟你去把这婚给离了。” 她话说得很重,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看著她那张紧绷的脸,心里一阵无力。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抗拒。她这辈子,苦日子过怕了。在她的人生信条里,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最踏实的。对於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劳而获的財富,她本能地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爭执,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让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曼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她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苏予乐!你跟你家那口子,赶紧给我滚回江海来!老娘给你们订了明天飞马尔地夫的头等舱机票和七星级酒店!蜜月套餐!全包!赶紧收拾行李,別耽误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萱姨已经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对著电话那头吼道:“沈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谁让你多管閒事的!赶紧给我退了!老娘不去!” 电话那头,沈曼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比萱姨还大的声音:“苏怀萱!你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老娘好心好意给你安排蜜月,你还敢骂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到老街去,把你从那破楼里揪出来,直接塞进飞机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女人,隔著电话,就这么吵了起来。 我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我这婚,结得到底是蜜月,还是渡劫? …… “沈曼,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那机票酒店钱付了,咱俩这朋友就算做到头了!”萱姨捏著我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是气得不轻。 电话那头,沈曼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苏怀萱,你少拿绝交来嚇唬我。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哪次真跟我绝交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再说了,这钱又不是我出的,你冲我横什么?” “不是你出的,那是谁出的?”萱姨追问。 “你婆婆!”沈曼理直气壮地把锅甩给了沈清秋,“你亲婆婆心疼儿子儿媳妇,想让他们过个像样的蜜月,有错吗?你今天要是不去,伤的可不止我的心,还有你婆婆的心。你自己掂量著办吧!” 说完,她“啪”的一声掛了电话。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萱姨举著那个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清秋。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精准的法咒,瞬间就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跟沈曼吵,可以跟我闹,但她唯独没办法对那个小心翼翼、只想补偿我们的母亲说一个“不”字。 她慢慢地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蔫了下来。 “去就去吧。”她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妥协和无奈,“就当是……替你妈去看看马尔地夫长什么样。” 我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不想去就不去。我妈那边,我去说。大不了,我们就不去马尔地夫,我们自己开车,想去哪去哪。去大理也行,去西藏也行,就我们两个人。” 我这个提议,显然比去那个遥远的、充满了金钱味道的海岛,更能让她接受。 她在我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了下来。 “开车去?” “嗯。开我妈给的那辆a6。就当是磨合新车了。”我顺水推舟,“我们沿著国道走,看到哪里风景好,就停下来住几天。不住什么七星级酒店,就住民宿。吃当地最好吃的小馆子。这样总行了吧?” 这个方案,自由,隨性,又充满了烟火气。 很“苏怀萱”。 她终於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不甘心。 “那沈曼那边订的机票酒店怎么办?” “让她自己去住。”我毫不犹豫地说,“就当是送她的新婚礼物了。” “你倒是大方。”她撇撇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这场关於蜜月的战爭,总算以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们当天就收拾了行李,告別了安然和老街的街坊邻居,开著那辆崭新的奥迪a6,踏上了回江海的路。 回到江海的大平层,已经是下午了。 一进门,萱姨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自己家舒服。”她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著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苏予乐,给我倒杯水。” 我认命地去给她倒水。 刚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清秋。 我看了萱姨一眼,走到阳台上才接起电话。 “妈。” “乐乐,在忙吗?”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没忙,刚从老街回来。” “嗯。萱萱还好吧?昨天累坏了吧?” “挺好的,在沙发上躺著呢。” “那就好。”她顿了顿,然后切入了正题,“乐乐,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公司这个月的董事会,提前到后天上午九点了。因为有个海外的併购案需要儘快决策。你……能来吗?”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507章 我不想你以后怨我 我捏著电话,阳台的风吹得脸颊发凉,带著高层特有的凛冽。 董事会。 海外併购案。 这些离我生活无比遥远的词,现在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刚刚趋於平静的生活湖心。 “乐乐?”电话那头,沈清秋没听到我的回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与紧张。 “我……”我回头,隔著一层冰冷的玻璃门,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怀萱。 她还保持著那个蔫蔫的姿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沙发靠垫,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那点因为蜜月之爭而生出的鬱闷,瞬间被尖锐的心疼取代。 “妈,我……我跟萱姨商量一下。”我压低声音说。 “好。”沈清秋没有逼我,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智慧,“你跟萱萱说,不是让她为难。我只是觉得,你早晚要接触这些。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你是我儿子,我不想把你养成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被人保护的傻瓜。” 掛了电话,我走回客厅。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吐著冷气,像一声声压抑的嘆息。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事情说了。 “沈清秋让我后天去沈氏集团旁听董事会。” 萱姨抱著靠垫的手指猛地收紧,將柔软的靠垫捏出了几个深深的褶皱。但她没说话。 “她说有个海外併购案,需要儘快决策。”我补充道,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著我。那双刚刚还因为蜜月爭执而染上些许情绪的桃花眼,此刻已经没了火星。 我最怕她这样。 她要是跟我吵,跟我闹,哪怕是像刚才那样拍著桌子骂我几句,我心里还好受点。可她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著我,一言不发,我反而觉得心里发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臟,让我呼吸困难。 “你想去吗?”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却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坑。 “我……” 我想去吗? 我的心臟不爭气地跳快了一拍。平心而论,是想的。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权力。就像一个一直在新手村砍柴挑水的玩家,忽然收到了一张去往主城最核心、最神秘区域的观光邀请券。那里有从未见过的风景,有传说中的顶级boss,有决定整个伺服器走向的秘密会议。 我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兴奋,以及一丝对未知世界的隱秘嚮往。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想看看,那个属於沈清秋的、由一串串天文数字和商业术语构成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这话,我一个字也不敢跟萱姨说。 我怕她觉得,我变了。我怕她觉得,我那颗安於现状、只为她跳动的心,已经开始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诱惑。我怕她觉得,那个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由花店和老街构成的安稳世界,已经关不住我了。 我怕她以为,我不再是苏予乐,而是沈予乐…… “我不想让你为难。”我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安全、也最懦弱的回答。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那只微凉的手,“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立刻回了她。什么董事会,跟我没关係。”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光著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铺著柔软地毯的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两圈。木地板被她踩得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我,看著窗外江海市璀璨如星河的万家灯火。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渺小,单薄,又透著一股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孤寂。 “苏予乐。” “在。”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高三那年,有一次模擬考,考了全班倒数。” 我愣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我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之一。当时刚开始被女生勾勒心思,一颗心被搅得天翻地覆,成绩也一落千丈,像是断了线的风箏。 “那天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你回家。结果等到晚上十一点,你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手里还捏著那张烂得跟咸菜一样的成绩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没有一丝波澜。 “我当时气得差点没拿扫帚把你打出去。我苏怀萱辛辛苦苦把你照顾好,不是让你去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谈恋爱的。” “我骂了你一晚上,你一句话都没说,就像现在这样,低著头,坐在小板凳上。后来我骂累了,去厨房给你热排骨。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偷偷在哭。” “你抓著我的衣角,跟我说,萱姨,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你丟人。”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看著我。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说,我们家乐乐不是废物。只是一时糊涂,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看不清路了。你说,只要我肯努力,就一定能考上大学,有出息。” “那你后来考上了吗?” “考上了。” “对。”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重新在我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理了理我因为紧张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苏予乐,你不是废物。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管是念书,还是包花、开花店。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引导,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推力。” 她的指尖很凉,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沈氏集团,是你妈一辈子的心血,是她拿命换来的。她想让你去看看,去学学,没有错。” “她怕自己哪天真的倒下了,你连自己有多少家產都不知道,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她把你当继承人培养,想让你看看她为你打下的江山,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媚意的桃花眼,在这一刻,清明得像两汪映著月光的秋水,能照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但是,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旁听就只是旁听。你是去学习,不是去当老板。不许签字,不许表態。” “好。” “第二,每次去,穿什么衣服,我给你搭。不许穿得跟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似的,给我丟人现眼。” “……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伸手用力戳著我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董事会开完了,就立刻给我滚回来。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我要看见你的人。花店的活儿,一样不许落下。要是让我发现,你因为沈氏集团那些破事,耽误了给我的玫瑰换水,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 我看著她那副凶巴巴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忽然就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你笑什么?觉得我管不住你了是吧!”她瞪我。 “没笑什么。”我伸手,一把將她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著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萱姨,你真好。” 她在我怀里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乾脆不动了,把脸埋在我的颈窝。 “少给我灌迷魂汤。”她闷声闷气地说,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服气的倔强,“我告诉你苏予乐,我不是同意你去。我只是……不想看你以后因为今天没去,而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想你以后怨我。” 我抱著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水来。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怕的。 怕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飞得太高,太远,就忘了来时那条铺满石板的小巷,忘了这个抱著她才能安心入睡的家。 第508章 精髓 去沈氏集团那天,天还没亮,萱姨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衣帽间门口,对著一整排的西装指指点点,那架势,像个即將出征的女將军在检阅她的士兵。 “这件不行,太老气了,跟要去参加追悼会似的。” “这件也不行,顏色太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选秀的男公关。” “这件……料子太薄,压不住场子。” 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最后,终於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套我几乎没穿过的深灰色暗格纹西装。 “就这件。”她把衣服扔到我身上,“义大利的牌子,你妈给你买的,低调,有质感。再配这条领带。” 她又从领带架上抽了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 我打著哈欠,任由她摆布。 她给我穿衣服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手指灵活地给我繫著扣子,整理著领口。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打理一盆即將送去参加花艺比赛的珍贵兰花。 “领带自己系。”她拍了拍我的胸口。 我对著镜子,慢吞吞地打著领带。 镜子里,她站在我身后,双手环胸,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眼神里带著股子挑剔的审视。 “把头髮梳一下,別跟个鸡窝一样。” “皮鞋擦亮点,细节决定成败。” “脸上是不是有点干?我给你拿瓶面霜。” 我哭笑不得:“萱姨,我就是去旁听,又不是去登基。用不著这么隆重吧?” “你懂个屁。”她白我一眼,“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咱们萱予花房的脸面。不能让你妈那边的人,小看了咱们。” 我算是听明白了。 她这是怕我被沈氏集团那些人瞧不起,怕我这个“花店小老板”的身份,给她那个“商界女强人”的婆婆丟脸。 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我终於被她打造成了一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商业精英”。 出门前,她把我拉到玄关,又给我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从鞋柜上拿了个东西,塞进我西装的內袋里。 “这是什么?”我摸了摸,硬硬的,像个小盒子。 “护身符。”她言简意賅。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红色锦囊,上面用金线绣著一个“安”字。 “你什么时候去求的?” “好久之前去玉佛寺进货,顺便求的。”她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躲闪,“开过光的。保平安,防小人。” 我捏著那个还带著她体温的锦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涨。 “行了,快走吧,別迟到了。”她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门外,“记住我昨天说的话。开完会就滚蛋。” 我开著那辆奥迪a6,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朝著江海市的cbd驶去。 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整个cbd也是地標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耀眼的光。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著专属电梯,直达沈清秋办公司。 电梯门打开,沈清秋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苏先生,早上好。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她领著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掛著沈氏集团发展史的黑白照片。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到如今的商业帝国。 我看到了年轻时的外公,意气风发。也看到了更年轻时的沈清秋,穿著职业套装,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眼神清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秘书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几乎有我们整个大平层的客厅那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江海市的景色。 沈清秋没在办公桌后坐著,而是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髮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来了?” “妈。” 她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楼下车水马龙,行人如蚁。 “你看,那就是我们打下来的江山。”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累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傻小子。累,当然累。但值得。” 她拉著我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离董事会还有半个小时。我先给你上上课。” 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报告,递给我。 “这是集团旗下新开的一家商场上个季度的运营报告。你看看,能看懂多少?”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上面全是各种数据、图表和专业术语。什么坪效、客单价、转化率……看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看不懂。”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正常。”她一点也不意外,“那你换个角度看。就当你是个普通消费者,你觉得,一个商场,怎么样才能吸引你进去花钱?” 这个问题,我熟。 “那得看跟谁去了。”我往老板椅里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要是我自己去,那肯定是直奔主题,买完就走。最好一楼就是男装,別让我逛。要是跟萱姨去,那就不一样了。” “哦?”沈清秋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看著我,“跟萱萱去,怎么不一样?” “那得让她逛得舒服。”我掰著指头开始数,“一,空调温度要合適,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二,卫生间要乾净,得有地方让她补妆。三,得有喝下午茶的地方,装修要好看,適合拍照,甜品不能太腻。四,也是最重要的,得有地方让我歇脚,最好有个按摩椅,能充电,网速还快。” 我一口气说完,发现沈清秋正拿著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什么。 “妈,你记这个干嘛?” 她抬起头,嘴角掛著一抹狡黠的笑。 “我在学习,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地把钱花在我家的商场里。” 她看著我,眼神里闪著光。 “乐乐,你可能看不懂財务报表,但你比那些只会做报表的所谓精英,更懂消费者。因为你懂生活,懂人情。” 她把那份报告拿回去,隨手扔到一边。 “商业的本质,就是洞察人性。这一点,不用我教你。你从你家萱姨那里,已经学到了精髓。” 第509章 母子间的打趣 我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什么洞察人性,什么精髓,我就是把萱姨平时逛街的习惯隨口一说罢了。 “我就是瞎说的。”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瞎说?”沈清秋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放下,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这可不是瞎说。乐乐,这在商学院的教材里,叫用户画像,叫消费心理分析。一套线上课程卖好几万。你几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讚许,又补充一句:“比我们公司市场部那帮拿著高薪的高材生做得报告,要有用得多。” 这话夸得我有点飘飘然,好像自己真成了什么商业奇才。 “那要不,我以后来您这儿当个顾问?专门负责提意见,时薪按萱予花房的厄瓜多玫瑰算。”我壮著胆子开玩笑。 “可以啊。”她竟然当真了,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冰川,“不过我可付不起你工资。” “为什么?” “你现在可是萱予花房的半个老板,是苏老板的心尖子。我要是把你挖过来,你家那位苏老板,怕不是要提著她那把修剪王莲的大剪刀,从江海一路杀到我办公室来。”她说著,自己都控制不住地笑了,那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 我也跟著笑。 这间过分空旷、冷冰冰的、充满了商业气息的顶层办公室,因为这几句关於萱姨的玩笑话,忽然就有了点家的味道。 “吃早饭了吗?”她忽然问,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我身上,带著母亲特有的审视。 “吃了。”我老实回答,“萱姨起大早,去老街给我买的油条豆浆,刚出锅的,热乎著呢。”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快凉透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那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硬生生灌下了一口苦涩的中药。 “我早上就喝了这个。”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著她,再看看这间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装修极简,黑白灰三色,除了办公用品,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连一张家庭合照都没有。这和我跟萱姨那个堆满了杂物、抱枕和鲜花的小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不对——除了上次来时我看见她偷偷找萱姨要的照片。 我忽然觉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丝毫岁月痕跡的脸上,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孤单。一种被无数文件、会议和冰冷数字包裹起来的、深入骨髓的孤单。 “那你也太惨了。”我脱口而出,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愣住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隨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是啊,惨死了。所以,要不你明天……也给你妈带一份?”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著点试探,还有点近乎卑微的討好。那一瞬间,她不是什么商界女皇,只是一个想尝尝儿子家里早饭味道的普通母亲。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击中了。 “那得问我们家苏老板同不同意。”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我们家財政大权和厨房大权,都归她管。” “苏老板?”沈清秋被我这个称呼彻底逗乐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倒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她隨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不过也对。她管著我的宝贝儿子,可不就是我半个老板。以后我见著她,也得客气点。” 我看著她这副努力融入我们生活,甚至有些笨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的商界女强人,其实和萱姨一样,心里都住著一个需要人疼的小女孩。 “妈。” “嗯?” “以后我给你送早饭。”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萱姨做饭,我当跑腿的。不收你钱,你是我妈,天经地义。”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忙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大口,以此来遮挡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咳。”她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於煽情的气氛。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了。 刚才那位干练的女秘书推门进来,冲我们微微躬身:“沈总,苏先生。董事们已经到齐了,在三號会议室等您。” 只是一瞬间,沈清秋脸上的那点温情和柔软,就收敛得乾乾净净。她的背脊重新挺得笔直,眼里的水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站起身,又变回了那个气场全开、杀伐果断的沈氏集团掌门人。 “走吧。”她冲我说,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跟著她站起来,看著她判若两人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像是即將踏上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別怕。”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就把他们当成一群等著你挑毛病的消费者。”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或者,当成一群等著你家萱姨用大剪刀修剪的、长歪了的枝叶。你萱姨教你的本事,到哪儿都管用。”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心里的那点紧张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第510章 旁听会议 三號会议室在三十九楼。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黑色的桌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筒灯光带。 我跟著沈清秋走进去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沈董。” 声音整齐划一,带著训练有素的敬畏。 这些人,年纪大多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我妈说的,一群等著挑毛病的消费者,一群长歪了的枝叶。 我在沈清秋的示意下,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董事席,但又紧挨著主位,像个储君的席位,昭示著一种特殊的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评估。 我没理会这些目光,只是老老实实地坐著,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三好学生的標准坐姿。 萱姨说了,不能给她丟人。 沈清秋没介绍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开会”,然后就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会议开始了。 我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听著他们嘴里蹦出一个个我听不懂的词汇。什么对赌协议,什么槓桿收购,什么溢价率,什么资產剥离。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在会议室里来回穿梭,撞击著我那点可怜的商业知识储备。 我全程没说话,只是看著。 我看著坐在对面的那个胖子,他叫王董,负责集团的文旅项目。他说起话来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把一个亏损的项目说得天花乱坠,前景无限。但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沈清秋的脸上瞟,像个等著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我看著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女人,她姓刘,是集团的cfo。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但每当有人报出的数据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她都会立刻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指出那个错误。被她指出错误的人,额头上会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沈良。 他坐在我的斜对面,离沈清秋最远的位置。他今天也穿了身深色西装,但看起来比上次在办公室要沉稳得多。他全程都在认真地听,偶尔会提出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既能显示出他的专业,又不会显得过於冒进。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突然被空投到战场上的、什么都不懂的皇亲国戚。 我忽然就理解了萱姨的良苦用心。 她让我穿这身低调的西装,让我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不是为了装腔作势,而是为了让我在这群人精里,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异类。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要我坐直了,別说话,不是怕我露怯,而是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在这样一个场合,说多错多。我这个“空降兵”,最好的姿態,就是当一个安静的、不好惹的背景板。 会议的焦点,很快就转移到了那个所谓的“海外併购案”上。 要收购的是一家欧洲的老牌奢侈品公司,主营业务是珠宝和腕錶。因为经营不善,濒临破產,正在寻求买家。 沈清秋的意思是,全资收购。 这个提议,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沈董,我反对。”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王董,那个胖子,“这家公司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二百,品牌老化严重,收购回来就是个无底洞。我们文旅这边最近刚拿了块地,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集团的现金流,不应该浪费在这样一个看不到回报的项目上。” “我同意王董的看法。”另一个董事附和道,“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主营业务上,而不是去一个我们不熟悉的领域冒险。”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我坐在那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不是真的觉得这个项目不好。他们只是怕这个项目占用了太多的集团资源,影响到了他们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就像老街菜市场的那些摊贩,你別管隔壁摊卖的是白菜还是黄金,只要占了你的地方,让你少赚了一分钱,那就是你的敌人。 人性,在哪都一样。 沈清秋全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良,你说。”她把目光投向了沈良。 沈良站了起来,他先是衝著在座的各位董事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关於这个併购案,我做了份详细的尽职调查报告。”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份ppt。 “这家公司虽然负债率高,但它的品牌价值和歷史底蕴是不可估量的。它拥有几项独家的珠宝切割专利技术,以及一批欧洲顶级的工匠。这些,都是我们用钱买不到的无形资產。” “更重要的是,它的渠道。它在全球拥有超过三百家直营门店,覆盖了欧美所有的一线城市。我们沈氏的商业地產,一直想走出去,但始终缺少一个合適的契机。如果我们能拿下这家公司,就等於拥有了一张进入全球高端零售市场的入场券。” 他讲得很好,有数据,有分析,有远景。 我这个外行,都听得热血沸腾。 但那些老狐狸,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说得好听。”王董冷笑一声,“入场券?怕不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吧?沈副总,你还年轻,商场上的事,不是做ppt那么简单。”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明著是质疑方案,暗著是说沈良年轻没经验,顺便还踩了一脚沈清秋用人唯亲。 我看到沈良的脸色白了一下,捏著遥控器的手,指节绷紧。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清秋,忽然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轻轻一放。 “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董。”她看著那个胖子,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负责的城西文旅小镇项目,去年集团投入了三十个亿。按照你提交的计划书,今年应该实现盈利。我刚看了cfo提交的报表,上个季度,亏损了八千万。” 王董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那是因为市场环境不好……” “市场环境不好?”沈清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怎么听说,你拿集团的钱,在项目里给你那个刚毕业的小舅子,开了家所谓的『文化创意公司』,一个季度,就做了三百万的『諮询费』?” 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董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沈董,这……这是污衊!是有人在背后搞我!” “是不是污衊,纪检委会给你一个说法的。”沈清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其他人,“各位,还有谁对这个併购案有意见的?” 全场鸦雀无声。 第511章 沉默的默契 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沈清秋。 她不需要大吼大叫,不需要拍桌子瞪眼。她只需要把最锋利的刀,在最恰当的时机,插进最致命的地方。 一击毙命。 我坐在她身边,看著她那张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 而是一种……骄傲。 为我有一个这样强悍的、能以一己之力镇住一群豺狼虎豹的母亲,而感到骄傲。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併购案全票通过。 我跟著沈清秋走出会议室,全程一句话没说,一个表情都没有。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沈氏集团的这些人,都会记住我。 记住这个坐在沈董身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走出沈氏大楼,坐进车里,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的肌肉都是僵的。 我发动车子,脑子里还迴响著会议室里那些冰冷的词汇和暗流涌动的交锋。 直到车子开上高架,我才忽然想起萱姨塞给我的那个护身符。 我从內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锦囊,捏在手心里。 软软的,暖暖的。 带著一股子阳光和茉莉花的味道。 这才是我的世界。 我一脚油门,朝著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 车子驶离那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丛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变成了低矮的、带著生活气息的居民楼。空气里冰冷的商业味道,也被街边小吃店飘出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所取代。 我把车停在楼下,几乎是跑著上的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外卖的味道,是家里厨房才有的、混著油烟和人情味的温暖气息。 客厅里,传来了两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的、咯咯的笑声。 是萱姨和沈曼。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她们俩正挤在沙发上,头挨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笑得花枝乱颤。 沈曼今天穿了件极其性感的吊带长裙,露出大片雪白的后背。萱姨还是那副居家打扮,穿著我的旧t恤和短裤,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们俩的笑声戛然而止,像两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猫,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我。 萱姨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大笑,泛著一抹好看的红晕。她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到的慌乱,然后飞快地把沈曼的手机按灭,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那副慵懒的苏老板派头。 “回来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我点点头,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董事会开得怎么样?那些老狐狸没为难你吧?”沈曼翘著二郎腿,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我。 “没。”我走到她们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全程没说话。” “这就对了。”萱姨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沉默是金。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细,才不敢小瞧你。” 我喝了口水,看著她们俩那副明显有鬼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们刚才在笑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萱姨立刻否认,眼神有些飘忽,“就看了个搞笑视频。” “是吗?”我看向沈曼。 沈曼冲我挤了挤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凑到萱姨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萱萱,你看你家小狼狗,这刚出去见了见世面,回来眼神都不一样了,跟个审犯人似的。你可得当心点,別哪天被他反过来拿捏了。” 萱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一把推开沈曼,抄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 “沈曼你给我闭嘴!再瞎说八道,信不信我真撕烂你的嘴!” 沈曼灵活地躲开,笑得更大声了:“哟哟哟,还害羞了。苏予乐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和你家萱萱看你俩的婚纱照,她那个表情哦,就跟个怀春的少女似的,一边嫌弃摄影师把她拍胖了,一边又偷偷把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锁屏壁纸。” “沈曼!”萱姨彻底炸毛了,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去捂她的嘴。 我坐在对面,看著她们俩笑闹成一团,心里那点因为董事会而產生的紧绷和疲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们是在看我们的婚纱照。 原来,她嘴上说著嫌弃,心里却比谁都在意。 我看著萱姨那张又羞又恼的脸,心软得一塌糊涂。 沈曼闹够了,重新坐回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昂贵的真丝长裙。她忽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抓著萱姨的胳膊,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唱戏般的腔调说道:“萱萱,我最好的萱萱。你看你现在有家有室,有老公疼,我呢?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好可怜啊。”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去瞟我。 “要不,你发发善心,把你家这个又帅又能干的小老公,分我一半唄?就一半,我不贪心。单数日子归你,双数日子归我,节假日咱俩再商量。怎么样?” 萱姨被她这番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差点没被嘴里那口水呛死。 沈曼见我们俩都没反应,又自顾自地演了下去。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然后“噗嗤”一声,自己先笑了出来。 她一巴掌拍在萱姨的大腿上,力道大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瞧你苏怀萱那点出息!真以为老娘缺男人啊?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紧张的,跟护食的母狼似的。” 她说完,又把矛头转向了我:“苏予乐,说正事。蜜月的事,你们俩商量得怎么样了?马尔地夫的机票酒店,你妈那边可都付完钱了,退不了了。”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蜜月”这两个字,又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萱姨脸上的红晕退了下去,重新坐回沙发上,抱著手臂,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她言简意賅。 “苏怀萱!”沈曼的暴脾气也上来了,“你別不识好歹!那是你婆婆的一片心意!你让她老人家的脸往哪搁?” “那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萱姨寸步不让,“我们就是个开花店的,去什么七星级酒店,住什么头等舱?那不是我们该过的日子。” 我看著她们俩又要吵起来,赶紧开口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我站起来,走到她们中间,“机票酒店的事,我去跟我妈说。她会理解的。” 然后,我看向萱姨,放缓了声音,带著几分商量的语气。 “萱姨,马尔地夫我们不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就我们俩,开车去,自驾游,好不好?” “去哪?”萱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云南。或者西藏。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雪山吗?” 这个提议,显然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就我们俩?”她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曼,忽然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自驾游?这个好!这个我喜欢!算我一个!” “……” “……” 我和萱姨,同时陷入了沉默。 第512章 更有意思了 “你去做什么?”萱姨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著她。 “我去做电灯泡啊!”沈曼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往萱姨身边又凑了凑,整个人几乎掛在了她身上,“你们俩,一个闷葫芦,一个假正经,就你们俩去,路上不得无聊死?有了我,那就不一样了。我负责开车,负责订酒店,负责活跃气氛,负责给你们拍照。我简直就是你们蜜月之旅的最佳伴侣,移动的开心果,行走的百科全书!” 她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 “而且,你们想想,万一路上车坏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多我一个人,就多一份安全保障。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萱姨被她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太阳穴直跳,指著她,手指都在发抖。 “沈曼,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是什么?能吃吗?”沈曼凑过去,一把抱住萱姨的胳膊,开始撒娇耍赖,“好萱萱,你就带上我嘛。我保证,我绝对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晚上我一个人睡,白天我离你们十米远。我就是想跟著你们出去散散心,最近公司破事太多,我都快烦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狐狸眼,可怜巴巴地看著我。 “苏予乐,你快帮你沈姨说句话啊。你也不想看著我一个人独守空闺,人比黄花瘦吧?” 我看著她那副戏精附体的样子,再看看旁边已经被气得快要升天的萱姨,一个头两个大。 这蜜月,还能不能好了? “不行!”萱姨一口回绝,態度坚决得像块石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把沈曼那只缠在她胳膊上的手掰开,抱著手臂,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摆明了要跟她划清界限。 “这是我跟乐乐的蜜月,你跟著去算怎么回事?沈曼,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事没得商量。” “为什么啊?”沈曼不依不饶,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又黏了过去,“苏怀萱,你太不够意思了。想当年,是谁在你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给你送米送面?是谁在你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收留你们娘俩?是谁在你跟苏予乐那点破事上,给你出谋划策,保驾护航?现在你嫁人了,就要把我这个大功臣一脚踹开了?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她这一番控诉,说得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就好像萱姨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事一样。 萱姨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確实,这些年,沈曼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为她,为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萱姨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著萱姨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刚想开口劝解,沈曼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你不让我去,我就去告诉沈清秋!让她评评理,看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萱姨。 谁知,萱姨听完这话,反而笑了。她抱著手臂,慢悠悠地靠回沙发上,斜睨著沈曼,眼神里带著一丝嘲弄和看穿一切的慵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你去说啊。”萱姨淡淡地开口,“你去告诉她,我苏怀萱霸占了她儿子,现在连蜜月都不带你这个媒人玩。你看她会不会帮你。说不定她一高兴,直接把马尔地夫包下来,让你一个人去住个够。” 沈曼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这最后的杀手鐧竟然完全失效。萱姨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她所有的计谋都落了空。 “苏怀萱,你……”沈曼“你”了半天,那股子囂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看著我和萱姨,看著我们之间那种插不进第三人的亲密氛围,那双总是带著鉤子的狐狸眼,竟真的泛起了一丝水光。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母狮子,这一刻忽然就变成了一只被拋弃的波斯猫。 她鬆开萱姨的胳膊,默默地坐到单人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行吧……你们去吧。我就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太没意思了。” 那一瞬间的落寞,真实得让人心疼。 我和萱姨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终究,还是萱姨先败下阵来。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认命,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拿自己这个宝贝闺蜜没办法的宠溺。 “算了。”她站起身,走到沈曼身边,揉了揉她那头昂贵的大波浪捲髮,“看你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带著你,路上大概……是会更有意思一点。” 话音刚落,沈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悲伤,全是计谋得逞的精光。 “芜湖!”她怪叫一声,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抱著萱姨的脸蛋,“吧唧”就是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萱萱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萱姨嫌弃地擦著脸上的口红印,嘴里骂著“滚”,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但是!”萱姨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你想跟著,就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別说几个,几百个我都答应!”沈曼拍著胸脯,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第一,把那个什么破马尔地夫给我退了。浪费钱。” “没问题!”沈曼立刻掏出手机,当著我们的面,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喂,小张,帮我把之前订的马尔地夫双人游取消了。对,全退了。损失多少钱无所谓。” 掛了电话,她一脸邀功地看著萱姨。 “第二,”萱姨接著说,“这次自驾游,所有行程,我来定。吃什么,住哪里,都得听我的。不许有任何异议。” “听你的,都听你的!你说吃糠咽菜,我绝不说要吃山珍海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萱姨盯著她,一字一顿地说,“路上,你给我安分点。不许大吼大叫,不许惹是生非,不许勾三搭四。要是让我发现你跟哪个野男人眉来眼去,我当场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放心吧萱萱。”沈曼拍著胸脯保证,“我这辈子,除了你家乐乐小时候光著屁股的样子,我对別的男人都没兴趣。我保证守身如玉,为你站好每一班岗!” 我:“……” 萱姨:“滚!” 这场闹剧,总算以萱姨的全面妥协而告终。 沈曼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蜜月之旅”的第三张门票,整个人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鸟。 她抱著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自驾游攻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去云南好啊,我要去大理的风花雪月,去丽江的古城酒吧,去香格里拉的普达措……” “对了,我们开什么车去?乐乐那辆a6,空间太小了,坐三个人,再加行李,太挤了。” 她说著,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 “要不……我们开房车去吧?” “房车?”我和萱姨异口同声。 “对啊!”沈曼一拍大腿,越说越起劲,“你们想想,我们开著一辆移动的家,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哪就停哪。白天在风景最好的地方看风景,晚上在最安静的地方数星星。车上有床,有厨房,有卫生间。我们可以在车里做饭,可以在车里洗澡,甚至可以在车里打麻將!” 她描绘的这幅画面,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连刚才还一脸不情愿的萱姨,都忍不住露出了嚮往的神色。 开著房车,去流浪。 这听起来,確实比去什么海岛,住什么酒店,要有意思得多。 “可是……我们没有房车啊。”萱姨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买啊!”沈曼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买一辆房车,就跟去菜市场买一棵白菜一样简单,“我一朋友名下正好有家汽车租赁公司,前两天刚进了一批新款的依维柯房车,c本就能开。我让人去提一辆,明天就能开到楼下。” 萱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沈曼那副“老娘有钱,老娘乐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对即將到来的未知旅途的期待。 我冲她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我们的蜜月,註定不会是一场只有风花雪月的浪漫之旅了。 有了沈曼这个不確定因素,再加上一辆充满无限可能的房车,这趟旅程,更像是一场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冒险。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这样……好像更有意思了。 第513章 移动的开心果 沈曼是个行动力惊人的女人。 她嘴里的“明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吵醒时,天还没怎么亮。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个平时用来停放业主车辆的空地上,赫然停著一头钢铁巨兽。 通体哑光的黑色,车身线条流畅又带著几分硬朗,车顶还加装了行李架和探照灯,跟我印象里那种圆滚滚、看起来笨重又迟钝的旅游房车完全是两个概念。这玩意儿更像是什么电影里特工用来执行秘密任务的移动堡垒,充满了攻击性和一种不讲道理的酷。 沈曼就靠在那辆车的车门上,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女士香菸,衝著我们这栋楼的窗户挥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黑帮大姐大上门来收保护费了。 萱姨也被吵醒了,她穿著我的旧t恤,头髮乱糟糟地从臥室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地震了?” “比地震还夸张。”我指了指楼下,“沈曼把她的新玩具开过来了。” 萱姨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盯著楼下那辆庞然大物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 “我有点后悔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苏予乐,你说我现在把她拉黑,还来得及吗?” “我估计来不及了。”我耸耸肩,“她大概率已经把我们俩的身份证號都发给租车公司做备案了。” 萱姨又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即將到脱轨的生活的无力感。她认命般地拿起围裙繫上,开始在厨房里乒桌球乓地忙活起来。 “我去买早饭。”我穿上外套。 “不用。”萱姨头也不回,声音从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冰箱里有速冻的小笼包,我蒸一下。你下楼去把那个疯女人叫上来,別让她在楼底下丟人现眼。” 我下了楼,沈曼看见我,立刻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浓烈,混著皮革的味道,有点呛人。 “怎么样?”她拍著那辆房车的车身,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帅不帅?最新款的依维柯改装版,全车防弹,四轮驱动,上山下海,如履平地。我跟那朋友说了,这车,我要徵用一个月。” “你管这叫租?”我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租多难听啊,显得我跟她多生分似的。就说借。反正钱我回头会一分不少地打给她。”她拉开车门,把我往车里推,“来,上来参观一下。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车里的空间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驾驶室和后面的生活区分隔开,但又有一个小门可以互通。生活区布置得极其奢华,米色的真皮沙发,深色的实木地板,还有一个小小的吧檯,上面放著咖啡机和一整套的水晶酒杯。 “这边是会客区。”沈曼像个尽职的房產中介,给我介绍著,“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双人床。电视是卫星的,全球都能看。还有这个音响,柏林之声的,跟我的车上是同款。” 她又带我往里走,经过一个迷你的厨房,里面电磁炉、微波炉、冰箱一应俱全。最里面,是一个乾湿分离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浴缸。 “这……这能在路上洗澡?”我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沈曼打了个响指,“车顶有太阳能板,车底有超大容量的储水箱和废水箱。只要有太阳,有水,你想在里面泡澡都行。不过……”她话锋一转,凑到我耳边,曖昧地眨了眨眼,“我估计你跟你家萱萱,应该更喜欢玩点刺激的。比如,在无人的荒野里,一边看星星,一边……” “咳!”我赶紧打断她,“萱姨让你上去吃早饭。” “哟,还知道给我准备早饭,算她有良心。”沈曼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那紧身的皮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走吧,吃完饭,咱们就该研究研究路线了。我的心,已经飞到彩云之南了。” 我们俩上楼的时候,萱姨已经把早饭摆在了桌上。蒸好的小笼包,热气腾腾,配上她自己熬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切好的酱黄瓜。 沈曼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一种咏嘆调般的语气说道:“啊,家的味道!还是我们萱萱做的饭香。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分子料理,好吃一万倍。” “少贫嘴。”萱姨白她一眼,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赶紧吃,吃完把你的破车从楼下开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开黑车的。” “那哪是破车啊,那是我为了咱们这次蜜月之旅,精心准备的移动城堡!”沈曼一边呼嚕呼嚕地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驳。 萱姨懒得理她,她给我夹了两个小笼包,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今天……还去你妈那边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从上次旁听了董事会,沈清秋就给我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让我每周去公司一到两次,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其实就是想找个藉口多见见我。 “去啊。”我说,“昨天跟她约好了,今天上午过去一趟,把上次那个併购案的后续资料看一下。” “哦。”萱姨应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她捏著勺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吃完早饭,沈曼自告奋勇地去洗碗,结果在厨房里“哐当”一声,打碎了一个盘子。 萱姨衝进厨房,对著她的背影就是一顿数落,从她笨手笨脚说到她败家玩意儿。沈曼也不还嘴,就嬉皮笑脸地听著,然后趁萱姨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在客厅里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沈曼说的或许没错。有了她这个“移动的开心果”,这趟旅途,大概真的会更有意思一点。 我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临走前,萱姨把我拉到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饭盒。 “这是什么?” “小米南瓜粥,还有两个素菜包子。”她帮我把饭盒放进手提袋里,低著头,声音有点闷,“你妈早上不就喝杯咖啡吗?对胃不好。你把这个带过去,让她多少吃点热乎的。” 我看著她,心里一暖。 “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她抬起头,瞪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火气,全是藏不住的关心,“我是气她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玩什么黑咖啡减肥。她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看我骂不骂她。”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知道了,苏老板。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把你的关心,连同这个饭盒,一起送到沈董手上。” “滚蛋!”她拍开我的手,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赶紧走,別迟到了。路上开车小心点。” 我拎著那个沉甸甸的饭盒,走下楼。阳光正好,照在沈曼那辆黑色的巨无霸上,反射出一种冷硬的光。 我忽然觉得,我的生活,就像这辆即將启程的房车。一边,是萱姨和沈曼充满烟火气的吵闹和温暖;另一边,是沈清秋那个充满了冰冷数字和商业博弈的陌生世界。 而我,就坐在这辆车的驾驶座上,不知道要把车,开向何方。 第514章 苏老板的圣旨 我到沈氏集团楼下的时候,刚好是早上八点半。 把车停进那个专属车位,我拎著手里的保温饭盒,感觉自己像个送外卖的。 只不过我送的这份外卖,全世界独一份,还是苏老板亲手监製的。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我看著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穿著一身休閒装,手里拎著个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粉色保温桶。 这画面,有点滑稽。 总裁办的秘书小雅看见我,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是职业又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苏先生,早上好。” “早。”我冲她点点头,“沈总在吗?” “在的,沈总七点就到公司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里,沈清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著我,身形挺拔。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光是看著背影,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数据模型周三之前必须给我。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熬夜也好,请外援也好,我要看到结果。” 她的声音透过蓝牙耳机传出来,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在电话那头的人的脑门上。 “没有藉口。沈氏不养閒人。” 她说完,乾脆利落地掛了电话,然后转过身。 看到我的时候,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属於“沈董”的面具,瞬间就融化了。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嘴角也微微上扬,虽然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我感觉到她的高兴。 “来了?” “嗯。”我把手里的保温桶举了举,像是在献宝,“苏老板下的圣旨,让我务必亲手押送到沈董手上。” 她愣了一下,隨即被我这个说法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是是是,苏老板说得对。”沈清秋忍著笑,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小米和南瓜混合的香甜气息,瞬间在冰冷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表情。 “真香。” 她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我知道,她吃的不是粥,是那份她渴望了太久太久的、属於家的烟火气。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点点头,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放下勺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嘴角。 “你家苏老板,有没有说这顿早饭,收我多少钱?”她开著玩笑,想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下去。 “她说,看在您是她『半个老板』的份上,这顿免单。”我学著萱姨的语气,“不过她也说了,下不为例。下次再想吃,得拿你们沈氏集团的股份来换。” “行啊。”她竟然当真了,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她,只要她肯天天给我做饭,別说股份,我把整个沈氏都给她,都行。” 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女人,在我面前,却卑微得像个討糖吃的小孩。 “妈。”我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拍了拍她的背,“以后我天天给你送。萱姨做,我当跑腿的。” “好。”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在无声地输送著冷气。 “对了,”她从我怀里退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那个併购案,后续的整合方案出来了。你跟我过来,我给你讲讲。” 她拉著我走到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调出了一份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数据的ppt。 她又变回了那个“沈董”。 她讲得很细,从品牌定位,到市场策略,再到財务模型。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努力地去理解。 因为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方案。 这是她想让我了解她的世界,所做出的努力。 讲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她看我一脸痛苦的表情,终於停了下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再讲下去,我怕你连你家花店的帐都算不明白了。”她关掉屏幕,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柔和的表情。 “对了,你们的蜜月,准备得怎么样了?沈曼那个疯丫头,没给你们添乱吧?” “她把马尔地夫退了,不知道从哪弄了辆房车,非要跟著我们一起去自驾游。”我无奈地耸耸肩。 “房车?”沈清秋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比去海岛有意思。” 她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一张加油卡,全国通用的,没有额度上限。”她说得轻描淡写,“你们开房车出去,油费是笔不小的开销。这个,算我赞助的。” 我看著那张卡,没接。 “妈,我们有钱。” “我知道你们有钱。”她把卡硬塞到我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但这是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你总不能让你家苏老板,连油钱都自己掏吧?她会心疼的。” 她总有办法让我无法拒绝。 “那……好吧。”我收下那张卡。 “路线定了吗?准备去哪?”她问。 “初步打算去云南。” “云南好啊。”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嚮往,“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直想去。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看著她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一动,脱口而出。 “妈,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 第515章 爱的太小心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那几个字,像是我自己亲手点燃的引线,而炸药桶,就在几十公里外的大平层沙发上坐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我看著我妈,她脸上的那点嚮往和落寞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混杂著惊讶和探究的复杂神情所取代。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那么看著我,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此刻像两台高精度的x光机,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起去?”她终於开口,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转身,走回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著,像是在查看什么日程。 “让我想想。”她看著屏幕,眉头微微蹙起,一副真的在认真思考的样子,“下周三有个和欧洲区的视频会议,可以安排在路上开。周五是集团的季度总结会,这个不能缺席,不过可以让秘书把会议室搬到房车上,技术上应该可以实现。” 我听著她的话,脑子“嗡”的一声。 会议室搬到房车上? 我脑子里瞬间就出现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萱姨穿著围裙在车里的小厨房里炒菜,沈曼在旁边放著震耳欲聋的dj舞曲,而我妈则穿著一身高定西装,坐在沙发上,对著一排视频窗口,用冰冷的语气说著“这个季度的kpi,为什么没有完成”。 那不是蜜月,那是地狱。 “房车是c本就能开的,对吧?”她又问,像是在確认什么细节,“我的司机是a本,让他跟著,你们俩可以轻鬆点,不用轮流开车。” “妈!”我终於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別当真!” “我怎么没当真?”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著我,“你不是邀请我了吗?我这个当妈的,跟著儿子儿媳妇出去旅个游,体验一下生活,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但是……”我急得语无伦次,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但是我们那个……就是瞎玩,没计划,走到哪算哪。而且车里条件简陋,吃不好也睡不好,您肯定不习惯。” “没关係,我可以习惯。”她放下了平板,十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就当是忆苦思甜了。而且,你不是说,萱萱她……不,你家苏老板,厨艺很好吗?有她在,怎么会吃不好?” 她竟然还学会用“苏老板”这个称呼来堵我的嘴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几乎能想像到,如果我妈真的跟我们一起去了,萱姨会是什么反应。她大概会先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把我凌迟一遍,然后全程保持著一种礼貌又疏远的微笑,把“不高兴”三个字刻在脸上。至於沈曼,她大概会兴奋地拉著我妈,给她科普一百种在房车里开派对的方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我深吸一口气,做著最后的挣扎。 “妈,这次……这次就算了,行吗?就当是……我跟萱姨的蜜月。下次,下次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去,去哪都行。” 我说完,紧张地看著她,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个保温桶里剩下的粥,用勺子慢慢地搅著。 办公室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我快要绷不住,准备跪下来求她的时候,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狡黠和促狭的笑。 她这一笑,整个办公室里那股凝滯如铁的气氛,瞬间就化开了。 “瞧你那点出息。”她放下勺子,好笑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做了蠢事的、自家的小孩,“脸都白了。这么怕你家苏老板?”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就是逗逗你。”她看著我那副傻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隨口乱说话。”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湿透了。 “妈,您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感觉腿都是软的。 “不大。”她收敛了笑容,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带著几分认真,“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乐乐,你瞒不住事,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以后在外面,可不能这样。” 她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给我上课。 “那您……不去啦?”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確认了一遍。 “不去。”她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能读懂的、真实的落寞,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温柔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你们俩的时间,是萱萱等了这么多年的蜜月。我不能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离你们的生活远一点,再远一点。只要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张故作坚强的脸,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酸楚所淹没。 “妈。”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重新把她抱住。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快回去吧。你家苏老板,该等急了。” 她把我推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替我谢谢她的粥。还有,告诉她,那张加油卡,是我硬塞给你的。让她別跟你生气。” 我点点头,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心里五味杂陈。 我这个妈,心思比谁都细。 她什么都懂。 她只是,爱得太小心了。 第516章 蜜月(一) 我拎著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走出沈氏集团那栋冰冷的大楼,坐进车里,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完全不属於我的梦里醒过来。 梦里有落地窗,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有穿著高级西装、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的人,还有一个强大到让我陌生的母亲。 可现在,我手里这个粉色的、还残留著小米粥余温的保温桶,又把我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我发动车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著那个有萱姨在的地方开去。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混杂著花香和消毒水的气味。 客厅里,沈曼正指挥著两个家政公司的阿姨,把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屋里搬。 “这个,放沙发上,是我的零食。” “那个,小心点!我新买的la mer。” “还有这个,对,这个大箱子,是我的睡衣和浴袍,放主臥。” 萱姨抱著手臂,靠在主臥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她看著沈曼那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来的架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沈曼,我提醒你一下,我们是去自驾游,不是去非洲难民营。你带这么多东西,是准备在路上开个杂货铺吗?” “你懂什么?”沈曼白了她一眼,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瓶拉菲,在我面前晃了晃,“这叫生活品质。咱们开著房车,停在雪山脚下,一边看星星,一边喝红酒,多浪漫?” 萱姨的嘴角抽了抽,一副“我不跟傻子一般见识”的表情。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劈头盖脸地问道:“她人呢?没跟著你回来吧?” 我被她问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谁?我妈?” “不然呢?”萱姨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我警告你苏予乐,你要是敢把你妈也拐上车,我今天就跟你同归於尽。” 看著她那副张牙舞爪、护食的小母狼模样,我心里那点因为我妈而產生的酸楚,瞬间就被另一种暖洋洋的情绪取代了。 “放心吧,苏老板。”我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她,像个邀功的孩子,“圣旨已送到,沈董不仅全吃了,还让我替她谢谢您的爱心早餐。” 萱姨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算她识相。”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点小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加油卡,递给她,“这是沈董赞助的,说是怕苏老板心疼油钱。” 萱姨看著那张黑色的卡,眉头又皱了起来。“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跟她说,我们自己有钱。” “妈说了,这是她当妈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要,就是不给她面子。”我把卡塞进她手里,学著我妈的语气,“她说,总不能让苏老板连油钱都自己掏吧?她会心疼的。” 萱姨捏著那张卡,沉默了。 我知道,我妈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但也最吃“心疼”这一套。 “行了行了,別在这上演母慈子孝、婆媳情深的戏码了。”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搂住萱姨的肩膀,冲我挤了挤眼,“赶紧的,苏予乐,回屋换身衣服,准备干活。我们今天要把这辆移动城堡,打造成我们未来一个月的家!” 我被她这股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劲儿感染,也跟著来了精神。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就跟勤劳的蚂蚁一样,在那辆巨大的房车和我们的家之间,来来回回地搬运东西。 萱姨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一个巨大的急救箱,里面从感冒药、肠胃药,到创可贴、消毒水,一应俱全。她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准备了一箱压缩饼乾和方便麵,美其名曰“以防万一”。 “万一我们在路上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堵在半路没吃的,这些就是救命的。”她一边往房车的储物柜里塞东西,一边振振有词。 沈曼的行李,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她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里,装的不是衣服,就是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她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搬来了一个小型的车载冰箱,专门用来冰镇她的面膜和香檳。 “亲爱的,这叫精致。”她一边敷著面膜,一边指挥我把她的真丝睡袍掛进衣柜里,“我们就算是在逃难,也要逃得优雅,逃得漂亮。” 我夹在这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女人中间,感觉自己不是要去度蜜月,而是要去参加一档荒野求生类的真人秀。 一个负责生存,一个负责秀。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给她们俩当牛做马的苦力。 我们一直忙到天黑,才总算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 房车里,被我们布置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萱姨从花店搬来的小盆绿植,被她放在了吧檯和窗台上。沈曼带来的香薰蜡烛,在车里散发著一股高级的木质香气。我把我最喜欢的那几个抱枕,堆在了沙发上。 这里,真的有点像一个移动的家了。 晚上,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房车的餐桌上吃饭。 晚饭是萱姨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排骨玉米汤。 沈曼开了一瓶她带来的红酒,给我们三个人都倒上了。 “来!”她举起酒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为了我们即將开始的、伟大的、充满了未知和浪漫的蜜月之旅,乾杯!” “是我们的蜜月,不是你的。”萱姨小声地纠正她,但还是举起了酒杯。 我也举起杯子,跟她们俩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小小的车厢里迴响。 窗外,是江海市熟悉的、璀璨的夜景。 车里,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看著她们俩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去他的董事会,去他的商业帝国。 这一刻,我只想跟她们俩一起,开著这辆车,去流浪,去天涯海角。 “对了,”沈曼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了什么,“路线我们还没定呢。是直接上高速,一路杀到云南,还是走国道,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走国道。”萱姨毫不犹豫地说,“高速上有什么好看的?风景都在路上。而且,”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我能读懂的、对未知的期待,“我们不是赶时间,我们是去玩的。” “行!听你的!”沈曼打了个响指,“苏老板说走国道,那我们就走国道!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第一站,我看看地图……嗯,就定在长沙吧!去吃最辣的口味虾,喝最甜的茶顏悦色!” 她兴奋地规划著名路线,萱姨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纠正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没有参与她们的討论,只是安静地吃著饭,看著她们。 我知道,我的蜜月,终於要开始了。 虽然,这个蜜月,有点拥挤。 第517章 蜜月(二)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被叫醒的。 “苏予乐!起床了!都七点半了,你还睡!” 萱姨的声音,隔著一层薄薄的臥室门板传来,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催促。 我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海绵,浑身酸痛。昨天搬了一下午的东西,体力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我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到萱姨和沈曼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做著最后的出发准备。 萱姨穿著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装,正在检查她那个巨大的急救箱,嘴里还念念有词:“体温计带了,血压仪带了,哦对,还有防蚊虫的药水……” 沈曼则穿著一身火红色的连衣裙,化著精致的全妆,正在对著镜子涂她那標誌性的烈焰红唇。她看到我,还衝我拋了个媚眼:“小乐乐,早上好呀。准备好开启我们伟大的旅程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等我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来,她们俩已经把最后的行李都搬上了车。 餐桌上,放著萱姨准备好的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快吃,吃完就出发。”萱姨把一个三明治塞到我手里,自己也拿起一个,大口地吃了起来。看得出来,她也很兴奋。 我们三个人,风捲残云般地解决了早餐。 八点整,我坐上了房车的驾驶座。 这辆车的驾驶室,跟我平时开的轿车完全是两个概念。视野极高,各种仪錶盘和按钮看得我眼花繚乱。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伴隨著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这头钢铁巨兽,被我唤醒了。 “苏予乐,你行不行啊?”沈曼坐在副驾驶,一脸不信任地看著我,“要不还是我来开吧?我可是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了。” “你闭嘴。”萱姨从后面的生活区探出头来,瞪了她一眼,“让他自己来。男人,不能说不行。” 我:“……” 我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感受著方向盘传来的、带著微微震动的触感,心里的那点紧张,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我掛上d档,鬆开手剎,轻点油门。 车子平稳地、缓缓地驶出了小区。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萱姨。 她正趴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街景,脸上带著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新奇。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房车驶上主干道,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开著这么一个大傢伙,在拥挤的城市道路上穿行,绝对是一种考验。我全程精神高度集中,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旁边的沈曼,也没閒著。她拿出了她的专业设备——一个最新款的运动相机,固定在前挡风玻璃上。 “来,看镜头!笑一个!”她把镜头转向我,“这是我们蜜月之旅的第一个镜头,要有纪念意义。”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別拍我,拍萱姨。” “拍她干嘛?她现在肯定在后面补觉呢。女人上了年纪,就是觉多。”沈曼一边说,一边把镜头转向了后面。 然后,她就愣住了。 我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面的景象。 萱姨没有在睡觉。 她把我们昨天布置好的、那些温馨的抱枕和绿植,全都收了起来,放进了储物柜里。 然后,她拿出了一块巨大的防尘布,把真皮沙发和实木地板,全都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又拿出了一副塑胶手套,和一个小本子,开始在车里四处检查。 “……水箱阀门,已关闭。” “……燃气罐总阀,已关闭。” “……所有储物柜门,已锁死。” 她一边检查,一边在小本子上打勾,那架势,比飞机起飞前的机长还要严谨。 沈曼举著相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她这是在干嘛?” “大概是职业病犯了。”我无奈地笑了笑,“在她眼里,这辆车,现在就是她的花店。任何一点潜在的安全隱患,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沈曼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默默地放下了相机,然后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也拿出了一副塑胶手套,戴上。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然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萱姨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你坐在那,別乱动,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沈曼:“……” 经过了最初的磨合和混乱,房车终於顺利地驶上了通往长沙的国道。 路上的车少了,视野也开阔了起来。 我紧绷的神经,也终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 沈曼重新拿起了她的相机,开始扮演一个“隨行记者”的角色。 “观眾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沈曼带你看世界》蜜月特別篇。我们现在正行驶在g107国道上,目的地是美丽的星城长沙。坐在我旁边的,是我们此行的专属司机,苏予乐先生。苏先生,请问您现在的心情怎么样?第一次开著房车,带著两位美女去度蜜月,是不是感觉压力很大?” “还好。”我目视前方,言简意賅。 “好的,看来我们的苏先生是个比较內敛的人。那么,我们现在去採访一下本次蜜月之旅的另一位女主角,苏怀萱女士。” 沈曼举著相机,走到了后面的生活区。 萱姨已经脱掉了那身严谨的“工作服”,换上了一条舒適的棉质长裙,正靠在沙发上,一边吃著薯片,一边用平板电脑看著一部老掉牙的韩剧。 看到沈曼的镜头,她立刻坐直了身体,把薯片藏到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 “萱萱,作为本次蜜月旅行的女主角,你有什么想对观眾朋友们说的吗?” “嗯,”萱姨清了清嗓子,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標准的、营业式的微笑,“首先,感谢大家对我们这次旅行的关注。其次,我想说,旅行的意义,不在於目的地,而在於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希望大家也能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属於自己的那片风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官方得像是在念新闻稿。 沈曼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她关掉相机,凑到萱姨身边,压低声音说:“苏怀萱,你能不能说点人话?什么风景,什么心情的,太假了。你就说,你现在是不是很爽?第一次不用自己花钱,就能坐著这么豪华的房车出去玩,是不是感觉自己像是被富婆包养了的小白脸?” 萱姨的脸,瞬间就黑了。 “沈曼,你信不信我把这一袋薯片,全都塞你嘴里?” “来啊来啊,我正好饿了。” 两个人,又笑闹著滚作一团。 我开著车,听著身后传来的、她们俩无聊又幼稚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 不在於去哪里,而在於,跟谁一起。 我们中午没有在服务区停靠,而是把车开进了一个国道旁边的小镇。 萱姨用手机上的美食软体,找到了一家评分很高的本地菜馆。 菜馆很小,也很破,就是那种典型的苍蝇馆子。 沈曼看著那油腻腻的桌子和黑乎乎的墙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下。 “萱萱,你確定要在这里吃吗?我会不会食物中毒啊?” “爱吃不吃。”萱姨白了她一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熟练地用开水烫著碗筷,“这种地方,才藏著真正的美食。你那种米其林餐厅,吃的是环境,不是味道。” 事实证明,萱姨是对的。 那家小馆子里的菜,味道出奇的好。 一道简单的辣椒炒肉,一道酸辣可口的酸菜鱼,就让我们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连汤汁都拌了米饭。 沈曼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比我上次在香港吃的那个什么私房菜,好吃一百倍。” 吃完饭,我们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程,换了沈曼来开。 她確实是老司机,开著这么大的房车,在国道上也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一边开车,一边跟著音响里放的嗨曲摇头晃脑。 我和萱姨,则在后面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车子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 “怎么停了?”我揉著眼睛问。 第518章 蜜月(三) “怎么停了?”我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感觉睡了这一觉,浑身的酸痛都缓解了不少。 “本小姐开累了,不行啊?”副驾驶座上传来沈曼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身火红的连衣裙换掉了,穿上了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头髮也隨意地扎成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利落了不少。 她从后视镜里白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窗外,“而且,你不觉得,这里是个过夜的好地方吗?”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子停在一条河边的公路上,路很宽,几乎没什么车经过。河对岸,是县城的居民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荡漾,像一幅流动的画。我们这边,则是一大片空旷的河滩,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晚风吹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带著一股子水汽和青草混合的、清新的味道。 確实是个好地方。安静,风景也不错。 “萱姨呢?”我问。 “下车探路去了。”沈曼撇撇嘴,“你家那位苏老板,就是个操心的命。非要下去看看这河滩上有没有蛇,有没有沼泽,生怕我们俩被野兽叼了去。” 她话音刚落,车门就被打开了。 萱姨从外面爬上车,她手里拿著个手电筒,裤腿上沾了点泥。 “下面还行。”她把手电筒关掉,放到一边,然后看著我和沈曼,像是在宣布希么重要决定,“我刚才看了一下,河滩上有好几块被人为清理过的空地,地上还有烧过炭火的痕跡。说明经常有人在这里野餐。” “所以呢?”沈曼明知故问,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所以,”萱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被勾起来的兴致,“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晚饭……就吃烧烤吧。” “芜湖!”沈曼怪叫一声,兴奋地在副驾驶座上蹦了一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苏老板你不是那种只知道养生的老古板!烧烤!啤酒!我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后面的储物柜里,往外搬东西。 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摺叠烧烤架。 两箱冰镇好的、印著外文的啤酒。 还有一个巨大的泡沫箱,打开来,里面是用冰袋镇著的、各种各串好的肉串和蔬菜。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应有尽有。 我看著这副阵仗,有点发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我问沈曼。 “昨天下午,我让助理去山姆会员店採购的。”沈曼一脸“这都是小场面”的表情,冲我挤了挤眼,“怎么样?你沈姨我,是不是很贴心?是不是你们蜜月之旅不可或缺的灵魂伴侣?” 萱姨没理会她的臭美,她走到那个泡沫箱前,拿起一串羊肉串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肉还挺新鲜。”她看向我,开始发號施令,“苏予乐,別愣著了,干活。你跟沈曼,把烧烤架和桌子椅子搬下去,找块平整点的地方支起来。我负责生火,调酱料。” “好嘞!” 我跟沈曼,一人抬著一个角,把那个沉甸甸的烧烤架搬下了车。 河滩上的风,比在车里感觉到的要大一些,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很舒服。 我们找了一块离河边不远的空地,把烧烤架支好,又把摺叠桌和几把露营椅摆开。沈曼还从车里拉出了一根长长的led灯带,掛在旁边的芦苇上,瞬间就把我们这片小小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萱姨很快也下来了,她手里拎著一袋木炭,还有一个小桶,里面是她用各种调料秘制的烧烤酱。 “火怎么生?”我看著那袋木炭,有点犯难。 “用这个。”萱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枪,对著木炭就是一顿猛喷。蓝色的火焰,瞬间就把木炭点燃了。 “可以啊萱姨,”我有点惊讶,“你连这玩意儿都有?”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蛋。”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把那桶酱料递给我,“你负责刷酱,沈曼负责烤,我负责吃。” “凭什么啊!”沈曼不干了,“我可是这次活动的总策划,我应该坐著享受成果!” “凭你昨天打碎了我一个盘子。”萱姨一句话,就把她懟了回去。 沈曼瞬间就蔫了。 烧烤很快就开始了。 肉串放在烧红的木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油脂被烤出来,滴在木炭上,激起一小撮火苗,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就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沈曼虽然嘴上抱怨,但烤起串来,却是有模有样。她拿著夹子,熟练地给肉串翻著面,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我则拿著小刷子,一遍又一遍地,把萱姨调的酱料,均匀地刷在每一串烤串上。 萱姨坐在旁边的露营椅上,手里拿著一罐啤酒,小口地喝著。她的脸,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桃花眼,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光吃烧烤,多没意思啊。”沈曼一边烤,一边又开始动起了歪脑筋,“要不,咱们再点个篝火吧?围著篝火,唱歌,跳舞,多有气氛?” “你可拉倒吧。”我毫不犹豫地给她泼了盆冷水,“这旁边都是干芦苇,你想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切,没劲。”沈曼撇撇嘴,但也没再坚持。 第一批烤好的鸡翅,很快就出炉了。 外皮被烤得焦香酥脆,上面还撒著一层孜然和辣椒粉。咬一口,滚烫的肉汁就在嘴里爆开,又香又辣,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沈曼自己先尝了一个,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忍不住讚嘆,“萱萱,你这酱料,绝了!比外面那些烧烤店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萱姨一脸得意,“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我们三个人,围著那个小小的烧烤架,一边吃,一边喝,一边閒聊。 沈曼讲她公司里那些奇葩的员工和客户。 萱姨讲她开花店时遇到的各种有趣的故事。 我则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地给她们添点酒,或者把烤好的肉串递到她们嘴边。 夜色越来越深,天上的星星,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这里的夜空,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乾净得多,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淡淡的银河,横跨在天际。 我们喝光了一箱啤酒,泡沫箱里的烤串,也被我们消灭得七七八八。 三个人都有了点微醺的醉意。 沈曼的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她靠在椅子上,嘴里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能从长沙拐到西伯利亚。 萱姨也喝了不少,她脱了鞋,光著脚丫踩在微凉的草地上,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猫。 “苏予乐。”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酒后的沙哑。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都这样?” “哪样?” “就这样。”她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又指了指我们面前那堆还在冒著青烟的炭火,“开著车,到处跑。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在星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软。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更舒服地靠著我。 “会。”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这样,走到哪,哪就是家。”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怀里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掛著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抱著她,看著眼前这片寧静的夜色,听著不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和沈曼那不成调的歌声。 心里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填得满满当当。 这他妈的,才叫蜜月。 什么马尔地夫,什么七星级酒店,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的真实和温暖。 “喂!”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她那魔音灌耳的歌声,她举著一罐啤酒,冲我们俩喊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俩別光顾著搂搂抱抱啊。时间还早,咱们来玩点刺激的?” “玩什么?”我问。 “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沈曼的眼睛里,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芒。 第519章 蜜月(四) “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沈曼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狐狸眼,闪烁著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光芒。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今天晚上谁都別想好过。 “不玩。” 果不其然,我怀里的萱姨几乎是秒答。她连眼睛都没睁,整个人懒洋洋地缩在我怀里,声音含糊不清,透著一股子酒后的慵懒和不耐烦,“一把年纪了,还玩小孩子的东西,幼不幼稚?” “哟,这就一把年纪了?”沈曼拖长了调子,那声音嗲得能拧出水来,“苏怀萱,你刚才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光著脚丫踩草地呢。怎么,一提到玩游戏,就瞬间变成更年期老阿姨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要害。 “还是说,你怕了?怕我问出点什么不该问的,或者让你做点什么不该做的?” 这话一出,我能明显感觉到,萱姨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最吃的就是激將法。 尤其是在沈曼面前。 这两个人,斗了半辈子,谁也不肯在对方面前露出一丁点的怯意。 “我怕你?”萱姨终於从我怀里坐直了身体,她揉了揉眼睛,斜睨著沈曼,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了睡意,全是挑衅的火星,“沈曼,你別忘了,当年在大学宿舍里,是谁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之后被罚去跟系主任表白的?” 沈曼的脸僵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当年这事在江海大学,可是一段流传了很久的传说。据说沈曼穿著一身火红的吊带裙,在中文系办公室门口,堵住了他们那个地中海髮型的系主任,当著全系老师的面,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热情奔放的情诗。 结果就是,她被罚写了一万字的检討,並且在之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都成了系主任重点“关照”的对象。 “好汉不提当年勇。”沈曼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傻白甜了。苏怀萱,你就说,你敢不敢玩吧?” “玩就玩,谁怕谁。”萱姨抱著手臂,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 我看著她们俩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一个头两个大。 “要不……算了吧?”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早点收拾了休息吧。” “你闭嘴。” “你闭嘴。”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冲我吼道。 得。 我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块木炭。 我知道,今晚这劫,是躲不过去了。 “规矩得先说好。”萱姨还是不放心,她竖起一根手指,盯著沈曼,“不许问太过分的问题,不许提太过分的要求。不然,就別玩了。” “放心。”沈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我这个人,最有分寸了。咱们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我信你个鬼。 游戏开始。 规则很简单,用一个空的啤酒瓶,在地上转。瓶口对著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沈曼自告奋勇地第一个转瓶子。 那只绿色的啤酒瓶,在铺著碎石的地面上,飞快地旋转起来,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我的心,也跟著那只瓶子,提到了嗓子眼。 千万別是我,千万別是我。 我在心里默念。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我的祈祷。 瓶子缓缓停下,瓶口,稳稳地指向了…… 我自己。 我:“……” “哈哈哈哈!”沈曼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她指著我,笑得花枝乱颤,“苏予乐,看来你今天运气不怎么样啊。来,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看了看旁边的萱姨。 她也正看著我,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我选……真心话。” 我想了想,觉得真心话总比大冒险要安全一点。毕竟沈曼能想出来的“大冒险”,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行。”沈曼点点头,她摸著下巴,沉吟了片刻,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我的问题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我们的胃口,“你第一次梦遗,是什么时候?梦里的人,是谁?” “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萱姨,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出来。 她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用一种看变態的眼神看著沈曼,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沈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问一个孩子这种问题!你还要不要脸了!” “什么孩子啊?”沈曼一脸无辜,“我们家乐乐,都二十二了,是能当爹的年纪了。再说了,这有什么的?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来,乐乐,別怕,大胆地告诉沈姨。” 我感觉我的脸,已经烧得能煎鸡蛋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他妈的……劲爆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萱姨。 她还在咳嗽,但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著好奇和八卦的神情。 我甚至能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读出五个大字:快说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我……我不记得了。”我最终选择了一种最无赖的回答。 “不记得了?”沈曼显然不信,她挑了挑眉,“这都能不记得?这可是男孩子成长过程中,里程碑式的事件啊。” “就是不记得了。”我梗著脖子,死不承认,“反正很久了,都忘了。” “行吧。”沈曼看我这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算你矇混过关。来,下一轮!” 她拿起啤酒瓶,又转了起来。 这一次,我的运气好了很多。 瓶口,稳稳地指向了萱姨。 “哈哈,苏怀萱,风水轮流转,到你了!”沈曼拍著大腿,兴奋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赌徒。 萱姨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都怪你,刚才就不该玩。 我无辜地耸了耸肩。 “选吧,我的萱萱大宝贝。”沈曼笑眯眯地看著她。 她没有像刚才问我时那样立刻提问,而是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的问题是……” “苏怀萱,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辈子,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捡到苏予乐?” 这个问题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噼啪作响的炭火,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个问题,比刚才问我的那个,要狠毒一百倍,一千倍。 它像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插向了萱姨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萱姨。 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那双总是带著光的桃花眼,在这一刻,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面前那罐已经开了很久的啤酒,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冰凉的啤酒,顺著她的嘴角滑落,流过她纤细的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苏怀萱,你別喝了!”我心里一急,伸手就要去抢她的酒罐。 “你让她喝。”沈曼却拦住了我,她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嬉笑和戏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凝重,“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也憋在她心里,很多年了。今天,必须有个答案。” 萱姨喝完那罐酒,隨手把空罐子扔到一边。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著沈曼。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后悔?”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淒凉和自嘲。 “我他妈的,后悔死了。” 第520章 蜜月(五) 她看著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没捡到他,我早就离开那个破县城了。我可能去了北京,去了上海,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有钱的男人,住在大房子里,开著好车。我不用为了几百块的学费,去给人家通宵扎气球。我不用为了省几块钱的菜钱,跟小贩磨半个小时的嘴皮子。我不用在我最漂亮的年纪,拒绝掉所有追我的男人,守著一个不知道爹妈是谁的拖油瓶。”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一下。 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最后悔的,就是在那天晚上,多管閒事,把他从那个臭水沟边上抱了回来。我把他抱回来,就是把我这辈子的苦,都抱了回来。” 她说完,又拿起一罐没开的啤酒,“啪”的一声打开,仰起头,又要往嘴里灌。 “別喝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罐,扔得远远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抓住她冰凉的肩膀,强迫她看著我的眼睛。 “萱姨,你看著我。”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对不对?你是在跟沈姨赌气,对不对?” 她不说话,只是看著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苏怀萱,你就是个胆小鬼。” 一直没说话的沈曼,忽然开口了。 她站起身,走到萱姨的另一边,也蹲了下来。 “你不敢承认,你爱他爱得要死。你不敢承认,他就是你的命。你怕,你怕你承认了,老天爷就会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沈曼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就打开了萱姨心里那道紧锁了多年的闸门。 她的眼泪,终於决了堤。 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没有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紧紧地抓著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嘶哑,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我就是怕……我就是怕他有一天会嫌弃我……嫌弃我是个什么都给不了他的穷光蛋……嫌弃我没能给他一个好好的家……” 我抱著她,抱著这个在我面前,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和坚强的女人,心疼得无以復加。 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著她的头髮,她的额头。 “不会的,萱姨。”我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你就是我最好的家。” 沈曼在一旁看著我们俩,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堆还在燃烧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火光,映在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 萱姨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安和恐惧,都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抽泣,到后来的放声大哭,再到最后,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一直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把我的t恤弄得一塌糊涂。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她的背。 沈曼也没说话。 她就坐在旁边,默默地往火堆里添著木炭,时不时地,拿起一罐啤酒,喝上一口。 整个河滩上,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萱姨那让人心碎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萱姨的哭声终於停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经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也哭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看什么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浓浓的鼻音,但那股子属於苏老板的、嘴硬心软的劲儿,又回来了,“没见过美女哭啊?”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颊上还未乾的泪痕。 “丑死了。”我说。 “你才丑!”她瞪我一眼,想从我怀里挣开,却被我抱得更紧了。 “苏予乐你放开我!勒死我了!” “不放。” “你信不信我咬你!” “你咬吧。” 她在我胸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像只在撒娇的小猫。 “行了行了,你们俩別在这撒狗粮了。”旁边的沈曼终於看不下去了,她扔掉手里的空酒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半夜的,又哭又笑,跟演琼瑶剧似的。赶紧的,收拾收拾,准备睡觉了。” 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 天上的月亮,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头顶。 “游戏还没玩完呢。”我怀里的萱姨,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还玩?”我跟沈曼,异口同声地看著她。 “玩。”萱姨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她重新坐回那把露营椅上,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倔强,“刚才是我输了,我认。现在,该我了。” 第521章 蜜月(六) 她说著,拿起地上那个空的啤酒瓶,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著沈曼,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沈曼,你准备好了吗?” 沈曼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大概也知道,接下来,萱姨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但她沈曼,也不是个怕事的主。 “来就来,谁怕谁。”她一挺胸,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萱姨没再说话,她把啤酒瓶放在地上,用力一转。 啤酒瓶飞速旋转。 这一次,它似乎格外听话。 在转了十几圈之后,瓶口,精准地,指向了沈曼。 “耶!”萱姨兴奋地叫了一声,像个打贏了仗的小女孩。 “行吧。”沈曼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说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让你选了吗?”萱姨挑了挑眉,那眼神,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刚才你也没让我选啊。” 沈曼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刚才萱姨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她確实没让萱姨选,直接就认定了是真心话。 “行,你狠。”沈曼咬了咬牙,“你说吧,想问什么?” “我不问。”萱姨摇了摇头,她看著沈曼,笑得一脸灿烂,“我给你选,大冒险。” 沈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苏怀萱,你別太过分啊。” “我过分?”萱姨冷笑一声,“刚才谁问那些不是人问的问题的?沈曼,我告诉你,今天这仇,我记下了。以后,咱们慢慢算。” 她顿了顿,然后指了指不远处那条黑漆漆的河。 “我的大冒险是……” “现在,立刻,马上去那条河里,给我洗个澡。” “什么?!”沈曼尖叫一声,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苏怀萱你疯了!这大半夜的,河里多凉啊!而且,里面万一有水蛇怎么办?!” “我管你。”萱姨抱著手臂,一脸幸灾乐祸,“你要是不敢,就直接认输。以后在我面前,別再提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著那条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看起来就阴森森的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今天死定了”的萱姨,陷入了天人交战。 “要不……换一个?”我看著沈曼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於心不忍,想帮她说句话。 “你闭嘴。”萱姨瞪我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只好又闭上了嘴。 “行!”就在我以为沈曼要认怂的时候,她忽然一咬牙,一跺脚,开始脱身上的运动服外套。 “不就是洗个澡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当年在冬天的护城河里都游过泳,还怕你这条小河沟?”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套黑色的、性感的蕾丝內衣。 她那身材,是真的好。 在清冷的月光和跳动的火光下,那白得发光的皮肤,和凹凸有致的曲线,看得我都有点口乾舌燥。 我赶紧別过头,不敢再看。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我耳边传来了萱姨恶狠狠的声音。 我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那两道能杀人的目光。 沈曼脱完衣服,还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冲我拋了个媚眼。 “小乐乐,二妈这身材,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家那个乾瘪四季豆,要有料多了?” 萱姨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抓起旁边的一根没烧完的木炭,就要朝沈曼扔过去。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沈曼笑著躲开,然后转身,光著脚,一步一步地,朝著河边走去。 “我可告诉你们啊,”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我今天要是在河里出了什么事,你们俩,就是杀人凶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走到河边,试探著,把脚伸进水里。 “嘶——”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显然是被冰冷的河水冻得不轻。 但她还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河里。 河水慢慢地,淹没了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盖…… 最后,她整个人,都泡在了齐腰深的水里。 “苏怀萱!你看到了吗!老娘洗了!”她站在河中央,冲我们这边大喊,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看到了。”萱姨抱著手臂,站在岸边,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我知道,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她就是嘴硬。 “行了,快上来吧,別感冒了,傻丫头。”萱姨终於还是心软了,冲她喊道。 “不上来!”沈曼在河里,用冰冷的河水,往自己身上泼著,“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过来,亲我一下。” 萱姨:“……” 我:“……” “你要是不亲,我今天就在这河里泡到天亮!”沈曼开始耍赖。 萱姨的脸,又黑了。 她站在岸边,看著在河里冻得瑟瑟发抖,却还一脸得意的沈曼,气得直跺脚。 “沈曼,你给我等著!”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苏予乐。” “嗯?” “你过来。” 我不明所以地走到她身边。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双手勾住我的脖子,仰起头,用她那还带著几分酒气的、温热的嘴唇,狠狠地,吻住了我。 我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在同一时间,炸开。 她的吻,不像平时那样,带著几分试探和羞涩。 今天的吻,充满了酒后的、不管不顾的霸道和野性。 她撬开我的牙关,丁香小舌长驱直入,在我嘴里,攻城略地。 我被她吻得晕头转向,几乎要站不稳。 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让她更紧地,贴著我。 我们俩,就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在跳动的篝火旁,在满天的星光下,忘我地拥吻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她才终於,恋恋不捨地,鬆开了我。 我们俩的嘴唇之间,甚至还牵出了一道曖昧的、银色的丝线。 她的脸,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那双刚刚哭过的、还带著几分水汽的桃花眼,此刻,全是瀲灩的、能溺死人的春色。 她喘著气,看著我,然后,又转过头,衝著河里那个已经看傻了的沈曼,大声地,宣布道: “沈曼!你看到了吗!” “老娘不亲你!” “我要亲我自己的男人!” 第522章 蜜月(七) 河里的沈曼,彻底傻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就那么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著,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 估计她脑子里那点酒精,全被我跟萱姨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给嚇醒了。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在感情上被动又爱端著的苏怀萱,会用这种激烈又直接的方式,来回应她的挑衅。 我脑子里也还是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萱姨的嘴唇很软,带著啤酒的微苦和她自己独有的清甜。她的气息,她的味道,她的心跳,在这一刻,通过这个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我。 这比我们之前任何一次亲密接触,都更让我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是一个吻。 这是宣告,是占有,是她终於肯在我面前,也敢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们关係的证明。 “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河里传来。 沈曼终於从石化状態中回过神来。她抱著胳膊,在冰冷的河水里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我们俩刺激的。 “行了啊,苏怀萱。”她的声音,带著一股子浓浓的酸味,在寂静的夜里飘了过来,“差不多得了。大庭广眾之下,教坏小孩子。” 萱姨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我,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羞恼和春色混在一起,看得我心头又是一阵猛跳。然后,她转过头,衝著河里的沈曼,扬了扬下巴,像只打贏了架的骄傲孔雀。 “怎么?羡慕了?嫉妒了?”萱姨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的沙哑,“羡慕就自己找个男人亲去。別一天到晚,惦记別人家的。” “我呸!”沈曼在河里,夸张地跺了跺脚,溅起一大片水花,“谁稀罕你家这个小屁孩!老娘我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比他帅的,比他有钱的,能从这里排到法国去!”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股子言不由衷的酸劲儿,隔著十几米我都能闻到。 “那你倒是排一个给我看看啊。”萱姨抱著手臂,气死人不偿命地说道,“別光说不练。你要是现在能从河里变出个男人来,我苏怀萱,当场给你磕一个。” “你……”沈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断了她们俩的斗嘴。 沈曼在河里,又打了个哆嗦,这回是真的冻著了。 “行了,快上来吧。”萱姨终於还是心软了,她走到河边,冲她喊道,“再泡下去,明天就得在房车上给你吊盐水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才不上来!”沈曼梗著脖子,还在嘴硬,“除非你给我道歉!” “我道什么歉?” “你刚才亲苏予乐,噁心我!你得为你的行为,给我造成的心灵创伤,道歉!” 萱姨被她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她敷衍地摆了摆手,“我给你道歉。祖宗,您老人家赶紧上来吧。算我求你了。” “这还差不多。”沈曼哼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从河里往岸上走。 她一上岸,一阵晚风吹过,冻得她浑身直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我赶紧拿起旁边椅子上她的运动服外套,走过去,披在她身上。 “谢谢啊,小乐乐。”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还是你比你家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有心。” 我没说话,只是把衣服给她裹得更紧了些。 萱姨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著一条我们从车里带下来的、乾净的浴巾。她二话不说,直接把浴巾盖在沈曼头上,然后开始胡乱地,给她擦著湿漉漉的头髮。 “苏怀萱你轻点!想谋杀啊!”沈曼被她擦得齜牙咧嘴。 “闭嘴吧你。”萱姨嘴里骂著,手上的动作,却放轻柔了许多,“自己作死,还怪別人。赶紧回车上,把湿衣服换了,喝碗薑汤。” “我不要喝薑汤,我要喝酒。” “喝你个大头鬼!再喝,你今天晚上就睡河里吧!” 三个人,吵吵闹嚷嚷地,开始收拾河滩上的一片狼藉。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真心话大冒险,像是被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现在,湖面又渐渐恢復了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把烧烤架和桌椅都搬回车上,又用水把炭火彻底浇灭,確认不会有任何火灾隱患之后,才回到了房车里。 车里,被沈曼布置得像个移动的夜店。她打开了车顶的氛围灯,五顏六色的光,在车厢里流转。音响里,放著舒缓的爵士乐。 沈曼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一看就很贵的真丝睡袍,头髮也吹乾了,整个人又恢復了那副妖嬈嫵媚的样子。她从吧檯的酒柜里,又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压压惊。”她冲我和萱姨举了举杯子。 萱姨没理她,她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著浓浓姜味的红糖水,硬塞到了沈曼手里。 “把这个喝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要。”沈曼皱著眉,一脸嫌弃,“这么难闻。” “不喝,我现在就把你那瓶八二年的拉菲,倒马桶里。” 沈曼瞬间就怂了。她苦著脸,像喝中药一样,把那碗薑汤灌了下去。 “现在,你可以滚去睡觉了。”萱姨拿走她手里的空碗,下了逐客令。 我们这辆房车,虽然空间不小,但也只有一个固定的臥室。臥室在车厢的最后面,里面是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另外,就是会客区的沙发,拉开之后,也能变成一张双人床。 按照之前的约定,沈曼睡沙发床,我和萱姨,睡臥室。 “急什么啊?”沈曼擦了擦嘴,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俩,新婚燕尔的,就没什么想对我这个电灯泡说的吗?” 她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萱姨的脸,又红了。她瞪了沈曼一眼,然后拉著我的手,一言不发地,就往臥室里走。 “喂喂喂,苏怀萱,你別走啊!话还没说完呢!”沈曼在后面喊。 萱姨理都不理她,拉著我进了臥室,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还从里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了沈曼夸张的、酸溜溜的嘆息声。 “唉,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啊。有了男人忘了娘。不对,是忘了姐妹。我好可怜啊,今晚要一个人独守空闺了……”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车窗外传来的、细微的虫鸣声。 萱姨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她还拉著我的手,背对著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外面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张气焰,在回到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狭小的私密空间后,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变回了那个会害羞,会紧张的,我的萱姨。 我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她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有红酒的醇香,还有她自己独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萱姨。”我贴著她的耳朵,轻轻地喊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细若蚊吶。 “我爱你。” 这三个字,我说过很多次。 在梦里,在心里,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犹豫。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对著我。 月光下,我能看到,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又蓄满了水光。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 是幸福。 她踮起脚,再一次,主动地,吻住了我。 第523章 蜜月(八) 这一晚,我和萱姨,都没有睡。 或者说,我们都捨不得睡。 在这个移动的、小小的家里,我们像是两只终於找到了彼此的孤鸟,用尽全身的力气,相互依偎,相互取暖,恨不得將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有节奏的、轻微的晃动给弄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抱著萱姨。她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车子在动。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沈曼在开车。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萱姨的脖子下面抽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走出臥室,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扑面而来。 沈曼穿著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袍,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镜,正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端著一杯咖啡,姿態优雅得像是在开游艇,而不是一辆笨重的房车。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冲我扬了扬眉毛。 “早啊,小乐乐。昨晚,睡得还好吗?”她问,语气里充满了曖昧的调侃。 我老脸一红,没接她的话茬。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生物钟。”她喝了口咖啡,言简意賅,“不像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贪睡。”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我怕再不走,被你家苏老板看见我那副宿醉的样子,又得被她念叨一上午。” 我笑了笑,走到吧檯,也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萱姨呢?”她问。 “还在睡。” “让她睡吧。”沈曼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温柔,“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我端著咖啡,走到副驾驶坐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车,两边的风景,在晨雾中,像一幅幅写意的水墨画。 “沈姨。”我看著窗外,忽然开口。 “嗯?” “昨天晚上,谢谢你。” 我说得很认真。 沈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摘下墨镜,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谢我干什么?”她白我一眼,“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什么事都自己扛著的死样子。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你们俩好了,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当个快乐的电灯泡啊。不然,天天看你们俩在那玩什么『姨侄情深』的戏码,我尷尬癌都要犯了。” 我笑了,没再说话。 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开了一早上的车。 快到中午的时候,萱姨才终於睡眼惺忪地,从臥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著我的白衬衫,两条又白又直的腿,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跑回臥室,关上了门。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常的衣服。 “醒啦,我的萱萱大宝贝。”沈曼从后视镜里看著她,笑得一脸曖昧,“睡得好吗?有没有做什么不可描述的春梦啊?” “沈曼你给我闭嘴!”萱姨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她快步走到驾驶室,伸手就要去捂沈曼的嘴。 “哎哎哎,我开车呢!谋杀亲夫啊你!”沈曼夸张地大叫。 我和萱姨,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亲夫? 这个词,用得好。 萱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收回手,狠狠地瞪了沈曼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乒桌球乓”的声响,还伴隨著一股食物的香气。 中午,我们就在车里,简单地吃了顿饭。 是萱姨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虽然简单,但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 吃完饭,萱姨自告奋勇地,接替了沈曼,当起了司机。 她开车很稳,不像沈曼那么张扬。她会严格遵守交通规则,车速也一直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內。 沈曼和我,则在后面的会客区,无所事事地,看起了电影。 是沈曼带来的碟片,一部很老的香港喜剧片,周星驰演的。 我们俩看得咯咯直笑,沈曼甚至还笑出了眼泪。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有才呢?隨便一句台词,都能让人笑半天。”沈曼一边擦眼泪,一边感慨。 我看著屏幕里那个夸张搞怪的周星驰,心里却在想別的事情。 我在想,如果我和萱姨,没有经歷过那么多波折,我们是不是也能像电影里的那些普通情侣一样,过著简单又快乐的日子。 下午,我们顺利地抵达了长沙。 沈曼用她的白金信用卡,在市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订了一个总统套房。 “今天晚上,咱们不住房车了。”她一边办理入住,一边对我们宣布,“奔波了一天,得好好休整一下。泡个热水澡,睡个大软床,再去做个spa,这才是人生啊。” 萱姨本来还想反对,说这样太浪费钱了。 但当她走进那个大得像个迷宫一样的总统套房,看到那个可以俯瞰整个长沙夜景的巨大落地窗,和那个比我们家臥室还大的浴室时,她也默默地,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万恶的资本主义。”她一边换上酒店提供的、柔软的浴袍,一边酸溜溜地感慨。 晚上,沈曼非要拉著我们去吃长沙最地道的口味虾。 我们打车,去了一条看起来很破旧的小吃街。 整条街,都瀰漫著一股辛辣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人最多的店,点了三份口味虾,一份超辣,一份中辣,一份微辣。 结果就是,我和萱姨,被辣得涕泗横流,喝光了整整两大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而沈曼,那个號称“无辣不欢”的女人,却面不改色地,吃完了那份超辣的口味虾,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把盘子里的汤汁都打包了,说是要带回去拌麵吃。 “你们俩,太弱了。”她看著我们俩那副狼狈的样子,一脸鄙夷地评价道。 吃完饭,我们三个人,又去湘江边散步。 江边的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我们看著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和对岸璀璨的灯火,谁也没有说话。 第524章 蜜月(九) 酒店的床,又大又软,陷下去就不想起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还残留著萱姨的体温和她身上那股子好闻的茉莉花香。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眯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尸,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懒的。这大概就是沈曼嘴里说的,“万恶的资本主义的腐蚀”。 昨天晚上,回到这个大得离谱的总统套房之后,我们三个人,都奢侈地享受了一把。 沈曼去做了一套全身精油spa,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我很贵”的香气。 萱姨则泡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她还从行李箱里,翻出了沈曼送她的、一直没捨得用的玫瑰精油浴盐,倒了小半瓶进去。出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比湘江边的夜景还要勾人。 至於我,在她们俩的威逼利诱下,也被迫体验了一把酒店的上门按摩服务。一个小时八百八,按得我浑身酸爽,肉疼得不行。 我正回味著昨晚的“墮落生活”,浴室的门开了。 萱姨裹著浴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从里面走了出来。 刚洗完澡的她,皮肤白里透红,像块上好的羊脂玉。水珠顺著她纤长的脖颈滑落,消失在那片被浴巾遮挡住的、引人遐想的春色里。 “醒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我点点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过来。”我冲她招了招手。 她白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干嘛”,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来。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我腿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脖子,浴巾的边缘,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大腿。 “苏予乐你干嘛!”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大白天的,让沈曼看见了,又得笑话我。” “她不在。”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她的味道。 我喜欢这个味道。 “她起那么早,去哪了?”萱姨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调整了一下。 “不知道。”我含糊不清地回答,“可能是一大早,就去体验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了吧。” 我们俩就这么腻歪了一会儿。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我感到心安。 “苏予乐。”她忽然开口。 “嗯?” “昨天那个按摩,真的要八百八一个小时?”她问,语气里还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对啊。”我说,“沈姨说,这还是友情价。正常掛牌价,是一千二。” 萱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嘆了口气,说:“我们俩,得开多少天花店,才能赚回这一个小时的按摩钱啊?” 我被她这副“葛朗台”附体的样子逗笑了。 我抬起头,亲了亲她的嘴角。“苏老板,你现在担心的,不应该是这个。” “那应该是什么?” “你应该担心,你老公我,以后要是被这万恶的资本-主义腐蚀了,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花钱的败家子,你该怎么办。” “凉拌。”她想也不想地回答,“你要是敢乱花钱,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花店里,让你天天给我当免费劳动力。” 话虽这么说,但她嘴角那怎么都压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 我知道,她其实也很享受这种偶尔的、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墮落”。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刷开了。 “我的萱萱大宝贝,我的小乐乐,你们俩起床了没有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沈曼那標誌性的、嗲得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怀里的萱姨,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瞬间就从我腿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那块岌岌可危的浴巾。 我看著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 沈曼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系的睡袍,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看起来不像是来叫我们起床的,倒像是来参加什么睡衣派对的女王。 她看到我和萱姨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狐狸眼,就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哟哟哟,我这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她端著酒杯,绕著我们俩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两件刚出土的文物。 “苏予乐,不错嘛,一大早就这么生龙活虎。”她冲我挤了挤眼,“看来昨天的按摩,效果不错。” 然后,她又看向萱姨,嘖嘖了两声。 “萱萱,瞧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怎么,被我抓包了,害羞了?” “沈曼你给我滚出去!”萱姨终於忍无可忍了,她抓起枕头,就朝沈曼扔了过去。 沈曼灵活地躲开,笑得更大声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她喝了口红酒,然后从睡袍的口袋里,拿出几张卡,扔在床上,“这是酒店的spa券,我刚才去前台,用我的积分换的。今天上午,咱们什么都不干,就去做spa。下午,去逛街,我给你们买衣服。” “我不去。”萱姨想也不想地拒绝,“我没什么要买的。” “你没有,乐乐有啊。”沈曼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他,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衣服,跟个刚从村里出来的大学生似的。这怎么行?他现在,可是我们萱予花房的半个老板,是我沈曼的乾儿子,是沈清秋的亲儿子。这门面,必须得撑起来。”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萱姨沉默了。 我知道,她不是捨不得花钱。她只是,还没有习惯,用一种“富人”的思维方式,去生活。 “走吧,萱姨。”我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就当是陪沈姨去逛逛。” 萱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沈曼,终於,还是点了点头。 第525章 沈清秋的艷照? 酒店的spa在三楼,一进去就是一股让人骨头都酥了的精油香气。 我和萱姨被两个穿著泰式服装的女技师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给我按摩的是个看起来很有力气的阿姨,手法专业,力道十足,按得我齜牙咧嘴,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和新生之间反覆横跳。 就在我被按得快要魂飞天外的时候,放在旁边小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是个陌生號码。 我本来不想理会,但它执著地响著,大有我不接就响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对按摩阿姨说。 我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这是萱姨教我的,对付陌生號码,敌不动,我不动。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能听到一阵细微的、像是电流的杂音。过了大概十几秒,对方沉不住气了,直接掛断了。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打错了,隨手把手机扔回桌上,准备继续享受这“八百八”的服务。 可手机刚放下,又“叮”的一声,进来一条彩信。 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拿起来点开。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打了码,却依然能让人血脉僨张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装修奢华的房间,一个女人侧躺在凌乱的丝绸床单上,身上几乎不著片缕,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纱。 那头標誌性的、一丝不苟的盘发,那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还有那只戴著一枚祖母绿戒指、正慵懒地搭在枕边的手…… 我不会认错。 那是我妈,沈清秋。 照片里的她,媚眼如丝,嘴角勾著一抹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冶的笑。那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清冷如冰山、优雅如天鹅的母亲。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散发著致命诱惑的女人。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我妈不是这种人。她连在我面前,都很少露出太过外放的情绪,怎么可能会拍这种照片? 是p的?还是ai合成的? 可照片的质感太真实了,光影、皮肤的纹理,甚至连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见。 我的心臟狂跳起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號码,发来一条简讯。 【想知道你妈沈清秋的秘密吗?】 我死死地盯著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我攥著手机,心神俱乱。 走到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回了一个字过去。 【?】 对方秒回。 又是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尺度更大。虽然部分地方打著码,但我能清楚地看到,照片里不止我妈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身材很好。他就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而我妈的一条腿,亲昵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这张照片,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星光路,转角咖啡馆,二楼包厢。我等你一个小时。】 对方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看著那个地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是个陷阱。一个拙劣的、针对我妈,或者说是针对我的陷阱。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引我过去。 可情感上,我却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呢?我妈她……真的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 不!不可能! 我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对方既然能拿到这种照片,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我妈的处境很危险。她身边,有內鬼。或者说,她正被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威胁著。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我妈打电话。 我颤抖著手,从通讯录里翻出她的號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还是正在通话中。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按摩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著我惨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我没理她,踉踉蹌蹌地站起来,衝出了房间。 我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萱姨。 我推开萱姨那个房间的门时,她正趴在按摩床上,昏昏欲睡。听到我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怎么了?这么快就按完了?” 她看到我的脸色,睡意瞬间就没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上身上只披著一条浴巾,快步走到我面前。 “苏予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焦急,“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我看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 我只是把手里的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第526章 萱姨的决断 萱姨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没有像我一样失態,也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她只是沉默地,一张一张地,把那几张照片,和那几条简讯,来来回回地翻看了好几遍。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媚意的桃花眼,此刻,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沈曼呢?”她看完,抬起头,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她应该在隔壁房间。” “去把她叫过来。”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这件事,她也必须知道。” 我点点头,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转身去了隔壁。 沈曼正敷著一张金光闪闪的面膜,躺在按摩床上,享受著两个技师的服务。看到我闯进来,她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小乐乐,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啊。进淑女的房间,都不知道敲门的吗?” “沈姨,出事了。” 沈曼“唰”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也顾不上擦脸上那些黏糊糊的精华液。 “出什么事了?谁的事?”她的反应,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 我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带路。 我们三个人,最终聚集在了萱姨的那个房间里。两个按摩技师,已经被萱姨客气地请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在无声地吹著冷气。 萱姨把我的手机,递给了沈曼。 “我操!”沈曼只看了一眼,就爆了句粗口。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妖嬈嫵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这他妈谁干的?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想死吗!”她一把將手机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你先冷静点。”萱姨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沈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又拿起手机,仔细地看了看那几张照片,然后,用一种极其篤定的语气说:“这不可能是沈清秋。” “为什么?”我哑著嗓子问。 “直觉。”沈曼说得斩钉截铁,“她是什么人,她就是个行走的冰山!骨子里比谁都傲。別说找男人拍这种照片,你就是让她在外面多跟个男人说句话,她都嫌浪费口水。她这辈子,所有的热情和衝动,估计都在生你的时候,用光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看这照片里的骚浪贱的样子,哪里有半点沈清秋的影子?她就算是真的在床上,也绝对是女王,不可能是这副任人摆布的德行。” 沈曼的话,虽然粗俗,却像一剂强心针,让我那颗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这照片,可能是ai合成的。”萱姨终於开口了。她指著照片上,我妈耳垂的那个位置,“你看这里,这颗痣的顏色,太深了。清秋的痣,是浅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这里,”她又指向那枚祖母绿的戒指,“这枚戒指,是她母亲的遗物,她平时很爱惜,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戴。怎么可能戴著它,去拍这种照片?” 萱姨的观察力,比我们都要敏锐。她总能在我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发现那些被我忽略掉的细节。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我刚才给她打电话,她一直在通话中。我怕……我怕她是不是出事了?被这些人给控制了?” 这才是最让我恐惧的地方。 照片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联繫不上她。 “所以,你想去那个咖啡馆?”萱姨看著我,一针见血地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萱姨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她的態度,坚决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苏予乐,你给我听清楚了,那个地方,你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万一她真的有危险呢?”我急了。 “你去了,她才真的有危险!”萱姨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对方费尽心机,搞出这么一堆东西,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你引过去吗?这明摆著就是个陷阱!你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 “没有可是!”萱姨打断我,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著她的眼睛,“苏予乐,你冷静一点。你妈不是普通人,她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她经歷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你现在联繫不上她,可能只是因为她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或者在见一个重要的客户。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她,而不是自乱阵脚,跑去给人家送人头!” 萱姨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我怎么忘了。 我妈是沈清秋。 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谈笑间,就能让一个身价上亿的董事身败名裂的女人。 是那个凭一己之力,镇住一群豺狼虎豹的商界女皇。 她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小伎俩给算计到? 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於,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著?”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当然不是。”萱姨鬆开我,她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沈曼也走了过来,她抱著手臂,看著萱姨的侧脸,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 “萱萱,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萱姨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看著我,问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问题。 “乐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照片,是真的呢?” 我愣住了。 沈曼也愣住了。 “萱萱你胡说什么呢!”沈曼第一个反应过来,“都说了不可能是真的!” “万一呢?”萱姨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带著一种探究的审视,“万一你妈,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想给你找个后爸呢?你能接受吗?” “那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沈曼抢在我前面回答,她撇了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她都单了这么多年了,找个伴儿,也正常。只要那个男人对她好,对乐乐好,別是个图她钱的凤凰男就行。反正,她有的是钱,养个小白脸,也养得起。” 萱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她又看向我,等著我的答案。 我看著萱姨,忽然就明白了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她不是真的怀疑我妈,她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对这件事的底线,和我的真实想法。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只要她幸福,我不在乎。” 萱姨的眼神,明显地柔和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瞬间降到冰点的话。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担心的是,有人想动沈氏集团。” 第527章 试探 萱姨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们三个人的心上。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我们还在为一场可能存在的“桃色緋闻”而纠结,那么现在,整个事件的性质,已经上升到了“商业战爭”的高度。 沈曼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她那双总是带著鉤子的狐狸眼,此刻,闪烁著冰冷的、算计的光。 “你是说,这是衝著沈氏来的?”她问,声音里已经没了半点玩笑的意味。 “不然呢?”萱姨冷笑一声,“你真以为,对方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给乐乐看几张黄图,噁心噁心他?太小看这些人的格局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对方的目的,很明確。第一,用这些照片,扰乱乐乐的心神,最好是能激怒他,让他衝动地跑到那个咖啡馆去。只要他去了,后面会发生什么,就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了。他们可以绑架他,用来威胁清秋。也可以设计一场『捉姦在戏』的闹剧,把他和清秋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第二,就算乐乐没去,这些照片,一旦流传出去,对沈氏集团的股价,也会是致命的打击。一个私生活混乱、深陷丑闻的董事长,是得不到股民和投资人的信任的。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做空沈氏的股票,或者联合其他董事,逼清秋下台。” 萱姨的分析,一针见血,句句都说在了要害上。 我听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如果我真的头脑一热,跑去了那个咖啡馆,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著萱姨,感觉她现在就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 “不能去,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萱姨放下水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得分头行动。” 她看向沈曼:“沈曼,你路子广。你现在就找人,去查那个手机號码。还有那个咖啡馆,也派人去盯著。记住,只许看不许动,別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今天下午,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个包厢里。” “没问题。”沈曼立刻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她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没了平时的嗲声嗲气,变得简练而果断,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 “喂,老李吗?帮我查个手机號……对,立刻,马上。还有,星光路转角咖啡馆,二楼,找两个机灵点的人过去,给我盯死了。有任何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打完电话,沈曼走回来,冲萱姨比了个“ok”的手势。 萱姨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我。 “乐乐,你现在,给你妈那个副总,沈良,打电话。” “沈良?”我愣了一下。 “对。”萱姨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是清秋最信任的人。如果清秋真的出事了,他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如果清秋没事,那由他去確认清秋的安全,也比我们自己去要稳妥得多。” “可是……我跟他不熟。”我有点犹豫。 “不熟才更好。”萱姨说,“你现在打过去,就问他,你妈是不是在开会,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你的语气要急,要慌,要像一个真的因为联繫不上母亲而担心的儿子。明白吗?” 我看著萱姨,看著她那双清明得能照进我心底的眼睛,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是想通过我,去试探沈良。 如果沈良的反应正常,说明我妈大概率没事。如果他的反应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那就说明,问题,可能就出在沈氏集团的內部。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录里,翻出了沈良的號码。 这个號码,还是上次在沈氏集团,他主动存进我手机里的。 我按下拨號键,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我们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部手机。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那头,终於被接通了。 “餵?苏先生?” 是沈良的声音。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礼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副总!”我按照萱姨教我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焦急和不安,“我……我妈呢?我找她有急事,可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苏先生,您別急。”沈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旧平稳,“沈董没事。她正在会见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为了不受打扰,所以把手机设置了呼叫转移。会议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您有什么急事吗?可以告诉我,等会议结束,我第一时间转告她。”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我下意识地看向萱姨。 萱姨冲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两个字。 “地址。” 我立刻会意。 “我……我没什么急事。”我继续扮演著那个慌乱的儿子,“我就是……就是有点不放心。那……那你们现在在哪里开会?我能过去看看吗?我就在门口看一眼,保证不打扰你们。” 我说完,紧张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他直接告诉我地址,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他找藉口推脱,那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沈良用一种带著几分无奈和纵容的语气,说道:“苏先生,这次的会面,地点是严格保密的。实在不方便……这样吧,”他话锋一转,“您现在在哪?我派车过去接您。等会议一结束,我立刻带您去见沈董,您看可以吗?”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暴露地址,又安抚了我的情绪,还表现出了对我这个“皇亲国戚”足够的尊重。 换做任何一个人,可能都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萱姨的脸色,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锐利。 第528章 不对劲 萱姨那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我的心上。 我担心的是,有人想动沈氏集团。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那被照片和简讯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一时间根本处理不过来。动沈氏集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件事,不只是针对我妈的私人恩怨,或者是什么桃色敲诈? 我还在发愣,沈曼已经反应过来了。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她走到萱姨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肃。 “萱萱,你是说……沈良他,有问题?” 萱姨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看著我,那双清亮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乐乐,你再仔细想想,刚才沈良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努力回想。沈良的回答,听起来天衣无缝。他说我妈在开一个重要的会,地点保密,为了不受打扰所以设置了呼叫转移。这很符合我妈的工作狂人设。他又说,等会议结束,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妈我找她。这也很符合一个体贴下属的作风。最后,他还主动提出要派车来接我,安抚我这个“焦急的儿子”。 这……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个一百分的完美答案啊!一个忠心耿耿、处事周全的得力干將,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我……我觉得,他说的,没什么问题啊。”我有些不確定地说。 “是吗?”萱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如果我告诉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问题呢?” 我彻底懵了。 “你仔细听好。”萱姨的声音,像敲在冰面上的小锤,清脆,冷静,“第一,你说你妈电话打不通,很著急。一个真正忠心的下属,在听到老板唯一的儿子用这种焦急的语气询问老板的安危时,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应该想办法证明老板是安全的?”我试探著回答。 “没错!”萱姨打了个响指,“他可以找个藉口,进会议室,让你妈跟你说一句话。或者,他可以拍一张你妈正在开会的照片发给你。再不济,他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的位置,比如『沈董正在城西的度假酒店会见贵宾』,这样既没有透露具体信息,又能让你安心。这些,都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下属,会做出的正常反应。” “可是,他没有。”萱姨的声音,冷了下去,“他做的,是不断地强调『会议很重要』、『地点是机密』。他不是在安抚你,他是在堵你的嘴,是在切断你和你妈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繫。” 我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被萱姨这么一分析,沈良那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话,瞬间就变得破绽百出,充满了刻意的味道。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萱姨看著我,一字一顿地说,“他最后那句话,『我派车过去接您』。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了……为了安抚我?为了表示对我的重视?” “那是说给傻子听的!”萱姨毫不客气地打断我,“苏予乐,你给我记住了!当一个人,在你面前表现得过於完美,过於周到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他不是想睡你,就是想害你!沈良这种人,明显是后者!” 旁边的沈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觉得场合不对,赶紧捂住了嘴。 “他派车来接你,不是为了安抚你,是为了控制你!”萱姨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沈良那温文尔雅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最阴暗的算计,“只要你上了他的车,你就成了他手上的人质。他想把你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他可以利用你,去跟你妈谈条件。他甚至可以,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冒凉气。我怎么都没想到,一句看似体贴的话背后,竟然隱藏著这么恶毒的用心。 “那……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是无法理解,“他是我妈最信任的人啊!我妈那么器重他,他为什么要背叛我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次开口的,是沈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张金光闪闪的面膜贴回了脸上,但她的话,却一点都不“闪光”,反而充满了血淋淋的现实,“沈良这个人,我见过几次。野心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沈清秋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培养,他倒好,背地里想当人家『爹』。他大概是觉得,沈清秋有了你这个儿子之后,就有了软肋,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铁娘子了。所以,他想取而代之。” “男人,呵。”沈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我一直以为,沈良只是一个对我妈忠心耿耿的下属。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是条潜伏在我妈身边最久的毒蛇。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萱姨打断了我们的思绪,她又恢復了那个运筹帷幄的“苏老板”模式,“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清秋现在到底在不在他手上。” “对!”沈曼也站了起来,她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飞快地思考著,“我们必须得想办法,绕过沈良,直接联繫上沈清秋。她那个生活助理,叫小雅的那个,你还有她的电话吗?” “没用。”萱姨摇了摇头,“沈良这么精明的人,既然敢动手,就一定会把清秋身边所有的人,都给控制住。小雅那种级別的,估计现在连沈氏的大门都进不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报警吧?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警察也不会受理。”沈曼也急了。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著她们俩,一个焦急地来回踱步,一个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们为我的事操心。 不。 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去。”我忽然开口。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看著我。 “我去见沈良。”我看著她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假装相信他,跟他上车。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妈到底在哪。” 第529章 你的命,比天大 “不行!” “不行!” 两个女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掐断了我那点刚刚燃起的、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火苗。 声音一个比一个坚决,一个比一个冰冷。 萱姨那双刚刚还因为分析案情而显得格外锐利的桃花眼,此刻,像是燃起了两簇火,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好像我要是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扑上来咬我。 “苏予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是傻子,还是觉得你自己长了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跟我说,你去见沈良?你怎么去?你去了之后,你是准备跟他讲道理,还是准备跟他拼刺刀?” “我……” “你什么你!”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走到我面前,伸出食指,一下一下地,戳著我的胸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条毒蛇!是条潜伏了十几年的毒蛇!你现在过去,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人家嘴边,让人家咬!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斗得过他吗?他既然敢做这种事,身边会没人吗?你信不信,你前脚刚上他的车,后脚,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 旁边的沈曼也走了过来,她虽然没像萱姨那么激动,但脸色也难看得嚇人。 她一把拉开萱姨戳著我的手,然后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离家出走的熊孩子。 “小乐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呢?”她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还假装相信他,跟他上车?你当这是在拍电影啊?你是詹姆斯·邦德,还是碟中谍的汤姆·克鲁斯?人家沈良能在沈清秋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多年,没被发现,你以为他是吃素的?” “我告诉你,”她伸出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种人,心思比九曲黄河还要弯。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一眼就能看穿。你假装相信他?他只会觉得,你是个急著送死的蠢货。” 我被她们俩一左一右地夹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我刚才確实是衝动了。 我只是,太想做点什么了。 我不想再像个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孩子一样,眼睁睁地看著她们为我的事情操心,为我的事情奔波。 可现在看来,我的“想做点什么”,在她们眼里,跟“想去送死”,没什么区別。 “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们俩这么辛苦。”我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这件事,本来就该是我去解决的。她是我妈。”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针落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头顶。 是萱姨。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火药味,而是变得很轻,很柔,带著一种让我心安的无奈和宠溺。 “傻小子。”她揉了揉我的头髮,像小时候,我每次闯了祸,她都会做的那样,“谁告诉你,这件事,就该你一个人去解决了?” 我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怒火,已经被心疼所取代。 “苏予乐,你给我听好了。”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清秋是你妈,没错。但她也是我苏怀萱,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可以託付后半生的亲人。她也是沈曼那个疯女人,掏心掏肺,拿命去交的闺蜜。” “我们是一家人。”她抓起我的手,又拉过旁边沈曼的手,把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叠在一起,“一家人,就是要一起扛事。你明白吗?” 沈曼看著我们俩,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一下这有点过於煽情的气氛。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也握紧了我们的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恐慌和无力而变得冰冷的心,又重新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是啊。 我不是一个人。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著她们,鼻头有点发酸,“总不能一直在这里乾等著吧?” “当然不能等。”萱姨鬆开手,她脸上的柔情,瞬间就被一种果决的冷厉所取代。 她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苏老板”。 “沈良那边,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他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抢占先机。”她走到桌边,拿起我的手机,看著上面那条催命符一样的地址信息。 “星光路,转角咖啡馆。”她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曼,“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到了。”沈曼立刻回答,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朋友直接动用了他们公司在长沙分部的安保团队,都是退伍的侦察兵,专业得很。现在,整个咖啡馆的里里外外,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那个二楼的包厢,他们也想办法,在对面的大楼上,架设了高倍望远镜。只要里面的人一露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萱姨满意地点了点头。沈曼的执行力,永远都这么让人放心。 “那我们呢?”我问,“我们就一直待在酒店里?” “对。”萱姨的回答,乾脆利落,“你,还有我,今天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个房间里待著。吃饭叫客房服务。谁的电话都不要接,谁的门都不要开。” “为什么?”我不解,“我们待在这里,不是更被动吗?” “你懂什么?”这次开口的,是沈曼。她白我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智商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这叫『以静制动』。你想想,现在最急的人是谁?不是我们,是沈良!他搞了这么大一齣戏,又是发照片,又是打电话,结果你呢?连个面都不露。他现在肯定在想,你到底是识破了他的计谋,还是根本就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你越是按兵不动,他心里就越是没底。他一没底,就容易出错。我们等的,就是他出错的机会。”沈曼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比拼耐心。 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530章 坐立难安 我看著她,又看看沈曼,脑子里乱鬨鬨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明白她们俩这“以静制动”的策略到底高明在哪儿。 “行了,別用你那转不过弯的脑子想了。”沈曼大概是看我一脸的傻样,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就记住一件事,你,苏予乐,现在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王牌。王牌,是不能轻易亮的。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懂个屁。”萱姨在旁边凉凉地吐槽了一句,然后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著。饿了就叫吃的,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天塌下来,有我们俩给你顶著。”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客气,但那双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却温暖又有力,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那颗七上八下、六神无主的心,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异常难熬。 我们三个人,被困在这个金碧辉煌、大得像个迷宫一样的总统套房里,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紧绷,又充满了不確定性。 我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的恐慌又加重一分。我一会儿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繁华的街景,想像著我妈现在可能正在经歷什么。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出我妈的號码,想打过去,却又被萱姨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苏予乐,你能不能坐下歇会儿?”萱姨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著台,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我,“你走得我头都晕了。” “我……我坐不住。”我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总觉得,我们这么等著,不是个事儿。万一沈良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这次开口的,是沈曼。 她刚洗完澡,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真丝睡袍,正姿態优雅地给自己涂著指甲油。鲜红的顏色,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妖艷。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的目的,是沈氏集团,不是沈清秋的命。”沈曼头也不抬,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沈清秋要是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沈氏集团的股份,会立刻按照遗嘱,转到你名下。到时候,你这个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背后站著我,站著你家苏老板,还有沈氏那帮老头子,你觉得他沈良还有戏唱吗?”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看著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他要的,是一个活著的、能被他操控的、並且能帮他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的沈清秋。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烂摊子。” 沈曼的话,虽然残酷,但却一下子就点醒了我。 是啊。 沈良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他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代表著无上权力和財富的,董事长的位置。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股子最深的恐惧,倒是消散了不少。 只要我妈的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那其他的事情,就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在萱姨身边坐下。 萱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额前的头髮,拨到了一边。她的指尖,带著一丝凉意,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那颗焦躁的心,也跟著平静了下来。 中午,我们谁都没有胃口,就叫了点简单的客房服务。 一份水果沙拉,一份意面,还有一份蔬菜汤。 沈曼吃了几口,就嫌弃地推开了盘子,说没味道,还不如楼下小吃街的麻辣烫。 萱姨倒是逼著我,吃下去了大半碗意面。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跟人斗?”她一边说,一边把盘子里最后几根麵条,也拨到了我的碗里。 我看著她,心里一暖,默默地,把那几根麵条也吃得乾乾净净。 下午两点,离对方给出的那个“一小时之约”,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我的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没有电话,也没有简讯。 那个神秘的號码,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更让人感到压抑。 “他怎么没动静了?”我终於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他会不会是……放弃了?” “不可能。”沈曼正在用酒店的电脑,看著沈氏集团的实时股价。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他现在,肯定比我们还急。”沈曼说,“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结果我们这边,连个水花都没有。他现在,肯定在琢磨,我们到底是真的不上当,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就在这时,沈曼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沈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我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餵。”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曼姐。”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乾练,“我们的人,已经到咖啡馆了。” “情况怎么样?” “有点奇怪。”男人说,“二楼那个包厢,一直有人。但不是您说的那种,像是要谈什么大事的样子。里面就一个男的,染著黄毛,穿著个花衬衫,从我们到这儿开始,他就一直在那玩手机,还点了杯最便宜的速溶咖啡。” “就他一个人?”沈曼皱了皱眉。 “对,就他一个。看起来,就像个街边的小混混,被临时叫过来凑数的。” “我知道了。”沈曼的眼神,冷了下来,“继续盯著。別让他跑了。另外,查一下那个咖啡馆的老板,还有今天当班的所有服务员。我要他们所有人的资料,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电话掛断了。 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是不是跟你们想的一样,是个陷阱?” “比我想的,还要拙劣一点。”沈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我还以为,沈良会找个像样点的人,在那等著演戏。没想到,就找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小瘪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件事。”这次开口的,是萱姨。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第一,沈良很谨慎。他没有亲自出面,甚至没有派他的心腹出面。他只是找了个无关紧要的炮灰,来试探我们的反应。就算我们真的报警,警察抓了那个小混混,也查不到他身上。” “第二,”萱姨转过身,看著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他小看我们了。或者说,他小看了你,苏予乐。他觉得,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用几张p出来的黄图,就能把你嚇得方寸大乱,乖乖地往他设好的圈套里钻。”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 我刚才,確实差点就著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