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第1章 相亲 “所以,你以后就打算窝在这个十八线小县城了?” 李曼把那杯三十块钱的冰美式重重磕在桌面上。 咖啡液溅出几滴,落在原木色的桌板上。 陈峰扯过一张纸巾,盖在上面。 “青泽县挺好,物价低,节奏慢,適合生活。” “適合生活?陈峰,你是不是在魔都混不下去了,才跑回老家找存在感?” “这破县城,连个三甲医院都没有,买件衣服还得去市里。” “常住人口三十万都不到,年轻人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大爷大妈。” “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一个月赚那三千块钱的死工资,连我买套护肤品都不够!” 陈峰把湿透的纸巾精准地丟进旁边的垃圾桶。 “大城市好。每天通勤三个小时,挤地铁挤得早饭都能吐出来。” “天天加班到半夜,赚的钱交完房租只够吃泡麵。” “生病了不敢请假,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 “图什么?图老了以后能在郊区买个厕所?” 李曼被噎了一下,身体猛地坐直。 “那也比待在这穷乡僻壤强!至少在大城市有希望,有发展!” “我今天来相亲,是看你以前在魔都大厂上过班,以为你是个潜力股。” “我想著咱们要是成了,你能把我一起接去大城市,脱离这个泥潭。” “结果你跟我说你要留在老家建设家乡?你有病吧!” 陈峰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建设家乡怎么了?谁对生自己养自己的地方没感情?” “感情?” 李曼拔高音量,引得旁边两桌顾客转头看过来。 “感情能当饭吃吗?没有物质基础的情怀就是个笑话!” “跟你说实话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有钱都没地方花,连个高端商场都没有,更別提赚钱了。” “你要是没有回大城市的打算,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谁也別耽误谁。” 李曼抓起桌上的名牌高仿包,站起身。 “买单aa,我那杯咖啡三十,你转我十五。” 陈峰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收款码,付了自己那杯柠檬水的钱。 “这家店是扫码点餐,结帐各付各的。” “你那杯没付钱的话,走之前记得去吧檯结一下。” 李曼气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踩著高跟鞋,转身大步走向吧檯。 扫码,付款,推门。 玻璃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马路两旁的行道树歪歪扭扭,路面坑洼不平。 几辆电动车在机动车道上乱窜。 远处的烂尾楼矗立在灰暗的天空下。 外墙的脚手架生满了铁锈。 青泽县確实破。 但他不在乎。 重活一世,他太清楚大城市是什么德行了。 上一世,他就是李曼口中那种为了留在大城市拼命的牛马。 在魔都一家头部设计院做建筑师,每天睁眼就是改图,闭眼就是应付甲方。 为了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他连续在工位上熬了四个通宵。 第五天凌晨,心臟一阵剧烈的绞痛。 连呼救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在了键盘上。 死的时候,卡里只有三十万。 连魔都內环一个卫生间的首付都不够。 去他妈的福报。 去他妈的大城市。 这一世,他哪也不去,就待在老家。 哪怕天天吃路边摊,至少能吃口热乎的,不用担心隨时会猝死。 更何况,他现在可不是穷光蛋。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未读简讯弹了出来。 发件人:工商银行。 【工商银行】您尾號7758的储蓄卡帐户於10月15日14:30转帐存入人民幣287,421.00元,活期余额1,026,161.00元。 整整一百零二万。 陈峰看了两秒,隨手关掉屏幕。 三天前重生回来,他脑子里多了一个系统。 规则简单粗暴:青泽县每有一个人,系统就会每天给他发一块钱。 按日结算,准时打款。 根据系统昨天的精准统计,青泽县目前的常住人口是28万7千4百21人。 也就是说,他现在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要睁开眼,帐户里就会多出將近二十九万的现金。 一个月八百多万。 一年就是一个小目標。 在魔都,八百万或许只能在郊区买套二手房。 但在青泽县这个房价均价三千出头的地方,八百万足够他全款拿下县城最豪华的独栋別墅,外加半条街的商铺。 不过,陈峰的野心不止於此。 系统的规则是按当日人口给钱。 如果青泽县的人口增加呢? 如果突破五十万,一百万呢? 那他每天的收入就能翻倍,甚至翻十倍! 怎么增加人口? 很简单,砸钱,搞建设。 建商场,建游乐园,搞產业,创造高薪就业岗位。 只要把青泽县打造成一个繁华的宜居城市,外地人自然会蜂拥而至。 这不仅是建设家乡,更是为他自己打造一台超级印钞机。 陈峰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风带著一丝凉意,捲起路边的落叶。 在这个连红绿灯都经常坏掉的小县城里,生活节奏慢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滯了。 路过一家熟食店,陈峰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滷肉香。 “老板,猪头肉切一斤,再来一只烤鸭,挑肥的。”陈峰走过去。 “好嘞!一共八十五!” 老板手脚麻利地捞肉、过秤、切片。 拎著热气腾腾的熟食,陈峰又走到旁边的水果摊。 “这车厘子怎么卖?” “两百八一箱,进口的,甜得很。” 老板正低头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拿两箱。西瓜也挑两个最大的。” 老板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 在县城,买这种两百多一箱的水果连价都不还的,可不多见。 “一共六百三十二,算你六百二。” 陈峰扫码付款,提著两大袋东西往家走。 沿著坑洼的街道走了十分钟,拐进一个老旧的家属院。 这是早年化肥厂的职工宿舍。 红砖外墙斑驳脱落,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无抵押贷款的小gg。 声控灯早就坏了。 陈峰踩著昏暗的楼梯上了三楼。 停在门前,听著里面传来的电视声,他掏出钥匙拧开生锈的防盗门。 “咔噠。”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排骨冬瓜汤香味扑面而来。 狭窄的客厅里,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正在播放著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父亲陈建国戴著老花镜,坐在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上看报纸。 听到动静,厨房里传来母亲李秀兰的声音。 “小峰迴来了?相亲怎么样?人家姑娘看上你没?” 陈峰换上拖鞋,把手里的熟食和水果放在餐桌上。 “妈, 甭提了,没成。” 陈峰走进厨房,看著母亲佝僂的背影。 “人家嫌咱青泽县太破,非要我去大城市买房。” 李秀兰擦了擦手,嘆了口气。 “现在的姑娘都现实,大城市是好,可那房价哪是咱们普通家庭能承担得起的?” 她转过身,心疼地看著儿子。 “你也是,好好的魔都大公司不待,非要辞职回老家。这下好了,找对象都成问题。” 陈建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瞪了儿子一眼。 “我早就说,年轻人就该在外面闯荡!你倒好,跑回来啃老!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真要在县城里找个两三千块钱的工作混日子?” 陈峰没接话。 他走过去拆开熟食的包装,把烤鸭和猪头肉摆上桌,又打开一箱车厘子去水槽里洗了一大盘。 “哎哟,你买这金贵东西干什么!这得多少钱一斤?”李秀兰看著那紫红色的果子,满脸肉疼。 “没多少钱,给你们尝尝鲜。” 陈峰把果盘端到茶几上,拉了张板凳坐下。 “爸,妈,工作的事你们就別操心了,我这次回来,其实带了点积蓄。” “我打算在咱们县城,自己做点生意。” “做生意?” 陈建国皱起眉头。 “你懂个屁的做生意!你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在咱们这破县城能接什么活儿?” “给人家盖猪圈吗?” 陈峰拿起一颗车厘子丟进嘴里。 汁水饱满,甜得发腻。 他吐出果核,扯了张纸巾擦手。 “盖猪圈多没意思。” 陈峰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那栋灰暗的建筑轮廓。 “我想著,先把咱们县里那亏损的服装厂盘下来。” 第2章 人间百態 “盘服装厂?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 陈建国瞪著眼睛,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那破厂子停工大半年了,外面欠著一屁股三角债,连看门大爷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去接盘?你拿什么接?拿你那点死工资去填海吗!” 李秀兰也急了,连连摆手。 “小峰啊,你爸说得对,那可是个无底洞,咱家可折腾不起。” 陈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猪头肉,嚼得津津有味。 抽了张纸巾擦嘴。 “爸,妈,这事儿你们就甭管了,我既然敢盘,自然有我的门道。” “你们儿子在外面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我心里有数。” 陈建国还想开骂,却被李秀兰一把拉住。 老两口对视一眼,满脸愁容,只当儿子是在大城市受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著两个字:浩子。 刘浩,从小光著屁股长大的死党,现在在县城跑出租。 陈峰按下接听键。 “陈峰!你他妈回青泽了怎么不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刘浩的大嗓门。 “下午刚到,被我妈拉去相了个亲。”陈峰说。 “相个锤子亲!老赵烧烤,赶紧滚过来。我刚交了班,十分钟后到。” “行。” 陈峰掛断电话,站起身。“爸,妈,浩子叫我出去吃点,你们吃,不用给我留门。” ...... 县城老街,大胖烧烤摊。 烟燻火燎,孜然和羊油的味道顺著风飘出去老远。 一辆掉漆的捷达计程车剎在路边,车门“嘎吱”一声推开。 刘浩钻出驾驶室。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肚子凸起,头髮有些稀疏。 看到陈峰,刘浩大步走过来,一拳砸在陈峰肩膀上。 “你小子,几年不见,人模狗样了啊。” 刘浩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陈峰反手捶了回去。 “你倒是胖了不少,怎么,计程车司机伙食这么好?” 两人在角落的空桌旁坐下。 “老赵!二十个羊肉,十个板筋,两个大腰子!再来一箱大乌苏!冰的!” 刘浩衝著烤炉方向喊。 “好嘞!” 老赵应了一声,端著烤串走过来。“浩子,今天交班挺早啊。” 刘浩指著陈峰:“我兄弟从魔都回来了,今天必须喝个痛快。老赵,把你们家那几瓶好酒拿出来。” 老赵笑骂:“你小子欠我的两百块饭钱还没结呢,还喝好酒?” 陈峰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 “老赵,他的帐我结了,今天这顿算我的。” 刘浩一把按住陈峰的手机。“操,打我脸是不是?你刚回来!今天这顿必须我请!” 陈峰收起手机,没再坚持。 刘浩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陈峰。 陈峰摆手:“戒了。” 刘浩自己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浓烟。 “大城市的规矩就是多。连烟都戒了,活著还有啥盼头?” 陈峰没回答,拿起桌上的开水烫碗筷,转而问道。“跑车怎么样?” 刘浩弹了弹菸灰。 “就那样吧。你看看我那车,空调坏了半个月,老板捨不得修。白天热得起痱子,晚上冻得腿抽筋。” “一天开十四个小时,交了份子钱,加了气,落到手里也就一百多块。饿不死,撑不著。” 老赵端著一盆冰镇大乌苏走过来,放在地上,拿开瓶器起开两瓶,砰砰两声。 刘浩递给陈峰一瓶,自己拿起一瓶,直接对瓶吹了半瓶。 “爽!” 刘浩打了个嗝,放下酒瓶。 “咱们这破县城,你也知道,没关係没背景,想挣钱门儿都没有。” 陈峰喝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 “二黑和三子呢?还有联繫吗?” 刘浩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二黑进去了。” “去年严打,他跟著城南那个光头搞拆迁,把人腿打折了。判了五年,现在在里面踩缝纫机呢。” 陈峰动作停顿了一下。“那三子呢?” “三子更惨。” 刘浩嘆了口气,端起酒杯跟陈峰碰了一下。 “前年去南方的工地上干活。脚手架塌了,从三楼摔下来。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没人出。” “现在落了个残疾,一条腿瘸了,回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守著个破冰柜过日子。” 烤串端上来了,滋滋冒油。 刘浩拿起一串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这就是命,咱们这帮人,生在这个穷地方,能走出去的没几个。出去了,也未必混得好,留下的,全他妈在底层挣扎。” “像你这样能在魔都大厂上班的,有几个?” 陈峰看著刘浩粗糙的手指,没有说话。 “对了。”刘浩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巧姐不?” 陈峰迴忆了一下。“东街开撞球厅,带几个小弟那个巧姐?王巧?” “对,就是她。” 刘浩猛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按在桌面上碾灭。 “前几年,她可真是风光,撞球厅不干了,借钱搞了个建材公司。” “赶上县里修新中街那波红利,发了,开著路虎,穿著貂,走路都带风。” “后来呢?”陈峰拿起一串板筋。 “后来栽了唄。” “她那个小白脸老公,看上个外地女的。趁著巧姐去外地谈生意,把公司帐上的钱全卷跑了,还用巧姐的名义借了三百万的高利贷。” 陈峰皱起眉头。“没报警?” “报了啊,人跑到国外去了,抓不到。” 刘浩又起了一瓶啤酒。 “高利贷天天上门堵,红油漆泼了一门。巧姐把路虎卖了,房子抵了,还差一百多万的窟窿,她还带著个五岁的小丫头。” “现在人呢?” 刘浩指了指街对面那栋闪烁著霓虹灯的建筑。 “金鼎会所,巧姐现在在里面给人按脚。” “从早上十点干到凌晨两点,什么活都接。以前那些叫她巧姐的混混,现在去洗脚,都指名点她。” “摸两把,骂两句,她连个屁都不敢放,为了赚钱还债养孩子,命都不要了。” 刘浩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巧姐那个女儿,叫丫丫,以前穿的都是进口衣服,现在连个幼儿园都上不起。天天跟著巧姐在会所后院的员工宿舍里待著。” “上个月丫丫发高烧,巧姐连三百块钱的医药费都凑不出来,还是我借给她的。” 陈峰顺著刘浩的手指看过去。金鼎会所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散发著俗气的红光。 王巧。陈峰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做事果断,讲义气,手腕硬。是个不可多得的管理人才。 当初他们哥几个上撞球厅,没少给他们免单。 “这小地方,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谁身上没点烂事。” 刘浩举起酒杯。“来,喝酒。不说这些倒霉事了。” 两人碰杯。 刘浩放下酒杯,看著陈峰。“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魔都那边的假好请吗?” 陈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我辞职了,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刘浩愣住了,他盯著陈峰看了足足十秒钟。 “辞职了?不回去了?” 刘浩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直跳。 “操!不走好啊!大城市有什么好的,天天当孙子!回来好,哥几个还能互相照应!” 刘浩显得很高兴,他连干了三杯酒,脸色涨红。 “不过……” 刘浩高兴过后,又皱起眉头。 “咱们青泽县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这学建筑的,回来能干啥?去工地搬砖?还是去县建委当临时工?” “工作的事你別愁。” 刘浩拍著胸脯。“我明天去问问车队老板,看能不能再包一辆车出来。咱哥俩一起跑出租,虽然辛苦点,但一个月挣个四五千没问题。足够你在县城吃香喝辣了。” 陈峰看著刘浩真诚的眼神。 “浩子,我不打算打工。”陈峰开口。 “不打工?那你干啥?做生意?” 刘浩摇头。“现在干啥都赔。街上的门面房关了一半了。” 陈峰拿起一根羊肉串的签子,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浩子,你天天在县里转悠,消息灵。” 陈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刘浩。“县南边那个老服装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浩夹花生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一颗花生米掉在桌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峰。 “你问服装厂干什么?”刘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紧张。 “我想著...把它盘下来。”陈峰语气平淡,隨口说出。 “你疯了?那地方现在是个死局,谁碰谁死!” 第3章 服装厂现状 陈峰扯了张纸巾擦嘴。 “死局?怎么个死法?” 刘浩一把抢过陈峰手里的纸巾团,精准地砸进脚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你当那是块肥肉呢?” 刘浩抓起桌上的大乌苏,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下巴流到领口。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那是个天坑!明面上的帐,欠银行三百万,欠南方布料商两百多万,厂里一百多號工人大半年的工资没结。这加起来就六七百万了!” “这还是明面上的!” 刘浩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把桌上的烤串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私底下,厂长李建国拿厂子做抵押,在外面借了多少高利贷,谁他妈搞得清?” “上个月,城南那帮放水的人,开了两辆金杯麵包车堵在厂门口,红油漆泼得连大门原来的顏色都看不出来了。” “看门的老头上去理论了两句,被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县医院躺著呢。” 刘浩用力敲著满是油污的桌面。 “你去盘?你前脚交钱,后脚那些催债的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这帮人可不管你是不是新老板,只要你接了厂子,这债就算在你头上!” 陈峰端起一次性塑料杯,抿了一口温水。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现在每天进帐將近二十九万。 一个月八百多万。 填平服装厂明面上的几百万窟窿,对他来说也就一个月的事。 这钱,他拿得出。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要的是青泽县的人口基数! 想要吸引外地人来,或者把外出务工的本地人拉回来,光靠建几个高档商场、弄几条商业街根本没用。 老百姓手里没钱,消费力上不去,建再多娱乐设施也是鬼城。 必须有核心產业。 有產业,才有就业岗位。有岗位,才有稳定收入。有收入,人才能留得住。 直接拿钱去填李建国留下的烂帐,去给那些放高利贷的擦屁股,纯属冤大头。 有这几百万,他完全可以在县开发区重新批一块地。 盖个全新的现代化標准厂房,引进最新的设备,打造一个全新的流水线。 青泽县地处三省交界,国道穿城而过,高速路口离县城不到十公里,交通底子极好。 早些年靠著几家化肥厂和纺织厂,也曾阔气过。 后来设备老化、管理不善,慢慢就黄了。 但底子还在,熟练工人还在。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浩子,这事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峰抬眼看著刘浩。 刘浩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你嫂子之前不就在那厂里干吗?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成个车间主任,结果厂子黄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她门儿清。” 陈峰想起来了。 刘浩的老婆张燕,是个手脚麻利、性格泼辣的女人。 以前哥几个去刘浩家蹭饭,张燕一个人能在半小时內整出一桌子硬菜,做事雷厉风行。 “嫂子现在干嘛呢?” “能干嘛?在家待著唄。” 刘浩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 “待了大半年了,天天跟我念叨,眼看著快过年了,家里处处要用钱。” “孩子下半年的託管班费用得交,我妈那高血压的药也得买,光靠我跑出租这点钱,根本填不上窟窿。” 刘浩夹著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她寻思著下个月跟著同村的几个娘们儿,去苏南那边的电子厂打螺丝去。” “听说那边包吃住,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咱这破县城,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服装厂,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 “去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一,还不够交物业费和水电费的,不出去打工,能行吗?” 陈峰没有接话。 在2019年的小县城,確实是这种工资水平,能超过三千块钱,就算是相当不错的工作。 可能南方会比这里强一些,但不会强太多。 烧烤摊周围人声鼎沸。 隔壁桌几个光著膀子的大汉正在划拳,空酒瓶滚得满地都是,玻璃碰撞的清脆声不绝於耳。 不远处一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轰鸣著驶过。 车上坐著两个染著黄毛的半大孩子,音响里放著震耳欲聋的土味dj。 刘浩指了指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看见没?咱县里现在最多的就是这种精神小伙。” “爹妈全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著一面。” “把孩子扔给爷爷奶奶管,老头老太太能管得住个屁!” “初中没毕业就輟学,天天在街上瞎混,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刘浩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要说咱县里,会踩缝纫机、懂针织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早些年县里搞轻工业,家家户户都有缝纫机,谁家女人不会点针线活?” “可现在呢?没產业啊!” “县里天天喊著招商引资,口號喊得震天响。” “投资商来了转一圈,吃顿饭,拿点土特產,拍拍屁股走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浩端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陈峰倒了一杯。 “谁他妈愿意背井离乡?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出去打工,住十几个人的群租房,天天看线长的脸色。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逼钱,谁愿意受那份洋罪!” “我要不是念家,捨不得你嫂子和孩子,我早他妈去南方开滴滴了,还在这破县城跑这破捷达?” 刘浩说完,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陈峰看著刘浩泛红的眼圈,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刘浩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小县城的痛点上。 留守儿童、空巢老人、產业空心化。 这不仅是青泽县的现状,也是无数个十八线小县城的缩影。 但对陈峰来说,这却是机会。 人都有归属感。 只要老家有口饭吃,没人愿意去外地漂泊。 “浩子。” 陈峰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 刘浩抬起头,打了个酒嗝。 “如果咱县里现在有个正经的服装厂。” 陈峰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外拋条件。 “全空调车间,冬暖夏凉。” 刘浩撇了撇嘴。 “交五险一金,正规合同。” 刘浩拿签子的手停在半空。 “干计件,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五六千,甚至更高。” 刘浩猛地把手里的肉串拍在桌子上。 “逢年过节有福利,包一顿中午的工作餐,两荤一素。” 刘浩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陈峰停顿了一下。 “你说,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愿意回来吗?” 刘浩愣住了。 他盯著陈峰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喝假酒了吧?” 刘浩伸手去摸陈峰的额头。 陈峰偏头躲开。 “一个月五六千?还交五险一金?魔都的厂子也就这待遇吧!你当咱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你就说,能不能回来。”陈峰敲了敲桌子。 “废话!” 刘浩猛地一拍桌子。 盘子里的花生米跳了起来,滚落到地上。 “要真有这条件,別说那些女的,就是我,我也把这破计程车退了,去厂里当保安!” “一个月五六千,还能天天回家抱老婆孩子,不用交房租,不用看別人脸色,谁他妈还去外地当孙子!” 陈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钱给够,待遇跟上,青泽县这二十八万人口的基数,足够他拉起一支庞大的產业大军。 外出务工的几十万人一旦回流,他每天的系统收入就能翻倍。 这才是真正的滚雪球。 陈峰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浩子,嫂子对服装厂那一套流程,到底有多了解?” 提到媳妇,刘浩的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是我跟你吹牛逼。” 刘浩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整个老服装厂,从进布料、打版、裁剪、走线,一直到最后的质检、打包、发货,你嫂子全门儿清!” “李建国那老王八蛋抠门,厂里管理层缺人,你嫂子一个人干著车间主任、质检员外加半个库管的活。” “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哪条流水线出了问题,她搭眼一扫就知道毛病在哪。” 刘浩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平。 “要不是咱这地方小,没施展空间。” “就你嫂子这能力,真要放在魔都那种大城市的大厂里,绝对是主管级別的女强人。” “可惜了,跟著我在这破地方受穷。” 陈峰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 老服装厂的债务是个烂摊子,他不打算碰。 但老服装厂留下的熟练工人和像张燕这样懂行的管理人才,却是无价之宝。 建个新厂房花不了多少时间,买设备也就是砸钱的事。 只要把这批人拉过来,新厂子立刻就能运转。 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帮他搭建最初的草台班子。 张燕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知根知底,能力出眾,而且现在正处於失业的空窗期。 “浩子。” 陈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九点半。 “明天中午,叫上嫂子,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吃顿便饭。” 刘浩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 “陈峰,你……你来真的?” 刘浩的酒意醒了一半。 “你真要搞服装厂?” “当然了!” “铁了心了?” “铁了心了!” 刘浩盯著陈峰看了半天,那眼神看个外星人没两样。 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在魔都待了几年,怕不是把脑子待坏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酒瓶子往桌上一磕。 心里虽然替兄弟著急,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仗义的妥协。 “行!你小子既然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当哥们的拦不住!” “明天中午,我把你嫂子叫出来给你上上课!” 第4章 拉拢张燕 第二天中午。 县城老街的聚全德家常菜馆。 包厢门推开。 刘浩领著一个穿著灰色卫衣的女人走进来。 张燕三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透著一股子精明干练。 她一进门,连包都没放下,直接拉开椅子坐到陈峰对面。 她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心里又气又急。 大城市赚点钱多不容易,不知道捂紧钱袋子,回来瞎折腾什么? 那李建国的烂摊子是能碰的吗? “小峰,你小子是不是在大城市把脑子熬坏了?” 张燕抓起桌上的塑料包装膜,撕开餐具,拿起开水壶往碗里倒水。 “昨天浩子回去跟我说你要盘那个破服装厂,我一晚上没睡踏实。” 张燕用筷子搅动著碗里的开水,动作很快,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个什么烂摊子你不知道?外面欠著几百万的债,工人天天去县大院门口拉横幅。” “你去碰那个霉头?嫌自己身上的钱烧得慌?” 陈峰看著张燕连珠炮似的数落,非但没生气,心里反而淌过一丝暖意。 在这个人情凉薄的社会,只有真正拿你当亲人的,才会说出这种难听却掏心窝子的话。 他顺势拿起茶壶,给张燕面前的玻璃杯倒满粗茶。 “嫂子,先喝口水。” 张燕一把推开茶杯,水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喝什么水!我今天来就是骂醒你的。” “咱这县城的经商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天工商来查消防,明天税务来查帐,后天环保又说你排污不达標。” “扒皮抽筋,一层层往下刮,谁干谁死。” 张燕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用力擦拭著桌上的水渍。 “你听嫂子一句劝,你要是真在大城市攒了点钱,就老老实实存银行。” “哪怕买个大额存单,一年吃点利息,也够你在咱这小县城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犯不著把血汗钱往那个无底洞里砸。” 刘浩坐在旁边,手里剥著一头大蒜。 “就是啊峰子,你嫂子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 刘浩把剥好的蒜瓣扔进面前的醋碟里。 “那破厂子真碰不得。” 陈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凉拌黄瓜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知道,对付张燕这种被生活磨礪得极其务实的人,光谈情怀没用,必须得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 “嫂子,浩子,你们说的我都懂。” 陈峰放下筷子,看著张燕。 “但我这次回来,也不全是为了赚钱。” 张燕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停在桌面上。 陈峰继续开口。 “我记得咱们县以前纺织挺有名的。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少大厂都把订单发到咱们这儿做代工。” “咱们县里那些女工的手艺,放在全国都是排得上號的。” “咱们明明有这个能力,有这批熟练工人,干嘛不发展?”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生在这个地方,长在这个地方。我可不希望家乡的產业就这么荒废了,最后年轻人都跑光,剩下一座空城。” 张燕盯著陈峰看了几秒钟,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气。 到底是读过书的,还跟以前一样轴,满脑子理想主义。 “小峰,你真是个书呆子。” 张燕把手里的废纸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你还提以前?” “现在外面全是大厂,全是全自动流水线!” “电脑排版,雷射裁剪,机器走线。” “人家一天能出几万件货,成本压得极低。” 张燕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你还指望靠县里这些女工踩缝纫机?为了做一件衣服,耗费那么长的时间,谁等得起?” “手工再好有什么用?在绝对的速度和低成本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陈峰点点头,身体靠向椅背。 张燕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嫂子说得对。” “正是因为拼產量拼不过,所以才没有竞爭力。” 陈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咱们既然要做,就不做那种几块钱利润的低端走量货。” “咱们做具有特色的高端定製,做独立设计品牌。” 张燕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陈峰没有停顿,直接拋出底牌。 “而且,我昨天跟浩子说盘服装厂,只是个试探。” 陈峰看著张燕。 “你放心吧嫂子,我不盘那个烂摊子。李建国留下的债,我一分钱都不会替他背。” 刘浩剥蒜的动作停住了。 张燕也愣在原地。 “咱们自己干。” 陈峰敲了敲桌面。 “另起炉灶,开个新厂。” “你出面,去把原来厂里那些手脚麻利、懂行的老工人全拉过来。” “你有管理经验,懂整个流水线,新厂的厂长,你来当。” 陈峰看著张燕的脸。 “这不比你去苏南的电子厂,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打螺丝强?” 四周很安静。 隔壁桌划拳的吵闹声传过来。 张燕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刘浩手里的半瓣蒜直接掉在了地上。 “厂……厂长?” 张燕结巴了一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但常年生活的重压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本能地寻找这块“馅饼”里的陷阱。 她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 “小峰,话是这么说,但办厂不是过家家。” 张燕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场地租金、设备採购、工人工资,哪一样不要钱?” “当嫂子的不想看你一头扎进去,最后连个水漂都听不见。” 陈峰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很清楚,信任的最后一步,需要真金白银来夯实。 “钱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 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多了不说,前期启动资金,三五百万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啪嗒。” 刘浩手里的蒜头彻底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陈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三五百万?” 刘浩的声音劈了。 张燕也瞪大了眼睛,视线在陈峰和桌上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张燕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陈峰隨口编了一个理由。 “前几年在魔都,跟著几个大客户炒了点虚擬幣,运气好,赚了一笔。” “再加上这几年画图纸接的私活,攒了不少。” “这笔钱投在魔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但在咱们县,足够拉起一个厂子了。” 张燕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用力互相绞著。 “就算……就算你有这笔启动资金。” 张燕还是不放心。 “但客户呢?厂子开起来,生產出来的衣服卖给谁?” “老服装厂的那些客户,早就被李建国那个老王八蛋得罪透了,欠人家货不发,拿次品充数,现在根本拉不回来。” “没订单,厂子开门就是干烧钱。” 陈峰拿起茶壶,再次给张燕的杯子倒满水。 “这方面我也有门路。” “以前我在魔都,给一个做服装零售的大老板做过庄园设计。” “关係处得挺好,一直有联繫。” “我之前跟她提过一嘴回老家办厂的事。” 陈峰看著张燕。 “她手里握著几十家高端买手店,正愁找不到工艺好的代工厂。” “只要咱们的手艺能达到她的要求,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客户方面,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张燕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著陈峰那张平静的脸,找不到任何破绽。 资金有,客户有,连后路都想好了。 张燕咬著下唇,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反覆摩擦。 她心动了。 当厂长,拿高薪,还能留在县城照顾孩子和老人。 这条件,换做谁都没法拒绝。 但她心里依然打鼓。 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峰將张燕的犹豫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 陈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银行app。 输入刘浩的银行卡號。 输入金额。 100,000。 点击转帐。 人脸识別通过。 “叮。” 两秒钟后,刘浩放在桌子上的二手国產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简讯提示。 刘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就像卡住了一样,僵在原处。 刘浩猛地抓起手机,把屏幕凑到眼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著。 “个、十、百、千、万、十万……” 刘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峰。 “峰子……你……你给我转十万块钱干什么!” 刘浩的声音极大,引得餐馆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张燕听到“十万”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震。 她一把抢过刘浩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工商银行的到帐通知清清楚楚。 100,000.00元。 张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著陈峰。 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地锅鸡里的贴饼子。 “嫂子,你就放心吧。” “我给浩子转了十万块钱。” “这十万,就算是给你预支的第一年工资。” “我听浩子说,家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老人的药费,孩子的託管费,都要钱。” “先把家里的窟窿填上,踏踏实实帮我干事。” 陈峰不在乎花钱,一来对两人知根知底,他相信刘浩的话,也相信嫂子的能力。 再往差了想,即便成不了事,能帮他们两口子解决生活上的处境,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他与別人的不同。 他这钱...真是大风颳来的。花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张燕看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十万块钱。 她在老服装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千多。 十万,她不吃不喝乾三年才能攒下来。 现在,陈峰眼都不眨地就砸了过来。 刘浩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峰子,这……这不行,这钱太多了,事还没干呢,怎么能拿这么多钱!” 刘浩伸手就要去拿手机退钱。 陈峰拿筷子挡住刘浩的手。 “亲兄弟明算帐。这是嫂子的工资,不是给你的。” 陈峰转头看向张燕。 “嫂子,这活儿,你接不接?” 张燕看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眶瞬间红了。 多年来被生活压弯的脊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沉甸甸的十万块钱和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撑了起来。 她心底所有的顾虑、怀疑和怯懦,全被砸得粉碎。 人家连身家性命都敢託付,我张燕要是再磨嘰,还是个人吗! 她猛地站起身。 塑料板凳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不烫的茶水。 “陈峰,嫂子不跟你矫情了!” 张燕仰起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活儿,我接了!” “你放心,只要有钱发工资,我明天就能把县里最好的那批缝纫工全给你拉过来!” “谁要是干活偷懒,我张燕第一个让她滚蛋!” 陈峰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嫂子,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三人又聊了聊家常,聊的几乎都是原本认识的人现在过的不怎么样。 县里经济如何不景气,再不就是哪家的老人死了,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谁家的小孩没有父母管教,进去之类的。 这些事情在这种十八线县城中非常常见。 陈峰就这么听著,若是在前世,他还真没什么兴趣,一脑子往大城市冲,觉得这些事远的像山。 可现在,听著这些琐碎甚至有些麻木的悲剧,他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在外打拼……不就是为了有个安稳的家吗? 而为了赚钱,家都变得七零八碎的,甚至连亲人离世都无人知晓……这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陈峰建设家乡的心又重了几分。 不是单纯的为了钱....確实想在这个极快的生活节奏里,在这个被时代拋弃的角落,打造属於他自己的乌托邦。 这顿饭吃完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两口子火急火燎的回家。 毕竟孩子还小,老人需要照顾。 陈峰走在大街上,小风一吹,头脑也变的清醒不少。 他简单盘算了一下帐,每天將近30万的进帐,听起来不少。 若是自己花,这辈子不用愁,但若是搞基建,这钱確实不太够。 他总不能等过几年手里面存几个亿后再动手吧,那时候没准这县城人都走了一大半了。 所以动手得快,但还不能是前期投入大量资產的產业。 一来步子跨的太大,万一每天赔钱超过30万,他就直接歇菜了。 二来得根据本地原本经济做文章,这服装厂听起来没啥利润空间,好在有根基,可复製,现在体量小一点,大不了一点一点扩张唄。 等圈了一拨人之后,再做其他的更有技术的產业也就顺理成章了。 陈峰嘆了口气:“哎,这有钱了是好事,但怎么有计划的花出去...反倒头疼了。” 第5章 门可罗雀的招商局 早上六点四十。 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公鸡扯著嗓子叫了三遍。 隔壁房间传来老爹陈建军起床的动静,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紧接著是厨房的水龙头声,铁锅碰灶台的声音。 陈峰掀开被子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青泽县常住人口:289,714人】 【今日收益:289,714元】 【累计余额:1,427,856元】 一百四十多万了。 加上昨天转给刘浩的十万,他回来这几天光系统进帐就超过一百五十万。 陈峰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 洗漱完出来,老妈李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著小米粥,案板上切好了一碟咸菜疙瘩,旁边还蒸了两个白面馒头。 “妈,我今天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吃。” 李秀兰头也没回,手里的铲子在锅底搅了两下:“又出去瞎晃?你爸说你……” “我爸说啥了?” “说你脑子有病。”李秀兰把粥盛进碗里,放到桌上,“他原话。” 陈峰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那他说得挺准。”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咸菜碟子推过来。 陈峰三口两口吃完早饭,打车直奔县政府。 他今天要去了解县招商局的政策,如果可能的话,最好通过政府渠道把厂房找好。 毕竟几百万的项目,如果没有政府做背书,私下盘一个场子,里面有多少弯弯绕谁也不知道, 即便自己不差钱,也不想在这方面被坑一把。 青泽县的招商局在县政府大楼。 说是大楼,其实就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办公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大门口两根柱子上掛著红底白字的牌匾,金漆褪了大半,“青泽县人民政府”几个字歪歪扭扭。 门卫室里坐著个五十来岁的大爷,穿著藏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亮。 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嘴里叼著半截老旱菸。 “大爷,招商局在几楼?” 大爷从搪瓷缸子上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 年轻小伙子,穿著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大爷把菸头掐灭在缸子盖上。 “三楼,左拐第二个门。”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不过你去了也白去,王主任九点才上班。” 陈峰看了眼手机,八点十五。 “那我等著。” “隨你。”大爷重新端起茶缸子,不再搭理他。 陈峰上了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烁不定,墙上贴著几张褪了色的招商引资宣传海报。 “投资青泽,共创辉煌”,落款是2019年。海报上画著一片高楼大厦和绿树成荫的工业园区。 陈峰扫了一眼窗外,目之所及全是灰濛濛的平房和半拉子烂尾楼。 辉煌个屁。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招商局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陈峰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了四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前坐著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马甲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著马尾辫,正对著电脑屏幕打字。 桌上放著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和半袋拆开的苏打饼乾。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你好,请问找谁?” “我来諮询一下在县开发区办厂的事。”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她叫周小琴,招商局的科员,去年刚考进来的。 进来大半年了,来这间办公室找的人,要么是送快递的,要么是走错门找隔壁计生办的,说要办厂的,她这还是头一遭碰见。 周小琴下意识地把桌上的饼乾袋子往抽屉里塞了塞。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人看著跟自己一般大,穿得也不像个大老板,不会是来寻开心的吧? “你说……办厂?” “对。” “什么类型的厂?” “服装加工。” 周小琴盯著陈峰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卫衣,又移到他脚上那双洗白的运动鞋。 “你先坐。”周小琴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子。 “王主任还没来,具体政策方面的事得他来跟你谈,你可以先跟我说说情况,我帮你做个登记。”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支能写字的原子笔,笔帽咬掉了,笔桿上还有牙印。 “姓名?” “陈峰。” “籍贯?” “青泽县的。本地人。” 周小琴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本地人回来办厂?这就更稀罕了。 这两年她接触过的投资意向,清一色是外地来的。来了之后吃顿饭,转一圈开发区的荒地,问问政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本地人都往外跑还来不及,还有往回跑的? “预计投资规模?” “前期三百万左右。” 周小琴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百万? 这数字从一个穿著普通卫衣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人家既然来了,她也不好说什么,万一是个低调的富二代呢? 这年头扮猪吃老虎的故事,网上上天天刷得到。 周小琴把表格填完,放到一边。 “陈先生,基本信息我登记好了,关於开发区的地块和优惠政策,確实得等王主任来了才能详细跟你说。” “你要不先在这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行。” 周小琴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水。纸杯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个乾净的瓷杯。 这是给领导来检查时备著的杯子。 管他呢,万一真是个大客户,总不能拿纸杯招待人家。 水刚端过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蓝色的夹克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隆起。 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镜。 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的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根橡皮筋箍著。 这就是招商局的王建设王主任。 王建设进门的时候,先看到了周小琴。 “小周,今天来得早啊。”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陈峰。 “这是……” “王主任,这位是陈峰,本地人,来諮询在开发区办服装厂的事。” 周小琴把登记表递过去。 王建设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视线在“预计投资规模:300万”那一栏停了两秒。 他放下公文包,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花镜架上鼻樑,又把表格看了一遍。 “小陈是吧?” “对,王主任。” “本地人?” “土生土长的。” 王建设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难得啊,现在年轻人都往外面跑,你倒好,往回跑。” “家乡有发展的空间。”陈峰说。 王建设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了,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外面来的投资商说这话是客套,本地人说这话……多半是脑子发热。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小陈啊,你具体想了解哪方面?” 王建设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下,抽出一沓纸。 “开发区的地块情况,现行的招商政策,税收优惠,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陈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王主任,我想问三件事。” “你说。” “第一,开发区现在还有多少空地可以批?面积多大?” 王建设翻了翻文件。 “目前开发区二期还有四块空地没有出让。最小的六亩,最大的十五亩。位置都在园区的西北角,挨著国道那一侧。” “基础设施呢?水电气通了没有?” “三通一平都做好了,前年县里花了不少钱搞的。” 王建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补了句。 “就是一直没等来人用。” 陈峰点点头。 “第二,县里对新办企业有什么优惠政策?” 王建设来了点精神,坐直了身体。 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也是他十二年来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这个好,咱们县的政策力度在整个地级市都是排前列的。” 他掰著手指头说。 “第一,前三年厂房租金全免。第二,前两年地方税收部分减半徵收。第三,新增就业岗位每人补贴两千块。第四,如果投资超过五百万,县里还可以协调银行提供低息贷款。” 他把文件递给陈峰。 “都写在这上面了,白纸黑字。” 陈峰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政策確实不错。 三年免租,这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几台工业缝纫机了。 每人两千的就业补贴,如果招一百个工人,那就是二十万。 而且新增就业人口,也意味著常住人口数据会上升。 系统日结的收益也会跟著涨。 一举两得。 “第三个问题。”陈峰合上文件。 “从提交申请到拿地开工,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王建设愣了一下。 干了十二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直接问“最快多久能开工”。 以前那些投资商,问的都是“还能再优惠点吗”“隔壁县给的条件更好怎么办”。 他搓了搓手。 “如果材料齐全,审批流程走正常程序的话……最快一个月。” “能不能更快?” “这个……”王建设犹豫了。 “小陈,你是认真的?” 陈峰站起来,把文件夹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王主任,只要开发区只要能先出具一个场地掛靠证明,执照我立刻去工商局走绿色通道加急办。” 他看著王建设。 “我只有一个要求,特事特办,越快越好。” 王建设的手停在公文包上,半天没动。 周小琴端著瓷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水都忘了喝。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王建设忽然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 “小陈,你等著。” 他一把拽过那个破了拉链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出一个號码。 “喂,张局吗?我王建设。” “……对,有个事想跟你碰一下。开发区二期那块地……嗯,有人要。” 他瞥了陈峰一眼。 “本地的年轻人,办服装厂。”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王建设捂住话筒,压低了声音回了一句。 “我看这回不像是来吃顿饭就走的。” 第6章 我就是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建设捂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太了解张局的脾气了,这位分管招商的副局长,最烦的就是被人放鸽子。 去年有个温州老板说要来投三千万建电子元器件厂,张局亲自陪著吃了三顿饭,喝了两斤白酒,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结果人家拍拍屁股走了,连个响都没留下。 从那以后,张局就给王建设撂下一句话:再带不靠谱的来,你自己写辞职报告。 “过来吧。”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在四楼办公室。” 王建设掛了电话,冲陈峰招了招手。 “走,跟我上楼。” 陈峰站起来,把瓷杯里的水一口喝完,跟著王建设出了门。 周小琴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登记表。 陈峰,男,25岁,本地人,预计投资300万,服装加工。 周小琴拿起那杯还没喝的水,抿了一口。 “还真有人要来咱这儿办厂?”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把饼乾从抽屉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继续啃。 四楼的走廊比三楼还破。 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著黄。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红砖。 王建设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两下。 “张局,人带来了。” “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头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满了文件,中间摆著一台至少用了五年的联想笔记本,屏幕上还贴著便利贴。 桌子后面坐著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张德明。 青泽县发展和改革局副局长,分管招商引资工作。 头髮花白,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很重。 他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右手握著红笔,笔帽已经咬得变了形。 看到陈峰进来,张德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视线在那件灰色卫衣和洗白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低头看了看王建设递过来的登记表。 “坐吧。” 张德明用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不平,往左晃了一下。 张德明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陈,王主任跟我说了,你想在开发区建服装厂?” “对。” “本地人?” “土生土长的。” 张德明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有多少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陈峰没接话。 张德明从桌上那堆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倒出几张纸。 “去年一整年,开发区接待了十七批考察团。” 他竖起一根手指。 “签了意向书的,六个。” 又竖起一根。 “真正打了註册资金的,两个。” 第三根手指没竖起来。 “最后真正开工的——零。” 张德明把那几张纸推到陈峰面前。都是意向书,上面的签名和公章清清楚楚,落款日期最近的一份是三个月前。 “全是废纸。” 张德明往椅背上一靠。 “你跟我说你要投三百万建厂,我信不信?说实话,我想信。”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但是我信了太多次了。” 王建设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没敢插话。 他了解张局此刻的心態,不是刁难,是真的被伤透了。 陈峰看了一眼那几份意向书,然后抬起头。 “张局,我理解您的顾虑,那我换个方式问。” “你说说看。” “县里那个老服装厂的烂摊子,现在是您在兜底吧?” 张德明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王建设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小子上来就捅刀子? 张德明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桌上那支被咬烂的红笔笔帽出卖了他。 李建国的服装厂。 这是张德明最近半年的噩梦。 那个厂倒闭之后,六百多万的外债没人接,三百多號工人的工资拖了四个月没发。 工人们三天两头去县政府拉横幅,最多的一次来了一百二十多號人,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市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 市里领导打电话下来,不是问候,是问责。 “青泽县的营商环境到底怎么搞的?搞得全市都跟著丟脸!” 这句话是市里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原话。 张德明当时握著电话,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他今年五十二。 再有三年就到站了。 他不求升迁,只求平稳落地。但李建国这个烂摊子,把他最后几年的安稳日子搅得稀碎。 上个月,市里又下了新的考核指標。 全年新增招商引资项目不少於五个,实际到位资金不低於三千万。 三千万。 张德明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把假牙咬碎。 去年全县实际到位资金是多少? 两百八十万。 连零头都凑不上。 而且市里还特別標註了一条:涉及群体性上访事件的县区,年终考核一票否决。 一票否决。 那帮工人只要再闹一次,他张德明的仕途就算彻底交代了。 不是退休,是带著处分退休。 这些事,张德明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现在,眼前这个穿著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戳到了他最疼的那根神经。 张德明沉默了十几秒。 办公室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张德明开口了。 “我就是本地人。”陈峰说。“工人拉横幅的事,全县谁不知道?” 张德明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全县都知道,就市里领导觉得丟脸。 “张局,我直说了。”陈峰身体前倾。“我不碰李建国的烂摊子,一分钱的旧债我都不会沾。” “但那批工人,我能接著。” 张德明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 “我建新厂,招新人,开新帐。那些有手艺的老工人,我全部高薪招过来。” 陈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工人有了新工作,工资按月发,闹事的理由就没了。您那边的上访压力,自然就解了。” 张德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第二,新厂落地,实际到位资金、新增就业岗位、税收贡献,全是实打实的数字。年底考核,您也有东西交上去。” 陈峰停顿了一下。 “您不是需要招商项目吗?我就是那个项目。” 第7章 欢迎回家 张德明盯著陈峰。 王建设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干了十二年招商,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在张局面前这么说话。 关键是——每一句都踩在了点子上。 工人安置,这是维稳。 项目落地,这是政绩。 这两样加在一起,等於在给张德明递一根救命稻草。 张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老城区,灰濛濛的屋顶连成一片。 远处的开发区方向,几栋建了一半的厂房矗在那里,塔吊的铁臂锈跡斑斑,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 “小陈,我不问你钱从哪来,也不问你有没有经验。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是认真的?还是也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来转一圈就走?” 陈峰站起来。 “张局,我要不是认真的,就不会坐在这了。” 他把王建设给的那份政策文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政策我看了,三年免租、就业补贴、税收减半,条件很实在。” “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您。” 张德明挑了下眉毛。 “你说。” “从批地到建厂房,再到设备进场、调试投產,走正常流程最快也要三到四个月。” 陈峰看著张德明。 “太慢了。” 张德明愣了一下,王建设也愣了。 “三到四个月还慢?”王建设差点没忍住。 在他十二年的招商生涯里,从来没有人嫌三到四个月慢的。 那些投资商恨不得签完协议拖个一年半载,等地皮升值了直接转手卖掉。 陈峰没理会王建设的反应。 “张局,开发区有没有现成的厂房?” “不用新建的,直接能拎包入驻那种。设备我自己採购,只要有地方,半个月之內我就能开工。” 张德明盯著陈峰看了五秒钟。 他把窗户关上,重新走到桌前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现成的厂房……” 张德明看了王建设一眼。 王建设秒懂那个眼神,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开发区二期倒是有两栋现成的標准化厂房。是前年招了个做塑料製品的老板建的。厂房建好了,设备还没进场,人就跑了。” “跑了?”陈峰问。 “资金炼断了。”王建设摊手,“厂房抵押给了银行,现在掛在那儿,空了快两年了。” 张德明接过话。 “那两栋厂房,一栋两千平,一栋三千五百平。都是钢结构的標准厂房,水电气全通,银行那边我可以去协调,如果你诚意够,租金方面可以谈。” 陈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千平,做起步刚好。 “我要那栋两千平的。” “租金多少?” 张德明和王建设对视了一眼。 王建设翻了翻文件夹,找出一张写著数字的纸。 “银行那边的掛牌价是每年十二万。但考虑到你是新增投资企业,按照咱们县的政策,前三年租金全免。” “也就是说——” “不要钱...”王建设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两千平的標准化厂房,三年白用。 搁在沿海城市,光一年的租金就够在青泽县买两套房了。 陈峰心里飞速盘算。 厂房白用三年,这笔钱省下来,全砸进设备和人工里。 加上系统每天將近三十万的进帐,前期投入完全不是问题。 关键是快。 半个月內设备到位,张燕拉人,一个月內就能出第一批样品。 “张局,厂房的事如果能定,其他手续多久能办完?” “你如果愿意,走正规流程租下来,我帮你协调,一周之內办完所有手续。” 一周? 他本来做好了半个月的心理准备。 张德明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张局请说。” “优先招那批老服装厂的工人,能招多少招多少。” “张局,这本来就是我的计划。” 两千平的现成厂房,水电消防全通,一周办完手续。 比新建厂房省了至少两个月。 “小陈,我把话说在前头。” 菸捲在他唇间一翘一翘的。 “我帮你把路铺好,但厂子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你要是也跟之前那些人一样,拍拍屁股跑了——” 张德明把没点著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就是把我老张最后一点脸面都扒乾净了。” 陈峰站起来。 “张局,我要是跑了,您让全县人戳我脊梁骨。” 张德明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嚓”的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张德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涌出来。 “王建设。” “张局!”王建设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 “你今天下午带小陈去开发区看那个厂房,钥匙给他,让他实地量一下。” 张德明顿了顿。 “另外,通知法规科,把標准化厂房租赁的合同模板调出来。” “明天——不,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王建设使劲点头,拉著陈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德明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小陈。” 陈峰迴头。 张德明叼著烟,靠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菸灰落在那堆废纸般的意向书上面。 “欢迎回家。” 第8章 厂房到手 陈峰走出县政府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心里生出一种荒谬感。 从进门到拿定两千平米的厂房,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 他原本的计划是,只要位置合適,第一年的租金二十万以內都能接受。 但他没料到,张德明直接大手一挥,三年免租。 这便宜占得太容易,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沉重。 天上不会掉馅饼,张德明这么大方,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青泽县的產业空心化,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没人来投资,没企业落地,年轻人全往大城市跑。 那两栋建好的標准化厂房寧愿空两年落灰,也不敢收一分钱租金,就为了能留住一个活生生的项目。 “穷怕了啊。”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县里越是渴求项目,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就走得越顺。 只要第一批工人进厂,机器转起来,他在青泽县的根就算扎下了。 陈峰掏出手机,给浩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喇叭声。 “峰子?我正拉客呢,火车站去客运站,十块钱的活儿硬跟我讲到八块,这帮孙子真难伺候。”刘浩的声音透著股烦躁。 “別拉了,把你车上的人放下。”陈峰语气平静。 “啊?我这都开出一半了。” “把钱退给他,让他自己走,你现在回家接上嫂子,直接去开发区二期西北角,挨著国道那片新建的厂房。” 刘浩在那头愣了两秒:“去那干嘛?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草长得比人高。” “看我们的厂房。”陈峰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开发区二期。 陈峰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看著远处一辆黄绿相间的破旧捷达车冒著黑烟开了过来。 车停在路边,刘浩推开车门,一边拍打身上的菸灰一边走过来。 张燕从副驾驶下来,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路上被刘浩的粗暴驾驶晃得不轻。 “峰子,你搞什么名堂?” 刘浩指著面前空荡荡的马路和远处两栋孤零零的钢结构建筑,“这荒郊野岭的,你要在这建厂?这地皮批下来得猴年马月去?” 陈峰没答话,下巴朝路口方向扬了扬。 一辆黑色大眾桑塔纳拐进路口,稳稳停在捷达车后面。 车门打开,王建设拎著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公文包,快步走过来。 他换了副笑脸,额头上的汗都没顾得擦。 “小陈总,久等了吧。张局那边临时交代了点细节,我回办公室打合同耽误了十分钟。”王建设隔著老远就伸出手。 刘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跑了六年出租,县里有头有脸的人他就算不认识也眼熟。 眼前这位可是招商局的主任王建设,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主儿,那些外地来包工程的老板想请他吃顿饭都得排队。 现在这位王主任,居然一路小跑过来,喊陈峰“小陈总”? 刘浩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张燕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拽了拽刘浩的衣角。 陈峰站起身,跟王建设握了握手:“王主任客气了,我也刚到。” “那咱们抓紧时间看场地。”王建设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那栋厂房。 刘浩凑到陈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峰子,这什么情况?你给王建设灌迷魂汤了?” “正常走招商引资流程。”陈峰瞥他一眼,“走吧,看看你们未来的工作环境。” 王建设走到厂房大门前,挑出两把长条形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扇厚重的蓝色推拉门被推开。 阳光顺著敞开的大门倾泻进去,照亮了整个內部空间。 两千平米的標准化厂房,没有任何隔断,显得极其空旷。 地面铺著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漆,虽然落了一层灰,但依然平整光洁。 顶部的钢架结构横平竖直,透明的採光瓦將自然光均匀地引入室內,即使不开灯也非常明亮。 四面墙壁上,消防管道和配电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张燕站在大门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干了十年服装,待过最破的作坊,也去过沿海的大厂。 眼前这栋厂房的硬体条件,放在青泽县绝对是顶配。 “水、电、消防,全部是按国家標准走的。” 王建设站在旁边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著回音。 “变压器在厂房后面,专线供电。下水道直通园区的污水处理管网。说句实在话,这就是给现成老板准备的聚宝盆。” 陈峰转头看向张燕:“嫂子,这地方怎么样?” 张燕没有立刻回答,她踩著灰尘走进厂房,目光在四周扫视。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比划著名。 刘浩刚想开口,陈峰抬手制止了他。 “从大门到中间这两根承重柱,距离大概是三十米。” 张燕转过身,语速飞快,“这里可以放下四条標准流水线,每条线配二十五台平缝机。” “左边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留给质检和手工后道。” “右边靠近侧门的区域做临时仓储,进出货方便。” “最里面那块空地得隔出来,做裁剪车间,裁床需要单独的电源和吸尘设备。”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红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几百块钱生活费发愁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掌控全局的厂长。 陈峰满意地点头。他要的就是张燕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专业。 “设备清单今晚能拉出来吗?”陈峰问。 “能。” 张燕回答得毫不犹豫,“平缝机、包缝机、锁眼机、钉扣机,还有裁床和整烫设备。我按一百人的规模给你配。” “不用给我,你自己拿著单子去採购。” 陈峰指了指脚下的地坪漆,“明天我往公司帐户打一百万,你全权负责设备进场。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买全新的,买最好的。” 刘浩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一百万?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自己媳妇了?他看著陈峰,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陌生得可怕。 王建设適时地凑了上来,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递给陈峰。 “小陈总,这是资產管理中心那边出的租赁合同。张局特批,走绿色通道,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签个字,这钥匙今天就归你了。” 陈峰接过合同,翻到第二页。 张燕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瞬间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租金:前三年免收,第四年起按市场评估价百分之八十收取。” 张燕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平的標准化厂房,三年免租? 她在老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李建国租那个破砖瓦房一年还要五万块。 刘浩也看到了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把將陈峰拉到几步外,声音直哆嗦。 “峰子,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抓著张局长什么把柄了?还是你在外边搞传销骗了政府的钱?这可是公家的资產,白给你用三年?这要是查下来,咱俩得进去蹲十年!” 其实也不怪刘浩这么想,他从小到大也没跟政府打过交道,自然不可能知道会有什么政策。 这就小地方人的通病,我们现在通常称为格局不够。 也正是因为这份老实,所以一直才处於社会的最底层。 陈峰拍开刘浩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没抓谁的把柄,我只是帮他们解决了一个麻烦。” 陈峰把合同递还给王建设,“王主任,麻烦替我谢过张局。我承诺的事,半个月內兑现。” “一定带到。”王建设收好合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规划了,营业执照的事你隨时联繫我,我带你去工商局走专窗。” 第9章 给我五天 王建设的桑塔纳拐出园区大门,消失在国道尽头。 张燕还站在厂房中央,目光从头顶的钢架扫到脚下的环氧地坪,又转向左侧那排整齐的採光窗。 她的嘴唇抿著,喉咙滚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刘浩戳了戳陈峰胳膊,压低声音:“峰子,你刚才说往帐上打一百万?” “嗯。” “一百万?” “你耳朵没毛病。” 刘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抬头看了看空旷的厂房顶棚,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脱了皮的黄色劳保鞋,脑子里乱得像绞进了一团毛线。 他跟陈峰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同桌,初中一起翻墙去网吧,高中一起在校门口被人堵过。 这小子什么德性他门儿清——高考前一天还在跟他抢最后一包辣条的人,现在张口一百万,闭口建新厂,政府的主任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喊“小陈总”。 三年。 就三年没见面,这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刘浩忽然觉得嗓子眼发乾。 不是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羡慕?不全是。害怕?也不对。 更像是……他这辈子最熟的一个人,突然站到了一个他够不著的地方。 “浩子。”陈峰叫他。 “啊?在呢。”刘浩回过神。 “这两天別跑车了。” “不跑车我喝西北风啊?”刘浩的嘴比脑子快。 “你人头熟,帮我跑工商註册、税务登记、消防备案这些手续。” 陈峰扳著指头数,“你门路比我广,这些事你出面比我快三倍。” 刘浩愣了一下:“那我那计程车……” “停了。从今天起你跟著我干,工资回头给你开,不会比你跑车少。” “多少?” 刘浩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你別糊弄我,我一天跑车净赚也就一百来块,你给我开一百五我就知足了。”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报数字。 “先把事办了,月底一起算。” 刘浩本能地想再追问,但张燕在那边突然转过身,走了过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十年服装行业的磨礪让她学会了一件事——感动归感动,活儿是活儿。 “小峰,工人那边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 张燕的语气从刚才的激动中完全切换出来,乾脆利落。 “昨晚我打了一圈电话,目前能確定的有二十六个人。” “都是以前厂里的老手,锁眼、钉扣、包缝、整烫,各工种都有。最快的三天內就能到位。” “剩下的呢?” “剩下的有两种情况。” 张燕竖起两根手指。 “一种是回村了,电话能打通,但得给她们时间安排家里的事,估计一到两周。” “还有一种是跟著老公去了外地打工,广东的、浙江的都有,这批人短期內叫不回来。” 陈峰点头:“先把这二十六个人稳住,第一批开工不求数量,要的是质量。” “这我懂。” 张燕的手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下厂房的轮廓,“厂房是现成的,只要设备一进场,最多一个礼拜就能开缝纫机。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张燕看著陈峰,犹豫了两秒,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客户那边,我心里始终没底。” 这话一出口,刘浩也跟著紧张起来。 张燕继续说:“你之前说你在上海有客户渠道。我信你,但是信归信,订单在哪?” “咱们要是厂子开起来了,设备全到位了,一百万砸进去了,结果没有活儿干——”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工厂最怕的不是没有工人,不是没有设备,而是没有订单。 没有订单,一切投入都是打水漂。 陈峰没回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们等一下。”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註名叫“苏姐”的號码,按下了拨出键。 刘浩和张燕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哟,陈峰?你个没良心的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回老家娶媳妇种地,把姐姐我给忘了呢。” “怎么著,在山里待腻了?想回魔都吃西餐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带著一股子生意场上歷练出来的爽利劲儿。 苏红梅。上海“红裳”女装创始人。 说起两人的关係,得追溯到三年前。 那时候苏红梅正处於人生最低谷:前夫出轨还捲走了品牌准备上市的启动资金,合伙人见风使舵撤资,淮海路的旗舰店装修到一半,工头带著人天天在工地堵她要钱。 那是陈峰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当时他也是年轻,若是其他人早就跑了,他不仅没撤,反而私下垫了几万块生活费给带头的木工,稳住了工人心。 隨后,陈峰连续一周没合眼,把原本造价一百万的设计方案,在不缩减视觉效果的前提下,硬生生通过材料平替和空间错位,砍到了八十万。 苏红梅现在品牌里最畅销的几个店面模型,全是陈峰当年留下的“遗產”。 两人之间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一种“只要陈峰出手,绝对不会坑我”的底层信任。 “苏姐,我认真的,厂子已经落地了,手续正在办。”陈峰没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还真干了?” 苏红梅的语气变了,笑意收起来大半,“行,说吧,找我什么事。” “订单啊姐,你那有没有閒下的订单匀给我点。” “够直接的啊。” 苏红梅笑了一声,“给你订单倒不是不行,咱俩这交情,你开口的事我没有不帮的。” 话锋一转。 “但是陈峰,我得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厂子刚开起来,我连你车间什么样都没见过,工人什么水平我更不清楚。” “你之前跟我吹你们县城的女工手艺多好多好,我信你的人品,但生意是生意。” 陈峰没插嘴。 “这样吧。”苏红梅的声音顿了一下,能听到她那头翻纸的声音。 “我这边正好有一批秋冬款的羊毛大衣要投產,量不大,一共四百件。我把样衣和工艺单寄给你,你那边先做一版样品出来。” “面料我出,辅料你自己配。做好了给我发过来,我让品控那边过一遍。” 她的语气平稳,但下面这句话带上了分量。 “要是品质过关,这四百件的单子直接给你。后面的量,咱们再谈。” “但要是品质不行——” 苏红梅停了一拍。 “那你也別怪姐姐不给面子,我这个品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后面还有两个股东,质量出了问题,退回来返工是小事,砸了口碑我跟董事会没法交代。” “没问题。”陈峰说,“样衣寄到青泽县,地址我发你微信,一周之內,成品寄回上海。” “一周?”苏红梅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好,我等著。” 掛了电话,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 张燕和刘浩两个人站在三步之外,表情各异。 刘浩满脸写著“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 张燕的眼神则完全不同——她听明白了每一个字,也听出了那个女人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白给的订单,这是一张考卷。 “嫂子。”陈峰转向张燕,“客户三天內寄样衣过来,从样衣到手那天算起,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张燕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远处那扇还没关上的厂房大门上。 “七天?” “你能不能做到?” 张燕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头,盯著陈峰的眼睛。 “七天太长了,给我五天。” 第10章 考试卷子到了 刘浩这辈子没跑过比计程车更快的东西。 但这两天他觉得自己跑得比高铁还快。 工商局、税务局、消防大队、银行开户,四个地方,两天跑完。 搁平时这套流程少说得磨半个月,但王建设提前打了招呼,每到一处,前台一听“开发区新入驻企业”,態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工商局。 刘浩一进门报上陈峰的名字,窗口那个平时脸拉得比驴还长的大姐居然主动问他要不要倒杯水。 “刘师傅,你们陈总註册的是什么类型的公司?” “服装生產加工。” “註册资金多少?” “三百万。” 大姐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浩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腋下还有汗渍,脚上那双劳保鞋开了胶,用502粘过的痕跡清晰可见。 怎么看都不像是三百万公司的经办人。 “材料都齐了?” “齐了。”刘浩把陈峰准备好的文件袋往窗口一推。 “身份证复印件、租赁合同、公司章程、股东决议,您数数。” 大姐翻了翻,挑不出毛病。 “三到五个工作日出证。” “能不能快点?我们那边设备马上进场了。”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 刘浩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鹤楼,从窗口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姐,辛苦您了。” 大姐把烟往抽屉里一扫,面不改色。 “后天来拿。” 刘浩走出工商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头还在抖。 三百万的公司。 他刘浩,一个开破捷达拉客的计程车司机,刚才替一家註册资金三百万的公司跑了营业执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开胶的鞋。 操,得换双新的了。 与此同时,张燕已经在省城的缝纫设备市场待了整整一天。 陈峰说买最好的,她就真的照最好的买。 日本重机牌的平缝机,一台七千二,她一口气订了六十台。 包缝机、锁眼机、钉扣机,全是进口配件的国產高端款。 裁床要的是雷射定位的电动款,光这一台就十二万。 整烫设备配的是蒸汽发生器加悬掛式烫台,专门做大衣和西装的。 设备供应商姓马,做了二十年缝纫机生意,头一回碰见个女人拎著现金来扫货的。 “老板娘,你这单子加起来八十七万,我再搭你两台备用的平缝机,凑个整数九十万,行不行?” “不行。” 张燕头都没抬,盯著报价单一行一行地核,“八十七万就是八十七万,多一分我都不付。” “备用机你按原价单独开,该多少是多少,我要的是帐目清楚,不是占你便宜。” 马老板愣了愣,隨即竖起大拇指。 “行,您是专业的,我服,三天之內全部发到。” 张燕付完款走出市场,靠在路边的电线桿上,缓了好一会儿。 八十七万。 她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大一笔钱。 去年她在老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李建国欠了三个月没发,她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是找娘家借的。 现在,一个下午,八十七万。 她掏出手机,给陈峰发了条微信:设备全部订完,三天到货。余款十三万我先存著,后面买辅料用。 陈峰秒回:行。 就一个字。 张燕盯著那个“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计程车去火车站。 第三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青泽县传开了。 开发区那边要开新厂,服装厂,招工,工资比外面高。 谁传出去的,不知道。 可能是张燕打电话通知那二十六个老工人的时候,消息在微信群里转了几手。 也可能是王建设在局里提了一嘴,被哪个科员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传了出去。 小县城就这样,一件事从发生到人尽皆知,用不了二十四小时。 这天上午,陈峰正蹲在厂房里拿粉笔在地上画分区线,外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厂房门外的水泥路上,稀稀拉拉站著十几个女人。 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掛零都有。 有的骑著电动车,后座上还绑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有的抱著孩子,孩子趴在肩膀上吃手指头。 还有两个头髮花白的,互相搀著,拎了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苹果。 她们站在门口,没人进来,也没人先开口。 只是盯著那扇敞开的蓝色大门,和门后空旷的厂房。 陈峰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打扮——指甲缝里残留的线头,手背上细密的针眼疤痕。 都是做过缝纫的。 “你们是来看厂子的?”陈峰开口。 沉默了几秒。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往前迈了半步,她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乾裂。 “老板,听说你这招人?” “招。” “真招?” 陈峰看著她。 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期待,是防备。 “真招,进来说。” 陈峰转身往里走,没回头看她们跟没跟上来。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环氧漆。 抱孩子的那个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腾出手拽了拽衣角。 两个头髮花白的老女工站在最后面,眼睛却看得最仔细。 灰外套女人环顾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转了一圈。 “这厂房倒是新的。”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酸涩,“比李建国那个破棚子强多了。”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女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別过脸去。 “李建国欠我四个月工资。”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一万两千块。我家老头子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活,全指望我那点钱。” “他说月底发,月底发,发到厂子黄了人也跑了。” “欠我两个月。” “我三个月。” “我闺女高三那年学费都是借的,就因为他拖著不给……”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大,但每一句都带著刺。 陈峰没打断她们。 灰外套女人重新把目光落到陈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老板,我问你一句话,你別不高兴。” “你说。” “你是不是也跟李建国一样的?厂子开三个月,工资拖半年,最后拍屁股走人?” “我们是被骗怕了。”她嗓子哑了一下,“不是不想干活,是不敢信了。” 整个厂房安静下来。 陈峰看著面前这十几个女人。 她们不是来找工作的。 她们是来確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被骗一次。 “我叫陈峰,青泽县本地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厂房里传得很远。 “我不跟你们画饼。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工资月结,每月十號准时发,迟一天你们去劳动局告我。” “第二,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快的一个月拿六七千没问题。五险给你们全上。” “第三——” 陈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翻转过来,面向那十几个人。 屏幕上是公司帐户余额。 七位数。 没人说话。 抱孩子的那个女人手臂收紧了一下,孩子发出哼唧声。 两个老女工互相看了一眼,灰外套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帐上有钱。够发你们两年工资。” 陈峰把手机收回去,“信不信,你们自己定。我不求人,但我也不骗人。” 灰外套女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翠芬姐。” 张燕从厂房侧门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髮扎得利落,手里拎著一沓列印出来的设备清单。 看到张燕的那一刻,那十几个女人的表情全变了。 “燕子?” “张燕!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回家带孩子了吗?” 张燕走到陈峰身边站定,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她认识她们中的每一个。 一起在李建国的破厂房里踩了七八年缝纫机的姐妹。 冬天车间没暖气,十个人挤一个电热扇。 夏天铁皮棚子底下五十度,中暑了灌一碗藿香正气水接著干。 “各位姐,我是这个厂的厂长。” 张燕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 灰外套翠芬愣住了,嘴巴半张著。 “老板信得过我,我就把这个厂给管起来了。”张燕顿了一下。 “设备后天到,到了就开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规矩——活儿要好,手要快,偷工减料的別进我的门。” “但工资的事,我用我张燕的人格担保,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安静了很长时间。 翠芬吸了吸鼻子。 “燕子,你说的?” “我说的。” 翠芬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女人,又转回来。 她把手里那个装苹果的塑胶袋往地上一搁。 “那你说吧,什么时候上班,我把家里鸡餵了就来。” 人群动了起来。 问话的,报名的,打听工资细节的,几个人凑在张燕身边嘰嘰喳喳说开了。 厂房里的气氛从防备变成了嘈杂,从嘈杂变成了热闹。 陈峰退到一边,靠著承重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7,395人。 他划到人口趋势那一栏。 过去三天,净流出127人。 这个数字刺眼得很。 但今天站在他厂房里的那十几个女人,每一个背后都牵著一个家庭。 老公、孩子、老人,少说五六十口人。 只要她们不走,这五六十口人就不会走。 这只是开始。 陈峰锁了屏幕,正要把手机揣回去,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苏红梅:“样衣今天寄出,顺丰空运,明天到。工艺单我拍照先发你微信,让你厂长提前研究。別掉链子。” 下面跟著九张高清图片。 陈峰点开第一张。 一件菸灰色双面羊毛大衣。翻驳领,暗扣门襟,腰线收窄,衣长过膝。 版型利落,但工艺极其复杂——光是驳领的归拔和衣身的手工锁边,就不是普通缝纫机能干的活。 陈峰放大了工艺单上的备註栏。 最后一行用红字標著: “此款为今年秋冬主推款,吊牌零售价3200元/件。品控標准参照出口欧盟一级品检,拒收率超过百分之五,整批退回。” 三千二一件。四百件。 总货值一百二十八万。 陈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苏姐还真是够意思,这种高级货市场上80%的加工厂都未必做的出来,要真是能让他吃下,可真就打出名声了。 这是考验,同样也是机会。 陈峰把图片转发给张燕,附了一句话: “嫂子,考试卷子到了。” 第11章 苏红梅的担忧 苏红梅放下电话,在南京西路写字楼十四层的落地窗前站了两分钟。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际线,陆家嘴三件套在夕阳里泛著金属色的光。 她手里捏著那支没点的细支烟,转了两圈,又塞回了烟盒。 戒了三个月了,不能因为陈峰这小子破功。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刚才发给陈峰的那套工艺单在电脑上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菸灰色双面羊毛大衣。 秋冬主推款。面料是义大利进口羊毛呢,一米布光成本就一千二。 版型是她花十二万从义大利请的独立版师打的,驳领的归拔弧度精確到毫米级,前片和后片的拼接必须手工对格,缝份控制在零点三公分以內。 整件衣服最难的地方在腰线。 收腰不是靠省道硬收的,是通过立体裁剪让面料自然贴合人体曲线,稍微偏一点就会出褶子,出了褶子就是废品。 这种活儿,她合作了六年的广州代工厂,良品率也才百分之八十五。 她把陈峰发来的厂房照片又翻了一遍。 空荡荡的车间,地上还画著粉笔线,设备一台都没进场。 苏红梅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她確实没拒绝陈峰。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能做出来,而是不能拒绝。 三年前那件事——前夫捲走八百万跑路的那个冬天,如果不是陈峰拿自己的钱垫了工人工资,淮海路那家旗舰店根本开不出来。 没有那家店,“红裳”这个牌子就死在了最后一公里。 这份人情,她苏红梅认。 但认归认,她把今年秋冬主推款扔过去,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她手里真没有合適的低端订单可以给。 “红裳”定位中高端女装,吊牌价一千五起步,最便宜的一件衬衫出厂价都要三百。 这种价位的衣服,对工艺的要求在国內代工厂里排前百分之十。 她不可能从自己的生產线上拆一批流水货给陈峰练手。 那不叫帮忙,那叫砸招牌。 所以她挑了这款大衣。 四百件,总货值一百二十八万,听著挺大方。 但苏红梅心里清楚——以一个县城新厂的水平,根本做不出来。 她图的不是成品,是一个台阶。 让陈峰试一试,看看他那边工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做不出来不丟人,做出来了她再往下谈。这中间有迴旋的余地,不至於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至於那句“品质不行就別怪姐姐不给面子”——那不是威胁,是实话。 后面两个股东一个是温州做供应链的老狐狸,一个是杭州搞电商的海归,这两位可不讲什么旧情分。 苏红梅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叫“周姐·雅漫”的对话框。 周丽华,“雅漫”品牌创始人。 做的是一百到三百价位段的通勤女装,走量,主打线上渠道。 两人三年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不算深交,但能说上话。 苏红梅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周姐,在吗?问你个事。” 三十秒后回復来了。 “红梅啊,啥事。”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量大的基础款要往外放的?衬衫、t恤都行,工艺別太复杂的那种。” “怎么?你红裳改做平价了?” “不是我,我有个朋友在老家那边开了个新厂,刚起步,想接点活儿练练手。” 对面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苏红梅知道周丽华在想什么。 在这个圈子里,“朋友新开的厂”基本等於“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草台班子”。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订单交给一个连样品都没见过的陌生工厂。 但苏红梅的面子值几斤几两,周丽华掂得清楚。 “什么规模?”周丽华问。 “六十台平缝机,工人三十人左右,后面还会扩。” “三十个人?” 苏红梅能想像周丽华那边挑眉的样子。 “红梅,我跟你说实话啊。三十个人的小作坊,我这边最基础的通勤衬衫一个月走量两万件,他吃不下。” “就算拆一千件给他打样,我这边qc验货跑一趟的差旅费都不划算。” 苏红梅没回,等著她说下面的话。 “但你开了口,我不能不给面子。这样吧——我十月有一批棉麻阔腿裤要外发,工艺简单,就是平缝加锁边,量大概三千条。” “单价给到十二块一条。你让你那个朋友先把样品做出来,我看看再说。” 十二块一条。 三千条,总共三万六。 苏红梅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这点钱连陈峰那个厂一个月的电费都不一定够。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新厂总得有活儿干,哪怕是最基础的活儿,总比机器开了工没单子空转强。 “行,谢周姐。等我这边確认了给你回话。” 苏红梅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仰头靠著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陈峰这小子,到底想清楚了没有。 搞建筑设计和搞服装生產是两码事。 画得出图纸不等於缝得了衣裳。 他那个县城有多少人口她不清楚,但一个小县城能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缝纫工? 嘆了口气,她只能等陈峰交完卷再说了,“实在不行,只能把周姐推荐给他了。” ... 第二天。 顺丰的快递车十点准时到了开发区门口。 陈峰签收的时候,快递员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牛皮纸箱,从上海寄到这个连红绿灯都没几个的县城,空运加急,光运费就三百多。 箱子搬进厂房,张燕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昨晚没睡好。苏红梅发来的那九张工艺单图片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越看越心沉。 陈峰用美工刀划开封箱带,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件菸灰色的羊毛大衣,叠得规规矩矩,外面裹著一层无酸棉纸。 大衣旁边是一个透明文件袋,装著完整的纸质工艺单和一小卷同色面料样片。 张燕伸手把大衣拎出来,抖开。 厂房里安静了三秒。 这件衣服掛在手上的那个瞬间,张燕就知道了——这不是她以前在李建国厂里做的那种地摊货。 面料是双面呢,不是市面上那种化纤混纺的假双面,是真正的纯羊毛双面呢,两层面料中间不加衬,靠纱线交织自然成型。 这种面料裁剪的时候不能用普通电剪,得用圆刀一层一层片开,稍微手抖一下就废一块料。 她翻到衣服內侧。 没有包边,没有锁边,所有缝份都是手工藏针缝合的。翻过来看不见一根线头,乾乾净净,跟正面一模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双面工艺“——衣服正反两面都能穿,没有里布,没有缝份外露。 张燕的手指沿著驳领的弧线慢慢滑过去。 停住了。 “小峰。“ “嗯?“ “这个驳领……是手工归拔的。“ 第12章 倔老太太 陈峰看过来。 张燕拎著领子翻转了一下,指著领面和领底的结合部位。 “你看这条弧线,从这儿到这儿,不是车缝压出来的。” “是用熨斗一点一点归拢、拔开,靠蒸汽和手劲把面料烫出弧度,这种活儿不是会踩缝纫机就能干的。” 她放下大衣,拿起工艺单翻到最后一页。 红字备註她昨晚已经看过了,但此刻对著实物再看一遍,压力翻了一倍。 “整件衣服,缝纫机能完成的部分大概占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锁边、手工繰针、手工钉暗扣,加上这个手工归拔驳领。” 张燕抬起头,看著陈峰。 “我能做。” 陈峰等著她的下半句。 “但我一个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重新放回箱子里,语气沉下来:“咱们那二十六个工人,缝纫机上的活没问题,但手工归拔这种高端定製的工序,能上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而且这三个里面,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 “谁?” “周桂兰。” 陈峰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老厂的技术组组长。”张燕说,“四十八岁,做了三十多年缝纫。” “她十六岁进青泽县被服厂当学徒的时候,带她的师傅是从上海南迁下来的老裁缝。” “手工归拔、手工盘扣、手工开袋,这些快失传的老手艺她全会。” “李建国那厂子能撑八年,一大半靠的就是她,外贸单子的样品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验厂的时候老外看了她的手工繰针,竖大拇指说better than italy。” 陈峰听出了问题。 “她不在那二十六个人里?” 张燕摇头。 “我昨天打了她电话,关机。前天也打了,也是关机。” “托人问了一圈,说她去年厂子倒了以后,在家躺了三个月,然后去了镇上卫生院旁边摆摊,补衣服、改裤脚。” “一天挣个三四十块钱。” 张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建国欠她最多,七个月,两万四千块。那两万四,是她大女儿上大专的学费。” 厂房里又安静了。 陈峰没说话,走到厂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开发区的路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远处一辆拉设备的卡车正从国道拐弯进来。 张燕订的第一批设备到了。 陈峰转回头:“设备先接上,工位先摆好。桂兰婶子的事,我去办。” “你?“张燕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你说了,她是关键。关键的事我自己办。“ 陈峰掏出手机给刘浩发了条语音:“浩子,周桂兰,老服装厂技术组长,四十八岁,现在在镇上卫生院旁边摆摊。” “帮我问清楚具体位置,十分钟內回我。“ 刘浩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汽车喇叭声:“桂兰婶?我知道啊,不用问,就在中心卫生院东边那个巷口。你找她干嘛?” “那婶子脾气可硬了,上回社区给她办低保她都不要,说丟不起那人——” 陈峰关了语音,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张燕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峰!” 陈峰停下脚步。 “她脾气確实硬。”张燕斟酌著说。 “被李建国骗得最狠的就是她,现在听见服装厂三个字就跟听见骂人似的。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陈峰点了点头。 “那就让她骂完再说。”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第一辆设备卡车已经停到了门口。 车厢板哗啦放下来,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印著“juki“的標誌。 六十台日本重机牌平缝机。 工人们已经到了十几个,正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卡车上的设备,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妈,这是重机的?“ “这机器我在东莞见过,大厂才用这个,一台好几千吧?“ “好几千?上回张姐说一台七千二!“ “七千二?六十台……那得多少钱?“ 嘰嘰喳喳的声音在身后响成一片。 陈峰没回头,发动了他爸那辆半新不旧的五菱宏光,朝镇上开去。 中心卫生院东边的巷口他很熟。 小时候每次打预防针完了,他妈都带他去巷口吃一碗餛飩。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餛飩摊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两根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底下摆著一台老式缝纫机——不是脚踏的那种,是更老的手摇式。 缝纫机后面坐著一个女人。 头髮花白扎在脑后,脸瘦得颧骨突出。 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樑上,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缠著。 她正低头给一件校服改裤脚。针脚走得极慢,极稳。 旁边一个胖女人正摇著蒲扇抱怨:“桂兰,换个拉链收八块,你也太黑了,镇那头裁缝铺才收五块。” 周桂兰手里的活没停,右手摇著转轮,左手推送著布料。 “拉链三块,线一块,手工四块。”周桂兰头也不抬,“嫌贵你现在拿走,去镇那头。” 胖女人被噎住了,扇子扇得更响:“你这人,难怪李建国坑你,就你这臭脾气,活该。” 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桂兰抓起剪刀,“咔嚓”剪断线头,把裤子往桌上一扔。 “八块!给钱!” 胖女人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拿了找零,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桂兰把十块钱塞进围裙口袋,重新拿起另一件衣服。 陈峰走上前。 “改裤脚放这儿,下午四点来拿。”周桂兰依然没抬头。 旁边的纸箱上,用记號笔歪歪扭扭写著价目表:改裤脚五块,换拉链八块,打补丁三块。 “桂兰婶,我不改裤脚。”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打量了陈峰两遍。 “不认识,你找谁?” “找你。我叫陈峰,在开发区开了个服装厂——” “不去。” 两个字,乾脆利索。 周桂兰低下头继续踩她的缝纫机,仿佛刚才那三秒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陈峰没走。 “婶子,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周桂兰头也不抬。 “服装厂三个字我听够了,你们一个个来的时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时候兜里揣著大家的血汗钱。” “我今年四十八,被骗了一回,够了。“ 她的手稳得很,但脚下踩踏板的节奏快了一拍。 陈峰蹲下来。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看了看那台手摇式缝纫机。 机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 针板边缘有一道裂纹,用铝片打了个补丁。 这台机器少说用了二十年。 “婶子,你这台机子的压脚弹簧快不行了。” 周桂兰的手终於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重新看了陈峰一眼,这一回看得仔细。 “你懂缝纫机?” “我不懂缝纫,但我懂机械结构,你踩三脚跳一针,是压脚压力不够,送布轮打滑。” “不是你技术问题,是弹簧老化了。“ 周桂兰沉默了五秒钟。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在旁边的纸箱上。 “你到底是干啥的?”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苏红梅寄来的那件菸灰色羊毛大衣。 他把屏幕递到周桂兰面前。 “婶子,你看看这件衣服。” 周桂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拿过手机,凑近了看。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划到驳领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涌上来的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手艺人看见真正好活儿时,骨子里那种压不住的痒。 “这个归拔……” 她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老路子。现在外面工厂没人肯这么做了,全改热压定型,三分钟一个领子。又快又糙。” 她把手机还给陈峰,重新戴上老花镜。 但这一回,她没有低下头。 “你想让我做这个?” “对,四百件。” 周桂兰盯著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 “你要是让我做,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13章 小伙子,谢谢了 “什么条件?” 周桂兰没急著开口。 她把手里那件改了一半的校服叠好,放进旁边的塑料筐里,又把剪刀、线轴、顶针一样一样归位。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段考虑的时间。 陈峰也不催。 他蹲在棚子旁边,看著她收拾,心里大概有数——能让周桂兰在说“不去”之后又改口的,一定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只是钱,她刚才根本不会停手。 让她停手的是那张照片,是那件大衣上手工归拔的驳领。 是手艺人骨子里的癮。 周桂兰收拾完了,把老花镜重新推上鼻樑,看著陈峰。 “李建国欠了厂里工人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块。” 陈峰没出声。 “最多的欠了我两万四,最少的是后面进来的小工,也欠了三千。” “一共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拿到钱。”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记了很久的帐本。 “我不要你替他还这笔钱,那是他欠的,不是你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桂兰竖起一根手指。 “你厂里招的那些人,不管是老厂过来的还是新招的,工资必须月结。” “做满一个月,当月最后一天发,不压一天,不欠一分。” “你要是哪个月发不出工资,提前三天告诉我,我自己走,但你不能骗人。” “李建国就是从压半个月开始的,半个月变一个月,一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半年。”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拉不下脸去闹,等最后去堵门的时候,他连夜把缝纫机的机头都拆下来卖了。” 她看著陈峰的眼睛。 “你能答应,我就去,答应不了,你现在转身走,我不怪你。” 巷子里很安静。卫生院那边传来一阵小孩打针的哭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陈峰站起来。 “婶子放心,我就是本地人,我要是干那种绝户事,以后在青泽县连祖坟都保不住。” 周桂兰的表情没变,她见过太多嘴上说没问题的人。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点进转帐页面。 “婶子,你报个卡號。” “干什么?” “你的两万四,我现在转你。” 周桂兰愣住了。 “我说了,那是李建国——” “我听见了。” 陈峰打断她,“这不是替他还,是我给你的预支工资。” “你来我厂里当技术主管,月薪八千,预支三个月,两万四,刚好。”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月薪八千。 她在李建国厂里干了六年,最高的时候一个月拿三千八。 “你別拿这个哄我。”她声音有点哑了。 “婶子,你看我像哄人的样子吗?” 陈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余额页面亮著,七位数的数字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周桂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了。 “我不看这个。有钱的骗子我见多了。” “那你看这个。” 陈峰退出银行app,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开发区厂房里,六十个纸箱码成两排,箱子上印著“juki”的logo。 旁边站著张燕,正拿著清单在点数。 “六十台重机平缝机,昨天到的第一批,后面还有包缝机、绷缝机、蒸汽烫台,全是一线设备。” “你在李建国那儿用的什么机器?飞跃的?还是中捷的?” 周桂兰没说话。 陈峰继续翻照片。 厂房全景,设备布局图,张燕手写的工序流程表,一张一张划过去。 “张燕现在是厂长,她说整个青泽县,手工归拔能上手的只有你,我也希望咱青泽县的手艺传出去。” 周桂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巷子口有人经过,朝棚子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太阳从竹竿缝隙里漏下来,在缝纫机的铸铁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燕那丫头嘴倒是甜。” 周桂兰终於开了口,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要做那件大衣?” “四百件。” “四百件?”周桂兰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光归拔一个驳领就要四十分钟?就算我一天干十个小时,一天也出不了几件。” “知道,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一个人也不够。” “所以我希望你带徒弟,厂里二十六个工人,你挑人,能教多少算多少。” “你不需要教她们全套,流水线作业,你把归拔的工序拆解开,谁负责打蒸汽,谁负责定型,每个人只负责一个动作。” “你只教她们怎么拿捏温度和手劲,你来做总质检。” “带出一个能上手的徒弟,我给你加五百块奖金。”陈峰拋出最后的筹码。 周桂兰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手还是有点抖,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被触动,现在是在盘算。 一个手艺人开始盘算工序的时候,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卡號我不报。” 周桂兰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钱等我干了活再说,预支什么预支,我又不是要饭的。” 她弯腰开始收缝纫机上的零件。 “你那个厂房在开发区哪个位置?” “b12號。你到了门口一眼就能看见,门口停著俩卡车。” “行。我把这几件改完的衣服送了,下午过去。” 陈峰看了看棚子旁边那摞等著改的衣服,少说还有七八件。 “婶子,那些活儿別做了。” “凭什么不做?人家交了钱的。” “你把电话留给人家,改天送到厂里去,用重机的机器改,又快又好。顺便让她们看看你以后在什么地方上班。” 周桂兰抬头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峰装没看见,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小伙子。” 他停下来。 “你厂里其他人的欠薪,能不能...” 周桂兰站在棚子底下,逆著光,看不清表情,说出一半的话让她咽了回去。 陈峰转过身。 “你刚才说三十一个人,一共四十七万三。” “对。” “你有名单吗?” 周桂兰沉默了两秒。 她弯腰从缝纫机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著一叠皱巴巴的a4纸。 “我记了两年的帐,每个人欠多少,哪个月的,全在上面。” “小李,欠四千二,她男人瘫在床上吃药。” “王姐,欠八千,孩子初中要交赞助费。她们都快挺不住了……” 没接著往下说,也知道有些过分。 陈峰接过去,没打开,直接揣进了口袋。 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不是活菩萨,李建国的烂摊子我不收。” 周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来厂里报到的,拿身份证抵押,预支两个月工资,从欠薪里抵。” “不来的,我不管。” 他很清楚,县城里人虽然质朴,但也充满了底层人之间的算计。 没法保证这些人领了钱后就走了,他虽然有钱,但钱不是这么花的。 而且这种风声一旦传出去,没准会有浑水摸鱼的人找麻烦,他能做到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前提还是看在周桂兰手艺的面子上。 周桂兰听完后,半晌没出声。 她明白陈峰的意思,这不是施捨,这是交易。但对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家庭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你告诉她们,下午两点,带上身份证来开发区b12厂房报到。签了劳动合同,当场发钱。过时不候。” 周桂兰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伙子,谢谢了。” 第14章 发钱 下午一点四十。 开发区b12厂房门口,张燕正带著几个先到的工人把第一批缝纫机从纸箱里拆出来。 泡沫填充物堆了半个过道,空气里瀰漫著新机器特有的机油味。 陈峰把五菱宏光停在路边,进门先看了一眼进度。 二十台机器已经上了工位,张燕正拿水平尺校台面。 “桂兰婶说下午过来。”陈峰走到张燕旁边,把口袋里那个塑料文件袋掏出来递给她。 “这是老厂的欠薪名单,三十一个人,总共四十七万三。你核一遍。” 张燕接过去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小峰,你要把这笔钱出了?” “不是出。预支两个月工资,从欠薪里抵。” “人来了才给,不来的不管。” 张燕算了一笔帐。三十一个人,平均每人六千左右。 全来的话,將近20万了。 她没问陈峰出不出得起,昨天那一百万砸设备眼都没眨,这二十万不在话下,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就不怕有人拿了钱不好好干?” “签合同,预支工资写进条款,中途离职全额退还,身份证压这。” 张燕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一点五十五分,厂房门口开始出现人影。 三三两两的,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看病的——脸上写满了犹豫,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谁也不肯先进去。 陈峰认出几张脸。都是上回来厂里看设备的那批人,但今天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些人手里攥著身份证,有些人连证都没带,就远远站在路对面看。 两点整,周桂兰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確良外套,洗得发白但浆过了,领子板板正正。 老花镜换了一副,虽然也不是新的,但至少镜腿是完整的。 她身后跟著七八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看著不到三十。 每个人手里都捏著身份证,跟著周桂兰的步子,一步不落。 张燕迎上去:“桂兰姐!” 周桂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张燕,落在车间里那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台前面站住了。 重机ddl-9000c。电脑自动剪线平缝机。 台板是防静电的,led缝纫灯,伺服电机,最高转速每分钟五千针。 周桂兰伸手摸了一下压脚。 钢的。不是铝合金代用的那种便宜货,是正经的高碳钢压脚,拋光打磨过,反著光。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压脚上停了整整五秒钟。 “桂兰姐,你挑个工位。”张燕说。 “不急。” 周桂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群还在犹豫的女工们,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进来吧,都进来,老板在呢。” 她叫陈峰“老板”,不叫“小伙子”了。 这一声“老板”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出来。周桂兰认了,那就不是骗子。 门口的人群开始往里走。 陈峰让刘浩在门口支了张摺叠桌,桌上放著三样东西:劳动合同、收据本、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侧面还插著个银行u盾。 张燕拿著名单坐在桌后面。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头髮用黑皮筋扎了个马尾。 她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张燕翻名单。“王秀芳?” “嗯。” “李建国欠你八千。”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燕把合同推过去。“你看看,签字按手印。月薪三千起,计件另算。预支两个月工资是六千,现在转你卡上。后面工资里扣。” 王秀芳没拿合同,先看了一眼陈峰。 陈峰站在旁边,冲她点了下头。 王秀芳把合同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可能看不太懂那些法律条文,但她盯著“月薪”“预支”“月结”这几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她签了。 张燕拿过合同確认了一眼,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两下,又按了一下u盾上的確认键。 “转过去了。”张燕说。 到帐简讯两秒后进来。 王秀芳看著手机屏幕,捂住了嘴。 她没哭。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忍住了。 转身走进车间,找了个工位坐下,开始调试缝纫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流程一样,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签完字当场就哭了,有人拿著手机反覆刷简讯確认到帐没有,有人签完名站起来对著陈峰鞠了一躬,被他摆手挡回去了。 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挤到桌前,没拿身份证,腋下夹著一个黑色人造革手包。 “我是孙美娟她老公,她腿摔了来不了,我替她签。” 张燕看了一眼名单,抬头:“合同上写的是劳动者本人签字。你替不了。” “那钱呢?钱能不能先给?李建国欠她六千三,我先拿著——” “不行。”张燕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本人到场,本人签字,本人卡號。” 男人脸色变了。“你们啥意思?我老婆真来不了!你问问桂兰姐,我老婆是不是老厂的人——” 周桂兰站在车间里头,连头都没回。 “刘德贵,你老婆腿什么时候摔的?” 男人一愣。“上、上个月。” “上个月她还在菜市场跟人吵架呢,嗓门比你大,你少拿这话唬人。” 刘德贵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什么。 刘浩从旁边站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子往桌前一横,笑嘻嘻的,但嗓门压得很低。 “贵哥,这是人家厂里的规矩。嫂子要是真想来上班,让她自己过来。今天来不了,明天来也行。” “但钱,得本人领。” 刘德贵看了看左右,攥著那个手包站了几秒,一言不发地走了。 没人多看他一眼。 张燕统计了一下:来了二十三个人,全部签了合同。加上之前那二十六个,厂里现在有四十九名工人。 欠薪名单上还有八个人没来,其中三个据说去了外地,两个在观望,还有三个——张燕没说,但陈峰猜得到,可能是被伤得太深,不信了。 陈峰没追。 追也没用。信任这东西,只能拿时间和结果去换。 第15章 周婶子的专业 五点十分,最后一个签完合同的女工进了车间找工位。 厂房里的气氛跟两小时前彻底不一样了。 缝纫机的试车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调线张力,有人在试踏板,还有人摸著崭新的台面跟旁边工位嘀咕:“这灯比我家客厅的都亮。” 陈峰把刘浩叫到门口。 “今天到场的人数报给张燕,让她做一份花名册,pos机收好,收据留底联存档。” 刘浩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峰子,今天转出去多少了?” “你猜。” “少说十几万吧?” “二十九万四。” 这里面不仅包括周桂兰拉来的,还有张燕之前说好的工人。 刘浩倒吸一口气,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炒的那个幣,到底叫啥名?” “叫別问了幣。” 刘浩识趣地闭嘴,夹著文件袋钻回车间去了。 五点半,张燕安排工人们熟悉工位后下班,约定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到岗。 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好几个人朝陈峰点头,有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低著头快步走了。 厂房安静下来。 暮色从西面的窗户透进来,六十台缝纫机的镀铬件泛著暗光,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张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拎著那个装样衣的纸箱走到车间中央的裁剪台上。 周桂兰已经站在那了,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老花镜擦过,袖子挽到肘弯。 “关门。”周桂兰说。 刘浩愣了一下,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朝他摆摆手,刘浩识趣地拉上了捲帘门,自己也留在了里面。 周桂兰把纸箱打开,双手把那件菸灰色羊毛大衣捧出来,平铺在裁剪台上。 动作很轻,像捧一件瓷器。 张燕递上拆线刀和放大镜。 周桂兰没接放大镜,她俯下身,鼻尖离衣面不到十公分,沿著左前片的驳领缝线一寸一寸看过去。 “张燕,把大灯开了。” “啪”的一声,车间顶上的led灯管全部亮起。两千平的厂房白得像手术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桂兰的手指顺著驳领的翻折线摸过去,摸到领嘴的位置停住了。 她翻开领底,看了一眼內衬的繰针走向。 “手工繰针,回针间距三毫米。”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在跟衣服说话。 “用的是五十六號丝线,锁边走的是斜针法……规矩。” 她翻到右肩,捏起袖笼的缝份。 “袖山吃势做了一公分二。”她皱了下眉,“多了。” 张燕凑过来看。“一公分二?样衣的吃势是按版师打的,应该没问题吧?” “版师打的没错,但缝的人没吃匀。”周桂兰用拆线刀的尖端挑起一小段缝线。 “你看这儿,肩点往后两公分的位置,吃势集中了,面料起了一个暗褶。” “穿上身看不出来,但掛起来一照侧光就现形。” 她放下拆线刀,把大衣翻到背面。 “再看后中缝。” 张燕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后中缝的归拔没到位。你摸这儿——”周桂兰按住后腰的位置。 “腰节线往上三公分,面料应该是往里收的,但这件的弧度是平的。” “说明归拔的时候蒸汽温度不够,或者时间短了,撑版的时候看不出来,上身一动就露馅。” 张燕的脸色变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衣不算少,但从来没有人能用手摸出归拔温度不够。 殊不知,以前李建国从没接触过这种高端货,周桂兰自然也不会说这些。 “这件样衣的缝工是八十分。”周桂兰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擦了一下。 “魔都能卖这个价,是因为面料撑著。一千二一米的双面羊绒呢,穿上身自带骨架。” “但真要跟义大利货比,这个归拔差著一截。” 陈峰靠在旁边的工位上,一直没说话。 建筑师出身的人对结构性缺陷天然敏感。 周桂兰说的那些问题,他虽然不懂缝纫术语,但翻译成建筑语言他全听得懂——应力不均匀,构件变形,施工工艺不达標。 “婶子,你的意思是,咱们能做得比这个好?” 周桂兰把老花镜戴回去,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好料子,好设备,好蒸汽,我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比这件差。” 她顿了一下。 “但光不差没用。” “什么意思?” 周桂兰把大衣的驳领立起来,用手撑著领座的位置。 “你看这个驳头的翻折角度。版型给的是七公分的翻量,但如果归拔的时候在领座多加半公分的收缩量,驳头翻出来会更贴脖子,领面和驳面之间那条线会更流畅。” “现在这件的线条是对的,但还不够活。” 她放下大衣。 “我师傅以前说过一句话——好衣服穿在人身上,领子要像长在脖子上的,这件衣服的领子是搭在脖子上的。差一口气。”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燕开口了:“桂兰姐,苏总那边要的是復版,咱们第一单,先把人家要求的做到位,別节外生枝。” “我知道。”周桂兰没反驳,“所以我做两件。” “两件?” “面料够不够?”周桂兰转头问陈峰。 陈峰翻出苏红梅发来的物料清单看了一眼。 “样衣配了四米八的料,打版用三米六,余量一米二。做两件够呛,但如果省著排料——” “不用省。”周桂兰打断他。 “你跟上海那边再要四米。就说打样需要备料,哪个厂打样不多备一份的?” 陈峰看了她两秒,拨通了苏红梅的电话。 三分钟后掛断。 “料子后天到,走的顺丰。” 周桂兰点了点头,开始捲袖子。 “今晚我先把这件样衣的每道工序拆出来,画个流程。” 她走到裁剪台旁边那台重机平缝机前面坐下,脚搭上踏板,手指在针板上方悬了一秒。 “张燕,你来给我打下手。你先把大衣的缝份全部量一遍,每条缝的缝份宽度、针距、回针位置都记下来。数据我要精確到毫米。” 张燕二话没说,拿了捲尺和笔记本走到裁剪台前。 周桂兰又转向陈峰。 “第一件,跟原版一模一样。丝线型號、针距、繰针方向,一根线头都不差。” “这件是交作业用的,让魔都那边挑不出毛病。” “那第二件呢?” 周桂兰没直接回答。 她低下头,踩了一脚踏板,缝纫机“嗒嗒嗒”地转了三秒。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响,清脆得像开场的鼓点。 她鬆开踏板,抬起头。 “第二件,按我的路子来。归拔、繰针、领座结构全部重做。做完你拿去魔都,放在原版旁边,让她自己看。” “看什么?” 周桂兰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但有了温度。 “看看青泽县的手艺,到底值什么价。” 晚上十点。 厂房里只剩三个人。 张燕趴在裁剪台旁边的摺叠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原子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九页数据——每条缝的缝份宽度、针距、回针位置、繰针方向,精確到零点五毫米。 周桂兰没睡。 她坐在裁剪台前,面前摊著那件菸灰色大衣,旁边放著一把拆线刀、一卷牛皮纸和半支铅笔。 牛皮纸上画满了工序分解图,字跡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带著尺寸標註。 陈峰靠在门边的摺叠椅上,看著周桂兰的背影。 老太太从晚上五点开始拆解,到现在四个多小时,把整件大衣的製作流程拆成了三十七道工序。 不是传统服装厂那种粗放的“裁剪—缝合—整烫”三段式。 她把每一道大工序又拆成了若干个標准化动作,每个动作標註了用时、设备、温度和关键手法。 这不是一个缝纫工在拆衣服。这是一个工程师在做逆向还原。 陈峰前世在设计院拆过无数张施工图。 他认得出这种能力——不是靠学歷,是靠几十年的手上功夫磨出来的系统思维。 “三十七道。”周桂兰放下铅笔,揉了一下后颈。 “其中十一道是普通缝纫工就能上手的,分给流水线。十四道需要中等手艺,张燕你盯著教。剩下十二道——” 她顿了一下。 “归拔、繰针、领座塑型这三块,我自己来。” 陈峰走过去看那张牛皮纸。 三十七道工序按流水线顺序排成一条纵线,每道工序旁边標註了红、黄、绿三种顏色。 绿色——普工可做。 黄色——需培训后上岗。 红色——周桂兰亲自操作。 “婶子,红色工序你一个人扛,四百件来得及?” “来不及。”周桂兰没客气。 “所以归拔我要教出至少三个人。不用她们做到我的水平,做到六成就够用,剩下的我做总检返工。” “三个人里头谁最有可能?” 周桂兰想了想。“明天上了工位我看手。” “看手?” “手指关节软不软、力道匀不匀,一摸就知道。归拔这活,手比脑子重要。” 第16章 开工 早上七点四十,陈峰到厂房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没人迟到,甚至没人卡点。签了合同、拿了预支工资的那批人,一个个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有几个还自带了搪瓷杯和毛巾,跟当年在老厂上早班一个模样。 陈峰把车停好,扫了一眼。 人群里有说有笑的不多,大部分人站著不吱声,手插在口袋里,盯著紧闭的捲帘门。 那种表情他认得——不是紧张,是不踏实。 昨天签的合同是真的,到帐的简讯也是真的,但人心里的弦还没松下来。 毕竟上一次有人给她们画饼的时候,最后画的人连缝纫机的机头都拆了跑路。 七点五十,张燕从里面把捲帘门拉开。 她昨晚没回去,眼底带著青,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手里攥著一叠a4纸,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工序分解表。 “都进来,先到自己昨天选的工位坐好,没选工位的找我安排。” 四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踩出闷响,缝纫机的镀铬件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有人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拿袖子擦了擦台面。 新机器。 她们大多数人这辈子没碰过这么好的机器。 陈峰没进车间,站在门口点起重新捡起来的烟。 今天他没什么要插手的,主场交给张燕和周桂兰。 老板最大的本事不是事事到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八点整,张燕站到车间中央的裁剪台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今天不上活,全天调机。” 底下有人鬆了口气,有人反而皱了眉。 “每台机器的线张力、针距、压脚高度,全部按我发下去的参数调。” “调完了举手,我跟桂兰姐挨个验,通不过的重调,调到过为止。” 张燕边说边分发那叠a4纸。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写著数据:ddl-9000c的標准参数、不同面料对应的压脚压力值、针板型號与线號的匹配表。 手写的,工工整整,连小数点都对齐了。 有个年轻点的女工接过纸看了两眼,小声嘀咕:“张厂长,我们以前在老厂都是上来就踩,没调过这些……” “所以老厂倒了。” 张燕没回头,那女工闭嘴了。 周桂兰八点十分到的。 今天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確良外套,但腰上多了一条帆布围裙,口袋里別著划粉、顶针和一把六寸裁缝剪。 她没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到裁剪台前面,把昨晚拆解好的工序流程表用磁扣钉在白板上。 三十七道工序。 从裁片到成衣,每一道都標了编號、工时估算、质量节点和对应工位。 字跡不好看,但每个格子里的內容精確得像处方笺。 车间里调机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开始偷偷往白板那边看。 十点半,第一轮调机验收结束。 五十台机器过了四十三台,七台被张燕打回去重调——有三台是压脚高度差了零点几毫米,有两台线张力不匀,还有两台乾脆是底线装反了。 “装反底线的两个人站起来。” 两个女工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张燕走过去,没骂人。 拿起梭壳,三秒装好,扔回台上。 “看清楚了?方向朝左,拉线顺时针。” “这种错在这儿犯不要紧,出了货再犯,整批退回来的运费从工资里扣。” 调完机已近十一点,张燕给了半小时休息,让人去外头透气。 工人散出去后,周桂兰叫住了张燕。 “下午教归拔。你把那批废布头准备好,不要用好料子。” 张燕从仓库拖出一卷昨天裁剪台试刀时切下来的碎布,灰色涤纶混纺的,手感粗糙,跟羊绒不搭边。 “桂兰姐,涤纶的缩率跟羊绒差太远,归拔手感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周桂兰把一块布摊在烫台上。 “先用差的练手劲,连蒸汽怎么推都不知道的人,你给她一千二一米的双面呢,她敢下手?” 张燕想了想,没反驳。 下午一点半,五十个人重新坐回工位。 周桂兰站在车间正中的蒸汽烫台前面,身后是那块白板,三十七道工序的流程表安静地掛著。 “今天下午只教一件事。” 她拿起蒸汽熨斗,左手压住那块灰色碎布的边缘。 “归拔。” 底下鸦雀无声。 “你们以前在老厂做的是中低端成衣,平缝锁边就完事。归拔这个东西,大部分人没见过,见过也没上手过。不丟人。”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得学。” 她打开蒸汽阀,白色水汽嘶地冒出来。 “归拔的原理就四个字:热缩冷定。” 周桂兰左手按住布面,右手持熨斗,从布片的中心向外推了一道弧线。 蒸汽过处,原本平坦的涤纶布面肉眼可见地向內收缩了一道弧度。 “看清楚了没有?” 底下的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直接站起来了。 周桂兰鬆开手。 那块碎布躺在烫台上,中间出现了一道圆润的凹面,像碗底的弧度。 一分钟前它还是块平布。 “这是归。”她翻过布片,在背面重复了一次,方向相反,弧度相反。布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凸面。“这是拔。” “归是收,拔是放。一件大衣穿在人身上,胸要挺、腰要收、肩要圆、背要平——全靠这两个字。” “你缝得再直、锁得再密,归拔不到位,穿上身就像披了一块布。” 她放下熨斗。 “现在每人领一块布,到自己工位上的烫台试。” “蒸汽温度调一百四十度,推的时候手劲均匀,別停,停了就是一个死褶。” 张燕开始分发碎布。 五十个人,五十块灰布,五十个烫台同时开蒸汽。 车间里雾气瀰漫,温度瞬间拉高了五六度。 陈峰站在捲帘门边上看著这一切。 嘶嘶的蒸汽声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推了第一下,布面纹丝不动。 有人手劲太大,涤纶直接起了皱。还有人推到一半停了手,布面上留下一道硬折,跟刀砍的似的。 周桂兰在工位间走动,一个一个看。 她不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按住某个女工的手腕,带著她重新推一遍。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工正低头推布,她的手稳,速度匀,推完一道弧线后鬆手,布面的弧度虽然浅,但没有死褶,没有停顿痕跡。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看了十秒。 “你叫什么?” 女工抬头,有点紧张:“李……李小娟。” “以前做过归拔?” “没有,但我在家经常熨衣服……我父亲去世后衣服都是我洗我烫……” 周桂兰没接话。她拿过李小娟手里的熨斗,在同一块布上快速推了一道。 弧度更深、更均匀,但手法和李小娟的如出一辙。 “手感不错。” 李小娟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练,但她握熨斗的手明显更稳了。 张燕在旁边把李小娟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后面打了个星號。 到下午四点,五十个人里有三十六个能推出基本弧度。 深浅不一,匀净程度差別很大,但至少没再出现死褶。 剩下十四个人要么手抖得厉害,要么推力不均。 周桂兰把她们分出来,编到平缝组和锁边组,不参与归拔工序。 “不是谁都能干这个活。”周桂兰跟张燕说,“別勉强,勉强出来的不如不做。” 五点整,收工。 张燕安排工人清理工位、关蒸汽、盖机罩。 陈峰走进车间,周桂兰正在裁剪台前把样衣重新叠好,放回纸箱。 “婶子,今天看下来,能上手归拔的有几个?” 周桂兰想了想。 “那个李小娟,底子最好,再练三天能上真料。” “其他的……能凑出八到十个人干辅助归拔,推蒸汽、定型、翻驳头这些分拆工序。够用了。” 陈峰点点头。 周桂兰收好东西,走到门口突然回了一下头。 “你那个魔都老板娘,面料什么时候到?” “顺丰说明天下午。” 周桂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练归拔的时候,有个眼生的女人一直在厂房外头张望。六十来岁,烫头,穿红衣服。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 “不认识。”周桂兰走进暮色里,“但她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第17章 占便宜的来了 “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陈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没追问。 周桂兰的观察力比她的针脚还细,既然说了,就不会是看花眼。 但眼下顾不上。 面料后天到,样衣工序已经拆完,明天全厂进入实操演练。一个穿红衣服的陌生女人拍几张照片,排不进今天的优先级。 他锁好厂房,开车回家。 路上刘浩发来消息:“峰子,今天转出去的钱我对了三遍,帐目没问题。花名册张燕已经做好了,明天给你过目。” 陈峰迴了个“收到”,没多说。 第二天一早,陈峰七点二十到厂。 门口已经站了一片人。 比昨天还多。 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签合同的工人大约四十来號,今天门口少说挤了六七十人。 多出来的那些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 张燕正站在捲帘门前面,双手抱胸,脸拉得老长。 刘浩在旁边,嘴上叼著没点的烟,两只手不停地比划,正跟一个矮胖女人扯皮。 陈峰把车停在路边,没急著下车。 他摇下车窗,听了三十秒。 矮胖女人嗓门大得能当防空警报用:“……凭什么她们能领两个月工资?我在老厂干了六年!六年!李建国欠我一万八!你们昨天给別人发钱怎么不通知我?” 旁边一个瘦高个跟著帮腔:“就是!我昨天听人说的,只要来签个字就能领钱,你们搞什么区別对待?” 刘浩的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大姐,你听谁说的?谁跟你说签字就能领钱?” “还用谁说?昨天王秀芬回去跟她婆婆讲的,她婆婆跟我妈打牌的时候说的!” 陈峰闭了一秒眼。 小县城的信息传播速度,比光纤还快。 而且每经过一个节点,信息就会自动“升级”一次。 “预支两个月工资抵扣欠薪”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就变成了“免费领钱”。 传到第五个人嘴里,大概已经变成“来了就发,不来白不来”。 他推开车门,走过去。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了。 “就是他!昨天发钱的那个老板!” 呼啦一下,二三十个人围过来。 陈峰没退。 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 人群大致分三拨。 第一拨,大约十来个人,年纪偏大,手上有茧,站姿拘谨但不躲闪。 这批人的穿著打扮跟昨天签合同的工人差不多,有几个脸上带著犹豫,是昨天没来、今天后悔了的那种。 第二拨,七八个人,站在外围,东张西望,嘴上嚷嚷得最凶但眼神一直在躲。 第三拨最有意思。 四五个男的,手插兜里,站得远远的,不说话,但一直盯著陈峰的方向看。 张燕挤过来,凑到陈峰耳边压低嗓子:“七点不到就来了,越聚越多。我问了一圈,有几个確实是老厂的,名字在周桂兰那份欠薪单子上。” “但有些根本不是,连老厂在哪条街都说不清。” 陈峰点了下头。 “名单呢?” “在办公桌上。” 陈峰转向人群,没提高嗓门,但也没压低。 “都安静。” 嘈杂声没停。 “我说安静。” 这次声音比刚才重了半个调。 前排几个人闭了嘴,后排的还在嘟囔。 陈峰没再喊第三遍。 他转身朝厂房里面走,对张燕说了句:“让已经签了合同的工人先进车间上工位,没签合同的在门口等著。刘浩,你把门守好,一个没签合同的都別放进来。” 刘浩总算把那根烟点上了,深吸一口,往门口一杵。 一米七五的个子,不算高大,但往捲帘门中间一站,配上那张天生带笑的市侩脸,反而有种“此路是我开”的喜感。 “各位各位,都別挤啊,挤也没用,我这人脸皮厚但胳膊细,挤坏了赖你们……” 已签合同的工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三三两两进了车间。 有个昨天签过合同的大姐路过门口,被外面一个女人一把拽住胳膊。 “王秀芬!你昨天领了多少?” 王秀芬把胳膊抽回来,没吭声,低头快步钻进了车间。 那女人追了两步被刘浩挡住了。 “大姐,別追了,里面是生產车间,閒人免进。你要是老厂的工人,等会儿陈总出来跟你们谈。你要不是——” “谁说我不是!我是老厂锁边组的!” 刘浩眨了眨眼:“锁边组啊,那你们组长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 “组长……组长换过好几个……” “最后一个叫什么?” “……我、我忘了。” 刘浩把菸灰弹了弹,没说话,笑眯眯看著她。 那女人骂了句脏话,退回人群里去了。 厂房里面,陈峰坐在办公桌前翻开周桂兰手写的那份欠薪名单。 三十一个名字,昨天到场签合同的二十三个,没到的八个。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又翻出张燕连夜做的花名册对照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车间门口,把周桂兰叫过来。 “婶子,外面那帮人你看一眼,认识几个?” 周桂兰擦著手走到捲帘门边,往外扫了一遍。 “前面站著的那个绿毛衣的,叫孙秀英,缝纫三组的,欠薪单子上有她,一万三。” “旁边那个围蓝围巾的是她妹妹孙秀兰,也是三组的,欠了九千。” 她又看了看。 “后面戴毛线帽的那个叫吴巧云,以前在裁剪车间,手艺一般但老实。旁边几个我没见过。” 陈峰追问:“確定没见过?不是老厂的?” “我在李建国那儿干了八年,前后经手过的工人少说也有两百来號。那几个面都没照过。” 周桂兰顿了顿。 “还有后面站著的那几个男的,手插兜里那帮,老厂车间除了搬运工没男的。搬运工总共就仨,没一个长那样。” 陈峰心里有数了。 他让周桂兰回车间继续盯生產,自己走到厂房门口。 外面的人看他出来了,又涌上来一波。 陈峰拎了把摺叠椅,往门口一摆,坐下了。 刘浩赶紧凑过来递了瓶矿泉水。 “都听好。” 陈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是这个厂的法人,陈峰。” “昨天確实有一批老服装厂的工人过来签了劳动合同,入了职。按合同条款,入职员工可以预支两个月工资。” “这个钱不是白给的,是工资,干活挣的,后面从月薪里正常扣回。”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人群里消化三秒。 “不是免费领钱。听清楚了?” 第18章 面料到了 矮胖女人第一个跳出来:“那也行啊!我也签合同!签了就能预支是不是?” “可以。” 陈峰的回答乾脆得让矮胖女人一愣。 “但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在周桂兰的欠薪名单上。” “这份名单是原厂工人自己整理的,三十一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名单上没你名字的,今天可以回去了。” 后排有人开始往后缩。 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算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也得通过技术考核才能签合同。” “我这厂子不养閒人,进了门就得上工位,缝不了直线的、调不了线张力的,我也用不了。” 这回安静了。 不是被说服的那种安静,是在盘算的那种——值不值当,划不划算,有没有空子可钻。 三秒钟。 然后那个瘦高个又冒出来了。 “凭什么昨天来的人不用考核?你这不是先来后到区別对待吗?” 陈峰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我、我叫赵国强。” “赵国强。”陈峰把名字念了一遍,转头看刘浩,“名单上有吗?” 刘浩翻了翻手机里那张照片,摇头。 “没有。” 赵国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是老厂仓库的!仓库不算是不是?仓库也欠了工资!” 周桂兰的声音从车间里面飘出来,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厂仓库是李建国小舅子管的,总共就两个人,一个叫马德山,一个叫冯大壮。没有姓赵的。” 赵国强张了张嘴,没词了。 他身后那几个手插兜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染黄毛的转身就走,另外几个犹豫了两秒,跟著走了。 人群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陈峰没拦。 他站起来,把摺叠椅收了。 “欠薪名单上有名字的,现在到刘浩这儿登记,下午两点过来参加技术考核。” “考核通过的,当场签合同,当场预支工资,没通过的,可以进厂做学徒,学徒期间底薪两千五,不预支。”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走。 矮胖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那没在名单上的就不管了?我也在老厂干过!就是时间短没上名单!” 陈峰头也没回。 “那你去找李建国要。” 找李建国要——那跟找阎王要有什么区別? 那人带著厂里最后一台值钱的横机跑了,电话停机,听说连他老婆都找不著人。 “走了走了,別杵这儿了……”有人拽著同伴往外撤。 厂房里面,缝纫机已经开始响了。 张燕站在裁剪台前面给工人分发今天的练习任务,周桂兰守著蒸汽烫台继续教归拔。 一切按计划推进。 刘浩在门口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统计出来:名单上剩余八个人里,今天到场的有五个。另外三个没来的,要么搬走了,要么还在观望。 除了这五个之外,还有三个自称是老厂的、但不在欠薪名单上的女工,死活不走,说自己是计件工没上社保所以没登记。 刘浩拿不准,进来请示。 陈峰想了想。 如果真是老厂的计件工,没上名单倒也说得通。 李建国那个人,正式工的钱都敢拖,临时工的帐更不可能好好记。 但如果不是——今天这个口子一开,明天就有三十个计件工堵门口。 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让周婶子出去认人,她说是的就是,她说不是的就不是。” 周桂兰出去看了一圈,指了其中两个人。 “这俩確实干过,后来李建国压价,她们自己辞的,没算欠薪,另外那个我没见过。” 陈峰对那两个人说:“下午一起来考核。” 两人连声道谢。 第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变了几次,最后甩了句“你们这厂子迟早也得黄”,扭头走了。 陈峰看著那个背影,没接茬。 这种话他前世在设计院听过太多——每次有人提新方案,总有人站在旁边说“不行的,做不成的”。 做不成的事太多了,但做成的那几件,全是被这种话骂出来的。 他转身进车间,走到张燕旁边。 “今天的事,传出去以后还会有人来。” 张燕冷哼了一声:“可不是嘛,免费领钱这种好事,传得比病毒都快。” “所以从今天开始,厂门口掛个告示。招工信息、岗位要求、薪资待遇写清楚,来应聘的走正规流程,別再搞成菜市场。” 张燕点头,掏出笔记在本子上。 陈峰摇了摇头,这种事他早就预料到了。 都说县城没发展,招企业难,就这种情况,哪个企业愿意到县里来,好的企业被薅羊毛,黑心的企业骗政府补贴、压榨劳动力。 说到底还是乡镇人均受教育水平低,认知低,有点蝇头小利就往前窜。 在生存面前,你跟他们讲体面、讲契约精神,那就是扯淡。 因为他们生存的环境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生长的土壤。 所以只有立规矩,门槛建高点,制度卡严点。 青泽县的產业想活过来,得先拿规矩当刀子,把这些占便宜的、搅浑水的腐肉剜乾净了,才能长出新肉。 ...... 车间深处,周桂兰正弯著腰,手把手带李小娟推蒸汽。 蒸汽烫台上那块灰色碎布已经被换成了一小片裁剪余料,顏色比碎布深,手感也更紧实。 不是羊绒,但已经不是涤纶了。 李小娟的熨斗推过去,布面微微收出一道弧度。不深,但匀净。 周桂兰盯著看了五秒,没说话。 她伸手从李小娟手里拿过熨斗,在旁边的另一块布上推了同样的一道。 两道弧度並排摆在烫台上。 周桂兰的那道深了將近一倍,但弧线的走势一模一样。 李小娟看著两块布,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周桂兰把熨斗还给她。 “再推二十遍。” 陈峰靠在工位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办公桌。 他拿起手机,翻到昨天周桂兰说的那件事。 穿红衣服的女人。六十来岁,烫头,拍了好几张照片。 他划开通讯录,给刘浩发了条消息。 “帮我打听个事,昨天下午在厂房外面转悠的一个女人,六十多岁,烫头,红衣服,看看是谁。” 刘浩秒回:“范围太大了,青泽县烫头穿红衣服的大姐少说有三百个。” 陈峰又打了一行字。 “她在咱厂门口站了一个小时,还拍了照片,不是路过的。” 刘浩那边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峰子,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李建国的人?” 陈峰握著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 李建国。 那个卷了工人血汗钱跑路的前老板。 他想干什么? 陈峰正要回消息,门外传来一阵剎车声。 张燕从车间那头喊了一嗓子。 “陈总!顺丰的车来了!面料到了!” 第19章 扫地僧一般的存在 张燕这一嗓子喊出来,车间里原本嗡嗡作响的缝纫机声都停了半拍。 陈峰转过身。 一辆顺丰麵包车停在捲帘门外。 快递员跳下车,从车厢深处拖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厚实纸箱。 张燕快步走过去,签收,拿美工刀划开层层缠绕的防水胶带。 里面是一卷深驼色的面料,外面裹著透明防尘袋。 纸箱夹层里还塞著一个文件袋,印著上海“红裳”的烫金logo。 周桂兰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纸箱前。 她没有去接张燕递过来的工艺图纸,而是直接拉开防尘袋的拉链,伸手捏住面料边缘。 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 “九支羊绒,混了百分之十五的桑蚕丝。”她把面料往外抽了一段,平铺到裁剪台上,翻过底布,指甲轻刮经纬线。 “上海那边挺下本钱,这料子娇贵,沾水就缩,遇高温就起亮光。” 陈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苏红梅在电话里確实提过这批料子极贵,一米进价就要一千二。周桂兰一上手,连混纺比例都摸得大差不差。 工位上的女工们停了手,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她们干了大半辈子服装,摸过最好的料子也就是含毛量百分之五十的混纺呢。 眼前这卷面料散发的光泽不一样,连外行都看得出来——贵。 周桂兰从帆布围裙的口袋里摸出划粉,拿过一米长的竹木直尺。 “小娟,把二號烫台的温度降到一百二,水箱里的自来水放掉,换纯净水。” 李小娟赶紧跑过去换水。 周桂兰没有使用张燕准备的电动裁剪机。 她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六寸裁缝剪,刀口贴著面料,顺著划粉的痕跡一路推过去。 剪刀开合。 没有丝毫停顿,剪口平滑得不带一丝毛边。 陈峰看著周桂兰的动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笔帐。 他开这个厂,初衷只是为了凑人头,儘可能多薅系统的羊毛。 至於接上海的订单,只是为了让厂子看起来像个正经企业,顺便给工人们找点事做,掩人耳目。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青泽县这帮下岗女工的含金量。 周桂兰拿著裁好的驳领裁片,走到二號烫台前。 左手压住裁片,右手持熨斗,纯净水化作细腻的蒸汽喷出。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教徒弟那样慢慢推。 熨斗在她手里快速游走,手腕小幅度翻转,利用蒸汽的余温和面料自身的缩率,在短短半分钟內,硬生生把一块平面的布料推立体的弧度。 完美贴合人体锁骨到胸口的曲线,没有任何死褶。 陈峰摸了摸下巴。 这根本不是在做流水线成衣。 周桂兰这种手艺,放在魔都南京西路那些手工定製店里,少说也是年薪大几十万的首席打版师,还得供著。 现在,她拿著八千块的月薪,穿著深蓝色的確良外套,正在青泽县一个漏风的厂房里给他卖命。 这种人,大城市的老板们花大价钱都未必请得动,而在青泽县,她却在街边摆摊修裤脚。 看来以前確实是自己眼界浅了,不知道这个县里,还藏著多少这样的人。 …… 新城路尾巴上的那栋老楼,三楼,302室。 钱美华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第四遍。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她那部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摄像头上有道划痕。 但厂房里的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捲帘门半开著,灯火通明,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整齐排列,镀铬件反著光。 最后一张拍到了裁剪台和白板上的工序表,字太小,放大了一片模糊。 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看。” 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年轻女人没接。 王小慧,钱美华的闺女,二十七岁,扎著马尾,手里抱著个三岁半的女孩。 孩子刚睡著,口水糊了她半边袖子。 “妈,我说了不去。” “你先看看再说不去——” “不看。” 王小慧把孩子往肩上换了个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態度很硬。 “我再也不进服装厂了。” 钱美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你看看这机器!全新的!日本进口的!跟以前李建国那个破厂完全不一样!” “李建国当年开厂的时候也说自己机器是新的。”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王小慧抬头,“都是服装厂,都是老板,上次坑了我三个月工资到现在一分没拿到,我凭什么信一个新来的?” 钱美华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孩子的呼吸声。 “小慧,妈不是逼你。” 钱美华的嗓门降了下来。她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渍。 “你公婆走了三年了,建军在工地上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块,寄回来三千五。剩下的日子,咱娘俩带著孩子,靠什么撑?” 王小慧没吭声。 “我六十了,腿不好使,糊纸盒子一天挣三十块。你在家带娃,一分进项没有。孩子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钱从哪来?” “我可以去超市——” “超市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还得倒夜班。你夜班去了,娃谁看?我抱著上楼下楼,腿一软摔了怎么办?” 王小慧低下头,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 “服装厂白班八个小时,人家听说还管中午饭。你去了,我在家带娃,晚上你回来接手。这不是最好的安排?” “妈。” 王小慧抬起头,眼圈红了。 “上次李建国跑路那天晚上,我和厂里姐妹去他家堵门。他老婆从窗户爬出去跑了,我们在门口站到凌晨两点,一分钱没要到。”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建军从工地请假回来,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不出口——我连自己挣的钱都保不住,我有什么脸跟他说?” 钱美华眼眶也跟著红了。 “所以你就一辈子窝在家里?小慧,你手艺在那儿放著,以前老张都夸你线走得直——” “手艺顶什么用?老板跑了,手艺能帮我把工资要回来?” 这话噎得钱美华半天没说出声。 屋子里又安静了。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王小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钱美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王小慧手边。 “我今天去看了。” 她坐回沙发上。 “新厂的机器確实好,我不懂型號,但我在老厂门口蹲了那么多年,新的旧的还是分得出来。” “车间里乾乾净净的,地上连个线头都没有。” 王小慧没接话。 “而且……”钱美华犹豫了一下,“我看见张燕了。” 王小慧的手顿了一下。 “张燕姐?” “就是你以前那个车间主任,她在里面,穿著工装,像是管事的。” 王小慧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燕是她在老厂时候的直属上级,那是她为数不多信任的人。 “张燕姐……怎么也去了?” “我哪知道?但她要是在,至少说明这个厂子不是骗人的吧?张燕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能被骗两次?” 王小慧没说话。 钱美华看出了鬆动。 “走,咱现在就去。你不信我的话,你去问张燕,她说靠谱你就留,她说不靠谱,咱扭头就回来。” “我抱著孩子——” “孩子我抱。”钱美华一把把孙女接过来,熟练地架在胯骨上。“走不走?” 王小慧坐在沙发上,手指揪著袖口的线头。 钱美华已经一手抱孩子一手去拿门口的鞋了。 “妈!” “別磨嘰了!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第20章 我能先试一天吗... 王小慧被拽著出了门。 从新城路到开发区,公交车二十分钟。 钱美华抱著孙女坐后排,王小慧靠窗,一路没吭声。手指头一直揪袖口那截线头,来来回回,像在数念珠。 她认得这条路。 两年前每天骑电瓶车走这一趟,夏天柏油路软得粘鞋底,冬天手指冻在车把上,到了厂门口得掰半天才能鬆开。 那时候觉得再苦也值。 月底有工资条。工资条上的数字能变成奶粉钱、变成买药钱,变成孩子身上那件厚棉袄。 后来那些数字变成了一张白条。 白条上盖著李建国歪歪扭扭的私章,像小学生刻的萝卜印。 再后来,连白条都没了。 公交车拐过开发区路口。 远处那排灰色厂房出现在视野里,王小慧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手心开始冒汗。 她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让钱美华看见。 下了车。 走到b12厂房门口,王小慧的步子慢下来了。一步比一步小,到最后几乎是在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捲帘门开著半扇,缝纫机的声音密密匝匝地往外涌,混著蒸汽烫台的嘶嘶声,偶尔有人说句什么,听不太清。 上一次从服装厂的门里走出来时,她跟自己说——这辈子,打死不进服装厂。 可现在她又站在了一扇捲帘门前面。 钱美华抱著孩子往里探头。 刘浩从门口的摺叠椅上站起来。 “哎,大姐,找谁啊?” 钱美华还没张嘴,刘浩眯起眼看了她两秒。 “等会儿——你是不是前两天来过?穿红衣服的那位?我记你了,你当时在门口站了老半天,还拍了好几张照片。” 钱美华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王小慧一眼。 “我……我就隨便看看……” 刘浩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又瞅瞅她身后揪著袖口的王小慧,再瞅瞅怀里那个睡得流口水的娃。 他在这门口蹲了三天了,啥人没见过。 揣著简歷来的,揣著怨气来的,扛著铺盖卷直接要住下的。 但带著老太太和奶娃子一块来的,头一回。 “您是来应聘的?不过您这岁数……” “我闺女是——” “我不是。”王小慧往后退了一步。 刘浩嘴角抽了一下。 这阵仗他见多了。 想来又不敢来的,来了又要走的,杵在门口跟钉子似的戳半小时、最后还是扭头跑了的。 被李建国那事儿伤过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味道。 叫作“被背叛过的警觉“。 刘浩没劝。 劝没用。 他自己要不是亲眼看著陈峰一沓一沓往外掏现金,他也不信。 他扭头衝车间里吼了一嗓子—— “张燕!门口有人找!” 张燕从裁剪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捏著划粉。 一眼看见了王小慧。 脚步顿了半拍。 “小王?” 王小慧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街上突然撞见一个你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人。 你们曾经在同一条流水线上並肩坐了两年,你们曾经一起堵在老板办公室门口拍桌子,你们曾经在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互相借过钱。 然后你们都被拋弃了。 “张……张燕姐。” 张燕把划粉往围裙口袋里一塞,三步走到门口。 先看了眼钱美华怀里的娃——比上回见大了一圈,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沉,口水流了他外婆半边肩膀。 再看王小慧。 瘦了。 不止瘦了一点,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一圈,马尾扎得乱糟糟的,碎头髮贴在额角上。 张燕鼻子一酸。 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哎呀你咋才来!我找你好几天了知不知道!来来来赶紧进来,外头风这么大,別把孩子吹著了!” 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故意的。 她太了解王小慧这种人了——你越小心翼翼,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她越往后缩。 得跟平常一样,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 钱美华抱著孩子跟著进了车间。 王小慧没动。 站在捲帘门外面,脚像钉在地上了。 刘浩往旁边让了让,没催。 三秒。 五秒。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一波一波的,裹在蒸汽的白雾里面,闷闷的,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王小慧的目光穿过半开的捲帘门,落在里面。 她看见了那些机器。 一排排重机ddl-9000c,整整齐齐,台板擦得能照人,每个工位上方掛著操作规范卡片,字跡工工整整。 led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车间亮堂得不像话。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永远是暗的,窗户糊著发黄的报纸,灯管嗞嗞地闪,空气里全是飞散的布屑和汗味,吸一口嗓子眼儿发痒。 她以前用的是脚踏的老式飞人牌,那玩意儿踏板硬,踩一天下来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但她踩了两年。 踩到闭著眼睛都能走直线。 她的视线在那排ddl-9000c上停了三秒。 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迈进了门。 张燕在办公桌旁给钱美华搬了把椅子,自己半坐在桌沿上。 “小王,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来?” 王小慧站在两米开外,手又在揪袖口。 两米。 这个距离很微妙。 不是站在门外的决绝,也不是走到跟前的信任。 是一种试探性的、隨时准备转身就跑的距离。 “姐,我怕。”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王小慧的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怕干了三个月,又拿不到钱。” 张燕没笑。 也没皱眉。 因为这句话,她自己说过。 几天前陈峰第一次找她的时候,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怕了。我不想再碰服装了。” 那种感觉不是心疼钱。 钱当然心疼,但比钱更疼的,是尊严。 你用时间换的,用手艺换的,用每天八个小时弯著腰、坐在缝纫机前面磨出来的脊梁骨换的。 到头来人家一句“没钱”,全抹了。 像你这个人压根不存在,像你那些活儿白干了,像你弯了八个小时的腰是自愿受罪。 张燕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劳动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你看第七条。” 王小慧没动。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上一次她也签过合同。a4纸,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最后那些条款跟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硬。 钱美华抱著孩子凑过去,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工资发放周期为每月十號,如遇延迟超过五个工作日,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须支付双倍补偿金——” 念到这儿她停了。 不是念不下去。 是后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一条比一条狠,每一条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边。 钱美华活了六十年。 当过纺织厂的挡车工,糊过纸盒子,在菜场帮人杀过鱼。经手的合同、协议、收据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份了。 没有一份,是替干活的人说话的。 一份都没有。 张燕说:“这合同是陈总找律师起草的,县劳动局备了案。白纸黑字,盖了公章。” 王小慧没说话。 张燕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伸手,从王小慧手里把那截快揪断的线头一把扯了下来。 “我比你早进李建国的厂。他跑的时候,欠我的比欠你的多,我当时比你还怕,怕到整宿整宿睡不著,怕到看见缝纫机就犯噁心。” 王小慧抬起头。 她看见张燕的眼睛。 没有泪光。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同情,表情很平。 那不是“不怕了”的平静。 是“怕过了”的坦然。 怕透了,怕穿了,怕到最深处,反而踩到了实地。 “但我现在站这儿了。” 张燕往身后的车间扬了扬下巴。 “这个厂开工到今天,该日结的日结了,该月结的还没到日子——但预支出去的那批钱,一分没差过。” “你要不信,车间里头五十个人,隨便拉一个出来问。” 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周桂兰在裁剪台前弯著腰画最后一片裁片,划粉在面料上留下精准的白线。 李小娟在二號烫台上推第十八遍归拔,动作比早上稳了不少。 王秀芬坐在三组工位上,埋头跑今天的第三条练习缝,收针的时候还专门停下来比了比线跡。 这些人里头,有一大半跟王小慧一样,被李建国坑过。 有追討过的,有认栽了的。有骂过的,哭过的,大冬天坐在劳动局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的。 但她们回来了。 坐在了新的缝纫机前面,踩下了新的踏板。 王小慧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体两侧。 袖口那截线头已经被张燕扯走了。手指头无处可揪,攥了一下,又鬆开。攥了一下,又鬆开。 钱美华在后面急得嘴皮子直哆嗦。 但硬是一个字没插。 王小慧往车间里面看了一眼。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那个工位是空的。 那是她以前在老厂的位置。 当然,这不是老厂。机器不一样,灯不一样,墙上贴的东西也不一样。 但位置一样。 第三排,最右边,靠窗。 空著。 像等了她很久。 “张燕姐。” “嗯。” “我能先试一天吗?” 张燕看了她三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你可算说了句人话”的笑。 “试什么试。” 她一把拽住王小慧的胳膊,往车间里面带。 “今天入职。先把两个月工资预支给你打了。” 第21章 花钱 张燕拽著王小慧往车间里走,路过三组工位的时候,周桂兰从裁剪台后面抬起头。 手里的划粉悬在半空,停了。 “小慧?”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还在响,但周桂兰这一声,比什么都清楚。 王小慧站住了。 “周……周姨。” 周桂兰把划粉搁在檯面上,摘下老花镜,走过来。 上下打量了王小慧两遍。 从手指头看起,看指腹的茧子,看虎口那道旧疤——那是两年前被裁剪刀划的,缝了三针,王小慧第二天照常上班,包著纱布踩了一整天机器。 周桂兰看完了。 没问“你过得好不好”,没问“这半年去哪了”。 转头冲张燕说了句:“你怎么不早把她找来?” 张燕嘴角一歪:“我哪知道她在哪儿?还不是她妈今天领过来的。” 周桂兰没理张燕,回过头盯著王小慧。 “原厂三百多號人。”周桂兰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帐本,“真正能上手的,不超过十个。能碰精细活的,去掉我,就剩你一个。” 王小慧愣住了。 她在老厂干了两年,知道周桂兰是什么人。整个车间三百多號女工,被周桂兰当面夸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绝大多数人得到的评价是“凑合”、“还行”或者沉默——沉默就是最差评。 “周姨,我……我好久没碰机器了。” “手艺不在机器上,在手上。”周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手我摸过,骨架细,指头灵光,做精细活是老天爷赏饭吃。这种手几年不碰机器也废不了。” 她说完回头扫了一眼裁剪台上铺著的那块菸灰色面料。 “正缺人手呢。” 这几个字没什么感情色彩。但从周桂兰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 周桂兰说“缺人手“,从来不是客气话,她寧可自己一个人干到半夜,也不会拉一个水平不够的人凑数。 说缺你,就是真缺你。 张燕在旁边补了一刀:“行了小王,周姨都发话了,你还扭捏什么?来,先把手续办了,合同签了,预支工资打了,今天开始上工位。” 王小慧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试一天”。 她点了点头。 办手续的速度很快,合同是现成的模板,张燕填好姓名和工號,王小慧签字按手印,u盾转帐,到帐简讯响了一声。 钱美华在后面看著那串数字,嘴巴张了张。 两个月预支工资,实打实的。 钱美华算了一辈子帐。柴米油盐的帐,人情冷暖的帐,孙女奶粉尿布的帐。 她太清楚“预支“两个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个老板相信你不会跑,意味著你接下来两个月是绑在这台机器上的。 对別人来说,这是约束,对她闺女来说,这是根绳子,拴住了一个差点散掉的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小东西睡得香,嘴角还掛著口水。 钱美华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刘浩在门口冲陈峰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峰哥,之前怀疑穿红衣服偷拍的是李建国老婆,搞半天是这位大姐——是当妈的,来给闺女探路的。” 陈峰端著搪瓷杯喝了口水,没什么表情。 —— 下午两点,车间正式进入状態。 王小慧换上工服,坐到了第三排最右边靠窗的工位。 周桂兰没给她热身时间,直接把样衣的袖片递过去,让她试缝一段弧线。 王小慧接过布料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但屁股落座、脚踩上踏板的那一刻,那股抖劲儿消失了。 ddl-9000c的电子调速比老式飞人灵敏十倍。她第一脚踩重了,走线衝出去三公分。 停下来,调了调脚感,第二脚稳住了。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缝纫机的嗡嗡声变得均匀。 周桂兰站在后面看了半分钟,没说话。 走回裁剪台,拿起划粉继续画线,路过张燕身边时丟了一句:“练两天就能上归拔。” 张燕心里有数了。 四点钟,周桂兰叫停了手里的活,把张燕和陈峰喊到裁剪台前面。 “样品的事,我重新排一下。” 她拿划粉在檯面上画了两个圈。 “我跟小慧,专攻两件样衣,復刻版和升级版,五天之內出成品,这个我担著。” 划粉一转,又画了个大圈。 “张燕,你带剩下这帮人,把三十七道工序里的绿色和黄色全部过一遍。基本功,针距,线跡,收针——一样一样来,不许跳。” 张燕皱眉:“全过一遍?时间够不够?” 她问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拉清单了。 五十个人,至少有二十个是生手或者手生了的熟手,三十七道工序里光绿色標註的基础环节就有十四道,黄色中等难度的有九道——按照周桂兰的標准来过,每人每道至少要练两个合格样本…… “必须够。”周桂兰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 “你以为苏总这单子是终点?这才是开头。她要是验收通过了,后面几百件大货紧跟著就来。” “到时候这五十个人得直接上流水线,你要是现在不把底子打实了,大货一来,全线崩盘。” 张燕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点头:“行,我来安排。” 周桂兰又看了陈峰一眼。 “陈老板,面料我跟小慧省著用,但辅料还差一批。衬布、垫肩棉、真丝里衬,量不大,但必须好的。” “你让人从上海寄,別在省城买,省城的货掺涤纶。”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型號报给我。” 周桂兰报了七八种辅料名称,精確到克重和供应商。陈峰一条条记下来,当场转发给苏红梅那边的採购。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裁剪台边上,看著周桂兰回到工位、弯腰画线,张燕抄起工序表往车间中间走、扯著嗓子喊工人集合,王小慧低著头调试机器、脚下踏板一下一下踩得又轻又稳。 李小娟蹲在烫台边上擦蒸汽管。钱美华抱著睡醒的孙女在门口晒太阳。刘浩翘著二郎腿坐在摺叠椅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扫一眼门外。 缝纫机响成一片。 陈峰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好像没什么活干了。 周桂兰管技术,张燕管生產,刘浩管杂务,工人们各就各位。从面料到人员到工序到排期,每个齿轮都在转,每个环节都有人顶著。 他做了什么? 签了个合同,打了几通电话,说了几句“行”和“可以”。 然后这台机器就自己跑起来了。 五十个人,六十多台设备,四条流水线。每天早上八点开工,中午十二点换班吃饭,下午五点半收工。没人迟到,没人早退,连上厕所都卡著点。 不是因为他盯著。 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会干活。她们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一个不跑路的老板,一个不拖欠工资的u盾,一间灯光亮堂、机器不漏油的车间。 陈峰把这些东西摆上了。 然后退到一边。 机器自己转了。 他站在车间角落里,端著那个搪瓷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上辈子在设计院,他画图、改图、开会、匯报、加班到凌晨三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 累得像条狗,挣得像条虫。 现在他花了一百多万,搭了个台子,请了一帮人。 然后站在角落喝水。 这感觉挺新鲜的。 不是偷懒的那种新鲜。 是一种——他终於找到了正確位置的感觉。他不是螺丝钉,他是装螺丝的人。 搪瓷杯见底了。陈峰看了眼手机,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当前县城人口:283543 昨日流失人口:15 陈峰嘆了口气,又有人走了,不过他急也没用,现在厂子刚办起来,风声还没传出去,等真盈了利,总会有好奇的人打听。 子弹嘛……总得让它飞一会儿。 又看一眼收益栏。 日结收益:28.3万。 累计:221.4万。 这几天除了发点工资,没什么花销,这钱蹭蹭的往上涨,短期內,在工厂名声没打出去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窟窿要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是来时那双掉皮的运动鞋,裤子是去年网上四十九块九包邮买的,外套拉链坏了一边,兜里揣著一部用了两年半的旧手机。 上午在厂里签合同的时候,王小慧明显多看了他两眼。 那眼神他认识。 不是崇拜,不是畏惧。 是困惑。 一个穿成这样的人,怎么开得起这种厂? 陈峰搓了搓下巴。 日进三十万的人,穿四十九块九的裤子,好像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不是装穷,是真没时间花钱。 从回县城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厂房、设备、招工、订单。钱挣了,花在厂里了。 自己呢?还跟三个月前在设计院熬夜画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峰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 该给自己花点钱了。 不是享受,是必要的门面。 接下来要见的人,谈的事,不是县城招商局这个级別了。穿成这样去省城谈供应链、去上海见苏红梅,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他掏出手机,给刘浩发了条消息。 “明天陪我去趟省城。” 刘浩秒回:“干啥?” 陈峰打了两个字。 “花钱。” 第22章 样衣完成 次日 省城万达广场,下午一点。 陈峰站在试衣镜前,身上那件深灰色羊毛混纺大衣刚上身,导购已经在旁边按计算器了。 “先生,这件是今年秋冬新款,义大利进口面料,含税一万二。” 导购笑得极標准,这种在省城高端商场练出来的眼力见,让她一眼就瞧出陈峰虽然穿著寒酸,但骨子里那股淡定不是装出来的。 陈峰没看镜子,他抬起胳膊,扯了扯袖口。长度刚好压在腕骨,多一分显得累赘,少一分显得侷促。 他翻开弔牌,指尖在成分表上划过——60%羊毛,30%羊绒,10%桑蚕丝。 他下意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口的面料,轻轻一搓。 脑子里浮现出周桂兰在裁剪台前掐面料的动作。 那老太太说,好料子得有“肉感”,得像婴儿的皮肤,回弹的时候得带著一股子韧劲儿。 手里这件一万二的货,手感甚至不如苏红梅寄到厂里那批九支羊绒。 “行,这件要了。” 陈峰掏出银行卡,递得乾脆利落。 导购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浓,小跑著去前台刷卡包装。 刘浩拎著四个大购物袋跟在后头,脚底板走得发酸。 从早上十点进商场到现在,三个小时,陈峰像是在玩现实版的“扫货”游戏,从男装区一路平推到鞋履区。 两件大衣,三套商务便装,六件衬衫,四条裤子,两双皮鞋,外加一块五万块的浪琴名匠。 导购换了四个,计算器按了十几回。 第一家店结帐时,刘浩还在心里替陈峰算帐,倒吸凉气;第二家店时,他嘴巴张了张,想劝两句又咽了回去;等到这一万二的大衣刷完卡,他已经彻底麻木了。 人的適应能力確实有极限,但刘浩发现自己的极限在陈峰的银行卡面前,脆得像张纸。 “浩子。”陈峰隨手扔过来一个袋子。 刘浩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瞅,里面是两件深蓝色polo衫,一条卡其色休閒裤,还有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峰子,我这身挺好,不用——” “你天天跟我跑,穿那件起球的夹克见人,人家以为我请不起司机,也以为我这厂子开不长。”陈峰没回头,径直往电梯口走,“去换上,把那身旧的扔了。” 刘浩把嘴闭上了。 他翻了一下polo衫的吊牌,一千二。 他以前在县城开出租,一年的置装费加起来,买不了这两件衣裳。 他抱著袋子在原地站了两秒,快步跟上去,嘴里嘟囔著:“跟著你混,迟早把穷人的自觉性给搞没了。” —— 下午三点,省城南环路,一汽丰田4s店。 陈峰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台黑色皇冠上。 2.5升v6,商务版,落地三十四万八。 在县城,奥迪太扎眼,帕萨特太低调,皇冠这种车刚刚好。它代表著一种稳重、有底子,且不显山露水的富足。 他绕著车走了一圈,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空间够大,座椅够软,关门的声音沉闷扎实。 不张扬,不寒酸,刚好。 “这台,全款。” 销售经理手抖了一下。 全款。三十四万八。 “先生,我们这边有低息分期方案,其实更划算……” “不用,刷卡。” 刘浩站在展厅门口,手里还拎著那堆购物袋,看著陈峰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出门之前,陈峰手机银行的余额他瞥到过一眼。七位数。 从上午到现在,衣服鞋子手錶加上这台车,前前后后五十多万。 眼睛都不眨的。 刘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乐福鞋。 他心里生出一股子恍惚感。 几天前,他还在火车站拉活,为了几十块钱的绕路费跟乘客磨嘴皮子。 现在,他穿著一千二的polo衫,站在4s店里等著开走三十多万的皇冠。 这剧情快得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浩子,把那破捷达开回去还给租车行。”陈峰拿著临时车牌从里面出来,“明天开始你开这个。” 刘浩接过钥匙,手指碰到金属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咧嘴笑了。 “峰子。” “嗯?” “我觉得吧……“刘浩挠了挠头,“我早就认命了,觉得咱哥几个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没忍住又笑了,“你小子非不让我认。“ 陈峰没接话,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走吧,回县城,厂里还有一堆事。” —— 两天后。 周三下午,陈峰正在勾勒县城开发区的二期规划草图,手机响了。 张燕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小峰!样衣做好了!你赶紧回厂里,快点!” 陈峰搁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怎么样?”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自己看,绝对嚇你一跳!” 两点二十五,黑色皇冠稳稳停在b12厂房门口。 陈峰推门进去,发现车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十台缝纫机只开了两台,大部分工人围在裁剪台旁边,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看什么稀罕景儿。 张燕站在裁剪台正中间,面前铺著两件大衣。 一件菸灰色,另一件也是菸灰色。 乍一看,版型、顏色、面料几乎一模一样。 陈峰走过去。工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来,你先看这件。”张燕把左边那件大衣拎起来,抖开,搭在人台上。 陈峰不懂缝纫,但他上辈子在设计院跟甲方磨了五年审美,好东西什么样,他一眼就能断个大差不差。 这件大衣线条乾净,领口圆润,肩线顺著人台的弧度自然下落。 掛在那儿,服帖得像是一层新长出来的皮。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走线,针脚匀称,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这是復刻版。”张燕说,“完全按照苏总寄来的样衣一比一还原,工艺参数一个不差。” 陈峰点头,確实好,比他预期的好。 “再看这件。” 张燕拎起右边那件时,动作明显慢了,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郑重。 第二件大衣搭上人台。 陈峰眯了一下眼。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版型差不多,顏色一样,面料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他围著人台转了半圈,伸手按了一下肩部,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面料的弧度顺著他的手型服帖地凹下去,鬆手后自然回弹,没有一丝褶皱。 他又捏了捏领口。 领座的曲线比第一件更柔和,过渡更顺滑,像是从肩膀到脖颈之间被一只手慢慢推出来的弧度。 陈峰退后一步,把两件衣服放在一起看。 第一件像一件完美的工业品。 第二件像一件有呼吸的东西。 “这件……”他咽了一下口水。 “周婶子改的。”张燕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领座结构全部推翻重做,归拔路径换了她自己的法子,袖山吃势重新分配,后中缝的弧度多推了三遍。” 她顿了顿。 “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知道,咱们县还有这种传下来的老法子。这手艺,这流畅度,说这件衣服值一万块,我都信。”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桂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手里在缠线头,像没听见一样。 陈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前天刚买的那件一万二的大衣。 义大利进口面料,品牌溢价,专柜正品。 他又看了看人台上这件。 面料是一样的料子,剪裁出自一个四十八岁的、在镇卫生院门口摆过缝补摊的女人之手。 陈峰实话实说:“我身上这件, 都不一定比它好。” 刘浩从旁边探进半个脑袋,他以前见过张燕在老厂带回来的衣服,看了一眼人台上的成品,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衣服……咋跟之前你们在厂里做的完全不一样?” 张燕瞥了他一眼:“那哪是不一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一,料子不一样,这料子一米一千二,以前那破厂用的什么档次你自己心里没数?第二,机器不一样,全新重机,精度高出三个档,做出来的走线自然漂亮。第三——” 她抬了抬下巴,朝周桂兰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第三,有很大一部分是手工做的。归拔、藏针、领座塑型,全是周婶子一针一针推出来的。这种高端定製货,李建国那破厂子连见都没见过,拿什么比?”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角落。 周桂兰终於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別在那儿杵著了,赶紧寄。面料放久了会吃灰。” 陈峰笑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顺丰小程序,填上海地址。 发完单,他给苏红梅发了一条微信。 “苏姐,样衣两件,顺丰寄出,明天到。一件復刻,一件升级。看完给我回个话。” 第23章 苏红梅的震惊 苏红梅回完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隔著二十三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升级版。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不是滋味。 她在这行摸爬滚打十一年,见过的代工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几乎每一家新厂在拿到样衣之后,都会犯同一个毛病——觉得自己行。 样板寄过去,对方研究两天,电话打回来,第一句永远是:“苏总,我们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改一改。” 改什么改? 那件菸灰色大衣的版型是她花十二万请义大利版师marco打的,面料送检了三轮,工艺参数在上海最好的样衣间里调了整整两个星期。 最终定版的时候,marco说了一句话:“this is the best i can do with this fabric.” 这已经是在现有面料条件下的最优解。 一个县城新厂,五十个人,开工不到两周,上来就说“升级”? 苏红梅揉了揉太阳穴。 她太了解这种心態了。 新厂老板急於表现,底下的师傅为了站稳脚跟,拿到样衣先挑毛病,觉得这里不行那里不好,改完一看——loss of balance(失去平衡)。 原版的比例被打乱,领口是好看了,肩线塌了;袖子顺了,腰身又垮了。 到头来,连復刻都做不好,升级更是笑话。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丽华的微信对话框。 上周她拉下脸皮找周丽华要的那批阔腿裤订单,对方倒是爽快,说隨时可以发工艺单。 单价十二块,工艺简单,缝纫机踩直线就行,县城新厂干这个绰绰有余。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算了,等明天货到了再说。 万一……万一陈峰那边復刻版做得还行呢?至少能交差,后面慢慢磨,总能把质量提上来。 至於那个所谓的“升级版”,她已经在心里给它判了死刑。 苏红梅关掉手机,拉过一沓秋冬系列的订货会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来。 但那个“升级”两个字,像根刺似的,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 次日。上午十点十五。 顺丰的快递车准时停在“红裳”位於莘庄的仓储中心门口。 苏红梅没去办公室,一早就在样衣间等著。 样衣间不大,四十平米,三面白墙,一面落地窗,光线充足。 两个人台立在中央,旁边的工作檯上摆著放大镜、色卡本和一把德国进口的裁缝剪。 她的品控主管林薇站在门口签收,拆箱。 “青泽县寄过来的。苏总,不是我说,这种刚起步的厂子,咱们给点平价单子练练手就行了。” “那批九支羊绒面料一米一千二,要是给他们糟蹋了,我心疼。” 林薇是苏红梅从杭州四季青挖来的,干了八年品控,眼毒手快,业內公认的“质检女魔头”。 苏红梅嘆了口气:“拆开看看吧,陈峰帮过我,这单货哪怕亏了,我也得认,就当是还他人情。” 林薇戴上白手套,把第一件大衣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抖开,搭上人台。 苏红梅没急著上手,她先退后两步,眯著眼看整体轮廓。 三秒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版型没走样。 肩线的落点、前胸的松量、下摆的弧度——和她寄出去的原版几乎一致。 这在代工厂里已经非常难得了,大部分新厂第一次做样衣,光是把版型吃准就得返工三四遍。 她走上前,翻开前襟,检查走线。 针脚匀称,线跡平整,收尾乾净,每英寸十二针,和工艺单上標註的参数分毫不差。 她又翻开里衬,摸了摸內缝的包边处理。 锁边完整,没有毛头,衬布和面料的贴合度很高。 林薇在旁边也在看,看完之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这……確实是县城做的?” 苏红梅没回答。 她把领口翻过来,用指腹顺著领座的弧线滑了一遍。 领座是这件大衣最难的部分。 marco当时光这一个部位就调了四天,最后定的方案是机器压制加手工微调。 復刻版的领座处理得很规矩,弧度对了,曲线对了,该归拔的地方归拔到位了。 挑不出大毛病。 苏红梅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八十五分。”她说。 林薇愣了一下:“您之前给原版打的也才八十八。” 苏红梅没接话,这件衣服的质量的確超出了她的意料,隨后目光转向工作檯上那个还没拆封的防尘袋,她现在对另一件產生了一点点兴趣。 “这陈峰手底下的人...好像有点刷子...” “把第二件上了。” 林薇拆开防尘袋,把第二件大衣取出来。 衣服刚从袋子里抽出来的瞬间,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干了八年品控,手里过的衣服少说上万件。 面料好不好,手一搭就知道。 但这件衣服从防尘袋里滑出来的时候,那种垂坠感不太对—— 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顏色,但布料表面的光泽度和第一件明显不同。 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死板的平整,而是带著一种活的、流动的顺滑。 林薇把大衣搭上第二个人台。 苏红梅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站住了。 她没说话,也没上手。就那么看著。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苏总?”林薇试探地叫了一声。 苏红梅抬起手,示意她別说话。 她绕著人台走了半圈,走到侧面,又走到背面。 领座。 那个领座的曲线和第一件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件的领座是“正確”的——弧度对,参数对,该有的都有——那么第二件的领座是“活”的。 从肩点到后领窝的过渡,不是一条生硬的弧线,而是一个连续的、像水流一样的曲面。 这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东西。 苏红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手按了一下肩部。面料顺著她的指尖服帖地凹下去,鬆手,回弹,没有一丝犹豫。 她翻开后中缝。 归拔的痕跡几乎看不见,但面料的立体感清晰可辨——后背的弧度是被一点一点“推”出来的,而不是被机器一次性“压”出来的。 推了多少遍?她不知道。但每一遍的力度都恰到好处,面料纤维没有被破坏,弹性完好保留。 她蹲下来,看下摆。 摆差处理得乾净利落,弧线流畅。她用手指沿著摆缝滑过去,指腹感受到的触感和她在米兰showroom里摸过的brunello cucinelli如出一辙。 苏红梅站起来,退后三步。 两件大衣並排掛在人台上。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顏色,同样的版型。 第一件是一件完美的工业品。 第二件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不可能。”林薇的声音有点发紧,“苏总,这个领座……这是手工归拔?” “苏总,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弃咱们原版的袖山有暗褶,后中缝容易变形吗?” 苏红梅点头,这是这批版型的胎里带的毛病,面料太软,机器压不住,只能靠后期高温定型硬撑,穿久了必变形。 “你看这里!”指著袖山,“吃势被重新分配了!原版是均匀吃势,但这件衣服,在肩峰点两侧三厘米的地方,做了极细微的缩缝处理。” “机器做不出这种精度,这是纯手工推出来的!” 她一把翻开大衣的领座,指著里面的缝线。 “还有这领子!没有用粘合衬硬挺,全靠归拔!热缩冷定,硬生生把平面的布料推成了符合人体颈部曲线的立体结构!” 林薇越说越激动。 “苏总,这手艺,这火候!我只在十年前去义大利参观顶级高定工坊的时候见过!国內能把归拔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苏红梅没回答。 她快步走到工作檯前,拉开抽屉,拿出放大镜。 她把放大镜凑到第二件大衣的领口接缝处,看了整整十秒。 藏针缝合。 每一针都藏在面料的摺叠层里,从表面看不到任何线跡。针距均匀得令人髮指,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红梅放下放大镜。 她想起marco在定版时说的那句话:this is the best i can do.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眼前这件大衣,比他的最好还好。 “林薇。” “在。” “把技术部的老赵叫过来。” “现在?” “现在。马上。” 林薇几乎是小跑著出去的。 苏红梅一个人站在样衣间里,看著那件安静掛在人台上的菸灰色大衣。 她掏出手机,划到周丽华的对话框。 那批十二块钱的阔腿裤订单。 她盯著屏幕看了两秒,退出对话,锁屏。 不需要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同时,她划开陈峰的对话框,打了六个字,又刪掉,重新打了四个字,再刪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陈峰,你手底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工人?” 第24章 打响第一炮 苏红梅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了过来。 陈峰看了一眼屏幕,没急著接。 他掐灭手里的烟,靠在厂房外的铁栏杆上,等铃声响到第四遍才划开。 “苏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红梅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陈峰,第二件样衣,谁做的?” “我们技术主管。” “別跟我打马虎眼。”苏红梅深吸一口气,语速压下来。 “我做了十一年成衣,去年飞米兰看过brunello cucinelli的工坊。你那件升级版的领座处理,跟他们的手法是一个路数。你从哪儿找的人?” 陈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听出苏红梅声音里压著的东西——不是客气,是急切。 在商业谈判里,谁先急,谁就输了一半。 “苏姐,復刻版你打多少分?” “八十五。”苏红梅顿了顿,“升级版……我让林薇和技术部三个人一起看的,没人挑出毛病。” “那就是满分。” “你別得意。”苏红梅的声音恢復了职业化的平稳。 “一件样衣说明不了什么,四百件批量生產,工艺稳定性才是命门。你一个刚开工半个月的新厂,產能我不放心。” 陈峰等的就是这句。 苏红梅越是强调风险,越说明她已经认定了这批货的价值。 真不看好,她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 “苏姐,咱俩明人不说暗话。”陈峰换了个姿势,声音不疾不徐,“这批大衣你之前给別的代工厂报的加工费是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每件二百二。” 陈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四百件乘以二百二,总加工费八万八。 刨去面料辅料由苏红梅提供,这八万八就是纯人工钱。以目前五十人的规模,平摊到每个工人头上並不多。 但这个价格,是按普通代工厂的標准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苏姐,我给你寄的是两件衣服,不是一件。”陈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帐单。 “復刻版证明我的厂能达標,升级版证明我的厂能溢价,你拿著升级版的工艺去终端,零售价至少能往上抬五百块。” 苏红梅没说话。 陈峰继续:“加工费,每件三百五。” “你疯了?”苏红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涨了六成!” “苏姐,你让林薇把升级版掛到你们淘宝的详情页上,標价三千八,看看转化率是多少。” 陈峰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篤定,“你心里比我清楚,能做出这种领座的代工厂,整个长三角不超过三家。你要是觉得贵,可以继续找他们比价。”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 苏红梅是个极其精明的商人。 她当然知道陈峰说的是事实——能做手工归拔的熟练工,在苏南的用工成本比青泽县高出一倍不止。 三百五的加工费看著贵,实际上她还是赚的。 但她不可能痛痛快快答应。这是生意场的规矩。 “三百。”苏红梅报了个还价,“而且前一百件我要逐件验收,不合格的退回返工,工钱照扣。” “三百二,逐件验收可以。”陈峰退了一步,但紧跟著加了一句,“但是苏姐,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批货做完,你后续的秋冬线全部交给我。不是四百件,是四千件。” 电话那头传来苏红梅倒吸气的声音,隨即是一声短促的笑。 “陈峰,你的胃口什么时候变这么大的?” “在我发现手底下有能把义大利版师按在地上摩擦的工人的时候。” 苏红梅笑了。这次是真笑。 “行,三百二。前一百件通过验收,后面的量我们再谈。但丑话说前头——任何一件不达標,整批退回,换十二块的阔腿裤。” “成交。” 陈峰掛了电话。 三百二乘以四百,十二万八。这是工厂第一笔正式的加工费收入。 数目不大,但意义不同——这意味著青泽县的缝纫机,正式接入了上海高端女装的供应链。 他转身走进厂房。 车间里,二十台重机平缝机正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周桂兰站在第二排流水线尽头,手里捏著一截羊绒碎料,对著光看纹路。张燕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本子记工序参数。 “桂兰婶。”陈峰走过去,“上海那边回话了。” 周桂兰头都没抬:“怎么说?” “升级版样衣,满分通过。苏总原话——领座处理跟义大利顶级工坊一个水平。”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突然好像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正在踩线的女工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来。 周桂兰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碎料往檯面上一扔,哼了一声:“义大利的活儿我二十年前就见过,没什么了不起的。” 嘴上这么说,但陈峰注意到她放碎料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 张燕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稳得很:“加工费谈到多少?” “三百二一件。” 张燕飞快地在本子上算了一下,猛地抬头:“比行价高了將近五成?” “升级版的工艺值这个价。”陈峰看向周桂兰,“桂兰姐,后续可能有四千件的返单。流水线的工序拆分,你得加快带人。” 周桂兰这才转过身来。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谁都欠她三百块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 “四千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片刻,点了点。 “小娟的手感已经能碰黄色工序了,再给我一周,红色工序我也能带出两个人。” 陈峰拍了拍手:“今晚加餐,我请全厂吃酸菜鱼。”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王小慧从工位上探出头,小声问旁边的李小娟:“加工费三百二是什么概念?” 李小娟华算了算,压低嗓门:“就是这一批活儿干完,厂里进帐十二万多。” 王小慧愣了愣。十二万,她在家糊纸盒子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她低下头,踩缝纫机的脚不自觉地快了两分。 第25章 我只要10% 物料比陈峰预想中快得多。 谈妥加工费的第三天,顺丰重卡直接停在了b12厂房门口,一车面料、衬布、纽扣、垫肩、粘合衬,连掛烫用的辅助定型棉都配齐了。 张燕拿著清单逐项清点,越点脸色越古怪。 “苏总这是提前多久备的货?” 陈峰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烟。 他心里清楚——苏红梅把样衣寄过去之前,这批物料大概率已经打包好了。 行,就发给青泽县;不行,转手发给苏南的老厂。 商人嘛,两手准备是基本功。 真正让陈峰踏实的是下午三点的一条简讯。 工商银行到帐提醒:入帐金额51,200.00元,摘要:红裳服饰-首批预付款。 四百件总加工费十二万八,苏红梅一次性打了四成。 这在代工行业几乎不可能。 正常流程是货到验收、对帐开票、月结回款,帐期短的三十天,长的能拖到九十天。 苏红梅直接打预付款,只有一个解释——她急。 急著把升级版的工艺锁死在青泽县。 果然,转帐后不到十分钟,苏红梅的电话就跟过来了。 “物料到了?” “刚卸完。” “辅料包里有一份我手写的工艺备註,让你那位技术主管看一眼。有几个细节我跟终端客户確认过了,领口的包边要改暗线,纽扣间距从七厘米调到六点八。” 陈峰“嗯”了一声,掏出笔记在烟盒背面。 苏红梅顿了顿,语气比前几次通话鬆弛了不少:“陈峰,我把首批款打过去了,不用谢。丑话说前头——这笔钱是买你的交期。” “第一批四百件,二十天交货,做得到吗?” “十八天。” “……行。十八天。”苏红梅笑了一声掛了电话。 陈峰掐灭菸头,扔进垃圾桶。 他不怕开厂,不怕赔钱,不怕跟上海的精明女人扯皮——他就怕没订单。 开工半个月了,五十个人吃喝拉撒全靠他帐上的老本撑著,系统每天拨的资金虽然稳定,但没有造血能力的工厂就是个无底洞。 现在,第一枪总算打出去了。 子弹还是周桂兰亲手装填的。 第一枪响了,后面几枪还会哑火吗? 车间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物料到位的消息传开后,五十个女工的状態从“上班打卡”变成了“备战高考”。 以前在老厂乾的都是十块八块的地摊货,缝一百件跟缝一千件没区別,闭著眼睛踩。 但这次不一样。 一米一千二的面料,三千八零售价的大衣,上海高端品牌的订单——这帮在县城缝了十几年廉价货的女工,头一回摸到了真正的好东西。 周桂兰把裁好的面料片发到各工位时,好几个工人接料的手都在抖。 李小娟拿到分配给她的袖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上机器。 “怕什么?”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语气不轻不重,“手稳,心稳,线就稳。你又不是没练过。” 李小娟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缝纫机嗡地转起来。 整个车间二十台机器同时开动的声音匯在一起,不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陈峰站在车间尽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隔壁改出来的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算另一笔帐。 五十个人,四百件大衣,十八天交期。理论上能完成,但余量太小。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面料报废、工人请假、设备故障——整条线就得停摆。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几天的招工数据。 第一周涌来的六七十人筛完之后,后面每天来应聘的人数急剧下降。 昨天只来了两个,今天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青泽县常住人口不到三十万,其中適龄女性劳动力本来就少,再刨去已经南下打工的、在其他厂干著的、家里走不开的——能被他捞到的,基本已经捞完了。 剩下的要不就是消息堵塞,没听到这风声的,看来还得再加把火啊。 五十个人的厂子,撑死了做小批量高端代工。苏红梅后面如果真甩四千件的返单过来,他拿什么接? 陈峰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开始转另一条线。 他的本质目的从来不是开服装厂。 系统的核心机制绑定的是人口。服装厂只是手段,是他在这个穷县城製造就业、留住人口的第一块砖。 但现在,砖还没垒到第二层,人就不够用了。 门被敲了三下。 张燕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a4纸,边角折了一道印子,显然被她攥了一路。 “小峰,计件单价我做出来了,你看一下。” 她把纸放在桌上,退后半步。 陈峰拿起来看。 表格做得很细,三十七道工序全部拆开,每道工序对应一个计件单价。 归拔、领座塑型这类高难度的红色工序单价最高,基础缝合最低。 全部加起来,一件大衣的工人总工资大约七十八块。 陈峰皱了皱眉。 张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峰,这个价是按咱们县之前厂子的標准算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来不及解释。 “我知道看起来比外面高一点,但大傢伙儿刚回来,老厂欠薪的事还没过劲儿呢,这个价实在不能再往下压了——” 她以为陈峰嫌贵了。 “谁说我要往下压 了?” 张燕愣住了。 陈峰拿过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一件大衣加工费三百二,对吧?” “对。” “面料辅料苏总出,我们只出人工和水电。这个厂每月固定支出多少?厂房租金、水电、设备折旧、管理费,全算上。” 张燕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数字她烂熟於心:“满负荷运转的话,月固定支出大概一万八到两万。” 陈峰撇了撇嘴。 怪不得前几年县城的服装厂老板们一个个活得滋润。固定成本两万块,一件大衣加工费哪怕按以前行价二百二算,四百件就是八万八。 刨掉两万固定支出,再刨掉七十八块乘以四百的工人工资三万一千二——净利润三万六千八。 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全靠压工人的血汗钱。 这还只是一笔订单,机器没满状態运转的情况下,一个月不停生產呢,简直不可想像。 “以后咱们厂所有订单,”陈峰把笔往桌上一搁,看著张燕的眼睛。 “净利润不超过百分之十。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部分给工人。” 张燕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怀疑自己听错了。 “ 啥?你……你再说一遍?” “算不来?我帮你算。” 陈峰拿过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下,“这批四百件,总加工费十二万八。固定支出算两万,百分之十利润一万二千八。剩下九万五千二,全部按工序计件分到五十个人头上。” 他把计算器推到张燕面前。 “你自己除一下,平均每件大衣,工人能拿到多少钱。” 张燕颤抖著手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95200 ÷ 400”。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238。 二百三十八块! 张燕盯著那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做了十几年生產管理,见过最大方的老板,也就是把计件工资上浮百分之十。 陈峰这是……直接把利润全都让了出来! “小峰……”张燕的声音有点哑,“你確定?这单价一出去,外面的厂知道了,会骂你搅行情。” “而且...也没你这么做生意的啊!” “让他们骂,我的买卖我愿意,我有钱烧的。” 陈峰靠回椅背,“张燕姐,你觉得咱们厂最值钱的是什么?是那二十台重机?还是厂房?” 张燕没回答。 “是人。”陈峰说。 “周桂兰值钱,王小慧值钱,李小娟值钱,外面那五十个踩缝纫机的每一个人都值钱。” “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你把这张表重新做一版,按新单价发下去,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一件衣服能挣多少钱。” 张燕拿起那张a4纸,手微微发颤,摺痕刚好压在“单价“两个字上。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干了十几年,她头一回遇到一个嫌工人赚少了的老板。 门轻轻合上。 陈峰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地算。 利润薄不要紧。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加工费里那点差价。 刚才那张成本表里没算固定支出,光人员工资每个月就要十五万。五十个人,一个月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但这五十个人是核心。 她们是车间里最稳的一批手,是精工品质的根基,也是这间厂子向外散发口碑的活招牌。 十五万——放在从前,他可能要咬著牙撑。但现在,系统一天的收益就能覆盖。对他而言,无伤大雅。 可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养得起这五十个人,而是这五十个人能帮他吸引更多的人。 高福利、高单价,这种消息在工人圈子里传得比任何招聘gg都快。一个人回去说一句“我们厂一件衣服能挣多少钱“,比他在厂门口贴十张招工启事都管用。 陈峰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留人、引人、筛人。 三步棋,第一步已经落下了。 第26章 月薪过万 张燕拿著重新列印的计件单价表走进车间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在办公室重新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每一遍的结果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走到车间入口的公告栏,把那张a4纸贴上去,用四颗图钉把四个角摁得死死的,退后一步。 “都过来看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二十台缝纫机几乎同时停了。 这帮女人的耳朵比雷达还灵——“计件单价“四个字,是缝纫工的命根子。干一件活儿挣多少钱,决定了她们一个月能往家里交多少钱,决定了孩子放学后能不能吃上一盘带肉的菜。 李小娟第一个凑过去。 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比谁都清楚。单价表上三十七道工序排得整整齐齐,每道工序后面跟著对应的价格。她先找到自己负责的工序——基础缝合,侧缝拼接。 每件六块八。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 六块八? 老厂的时候,同样的工序,李建国给的价是一块五。 她以为看串了行,手指贴著表格,顺著那条横线慢慢划过去,工序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没错,就是六块八。 旁边陆续挤过来的女工也开始找自己的工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车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张……张厂长。“ 一个扎马尾的女工小心翼翼地举手,声音像怕惊醒什么东西,“这个……归拔工序,写的是二十二块一件,没標错吧?“ 张燕定了定神:“没標错。“ 那个女工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扭头就去看周桂兰。 周桂兰坐在自己工位上没动,手里还捏著那截羊绒碎料,表情像在看一群大惊小怪的孩子。 “领座塑型,“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用方言念出来,声音越念越高,“二十八块五?二十八块五一件!?“ “一件。“ 车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掏手机。 王小慧没掏手机。她直接拿了支铅笔,在面料包装纸的背面算。 她负责的工序是袖缝精细拼接,单价九块二。加上她兼顾的锁边工序,四块一。 两道工序加起来,每件十三块三。 四百件。 13.3乘以400。 她在纸上列竖式,个位数先算,进位,十位数,再进位。 5320。 计件工资五千三百二十块。 王小慧的铅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这批货的工期是十八天。 十八天,挣五千三…… 要是再加上3000底薪呢。 8820!!! 这个数字跳进脑子里的瞬间,她手一松,铅笔“啪”地掉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八千八…… 她在家糊纸盒子,一个月,八百块出头。手指糊到裂口子、贴满创可贴,一个纸盒子三分钱,一天糊一百个就算快的。 八百块和八千八。 差了十倍还要多。 她以前觉得,在青泽县这种地方,女人能挣到三千块就算有本事了。 她母亲之前在菜市场卖豆腐,最好的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 她男人在工地搬砖,风吹日晒,一天一百五,还不是天天有活干。 八千八。 她一个踩缝纫机的,十八天,八千八!!! “小娟。“她扭头看向旁边的李小娟,声音发紧得不像自己的,“你帮我算算,我是不是算错了。“ 李小娟捡起铅笔,重新算了一遍。 先算计件。13.3乘以400——5320。 再加底薪。5320加3000—— 铅笔尖在“8820“这个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把铅笔放下,盯著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没...没算错。“她同样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可是……“王小慧压低声音,手指攥著包装纸的边角攥出了褶皱,“十八天八千八?这还只是两道基础工序。那桂兰婶她们做红色工序的……“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周桂兰那边。 不用算都知道。 归拔加领座塑型加手工定型,三道红色工序单价加起来超过六十块一件。四百件就是两万四。 再加上底薪三千。 两万七千。 十八天。 王小慧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捡起来的铅笔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两万七千。 她在老厂最鼎盛的时候,一个月满打满算挣三千六,年终奖二百块,过年老板再发一桶花生油。 那一年她觉得自己过上好日子了,特意去镇上扯了三尺红布给孩子做了件新罩衫。 三千六和两万七。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把头偏到一边。 周围的计算结果也陆续出来了。 负责里衬缝合的孙秀英,计件三千六,加底薪,六千六。 负责钉扣和暗线收尾的小赵,计件两千九,加底薪,五千九。 几个做中等难度工序的熟练工,数字全部落在八千到一万一之间。 过万了...... 负责前片省道和口袋精缝的刘大姐,两道工序单价加起来十七块五一件,四百件计件七千块整,加底薪三千——一万整。 她盯著手机计算器上那个数字,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檯面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反覆了三次,最后把手机举到旁边姐妹面前。 “你看看。“她的声音像被人掐著脖子,“一万整。你看看是不是。“ 旁边的姐妹看了一眼,没回答。 因为她自己算出来的数字是九千八。她还在消化。 没有人说话。 整个车间五十个人,盯著自己手机屏幕或纸片上的数字,集体失语。 李小娟算完之后,呆呆地站在公告栏前面,嘴里反覆念叨一个数字。 她的计件是五千二百六。加上底薪三千——八千二百六十块。 八千二。 她今年十九岁,没上过高中。 之前在镇上奶茶店干过半年,月薪一千八,还要站十二个小时,站到脚踝浮肿,回家脱袜子都疼。 她妈说,女娃子能挣到一千八已经可以了,別不知足。 八千二。 在青泽县,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一个月挣的钱,比县政府普通科员的工资还高。 意味著她三个月的收入,够付一套县城二手房一年的房贷。 意味著她不用去广东,不用去浙江,不用挤绿皮火车,不用在除夕夜的车站打地铺等一张站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伸手扶住了公告栏的边框。 “你们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周桂兰的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不轻不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她。 周桂兰依旧坐在工位上,把手里的碎料往檯面上一拍:“该算的算完了?算完了就坐回去,四百件衣服不会自己长腿跑到苏总手里。“ “桂兰姐,“孙秀英忍不住了,“你不算算你自己能挣多少?“ “算什么?“周桂兰瞥了她一眼,“多少钱该我挣的就是我的,我又不是头一回摸针。“ 嘴上是这么说。 但张燕注意到,周桂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地搓裤缝。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三十年了,没变过。 计件两万四,她的底薪实际是八千,若是加上。 月薪破三万了... 这个数字,周桂兰不可能没在心里算过。 她在国营厂鼎盛时期的最高月薪是四千二,那已经是全县缝纫工的天花板。 后来厂子倒了,她在街边摆摊改衣服,一天挣三四十块,连买降压药的钱都要省著花。 再后来...被李建国骗了去... 三万多。 她搓裤缝的手指没停。 张燕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 “安静!都听我说。“ 车间里的嗡嗡声压了下去。 “这张单价表是陈总亲自定的。他的原话我传达一下——“张燕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確认陈峰不在,才继续说。 “他说,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部分给工人。底薪三千,是他额外加的,不从加工费里扣,从厂里的另一笔资金出。“ 沉默。 比刚才更深的沉默。 车间里五十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 “张主管。“王小慧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张写满竖式的包装纸,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底薪是他自己贴的?加工费里只赚百分之十?“ “是。“ “那他一件大衣才挣三十来块钱?“ “差不多。“ “那他……图什么?“ 张燕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十分钟前她在办公室里就想问。 她做了十几年生產管理,见过抠门到骨头里的老板,一件衣服恨不得把线头都省下来;见过画饼画到天花板的老板,“年终奖“三个字能念叨十二个月;也见过李建国那种卷钱跑路的老板,工资条打了三十页,一页都没兑过现。 但她没见过嫌自己赚多了的老板。 更没见过倒贴钱给工人发底薪的老板。 “他图什么你们別管。“张燕收拾好情绪,恢復了铁娘子的口吻. “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批四百件干完,苏总那边如果满意,后面会有四千件的返单。“ 四千件。 这三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前面的八千八、八千二、一万,还只是四百件的帐,还只是十八天的收入。 要是四千件呢? 不用乘十那么夸张——人会增加,工序会重新分配——但哪怕產量翻三倍,按月来算…… 王小慧愣了一下。 四千件按两个月周期消化,每月出货两千件。工人就算扩到八十人,每人每月经手的件数也比现在多。 然后她掰著手指头默算了二十秒。 “按现在的计算,稳稳的八九千。要是再接点別的工序……能过万。“ “过万?” 过万。 在青泽县。 一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国家级贫困县。 不用背井离乡去广东的电子厂,不用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站到月经紊乱、站到腰椎间盘突出。 不用把三岁的孩子丟给七十岁的老人,不用在除夕夜抢那张回家的硬座票,不用在手机视频里看著孩子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假装信號不好掛掉电话,躲在出租屋的被窝里哭。 过万。 在家门口。 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里,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王小慧低下头。 眼泪砸在铅笔字跡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她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旁边李小娟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又蹭了一脸。 车间里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大姐把手机屏幕死死扣在胸口上,仰著头看天花板,使劲儿眨眼。 她不敢低头,怕眼泪掉在面料上留下水渍——那可是一米一千二的羊绒。 “哭什么哭!“ 周桂兰猛地一拍台面,震得针线盒弹了一下,所有人同时一激灵。 “钱还没挣到手呢就掉金豆子,出息!“她扫了一圈红眼眶的眾人,声音又硬又糙,像砂纸刮铁皮. “都给我坐回工位上去!第一批四百件十八天交货,耽误了交期,你们算的那些数全是废纸!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女工们手忙脚乱地回到各自工位。 缝纫机重新启动,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车间。 但这一次踩踏板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 更快。更稳。更用力。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实地上。 不是在踩缝纫机——是在踩一条路。 一条不用离开家就能挣到钱、不用拋下孩子就能养活全家的路。 张燕站在车间中央,看著这五十个红著眼眶拼命干活的女人,忽然想起陈峰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利润薄不要紧,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帮女人今晚回到家,会跟老公说、跟邻居说、跟娘家妈说、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 在开发区b12厂房,踩缝纫机,底薪三千,计件另算,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手艺好的过万。 在青泽县,月薪过万是什么概念? 县中学的骨干教师,月薪四千二。 县医院的主治医生,月薪五千出头。 县政府正科级干部,到手不到六千。 而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过万了。 这个消息会长腿。 比陈峰花十万块钱在县电视台打gg都传得快。 一个人传三个人,三个人传九个人。用不了一星期,整个青泽县——甚至隔壁县——每一个会踩缝纫机的女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那些在广东电子厂站著打螺丝的、在浙江製衣厂吃流水线盒饭的、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糊纸盒子的、犹豫要不要年后再出去打工的—— 她们都会来。 张燕转身朝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伸手把那张计件单价表的图钉又摁紧了一下。 外面,陈峰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手机屏幕亮著。 系统面板上,青泽县今日常住人口数字跳了一下。 没涨。 但也没再跌了。 他把面板划掉,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隔著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二十台缝纫机的缝纫灯齐刷刷地亮著,五十个身影伏在工位上,像五十台永不停歇的小小发动机。 他不可能永远只做精品,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百个经验老到的熟练工。 想做大,就必须把门槛降下来,让更多普通工人也能上手。但门槛降低不等於没有方向。 这五十个拿著高薪的老师傅,就是標杆,是天花板,是每一个新进厂的普通工人抬头就能看见的方向—— 只要你手艺够硬,你也能过万。 第27章 当晚六点二十,王小慧推著电瓶车进院子的时候,她三岁半的女儿豆豆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戳蚂蚁。 “妈妈!“ 豆豆扔下树枝扑过来,两只小手抱住她的腿,脸上的泥巴蹭了她裤腿一道印子。 王小慧弯腰一把她抄起来,孩子身上有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混著泥巴和汗。 她把脸埋在豆豆脖子窝里,使劲儿闻了一口。 豆豆被她弄得咯咯直笑,小手乱推她的脸。 往常她不会这样。 推车进门,放车,洗手,做饭,她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闹钟,精准而麻木,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但今天,她心口窝里揣著一团火,从下午三点到现在,烧得她浑身滚烫。 她男人李建军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剥花生,脚边是一小堆花生壳。 他在县城周边的工地打零工,砌墙、搬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今天工地没活,包工头说甲方的款没到,让歇两天。 这种“歇两天”,在李建军的经验里,至少得一个礼拜。他早就习惯了。 他看见王小慧进门,只抬了下眼皮:“回来了?” “嗯,回来啦。“ 王小慧把豆豆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包装纸。 纸是从面料包装上撕的,背面还印著“澳大利亚美利奴羊毛”的洋文。 她把纸在桌上展开,四个角翘著,她拿盐罐子压住两个,酱油瓶压住一个,手按住最后一个。 “你看看这个。“ 李建军凑过去。他初中毕业,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但竖式还是看得懂的。 他老婆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数字倒是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这方面她从来不含糊。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下面那个被画了横线的数字上。 8820。 “这是啥?“他隨口问了一句,手里还在机械地剥花生。 “工资。”王小慧的声音有点飘,“我这批货,十八天的工资。” “啪。” 李建军剥花生的手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触电一样,猛地一僵。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抬头看王小慧。王小慧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著,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眶还泛著红。 “……你说啥玩意儿?” “我说,这是我这一批货的工资。十八天,八千八百二十块。“ 李建军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眼睛几乎贴到那张纸上。 他不看那个最终数字了——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他们家能出现的数字。 他往上看,看竖式的过程。 13.3x400。 他的嘴唇动了动,跟著默算。13乘400,5200。0.3乘400,120。加起来……5320。 “九块二一件?“ 他的声音发乾,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你以前在老厂,同样的活儿,多少钱一件?“ “两块一。“ “两块一涨到九块二?涨了四倍多?“ “不是涨了,是两个厂,两个老板,李建国给两块一,现在这个陈总给九块二。“ 李建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纸上另一组数字也看了——4.1x400=1640。 锁边工序,四块一一件。两道工序的计件加起来,3880加1640,5520。再加底薪3000...... 她下午在车间已经算过了,但那时候她只算了自己最保守的两道工序。 回来的路上,她在电瓶车上被风吹著,又重新想了一遍——如果张厂长再给她加一道她能上手的工序呢? 她以前在老厂也做过钉扣和暗线收尾,手速不算快,但合格率一直稳定。 如果加上那道工序…… “这是最少的。“她压著声音说,“我只算了两道工序,如果后面再接一道……“ “能有多少?“ “过万。“ 这两个字落在堂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 李建军没接话。 他把花生又拿起来剥,剥了两个,发现花生仁全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掉出来,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碎花生,好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过万。 他在工地上扛水泥,五十斤一袋,一天扛两百袋,从早上六点扛到天黑。 太阳把后脖子晒脱了三层皮,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弹响。 一天一百五,还不是天天有活。遇到下雨天停工、甲方拖款停工、冬天冻土期停工,一个月能干满二十天就算走运。 算下来,三千到四千之间晃荡。 他老婆坐在厂里踩缝纫机,过万。 他不是嫉妒,李建军这个人,別的毛病一大堆,但从来不嫉妒老婆挣得多。 他只是……不敢信。 “那你们……“他顿了顿,把花生壳扫到桌子边上,“那个周师傅,做最难工序的,能拿多少?“ “两万七。“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钱美华手里的锅铲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不是掉的,是脱手的。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著麵粉,一只手还端著半颗剥了皮的蒜。 她的嘴张著,下巴的皱纹撑开了,半天没合上。 “你说……多少?“ “两万七。“王小慧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十八天,底薪三千加计件两万四,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 钱美华没说话。 她缩回厨房,弯腰捡锅铲。锅铲掉在灶台边上,溅了一星点油在地砖上。 她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放到锅边。 然后她打开了水龙头。 哗—— 水声很大,堂屋里的王小慧和李建军都听见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从水声底下透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是钱美华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老太太这辈子没有嚎啕大哭过。 老头子十年前走的时候她没哭,给人缝了三年裤脚攒的四千块被偷了她没哭,王小慧嫁进李家第一年被婆家嫌弃“不会生儿子“她也没哭——她站在李家堂屋中间骂了婆婆半个小时,骂到对方再不敢吭声。 但两万七千把她哭出来了。 不是因为两万七千,是因为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挣过的钱。 给楼下棋牌室擦地,一天三十。 给菜场胖姐剥毛豆,一斤两块五。 在小区门口摆缝纫摊,换一根拉链五块,改一条裤腿八块,碰上讲价的能给你砍到五块。 过年前生意最好的那个月,她拿本子一笔一笔加,加到最后——一千三。 一千三和两万七,中间差了二十倍。 她不是哭两万七有多高,她是哭那些年的一千三有多贱。 那些年她天不亮出门,摆好摊子等人来,风里坐一天,手上全是针眼和冻疮,后背痛得晚上翻不了身,好的时候一千三。 不好的时候六百、七百,连豆豆的奶粉钱都填不上。她值一千三吗?她连一千三都不值? 水龙头哗哗地响著,钱美华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麵粉一起洗掉。 豆豆抱著一颗花生仁,歪著脑袋看看堂屋门,又看看厨房方向,一脸懵。 她的世界里没有“一千三“和“两万七“的区別,她的世界里只有树枝、蚂蚁和花生仁。 “爸爸,姥姥哭了吗?“ “没有。“李建军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哑,“你姥姥……切洋葱呢。“ “哦。“豆豆接受了这个解释,把花生仁塞进嘴里。 王小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电瓶车座垫下面的杂物。 座垫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块乾裂的抹布。她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两分钟,其实什么也没动。 她確实没哭。 她在车间里已经哭完了。她的眼泪全部砸在了那张写满竖式的包装纸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 张燕给了她一包纸巾,她用了六张。 现在她不哭了,她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感觉。 不是喜悦——喜悦太轻了,这个词配不上。 是一种踩到了实地上的感觉。好像过去三年她一直在淤泥里走路,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要被吞进去。 而今天,脚底下突然出现了一块石板,硬的,稳的,能站住的。 十八天,八千八。 她把电瓶车座垫扣好,回身进屋。 “建军。“ “嗯?“ “明天你带孩子,我要早半个小时到厂里。“ “干啥去那么早?“ “练。“她把那张包装纸折好,塞进衣服口袋里。 “张厂长说了,熟练度上去了,手速再提百分之十,一批货能多做五十件。五十件就是多六百多块。“ 李建军看著她。他忽然觉得他老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之后的倔强——那种他见得太多了。 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了很久的墙,突然摸到了灯的开关。 “行。“他说。 第28章 原来我们值这个价 同一时间,镇东头李小娟的家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小娟她妈陈桂花正在灶台前煮麵条。 一口铁锅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锅底烧得乌黑髮亮,把手的木头都换过两次了。 水还没全开,冒著细密的小泡泡,她就把麵条扔进去了——反正家里吃的就是这个水平,差不多就行。 麵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掛麵,一块五一把,她一次买十把,卖麵条的小伙子都认识她了,每次给她抹个零头。 “妈,我给你说个事儿。“ 李小娟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膝盖顶著下巴,两只手抱著小腿。 她身上还穿著厂里的工服——一件灰蓝色的罩衫,领口有个小標籤写著“b12-17號工位“。 “说。“陈桂花头也没回。 “我这个月工资,可能有八千多。“ 锅里的水翻著泡,灶膛的柴火噼啪响。陈桂花拿著笊篱翻了个麵条,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说多少?“ “八千二。“ “八千二毛钱?“ “不是毛钱,八千二百六十块。人民幣。“ 笊篱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但只有一瞬。 陈桂花继续翻麵条,甚至往锅里加了一瓢凉水——她的“老三篇“手艺,麵条三开三点水,哪怕天塌下来,这一瓢水也不能省。 “小娟。“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背对著女儿,“你跟妈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啥?!“ 陈桂花把笊篱往锅沿上一搁,转过身来。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过早爬上脸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她眯起眼睛看女儿——这是她“审讯“女儿的標准表情,从小娟六岁偷吃供桌上的苹果开始,就是这个眼神。 “你一个踩缝纫机的小丫头,十九岁,连高中都没上过,你告诉我你一个月挣八千块?你当你妈是傻子?“ “妈!我真没——“ “你听我说完!“ 陈桂花一抬手,“去年隔壁张家那闺女,叫什么来著——张晓燕。说去省城干直播,一个月两万。她妈逢人就吹,吹了三个月。” “后来呢?被骗了八千块中介费!八千!她妈在家嚎了一天一夜,差点把眼睛哭瞎!你跟我说——“ “妈!!!“ 李小娟从板凳上蹦起来,“我没去做直播!我也没交中介费!我就是踩缝纫机!就是缝衣服!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那哪有踩缝纫机八千块的道理!“ 陈桂花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在镇上奶茶店干了半年,一千八。一千八!你现在跟我说八千?翻了四倍多?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 “就是有这么掉的!“ 李小娟急了,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掏手机,解锁,打开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按了一通,然后把屏幕懟到陈桂花面前,距离她妈的鼻子不到十公分。 “你自己看!“ 陈桂花本能地把头往后仰了仰,眯著眼看屏幕上的数字。 她眼睛花了好几年了,一直捨不得配眼镜——镇上眼镜店最便宜的老花镜也要八十块。 “你念给我听。“她嘴上不服软,语气却已经矮了三分。 “6.8乘以400,2720。这是我第一道工序的计件。“李小娟一边点计算器一边念。 “然后第二道工序,1.7乘以400,680。两道工序加起来,2720加680,3400,再加底薪3000。一共——“ 她把计算器翻过来,上面赫然亮著:6900。 “等会儿。“李小娟愣了一下,“我下午算的是八千二来著……“ 她重新翻出那张记了工序的纸条,对照著看。 然后一拍脑门:“哦对,我还有第三道工序没加上。还有个锁钮扣的,3.4一件——“ 她又按起计算器。3.4x400=1360。6900+1360=8260。 “8260!八千二百六十块!就是这个数!“ 她再次把手机懟到陈桂花面前。 陈桂花不接手机。 她不是不信那些数字——数字她看懂了,乘法和加法她也会。 她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好事。 她半辈子都在这个镇上。男人在小娟五岁那年得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 欠了三万六的医药费,她用了七年才还清。 这七年里,她种过地、洗过碗、在镇上早餐铺帮工、给人缝过鞋垫、编过草帽,什么活儿都干过。 早餐铺的老板给她一天三十块,她干了六年,一天没歇过,包括大年初一。 三十块一天。 一个月九百。 她太知道钱有多难挣了。 “合同签了?“她问。 声音突然低下来了,低得不像刚才在跟女儿吵架的那个女人。 “签了。“ 李小娟感觉到了她妈语气的变化,也放柔了声音,“白纸黑字的,张厂长带我们去县劳动局备过案了。“ “那……工资卡呢?真发到你卡里了?还是光说不练?“ “预支了两个月底薪。六千。已经到帐了。“ “到帐了?你確定是到了你卡里?不是什么虚擬的、网上的、看得见摸不著的?“ “妈,你把我手机拿去自己看。“ 李小娟解了锁,打开手机银行app,递过去。 陈桂花接过手机。她的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常年做粗活落下的毛病,手指关节变形,握东西总是不太稳当。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眯著眼,找那个数字。 手机银行的界面对她来说跟天书差不多,花花绿绿的图標、理財推荐、贷款gg,看得她眼晕。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余额那一行。 6000.00 六千。 確实是六千。 她盯著那个数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锅里的水早就开了,麵条翻滚著冒出白沫,溢上锅沿,麵汤顺著锅壁流下去,滴在灶台上,“嗤“地一声冒出白烟。 她没动。 麵汤继续溢著。 李小娟赶紧绕过去关火。她用笊篱把煮烂了的麵条捞起来——已经煮过了,坨了,黏成了一团。 放在平时她肯定要念叨她妈两句,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她回头看她妈。 陈桂花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手里举著手机,但手机已经灭了屏——她没注意到。 她盯著那个已经变黑的屏幕,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妈?“ “……六千。“ 陈桂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灶膛余烬的细响盖过去。 “这还只是底薪。“李小娟说,“计件工资要等这批货交了以后才结,到时候是八千多。“ “八千多。“ 陈桂花把手机放下,不是递迴去,是放下。放在灶台边上,旁边是盐罐子和一瓶用了大半的酱油,手机搁在油渍斑斑的灶台上,屏幕沾了一层麵粉。 她拿起围裙擦了擦,。围裙是碎花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花色已经褪成了浅灰。 “明天你去上班,“她说,“我给你煮俩鸡蛋带著。“ 她转身去捞那锅煮坨了的麵条,没再说別的。 但李小娟看见她妈的肩膀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是像冬天淋了冷雨那种抖法,整个背部的肌肉都在抽。 但她的手很稳——拿著笊篱把麵条一筷子一筷子地捞到碗里。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有肩膀出卖了她。 李小娟站在灶台旁边,张了张嘴想叫妈,叫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鼻子一酸。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奶茶店打工,站了十二个小时,脚踝肿成馒头,回家脱袜子都疼。 她妈给她打了一盆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说:“小娟啊,女娃子能挣到一千八已经可以了,別不知足。“ 一千八已经可以了。 別不知足。 八千二。 妈,我不是不知足。是从前我们不知道,原来我们值这个价。 第29章 群眾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钱美华去买豆腐。 天刚蒙蒙亮,青泽县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个菜市场是全县最大的,也是全县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比县政府的公告栏快,比手机新闻快,比微信群都快。 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人最閒。 卖菜的等客人的间隙没事干,买菜的排队的时候没事干。 閒就要找事说,说就要说大事。 什么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媳妇跟婆婆打架了、谁家拆迁赔了多少钱——都是从这儿的摊位上传出去的。 钱美华在这个菜市场杀了两年鱼。后来因为腿疼干不下去了,但老主顾都还认她,走到哪个摊位前,都有人喊一声“美华姐“。 “美华姐!来啦!”卖乾货的杨嫂子一边用塑料铲子铲瓜子一边冲她招手。 “好久没见你来这么早,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钱美华笑了笑,在豆腐摊前站定,等老赵切豆腐。 杨嫂子的嘴是閒不住的,她铲著瓜子,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哎,美华姐,听说你家小慧去了新开那个厂?” “去了。” “哪个厂啊?开发区那边的?” “嗯,b12厂房,做羊毛大衣的。” “哟,羊毛大衣?高级的。”杨嫂子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菜市场特有的试探性热情,“听说工资挺高啊?” 钱美华低头看老赵切豆腐,想了想,用一种儘量克制的语气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啊?”杨嫂子把瓜子铲子往秤盘上一搁,身子整个转过来了,两只胳膊撑在檯面上,摆出一副“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卖瓜子了”的架势,“三千?四千?” “八千多。” 杨嫂子称瓜子的手一歪。 秤盘倾斜,瓜子哗啦啦洒了一台面,有几颗滚到地上。 电子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显示“0.73kg“,比客人要的多出了二两。她完全没发现。 “你说……”杨嫂子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高到旁边卖莲藕的大姐扭过头来看,“多少?” “八千八。”钱美华纠正了一下具体数字——她昨天亲手算的,每一位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十八天的,底薪加计件。要是算满一个月,还不止。” 杨嫂子把瓜子铲子放下了。 不是搁下,是鬆了手。铲子砸在秤盘上,“咣当“一声响。 旁边挑莲藕的大姐也放下了莲藕。 隔壁摊位切豆腐的老周头把菜刀搁到案板上——他刀工精准了三十年,此刻刀刃悬在豆腐上方一公分的位置停住了,差点把豆腐切成不规则形状。 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盯著钱美华。 菜市场独有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討价还价声在这个角落短暂消失了。 “美华姐,”杨嫂子咽了口唾沫,“你再说一遍?八千……?” “八千八百二十。”钱美华感觉到了周围的氛围变化,但她没夸张,也没退缩,就是平平地敘述事实。 “我亲手帮小慧算的。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对的单价表,一笔一笔乘出来的。” “踩缝纫机???”杨嫂子的表情像被人在脑门上敲了一锤子,“就是那种噠噠噠噠的缝纫机?不是什么高科技?不是什么电脑编程?就是踩缝纫机???” “就是踩缝纫机。做大衣。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 杨嫂子扭头看老周头。老周头扭头看卖莲藕的大姐。 三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扯淡吧!”杨嫂子终於迸出这三个字,但语气里的底气明显不足——她认识钱美华二十年,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吹牛。 “我跟你说,”钱美华压低了声音——不是故意製造悬念,是这种话在菜市场里说太大声会引起骚动。 “八千八还不是最高的。那个厂里手艺最好的周师傅,你知道不?以前国营厂的技术状元——” “周桂兰?”老周头突然插话。 “对,周桂兰。” “她多少?” “十八天,两万七。” 整个角落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嚓——”是老周头手里的菜刀终於落下去了,但切歪了,把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切成了一个三角形和一个不规则梯形。他完全没意识到。 “两万七?!?!”杨嫂子的声音这次是真的炸了,炸到隔了三个摊位的卖鸡蛋的老太太都朝这边张望,“踩缝纫机?!两万七?!” “不光是缝纫机,”钱美华补充了一句,“还有手工工序。归拔、领座塑型、手工定型,都是精细活儿,所以单价高。” “我不管什么归拔不归拔——”老周头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背震得嗡嗡响,他把脑袋凑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儿子,在县医院,骨科,当大夫。读了五年大学,三年规培,八年!一个月工资五千一!你跟我说一个踩缝纫机的,十八天,两万七???” “周叔,我编一个数骗你图什么?”钱美华不急不恼,“我编个数让你笑话我?我又不卖缝纫机,我编高了对我有啥好处?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开发区b12看。地址门牌號都在那儿,人家厂门口贴著招工启事。” 老周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嫂子呆愣了三秒,突然像被弹簧弹了一下:“等等等等——你说招工启事?他们还招人?” 钱美华斜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踩缝纫机了?” “我不会,但我妹会啊!我妹以前在老厂干过三年!” 钱美华没回她这个话。她付了豆腐钱,把切好的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塑胶袋,拎著走了。 她身后的菜市场像一锅被投了石子的滚油。 “八千八?!我刚才听岔了还是……” “没听岔!钱美华亲口说的!你知道钱美华吧?以前杀鱼那个——” “那个周桂兰两万七是不是扯著了?別是把年薪当月薪说了吧?” “人家说的十八天!十八天两万七!你自己去b12看!” “我表姐也会踩缝纫机,我得赶紧打个电话……” “到底在哪个开发区?b几来著?b12?开发区是不是走永安路那个岔口……” 嗡嗡声像涟漪一样从这个角落向整个菜市场扩散。 每一个摊位传到下一个摊位,每一个买菜的人传到下一个买菜的人。 等钱美华走出菜市场大门的时候,她能听见身后至少有五个不同方向传来“八千八“和“两万七“这两个数字的回声。 第30章 唉...外出务工的人哪有不难的 下午三点半,东关小学放学铃响了。 这所小学是全县歷史最久的——如果歷史久可以用来形容一栋教学楼外墙皮脱落了三分之一、操场跑道的白线是老师拿石灰自己画的学校的话。 接孩子的家长们蹲在校门口,三三两两地嗑瓜子聊天。 这是每天下午最固定的情报交换时间。 能蹲在这里的,要么是全职带孩子的妈妈和奶奶,要么是没找到工作的閒人。 “誒,你们听说了没?”开口的是胖嫂,她儿子读三年级. 她本人是这个校门口的消息中转站,凡是经过她嘴的消息,传播效率比县融媒体中心的公眾號高十倍。 “听说啥?” “开发区那个服装厂,工人月薪过万。” 嗑瓜子的动作集体顿了一下。 “哪个厂?做啥的?” “做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的,好像还出口国外。” “拉倒吧。”说话的是瘦高个子的刘嫂,她是这群人里最清醒的,人送外號“人间清醒刘“,凡是听起来太好的事情,她都本能地怀疑。 “上回李建国那厂不也说得天花乱坠?一进厂就画饼,说年底分红,说按工龄涨薪。后来呢?工资一分没发,人跑了,留了一屁股债。” “对对对。”旁边一个带毛线帽的大姐跟著点头,“我嫂子就在李建国那厂干过。欠了她四个月工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这回不一样。”胖嫂子压低了声音,但压低的效果和她平时说话的音量比起来,大约相当於从大喇叭调到了中喇叭。 “这回的老板是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据说以前在上海大公司干过,签正经合同。” “正——经——合——同。在劳动局备案的那种。而且,钱当场打卡里。” “当场打?”刘嫂的瓜子壳停在嘴唇边上没吐出来。 “不会又是传销吧?传销也是当场打款,打完款让你拉人头。” “传销个屁!”胖嫂子急了。 “人家周桂兰都去了!周桂兰你知道吧?以前国营厂的技术状元,在上海学过三年裁缝的那个。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要是传销能去?” “周桂兰也去了?”刘嫂的表情终於裂开了一条缝。 周桂兰三个字在青泽县的缝纫行业里,就相当於一块活招牌。这个女人的手艺和眼光,是几十年公认的。她要是都进了那个厂…… “真假的?周桂兰不是摆摊改衣服呢吗?她捨得放下摊子?” “摊子早收了!上星期就进厂了,听说是人家老板亲自去请的。” “亲自去请?” “亲自去,三顾茅庐那种。” 这个信息让校门口的討论又升级了一个等级。 大家开始围绕“到底是真是假““老板到底什么来头““万一干了几个月又跑了怎么办“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刘嫂依然保持怀疑,但她的怀疑已经从“百分之百是假的“降到了“八成是假的,但那两成值得打听打听“。 胖嫂子掏出手机翻微信群,要找那张据说拍了无数遍的计件单价表照片给大家看。 翻了半天没找到,急得直跺脚——“谁发的来著?是东关宝妈群还是幸福家园团购群?我加了三十多个群我哪记得……“ 爭论没有结论。 但接孩子的人群里,有三个女人没说话。 她们坐得稍远一些,蹲在校门口卖煎饼的小推车后面,各自低著头看手机。 她们在微信群里翻找那张照片——被拍了无数遍、转发了无数遍、画质已经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的计件单价表。 找到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打开那张图片。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们在找自己会做的工序。 第一个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岁。 她以前在李建国厂子做过一年,负责的是基础缝合类工序。她的手指在“侧缝拼接“那一行停住了——六块八一件。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默算:六块八乘以四百…… 第二个女人叫冯玉梅,二十八岁。她没在正规厂子干过,但跟著姑姑学了三年裁缝,在家接过零活儿。 她的手指在“里衬缝合“那一行停住——五块五一件。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像嚼一颗不敢相信是真的糖。 第三个女人没有名字——或者说,她的名字不重要。 在青泽县,有太多这样的女人。会一点手艺,没有正式工作,在家带孩子,顺便接点零碎活儿贴补家用。 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她们不参与校门口的辩论,不做判断,不下结论。 她们只算帐。 因为帐不会骗人。 晚上九点四十。 广东东莞长安镇,一间六人合住的出租屋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其中一根灯管的边缘已经发黑,时不时闪一下。 赵丽红躺在下铺,身上盖著一条薄被。 薄被是从老家带来的,洗了太多次,被面上印的牡丹花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她今年三十一岁,在长安镇一家电子厂焊排线。 焊排线这个活儿不复杂,但极其磨人。 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左手拿排线,右手拿烙铁,对准触点,焊上去。 一天焊一千两百个点。焊多了眼睛疼,颈椎疼,右手虎口的皮肤被烙铁柄磨出一层硬茧。 月薪四千三,包住不包吃,宿舍就是这间六人间。 每月往家里转三千,自己留一千三。一千三要管吃饭、买日用品、偶尔给孩子买件衣服寄回去。 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过青泽县了。 十四个月,四百二十天。 她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跟著爷爷奶奶在镇上住。 七岁的大宝今年上一年级了,四岁的小宝还在家里散养——镇上幼儿园一学期两千八,她出不起。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姐”。 赵丽霞,她亲姐。在青泽县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酱油醋和卫生纸。 “姐,啥事?这么晚。”赵丽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出租屋里另外五个工友有三个已经睡了。 “丽红,你还记得以前跟你一起在老厂干活的王小慧不?” “记得啊。”她当然记得。王小慧比她小几岁,手脚麻利,人也实在。 她们在李建国那个厂子里对著坐了一年多,一起吃盒饭,一起骂老板。后来厂子欠薪,各奔东西。 “她进了个新厂,一个月八千多。” 赵丽红没接话。 电话那头的赵丽霞等了五秒钟,以为信號不好:“餵?听见没?” “听见了。” “你听见了怎么不说话?我跟你说!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不是在广东不是在浙江,就在咱们开发区!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门口!你听见了吗?” 赵丽红当然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八千多,在县里,在家门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太阳穴上。 “姐,谁跟你说的?”她问。 “今天菜市场上传遍了。王小慧她妈钱美华亲口说的。不光她,好几个进了那个厂的人都在说,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艺好的过万。” “过万?” “过万。有个叫周桂兰的老师傅,做最难的工序,十八天两万七。” “两万七?踩缝纫机?” “不光踩缝纫机,还有手工活儿。做高档大衣的,羊毛的那种,出口上海——” “姐。”赵丽红打断她,“我睡了,明早五点半还要上班。” “丽红你別——” “我睡了。” 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出租屋很安静。六个人的呼吸声、翻身声、磨牙声,混在日光灯管的嗡鸣里。 对面床铺的小周翻了个身,弹簧床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张床的弹簧坏了好几根,小周每翻一次身都会响一次,赵丽红已经听了十四个月了。 窗户没有窗帘。 以前有过一块布挡著,是之前住这个铺位的姑娘掛的,那姑娘辞了工回老家结婚,走的时候把布也扯走了。 赵丽红搬进来以后,一直说要买块布掛上,一直没买。 不是买不起——菜市场最便宜的布五块钱一米,两米就够了。是没时间,也是没那个心气。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一种惨白色。 白得不乾净,因为天花板上有水渍,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画。 赵丽红睁著眼睛,看那些水渍。 八千多。 她月薪四千三。每天十二个小时,一周休一天,但休那一天要洗一周的衣服、出去採购下一周的日用品,其实也不算休。 四千三减去转回家的三千,剩一千三,一千三减去伙食费(她在厂门口小摊吃,每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剩八百五。 八百五减去日用品、手机话费、偶尔买件打折衣服,月底剩不到三百。 这三百块,她攒著。攒到过年,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件新衣服,给公婆带两箱牛奶。 八千多,在家门口。 她突然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她打开相册。 置顶的是那张照片。 两个孩子站在老家院子里,大的搂著小的,对著镜头笑。 照片是上个月她妈拍了发过来的,老太太不太会用手机,拍得歪歪斜斜的,画麵糊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清晰的。 大宝七岁了,门牙掉了一颗,新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漏风。 他穿著一件蓝色的校服——一年级新发的。校服有点大,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秋衣。 小宝四岁。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的旧棉袄,袖子卷了三道,卷到小手腕刚好露出来。 那件棉袄是大宝穿剩下的,大宝穿剩下的是赵丽红从厂里同事那儿要来的。三手衣服。 小宝对著镜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 他的手里攥著一根棒棒糖——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时候塞进去的,一块钱一根,她买了二十根。 她盯著那张照片。 大宝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会,別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的。” 她说信號不好。 然后她掛了视频,躲在被窝里哭了四十分钟。 小宝还不太懂妈妈在外面打工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是妈妈,但妈妈不在家,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他拿著手机在院子里跑,跑到大门口,对著路的方向举著手机喊:“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的路!你从这个路走过来就到了!” 赵丽红那一次没忍住,没来得及说信號不好就哭出声了。 小宝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然后也哇地哭了。 两个人隔著一千四百公里,对著手机屏幕一起哭。 八千多,在家门口,骑电瓶车十分钟。 中午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下午放学能去校门口接大宝。 晚上能给小宝讲个故事再哄他睡觉。 家长会能自己去,不用请假,不用算来回火车票钱。不用纠结“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值不值得”。 赵丽红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惨白惨白的。 她没睡著。 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互相碰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大宝一年级的学费一学期八百,加上书本费、校服费、保险费,一千出头。 想到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一学期两千八,她现在攒的钱刚好够交一年。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公公的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有高血压,每个月吃降压药要一百多。 想到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去了,十四个月,大宝长高了一个头她没亲眼看见,小宝学会骑小三轮车她没亲眼看见。 四千三。 还是八千多? 在东莞,还是在家门口? 一天十二个小时焊排线,还是踩缝纫机? 一年回一次家,还是每天回家? 她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没看照片。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王小慧“。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王小慧发了一条“丽红姐,过年你回来吗?”她回了一个“不一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停了十几秒。 最终,她还是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重新扣到枕头下面。 一整夜,她翻了十七次身。 弹簧床吱呀吱呀地响。对面小周嘟囔了一句“丽红姐你別翻了“,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丽红睁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渍。 五点二十,闹钟还没响,她就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她姐赵丽霞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那个厂,在哪?“ 发送。 然后她穿上工服,去焊排线了。 第31章 回流了?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陈峰的预估。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刘浩开著皇冠拐进开发区那条坑洼路时,远远就看见b12厂房门口排了一条人龙。 不是六七十人。 是一百多人。 刘浩把车停在路边,没急著下去,先给陈峰打了个电话:“峰子,你快来看看,厂门口跟火车站售票窗口似的。” 陈峰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他站在路对面的法桐树下,没急著过去。先看。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隔壁b11废弃厂房的铁门前,大约有一百二三十人。 以中年女性为主,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间,零星夹著几个男的。 和上次那帮闹事討薪的完全不同。 这回排队的人安静得多。很多人手里攥著身份证和一张纸——那是从微信群里截图列印出来的招工告示。 有的人身边还跟著老人或孩子,显然是全家出动来“看情况”的。 张燕已经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正对著一摞表格逐个登记。 她旁边站著两个已经入职的老工人帮忙维持秩序。 陈峰走过去。 张燕抬头看见他,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总,人太多了。” “多少有技术底子的?” 张燕压低声音:“粗筛了一下,大概三十来个有缝纫厂或者裁缝铺的从业经歷。剩下的……” 她顿了顿,“有开小卖部的,有在家带孩子的,还有两个是刚从深圳辞工回来的,大巴坐了一夜,行李箱还拎在手里。” 陈峰看向队伍中段。 果然,有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脸上带著长途夜车特有的灰扑扑的疲惫。 一个穿绿色衝锋衣,脚边放著一只拉杆箱,箱子的轮子上还沾著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另一个背著双肩包,包带勒出深痕,低著头在看手机。 她们周围的本地人三三两两地閒聊,她俩谁也没搭话。 陈峰收回视线。 “按老规矩来。”他说,“有缝纫经验的,登记完直接进车间考核。周姨在不在?” “在,六点半就到了,正在里面调试设备。” “让她当主考官。考核標准跟上回一样——上机走一条直线,再做一道侧缝拼接。” “通过的当场签合同。” 张燕点头,又问:“没经验的那批人怎么办?” “登记信息,留联繫方式。” “告诉她们,厂里下个月会开一期带薪培训班,名额有限,优先录取本县户籍且家中有留守儿童的。” 张燕愣了一下。 带薪培训。这四个字在青泽县的用工歷史上从来没出现过。 別说带薪培训,以前那些厂子恨不得让你倒贴学费。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又贴钱”三个字咽了回去。 跟陈峰干了这些天,她已经摸出规律了——这个人每一步看著像在撒钱,但最后总能把钱赚回来。 不是赚加工费的那种赚。 是赚一整盘棋的那种赚。 她吃不透,但她信。 “行,我去安排。” 张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队伍最前面,拿起喇叭。 “各位!听我说!” 嘈杂声压下去大半。 “有缝纫经验的,站左边,拿好身份证,等叫號进厂考核。没有经验但想学的,站右边,先登记。” “两队分开排,別挤。今天全部能处理完,不用急。” 人群开始分流。左边的队伍明显短一些,大概三十五六个人。 右边的人更多,但也更安静——她们大多数人脸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这个机会嚇跑。 考核从八点开始。 周桂兰坐在车间最靠门的那台平缝机旁边,面前摆了一把剪刀、一块练习用的棉布和一把钢尺。 第一个进来的女人叫孟翠翠。三十四岁,在校门口算过帐的那三个沉默女人之一。 她坐上缝纫机的时候手在抖。 周桂兰没说话,只是把一块布推到她面前,食指在布面上划了一条假想的直线。 孟翠翠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针脚走了二十厘米。 周桂兰凑过去看了三秒,起身走到张燕旁边,只说了两个字:“能用。” 孟翠翠的眼眶红了。 一上午,三十五个人考完,周桂兰筛掉了十一个。 被筛掉的人里有三个哭了,周桂兰没理。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拉著周桂兰的袖子问能不能再试一次,周桂兰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腹光滑,没有茧,指甲涂著劣质的粉色甲油。 “你多久没碰过缝纫机了?”周桂兰问。 “六七年了……” “回去练几天,下个月的培训班报个名。” 大姐走了。 周桂兰转身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跟张燕说了一句:“手感还在,就是生了。练练能回来。” 下午两点,二十四份新合同签完。 加上原有的五十人,b12车间的工人总数正式突破七十。 陈峰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车间里,二十四张新面孔正在各自工位上適应设备。 老工人带新工人,周桂兰在过道里来回走,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手势、调整一个送布角度。 张燕在白板上重新排了工序分配表,红色磁贴密密麻麻。 王小慧坐在自己工位上没动,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那些新来的人。 她的踏板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档。 陈峰打开手机,看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611人。 昨天这个数字是283543。 一天之內,净增68人。 这是外出务工人员开始回流,当然,也有偶然因素。但结果是好的。 日收益:28.3万。 累计资產:257.3万。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皇冠车里,刘浩正啃一个肉夹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问:“峰子,你说这帮人都是听了消息自己来的?” “口碑效应。”陈峰靠车旁。 “五十个人就是五十个喇叭,每个喇叭背后有三到五个家庭,每个家庭连著十几个亲戚朋友。一周之內,全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外地打工的呢?像那种在广东、浙江的?” “消息已经传过去了。”陈峰说。 “但她们不会马上回来。要辞工、要退租、要买车票、要安排交接。快的半个月,慢的一两个月。第二波回流潮,大概在下个月中旬。” 刘浩咽下最后一口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不是刘浩的。 是陈峰的。 来电显示:苏红梅。 陈峰接起来。 苏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上次快了一倍。 “陈峰,首批四百件的交期能不能提前?” “为什么?” “我这边盯了一圈市场,已经有人在动了。“ 苏红梅顿了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江浙那边几个小作坊,上周开始打样,版型跟我们秋冬线的主推款至少有七成像。” “面料用的是化纤混纺,成本压到我们的三分之一,零售价直接腰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红梅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你知道这行的规矩——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吃肉,第二个喝汤,第三个连渣都捡不著。” “仿品一旦铺开,消费者的第一印象就被低价货占了,到时候我们再拿真正的好东西进场,反而要花三倍的力气去解释为什么我们贵。“ 她停了一拍。 “这四千件,不能慢。咱们必须抢在仿品铺市之前,用品质先把盘子占下来。” “让消费者第一口吃到的就是真东西——纯羊毛、手工归拔、红帮工艺。等她们摸过我们的衣服,再去摸那些化纤仿品,高下立判。” “品牌认知这个东西,谁先扎进消费者脑子里,谁就是正版。后面进来的,都是山寨。” 陈峰沉默了半晌。 “苏姐,你想提前多少?” “十天。” 陈峰没接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目光落在车间里那七十台缝纫机上。 周桂兰一个人盯品质,七十个人的出品量往上躥,她的巡检压力要翻一倍。 工序衔接、物料周转、质检节点……每一个环节压缩一天,累积起来就是整条生產线绷到极限。 十天。 不是不能。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可以。“他说,“这样吧,你把节点倒排发过来,我这边今晚重新排產。品质的事你放心——周桂兰盯著,一件次品都出不了这个门。“ “那仿品那边——” “让他们仿。”陈峰的声音很平,“化纤混纺仿纯羊毛手工大衣,穿上身三天起球,一个月变形。第一批消费者替我们做对比评测,不花一分钱gg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前提是,我们的东西,必须经得起比。” 电话那头,苏红梅笑了一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放心了的笑。 “行。陈峰,你这面四百件出完,我立马把四千件的物料发过去。” “好。” 第32章 热乎的 陈峰掛了苏红梅的电话,没回车间,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他在算。 四百件,原定十八天交货。 现在提前十天,等於八天之內必须全部完工。 七十四个人,八天,四百件。 算上新人磨合期的效率折损,每天至少五十件成品,零次品率。 这不是拼命能解决的事,这是要拼命加上拼对方向才能解决的事。 陈峰站在车间门口,没走进去。 缝纫机的声音密密层层,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 新来的二十四个人还在找节奏,老工人已经进入了自己的频率。 周桂兰正蹲在一个新人工位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她送布的角度。 “张燕。”陈峰叫住她。 张燕从白板前转过身,手里还捏著一颗红色磁贴。 “停机十分钟,所有人集合。” 张燕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走到车间中央,拍了三下手。 “停!都停一下!” 缝纫机一台接一台熄了声。 最后停下来的是王小慧——她正好走完一条侧缝的最后三厘米,针脚收得乾乾净净,才抬起头。 七十四个人站在过道里,新人和老人自然地分成了两拨。 老人站前排,表情稳当;新人站后排,多少有些忐忑。 陈峰没上台,就站在门口说话。 “上海那边来电话了,交期要提前,原来十八天,现在改成八天。” 车间安静了一瞬。 “原因很简单——有人在仿我们的款。用化纤混纺冒充纯羊毛,成本是我们的三分之一,价格直接砍一半。如果他们的货先铺进市场,我们后面四千件的单子就悬了。” 他说的是“我们”。 “我不喜欢讲大道理,说一个数,这四百件出完,按照现有单价结算,加班费另算,按计件单价比例算。” 他停了一下。 “自愿加班。不强制。今天想走的正常走,明天照常上班,工资一分不少。” “想留下来加班的,今晚我管饭,加班费日结。” 他说完了,没有动员口號,没有“为了工厂”,没有“大家一起努力”。 就是一笔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王小慧第一个动了,她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踩亮缝纫机的工作灯。 踏板声响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桂兰站在过道中间没动,她扫了一眼新人那拨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新来的听好。今晚加班,你们只做基础工序。” “侧缝、下摆、里衬,这三样。別碰领子,別碰肩线,別碰袖窿归拔。碰了我打回来,白干。” 她顿了一下。 “老人带新人,一带一。谁带的人出了次品,两个人一起返工。” 没有人提出异议。 新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工位上。 有个刚从深圳辞工回来的姑娘——就是早上拎著拉杆箱来的那个——手里还攥著今天刚签的合同,合同上的墨水印还没干透。 她把合同叠好塞进口袋,坐上缝纫机,踩下了踏板。 张燕走到陈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加班费日结?你手上有那么多现金?” “没有。”陈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面板。“但银行有。” 他转身出了车间。 刘浩在车外靠著引擎盖抽菸,看见陈峰出来,掐了菸头:“走?” “去县农商行。” “取钱?” “取现金。” 刘浩愣了一下:“多少?” “先取十万。” 刘浩手里的菸头掉在地上,他没注意。皇冠发动,拐上了县城主路。 县农商行四点半关门,陈峰到的时候四点零八分。柜檯后面的小姑娘看到取款单上的数字,抬头看了陈峰三次,打了两通內线电话,叫来了值班主管。 值班主管姓孙,四十出头,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態度倒是客气——十万块的活期取现,在县级银行也算大额了。 “陈先生,这个金额需要提前预约的……今天柜面现金可能不够。” “有多少取多少,剩下的我明天来。” 最后清点出来八万四。 四捆两万的,两沓两千的,用银行的牛皮纸封条扎好。 刘浩从后备箱翻出一个黑色手提袋,装进去。 “峰子,”刘浩抱著那个袋子,手都有点抖,“你真要拎现金进车间发?” “对。” “你知道这个画面传出去,全县都得炸吧?” 陈峰拉开车门。“就是要让它炸。” 晚上七点四十,车间里的日光灯全部亮著。 七十四个人没走一个。 准確地说,走了三个——是三个家里孩子太小、必须回去餵奶的年轻妈妈。 走之前每个人都找张燕说了原因,其中一个红著眼眶反覆保证明早六点就到。 剩下七十一个人全部在岗。 晚饭是陈峰让刘浩从镇上饭店订的。 八十份盒饭,红烧肉、土豆燉鸡、清炒时蔬,三个菜加米饭,外加两大桶紫菜蛋花汤。 工人们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扒饭,吃得又快又安静。 八点十五,所有人回到工位。 缝纫机再次轰鸣起来。 晚上十点,陈峰从二楼走下来。 他手里拎著那个黑色手提袋。 张燕正在统计当日產量。 她看到那个袋子,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和一沓空白信封。 陈峰把袋子放在张燕办公桌上,拉开拉链。 四捆百元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靠近办公桌的几个工人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张燕按照今日计件记录,现场算帐。 每个人的產量乘以对应工序的加班单价,金额写在信封上,现金当面点好装进去。 第一个领到信封的是王小慧。 张燕递过信封:“二百三,你自己数。” 王小慧接过信封,手指碰到里面的钞票。两张红票子,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她没数。她知道张燕不会算错。 但她捏著那个信封站了三秒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露出的红色钞票边缘。 那个红色,在日光灯下特別亮。 她想起了一年前。 李建国的厂子倒闭那天,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白条——上面写著“欠王小慧工资陆仟陆佰元整”。白条是李建国走之前让会计打的,章都没盖。 白条是白的。 信封里的钱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把信封折好,塞进工裤口袋里,回到工位上坐下。 踏板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领信封。最少的一百六,最多的是周桂兰——四百八十块。 周桂兰接过信封,没打开看,直接揣兜里。她看了陈峰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明天我调一下工序分配,新人上手比我预估的快。八天,够。” 然后她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音又密了一层。 刘浩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六十七个女工埋头踩机器的背影,看著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黑色手提袋,看著陈峰站在那里一份一份地递信封。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又觉得这个场面不该有烟味。 他掏出手机。给自己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 “这辈子头一回见老板拎著现金进车间,当面发钱,一手交活一手数钱。像做梦。” 十点四十五,最后一个信封发完。 陈峰拎起空了的手提袋,拉上拉链。 张燕凑过来,压著声音:“今晚发出去一万一千三。明天还发?” “发到交货那天为止。” 张燕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她没说“又贴钱”。 她只说:“行。明早我把表格做好,每天结算一次。” 陈峰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车间里,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摸摸,是真的。两张整的,热乎的。” “你废话,你以为跟李建国似的给你打白条啊。” “嘘——干活干活。” 第33章 赶工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张燕拿著统计表进了陈峰临时在二楼搭的办公桌。 “今天总出货四十七件。” 陈峰接过表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燕在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差三件。” “差三件是哪个环节卡的?” “领座。”张燕嘆了口气。 “新人做不了这道工序,全压在周姨和王小慧身上。周姨一天做了十九件领座,王小慧做了十五件。加起来三十四件——但下面的侧缝、包边、里衬这些基础工序出得快,到了领座这一步全排著队等。” 陈峰放下统计表,靠在椅背上。 瓶颈不在基础工序,在核心工序。 七十四个人里面,能碰领座和袖窿归拔的只有两个人。 就算其他六十多號人拼了命地干,到了周桂兰和王小慧那里一堵,整条流水线就慢下来。 “周姨什么意见?” “她说新人里有两个底子不错的,可以试著带一带领座。但她原话是——带出来最少三天,出次品我不认。” 三天。 八天的工期里再抠出三天来培训,等於前三天每天只能出四十件左右,后五天才能提速。 四十乘以三加上后面五天至少每天五十五件,算下来勉强能凑够四百。 但这是理想状態,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陈峰站起来:“走,下去看看。” 车间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晚上十一点二十,大部分工人已经回家。留下来的只有周桂兰和两个她点名留下的新人。 陈峰从楼梯口就看见了——周桂兰坐在工位上,左手按著一块裁好的羊毛面料,右手拿著划粉在领座的弧线上一点一点地画標记。 旁边站著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六七岁,都弯著腰盯著周桂兰的手。 三十出头那个叫冯玉梅。陈峰记得她的登记表——在浙江嘉兴做过三年裁缝铺,后来铺子关了去电子厂干了两年,上个月刚辞工回来。 二十六七岁那个就是早上拎著拉杆箱的姑娘,叫沈娜。 周桂兰手上的活没停,嘴里在说话,声音很低,陈峰走近了才听清。 “……领座这个位置,不是你把布蒙上去车一圈就完事的。” “你看这块面料,羊毛的,有弹性,你硬压上去,穿两天领子就翻了,所以要先归拔。” 她拿起熨斗,在领座的弧形位置轻轻推了一下,面料微微收缩,贴合了人台的颈部曲线。 “看见没有?这一熨斗下去,面料自己就知道往哪走了,不用你硬拽它。” 冯玉梅点头,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汗。 沈娜没点头,但眼睛一直盯著周桂兰的手,一眨不眨。 周桂兰把熨斗放下,抬头看了沈娜一眼:“你之前在深圳乾的什么?” “焊排线。” “手稳不稳?” 沈娜没说话,走到旁边的缝纫机前,踩下踏板,在一块练习布上走了一条直线。针脚均匀,没有跑偏。 周桂兰过去看了看,用钢尺量了一下针距。 “手是稳的。”她说,“但你没碰过归拔,明天白天我带你走三遍,第四遍你自己来。做坏了不怕,练习布管够。但正式面料你別碰,碰了我打你手。” 沈娜“嗯“了一声。 陈峰没进去打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手机看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643人。 比昨天又多了32个。 日收益:28.3万。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八天,四百件。日產五十件。核心工序瓶颈:领座、袖窿归拔。 解决方案:周桂兰带教两人,三天出师。前三天日產四十件,后五天日產六十件以上。 总计:120+300=420件。有二十件的余量。 够了,但刚刚够。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第二批四千件,核心工序至少需要八到十个熟练工。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四百件可以靠周桂兰和王小慧两个人硬扛。四千件呢? 就算冯玉梅和沈娜三天后能上手,也只有四个人。四个人撑四千件的领座工序,算下来至少要干三个月。 苏红梅不会给他三个月。 陈峰把笔放下,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得想別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陈峰到厂的时候,王小慧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她比昨天早到了半个小时,缝纫机的灯亮著,面前摆著一块练习布,她正在反覆练习一个弧线走针。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陈峰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小慧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陈……陈总。” “坐。”陈峰说,“你昨天十五件领座,今天目標多少?” 王小慧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她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十八件。” “行。” 陈峰走了,王小慧重新坐下,踩下踏板。 她没告诉陈峰,昨晚回家以后她没直接睡觉。她拿了一块旧布头,在家里那台老掉牙的脚踏缝纫机上又练了一个小时。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著她,没说话。 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只有脚踏板吱呀吱呀的声音。 练完以后王小慧去洗手,李建军站在卫生间门口,说了一句:“你悠著点,別把手练废了。” 王小慧擦著手说:“废不了。我手上这些茧,比你那一身腱子肉结实。” 李建军笑了一下,没接话。 今天早上五点半王小慧就醒了。钱美华已经在厨房煮好了两个荷包蛋,用保温杯装了小米粥,塞进王小慧的布包里。 “中午吃什么?”钱美华问。 “厂里管饭。” “管饭也把鸡蛋吃了,干体力活,不吃鸡蛋扛不住。” 王小慧接过保温杯的时候,看了母亲一眼,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乾净的碎花衬衣,头髮也梳得整齐,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有钱了,人就精神了。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事实。 上午八点,车间全面开工。 今天的节奏比昨天快。老工人已经找到了赶工的状態,基础工序的產出速度提升了將近两成。 张燕在白板上实时更新进度,每完成一件成品就贴一个红色磁贴。 到中午十二点,红色磁贴已经有二十三个了。 “比昨天同期多了四个。”张燕端著盒饭蹲在门口,跟陈峰说。 “基础工序没问题了,新人上手比我预估的快。主要还是领座卡著。” “周姨那两个学生怎么样?” 张燕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冯玉梅上午做了三件练习,周姨打回来两件,过了一件。沈娜做了两件,都被打回来了。” “沈娜什么问题?” “手稳是稳的,但她没做过归拔。归拔那个劲儿不是光手稳就行的,要靠手感,要知道面料往哪个方向收,收多少。” “周姨说这东西急不来,得一件一件地磨。” 陈峰想了想:“沈娜以前焊排线的?” “对。深圳那边电子厂。” “焊排线和做领座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极小的面积里做精细操作。手感不一样,但专注力是一样的。她缺的不是天赋,是经验。” 张燕看了他一眼:“你倒挺懂。” “我不懂缝纫,但我懂人。”陈峰把盒饭放在台阶上。 “下午让沈娜去周姨旁边站著看。不要让她自己做,光看。看二十件。看完了再上手。” “光看?” “光看。” 张燕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头。 下午的车间里,沈娜果然站在周桂兰的工位旁边,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周桂兰做一件领座大概需要十二分钟。三个小时,她做了十四件。沈娜看了十四件。 到下午五点半,周桂兰把位置让出来,对沈娜说了两个字:“上手。” 沈娜坐下来,手没有抖。 她拿起熨斗,在领座弧线上推了第一下。 周桂兰站在后面,没说话。 熨斗推到弧线的顶端时,沈娜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调整了角度,继续往下推。 面料收缩,贴合了人台。 周桂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领座的弧度,然后用钢尺量了一下。 “误差两毫米。”她说。 沈娜的手终於抖了一下。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两毫米,在流水线上勉强能过,但在我这儿不行。再来。” 沈娜深吸一口气,拆掉,重新来。 第二件,误差一点五毫米。 第三件,一毫米。 周桂兰没有表扬,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明天开始做正式件,做坏了算你的,从你计件工资里扣。” 沈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腿早就麻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早上那种灰扑扑的疲惫。 晚上发加班费的时候,沈娜排在队伍中间。她今天的產出不多——白天光看没有產量,只有晚上加班做的几件基础工序。 信封里只有八十块。 她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塞进口袋。 张燕叫住她:“明天你要做领座了,计件单价不一样。做好了,一件二十八块五。” 沈娜愣了一下。 二十八块五一件。 她在深圳焊排线,一条线两毛钱。 她站在那里,攥著信封,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转身回了工位。 踏板声又响了起来。 第34章 王建设的担忧 王建设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楼道灯泡坏了半个月没人换,他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从里面先开了。 媳妇赵春芳围著碎花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著那种他极其熟悉的表情——不高兴,但还没到发火的程度。 “又应酬?” “嗯,有个项目上的事儿,耽误了。”王建设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飘来的醋溜白菜味儿,肚子叫了一声。 赵春芳转身进厨房端菜,嘴里没停:“我给你留了饭,汤热了两遍了,再热就成糊了。” 王建设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两菜一汤,醋溜白菜、红烧肉、紫菜蛋花汤。红烧肉是中午剩的,白菜炒得有点蔫,汤麵上漂著一层凉油花。 他没挑,扒了两口饭。 赵春芳坐在对面,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著,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她没急著说话,等王建设吃了半碗饭才开口。 “你知道开发区那个新开的服装厂不?” 王建设嚼著白菜,“嗯”了一声。 “最近可火了。”赵春芳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我们单位好几个人都在聊,我妹昨天也打电话问我,说想去那干。” 王建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妹?她不是在县妇幼保健院门口摆摊卖童装吗?” “一个月挣两三千,起早贪黑的,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冻疮。”赵春芳放下手机,“她以前在南方干过缝纫,手艺还行。听说那个厂子招人,工资还高。” “多高?” 王建设隨口问了一句。他心里大概有个数——青泽县这个水平,一个缝纫工能拿个三四千就算顶天了。 陈峰虽然大方,但开厂毕竟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赵春芳盯著他看了两秒。 “听说能过万。” 王建设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 “月薪过万。”赵春芳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我同事发在群里的。她邻居家的姑娘就在那个厂子干,说计件单价特別高,干得快的一个月能拿八九千,加上底薪过万没问题。” 王建设放下筷子,拿过手机。 群里的消息很杂,七嘴八舌的,有人问地址,有人问招不招新手,中间夹著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计件单价表,字跡潦草,但上面的数字看得清楚。 6.8元,12元,28.5元。 王建设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青泽县每一家工厂的用工成本他比谁都清楚。 服装代工的计件单价,业內常规是一块五到三块。最大方的老板,顶天了给到四块。 28.5元? 这是什么概念? 正常单价的將近十倍。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够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端著空杯子愣了一秒,又放下了。 “你们消息倒灵通。”他把手机推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这厂子就是我经手的,那老板还是我带著去看的厂房。” 赵春芳眼睛一亮:“那正好啊!你跟人家老板熟,到时候我让我妹去,你打个招呼,有你的面子肯定行。” 王建设没接这茬,低头扒饭。 赵春芳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帮你小姨子说句话唄。” “我听见了。” “听见了咋不说话?” 王建设嚼著饭,没抬头,筷子戳在碗里,反覆拨弄著几粒米,像是在数数。 赵春芳见他这个態度,换了个角度:“你別觉得我贪。你自个儿算算,你一个月到手多少?四千六。一个招商局主任,干了十二年,四千六。人家踩缝纫机的过万。你说说,这合理吗?”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王建设大概会回一句“体制內旱涝保收,能一样吗”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但今天他没有。 因为他嘴里那口饭,真的咽不下去了。 四千六。 十二年。 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干了十八天,可能比他一整年的年终奖都多。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不是嫉妒——是害怕,是常年在体制內对危机的第一嗅觉。 “不止过万。”赵春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分享机密的兴奋。 “听说那个厂里的技术主管,姓周的,一个大姨——十八天,拿了两万七。” 王建设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没去捡。 赵春芳被这动静嚇了一跳,但还以为他是被震撼到了,继续添油加醋:“两万七啊,十八天。这一个月算下来得四万多了吧?咱们县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后面说的什么,王建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声长鸣,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 十八天,两万七。 一个踩缝纫机的大姨,十八天拿两万七。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工资条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五千块。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太清楚青泽县是什么地方了。 县城人均月收入两千出头。开发区那些厂子,最好的年份,工人月薪也没突破过四千。 服装行业的代工利润他一清二楚,一件衣服的加工费撑死了几十块钱,一个工人一天能做多少件?他心里有帐。 按正常的生意逻辑,一个刚起步的小厂,给工人开过万的月薪—— 要么这个老板是个天才,找到了什么点石成金的法子。 要么,就是个骗子。 一个准备用高薪当诱饵,把人圈进来,干完一票就跑路的骗子! 王建设的手不自觉地去够口袋里的手机。 李建国。 这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之前也是他亲手招进来的。也是一口一个“我不会跑”,也是跟工人们拍著胸脯说“跟我干有肉吃”。 结果呢? 厂子欠了几十万的工资,人一夜之间蒸发了。 那些女工堵在县政府门口拉横幅的场景,王建设到现在都记得。 张德明在办公室摔了三个杯子。 纪检组找他谈话,问他招商引资的时候有没有尽到审核义务,他在谈话记录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那件事最后虽然没追究他的责任,但他心里清楚——他的考核评优,已经因为这事被压了整整两年。 现在,又来一个。 而且这一个比李建国更夸张。 李建国好歹还是按市场价开的工资,顶多就是开了没给。 这个陈峰倒好,直接把单价拉到行业的四五倍。 凭什么? 想著口手套白狼吗?纯靠忽悠? 你一个刚回县城的年轻人,厂子开了不到一个月,刚接了一单活,就敢给工人开两万七的月薪? 你的钱从哪来的? 王建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那天陈峰在张德明办公室说的话,每一句都漂亮,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说的话。 当时他觉得这小伙子有本事。 现在他觉得这小伙子有问题。 赵春芳还在说话,但声音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王建设掏出手机,翻到张德明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张德明有个习惯,十点之后不接工作电话。 而且这种事,他连怎么开口都没想好。说什么?“张局,那个陈峰可能是骗子”?证据呢?人家厂房租了,合同签了,设备进了,你王建设凭什么说人家是骗子? 就凭工资许诺的太高? 但如果不说—— 万一真出了事呢? 上次李建国的事,张德明扛了。王建设知道,张德明为那事在常务会上被点了名。如果再来一次…… 他不敢往下想。 王建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赵春芳早就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十八天,两万七。 这六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把被子蒙上头,又掀开。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十八分。 又放下。 凌晨一点,他终於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把他惊醒了。 ——明天,他得亲自去趟b12厂房。 不是以招商局主任的身份。 是以一个需要搞清楚真相的人的身份。 他得看看那个车间里到底在干什么,那些机器到底在生產什么,那个叫陈峰的年轻人,到底凭什么开得出这种价码。 王建设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 一整夜,他没合过眼。 第35章 女工们的状態 王建设到b12厂房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他特意没开自己那辆掛著招商局公务牌的桑塔纳,而是骑了一辆电瓶车,从老城区穿过护城河桥,绕了一段国道,从开发区的侧门进去的。 厂房外面停了一排电瓶车和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著墙根。 有两辆三轮车上还绑著保温桶,估计是送早饭的家属。 他把电瓶车停在五十米开外,摘了头盔,点了一根烟。 车间的捲帘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缝纫机密集的嗡嗡声。 不是一两台,是几十台同时在转。那个声音很整齐,像一群人踩著同一个节拍跑步。 王建设夹著烟走近了几步。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见过的工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个厂子是真干活还是做样子,不用看帐本,站在门口听三分钟就知道。 真干活的厂子,机器声是连续的,中间偶尔断一两秒,那是换布料或者剪线头。 做样子的厂子,机器声是断断续续的,像发动机打不著火,咳一下停一下。 b12里面的声音,连续、均匀、不间断。 王建设把烟抽了半根,掐灭了,走到捲帘门口往里看。 车间比他上次来看的时候变化很大。 地上划了黄色的通道线,四条流水线排列整齐,每条线上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坐著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全部换成了新的,亮得刺眼。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机器,是人。 工人们的状態不对。 不对的意思是——太专注了。 王建设见过很多工厂的工人。大部分小厂的工人上班像是在熬刑期,眼神涣散,动作机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但眼前这些女工,一个个弓著腰,眼睛死盯著针头,脚下的踏板踩得又快又稳。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看手机,甚至没有人喝水。 王建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七点四十五。正式上班时间应该是八点,但车间里已经坐满了人,而且显然已经干了一会儿了。 提前十五分钟到岗,没人监督,自发地干。 这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被钱催出来的。 王建设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没人注意到他。 他隨意走到靠门口的一个工位旁边,站著看了一会儿。 工位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正在做侧缝,手速很快,眼睛盯著针头,头都没偏一下。 王建设清了清嗓子:“大姐,忙著呢?” 女人没抬头:“嗯。” “我问一下,你们这厂子——” “你谁啊?女人终於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王建设愣了一秒。他在青泽县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开发区这一片,里里外外的厂子都是他经手的,大多数老板和工头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王主任。这个女人完全不认识他。 “我就隨便看看,你们这工资……” “师傅,”女人脚下的踏板没停,头也没再抬,语气不算凶但很乾脆。 “你要是厂里的人你自己该知道。你要不是厂里的人,问我没用,去找厂长。別在这挡光。” 王建设往旁边让了一步。 女人的踏板声又密了几分。 他又走了几个工位,情况差不多。没人搭理他,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发现不认识,又立刻埋下去干活。 一个正在裁布的小姑娘甚至对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开点,別碰我的料子”。 王建设站在过道中间,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心里的那桿秤微微晃了一下。 他见过被老板忽悠的工人,也见过被画大饼灌鸡汤后短暂亢奋的车间。 但那种亢奋是浮的,眼神里带著盲目的兴奋和隱隱的不安。 这些女人不一样。 她们不亢奋。她们只是在拼命干活,那种拼法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自己选的。 就像他媳妇说的那句话——“踩缝纫机的过万。” 如果真的过万,谁特么还有空跟你一个陌生男人嘮嗑? “王主任?” 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建设转头,看见张燕端著一个搪瓷杯站在三米外,脸上带著礼貌但戒备的表情。 “ 您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我好去接您。” “我就是隨便看看。”王建设笑了一下,“招商局的嘛,引进来的项目,总得跟踪一下。” 张燕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小陈总在二楼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 王建设上了二楼。楼梯口拐角处拉了一张摺叠桌,上面摆著笔记本电脑、几叠文件和一个泡了枸杞的玻璃杯。 陈峰坐在桌后面,正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陈峰抬起头。 愣了大概半秒——王建设注意到了这半秒——然后脸上就浮起笑容,站起来了。 “哎呦,王主任。“ 陈峰绕过桌子走过来,动作很自然,不是那种小老板见到领导时的受宠若惊,也不是大老板对付基层干部时的敷衍客套。 就是很自然地站起来,很自然地走过来。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王建设摆摆手,往四周扫了一圈。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二楼走廊的一个隔间,用石膏板临时隔出来的,顶上的吊顶板还缺了两块,露出黑洞洞的电线管。 一张摺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墙上用透明胶带贴了几张a4纸,列印著排產计划和交货倒计时。 王建设扫了一眼那几张a4纸。 排產计划写得很细。每条流水线、每道工序、每天的產量目標、实际完成量,用红笔和蓝笔分別標註。 有些数字旁边还画了箭头,写著“瓶颈““加人““周师傅盯“之类的批註。 不像是做给別人看的。 做给別人看的排產表,通常列印得漂漂亮亮,数字整整齐齐,掛在墙上像一幅画。 真正用来干活的排產表,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到处是手写的修改、涂抹和追加。 陈峰搬了把椅子过来:“王主任快坐,喝点水?我这儿条件简陋,只有枸杞茶。” “不用。” 王建设坐下了,但没有靠椅背。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势,但他自己未必意识到。 陈峰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没有坐到桌子后面,而是把椅子拉出来,跟王建设面对面坐著。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一楼车间的缝纫机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嗡嗡嗡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 “厂子搞得不错嘛。”王建设先开口,语气隨意。 “还行,刚起步,到处都是毛糙的。”陈峰笑了笑,“您刚才在下面转了一圈?” “嗯,看了看。”王建设点点头,“工人状態不错。” “嗯,她们都挺拼的。” “七点四十五就开干了,还没到上班时间吧?” 陈峰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是夸奖,还是在暗示他违规用工。 “自愿的。”陈峰说,“厂里没要求提前上岗。计件制嘛,多干多得,她们自己愿意早来。” “也没加班费?” “正式上班时间之前的不算加班。”陈峰迴答得很平稳,“但如果晚上加班,加班费日结,一分不少。” 王建设“嗯“了一声,没接话。 第36章 我需要人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不长,但在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已经足够传递很多信息。 王建设在等陈峰主动开口——一般来说,领导沉默的时候,下面的人会著急填补空白,越填越多,越多越容易露馅。 但陈峰没有。 他端起自己的枸杞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安静地等著。 不急,不慌,不主动往外倒。 王建设心里记了一笔。 “小陈总,你这厂子现在多少人了?”他换了个话题。 “七十四个,上周刚招了一批。” “七十四个……开发区这边,算中等规模了。”王建设点点头,“设备呢?我看下面的机器好像不少。” “目前四条线,六十八台缝纫机,加上裁床、锁边机、整烫台这些,总共八十多台设备。” “投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像是拉家常。但王建设问完之后,眼睛没有离开陈峰的脸。 陈峰想了一下:“设备这块,连新买的加上收来的二手翻新的,大概投了八十七万左右。装修改造、首批物料备料,加起来目前总投入在一百万上下。” “一百万。”王建设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一百万,对於一个小型服装加工厂来说,不算少,但也不算离谱。 李建国当年起步的时候也投了差不多的数。问题不在投了多少,而在——產出和支出的比例。 “你这七十多號人,一个月的工资支出大概多少?” “要看產量。”陈峰说,“计件制,波动比较大。但按目前这批订单的节奏算,这个月的工资总支出大概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算。 “三十万到三十五万之间。” 王建设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三十到三十五万,一个月,七十四个工人。 平均下来,人均月薪接近五千。这个数字在青泽县已经算高了,但还没有到离谱的程度。 可问题是——外面传的不是“人均五千“。 外面传的是“过万“,是“十八天两万七“。 如果人均五千,外面不会传成这样。除非……这个“平均“是被少数极高的个例拉上去的。 王建设决定再往里探一步。 “我听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外面有些说法,说你们厂的工资待遇特別好,比青泽县其他厂子高不少。” 陈峰没有否认,也没有马上解释。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嗯,是比外面高。” “高多少?” “看工种。”陈峰说,“基础工序,大概是市场价的三到四倍,核心工序,能到六七倍。” 王建设盯著他看了两秒。 六七倍。 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不需要了。 六七倍这个倍率,和外面传的那些数字完全吻合。6.8元、12元、28.5元的计件单价,確实是市场价的三到七倍。 也就是说,外面传的那些“离谱“的工资……是真的。 王建设沉默了。 缝纫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他在组织语言。 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他知道,问法很重要。 问得太直白,像审讯;问得太委婉,又摸不到底。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小陈总,”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峰看著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王建设说,“青泽县大大小小的厂子,都是从我手里过的。哪个厂子是真干事,哪个厂子是来圈地套补贴的,我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 “你这个厂子,我刚才在下面转了一圈。工人是真干活,机器是真在转,排產计划写得比很多老厂都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陈峰没有因为这句肯定就放鬆表情。他在等“但是“。 “但是——” 来了。 “这个工资水平,不正常。” 王建设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小陈总,你別怪我说话直。我不是质疑你的诚意,我是真的搞不明白。” 他掰著手指头算: “服装代工这个行业,利润是透明的。一件衣服的加工费,看款式看难度,少的几十块,多的一两百。” “你就算接的是高端单子,加工费往天上算,算它三百一件——你这四百件的首批订单,总加工费也就十二万。” 他看了陈峰一眼。 “十二万的加工费,你光工人工资就要发出去三十到三十五万。中间差了二十万多万。这个窟窿,你拿什么填?” 这个问题问得很具体,很实在,也很尖锐。 不是“你的钱从哪来的“这种虚泛的质疑,而是具体到了数字层面——收入十二万,支出三十五万,缺口二十多万,你怎么填? 陈峰终於动了一下。 他把枸杞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王主任,”他说,“您这个帐算得不对。” 王建设眉毛微微一挑。 “首先,这批单子的加工费不是十二万。”陈峰说。 “我们接的是义大利工艺的高端羊绒大衣,面料是甲方提供的,每米成本过千。这种单子的加工费,不是按普通代工的標准算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批四百件,合同加工费是十二万八千元。这个您可能猜得差不多。” “但这只是首批。后面还有四千件的返单,合同已经签了框架协议。四千件的加工费总额,是一百二十八万。” 王建设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在青泽县的服装代工行业,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其次,”陈峰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的成本结构跟传统工厂不一样。传统工厂的老板要赚加工费差价,通常留三成到四成的利润。我只留一成。” “只留一成?”王建设的声音微微提高了。 “对,百分之十。”陈峰说,“扣掉厂房租金、水电、设备折旧、管理费用这些固定开支,剩下的全部发给工人。” 王建设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做生意。”他说。 “对,不全是。”陈峰承认得很乾脆,“如果只算这一个厂子,这种模式確实不赚钱。但我要的不是这个厂子的利润。” “那你要什么?” 陈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车间。几十个脑袋低著,几十台机器转著,几十双手在飞。 “王主任,”他转过头来,“青泽县去年常住人口多少?” 王建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 “……二十八万六。”他答了。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年招商报告的第一页都会写。 “前年呢?” “二十九万三。” “大前年?” “三十万四。” “三年少了一万八。”陈峰说,“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年,青泽县的常住人口会跌破十万。一个不到十万人的县城,王主任,您觉得还有没有必要设招商局?” 这话说得很轻,但王建设听出了重量。 他没有接话。 陈峰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开这个厂子,给工人开高薪,不是因为我人傻钱多。”他说,“是因为我需要人。我需要这五十个、七十个工人,回去告诉她们的丈夫、姐妹、邻居、亲戚——在青泽县,能挣到钱。” “我需要那些在广东、浙江、江苏打工的青泽县人听到这个消息——家门口有一份月薪过万的工作在等你。” “我需要......她们回来。” 第37章 所以...我需要他们回来 王建设愣了两秒,没明白陈峰说的是什么意思,接著说道。 “可是……你现在这么做,是赔钱的,总得有个理由吧,光凭这个,太天真了...”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搭上栏杆,低头望著楼下那些埋头踩机器的女工,像在看一幅他已经看过无数遍、却始终看不够的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主任,您最近去过城东老街吗?” 王建设没接话,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城东老街,是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我上个礼拜路过那儿,”陈峰说,声音不重,像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早上七点半,整条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四十岁以下的面孔。” “卖油条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左手抖得厉害,夹不稳筷子,炸油条全靠右手单手翻。” “他旁边的餛飩摊是他老伴在撑著,背驼得已经够不到灶台上面的调料架,脚底下垫了两块砖头才勉强站住。” “我买了碗餛飩,就坐在路边吃。” 他顿了顿,接著往下说。 “对面走过来一个老太太,看著有六十上下,推著一辆婴儿车。车里坐著一个,手上牵著一个,背上还背著一个。” “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四岁,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阵,背上那个一哭,她就得蹲下来哄。” “蹲下去倒容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直打颤,要扶著墙壁撑好半天才能直起身。” 陈峰迴过头,看了王建设一眼。 “我问旁边卖餛飩的婶子,那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呢?” “婶子说——儿子在寧波建材市场扛货,儿媳在义乌的袜子厂踩缝纫机,一年到头回来一趟。” “三个孙子,全搁在她一个人身上。” 王建设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需要陈峰来描述这些——他见过,不止一次。 但同样的场景,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嘴里讲出来,分量不一样。 “您知道青泽县现在还剩多少所小学吗?”陈峰忽然问。 王建设想了想:“……十三所。” “十年前呢?” “……二十一所。” “砍掉了八所。” 陈峰说,“不是因为什么教育改革、资源整合,是因为没有学生了。” “城南的红旗小学,我专门查过数据——2017年一年级招生,整个年级总共九个孩子。” “九个,凑不齐一支篮球队。去年这所学校彻底並进了城关镇中心小学,原来的教学楼现在改成了一家洗车店。” 他停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王主任,您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都是厂子的数据、投资额、税收贡献。但有些东西,不在报表上。” 陈峰从栏杆边走回来,重新坐下,却没有靠上椅背。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和王建设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 “护城河边那排老房子,以前县棉纺厂的家属区,您肯定知道。” “我前天晚上从那儿路过,整栋楼六个单元,天黑著,就亮了四户灯。” “其中一户窗台上放个破搪瓷盆,种了两棵葱,窗帘没拉严,一个老头,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著空荡荡的客厅。” “他儿子呢?”陈峰看著王建设,“在苏州,女儿呢?在杭州,过年回来待三天,大年初三一早就得走。” “剩下的三百六十二天,就那两棵葱陪著他。” 王建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 他每周去看一次,可每次去,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你忙你的,我没事。“ 六十七岁的老人,独自守著一间筒子楼。 每天下午三点去菜市场买一个人的菜,晚上八点准时关灯——怕费电。 这叫“没事“。 “楼下那些女工里,有一个叫孟翠翠的,三十四岁,她儿子上二年级,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她儿子就写了三行字。” 陈峰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希望她能回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老师把那篇作文拍了照片发到家长群里,孟翠翠当时在浙江一家鞋厂的流水线上,看到那张照片,放下手里的活,躲进厕所哭了二十分钟。” “哭完,出来,继续干活。” “因为她不干活就没有钱,没有钱,她儿子连写作文的那张桌子都没有。” 车间里缝纫机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在外面见过太多从青泽县出去的人。” 陈峰的语速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三十岁的女人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一个月四千三,租的房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手机里存的全是孩子的照片,翻一次,哭一次,过年抢不到票,只能跟孩子打视频。” “屏幕那头孩子喊『妈妈』,她在这头笑著答应,掛了电话,一个人蹲在厂房后面哭得浑身发抖。” “我也见过留在县里的孩子。放了学没人接,背著比自己还大的书包,一个人走在路上。” “傍晚的时候站在村口,往远处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那么站著,看著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等一个今年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王建设依然沉默。 “那些孩子打出生起,父母就不在身边。” 陈峰说,“从他们记事的那天开始,爸爸妈妈就是手机屏幕里的两张脸。” “逢年过节回来待几天,还没认熟,又走了,他们不是不想家,是不知道家里有爸妈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看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王主任,我在上海待过,魔都的繁华,我见识过,陆家嘴的灯光、南京路的人潮、张江高科的写字楼——確实漂亮,確实体面。” “可是每到过年,上海就空掉一半,那些空出去的人去了哪儿?” “回老家了,回青泽这样的小县城,回比青泽还小的乡镇,回那些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听说过的村子。” “他们在外面拼了整整一年的命,就为了回家那七天,抱一抱孩子,给爹妈兜里塞两千块钱,踏踏实实吃上一顿热乎饭。” “然后初六天还没亮就爬上火车,再走一年。” “您说......这叫什么?” 他看著王建设。 “这叫——人在那头,根在这头。” 沉默了几秒钟后,陈峰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上海不需要我,上海有的是人才,有的是资本,有的是机会,少我一个陈峰,它照样灯火通明。” “但青泽县需要,这个地方需要有人把它从死循环里拽出来——不是靠上面拨一笔款,不是靠招一个大厂进来当救世主。” “那些大厂来了,迟早也会走,因为说到底,它们不在乎青泽县的死活。” 陈峰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握在一起。 “我开这个厂子,给工人开高薪,不是因为我人傻钱多。”他说,目光沉稳地落在王建设脸上。 “是因为我需要人。” “我需要这七十二个女工回到家以后,告诉她们的丈夫、姐妹、邻居、亲戚——在青泽县,能挣到钱。” “在家门口,能过上日子。” “我需要孟翠翠的儿子下一次写《我的妈妈》的时候,能写上这么一句——我的妈妈每天骑电瓶车送我上学。” “我需要护城河边那栋老楼里的老头,今年除夕坐在电视机前的时候,身边能坐著他的儿子和女儿。” “我需要城东老街上那个背著三个孩子的老太太,身边有人陪伴。” “我需要那些散落在广东、浙江、江苏的青泽县人,听到一个消息——家门口,有一份月薪过万的工作,在等著你回来。”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轻了下去,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弦终於放鬆了一点。 “所以……我需要……她们回来。” 第38章 王建设的內心 陈峰说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再往下接。 他端起枸杞茶,发现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他在等。 不是等王建设被感动——感动不值钱,他在上海的甲方会议上见过太多人被ppt感动,散会之后该砍预算照砍。 他等的是王建设作为一个在体制內浸泡了十二年的基层干部,听完这些之后,脑子里那根秤桿会往哪边倒。 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街的油条摊、护城河的老楼、孟翠翠儿子的作文——他没有编造任何一个细节。 但“真“和“有用“是两回事。 对一个被李建国事件烫伤过的人来说,真诚的故事和精心编排的话术,听起来可能没有任何区別。 陈峰很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听眾,大概率会被当成招商会上的漂亮口號。 王建设不是大学生,不是记者,不是会被情怀打动就替你写软文的自媒体博主。 他是一个亲手把人往坑里推过、又亲眼看著別人从坑里爬出来的人。 这种人,最难被说服,也最值得被说服。 车间的缝纫机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王建设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著陈峰。 两只手撑在铁栏杆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水,拦不住。 他在想陈峰刚才说的那些数字——三年少了一万八,十三所小学,九个孩子。 这些数字他不是不知道,每年的招商报告里都写著,但写在纸上和被人一句一句念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写在纸上的时候,它们是“数据“,是“趋势“,是可以被折线图消化掉的抽象概念。 但从陈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数字背后都站著一张脸。 他在想那个背著三个孩子的老太太。 他在想钱美华站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在想自己的母亲,六十七岁,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每天下午三点去菜市场买一个人的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喉咙堵得厉害。 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听过太多老板在这间办公室、那间会议室里慷慨陈词。 有人说要“带动就业“,有人说要“回报家乡“,有人说要“產业报国“。 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真诚,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卷钱跑了。 然后张老板的食品厂干了八个月关门了。 然后赵总的电子元件加工厂拿完补贴就把设备转移到隔壁县去了。 每一个,都是他王建设签字引进来的。 每一个,走的时候都没打招呼。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陈峰就是不一样的那个? 就凭他说的话好听?就凭他眼神诚恳?就凭他给工人开了高薪?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2010年秋天,”王建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亲手把李建国引进来的。” 陈峰没接话。 “当时县里要政绩,上面压著招商指標,一年要引进三个製造业项目。” “我跑了七个月,嘴皮子磨破了,跑烂了两双皮鞋,一个都没拉来。” “李建国是我在省城招商会上碰到的。那人口才好,穿得体面,名片上印著长三角服装產业联合会副会长。我当时就觉得——成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引进来之后,我亲自帮他跑手续,亲自协调厂房租金减免,亲自把女工介绍给他。周桂兰、张燕、王小慧——这些名字,都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 王建设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官员,像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他卷了六十多万跑了。 还堆了满箩筐债务,六十多万,听著不多,对上海来说可能就是一台车的钱。但对青泽县那些女工来说——那是她们一年的命。” “事发之后,我写了三份检討,挨了一个处分。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事影响恶劣,让我深刻反省。” 他苦笑了一下。 “反省?我天天都在反省,不是反省自己看走了眼,是反省——那些被我亲手送进坑里的人,我拿什么还?” “钱美华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来要说法的,我躲了,第二次她直接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我没躲掉。” “她就站在走廊里,也没骂我,也没哭,就那么看著我。看了能有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王建设的声音哑了一下。 “她说——王主任,我闺女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孩子的奶粉钱是我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省出来的。你是个当官的,你给我句准话,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不出能。因为李建国人早跑了,帐户早转空了,公安那边立了案,但人在缅甸,追不回来。” “我也说不出不能。因为说出来,就等於告诉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你闺女白干了,你孙女的奶粉钱没了,而把你们推进火坑的人,就是我。” “最后我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钱美华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佝僂得厉害。我看著她一步一步下楼梯,膝盖一弯一弯的,扶著栏杆,走了整整三分钟才下了一层楼。” 王建设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脸上的虫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也不是来审你的。”他看著陈峰,“更不是上面让我来的,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怕了。” “我怕你也是个李建国,我怕再过三个月,这些女工又被扔在厂门口討薪。我怕钱美华再找到我办公室门口,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重的东西。是信过你、被你辜负之后,彻底放弃你的那种眼神。” 安静了十几秒。 楼下有个女工在喊:“张姐,八號针板又卡线了!” 张燕的声音隔著半个车间传过来:“等著,我看看——谁让你用这种底线的!换九號的!”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生產。 陈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王建设,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王主任,”他说,“我不会跑。” “这话谁都会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只用嘴让你信。” 陈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这是我在县里註册的公司全套材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许可、厂房租赁合同——全在里面。” 王建设伸手翻了两页。註册资本、法人信息、经营范围,格式规范,章戳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 王建设翻到底。 那是一份盖著县劳动保障局公章的备案文件,附著一张银行存单复印件——陈峰以个人名义,在县农商银行开设了一个工资保障专户,里面趴著整整三十万。 “这笔钱专户专用,只能用於工人工资发放。”陈峰说。 “如果我哪天跑了,这三十万够付全厂工人两个月的足额工资。谁都取不走,只有劳动局有权冻结和分配。” 王建设的手停住了。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见过上百个老板,没有一个——一个都没有——主动设立过工资保障专户。 这东西甚至不是法律强制要求的。 “这是你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王建设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陈峰意外的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老许,我王建设……对,有个事。开发区b12厂房那个服装厂的水电费减免政策,材料你手上有吧?” “……嗯,你帮我查一下,……对,走正常程序就行,我明天上午带材料过去找你……行。” 掛了电话,王建设把手机揣回兜里。 “开发区对新入驻的製造业企业有扶持政策, 前两年水电费按工业用电的八折结算。李建国那会儿享受过,但他跑了之后政策就冻结了。” 他看著陈峰。 “我去帮你重新激活。” 陈峰端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条件呢?” 王建设笑了一下,是到工厂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条件就一个——年底之前,你这个厂的在册员工得过一百人。” “为什么是一百人?” “因为一百人以上的製造业企业,可以纳入县级重点扶持名单。” “进了那个名单,后面能拿到的东西就不只是水电费减免了——技改补贴、社保补贴、甚至专项贷款贴息,都能爭取。”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早上刚来时那种审视和提防,而是一种陈峰很熟悉的东西——体制內的人决定干一件事之后,那种精打细算的务实劲。 “但你得保证——出了任何问题,你不能跑。你跑了,我这次交的不是检討,是乌纱帽。” “我不会跑。”陈峰第二次说。 这一次,王建设没有反驳。 他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去开发区管委会跑手续,有进展给你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太太,背著三个孩子那个。” “嗯。” “我认识,她姓郑,住城东巷子第三家。她孙子去年摔断了胳膊,是我老婆帮忙送的医院。” 说完,王建设下楼走了。 电瓶车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了。 陈峰站在窗口,看著那辆灰扑扑的电瓶车驶出工厂大门,拐上开发区的水泥路,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000章 你值得被看见。 写到这,便是全文的中心思想了。 我知道,很多人最初点进这本书,是被“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这个设定吸引的。 你们期待的,或许是一个拿著金手指肆意挥霍、装逼打脸的爽文。 在这里,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开书之前,我犹豫了很久。 我不確定有没有人愿意读一个这样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的衝突,没有当眾打脸的桥段。 但我实在写不出那种东西。 不是技术上写不出,是我没法说服自己。 因为我见过的人不是那样的。 中国人的情绪表达,是克制的。 生活把稜角磨圆之后,很多感受都是自己消化的。 心酸咽下去,欢喜也咽下去。 怕打扰別人,更怕被人看轻。 那些张狂的话,到了嘴边,反而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以你们会发现,这本书里的角色,很少有人大声嚷嚷。 钱美华知道女儿月入八千的时候,躲在厨房借著水声偷偷哭; 陈桂花听到八千二的数字,愣在灶台前,任由麵汤溢出来浇灭了火,一句话也没讲; 王小慧算出工资那天,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丈夫说——明天你带孩子,我要早半个小时去厂里。 这就是我认识的中国人。 把天大的喜悦压进一碗麵条里,把半辈子的委屈咽进一句“我没事“里。 而站在现实的角度,作为一个码字的人,我没有办法真正代入陈峰。 如果我每天进帐將近三十万,每个月八百万躺在帐上,我大概会去看山,去看海,去看这个世界那些我还没来得及看的角落。 那些钱,就算隨便花,这辈子也花不完。 可现实中,我们又恰恰是那些底层人物。 我们疲於奔命,为生活卖力,为父母的身体担忧,为孩子的学业焦虑,为几十年后的日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忙到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困在泥潭里,低著头赶路,偶尔抬头望一眼,发现四周的人也都低著头。 这日子,到底是在过,还是在熬? 可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答案。 也许你们也没有。 所以我写了陈峰。 不是因为他有金手指,而是因为我想写一个人——他拿到了那张別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牌,却没有用它去买跑车、住豪宅、站在高处俯瞰眾生。 他把这张牌递到了最下面,递给了那些弯著腰的人。 他让孟翠翠敢买一斤猪肉。让沈娜在黑暗里敢笑一下。让王小慧敢带母亲去看膝盖。让赵丽红的儿子,每天中午都能看见妈妈回来。 他想把青泽县从泥潭里拉出来。 而我写这本书,说到底,也是同一个念头。 生活没有给我一个系统,没有人每天往我帐户里打钱。 我拽不动青泽县,也拽不动现实中任何一座正在塌陷的小城。 但我想,至少可以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让那些和我一样困在生活里的人看到的时候,能在某个深夜,在某个加班回来的地铁上,在某个送完孩子、独自坐在车里还不想上楼的傍晚—— 心里能冒出一个微弱的、也许有些天真的念头: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 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值钱。 但它是热的。 这本书献给每一个低著头赶路的人。 你值得被看见。 第39章 稳步进行 第三天。 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完全亮,陈峰在二楼办公桌前被手机震醒。 张燕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是五点三十二分。 “周姨说冯玉梅可以上正式件了,沈娜再练半天,今天领座產能可以增加到四个人。” 陈峰迴了一个字:“好。”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他昨晚没回家,就在办公桌前趴著睡的,桌上还摊著昨天的统计表。 第二天的数据:总出货五十一件。 比第一天多了四件。领座工序的瓶颈稍微缓解了一点,因为冯玉梅下午开始做了五件练习件,其中三件过了周桂兰的检验。 今天如果沈娜也能上手,四个人做领座,日產应该能到五十五件以上。 陈峰打开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711人。 又多了10个。 连续三天净增长。 他把手机放下,下楼洗了把脸,去车间。 六点十五分,车间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来应聘的,是已经入职的工人。 王小慧第一个到,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一个煮鸡蛋。 旁边蹲著冯玉梅和另外两个老工人。 冯玉梅今天的精神状態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 她穿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卫衣,头髮扎得很利索,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神里有了光。 “冯姐,今天有信心没?”王小慧问她。 冯玉梅搓了搓手指:“周姨说行就行,她说行,比我自己说行管用。” “你別紧张,一紧张手就僵,一僵针脚就歪。” “我知道。”冯玉梅深吸一口气,“我在嘉兴的时候也做过领子,但没做过这种归拔的。那时候都是硬压上去车一圈完事。” “那不一样。”王小慧放下鸡蛋,认真地说,“硬压的领子穿两天就翻,周姨教的归拔是让面料自己贴上去,穿多久都不变形,这就是咱们能拿二十八块五一件的原因。” 冯玉梅使劲点了点头。 七点整,车间正式开工。 今天的排產表张燕重新调了,领座工序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周桂兰、王小慧、冯玉梅。 沈娜上午继续练习,下午视情况加入。 上午十点,张燕拿著计数器站在领座工序的末端,一件一件地数。 周桂兰:五件。 王小慧:四件。 冯玉梅:三件,其中一件被周桂兰打回来了,理由是右侧领座弧度偏了零点五毫米。 “零点五毫米你也能看出来?”冯玉梅有些委屈。 周桂兰没抬头,把那件领座拆开扔回给她:“你自己摸,左边摸完摸右边,感觉到区別了再重做。” 冯玉梅拿起来,左手摸了摸左侧,右手摸了摸右侧。 確实不一样,左侧贴合得很顺滑,右侧有一个微小的凸起。 用眼睛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 她没再说话,低头拆了重做。 到中午十二点,冯玉梅被打回来的那一件也过了,三件全部合格。 周桂兰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冯玉梅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下午两点,沈娜正式上岗。 她做的第一件正式领座用了十八分钟——比周桂兰慢了六分钟。周桂兰检查完以后,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两个字:“合格。” 沈娜把手从缝纫机上拿开,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在深圳焊了两年排线,一条线两毛钱,焊一千条才两百块,眼睛焊得发花,手指头上全是烙印。 现在她做一件领座,十八分钟,二十八块五。 一天做十件就是二百八十五块。 在深圳,她一个月才四千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踩下踏板。 第二件,十六分钟。 第三件,十五分钟。 她在追王小慧的速度。 到晚上九点收工的时候,张燕报了数:今天总出货五十八件。 比第一天多了十一件。比第二天多了七件。 “提前进入了五十五件以上的节奏。”陈峰看著统计表,心里鬆了一口气。 三天累计:47+51+58=156件。 剩五天,还差244件。每天平均49件就够了。 但实际上后面几天的產能只会更高,因为沈娜和冯玉梅的速度还在提升。 保守估计,后面五天每天能做六十件以上。 压力小了不少。 晚上十点,发加班费。 这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张燕在办公桌前摆好计算器、空白信封和现金,工人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上来领。 今天最高的信封是周桂兰的:五百一十块。 周桂兰照旧揣兜里没看。 王小慧的信封:三百六十块。比第一天多了一百三。 她接过信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娜的信封:两百一十块。 比昨天的八十块翻了將近三倍。 她接过信封,这回她打开看了。两张红票子,一张十块。她把钞票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要发给姐姐看。 她编辑了一条微信,字很短:“姐,今天挣了二百一,日结的,真发钱。” 配图就是那两张红票子。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钱装回信封,信封塞进口袋,回了工位。 她不知道的是,她姐姐看到这条消息以后,截了图,转发到了她们老家的同学群里。 同学群有一百二十七个人。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二十二分。 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群里有十七个人私聊沈娜,问工厂的地址。 其中有九个在广东,三个在浙江,两个在福建,还有三个在本省其他城市打工。 雪球在滚。 陈峰不知道沈娜发了那条微信,但他知道雪球在滚。 因为系统面板告诉他了。 这个数字在他手里不是躺在银行帐户里吃灰的。 它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正在变成工人口袋里的红票子、变成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变成一个又一个家庭重新亮起来的灯。 他收起手机,下楼。 今天是赶工的第四天,车间里的气氛已经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的时候,新人还在找节奏,老人还在適应强度,车间里的声音是零散的,缝纫机的运转声参差不齐。 现在不一样了。 七十四台缝纫机几乎是同步运转的,踏板声、送布声、剪线声,形成了一种密集而有规律的节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上一道工序什么时候会把半成品传过来,每个人都知道下一道工序在等著她的成品。 这就是磨合好了的流水线。 陈峰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三分钟。 张燕走过来:“今天上午的產出比昨天同期快了百分之十二。照这个速度,今天能破六十。” “周姨呢?” “在里面盯著沈娜,沈娜今天上午做了六件领座,全过了,周姨说她进步得很快,手感好的人就是不一样。” 陈峰点了点头。 “对了,”张燕压低声音,“门口又来了几个人,说是来应聘的,我让她们先登记了。” “几个?” “七个,有三个说是从隔壁县过来的。” 陈峰愣了一下:“隔壁县?” “对。安平县,说是在微信群里看到了咱们的招工信息。” 消息传到隔壁县了。 陈峰想了想:“技术底子怎么样?” “还没考核,要不要让周姨抽空看看?” “不急,这批四百件先赶完,让她们登记好信息,等培训班开班再通知。” “行。” 张燕转身要走,陈峰叫住她:“嫂子。” “嗯?” “从明天开始,给工人加一个夜宵,十点钟,每人一碗餛飩或者一碗麵。加一个鸡蛋。” 张燕看了他一眼,没问费用的事。她已经学会了不问这种问题。 “我去安排。” 第40章 大概是——被人当人看了 第五天。 累计出货二百八十七件,距离四百件还差一百一十三,剩三天。 数字上看,稳了。 但陈峰心里清楚,赶工这种事,越往后越危险。 不是危险在產量跟不上,而是危险在人跟不上。 连续五天,早七晚十,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间隙。 年轻人尚且吃不消,何况车间里大半是三四十岁的女工——白天踩十五个小时缝纫机,晚上回家还要洗衣、做饭、检查孩子作业。 睡不够四五个小时,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往厂里赶。 人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也得淬火。 上午九点半,问题来了。 孟翠翠在做侧缝拼接的时候走歪了线,偏了两厘米。 两厘米,在多数服装厂不算事——大货走量,公差范围內,质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这里不是多数服装厂,这里有周桂兰。 “拆了重做。” 周桂兰站在孟翠翠身后,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没有怒气,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是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得人心里一沉。 孟翠翠的脸白了。 这件衣服她做了四十分钟,拆了重做,意味著四十分钟白干。 四十分钟,够她做將近一件半的计件量,够她多挣四十几块钱。 “周姨,就偏了一点点……穿上身根本看不——” “看不出来?” 周桂兰弯下腰。食指按在走歪的那道缝线上,指腹轻轻一碾,像老中医號脉。 “你穿上这件衣服走两步,左边紧右边松,重心会往一侧偏,走路带歪,坐下来腰线拧著,穿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拧过的毛巾。” 她把手指抬起来。 “花三千多块钱买件衣服,穿上跟穿麻袋似的,你是顾客,你能接受?” 孟翠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拆了。” 孟翠翠低下头,拿起拆线器。 陈峰在二楼走廊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没下去,品质上的事,周桂兰说了算,这是开工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 他要是每次都跑下去当和事佬,周桂兰的权威三天就散了。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孟翠翠拿拆线器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被训哭了的那种抖,是手指不听使唤、肌肉痉挛性的抖。 握著拆线器的右手微微颤动,像老式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 他的目光从孟翠翠身上移开,扫过整个车间。 第三排,一个姓刘的女工在揉手腕,揉了好几下,甩了甩手指头,才重新握住布料。 第五排,冯玉梅的肩膀明显比前几天塌了,坐姿从挺直变成了微驼,上半身不自觉地往缝纫机上倾,靠得越来越近——那是颈椎和肩胛骨同时在喊疼的信號。 第七排尾巴上,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踩踏板的节奏慢了下来。不是故意偷懒,是脚踝酸了,踩不动了。每踩一下都要蓄一下力,像上坡的自行车。 整条流水线的声音还在响,但仔细听,节奏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紧密了。 缝纫机的嗡嗡声里多了一些间隙——半秒、一秒的停顿,像心跳偶尔漏掉一拍。 陈峰下了楼,找张燕。 张燕正蹲在裁剪台旁边核对上午的產量,她膝盖上搁著一个文件夹,左手翻纸,右手握著一支咬掉了帽子的原子笔。 “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全员停机休息。” 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张燕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赶工期间?你认真的? “人不是机器。”陈峰说。 “我知道人不是机器,但——” “你去看看孟翠翠的手。” 张燕的嘴闭上了,她刚才也看到了周桂兰打回那件衣服。 她以为翠翠是紧张,现在想想,不是紧张。是累的。 “连轴转五天了,”陈峰靠在裁剪台边上,声音不大,“再撑下去,明天次品率会翻倍,返工浪费的时间,比歇两个小时多得多。” 张燕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前五天日均五十七件,今天歇两个小时,產出大概四十五到五十件。 剩两天,每天三十多件就够四百,三十多件,以现在的人手和熟练度,上午就能清掉。 数字上没问题。 她点了头。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周姨那边你说?还是我说?” “不用说,周姨比谁都清楚工人的状態。” 下午两点。 张燕站到车间中央,手里没拿喇叭——车间不大,扯著嗓子就够了。 “停机,全员休息两个小时。” 缝纫机的声音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像多米诺骨牌倒著推。 最后停的是周桂兰那台——她多踩了两脚把手里那件领座收了尾,才抬起脚。 车间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此前被缝纫机声盖住的声音——窗外的蝉鸣。 九月初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像夏天最后的尾巴在抽搐。 “真歇啊?”有人小声问。 “真歇。陈总说的,两点到四点不许碰缝纫机,回家也行,在车间趴著也行。” “不扣钱吧?” “不扣。” 安静了两秒。 然后整个车间像是被人拔掉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有人直接趴在工位上,把围裙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三秒钟后呼吸就沉了。 有人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妈,今天下午歇两个小时,不用给我送水了。” 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三声,响得旁边的人都转头看她。 冯玉梅走到水龙头旁边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她闭著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肩膀和后颈的酸痛没有消失,但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鬆了一点。 沈娜没去睡觉,也没打电话。 她走到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仰头看天。 九月的天很蓝,蓝得没有层次,像一整块洗乾净的布。 几朵云从西边飘过来,慢慢的,不著急。 她就那么坐著,看了十几分钟的云。 这十几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没有计件工资、没有领座工序、没有周姨的標准。 就是空的,像被人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的房间,只剩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在深圳的时候没有过,在嘉兴的时候没有过。 流水线上的休息时间是用来上厕所和往嘴里塞两口饭的,不是用来看云的。 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大概是——被人当人看了。 第41章 日结的,真发钱 周桂兰是车间里唯一没有躺下来的人,她走到角落里倒了杯水,站在窗户旁边,一口一口地喝。 张燕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周姨,你也歇会儿唄,五天了,你每天干到最晚走。” “我不累。” “你今天上午手速比昨天慢了一件。” 周桂兰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在后面数我的?” “不是我数的,统计表上白纸黑字写著的。” 周桂兰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確实累了,肩膀像灌了铅,手腕转动的时候关节里有细微的嘎吱声。 四十八岁不是二十八岁,骨头和肌腱不会骗人。 但她不会在工人面前表现出来,周桂兰要是喊累了,整个车间的士气就塌了一半。 “歇两个小时也好,”她端著杯子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翠翠那丫头手抖得厉害,再不歇,出事。”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 陈峰正靠在栏杆上,也在看楼下,两个人的目光隔著一层楼碰了一下。 周桂兰没说话。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四点钟。 復工铃声没响——这个厂还没装铃,张燕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干活了!“ 工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有人从工位上坐起来,揉著眼睛;有人从外面的台阶上走进来,脸上还带著风;有人从厕所里出来,头髮重新扎过了,利利索索的。 两个小时的觉,不算长。但够了。 坐到缝纫机前的那一刻,孟翠翠活动了一下手指。 不抖了。 她把上午被打回来的那件侧缝拼接重新摆好,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针脚走出去的时候,手指稳稳地压著布料,力道均匀,走线笔直。 她自己都觉得不一样了,就好像手指睡了两个小时以后,重新记起了正確的姿势。 十一分钟后,这件衣服重新做完了。 比上午快了將近三十分钟——因为上午的四十分钟里,有二十分钟是在跟发抖的手较劲。 她端著成品站起来,走到周桂兰工位前面。 周桂兰接过来,没说话,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翻回去看了看反面,手指沿著侧缝滑了一遍,从腋下一直滑到下摆。 停了两秒。 “过了。” 孟翠翠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回工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周姨,谢谢你上午没让那件过。” 周桂兰已经低头在做自己的活了,没抬头,嗯了一声。 歇过之后的车间,声音变了。 缝纫机的嗡嗡声重新变得密实,踏板声咔嗒咔嗒地咬合在一起,像齿轮重新上了油。 之前那些半秒、一秒的间隙消失了,整条流水线的节奏恢復到了第三天巔峰期的水平。 到晚上九点收工,张燕报数。 “今天总出货:五十二件,全部合格。” 她顿了一下,加了一句:“零次品。” 这两个字在车间里激起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大腿,有人对旁边的工友笑了一下,有人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踩了一整天缝纫机的手——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骄傲。 五天了。 第一天磕磕绊绊,第二天勉强上道,第三天开始跑起来,第四天衝到了峰值,第五天——在最疲劳的时候、在少了两个小时工时的情况下,交出了零次品的成绩单。 累计总出货:三百三十九件。 剩两天,差六十一件。 稳了。 晚上十点,发钱。 这已经成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节目。 张燕在办公桌前摆好计算器、空白信封和现金。 工人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上来领。 队伍安安静静的,没人催,没人挤。 每个人走到桌前,张燕报数、数钱、装信封、递出去。工人接过来,有人当场拆开数,有人直接揣兜里。 今天的加班费比前几天少一些——下午歇了两个小时,计件量相应减少。 但每个人拆开信封的时候,都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红票子。 “这是什么钱?”有人问。 “体力补贴。”张燕头也没抬,继续数钱,“连续加班五天以上,额外发放。一百块,人人有份,不走计件,不走考核。” “谁出的?” 张燕终於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问了。 一百块钱不多,但这一百块钱不是因为你干了多少活、做了多少件衣服而发的。 它是因为你累了五天——仅仅因为你累了。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工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朝张燕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她把信封打开,把那张多出来的红票子单独抽出来,小心地折了两折,塞进了上衣贴身口袋里。 剩下的钱装在信封里,是“工资“。 贴身口袋里的一百块,是別的东西。 晚上十一点,车间的灯关了。 工人们陆续散了,骑电瓶车的骑电瓶车,走路的走路,三三两两消失在开发区路灯昏黄的光里。 陈峰没回家。他坐在二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这五天的统计表。 47,51,58,52。 四天的数字画出一条先升后稳的线,明天和后天,哪怕每天只出三十一件,就够了。 而以目前的状態,明天出六十件以上都不成问题。 四百件的订单,板上钉钉。 但他在想更远的事。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655人。 比他回来那天多了几百人,数字还在涨,涨得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他关掉面板,打开微信,没有未读消息,他也没有要发消息的人。 窗外的开发区很安静,路灯照著空旷的水泥路,一只野猫从厂房墙根跑过去,影子拖得很长。 远处隱约能听到国道上过路货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数字,不是订单,不是系统面板。 是下午四点復工的时候,孟翠翠活动手指的那个动作。 五根手指头张开、握紧、张开、握紧,確认不抖了以后,踩下踏板的那一脚——稳稳的,没有犹豫。 是王小慧坐在台阶上看了十几分钟的云。 是周桂兰隔著一层楼看他的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些画面没有什么戏剧性,不值得写进任何报告里。 但陈峰觉得,这是他回青泽县以来,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他拿起桌上凉透了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打开电脑。 明天的排產计划还得调,后天的收尾流程要確认。 苏红梅那边的物流对接要跟。王建设说的水电费减免政策要跟进,新来应聘的那七个人要安排考核。 还有——明天起,夜宵。每人一碗餛飩或者一碗麵,加一个鸡蛋。 事情很多。但每一件都是具体的、真实的、有迴响的。 不是ppt上的愿景,不是招商会上的口號。 是缝纫机踩下去会响、信封拆开来有钱、餛飩端上来冒热气的那种真实。 他开始打字。 楼下,车间里七十四台缝纫机安静地排列著,机头上的线还穿著,踏板下的皮带还绑著。 它们像是睡著了的士兵,等著明天早上七点被唤醒。 明天会来的。 后天也会来的。 四百件会完成,一百人会凑齐,雪球会继续滚。 而那些从广东、从浙江、从福建、从本省其他城市出发的长途汽车,正在夜色里的高速公路上行驶。 车窗外是一闪而过的路灯和无边的黑暗,车厢里有人靠著窗户睡著了,手机屏幕还亮著,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两张红色的钞票,一张十块的。 下面一行字:“姐,今天挣了二百一。日结的,真发钱。” 【感谢禹仙山的千岳,飞舞的战舰的大神认证,感谢爱吃章鱼丸子的刘姥姥的撒花。以及眾多打赏的读者,谢谢大家的喜欢。 但求大家个事,如果大家喜欢这本书,就评论评论,千万別打赏,即便打赏****就行了,別往出掏钱。 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一加班就头疼,你们打赏,我不加更对不起你们,但我加班更对不起自己啊,所以就容易纠结,我没啥存稿,主要也卷不动其他作者,我看他们一天更两万字,甚至还有五万字的,太恐怖了,求求大家了。感谢感谢!】 第42章 这双手值钱了 第七天。 总出货数:三百八十九件,差十一件。 最后一天。 早上七点,全员到齐,没有人迟到。 连前两天因为膝盖发炎贴了膏药的赵大姐都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位前坐下,把膏药的味道带进了半个车间。 周桂兰站在过道中央,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七十四个人,七十四台缝纫机,七十四双眼睛看著她。 她没有做动员讲话。 “最后十一件,上午十二点之前,全部完工,下午验货、包装、发货。” 她停了一拍。 “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缝纫机的金属反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刀。 “干。” 一个字,踏板声同时响起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齐奏。 流水线的节奏在第七天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调度了。 裁片从裁床上下来,拿到哪个工位、先走哪道工序、在哪里匯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手不用等脑子,脑子不用等眼睛,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齿轮,咬合在流水线的节拍里。 沈娜坐在领座工位上,面前摆著最后一批裁片。 她深吸一口气,把烫斗搁上去,手腕微微旋转——归拔。 蒸汽贴著面料表面走过,羊毛纤维在热力下服帖地弯曲、收缩,领座的弧度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三天前她还在跟这个弧度较劲。 现在她闭著眼睛都知道烫斗该在哪里停、在哪里提、力道该重几两轻几两。 不是天赋。 是三天之內烫坏了七块练习布、被周桂兰打回去四次、趴在人台前盯著样品看了两个小时换来的肌肉记忆。 九点四十分,最后一批领座从沈娜和冯玉梅手里交出去,全部合格。 十点十一分,袖子合完。 十点二十八分,下摆锁好边。 十点三十七分,暗扣钉完,线头剪净。 十点四十三分。 最后一件大衣从周桂兰的工位上下来。 她没有急著开口,把衣服拿起来,先看正面,再看反面。 手指沿著侧缝从腋下一路滑到下摆,指腹贴著针脚走,像在读盲文。然后她拿起钢尺,量领座弧度、量袖山高度、量下摆围度。 三个数据,一个不差。 她把衣服掛上人台,退后两步。 菸灰色羊毛大衣在人台上安静地垂著。 日光灯照下来,面料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领子服帖地翻折著,肩线笔挺,袖筒自然下垂,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像长在人台上的第二层皮。 周桂兰看了几秒钟。 “过了。” 声音不大,但车间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一开始是稀拉的,像下雨前落在铁皮屋顶上的第一滴水。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雨。 有人站起来拍,有人坐著拍,有人拍著拍著用力跺了一脚地面,震得缝纫机台板上的剪刀都跳了一下。 张燕走到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画著四百个格子,每出一件合格品就贴上一颗红色磁贴。 三百九十九颗已经贴满了,只剩最后一个空格——右下角。 她把最后一颗磁贴按上去。 四百颗红点,整整齐齐,排满了整面白板,像一面红色的旗。 她转过身,面对车间里七十四张脸,深吸一口气。 “四百件——全部完工——零次品!” 车间炸了。 不是那种电视里才有的欢呼雀跃,是一种更粗糲、更原始的声音。 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只是反覆搓著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把这股劲往哪儿使。 孟翠翠趴在缝纫机上哭了。 旁边的人拍她的背,她不理,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八天的累、八天的紧、八天里每一次踩下踏板时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眼泪。 冯玉梅坐在工位上没动,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做了二十三件领座,全部合格,没有一件返工。 三天前她还被周桂兰当著全车间的面打回去重做,脸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三天后,她是领座工序上合格率最高的新人。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但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沈娜没有哭。 她靠在缝纫机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踏板边缘,指尖来回摩挲著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铁皮。 她在想一个月前的自己。 深圳,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六平米的出租屋,窗户正对著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到头照不进阳光。 每个月拿四千三,寄三千回家,剩一千三。 吃饭靠厂里食堂,洗衣服靠手搓,最大的娱乐是下班以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手机砸在脸上砸醒。 一个月前和现在。 不像是同一个人过的日子。 王小慧没有参加庆祝。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里最后那件大衣的线头一根一根剪乾净。 剪完了,叠好,放进成品筐,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她从工裤侧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她自己用硬纸板和订书钉做的,封面已经起毛了。 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日期、件数、单价、小计,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数据填上去。 八天,一百三十一件领座。加上底薪和加班费,总收入: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 八天。 她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家里户口本里夹著的那张白条。泛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跡:“欠王小慧工资六仟陆佰元整。“ 没有公章。 没有日期,签名潦草得像鬼画符。 那是她上一个老板跑路之前留下的唯一凭证。 六千六百块。她追了半年,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號码已关机“。 六千六百块的欠条。 五千八百一十六块的薪资。 她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扎好,放回口袋。 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初的太阳不毒,照在脸上暖烘烘的,风里带著一点点草木的味道。 她把右手伸出去,让阳光铺在手背上。 手背上有旧茧,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前年在流水线上被剪刀划的。 还有新磨出来的薄茧,粉红色的,透著嫩肉的光泽,这些痕跡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 这双手值钱了。 第43章 一个光点,但它亮著。 下午一点,验货。 周桂兰和王小慧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四百件大衣从纸箱里一件一件取出来,平铺在长桌上。 领座弧度、袖山高度、肩宽、胸围、针距、包边宽度、暗扣位置、线头处理、面料走向、拼缝对称度、里布平整度、纽扣牢固度、整体版型。 十三项数据,每一项都用钢尺量、用手摸、用眼看。 周桂兰的標准从来没有因为“最后一天“而松过一丝一毫。 第二百三十七件的时候,她停下来,盯著一处包边看了十几秒。 王小慧凑过去看了看,心提到嗓子眼。 “线头。”周桂兰说。 王小慧仔细看——包边底下藏著一根不到五毫米的线头,被压在折边里面,不翻开根本看不见。 周桂兰拿起拆线刀,把那根线头挑出来,用剪刀齐根剪掉。 剪完了,重新翻好包边,用手指压平。 “过了。” 继续。 四个小时,四百件,一件不落。 下午五点,验货结束。 张燕在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下结论:四百件,合格四百件,不合格零件,返工零件。 她在“零“字上面画了个圈,像在给这个字加冕。 包装是最后一道工序。 五十个纸箱摆在车间角落,每箱八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衣先用防潮薄膜纸逐件包好,再整齐码入箱中,箱口用封箱胶带十字封死,外面套上防潮袋,最后贴上出厂標籤——编號、数量、品名、生產日期、出厂检验签章。 张燕贴最后一张標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整整齐齐码著的五十个纸箱。 牛皮纸的顏色在车间灯光下发著暗沉的光,標籤上的字跡工工整整:“b12-001至b12-400。青泽县锦程服装有限公司。” 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干了十年服装,”她说,声音有点不像她平时那个大嗓门,“第一次觉得出货是件让人想哭的事。” 陈峰站在旁边,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对著那五十个纸箱拍了一张照片。 没开美顏,没调角度,就那么直愣愣地拍了一张——五十个箱子码成五排,最上面那箱的標籤正对著镜头。 他把照片发给苏红梅。 配了一行字:“四百件,八天,零次品,明天发货。” 消息发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开发区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空旷的水泥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苏红梅的语音。 他点开,贴在耳边听。 苏红梅说话向来快,这次更快,语速像连珠炮一样,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我等著,物流我这边对接好了,你们明天上午发,后天下午到。验收没问题的话——” 她停了一拍。陈峰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苏红梅在关键信息前面都会停一拍,这是她的习惯。 “四千件的合同,后面我会传给你。” 又停了半拍。 “另外——你手上那个做领座的师傅,多培养几个,四千件的量不是四百件,我怕你们撑不住。” 语音结束。 陈峰没有回语音。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撑得住。”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没有感嘆號。 他收起手机,打开系统面板。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 青泽县常住人口:283771人。 他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二十八万三千七百七十一。 比他回青泽县那天,多了將近三百人。 三百个名字,三百张脸,三百段从外地折返的旅途。 他不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回来——因为一条微信、一张照片、一句“家门口也能挣钱“。 日收益:28.3万。 数字还在涨,不快,但稳。 像一条河,水位在一厘米一厘米地上升,不声不响。 他关掉面板。 工人们在收拾工位,准备下班。 有人在扫地,笤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在擦缝纫机,用沾了缝纫机油的碎布把机头擦得鋥亮。 有人把用剩的辅料——碎布头、备用纽扣、多出来的里衬——分门別类地归拢进仓库的货架上。 王小慧在工位上整理她的工具箱。 剪刀、划粉、钢尺、拆线刀、针插、顶针、弯尺。 一件一件拿出来,用干布擦乾净,再一件一件放回去。每个工具在工具箱里都有固定的位置,她从不搞混。 这是周桂兰教她的规矩。“工具是手艺人的命,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收拾利索,还做什么衣服?” 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咔嗒一声扣好。 沈娜站在过道尽头的人台旁边。 人台上掛著那件样品大衣——周桂兰亲手做的“升级版“,从开工第一天就掛在这里,当了八天的標杆。 沈娜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领座上。 面料在指腹下很滑,很密实。 她的手指从领座的翻折处滑到肩线,再从肩线滑到袖山的最高点。 指尖感受著面料下面微妙的弧度变化——那种归拔出来的、不著痕跡的立体感,像是面料自己记住了人体的形状。 “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这种衣服。”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旁边没有人,车间里的收拾声、说话声、笑声隔著几排机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她自己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车间外面。 一声喇叭。 刘浩把那辆皇冠停在厂门口,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峰子!走不走?该吃饭了!” 陈峰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灯光下,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边走边聊,有人在门口换鞋,有人骑上电瓶车,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晃了一下,拐上开发区的路,远了。 他走出厂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走,找个地方吃火锅。” “行嘞!”刘浩一拍方向盘。 “我知道镇上新开了一家,老板四川过来的,锅底正宗得很——花椒用的是茂汶的大红袍,牛油是现熬的,光闻那个味儿口水就下来了。走起!” 皇冠的引擎声突突地响起来,车子晃了两下,拐上开发区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陈峰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 晚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风里混著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淡淡的,有点苦,有点香。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b12厂房的灯光在镜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一个光点。 但它亮著。 第44章 红裳內部爭议 上海,静安区。 苏红梅的公司在南京西路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不仅大,且位置好。 十四层朝北能看到苏州河的一段弯道,苏红梅当年签租约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朝向——她说朝南的办公室让人犯困,朝北的光线冷,適合做决定。 会议室坐了八个人。 苏红梅坐在主位,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美式。 对面坐著公司二股东方志远,旁边依次是品牌总监赵可盈、技术部负责人蔡国平、品控主管林薇、供应链经理陶磊、財务总监吴颖。 设计顾问marco因为签证问题回了米兰,缺席。 桌上摊著苏红梅今早列印出来的四千件秋冬线生產计划书。 a4纸,十二页,装订整齐。 除了苏红梅自己那份翻过的痕跡,其余七份几乎没人动。 方志远是第一个开口的。 “红梅,这份合同我不签。“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苏红梅没动,她甚至没看那份合同。 她端著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她知道方志远会反对。 一周前她把计划书的初稿发到管理层群里的时候,方志远就在群里回了一个问號。 那个问號的意思她懂——“你疯了?“ 但她没想到他会在正式会议上直接摊牌。 这意味著他不打算私下沟通,而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按死。 “理由。”她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方志远五十二岁,做了二十年服装供应链,从广州十三行一路摸爬滚打到上海。 他是苏红梅创业时的第一个投资人,占股百分之二十三,在公司里的话语权仅次於苏红梅本人。 他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翻开手里的资料。 “四千件,单价三百二,总加工费一百二十八万。” “面料成本另算——我们用的是义大利进口羊毛呢,每米到岸价一千二,四千件用料大约六千米,光面料成本就是七百二十万。” “加上辅料、运输、报关杂费,这一批货的总成本接近九百万。“ 他抬头看苏红梅。 “九百万的货,你要交给一个县城的小作坊?” “不是小作坊。”苏红梅说。 “七十几个人,一个铁皮厂房,註册不到一个月。” 方志远把手里的资料翻到另一页,“我让陶磊查过了。” 陶磊在旁边点了点头。 他是今年年初刚从优衣库供应链部门跳过来的,做事谨慎,习惯用数据说话。 “我查了工商信息和开发区的备案记录。”陶磊翻开自己面前的材料。 “这家厂註册时间是今年九月,法人陈峰,二十五岁。” “之前的职业背景是建筑设计,在上海一家设计院工作过,跟服装行业没有任何交集。” “厂房是青泽县经济开发区的標准厂房,租赁性质。设备是新採购的,以中端国產机型为主,部分日本设备。” “目前在册工人七十四人,没有iso认证,没有外贸出口资质。“ 他合上材料。 “客观地说,这个体量在行业里属於微型代工点。別说跟永盛比,就是跟常熟那些家庭作坊比,硬体条件也只能算中等偏下。” 方志远摊了下手,看著苏红梅,意思很明显——你看,连你自己招的人都这么说。 赵可盈一直没说话。 她是品牌总监,三十六岁,之前在太平鸟做了五年市场,去年被苏红梅挖过来的。 她管的是品牌定位和渠道策略,供应链的事本来不归她管,但秋冬线是她主推的核心產品线——定价三千八,走高端商场和精品买手店渠道,对標的是maxmara和theory的中国替代市场。 这条线能不能立住,直接决定她今年的kpi和年终奖。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著苏红梅的侧脸。 苏红梅还是没接话。 方志远继续说。 “之前那四百件试单我没拦你。量小,就算全部翻车,损失也就几十万,兜得住。但四千件不一样。”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红梅,我给你算一笔帐,这批货的上架窗口是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初,满打满算二十天。” “如果交期延误,错过窗口,九百万的货压在仓库里,到明年春天就是废品。如果品质出问题,退货返工,窗口一样错过。” 他停了一下。 “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秋冬线是我们今年打高端市场的第一炮。” “你选的面料、定的价位、做的品牌故事,全部指向高端中国製造这个概念。” “如果第一炮哑了,后面的春夏线、明年的全年规划,全部要推倒重来。“ 他靠回椅背。 “这个险,我不建议冒。” 苏红梅把凉掉的美式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完全没了温度,苦味反而更明显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林薇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品控报告。吴颖在本子上记东西。蔡国平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赵可盈还是那个交叉双臂的姿势,但嘴角有一点绷紧——她在忍著不说话。 苏红梅知道这个桌上八个人的立场分布。 方志远和陶磊明確反对。赵可盈没表態,但从她的肢体语言看,她在犹豫。 林薇和吴颖是中立派,谁有道理听谁的。蔡国平不好说——他是技术出身,看重数据,没看到东西之前不会轻易下判断。 六对二?不,现在应该是三对一。方志远、陶磊、赵可盈三个人心里已经否了,其余的在观望。 但苏红梅不急。 做了八年服装品牌,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会议室里,最后说话的人才是贏家。 让反对意见先说够,说透,说到没有新的论据可以补充了,然后再出手。 这样对方就没有退路。 所以她等。 蔡国平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苏总,我再说一点。之前跟嘉兴永盛合作了三年,品控一直稳定,交期也没出过大问题。” “这次如果换供应商,永盛那边需要一个说法。” “上周陈厂长——就是永盛的陈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对他们的品质不满意。我当时没法回答。” 第45章 货到了 赵可盈终於开口了,她压不住了。 “红梅,我一直没说话,是因为我觉得方总和陶磊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但老蔡这句话让我必须表个態。” 她坐直了身子。 “你看,连合作三年的老供应商都慌了。做生意讲究稳,永盛给我们代工三年,四百件、八百件、一千二百件,一步一步加上来的,出货从没掉过链子。” “你现在跟我说,要把我们全年最核心的產品线,交给一个刚开业不到一个月的厂?” 她的语速加快了一档。 “万一交不出货呢?万一品质翻车呢?秋冬线的上架窗口就那么二十天,错过了,这钱打水漂不说,品牌口碑也跟著完蛋。” “我在买手店渠道铺了半年的关係,好不容易让连卡佛和老佛爷百货的买手愿意看我们的货。” “如果第一批货出了问题,这些渠道以后再也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赵可盈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在座的八个人里,至少有五个在点头。 苏红梅把笔放下了。 “说完了?” 赵可盈看了她一眼:“说完了。” “方总呢?还有要补充的吗?” 方志远摆了下手:“我该说的都说了。” “好。那我说几句。” 苏红梅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身高一米六三,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套头衫,配深灰色阔腿裤,脚下是一双平底的repetto。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年营收三千万的服装公司老板,倒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如果忽略她那双眼睛的话。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衝劲的亮,是被磨过以后还没灭掉的那种亮。 她走到白板前面,没写字,就站在那里,面对著所有人。 “方总,你刚才算的帐,每一个数字我都认。九百万,二十天窗口,高端定位第一炮。” “这些我比你清楚,因为这个品牌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方志远没说话。 “但你的算法里漏了一个变量。”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走回桌前,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永盛上一批货的品控抽检报告。一百件抽二十件,六件有针距偏差,三件包边宽度不合格,一件暗扣位置偏移。” “合格率——“她看了蔡国平一眼,“老蔡,你自己说。” 蔡国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他是亲手做的这份抽检,数据他记得。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苏红梅重复了一遍。 赵可盈皱了下眉:“上一批是基础款风衣,面料和工艺难度都比秋冬线低。六成合格率在中端线是可以接受的——” “没说不能接受。”苏红梅打断了她,“我说的是,这就是永盛的天花板。” “基础款风衣做到六成合格率,换成秋冬线的高支羊毛面料和立体裁剪工艺,你觉得他们能做到多少?五成?四成?” 她看著赵可盈。 “可盈,你刚才说秋冬线的定价是三千八。三千八一件的衣服,用六成合格率的代工厂来做。” “你作为品牌总监,你能接受?” 赵可盈没接话,她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流水线毕竟是流水线,若想增加合格率,就要增加手工成本,钱倒是好说,但优秀的工人太难找了。 苏红梅没有穷追,她转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衣架旁边,取下一件掛著防尘罩的大衣。 防尘罩拉开,菸灰色的羊毛面料在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下泛出一层柔和而克制的光泽。 会议室里的人都见过这件衣服。 两周前苏红梅拿到手的时候,专门在管理层群里发了照片。 但照片和实物的差距很大——照片看不出面料的垂坠感,看不出领座那个弧度在光线下的阴影层次,更看不出肩线从正面到侧面那个微妙的过渡。 苏红梅把大衣掛上人台,退后一步。 “这件衣服,是陈峰那个厂做的升级版样衣。面料是我们提供的,工艺是他们自己改的。” 她拍了拍领座的位置。 “老蔡,你是技术出身,全公司最懂工艺的人。你告诉大家,这件衣服的领座处理,永盛做得出来吗?” 蔡国平站起来,走到人台前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领座和领面的接合处,手指在那个弧线上停了两秒。 “做不出来。”他说。没有犹豫。 “嘉兴、湖州、常熟,长三角我们接触过的所有代工厂,有谁做得出来?” 蔡国平又停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去十四年打过交道的工厂——永盛、华锦、鼎丰、长源、还有常熟那几家专做出口单的…… “据我所知,没有。” 赵可盈的表情僵了一下。 苏红梅看著她,没有得意,也没有咄咄逼人,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了。 “可盈,你担心的每一件事,我都理解,量大、风险高、供应商资质浅。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老板,都不会做这个决定。” 她用手指沿著大衣的肩线划了一道。 “但你漏算了一个东西——技术壁垒。”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 “这件衣服寄到上海以后,我专门让marco看过。” marco是公司的设计顾问,义大利人,之前在maxmara的米兰工作室做了十一年版师,去年被苏红梅用三倍薪水挖过来做兼职顾问。 他对成衣工艺的判断力,在整个公司里没有人质疑。 “marco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话。原话,英文的,我翻译给你们听。” 她停了一拍。 “他说:this is not a factory work. this is an atelier work。——这不是工厂的活,这是高定工坊的活。”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 方志远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做了二十年供应链,知道“atelier“这个词在服装行业里的分量。那不是隨便说的。 赵可盈的手臂从交叉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 苏红梅没有趁热打铁。她知道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说就变成了推销,而不是决策。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凉透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 “我不是在赌。”她把空杯子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做了八年品牌,从来不赌。但我分得清什么是冒险,什么是机会。” 她看著方志远。 “方总,你说的风险我全认。交期风险、產能风险、品控风险,每一项都是真实存在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面?如果永盛的品质天花板就在那里,我们的秋冬线永远只能做到还行这个水平。” “还行的衣服,凭什么卖三千八?凭什么让连卡佛的买手多看一眼?” 她顿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还行。我要的是让买手拿到衣服的时候说不出话来。”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反驳,他在想。 赵可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 苏红梅的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苏总,您让我盯的那批货到楼下了。物流师傅说是安徽青泽县发来的,五十箱。签收单上写的是b12-001到b12-400。是放库存处,还是放样板间里?” 【感谢用户18058714大佬送的礼物之王,这礼物价值我看著都替你心疼,理智理智,適当刷刷就行,你这太性情了。】 第46章 总体合格率——百分之一百 所有人同时看向苏红梅。 苏红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峰之前发的那条消息还掛在屏幕上—— “四百件,八天,零次品,明天发货。”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让师傅搬到样品间。” 然后她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都去,开箱验货。” 她看著方志远。 “方总,你说得对,光听我讲故事没用。东西到了,好不好,拆开看。” 方志远站起来,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反对了。 他变成了等待的表情——他想看看,苏红梅到底在押什么。 --- 样品间在走廊尽头,三十多平米,日光灯和自然光各一半。 靠墙摆著六个標准人台,中间一张大工作桌,桌上散著一些上季度留下来的面料色卡和版型图纸。 五十个纸箱码在样品间的地板上。牛皮纸包装整齐,防潮袋完好无损,外箱编號从b12-001排到b12-400。 每个箱子的侧面贴著列印的出厂標籤,註明了生產日期、批次號、质检员签名。 蔡国平蹲下来看了一眼標籤,愣了一下。 他跟代工厂打了十几年交道。很多工厂的外箱连编號都贴不齐,更別说每箱附带独立的出厂质检卡、註明逐件检验的签名了。 光看这个包装规范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经手过的大多数中型代工厂。 但他没说话,包装好看不代表里面的东西好,他见过太多金玉其外的案例。 苏红梅蹲下来,亲手拆开了第一箱。 八件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每件之间夹著无酸棉纸。 防潮硅胶包放在箱底,她抽出最上面一件,站起来,抖开。 菸灰色羊毛面料在灯光下展开,垂坠感十足。 面料没有任何摺痕——说明叠放的方式是对的,棉纸隔层起了作用。 她把衣服掛上样品间的人台,退后一步。 “老蔡,你来。” 蔡国平走上前,习惯性地先摸了一下肩线。 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凑近了看。 他的手顺著肩线滑到袖山,停了两秒。 袖山的弧度圆润自然,没有任何褶皱堆积,跟人台的肩部完美贴合。 他又滑到领座,手指在领面和领座的接缝处按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看了苏红梅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钢尺。”他说。 助理从工作檯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直尺递过来。 蔡国平接过去,开始量数据。 领座弧度,放下尺。 袖山高度,放下尺。 针距。 他蹲下来,翻开衣服的里衬,查看包边。 手指在暗缝的位置按了按,又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缝线。 “藏针。”他的声音有点干。 “什么?”赵可盈站在后面,没听清。 “藏针缝合。手工的。”蔡国平站起来,把衣服翻回正面,对著窗户的自然光看了几秒。 他在看缝线的光泽——机缝和手缝在光线下的反射角度是不一样的,手缝线跡更柔和。 確认无误。 “苏总,隨机开箱。”他说,“我要看另外几件。” 苏红梅点头。 蔡国平走到纸箱堆前,没有按顺序拆,而是从中间隨手抽了一箱。 编號b12-217到b12-224。 他一件一件掛上人台和衣架,一件一件量。 领座弧度,袖山高度,针距,包边宽度,暗扣位置,衣长,胸围,肩宽。 八件全部量完,每一项数据他都在脑子里跟標准值做了比对。 然后他又抽了一箱,编號b12-385到b12-392。 这是最后一批出的货。 他专门挑这个批次是有原因的——按照常规赶工节奏,最后两天是工人最疲劳的时候。 如果品质要塌,一定塌在收尾阶段。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品控都知道这个规律。 他重复了同样的流程。 二十四件大衣掛满了样品间所有的人台和衣架。 菸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沉稳的色块,像是一面安静的墙。 蔡国平站在中间,手里攥著钢尺,半天没说话。 赵可盈等不及了。“老蔡,到底怎么样?” 蔡国平把钢尺放在桌上。 “我干这行十四年。从嘉兴到广州到青岛,看过的代工厂不下两百家。” 他指了指面前那排大衣。 “二十四件隨机抽检,十三项关键数据,全部在公差范围之內。” 他顿了一下。 “不是勉强合格——是每一项都在公差线以內至少零点三毫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换句话说,这批货的工艺一致性,比永盛高出不止两个档次。” “尤其是最后一批——b12-385到392——是赶工末期的產品,品质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中间批次还稳。” 他看著苏红梅。 “这说明他们的品控体系不是靠运气,是真的有人在盯。而且盯的那个人,水平非常高。” 方志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皱的不是反对的眉头——是在重新评估的眉头。 做了二十年供应链的人,知道“工艺一致性“四个字在这个行业里意味著什么。 赵可盈走上前,自己伸手摸了一下掛在人台上的那件大衣。 她不懂技术,不懂针距,不懂公差。 但她在太平鸟做了五年市场,去过米兰、巴黎、东京的showroom不下几十次。 她的手摸过maxmara的manuela大衣,摸过theory的羊绒外套,摸过jil sander的极简风衣。 这件衣服穿在人台上的样子——面料的垂坠、肩线的走向、领座的弧度——跟她在那些showroom里看到的一线品牌成衣,没有任何区別。 她把手收回来。 “老蔡。”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说的品质一致性……是基於二十四件样本。四百件全部是这个水平吗?” 蔡国平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法保证,我只抽了二十四件。”他停了一秒。“但如果苏总愿意,我可以现在把四百件全部检一遍。” 所有人看向苏红梅。 苏红梅没犹豫。 “检,全检。四百件,一件不落。” 她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四十。 “老蔡,你需要什么?” “林薇配合我做数据记录就行。一把钢尺,一台电脑,一张標准尺寸表。” “给他。”苏红梅对林薇说。 然后她转身对其余的人说:“方总、可盈,你们可以在这儿看,也可以回会议室等结果。但合同的事,等全检数据出来再议。” 方志远没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看著蔡国平和林薇开始工作。 赵可盈也没走。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蔡国平带著林薇,把五十箱货全部拆开。 四百件大衣,一件一件过手。 每件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掛上人台或平铺在工作檯上,量十三个数据点:领座弧度、领座高度、袖山高度、袖山弧长、针距、包边宽度、暗扣纵向位置、暗扣横向位置、衣长、胸围、肩宽、下摆围度、侧缝偏差。 林薇在excel里建了一个模板,每件衣服一行,十三个数据一列。 她的录入速度很快,蔡国平报一个数,她敲一个数,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沟通。 方志远坐在角落看了一个小时,中间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继续看。 赵可盈站了两个小时以后,腿酸了,去会议室坐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苏红梅全程没离开样品间。 她没插手检验过程,也没催促,就坐在窗台边上,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蔡国平的动作。 她在等。 但她不紧张。 不是因为她確信四百件全部合格——没有人能在结果出来之前確信这一点。 而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两种准备:如果全检合格,合同今天签;如果出了问题,她会根据问题的类型和数量,重新评估合作方案。 这是她做生意的方式。不赌,不怕,不侥倖。用数据决策,用结果说话。 下午六点四十二分,最后一件衣服的数据录完。 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在最底行输入了匯总公式,按下回车,等了一秒。 数字跳出来了。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苏红梅从窗台上站起来。 林薇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苏红梅。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五千二百个数据单元格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往下拉到最底行的匯总栏。 “苏总,四百件全检完毕。”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 “合格品:四百件。不合格品:零件。” 她抬起头。 “总体合格率——百分之一百。” 第47章 四千单到手 样品间里安静了。 方志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电脑前面,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老花镜还架在鼻樑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说话,他在看数据,一行一行地看。 蔡国平把钢尺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有些僵——连续三个多小时的精密测量,手指关节已经酸了。 “苏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苏红梅看著他。 “我补充一个信息。”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其中一件大衣,翻开里衬,指著內侧的一排针脚。 “这四百件衣服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领座是手工藏针的。另外一半也是手工辅助缝合,不是纯机缝。” 他放下衣服。 “以每件领座手工缝合时间二十分钟计算,四百件领座的手工工时超过一百三十个小时。” “一个人干,要连续做十六天。“ 他看著苏红梅。 “他们八天做完。说明至少有两到三个人同时在做手工领座。” “而且这两到三个人的手艺水平高度一致——我量过了,四百件领座的弧度偏差在零点二毫米以內。”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般的代工厂能做到的事。这需要一个非常强的师傅,带出了非常好的徒弟。” 苏红梅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想起了陈峰在电话里提过的那个人。周桂兰,四十八岁,县国营服装厂出来的老师傅,早年在上海红帮裁缝店进修过。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已经在这四百件衣服上看到了她的手。 赵可盈走到苏红梅身边,压低了声音。 “红梅。” “嗯。” “……我收回刚才的话。” 苏红梅转头看了她一眼。赵可盈的表情很复杂——有服气,有意外,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兴奋。 她是做品牌的人,她知道,当產品本身的品质到了这个水平,后面的定价、渠道、营销,所有的工作都会变得容易十倍。 “可盈,你不用收回。”苏红梅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在数据出来之前,你的判断完全合理。” 赵可盈愣了一下。 “但数据出来了。”苏红梅把电脑合上,“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聊下一步了。” 她看向方志远。 方志远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著那些大衣,沉默了很长时间。 “红梅。”他终於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你不赌。” “我不赌。” 方志远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慢慢鬆了下来。不是妥协的松——是承认的松。 “那合同拿来吧。”他说。“我签。” 苏红梅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对林薇说—— “把全检报告整理成pdf,存档,然后发一份给陈峰。”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陈峰之前的那条消息:“四百件,八天,零次品,明天发货。“ 她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全检完毕,四百件,百分之百合格。” “ 四千件合同今晚发你,顺便把货款给你结了。另外,你手上那个做领座的师傅,替我谢谢她。” 发送。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產能的事我不担心。但有一点——四千件的品质標准,不能比这四百件低。” “哪怕低一个点,我也会退货。这是我的底线。”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衣架前面,伸手整了整人台上那件大衣的领子。 样品间的灯光照在菸灰色的面料上,柔和而安静。 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一件她谁都没说过的事。 八年了,她做了八年中国品牌。 从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是做一个卖得好的牌子,而是做一个让中国消费者不需要再去买进口货的牌子。 但八年来,她一直找不到一个能在工艺上真正撑得住这个野心的工厂。 永盛不行,华锦不行,鼎丰不行。 长三角、珠三角、环渤海,她跑了个遍,最好的代工厂也只能做到“像那么回事“。 像那么回事,不够。 她要的是“就是那么回事“。 今天,四百件衣服摆在她面前。 五千二百个数据,白纸黑字,没有一个出格。 她收回手。 “回会议室。”她对所有人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节奏——快、稳、不带多余的情绪。 “四千件的排產计划,今天定下来。面料这周下单,交期、物流、包装標准,全部对齐。”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明天联繫永盛的陈厂长,基础款的单子还给他们做,但秋冬线以后不走永盛了。” “话说清楚,帐结乾净,別伤了关係。”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身后,样品间里的灯还亮著。 六个人台上掛著六件菸灰色大衣,在灯光下安静地站立,像是六个沉默的证人。 第48章 新开始 苏红梅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到的。 陈峰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张手写的排產草稿,笔尖停在“领座工序扩编”几个字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两条消息。 第一条:“全检完毕。四百件,百分之百合格。四千件合同今晚发你,顺便把货款给你结了。” “另外,你手上那个做领座的师傅,替我谢谢她。” 第二条:“產能的事我不担心。但有一点——四千件的品质標准,不能比这四百件低。” “哪怕低一个点,我也会退货。这是我的底线。” 陈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收到,放心。” 打完这四个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手心是凉的。 不是紧张,是这几天一直绷著的那根弦,终於鬆了。 四百件,八天,零次品,全检百分之百通过。 这个结果他预判过,但预判和亲眼看到確认消息是两回事。 做过工程的人都知道,图纸上的东西和现场验收之间,隔著一百种意外。 陈峰退出聊天框,打开手机银行。 到帐提醒已经掛在通知栏里了。他瞄了一眼,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的灯管有轻微的电流声。 墙上那张被改了无数次的排產表还贴著,红笔標註的“d8-交货”后面,他下午加了一行小字:400/400,100%。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在排產草稿的空白处写了个数字:4000。 在这个数字下面,他又写了两个字:够吗? 问的不是钱,是人。 他把草稿折起来塞进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车间里空荡荡的,缝纫机整齐排列,机头上盖著防尘布。 王小慧的工位最乾净,剪刀和拆线器按大小排成一排,线轴顏色从深到浅码在左手边。 陈峰没开大灯,借著走廊的光走了一圈,然后出了厂房。 刘浩的老皇冠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根菸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走吧。”陈峰拉开副驾的门。 “回去睡觉?” “嗯。” 刘浩发动车子,没再问。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陈峰的表情——不像刚收到一大笔钱的人,倒像是刚把一口气憋了八天,终於吐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峰到厂的时候,车间里的缝纫机一台都没响。 昨天四百件交完,今天没有新的生產任务,工人们按正常时间到岗,但没活干。 七十多个人散在车间里,有的擦机器,有的整理辅料台,更多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陈峰从楼梯口往下走的时候,听见靠窗那一排的几个女工正压著嗓子说话。 “……我表姐昨天又打电话来问了,说真的一天能拿两百多?我说你自己来看嘛,她还不信。” “何止两百多,领座的那几个,你算算沈娜那八天拿了多少?” “別说了別说了,我婆婆都知道了,昨天在菜场跟人吹,说她儿媳妇在新厂上班,一个月顶她卖菜半年——” “哈哈哈哈你婆婆可真行——” 笑声散开来,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这种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她们干了大半辈子缝纫,头一回觉得这门手艺值这个价。 说到这儿,有人余光扫到陈峰的身影从楼梯口出现,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人齐刷刷闭了嘴,各自低头假装忙手里的活。 孟翠翠低头假装整理线轴,耳朵尖红了一截。 陈峰装没听见,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区走。 张燕已经在了。 她坐在那张拼起来的摺叠桌后面,面前摊著三本帐——一本是工人计件工资的明细,一本是辅料採购的出入库记录,还有一本是水电和日常开支的流水。 她左手按著计算器,右手拿笔在本子上记数字,桌角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峰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张燕的眼睛下面掛著明显的青黑,嘴唇乾裂,头髮隨便拢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也没顾上別。 她穿著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袖口上还沾著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粉笔灰。 这八天,张燕白天盯车间,晚上对帐,中间还要协调物料、安排工位、处理工人的各种琐事。 厂里没有专职会计,没有行政,没有人事,所有后勤杂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陈峰心里记了一笔。 管理团队的事,不能再拖了。 “燕姐。”他敲了敲门框。 张燕抬头,看见是他,把计算器一搁。“来了。昨晚苏总的款到了,我核过了,金额对得上,四千件的预付款也到了,我给你列了个——” “先別说这个。”陈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张燕愣了一下。“十一点多吧。” 陈峰看著她的黑眼圈,没拆穿。 十一点多,那是她关灯的时间。对完帐再加上核对苏红梅那边的打款信息,没有一点半根本躺不下。 他没多说,站起来。“走,下去,我跟大家说两句。” 张燕合上帐本,跟著他下了楼。 车间里,工人们看见陈峰和张燕一前一后从楼梯口出来,聊天的、擦机器的、发呆的,全都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匯聚过来。 没人吆喝,没人吹哨,七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工位旁边,等著。 这是八天赶工养出来的默契——老板出现在车间,一定有事要说。 陈峰走到车间中央,站定。 然后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孟翠翠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攥著一块擦机器的抹布。 冯玉梅和沈娜並排站著,沈娜的手指上贴著两块创可贴——连续高强度缝纫磨出来的。 王小慧站在最靠里的位置,习惯性地低著头,但耳朵竖得很直。 李小娟站在周桂兰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说个事。”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咱们的四百件货,昨天到上海了。苏总那边安排了全检——四百件,一件一件过,量了十三项数据。” 他停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四百件,合格率百分之百,零次品。” 第49章 他走进了光里 车间里没有声音。 七十多个人站在原地,有人张著嘴,有人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捡。 零次品。 这三个字她们在车间里听过无数遍——周桂兰骂人的时候说,张燕催工的时候说,白板上每天的统计表上也写。 但那是目標,是掛在墙上的三个字,是够一够才能摸到的东西。 现在陈峰告诉她们,这不是目標了。 是结果。 是上海那边的人,拿著尺子、拿著表格,一件一件量出来的结果。 孟翠翠最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楚。 然后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想起第五天那个下午,那件因为两厘米误差被周桂兰打回来返工的大衣。 当时她委屈得差点哭出来,觉得周师傅太狠了,两毫米而已,穿在身上谁看得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上海看得出来,那把尺子看得出来。 冯玉梅站在沈娜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咯吱响。 她是第三天才通过考核加入领座工序的,之前返工次数全车间最多,被周桂兰当面说过“手上没准头“。 四百件,百分之百。 她做的那些领座,也在里面,也量了,也过了。 沈娜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两块创可贴。 贴了三天了,边缘已经捲起来,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从深圳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逃出来的时候,手上也贴著创可贴。 老厂里的机器扎的,三个月了还没好透,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反反覆覆。 现在手上又多了新的茧,新的伤,新的创可贴。 但这回不一样,这些伤是徽章,是证明,是记录。 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上海的人验过了,一件一件量过了,说:合格。 李小娟站在周桂兰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她偏头看了周桂兰一眼。 周桂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李小娟注意到,周师傅抱著的那双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那双手,拿了三十年剪刀,握了三十年熨斗,骂过人,也教过人。 此刻它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抖著。 陈峰等了几秒,让这个消息在车间里沉下去,沉到每个人心底。 然后他接著说。 “苏总那边很满意。所以——” 他顿了一下。 “四千件的合同,昨晚已经签了。” 这回车间没有安静。 “四千件?!”孟翠翠的声音直接破了音,手里的抹布彻底掉在地上,她也不管了。 “四千件大衣?跟咱们做的一样的?” “一样的。”陈峰说,“同款,同標准,同工艺。” 嗡的一声,车间像开了锅。 “四千件!那得做多久啊——” “你算算,四百件八天,四千件……” “傻不傻,肯定要加人加设备啊,不可能还是这点人——” “那还有没有加班费了?还是日结吗?” “废话,老板说过日结就是日结——” “四千件,我的天,光领座就得……” 七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声音交叠在一起,有人拉著旁边人的胳膊算帐,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挣多少钱。 王小慧站在最里面的位置,没有加入討论。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算著什么。 她算得很快。四千件,按她做领座的速度,每件计件单价…… 她算完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那个数字,够她把前老板欠她的那些钱全部挣回来。还能剩,剩下的部分,够给闺女买一整年的奶粉。 陈峰抬了一下手,车间的声音像被拧小了一样,迅速降下去。 “高兴归高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总原话——四千件的品质標准,不能比这四百件低,哪怕低一个点,退货。” 车间安静了一瞬。 周桂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这个动作,李小娟看懂了。 周师傅的意思是:那是当然的。 “四千件是一场大仗。”陈峰继续说,“物料这几天从上海发过来,到厂还要几天时间,在这之前——”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 “从明天起,全员休息三天。” 车间里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震撼,这次是困惑。 孟翠翠第一个开口:“休……休息?” “对。三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共三天。三天后到岗,开始排產。” 他停了一下。 “带薪。” 车间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跟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震撼,不是困惑,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带……薪?”孟翠翠举著抹布,嘴巴张著合不上。 “底薪照发,不扣钱。”陈峰说,“三天后回来上班,四千件的物料到了,咱们再开干。”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后排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干了十几年厂,头一回听说赶完货还给放带薪假的……” 这句话像根火柴,车间里“轰“地笑开了。笑声里带著点不敢相信,又带著点藏不住的欢喜。 “可是——”孟翠翠下意识看了张燕一眼,又看了看周桂兰,“咱们不是应该趁这几天先练练手,或者……” “练什么?”陈峰说,“你们刚打完八天的硬仗,手上的茧还没软呢。带著疲劳上机器,出次品的概率翻倍,到时候退货,算谁的?” 这话说得直白,孟翠翠不吭声了。 张燕站在陈峰身后,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说“我留下来对帐“,但看了一眼陈峰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陈峰没看她,但像是长了后眼似的,补了一句:“张燕也休息,帐的事我来盯。” 张燕:“……” 周桂兰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听老板的,回去歇著,把手养好,把觉睡够。”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四千件,比四百件难十倍。不是数量的问题,是你们的手不能废。手废了,什么都没了。”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从周桂兰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因为她们都知道,周师傅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就是那双手。 车间里没人再提反对意见。 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边走边聊,声音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语音,孟翠翠的声音最响亮:“妈你別催了,厂里放三天假,我明天回去看你们——对,四千件!四千件!” 沈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缝纫机整整齐齐排著,机头上盖著防尘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三天后,这些机器会重新响起来。而她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做四千件里的其中一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创可贴的边缘翘著,下面的皮肤还有点疼。 但她没有撕掉它。 她转过头,跟著眾人走了出去。 车间渐渐空了。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个工人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 张燕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让我休息三天,那物料对接谁盯?苏总那边的面料清单我还没——”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就你一个人?” “刘浩帮我跑腿,够用了,这两天你先缓缓,后面有你忙的。” 张燕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爭。她太了解这个年轻老板了——偏执...却又带著点理想主义。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峰一个人站在车间里,听著张燕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厂房外面的风声盖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茧,没有创可贴。他的手不碰缝纫机,不碰剪刀,不碰熨斗。 但这双手签了合同,算了排產,发了工资,撑住了七十多个人八天的吃喝和底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门口走去。 九月的阳光照在厂房外面的水泥地上,晒得发白。 远处,孟翠翠打电话的声音还隱隱约约传过来,带著笑。 四千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光里。 第50章 发工资 下午两点,车间已经空了,只剩缝纫机盖著防尘布。 陈峰迴到厂房。他在车间转了一圈,把几台没盖严实的机头重新盖好,顺手捡起地上一截剪断的线头,攥在手里,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还是那间临时隔间,一张摺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著三箱没拆封的a4纸。 张燕的位置上摞著半尺高的单据,最上面那张计件匯总表的边角被翻卷了,用一个生锈的长尾夹別著。 他拨了刘浩的电话。 “忙著呢?” “刚把孟翠翠她们送到镇上,正往回开呢。”刘浩那边风声呼呼的,“咋了峰哥,又有活儿?” “几件事你记一下。”陈峰拉开抽屉翻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边写边说。 “等等,我找个地方靠边……行,说吧。“ “第一个,招人。会计一个,出纳一个,要有从业资格证的,別找那种记流水帐的;行政一个,能处理工商社保那些杂事的;车间管理至少两个,最好干过製衣厂的;库房管理一个,仔细点的。” “峰哥,青泽县有从业资格证的会计,一只手数得过来——” “数得过来就挨个问。工资开四千五,五险一金,比县里行情高一截,总有人愿意来。” 刘浩那边笔尖划纸的声音停了一下:“四千五?县財政局的会计才拿三千八……行,我去问。” “第二个,找个施工队。厂房西边那片空的,隔出四个房间,两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间仓库。” “不用太讲究,石膏板隔断就行,但电路要重新走,照明要够亮,三天之內搞定。” “三天?峰哥,你这是装修还是打仗——” “物料过几天到,我需要仓库接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浩的语气变了,碎嘴收起来了:“明白,我现在就去找老赵的队伍,他手底下有十来个人,干活利索。” “去吧。” 掛了电话,陈峰把摺叠桌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乾净的台面。 车间空了,厂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九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三本帐上。 张燕的字跡很工整。 每个工人的名字、工號、工序、计件数量、日期,全部用蓝色原子笔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页脚还有她用红笔標註的备註——“孟翠翠,d3补件2件,已扣除”“冯玉梅,d3-d4返工,d5起计件”“沈娜,d1起领座工序,计件单价按a档”。 陈峰一页一页翻过去,把每个人的数据录入电脑里的excel表格。 他算得很慢,不是算不快,是不想算错。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一张表格里的数字。 对她们来说,是房租,是奶粉,是孩子的学费,是过年回家时腰杆能不能挺直。 一个半小时后,工资表做完了。 陈峰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匯总数据。 七十四个人,八天。 计件工资,总支出九万七千二百块。 平均每人一千三百五块。 八天。 他往下拉,看个体数据。 王小慧,领座工序,计件131件,合计5816元。 沈娜,领座工序,计件119件,合计4284元。 李小娟,归拔工序,计件127件,合计4572元。 孟翠翠,缝合工序,计件108件,合计4024元。 冯玉梅,领座工序(d5起),计件61件,合计2440元。 最恐怖的是周桂兰,24920元 八天。 2019年,上海一个普通白领的月薪,税前大概七八千,扣掉五险一金,税后到手六千出头。 他表格里这些人,八天拿的钱,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一线城市白领一个月的到手工资。 而她们在一个月前,有的人连一千三的月薪都拿不到。 有的人被欠了半年工资,连一张白条都没见著。 有的人从深圳的城中村逃回来,兜里只剩一张火车票钱。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工资表检查了第二遍。 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逐一核对。 没有错。 其实这笔工资还没到日子。七十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满一个月的。按正常流程,下个月十號发薪才是规矩。 但他不想等。 他要让这些人在放假的第一天,打开手机,看到银行的到帐提醒。 他要让她们知道,这个厂,不欠一分钱。不拖一天,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要让她们在回家的路上、在菜市场、在饭桌上、在跟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陈峰登上企业网上银行,上传工资表。 系统弹出覆核页面,七十四条记录,金额逐行显示。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確认无误。 插上u盾。 输入密码。 页面跳转到最终確认界面,正中间一个蓝色按钮:提交银行。 他的手指悬在滑鼠上,停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件事—— 这些数字到了她们手机上的时候,她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点了下去。 页面转了几秒钟的圈,然后弹出一行绿色的字: “提交成功。” 陈峰靠回椅背,两只手搓了一把脸,手心有点凉。 完了,九万七千二,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帐上的钱少了一块,但那个数字对他来说只是从一个很大的数变成了另一个依然很大的数。 他关掉网银页面,把u盾拔下来锁进抽屉。 然后他坐在那里,没动。 不是等回復。 他知道这些女工大部分不会给他发消息——她们不敢,也不习惯。 只是坐在那张塑料椅上,听著铁皮房外面隱约的蝉鸣,想像著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第51章 奥特曼的,拿一个。 孟翠翠的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市场的摊子前挑土豆。 九月的青泽县菜市场,下午三点多,日头还毒。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菜叶子蔫头耷脑地摊在塑料布上,苍蝇嗡嗡绕著肉摊转。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在意,继续翻土豆。 今天土豆一块二一斤,比上周贵了一毛。 她把一个发青的挑出去,又把一个芽眼太多的放回去。 又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裂纹,是上个月儿子从桌上扒拉下来摔的,右上角蛛网似的裂了一片,但不影响看字。 两条消息,第一条是银行简讯。 “您尾號3847的帐户於9月xx日15:07收到转帐4024.00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孟翠翠蹲在土豆摊前面,没动。 四千零二十四。 她把简讯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 数字没变,四千零二十四块整。 她盯著“4024“看了很久。余额比转帐多了一百零七块四毛七——那是她之前卡里所有的钱。 买菜的钱,坐公交的钱,给儿子买一块钱一根的棒棒糖的钱。 一百零七块四毛七,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笔花销她都在脑子里算过。 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多了一个四千零二十。 第二条是工厂的群发消息,张燕编的:“各位姐妹,本批次工资已发放,计件明细附后,有疑问找我核对。放假好好休息,別忘了泡手。——张燕” 卖土豆的大姐探过头来:“咋了?蹲那儿不动了,挑好没?” “挑好了。”翠翠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她拿了三个土豆,又放下一个,又拿起来,又放下。 “到底要几个?” “四个。”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把蒜苗。” 她本来今天的预算是五块钱——两个土豆,一块豆腐,够炒两个菜。 蒜苗两块一把,不在预算里。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还是拿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又折回去,在肉摊前站了一会儿。 前腿肉十四块一斤,案板上的肉被切成几大块,瘦的地方泛著浅粉色的光泽,肥的地方白得发亮。 她上一次买肉是八月份,婆婆从乡下带了半只鸡,一家人聚在一起。 鸡汤燉了一大锅,儿子喝了三碗,她喝了半碗汤底,把肉都夹给了孩子。 儿子吃鸡腿的时候,两只手捧著啃,油顺著手指往下淌,她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但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来一斤前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肉摊老板切肉,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孟翠翠站在旁边,手机攥在兜里,拇指反覆摩挲著屏幕上那道裂纹。 四千,加上之前日结的,这个月到手超过六千了。 她以前在李建国厂里最好的一个月,拿了两千三。还是应发数,实发永远是白条。 白条攒了一沓,用皮筋箍著,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每一张上面都有李建国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像是某种廉价的承诺。 那些白条现在还在抽屉里,一分钱也没兑过。 六千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儿子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繫著,已经凑合了两个月。 那根鞋带是从她自己的旧球鞋上拆下来的,白色的,系在蓝书包上格外扎眼。 儿子第一天背著去学校,回来的时候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书包被翻过来背著——有鞋带的那面朝里,贴著后背。 九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藏了。 校门口文具店里那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儿子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脚步会慢下来,但从来不开口要。三十五块。 她从来没买过。 不是买不起,两千三的月薪,咬咬牙也能挤出三十五。 但那两千三是白条,白条不能去文具店买书包。白条什么都买不了。 肉摊老板把肉递过来:“一斤一两,多的不算你的,十四块。” 孟翠翠付了钱,拎著肉和菜往家走。 塑胶袋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肉沉甸甸的,坠著往下拽。 走到文具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那个蓝色奥特曼书包还在。 掛在最上面一排,標籤朝外,“35元“三个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的,笔画很粗。 她站在橱窗外面,看著那个书包,看了大概十秒钟。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髮用一根黑皮筋扎著,t恤领口洗得发白,手里拎著鼓鼓囊囊的塑胶袋。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那个蓝色的,奥特曼的,拿一个。“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踩著梯子够了半天才摘下来。“送人啊?要不要包一下?“ “不用。“ 她付了钱,把书包塞进塑胶袋里。 出了文具店,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又停下来。 她把书包从塑胶袋里拿出来,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內衬是灰色的,有一个小口袋,拉链头是个迷你奥特曼,塑料的,做工一般。 三十五块的东西,做工能好到哪去。 但她知道,儿子不会在意做工。儿子在意的是那个奥特曼。 她把书包重新塞回袋子里,加快了脚步。 走著走著,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塑胶袋在腿边啪嗒啪嗒响,肉和土豆和蒜苗和书包挤在一起,沉得胳膊酸。 但她没换手。 她怕换手的时候,袋子里的东西会掉出来。 第52章 那是一个笑 沈娜收到简讯的时候,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天花板。 房间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床占了三分之一。 床是房东留下的,铁架子,中间塌了一块,躺上去人往下陷,翻身的时候弹簧会响。 她刚搬进来的时候睡不惯,半夜翻个身,弹簧吱嘎一声,自己把自己吵醒。 后来习惯了。 人什么都能习惯。 窗户朝北,下午照不到太阳,但热气从墙壁里渗出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电风扇转著,叶片上积了灰,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塑料味。 手机震了。 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您尾號6291的帐户於9月xx日15:07收到工资4284.00元,余额4301.22元。“ 四千二百八十四。 她看了一遍。没有反覆打开关上,没有像孟翠翠那样確认了又確认。 她只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变了形的云。 她盯著那块水渍,眼睛没有聚焦。 水渍旁边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 搬进来的时候裂缝就在了,一个月时间,好像又长了一点。 四千二。 她从深圳回来的时候,身上剩了一百七十块钱。 一百七是火车票找零剩的,硬座,坐了十四个小时,从深圳到合肥,再从合肥转大巴到青泽县。 大巴上她睡著了,醒来的时候脖子歪著,酸得抬不起来。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她还在深圳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比这间还小,六个平方,床是上下铺,她睡上铺。 下铺的女孩是湖南的,在电子厂上夜班,白天睡觉,两个人作息刚好错开,住了半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工厂倒了,老板跑了,三个月的工资,一分没拿到。 厂门口贴了一张a4纸,列印的,说公司经营困难,暂停运营,欠薪问题將依法处理。 “依法处理“四个字她看了三遍,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劳动局,没有去拉横幅,没有在厂门口哭。 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 维权要时间,要精力,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跑来跑去填表排队,而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她只是收拾了行李——一个编织袋,装著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票,回来了。 回来之后,她在县城找了三份工作。 第一份是超市理货员,干了一周,老板说她手太慢,辞了。 第二份是饭店洗碗工,干了四天,手上的旧伤口裂开了,血混在洗洁精里,疼得握不住碗。第三份没找到。 然后她听说了陈峰的厂。 四千二。 她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手机又拿出来。不是看简讯,是打开计算器。 房租,四百。水电,大概六十。吃饭,省著点,一天十五,一个月四百五。手机话费,最低档,十八。 加起来,九百二十八。 四千二减掉九百二,剩三千三。 三千三百五十六块。 这个数字在计算器的屏幕上亮著,她盯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数字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乾乾净净,像是印在纸上的。 但它不是白条。它是银行简讯,是真的到了卡里的钱,是她现在就可以去atm机上取出来的、一张一张数得著的钱。 她想起在深圳的时候,每个月发了工资——如果能发的话——她会把钱分成四份。 房租一份,吃饭一份,寄回家一份,剩下的存起来。 存的那份永远最少,有时候只有两三百块,有时候一分都剩不下。 三千三。 她可以寄一千回家。妈的膝盖不好,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一直说要去县医院看看,一直没去。 掛號费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剩下的给妈买件厚衣服,青泽县的冬天冷,妈的那件棉袄穿了六年,袖口的棉花都禿了。 寄完一千,还剩两千三。 两千三。 她可以存起来,存著,一个月一个月地存,存到年底,大概能有一万。 一万块。 她上一次拥有一万块,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沈娜把计算器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她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 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出租楼的墙壁,灰扑扑的,墙根长了一丛不知名的草,顶著几朵小黄花,在没有风的下午纹丝不动。 她站在窗前,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两块创可贴还在。左手食指一块,右手中指一块。 贴了三天了,边缘捲起来,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有撕掉它们。 她把手放下来,回到床边,重新躺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片变了形的云。 旁边那道裂缝也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安安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 不是要睡觉,是闭著眼睛的时候,那个数字反而看得更清楚。 四千二百八十四。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一个笑。 第53章 但被子是暖的 王小慧没有第一时间看手机。 她在给女儿热奶粉。 女儿坐在床上,三岁半,正拿著一个塑料勺子敲床栏杆,咚咚咚,节奏还挺稳。 “別敲了。”她说,声音很轻。 女儿看了她一眼,又敲了两下,然后把勺子扔了,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头。 她把奶粉舀了两勺倒进奶瓶,兑上温水,拧紧盖子,上下摇匀。 三岁半的孩子,早已不用喝奶粉了,但她心里总有个念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 这国產奶粉虽然要一百六一罐,对她来说是笔大开销,但总觉得里面有些营养,是她平时买的那些便宜青菜和打折肉里没有的。 摇匀后,她习惯性地把奶瓶贴在手腕內侧试温度——这个动作她每天做三次,已经做了三年多。 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奶瓶递给女儿。女儿接过去,两只小手抱著,仰头就喝。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小房间里格外响。 她这才拿起手机。 “您尾號0553的帐户於9月xx日15:07收到转帐5816.00元,余额5844.00元。” 王小慧拿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五千八百一十六。 她没有关掉简讯重新打开,她只是拿著手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女儿在床上咕咚咕咚喝奶,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继续喝。 五千八。 她在车间里算过这个数,计件131件,单价按a档,她心里有数。 但心里算出来的数字和银行简讯上白纸黑字印著的数字,是两回事。 心里的数字是虚的,是“应该有这么多“。 简讯上的数字是实的,是“已经到了“。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挨著奶粉罐子。 然后她蹲下来。 不是腿软,是她需要蹲下来,站著的时候,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她有点晕。 蹲下来,缩成一小团,世界就小了,数字也就没那么嚇人了。 五千八。 李建国欠她的钱,一共是六千六。三个月的工资,一笔一笔她都记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铅笔写的,怕原子笔褪色。 她在李建国那最多一个月3100。 现在仅仅八天,手机上躺著五千八。 李建军在工地搬砖,名义上一个月四千出头,但工头总是变著法儿地压工资。 运气好的月份能多打些,赶上没活儿或者工头拖欠,连一千都见不著。 三年前公公生病走的时候,借的钱到现在还欠著四千。 她妈钱美华的膝盖常年得贴膏药,最便宜的那种,一天一换,一个月又是几十块。 以前的钱永远是不够的——不够买奶粉,不够给母亲看病,不够还债,永远不够。 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分钱在到手之前就已经被花掉了。 但这两千七,是多出来的。 它没有被提前花掉,它就躺在那里,属於她,等她决定用它做什么。 女儿喝完了奶,把空奶瓶往床上一扔,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她。 “妈妈,妈妈。” 王小慧抬起头。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女儿抱起来。女儿的小手搂著她的脖子,奶腥味扑在她脸上,黏糊糊的。 “妈妈,喝完了。” “嗯,妈妈看到了。” 她抱著女儿,在小房间里慢慢走了两圈。 不是哄孩子,是她自己需要走一走。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停在床边上,看了一眼奶粉罐子。 罐子里的奶粉还剩大概三分之一。 这罐是托人从县城母婴店买的,她算过,按女儿现在的量,还能喝十天左右。 以前每次奶粉见底,她都会开始焦虑。 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焦虑,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牙疼一样的焦虑——下一罐的钱在哪里? 现在她看著那个罐子,焦虑没有来。 五千八。 够买三十六罐奶粉。 够女儿喝一整年。 她把女儿放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简讯,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隔壁那间屋子的方向。 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声音。 她妈钱美华午饭后就说膝盖疼,躺下歇著了。 这间屋一共两间房,大的那间她带著女儿住,小的那间给她妈,建军大部分时间不回来。 小的那间其实是隔出来的,放下一张单人床之后,转身都费劲,但她妈从来没抱怨过。 她妈是三年前冬天来的。 那时候她公婆刚没,李建军在工地搬砖,她一个人带著孩子。 有一次她没注意,女儿从床上滚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包,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抱著孩子坐在地上,也没哭,就是觉得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钱美华就来了。没有提前打电话,拎著一个编织袋,里面装著被褥和两件换洗衣服,站在门口说:“我来了,你上班去。” 从那以后,她妈就住在了隔间里。 白天帮她带孩子,买菜做饭,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坐在床上揉膝盖。 揉的时候不出声,怕她听见,但她听见过。 隔著一堵薄墙,揉骨头的那种闷响,咯吱咯吱的,像老木头在叫。 她妈的膝盖是年轻时干零活落下的,膝盖里的软骨磨得差不多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疼得下不了床,她说要带她妈去县医院看看,她妈说“不用,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王小慧看著那扇虚掩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睡著了。 她退回来,坐到床边,打开手机,打开计算器。 日常花销,四百,水电,大概六十。 吃饭——三个人,女儿的奶粉另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奶粉一百六。手机话费,两个人的,三十六。 她妈的膝盖,掛號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如果要开药,再加两百。 加起来,大概一千八百五。 五千八减掉一千八,剩四千。 她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千块,她可以存起来。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咕噥了一声,小手抓著被角,又睡过去了。 王小慧把计算器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看著女儿的脸。 三岁半的小脸,胖嘟嘟的,嘴角还掛著一点奶渍。睫毛很长,像她。鼻子小小的,像李建军。 她伸手,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奶渍。 手指碰到女儿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的棉袄。 去年冬天那件粉色的小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全小了。 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钱不够就是不够,到时候再说。 现在她可以想了。 县城母婴店里那种带帽子的小棉服,厚实的,里面是棉花不是化纤的那种,大概七八十块。 再买一条棉裤,四五十。帽子手套袜子,加起来三四十。 不到两百块,女儿就能暖暖和和过一个冬天。 她又想起她妈。她妈那件棉袄穿了四年,袖口有些磨的发亮,拉链也不大好使,每次都用蜡涂抹后才顺畅。 去年她说给她妈买一件新的,她妈说“还能穿,別浪费“。 还能穿。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还能穿““还能用““还能忍“。 王小慧坐在床沿上,看著熟睡的女儿,听著隔壁房间里她妈均匀的呼吸声。 这间屋很小,两间房加起来四十个平方。墙壁是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皮了。 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她去年用透明胶带把缝隙糊了一遍,管了一阵子,后来胶带老化了又开始漏。 但此刻,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女儿的小脚丫上。 光是暖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块创可贴,左手食指一块,右手中指一块。指甲剪得禿禿的,虎口有一块老茧,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 这双手在车间里缝了八天,缝了一百三十一件大衣,每一件都过了检,没有一件次品。 这双手,八天,值五千八。 她把手放下来,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门口。 这一次她推开了门。 钱美华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侧著身,面朝墙。 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膝盖处微微肿著,皮肤上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是贴膏药留下的印子。 王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妈的腿。 钱美华动了一下,没醒。 王小慧退出来,把门虚掩上,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块冻了三天的排骨,是上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肉摊老板便宜处理的,十块钱一斤,她妈买了两斤。本来打算留著中秋节燉汤的。 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中秋还有几天,先吃了再说。 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把豆角,是她妈早上择好的,整整齐齐码在保鲜袋里,头尾都掐了,丝抽得乾乾净净。 她把豆角倒进盆里,开始洗。 水哗哗地流著,她站在水池前面,忽然停下来。 她想好了要跟她妈说什么。 就一句话。 “妈,明天去医院,看膝盖,我陪你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把水龙头关了,把豆角沥乾,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开始切排骨,刀钝了,剁在骨头上,咚咚响。 隔壁房间里,钱美华翻了个身。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工厂群里的消息,张燕发的那条群发通知,被传了出去。 屏幕亮了三秒,又暗了。 钱美华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比王小慧的手机裂得还厉害。 但她从来不换,她说手机能打电话就行,换什么换,又不是拿来看的。 她不知道女儿正在外面切排骨。 她不知道今天不用等中秋了。 她也不知道,明天女儿会带她去医院。 她只是睡著了,在这个九月的下午,在这间不到六个平方的小房间里,膝盖隱隱地疼著,被子被女儿掖得严严实实。 窗外没有阳光——这间朝北的小房间从来照不到太阳。 但被子是暖的。 【我知道王小慧的人设有点毒,也有点矫情,大家轻点喷。如果没有主角的话,以王小慧的性格,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阴霾,但光不会选择,它只会照亮。】 第54章 回家 晚上。 陈峰到家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 两菜一汤。炒豆角,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筷子摆了三双,他爸陈建国的那双搁在碗上面,桌边放著半截烟——这是他爸吃饭前的固定仪式,先抽半根,再搁下,等人齐了动筷。 他妈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换鞋,嘴里先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天居然天没黑就到家。” 陈峰没接话,洗了手坐下来。 陈建国把烟掐了,弹进旁边的搪瓷缸里,没看他,看菜。 “爸。” “嗯。” 一个字。 自从上次陈峰说要盘下那个服装厂后,陈建国著实发了几天火。 可这阵子,看著儿子天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带著一身疲惫回来,那股邪火慢慢憋了回去。 虽然心里依然不信儿子在小县城能干成什么买卖,但看著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折腾劲儿。 他索性闭了嘴,恢復了往日闷葫芦的本性,变成了冷眼旁观。 现在的沟通,基本就是一个字解决。高兴是“嗯”,不高兴也是“嗯”,区別在於音调。 今天这个“嗯”是平的,不好不坏。 李秀兰端著一碗米饭坐下来,给陈峰夹了一筷子豆角,筷子还没放下,话就跟著过来了。 “你天天到底忙什么呢?早上六点出去,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我跟你爸在家连你面都见不著。问你你也不说,整天神神叨叨的。” “有点事呢。”陈峰扒了一口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事?” “就……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陈建国终於抬头了,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没追问。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替儿子挡了一句:“吃饭。” 李秀兰白了丈夫一眼,但確实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陈峰正觉得今天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李秀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开口了。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陈峰心里一沉。每次他妈说“跟你说个事”,后面接的內容通常都不太好消化。 “咱县里最近新开了个厂子,你听说了没有?” 陈峰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啥厂?”他低著头,语气儘量平。 “做衣服的。就在工业区那边,听说搞得挺正规的,给的工资也高。”李秀兰夹了根黄瓜。 “最近可火了,好多人都想去,你张婶前天还跟我打听呢,问还招不招人。” 陈峰“嗯”了一声。 “你说你要是个闺女就好了。”李秀兰嘆了口气,“那厂子招的都是女工,做缝纫的,你一个大小伙子也去不了。不然在家门口上班,还能拿高工资,多好。” 陈峰差点被米饭呛著。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股劲压下去。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认识隔壁那条巷子老寧家不?”李秀兰筷子一指,方向大概是东南方。 “哪个老寧家?” “就是寧兰兰她妈,寧兰兰你知道吧?以前在李建国厂里干活的。”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不知道。” “人家寧兰兰现在可牛了。”李秀兰压低声音,那种县城妇女专属的情报传递语气。 “就在那个新厂子里干,听她妈说,才干了八天,就拿了將近四千块。八天!四千块!你算算,一个月下来得多少钱?” 陈峰不用算,他昨天亲手算的。 “我跟你说,寧兰兰以前在李建国那边干两个月都不一定拿到这个数。”李秀兰越说越来劲。 “现在人家工资一到手,她妈上菜市场都敢买排骨了。以前来来回回就挑土豆,最多加把青菜,昨天我在肉摊边上碰见她,一斤半五花,眼都不眨。” 陈峰低头扒饭,不说话。 李秀兰又夹了一筷子豆角,顿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著陈峰。 “对了,小峰,有个事我本来没想跟你说。” 来了。 陈峰抬头。 “寧兰兰进那个厂子之前,她妈跟我在菜场碰著,聊了几句。”李秀兰的表情有点微妙,带著一种“我是为你好但你可能不爱听”的铺垫感。 “她闺女长的也说得过去,比你小两岁,人也老实。她妈的意思是,让俩孩子见个面,看看有没有缘分。” 陈峰嚼豆角的速度慢了半拍。 “我当时想著也行,都在一个县城住著,知根知底的,就说等你哪天有空——” “然后呢?”陈峰问。 李秀兰沉默了两秒。 “然后人家发工资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有点漏,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 “我今天在巷口碰著她妈,我主动提了一嘴这事。”李秀兰筷子戳著碗里的饭,不看儿子。 “她跟我打了个哈哈,说最近兰兰忙,厂里要赶工。然后就岔过去了,聊她那厂子的老板多厉害、管理多正规、发钱多准时。” 李秀兰抬起头,看著陈峰。 “闭口不提了。” “之前那个见面的事,一字没再提。” 饭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站起来,拿过搪瓷缸里的菸头,点上,走到门口蹲著去了。 烟雾从门缝里飘进来,细细一缕。 李秀兰嘆了口气。 “小峰,不是妈说你。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在家待著,也没个正经工作——別说什么项目、什么事忙,你妈又不傻,你要是真有正经工作,能不跟家里说?” 陈峰张了张嘴。 “人家嫌你没工作,妈不怪她。”李秀兰顿了一下。 “换了是我闺女,现在八天挣四五千,我也不乐意让她嫁个整天在外头瞎晃、不知道干什么的。” 这话没有恶意。 但是准,每个字都扎在点上。 李秀兰特意瞄了她儿子几眼,想看清陈峰有没有什么特殊表情。 陈峰端著碗,愣了几秒。 他忽然特別想笑。 那个“厂里的老板多厉害”,就坐在这儿,他妈正苦口婆心劝他找份正经工作。 那个“管理多正规、发钱多准时”的人,正在被相亲对象的妈嫌弃“没工作”。 那个四千块钱,是他今天下午亲手从网银上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他只是有些诧异。 老妈这么八卦的人,居然没查出来新厂子的老板是谁? 不过想来也是,自己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回来过,这么多年,很多街坊邻居都不见得敢认自己。 再加上他回来后就直接去开了厂,每天早出晚归,八成都没几个人知道他回来。 况且他们家本身就是普通家庭,打听到重名了也不会特意往这想。 既然爸妈不知道,他就打算先忍忍。 毕竟厂子刚起步,什么都没站稳,贸然跟家里讲,说大了怕人担心,说小了又解释不清。 再有就是老妈的嘴不太严,到时候塞进来亲戚啥的当个管理,想想都头疼。 等4000件的大单交完,等管理架子搭起来,等一切真正上了轨道,再跟爸妈摊牌也不迟。 “知道了,妈。”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我最近確实在忙一个事,等忙完了跟你们说。” “又是等忙完了。”李秀兰收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从小就这样,嘴严得跟蚌壳似的。” 陈峰把碗筷送到厨房,经过门口的时候,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菸,没抬头。 “爸,我先回屋了。” “嗯。” 还是一个字,但这次的音调微微上扬了一点。 陈峰迴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燕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 群里七十多个人,大部分在发表情包庆祝放假,有几个在晒刚到手的工资截图,配的文案是一串感嘆號。 他又打开刘浩的对话框,刘浩回了消息:会计面了两个,一个明天来试岗;装修队已经进场了,隔断材料到了一半。 一切在走。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四千块工资。 他发出去的那笔钱,在这个县城里转了一圈。 变成了儿子的学费,变成了父母的看病钱,变成了未来一年的规划。 也变成了一道门。 一道把他挡在外面的门。 他妈不知道钥匙在他手上。 陈峰翻了个身,隨手拿起枕头边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著几行他前几天列的计划清单,其中一行写著:管理团队——会计、行政、仓管、质检组长。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重新写:跟爸妈摊牌——等4000件订单交付之后。 笔记本合上了。 走廊那头,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爸在门口把最后一截烟抽完,搪瓷缸磕了两下,门响了一声,老头进屋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 是刘浩单独发来的一条消息—— “峰哥,有个事跟你说,今天面会计的时候,那个人问了我一句话,我没敢答。“ “她问咱们厂之前的帐是谁做的,有没有做过税务申报。“ 第55章 顾晓芬 陈峰盯著刘浩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走廊那头,他妈洗碗的水声还在响。 他爸进屋之后没再出声,估计是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陈峰坐起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详细说说。” 刘浩的回覆很快,语音消息,一连串。 “是这样。今天下午来了个会计,姓顾,叫顾晓芬,三十七岁,以前在省城一家贸易公司做了八年全盘帐。” “我一看简歷觉得行,就让她坐下聊了聊。” “聊到一半她问我,厂里的帐目现在是谁在做,有没有按月做过纳税申报。我说这块不太清楚,回头问老板。”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你们每个月的凭证装订了没有?有没有做过成本归集?” 最后一条语音,刘浩的声音明显低了。 “关键是,她问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啊。” 陈峰没回语音,打字。 “她明天来吗?” “来,我约了上午九点。” “行,让她来,我亲自谈。”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 会计这个岗位,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之前全部的精力都被生產和品控吃干榨净了,帐务的事一推再推。 张燕的蓝皮笔记本记得確实清楚,每一笔钱花在哪里、收了多少货款,条条框框列得整齐。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本子是“看得懂的流水“,不是“上得了台面的帐“。 一个正规工厂,不能靠笔记本过日子。 凭证、科目、税务申报、成本核算……这些东西像地基底下的钢筋,平时看不见,但真到有人来敲来验的时候,缺了哪根都不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自己看看再说。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 陈峰到厂里的时候,装修队已经开工了。 厂房靠西侧正在立隔断墙,几个师傅打好龙骨,电锯抵在石膏板上,嗡嗡嗡地响。 他走进临时办公室,张燕已经到了,坐在摺叠椅上,手边放著那个蓝皮笔记本。 “什么事?大早上喊我来。” 她昨天刚放假,头髮是散著的,没扎。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袖衫,袖口挽了两圈。 还没歇热乎,又被叫了回来。 陈峰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倒了杯水。 “今天有个会计来面试,你坐著一起听听,心里有个数。”他吹了吹杯沿,“浩子没跟你说吗?” “就他?”张燕嗤了一声,“昨天回去鞋都没脱利索,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嚕,跟头死猪似的。脑子跟木头一样,还能想到提前知会我?” 陈峰嘖嘖了两声,端著杯子打趣道:“你们两口子也是——一个脑子跟木头似的,一个嘴跟刀子似的。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凑到一块去的。” 张燕斜了他一眼,没吭声,心中骂了陈峰一遍,还怎么凑到一块的,当初不就是你小子打的掩护吗。 九点整。 刘浩在门外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確认陈峰在,才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顾晓芬三十七岁。 陈峰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走路的姿势——步子不大,频率均匀,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多年来习惯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走动,不惊扰旁边的人。 中等个头,身材不胖不瘦。 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不厚,边角有一点磨损的痕跡,但擦得很乾净。 头髮盘在脑后,用一只黑色的髮夹固定,没有碎发飘出来。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你好,我是陈峰。”陈峰站起来伸手。 “顾晓芬。” 顾晓芬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稳。 握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大约一秒半,鬆手也利落。 这个握手让陈峰心里有了个初步判断——这是个习惯在正式场合待人接物的人,规矩已经內化成了本能。 “坐。”陈峰示意,又转头看了一眼刘浩,“浩子,帮顾姐倒杯水。” “好嘞。”刘浩从窗台上拿过热水壶,拧开盖子,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大半杯,递了过去。 顾晓芬接过来,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指尖捏在杯壁中段试了试水温,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在右手边,不挡面前的位置。 然后她拉开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 一份列印的个人简歷,一页会计从业资格证的复印件,一页中级会计师证的复印件。 三张纸排成一排,边角齐整,没有摺痕。 她放完之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没有多余的话。 陈峰把简歷拿过来之前,没有马上低头看。 他先笑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鬆了半分:“顾姐,是从县城过来的?还是住在工业区这边?” “县城。”顾晓芬说,“坐的公交,三路,在化肥厂那站下来,走了大概六七分钟。” “三路公交绕得远。”陈峰说,“那条线二十分钟一班,绕半个县城才进工业区,全程得四十多分钟吧?” “五十分钟。”顾晓芬纠正了一下,语气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七点五十齣的门,中间在老汽车站那一段等了將近十分钟,调度不太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省城那边的公交现在什么情况?”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晓芬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面试会聊到这个。 但她还是很快答了:“我走之前那半年,省城东区已经在修地铁了,二號线延长段,从高新区直通老火车站,全程十九分钟。” “公交的话,市区主干线基本五分钟一班,扫码就上,不用投幣。brt快速通道两年前就铺好了,早晚高峰走专用车道,不堵。”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语调往回收了收。 “当然,那是省城,体量不一样。” 陈峰没帮她圆,他只是端著杯子,慢慢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顾姐在省城八年,”他说,“回来之后坐这趟三路公交,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刁。 不是在问路况,是在问心態。 顾晓芬理解了,沉默了两秒。 “回来第一天,我去县医院办手续。”她没有正面回答,“从医院出来打了辆计程车,司机没开空调,开著窗,座套是碎花布的。我说去西关,他绕了十多分钟,八块钱。” 她顿了一下。 “在省城的时候,我住的小区楼下就是地铁站。出门左拐三百米有个社区医院,掛號缴费全是自助机,验血报告半小时出来,手机上就能看。“ “公司楼下有三家便利店,咖啡十块一杯,早餐车七点准时摆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断过。” “回来那天晚上,我去县城最大的那个超市买东西——就是步行街口那个三层楼的。” 她停了一下,“晚上八点半,关门了。” 张燕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超市好几年前就是八点半关门,夏天最多撑到九点。” “省城那边呢?”刘浩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蹲在门边,本来在看手机,这会儿手机都忘了看。 “我住的那个片区,底商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 “超市十点关门,但旁边有个盒马,线上下单半小时送到家。夜里饿了可以叫外卖,最晚能点到凌晨两点。” 顾晓芬语气很平,“不是说省城有多好,是那边的生活配套已经……跑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她没有用“先进“这个词,也没有用“落后“。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来的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电锤的声音恰好停了,换成了师傅拿灰桶倒水泥的动静,哐啷哐啷的。 “那为什么回来了?”陈峰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面试的场合,通常不会这样问。 问离职原因是常规操作,但“为什么回来“这四个字指向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整个选择—— 一个在省城生活了八年的人,放弃了地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外卖、半小时出报告的社区医院,回到一个超市八点半关门、公交五十分钟晃一趟的县城。 这个选择背后一定有一个足够重的理由。 顾晓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交叉著的双手收紧了一点。 “家里有点事。”她说。 只有五个字。语气还是平的,但“平“的质感变了——之前聊公交、聊超市的时候,那个“平“是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念一份数据报告。 现在这个“平“,是压著的。 陈峰看见了。 他没追问。 “明白。”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顾晓芬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那份简歷。 第56章 帐有问题 简歷写得很乾净。 没有花哨的排版,没有“精通xx““擅长xx“之类的修饰词,就是一行行的时间线和事实: 2013年至2019年,明远贸易有限公司(省城),財务部主管会计。 一般纳税人全盘帐务,负责总帐、明细帐、科目余额表编制。 月度纳税申报,年度汇算清缴。 每月对接银行、税务局、审计事务所。带过两名会计助理。 持证:中级会计师(2013年取得),会计从业资格证。 陈峰一边看,一边点了点头。 看完之后,他没急著聊业务。 “顾姐,八年,一家公司干了八年——这在我们这行算相当稳了。”他语气里有明確的认可。 “明远贸易我知道,省城做外贸建材的,体量不小。” 顾晓芬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一个县城办厂的年轻人会认识明远贸易。 “嗯。年营收大概三亿多,鼎盛时候四亿多。”她回了一句,声音不大,语速平稳。 陈峰注意到一个细节:简歷上没有写离职原因。 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存住,没有直接追问。 “顾姐,我先把厂里的情况跟你交个底。”陈峰指了指张燕手边那本蓝皮笔记本,“有些话我直说,你听听看。” 顾晓芬的眼神微微专注了一分。 她略微调整了坐姿,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右手仍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认真听“的姿势。 “公司註册的是有限责任公司,註册资金一百万。营业执照、对公帐户、税控设备都有,发票也开过——之前给上海的客户开了一批增值税专用发票。” 他边说,张燕就把蓝皮笔记本翻到了最近的几页,推到桌面中间。 不是为了让顾晓芬看——是用行动配合陈峰的话,表明这些数据確实有据可查。 顾晓芬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没伸手翻。 但陈峰注意到她的视线焦点——不是看具体的数字,而是在看记录的格式和书写习惯。 一个专业会计看別人的帐,第一眼永远不是看数字对不对,而是看记法规不规矩。 陈峰顿了一下。 不是在措辞,是在衡量——要不要把自己最薄弱的那块亮出来。 亮。 一个专业的人,你藏著掖著,她反而不信你。 “但帐这块,一直是我们厂子自己在兼著记。” 顾晓芬伸手拿起来,翻开。 翻的速度很快。 不像在看內容——每一页上的数字她只扫一眼就翻过去了。 她在看的是结构:这个本子的记法有没有逻辑,条目之间是按日期排的还是按类別排的,数字的进出有没有標註方向。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大概两秒,目光在某一行上多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本子的方向摆得和她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封面朝上,书脊朝左。 这个动作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拿了別人的东西,放回原处,不改变它的状態。 “陈总,我说几个问题。”她看著陈峰,“你別介意。” “你说。” “第一个。” 顾晓芬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这个流水记录做得很清楚。每一笔收支都有日期,有金额,有备註,数目也对得上——能看出来是认真记的。” 张燕的手在笔记本边上动了一下,像是被表扬了,又像是在等后面的“但是“。 “但是。” “你没有按会计科目分类。” 她用指甲点了点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 “举个例子,你给工人发工资,这个在会计上叫应付职工薪酬。” “你买面料,这个叫原材料。水电费,算製造费用。你买设备,那是固定资產。这些东西性质完全不同,在財务报表上要分开走,分开列。” 她的手在桌面上划了一条横线,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表。 “但你这个本子上,不管是工资、面料还是水电,全部归在一个词下面——支出。” “就像你去医院看病,掛號费、药费、手术费全写在一张纸条上,只写了个总数。医生能看出来你花了多少钱,但看不出来你的钱花在了什么病上。” 陈峰“嗯“了一声。 “税务局如果来查帐,他们要看的是总帐和明细帐。是有科目、有借贷方向、有金额、有凭证號的正式帐簿。” 她推了推眼镜,“不是这个本子。” 张燕的脸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了的那种沉,是意识到自己確实走到了能力边界的那种沉。 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被一种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是暗暗攥了一下拳,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第二。” 顾晓芬的眼神从张燕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陈峰。 “你开过发票,说明税控盘是有的,你也做过申报,这些基础动作你都走了。” 她顿了一下。 “但你这个本子上,进项票的记录很模糊。” 她把本子翻到靠后面的某一页——是採购面料那批的记录。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著:“辅料採购,供应商a,1万元,已付。“ “这里你写了金额和供应商,但没有写发票的信息——是专票还是普票,税率多少,发票號码是什么,都没有。“ 她合上本子。 “你买面料、买辅料、买设备,供应商有没有给你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陈峰想了一下。 “面料那边开了。辅料有几家是小作坊,没开。” “哪几家?量大不大?” “纽扣和拉链各一家。量不算大,但每单都有。” 顾晓芬点了下头,没有批评,只是陈述。 “没有进项票,你就不能抵扣。增值税的算法是销项减进项——你卖出去的货开了多少税,减掉你买进来的原料收到的税票,差额才是你该交的。”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减法的动作。 “人家给你的专票越少,你能抵扣的就越少,你实际交的税就越多。” “这块如果不理清楚,到年底一算帐,你会发现你的税负比同行高出一截。多交的那些钱,不是你赚得多,而是你少收了票。” 陈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问题他隱约感觉到了,但没有人像这样一条一条地给他拆开来讲。 举个例子,假设这批4000件大衣含税收入是100万,其中销项税是13%,也就是100/1.13*13%=11.5万。 採购面料辅料花了50万,那么其中进项税(如果有转票)是5.75万。 那么实际交税=11.5万-5.75万=5.75万 那如果供应商一张专票都没给,实际交税=11.5-0=11.5万。 差了將近6万块。 这6万不是因为陈峰赚得多,而是因为他少收了票,白白多交给了税务局。 尤其陈峰现在为了拉人,已经在人头上亏损了,若是收支无法得到平衡,厂子越大,亏损越大。 现在70多个人尚且能亏起,那如果1000个人呢,一万个人呢,十万个人呢。 到时候他就算有系统,也无法维持这庞大的资金量。 陈峰此时心中有些不安。 第57章 我爸瘫了 顾晓芬没在意陈峰的表情,接著说道。 “第三。” “你们的成本没有归集。” 她的语气和前两条一样,没有上升,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一个做了八年帐的人在复述事实。 “做一件衣服,面料用了多少钱,辅料多少钱,工人工时折算多少钱,水电分摊多少钱,机器折旧分摊多少钱——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你一件大衣的生產成本。” “你拿这个成本去和出厂价一比,才知道你这个价格到底赚了多少毛利,或者亏了多少。” 她把本子翻回去,指了指第一页的月度匯总。 “你现在的记法,能看出来这个月一共花了多少钱。但看不出来花在了哪里。更看不出来每一件產品分摊下来吃掉了多少钱。” “比方说。”她停了一下,想了个例子. “你这个月花了一万块电费。这一万块里,有多少是车间缝纫机用的,有多少是办公区用的,有多少是仓库照明用的?” “如果你不拆开来分摊,你就不知道车间的製造费用到底是多少——你的报价也就没有底。” 陈峰点了下头。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意识到。 他上一世在设计院做项目的时候,甲方的成本核算就是按工序拆分的,精確到每一道工序的人工和材料。 他知道这套逻辑,但在自己的厂子里,他一直腾不出手来弄。 七十多个工人的计件、面料的进出、设备的折旧、水电的分摊……这些数据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要捞出来、归拢在一起、对號入座,需要一个专门的人花专门的时间去做。 张燕记的蓝皮本,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第四,凭证。” 顾晓芬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有一个很小的划痕,在灯光下偶尔会折出一道细亮的线。 “你们平时的原始单据——採购的收据、发票、银行回单、工资表、入库单——这些有没有按月装订存档?” 陈峰看了张燕一眼。 张燕犹豫了一下。 她的犹豫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最后她放弃了修饰。 “收据和发票我都夹在一个文件夹里,按时间排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装订倒是没装订。” 顾晓芬没有追问“为什么没装订“,也没有露出任何“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只是说了四个字: “这个要补。” 然后解释。 “税务局来查帐,首先看的就是原始凭证。凭证散著放,有两个风险。” “第一是容易丟。一张发票丟了可能不影响大局,但如果丟的是一张大额的进项发票,到时候你能抵扣的税款就凭空没了,你说不清楚。” “第二是乱。时间长了自己都对不上號。你三月份的一张採购发票混到了六月份的文件夹里,你自己找起来都费劲,更別说审计的人。”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句號。 张燕默默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就是她平时夹票据的那个蓝色塑料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纸张,然后又合上了,放回了原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说了一切。 “最后一个。” 顾晓芬把蓝皮笔记本放到桌面正中间,笔搁在本子上方,两样东西摆成了一条直线。 “社保。” 她看著陈峰。 “你们工人上社保了吗?” “还没有。”陈峰说。他没有解释理由,但还是补了一句,“开业到现在不满一个月,这个在计划里。” “不满一个月可以理解。”顾晓芬的语气没有松,但也没有紧,“但这个不能拖太久。” 她用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比前面几次都重了一点。 “你现在七十多个人,不是三五个人的小作坊,是七十多个人。” “这个数量,劳动监察那边是会关注的。不是说他们一定会来查,而是一旦有人投诉、或者出了事,他们就会来。”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工伤。”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的工人天天操作缝纫机,电动的。针跑偏了扎到手指,剪刀滑了割到手掌,这些在服装厂都是常事。” “小伤不说了,万一有个严重一点的——手指断了、手筋伤了——如果没有社保、没有工伤保险,所有的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全部由你个人承担。” 她看著陈峰的眼睛。 “你承担得起吗?也许可以。但你不该承担,这就是保险存在的意义。” 说完,她把笔放在桌上。 没有再往下列了。 专业,十分的专业。 甚至让重生一次的陈峰都觉得专业,这种细致程度,不比大城市的財务经理差多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装修队的电锤声从隔壁传进来,一阵一阵的,闷在墙壁的另一侧,像远处的闷雷。 陈峰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桌面上依次摊开的简歷、证书复印件和那本蓝皮笔记本。 五个问题。 科目分类、进项票、成本归集、凭证装订、社保。 没有一个是大问题。不是缺证缺照那种硬伤,不会让厂子开不下去,也不是什么暗雷——不会今天不处理明天就爆。 但每一个都很琐碎。 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线头,单独看每根线头都不影响大局,放在那里也碍不了什么事。 但如果不花时间逐一捋顺,日子一长,这些线头就会彼此纠缠、交叉打结,慢慢地缠成一团剪不断的乱麻。 等你想理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头了。 不是不知道该做,是总觉得“以后再说“。 但“以后“从来不会自己变好,它只会变得更难收拾。 他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从现在开始,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 而且他心里清楚——他现在是在县城开工厂。 名声还没彻底打响,已经有不少人在传了。 等到周围几个县城都知道有这么一家高薪企业,別的產业还怎么活?他甚至可以想像,到那个时候,疯狂的举报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 到那时候再补,就不是补帐的问题了。 “顾姐。”陈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顾晓芬看著他,等他说。 “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客套,他不太会说客套话,这一点跟他爸有点像。 顾晓芬没有接话。不回“谢谢“,也不回“过奖了“。 就是等。 等他往下说。 这种“等“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不急於表態,不急於填补沉默,扛得住对话中间那段空白。 陈峰见过的大多数面试者,在听完一句肯定之后,要么开始补充自我评价,要么开始解释自己还有什么优势。 顾晓芬什么都没做。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是安静的。 “但我有个事想问你。” 陈峰合上她的简歷,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在省城做了八年。明远那个公司的体量比我们大得多,你在那边做到了主管会计,待遇肯定不差。” 他顿了顿。 “怎么突然回县城了?” 他知道刚才已经问过一次,她用五个字挡了回来,但他还是决定再问一次 一个这么专业的人,放弃省城的工作、放弃八年的积累,回到一个小县城做普通会计——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在情感上也说不通。 他招的不是一个干三个月的临时工,也不是一个来过渡一下就跳槽的骑驴找马。 他要用的人,是一个能在这个厂子里扎下根来、跟他一起把底子打起来的人。 如果这个人回来的原因站不住——比方说是在省城出了什么差错,或者纯粹是一时衝动——那这个能力再强,他也要掂量。 顾晓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整场面试里,她第一次沉默。 前面说那五个问题的时候,她语速均匀、逻辑清晰、每一条都脱口而出,像是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分好类的文件。 但现在,这扇抽屉打开之前,她犹豫了,她似乎也明白了陈锋话外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顾晓芬摘下眼镜。 动作很慢,不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在开口说某些话之前,先给自己一点缓衝的时间。 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灰色的眼镜布——叠得整整齐齐的那种,四角对四角——展开来,慢慢地擦了擦右边的镜片,又擦了擦左边的。 然后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镜框的金属弯鉤掛上耳朵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我爸瘫了。“ 第58章 落叶归根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燕的手顿了一下,她原本在无意识地翻文件夹的角,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住了。 陈峰没动,也没说话。 “脑梗,去年冬天发的。” 顾晓芬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刻意克制住情绪之后的平——那种平底下通常藏著颤抖。 她的平是另一种: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反反覆覆想了无数遍,想到了最后,连疼痛都被岁月打磨成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搁在心底,硌人,但不再扎人。 “凌晨三点多,我妈打电话过来,说你爸倒在卫生间里,起不来了。” 她没有看陈峰,也没有看张燕。 她看著桌面上那张自己的简歷,好像那张a4纸上有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我赶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县城的医院说做不了,连夜转到省城。” “在省城的医院住了两个月,icu先待了十二天,后来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 她停了一下。 “说能维持。但好不了。” 这七个字的排列方式本身就残忍。 “能维持”,意味著人还在。“但好不了“,意味著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右半边完全没有知觉,手动不了,翻身要人翻,吃饭用管子,能认人,但认了也说不清话,就看著你。” 她说到这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陈峰看见了。 那是紧张和压抑混合在一起之后,手指代替嘴巴在说话。 “我在省城上班这些年,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 顾晓芬把那两根手指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又鬆开。 “年三十回来,初六走。中间国庆放几天假,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加起来一年在家待不到半个月。”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哽咽,是发力点移了位。 像是有一团东西从胸口往上顶,她用喉咙压住了,但那个压力改变了共鸣的位置,让声音底部多了一层毛边。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等赚够了钱再说,等房子供完再说,等存款到多少多少再说,每年都有一个新的等。” 她微微仰了一下头,目光越过陈峰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水泥面,刷了一层白灰,还没来得及贴东西。 “去年在病房里陪了两天。” “我爸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护工换尿不湿的时候,他就那么看著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他床边削苹果。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他使了好大的劲才把脑袋转过来的,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看了我大概有五六秒,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她低下头。 “我把苹果凑到他嘴边,他不是要吃苹果,他就是要看一看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装修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工了——也许是换工序,也许是中场休息。 没有电锤声,没有搬运声,外面的世界好像按了暂停。 张燕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放在了膝盖上,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咙动了一下。 “那次回省城之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个事。” 顾晓芬重新坐直了。她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放回桌面——一个从私人情境切回公事状態的动作。 “我本来想把他接到省城去,那边的医疗条件好,有专门做脑卒中康復的科室,我也方便照顾,下班去看一眼就行,不用来回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记忆浮上来时,嘴角自己做出的反应。 “但我爸不同意。” “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著陈峰。 “他说——落叶要归根。” 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停了。 落叶归根。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他爸陈建国虽然没说过这句话,但做过一辈子这句话的註解——从来没离开过青泽县,从来没想过要去別的地方,哪怕这个县城破旧、落后、年轮人往外跑,他也蹲在门槛上抽著烟,一字不提“走“。 他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根在这里,走了就断了。 “犟了一辈子的人。”顾晓芬说,“你说不动他的。” 她这句话的语气里,有三分埋怨,三分心疼,三分认命,还有一分——只有当过女儿的人才能听出来的——骄傲。 为一个倔老头骄傲。 “所以我辞了工作回来了。” 顾晓芬把话头收回来,语速恢復到正常。 “年初走的手续,交接了两个月,三月底正式离职。” 她顿了一下。 “县城的行情我知道,会计的月薪三千到四千——比省城差一大截。” “但我爸就剩这些日子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架重新卡在鼻樑的正中间。 “钱的事,没那么重要。” 说完这句话,顾晓芬重新端正了坐姿。 她的背挺得很直,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恢復成了进门时的样子——平静,沉稳,看不出波澜。 像是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水面,在风停了之后,一圈一圈的涟漪消散乾净,重新归於平整。 “该说的我说完了。” 她看著陈峰。 “陈总,您考虑就行。”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外面的装修队依旧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换工序还是收工了。 陈峰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被翻开的帐本上——张燕的字跡,一笔一划,密密麻麻。 但他没有在看帐本。 他在想他爸陈建国。 想那个蹲在门槛上抽菸的背影,想他每次从上海打电话回来说“过年不一定能回去“时,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之后说出的那句“嗯,忙就不回了“。 那个“嗯“字里装了多少东西,他以前没细想过。 现在想了。 张燕坐在旁边,一直没动。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时刻不该由她来打破。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不算长。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刚才那番话的余震还没完全消散的空气里,十几秒已经足够让三个人各自走完一段自己的路,再回到同一张桌子前。 陈峰坐直了。 他的目光从帐本上移开,重新落到顾晓芬的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刚才讲述时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毛边。 她已经把所有该亮的底牌都亮完了,剩下的牌不在她手里。 陈峰没让沉默再拖下去。 “薪资的事,我先说。” 顾晓芬微微抬了下眉毛。 一般的面试流程,老板听完应聘者的陈述,至少要说一句“回去等通知”。 当场谈薪资,要么是急著用人,要么是已经定了。 “你刚才说县城行情三千到五千。”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给你六千五。” 数字出来的时候,张燕的脑袋从文件夹后面探了出来。 六千五。 在青泽县,一个会计拿六千五,几乎等於在菜市场买了一头猪非要按牛肉价付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顾晓芬没接话。 她在等后面的条件。天底下没有白给的高价,高价背后一定掛著高要求。 “但有两件事。”陈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说的那五个问题,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时间表。不是笼统的儘快,是具体到哪一天完成哪一项。科目分类、凭证装订、成本归集,每一条拆开来,排上日期。” 顾晓芬点了下头。没有犹豫,这本来就是她的活。 “第二,社保的事,你来牵头。”陈峰说,“七十多个人的社保开户、基数核定、月缴流程,你一个人跑不下来的话,张燕配合你,但方案你出,我只看结果。” “可以。”顾晓芬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顾晓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是她之前说问题时那种“句號”式的敲击,而是一种確认——像工匠在开工之前,用指节敲一下木料,听听质地。 “补帐的事我做过。”她说,“明远那边有个子公司,註册了一年半没怎么运营,后来要激活,也是我接手的。” “从原始单据梳理到出具合规报表,我给自己定的期限是三周。你这边的业务量比那个大,但结构简单——就是生產型的进销存。” 她拿起桌上那支笔,在自己简歷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一个礼拜,帐面可以见人。” 陈峰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行。” 这个“行”字出口的时候,陈峰站了起来,伸出右手。 顾晓芬愣了半秒,然后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但都很稳。 “明天能来吗?”陈峰问。 “能。” “张燕会帮你收拾一张桌子。” 顾晓芬点头,收起简歷和证件,起身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椅腿在地上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了。 没有回头,但声音是朝后面传的。 “陈总。” “嗯。” “六千五太高了。” 陈峰靠在桌沿看著她的背影。 “做出来了就不高。” 顾晓芬的手指在门框上收了一下。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第59章 人不够啊 顾晓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燕把椅子往前拽了一下,屁股还没坐稳,嘴先开了。 “六千五?” 陈峰正低头翻帐本,没抬眼。 “嗯。” 张燕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小峰,咱俩说句实在话——她专业,我认。那五个问题摆出来的时候我都想给她鼓掌。但你这工资开得也太邪乎了。” “邪乎?” “青泽县的会计,三千五到四千五,顶天了。你往省城看,那边主管会计也就六千出头。你给六千五——这不是省城价,这是往上海靠了。” 张燕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一个月六千五,一年就是七万八。你再加上五险一金公司那部分,到手成本快九万了,这钱够我在车间里多招两个熟手。” 陈峰把帐本合上,他抬起头,看著张燕。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她爸瘫了,心软了,才给的这个数?” 张燕没接话,但她嘴角抿了一下,这个表情陈峰太熟了——意思就是“你说不是吗”。 “嫂子,我问你一个事。”陈峰靠回椅背。 “顾晓芬在省城干了八年,主管会计。管过三个人的小团队,处理过上亿流水的帐目,独立完成过子公司从休眠到激活的全套补帐。” “月薪往低了算,五千;往正常了算,六千到七千。” “加上年终奖和省城那边的生活配套——地铁、三甲医院、孩子的学区——综合待遇折现,一年下来至少值十几万。” 他伸出一根手指。 “她为什么回来?” “她不是说了嘛,她爸——” “对,她爸瘫了。”陈峰打断她。 “但你想过没有?她爸今年瘫的,她回来了,明年老李家的妈摔了,老李要不要回来?” “后年老赵家的爹查出癌了,老赵要不要回来?你隔壁邻居赵婶家的小儿子,在深圳送了三年外卖,他爸关节炎严重到蹲不下去了,那小儿子辞不辞职?” 张燕愣了一下,没明白陈峰要表达什么。 “咱们县往外跑的人,不光是车间里做工的。还有会计、司机、电工、设计、跑业务的——各行各业,能走的都走了。”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你让做工的女工回来,我给高薪,行,她们回来了。但工厂光靠工人能转?你一个人当车间主任、行政、採购、调度,你扛得住?” 张燕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她扛不住。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过去这八天,她白天管车间排產,晚上算工资对帐,中间还得协调物料、登记考勤、处理工人之间的琐事。 最忙的那天她从早上六点半干到晚上十一点,回到宿舍洗完脸往床上一倒,手都是抖的。 “顾晓芬这种人,在省城一抓一大把。” “明远贸易那种公司,像她这个资歷的主管会计,一个部门能坐三四个。” 他转过一点身,侧脸对著张燕。 “在青泽县呢?你给我找一个试试。” 张燕没吱声。 “找不到的。”陈峰替她说了。 “因为但凡有点本事的,早就跑了,留在县城的要么是刚毕业没经验的,要么是混日子等退休的。” “顾晓芬这种——你就算出八千块钱,在青泽县的人才市场上也摸不著一个。” “咱们县城缺的不只是做衣服的手。”陈峰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缺的是各种各样的手,记帐的手,修机器的手,跑市场的手,教书的手。” “这些手都在外面,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合肥,有的在深圳。” “他们迟早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回来——父母病了,孩子没人带了,或者就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回来之后呢?”陈峰敲了一下桌面,“县城没有匹配他们能力的岗位,没有配得上他们经验的薪资。干两个月,心灰意冷,又走了。” 张燕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 五年前她也动过去苏州的念头。一个技校同学在苏州的外贸服装厂当线长,月薪六千多,打电话叫她过去。 她都把行李收好了,最后因为她妈腰椎间盘突出需要人照顾,没走成。 留下来之后呢?在李建国的破厂子里拿三千块,被欠薪,被骗,被拖到怀疑人生。 “所以你给六千五,不是给顾晓芬一个人看的。”张燕慢慢开口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没直接回答。 “消息会传出去的。会计在青泽县拿六千五,工人在青泽县月入五六千——这些数字会像种子一样撒出去。在外面漂著的青泽人听到了,心里那桿秤就会动。”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回来。但只要有一部分人回来了——带著技术回来,带著经验回来,带著在大城市学到的本事回来——这个县城的血就活了。” 张燕看著陈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她不完全理解陈峰画的那个大饼。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陈峰亏钱办厂子开始,她就没完全理解过。 结果呢?七十四个女工坐在车间里,八天干出了四百件零次品的大衣。 不理解,但跟著干。 这是张燕的逻辑。 “行了,大道理不扯了。”陈峰转回来,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切换得很快,“说正事,四千件的货,苏红梅那边给的交期是多少天?” “合同上写的四十五天。”张燕条件反射般报出数字。 “咱们现在七十四个人,上次四百件用了八天。四千件如果按同样的人效算,理论上要八十天。超期一倍。” 张燕点头:“人不够。” “那你算算,要达到四十五天的交期,最少得多少人?” 张燕低头,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点了几下,嘴里念叨著数字。 她算数的速度很快——在车间里排產排了这么多年,脑子里自带计算器。 “领座工序是瓶颈,现在能独立做领座的只有桂兰姐、小慧和沈娜三个人。四千件领座,按每人每天八到十件的速度……”她抬头。 “至少还得再补三到四个领座师傅,其他工序也得同步扩。总人数——保底一百二十人,稳妥点要一百五。” 陈峰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一百五十人。王建设给他定的年底目標是“突破百人”。 这才九月中旬,直接翻一倍半。 “机器呢?” 张燕掰著手指,“要上一百五十人,平车至少得加到八十台,包缝十二台,锁眼四台,整烫台再加三个。” “行,这两天再辛苦你一下,把机器的事落实了,爭取工人回来就能开工。”陈锋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张燕抬手指了指窗外,“场地。咱们现在用的b12厂房总面积两千平。六十台机器尚且宽敞,再往里塞八十台——你让工人骑在机器背上干活吗?” 陈峰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两千平。 当初拿这个厂房的时候觉得挺大,现在一算,根本不够。 “隔壁b13、b14有人用吗?” “空的。开发区这一片大部分都空著。”张燕顿了一下,“但那是管委会的地盘,租金、水电、优惠政策……你得找人谈。” 陈峰没说话。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空荡荡的水泥路上。 路的尽头,b13厂房灰色的铁皮顶在阳光下反著光。 空的,像开发区里大部分厂房一样,空的。 “行,设备的事你盯著。”陈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人员招聘的消息也放出去,工资標准不变。” “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招商局,找王主任。” 第60章 要新厂房 时隔半个多月,陈峰重新走进了县政府,没什么变化,看门的还是那个大爷。 陈峰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小琴正趴在桌上嗑瓜子,面前摊著一本翻卷了边的《知音》。 封面上一个烫了波浪卷的女人正含泪望向远方,標题用加粗红字写著——《他用十年的等待,换回了她一句对不起》。 “周姐。” 周小琴抬头,瓜子壳还夹在嘴唇上,她眨了一下眼。 第一秒,她的大脑还停留在《知音》第三十七页那个被拋弃的女主人公身上。 第二秒,她认出了门口这个人。 是上次来找王主任的那个年轻老板。姓陈。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著?半个多月前。 那天他也是这么推门进来的,穿得不算好但收拾得很乾净,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有落点。 当时周小琴心里的判断是——又一个跑来画大饼的。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从那次陈峰走后,王建设的状態变了。 以前王建设上班的常规动作是:泡茶、翻文件、嘆气、看手机、再嘆气。 偶尔接个电话,掛完电话继续嘆。 整个人像一台怠速运转的老发动机,轰轰地响,但不往前走。 但最近这半个月,他开始打电话了。 不是那种被动接听的电话——是主动拨出去的。 打给管委会的老许,打给开发区的物业,打给什么水电部门的人。 有一次她路过王建设办公室,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小陈那个厂“,语气认真得像在匯报工作。 所以,周小琴看陈峰的目光带著一种纠结的复杂——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某种朴素的希望感。 她不確定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王建设折腾。 但她確定,王建设已经在折腾了。 所以这一次,她站起来的速度比接局长电话时还快。 “哎哟陈总,您来了!快坐快坐,喝水不?我给您泡茶!”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上次陈峰来的时候,她叫的是“这位先生“。 什么时候改口叫“陈总“的?大概是从王建设开始主动往外打电话的那天起。 “王主任在吗?” “在在在,里屋呢,我去叫——” “不用。”陈峰已经走过去了。 周小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想了想,回到桌前,瓜子没继续嗑,《知音》也没继续看。 她把杯子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烧了壶热水。 也不知道泡给谁喝。 反正……烧著吧。 王建设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门缝里泄出一缕烟味,陈峰敲了两下,门自己盪开了。 王建设正侧身坐在桌前打电话,左手夹著烟,右手按著一沓皱巴巴的材料,桌面上菸灰缸里插著三个烟屁股,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浓茶,茶叶梗糊在杯壁上,顏色深得像中药。 看见陈峰,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是今天“的反应。 他举起一根手指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手指上还夹著烟,那缕灰白的烟被这个动作晃得抖了一下。 “……对,老许,就是b12那个。水电减免的材料我昨天送过去了,你那边走到哪一步了?” “……嗯……行,那周五之前能批下来吧?” “……好好好,回头请你吃饭。老许,回头请你吃饭啊。就百味楼,上次那个位子。行行行。” 掛了电话,王建设的脸上掛著一点办成事的得意。 “巧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他特意把“正要“两个字加了重音,暗示自己不是被动等陈峰上门的那一方。 这是体制內的人另一个本事——永远要让自己看起来比对方早走了一步。 “水电减免的事基本跑通了,周五之前管委会就能出批文。” “前两年工业用电八折,光这一项,按你现在的用电量算,一个月能省三千多块。” 他说“三千多块“的时候,语气带著一丝“你看、我也给你办实事了“的邀功意味。 陈峰在他对面坐下。 “王主任,三千多块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个大的。” 王建设的笑容收了一半。他对“聊个大的”这三个字有条件反射式的警觉。 “你说。” “我需要b13。” 王建设眨了一下眼。不是装糊涂的那种眨——是脑子在快速检索“b13“这个编號对应的信息的那种眨。 “b13?隔壁那个?” “对,三千二百平,跟b12一样的条件。” 王建设没有马上说话。 身体靠回椅背,发出嘎吱一声。 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交替敲击著塑料扶手——噠、噠、噠。 “你现在才七十多號人吧。” 在体制內待久了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徵:从不正面回应提案,永远先用反问来爭取判断时间。 让对方补全信息,自己才能掌控局势。 “七十四个。” “b12两千平,你填了多少?” “一大半吧,不过这次招人就坐不下了。” “所以你要b13是为了扩厂子?” “对,我打算一个月之內把人填满。” 王建设的手指停了。 他右手食指悬在扶手上方两厘米的地方,保持著一个落点的姿势,但没有落下去。 “你大概要多少人?” “一百五十人吧。”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走廊里周小琴嗑瓜子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嘎嘣嘎嘣的,格外清晰。 “多少?”王建设的声音没变大,但音调升了半隙。 “一百五十人。十月底之前到位。” 王建设的身子慢慢从椅背上离开,往前倾了几度。 “小陈同志。” 他喊的是“小陈同志“,不是“陈总“。 在他的语言系统里,“陈总“是客气和距离,“小陈同志“才是同乡人对后辈的真诚。 “我给你定的目標是年底——年底——破一百。” “你现在跟我说十月底就要一百五?还要三千两百平的新厂房?” 第61章 七天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个体检报告上发现异常值的医生——不確定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首先需要排除读错了的可能性。 陈峰没有急著说话。 他在观察王建设的反应。 这个人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值得看——他的眉毛、手指、肩膀线条。 这些年在上海的甲方会议上,陈峰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信息释放阶段,不催促,不补充,让数据在对方脑子里自己发酵。 催促只会让人防御,沉默才会让人自己说服自己。 等了四五秒。 王建设的呼吸放下来了一点。 肩膀也鬆了一丝——说明他从“震惊“档位滑向了“评估“档位。 “王主任,苏总那边四千件的返单已经確认了。”陈峰开口了,声音节奏有意放慢了一拍。 “合同交期四十五天,按现在的人效算,七十四个人干不下来,我算过——保底一百二,稳妥一百五。” “这不是拍脑袋的数字,是我拿產线节拍和工序瓶颈推出来的。” “四千件?“王建设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 上次在工厂的时候,陈峰跟他提过苏红梅那边的订单,但当时他以为陈锋是为了稳住他。 现在这四千件...兑现了。 他虽然不懂服装,但他懂得乘法。 苏红梅的代工价格是羊绒大衣一件三百二,现在是四千件—— “四千件,四十五天……”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万。 一张订单,一百二十八万的產值。 这个数字在上海不算什么,但在青泽县的开发区——一个去年產值不足三百万的工业荒地——一百二十八万是一颗扔进死水里的石头。 水花之后会有涟漪,涟漪之后会有波纹。 而波纹会传到岸上——传到张局长的办公桌上、传到年终招商报告的数据表里、传到王建设的综合考评栏目里。 他突然站起来了。 不是激动——是他需要活动。 脑子转得太快的时候,他必须让身体也动起来,否则那些念头就会像堵车一样在颅腔里挤成一团。 他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招商局的院子,一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掉了满地黄叶,没人扫。 叶子已经干了,边缘蜷曲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一群低声说话的老人。 围墙根底下有一只猫,灰色的,瘦得能看见肋骨,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他看著黄叶,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 “你知道青泽县开发区从建成到现在,最大的单体工厂是哪家?” 陈峰没答,他知道这不是等他回答的问题。 “新明塑料製品厂,一百一十七人,2013年的数据。” 他没再提王建国,因为王建国厂子的成分他知道,说是300个人,但水分很多,很多临时工都记录进去,为的就是骗政府补贴。 “新明塑料厂是开发区的峰值。后来老板把厂搬到六安去了,因为那边地价更便宜。” 搬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是管委会的人路过厂房,发现铁门锁了,才知道人走了。 门上贴著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著“租约到期,不再续租“。 一百一十七个人的来去,被八个字交代了。 王建设至今记得那天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东西——像被人用橡皮锤子在胸口敲了一下。不疼,但闷。 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看著陈峰。 “你要是真能做到一百五——” 他顿了一下。食指在窗台的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用一百五。只要能做到一百二,你就是开发区这六年来规模最大的製造业企业。” 六年了,从新明塑料走到今天,开发区的入驻企业来了九家,走了七家。剩下两家也是半死不活的。 b1到b18这十八栋標准厂房,高峰期坐满过十二栋,现在只有两栋有人,铁门上的锁锈成了褐色。 如果真有一家企业能做到一百二——不,一百五—— 那他王建设过去六年趟过的那滩烂泥,至少能找到一个落脚的石头。 “那b13——” “我没说不给你。” 王建设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了一张表格。 横线竖线,格子密密麻麻,表头用宋体打著“青泽县经济开发区入驻企业场地扩展申请表“。 纸边有点泛黄,显然在这个抽屉里躺了很久。 他用指甲盖把纸面上的褶皱颳了刮,推到陈峰面前。 “这个表你填了,写清楚扩展理由、场地用途、预计投入。我拿著这个去找张局长签字。” “快的话——”他仰头想了想。不是在想流程——那些流程他闭著眼都知道。 他想的是哪个环节可以压缩、哪个人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快一步。 “七天。” 第62章 没有下午的事好看 “王主任...七天...七天太慢了...” 陈峰扫了一遍,格式很官方,填空很多。 正规程序是这样,申报初审、领导签字、管委会备案、合同擬定、水电报备、消防备案等等。 但他不想走正规流程,毕竟这是在县城,而且是產业空心严重的县城。 他主动找王建设,为的就是更多的资源倾斜。 王建设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小陈同志,我说的七天,已经是我把所有环节压到极限之后的七天,正常走流程,至少得半个月打底呢。” “王主任,我的缝纫机后天到货,机器到了没地方放,一天的仓储费八百,放五天,四千。” 陈峰说数字的时候不看王建设,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申请表上。 “四千我出得起,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抬头:“是节拍的事,苏总那边的交期是刚性的,每晚一天投產,我后面所有工序的排期就得重新推,四千件的订单容不下三天的空转。” 王建设没接话。 他重新把烟点上了——刚才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火机打了两下才著,蓝色的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的镜片上。 “那你想要多快?” “今天。” 王建设吸了口烟,没吐,憋在腮帮子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烟吐出来,烟雾顺著鼻腔往上飘,让他整张脸笼罩在一层灰白色里。 “今天?你这...”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听错。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企业主敢把“今天“两个字摔在他桌上。 不是不敢——是没有人觉得值得。 那些来来走走的小老板们,租三个月厂房、欠两个月电费、留一地鸡毛,谁会为了“快一天“跟招商局较劲? 但眼前这个人较了。 “b13空了多久了?”陈峰问。 王建设没说话。 “我进开发区大门的时候数过,b13的铁门上有四层锁。” “最外面那层锁的牌子是固力,那个型號大概2015年左右停產的。” “也就是说,那把锁至少掛了四年没人动过。” 王建设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陈峰的眼神变了一下——是一种“这个人观察力有点不对劲”的重新评估。 这不是莽撞,是专门做了功课的。 “四年没人租的厂房,不需要走半个月的流程。”陈峰把那张申请表翻过来。 “王主任,我把该填的填了,但我想在背面再加一样东西,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得到您最大力量的支持。”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根笔,然后在表格背面的空白处写字。 王建设歪著头看,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陈峰写的是一行字,不长—— “承诺:2019年12月31日前,在岗工人不少於500人。” 下面签了名,写了日期。 笔落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王建设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五百人。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串连锁反应—— 五百人意味著五百个家庭有了收入来源。 五百人意味著开发区的就业数据一次性翻倍。 五百人意味著年底写进招商工作匯报里的时候,那一栏数字不再难看。 他把烟掐了。 不是掐灭,是直接按进菸灰缸,力气大了点,烟身折成了一个锐角。 “你写了就要认!” “我签了字的。” “白纸黑字!” “您可以复印一份存档。” 王建设看著陈峰,他的目光和上次在厂里不一样了。 上次在厂里的时候,那种目光是一把尺子——量你的深浅、测你的成色、估你的斤两。 是审视,是打量,是“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又一个李建国“。 今天这个目光不是了。 今天这个目光是一把称——它在衡量。 不是衡量陈峰值不值得信任——那个衡量在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基本完成了,三十万保证金是称砣,工厂里嗡嗡作响的缝纫机是秤桿。 今天的衡量更深一层。 他在衡量的是:如果我把全部筹码推上去,这个人会不会让我贏一次? 他搞不清楚。 但他想赌一把。 开发区过去六年的成绩单拿出来,比一张白纸好看不到哪去。 要是到退休那天,这份成绩单还是这个鬼样子,那他王建设这十几年就是给梧桐树浇了个寂寞。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比刚才那个深,里面的东西也更杂。 文件、便签、过期的降压药盒子、一串不知道哪扇门的钥匙。 他翻了半天,掏出一本蓝色的皮面文件夹。 封面上贴了一张標籤,手写体,写著“b区钥匙登记”。 陈峰没出声。 王建设翻到其中一页,撕下一张登记条,填了几笔,然后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柜子,在一排钥匙里摸了几秒,拎出一串。 三把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陈峰那边。 “下午两点,我让管委会老许去给你开门,水电接通的手续我今天下午跑。” “但这次可没有免租协议了,租金一分不少的得交上来。 “您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王建设顿了顿。 “流程上我先斩后奏,张局长那边我去说。” “先斩后奏”四个字从一个在体制內干了十二年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这意味著他在拿自己的信用做担保——万一陈峰出了岔子,先挨批的是他。 陈峰把钥匙收起来,起身。 “王主任。” “嗯?” “年底五百人的事——我不是在给您画饼。” 王建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腹部,看著陈峰的侧脸。 “我知道。”他说。“要是画饼的人,不会把名字签上去,画饼的人都只说不写。” 陈峰往外走了两步,被王建设的声音叫住了。 “还有件事。” 陈峰转身。 王建设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办公室说的事。 “张局长上周在班子会上提过你。” 陈峰站住了。 “不是点名,是拐著弯提的。他说开发区最近有个服装加工的企业势头不错,招商口要盯紧了,別让人跑到隔壁县去。” 王建设顿了一下,挑了挑眉。 “你知道张局长这个人,他在会上提一句,等於私下关注了很久。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刚开不到一个月的厂子放到班子会上去说。” 陈峰的表情没变,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局长在班子会上提了名——这不算什么实质性的支持,但这是一种信號。 体制內的资源分配逻辑从来不是“谁需要就给谁”,而是“领导在关注谁,就往谁那边倾斜”。 张局长提了他一句,管委会的老许水电审批就快了,王建设敢先斩后奏,也是因为吃准了上头的风向。 “再说一句不该我说的。”王建设补了一嘴,“市里每年年底有个返乡创业带动就业的表彰。往年咱们县报上去的材料都凑不齐数。要是你年底真能到五百人——”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已经到了。 陈峰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过走廊的时候,周小琴站在饮水机旁端著两杯茶,看见他出来,愣了愣:“哎,陈总,茶……” “下次喝,谢谢周姐” 门在身后合拢。 周小琴端著两杯茶站在原地,听见里屋王建设的声音传出来:“小周,把管委会老许的电话再拨一遍。” 语气急切得不像他。 周小琴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號。她的手指按键盘的时候,余光瞥见办公桌上那本《知音》。 封面上那个含泪的烫髮女人还在望著远方。 但周小琴忽然觉得,那个故事没有下午的事好看。 第63章 安全生產 人人有责 下午一点四十五,陈峰到了b13厂房门口。 比约定的两点早了十五分钟。 b13和他租的b12紧挨著,中间隔了一道水泥墙和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消防通道。 他之前每天进出b12,都能看见b13的铁门。 铁门底部的漆已经爆皮了,露出里面的铁锈,锈跡往下蔓延到水泥地面上,像一滩乾涸的血渍。 门缝里挤出来几根杂草,有两根已经枯死了,还有一根顽强地绿著,弯弯曲曲地顶著一片叶子,在九月的风里微微晃动。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串钥匙。 三把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侧门的,一把配电房的。 一点五十二分,一辆灰色的麵包车从开发区大门方向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髮剃得很短,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著,像是膝盖有旧伤。 “陈总?” “许师傅?” “叫我老许就行。”老许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把烟盒朝陈峰递了递。 陈峰摆手,老许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了。 “老王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老许吐了一口烟,语气里带著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第一个电话是说让我两点来开门,第二个电话是催我一点半就来。第三个电话——” 他看了陈峰一眼。 “第三个电话是让我把水电这边的手续也带过来,现场办。” 陈峰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许晃了晃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都在这儿了。水电开户表、安全承诺书、场地移交单,你签完字,我今天下午就让电工过来合闸。” “水呢?” “水简单。b13的水管和b12是同一条总管分出来的,阀门在消防通道那边,拧开就行。我来之前已经让小刘去拧了。” 他说完,走到铁门前,踢了一脚门底下的杂草。杂草没断,弹了回来。 老许弯腰扯了一把,扯断了,隨手扔到路边。 “开门吧。” 陈峰把最大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涩得很,钥匙拧了半圈就卡住了。他加了点力,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 老许在旁边说:“往左先晃两下,再往右拧,这批锁都是一个毛病,芯子里进了灰。” 陈峰照做。钥匙往左晃了两下,再往右,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掛锁被摘下来的时候,分量比想像中沉,陈峰掂了掂,少说半斤。 铁门拉开的声音更大,轨道锈死了大半,铁门在槽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哀嚎。 门开了。 一股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气味涌出来。 灰尘、霉、陈年的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腐朽,像是空气在这四面墙里放坏了。 陈峰抬手挡了一下口鼻,往里走了一步。 光线从背后涌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厂房深处。 三千二百平米。 比b12大了將近一倍。 天花板很高,大概六米。 顶上是钢结构横樑,工字钢的表面全是铁锈,有几处锈得厉害的地方往下掉著粉末。 横樑之间拉著几根铁丝,大概是以前掛灯管用的,铁丝上还缠著几截黑色的电线,接头处的胶布已经风化了。 地面是水泥地,灰扑扑的,上面有轮胎的印子——不是车的轮胎,是手推车的,细细的两条线,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地面有几处裂缝,裂缝里积著灰,也挤出了几根草。 靠北墙的地方有一摊暗色的痕跡,可能是油渍,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液体。 墙上有字。 红漆写的,字很大,但已经褪了色,变成了一种惨澹的粉。陈峰走近了才看清楚—— “安全生產 人人有责” 八个字,写在北墙正中央。落款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更淡了,几乎看不清。 陈峰凑近了辨认:“2012年6月 青泽县恆利电子有限公司“。 2012年。七年了。 “恆利电子,”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有回声。 “做充电器的,老板姓范,来了一年半就跑了。工人工资欠了八万,是管委会垫的。之后又来了一个做塑料托盘的,干了八个月,亏本走的。再之后就没人了。” 老许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但他的眼神在厂房里转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北墙那八个褪色的字上,停了两秒。 “安全生產 人人有责”。 写这八个字的人跑了。 在这八个字下面干活的人散了。 字还在。 “许师傅,配电房在哪?”陈峰问。 “西边角上,有个铁门的就是。” 陈峰走过去,配电房的门比大门好开——锁是铜的,芯子没锈死。 门一推开,里面比外面还黑,他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 一个铁皮配电柜靠墙立著,灰绿色的漆面起了皮,柜门上贴著几张已经发黄的警示贴纸。 柜门没锁,拉开来,里面的空气开关排列得还算整齐,但上面落了一层厚灰。 老许跟过来,看了一眼:“空开都在,线路我让电工来查一遍,主线没问题的话,合闸就能通电。不过——” 他指了指配电柜最上面一排开关。 “你要是加机器,现有的容量不一定够。b13原来的申报容量是八十千瓦,你打算放多少台缝纫机?” “七十台。加上裁剪设备、熨烫台、照明,我算过,峰值大概在九十到一百千瓦之间。” “那得扩容。” “扩容要多久?” “正常流程——” “许师傅,”陈峰打断他,“我问的不是正常流程。” 老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內容很丰富。他在管委会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 急脾气的、磨洋工的、画大饼的、干一票就跑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哪一种,他还没完全看准。 “我给供电所的老孙打个电话。”老许掏出手机。 “扩容审批走不走得快,这个我没法保你。但临时增容方案可以先上。从b12的主线拉一路过来並联,应急用。” “你那边目前负荷不到四十千瓦,匀三十过来,先顶著。” “会不会跳闸?” “你错峰用就不会,b12白班和b13夜班岔开来,峰值就上不去。” 陈峰想了几秒。b12现在是早七到晚九的排班,如果b13的新线从下午开始投產,错峰的窗口確实可以打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扩容是必须要走的。 “临时方案先上,扩容审批您帮我催。” “催可以,但供电所那边的人你也得自己去走一趟。”老许拨著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带两条烟,別带差的。” 陈峰点头。他听得懂这句话的含义——不是行贿,是县城的人情规则。 办事靠关係,关係靠走动,走动靠菸酒。 他不喜欢这套东西,但他知道在这个生態里,不入局就別想出牌。 两条烟。芙蓉王,一条二百四,两条四百八。 这四百八十块钱能不能省?能,走正规流程等两个礼拜也能等到。 但两个礼拜意味著—— 七十台缝纫机到了没电用。一百五十个工人招了没地方落。苏红梅的四千件大衣交期往后拖。上游客户的信任磨损一层。 四百八十块,买两个礼拜的时间。 值。 第64章 灯底下,会有人了 从配电房出来,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站在b13厂房正中央,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一圈。 三千二百平米的空间在他眼前展开。现在它是空的,灰扑扑的,只有灰尘和蛛网和七年前留下的褪色標语。 但陈峰的眼睛已经开始在空旷中画线了。 北侧靠墙,放裁剪台。 六张,一字排开。 裁剪区和缝製区之间留两米的通道,方便半成品周转。 中间主区域,七十台缝纫机,分四列。 每列设一个质检工位,流水线末端匯总到东南角的成品区。 西侧放熨烫台和包装台,靠近侧门,方便出货装车。 配电房旁边隔出一间小办公室,给线长和统计员用。 卫生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西北角。有门,推开一看,两个蹲位,一个洗手池。 水龙头拧开,先是咳嗽了几声,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水,然后慢慢变清了。 能用。 他又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安全生產 人人有责”。 那八个字还在墙上,粉扑扑的,像一个旧伤疤。 陈峰心想,等新厂投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面墙重新刷了。 不写標语。 刷成白色就行,乾乾净净的白色。 上面贴什么,到时候再说,也许是质量標准流程图,也许是工资公示表,也许什么都不贴。 一面乾净的白墙,比什么標语都好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厂房內景的照片。 光线从大门口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梯形光斑,光斑的尽头是灰暗的深处。 照片拍得不好看,灰濛濛的,但他存了下来。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张燕发了一条消息:“b13拿到了,明天开始收拾,你今晚排一下搬迁方案。” 张燕秒回:“多大?” “三千二。”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张燕发来两个字:“牛逼。” 紧接著又撤回了。 重新发了一条:“收到,今晚弄。” 陈峰把手机装回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老许在旁边已经掛了电话,走过来:“老孙说临时增容方案没问题,明天下午他安排人来拉线,你那两条烟——” “明天上午我去供电所。” “行,找老孙,三楼业务大厅最里面那间,敲门进去就行,不用取號。” 陈峰点头。 老许最后在场地移交单上签了字,把自己那联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陈峰那联。 “陈总,最后多嘴一句。” “您说。” 老许看著厂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期待,也不是怀疑。像是一个老看门人看著一扇被重新推开的门。 “b区以前热闹的时候,一到傍晚,整条路上全是穿工服的姑娘小伙子,骑电瓶车的、走路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路灯底下打扑克的。” “那条路上有两家小卖部、一个炒粉摊、一个修电瓶车的,都是靠这些工人养活的。” 他顿了顿。 “后来厂子一个一个地关,一个一个地走,小卖部也关了,炒粉摊也走了。修电瓶车的老头搬到县城里去了,说这边没生意。” “现在那条路上就剩路灯了,灯还亮著,照著空路。” 他把信封塞回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弄热闹了——” 他没说完。 跟王建设一样,后半句嚼碎了咽回去了。 但意思到了。 陈峰看著那条路。 等到晚上,那些路灯会亮,照著空路,照著没有人的水泥地面,照著紧闭的厂房铁门。 但他想让那些灯照著人。 照著穿工服的人,骑电瓶车的人,端著盒饭蹲在路边的人,打扑克的人,笑的人,骂老板的人,打电话回家说“今天发工资了“的人。 这个念头不是口號。 口號是说给別人听的。 这个念头是他站在一个空了七年的厂房里、脚下踩著灰尘和裂缝、鼻子里吸著霉味和铁锈味的时候,从心臟里长出来的。 不漂亮,但结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安全生產 人人有责”。 2012年6月。 2019年9月。 七年了。 他转身走出厂房,阳光铺了一地,开发区的路安安静静的,看了一眼焕发生机的b12。 那是他的厂。 现在,他有两个厂了。 ...... 回b12的路上,陈峰给刘浩打了个电话。 “设备什么时候到?” 刘浩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他扯著嗓子喊:“物流说后天下午两点到开发区大门口!七十二台缝纫机加四台包缝机,两辆大货车!师傅问卸货地点——” “b13,我把地址发你,卸货口在厂房西侧的侧门,大车能开进去。” “b13?你不是说还在谈——” “谈完了,今天拿的钥匙。”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这速度——”刘浩的声音从嘈杂里冒出来,带著一股子控制不住的兴奋,“你这是打仗吧?” “对,打仗。”陈峰说,“上次面试登记的那批人,名单你手上有吧?” “有,张燕给我拷了一份,右边那队——没经验但登记了信息的,七十来號人。” “筛一遍。” “怎么筛?” “三个条件。第一,本县户籍,家里有老人或小孩需要照顾的,优先——这批人最稳,不会干两天又跑了。” “第二,上次登记的时候留了完整联繫方式、排到最后也没走的,说明有耐心。” “第三,之前在外面干过流水线的,不一定是缝纫,电子厂、食品厂都行,手上有活儿的底子,培训起来上手快。”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窸窣声,刘浩大概在翻那沓登记表。 “我粗看了一下,符合条件的大概有三十来个,还有十几个擦边的,剩下就是纯白板了。” ”你让嫂子帮著把把关。“陈峰说,”现在外面风声传开了,都知道咱们厂子给高薪,踏实肯乾的自然好,就怕有钻空子的混进来,到时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行,我懂了。”刘浩说,“那我今晚就打。” “打电话的时候注意一点。” “注意啥?” “別说厂里通知你来上班。“陈峰顿了一下,”说陈总让我问问您,还想不想来。” 刘浩咂了一下嘴:“这两句话有区別?” “区別大了,第一句是命令,第二句是尊重。”陈峰说, “这些人在外头被通知惯了——通知加班、通知扣钱、通知搬宿舍、通知你明天不用来了。” “她们一听到通知两个字,身体就条件反射地绷起来,你换个说法,她心里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峰子。“刘浩的声音突然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你是真琢磨过这些人的。” “不是琢磨,是见过。” 刘浩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今晚我按名单一个一个打。” “打吧。” 掛了电话,陈峰走进b12的车间。 安静。 下午四点半,车间里没有人。 缝纫机整齐地排著,压脚抬起,针杆悬停,操作台上还留著放假前最后一批活儿的痕跡——没收走的线轴、半卷没裁完的里衬、一把剪刀斜搁在台面边缘,刀口上沾著细碎的绒毛。 他没有开灯。 站在二楼走廊上,靠著栏杆,往下看。 七十四台缝纫机,七十四个人,七十四双手。 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一百四十六。 年底,会变成五百。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有线头、有汗味、有缝纫机润滑油的味道。 不好闻。 但真实。 他转身回了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著顾晓芬发给他的材料——一標题是《帐务整改优先级清单》。 上面列了十一条,按照紧急程度標了红黄绿三色。排在第一位的是“进项发票补收“,红色。 陈峰看著那个红色標记,嘴角抽了一下。 钱的事。 永远是钱的事。 但今天不想了。 窗外,开发区那条空了七年的路在阳光下泛著白光。 后天,那条路上会多出两辆大货车。 大后天,会多出几十號人。 下个月,那条路上应该不止有路灯了。 也许会有一个炒粉的摊子。 也许修电瓶车的老头会搬回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 灯底下,会有人了。 第65章 明天也许是个新开始 两天后,下午一点四十。 陈峰站在b13厂房侧门外,手里拿著一张a4纸,上面是张燕昨晚画的设备摆放图。 图画得不漂亮,线歪歪扭扭的,但標註极其精细。 昨天一整天,b13完成了清扫。 三十二个人干了九个小时。铲灰、拖地、擦墙、清蛛网、通下水。 北墙上“安全生產人人有责”八个字被白漆盖掉了,刷了两遍,底下的红字还隱隱透出来,又补了第三遍,才彻底盖死。 配电房的临时增容线也拉好了。 供电所的老孙亲自来盯的——两条芙蓉王的效果很直接,老孙不但派了两个电工,还额外带了一箱空气开关,说是库房里多出来的,不收钱。 陈峰没推辞,县城的人情帐他记著,以后找机会还。 一点五十五分,开发区大门方向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 然后是气剎的嘶声。 两辆十三米半掛从路口拐进来,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刘浩跳下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到了到了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陈峰面前,喘著粗气,手往后面一指:“七十二台缝纫机、四台包缝机、六台裁剪刀、两台蒸汽熨斗,一样不少!我从市里物流点跟车过来的,三个半小时,屁股都顛麻了。” “验过货没有?” “验了,在物流点就开箱抽检了八台,都没问题。峰子,这批机器漂亮,全是新的,连踏板上的保护膜都没撕。” 陈峰点头,朝厂房里喊了一声:“嫂子!车到了!” 张燕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出来:“来了!” 几秒后她出现在侧门口,手里拿著一支记號笔,袖子卷到肘弯上方,头髮用一根原子笔別在脑后。 身后跟著四个搬运工。 “几台?”张燕问。 “七十二加四,总共七十六台。”陈峰把a4纸递给她,“按你这个图摆。第一列从北墙往南,间距一米二,先摆前三列,第四列等电工把最后一排插座装好再摆。” 张燕扫了一眼图纸,叠好塞进裤兜,回头对四个男工说:“去,把b12那边的平板推车全推过来,一趟两台,轻拿轻放,磕了漆的我找你们算。” 四个人应声散了。 卸货开始。 大货车的液压尾板放下来,刘浩擼起袖子就要上手搬,被陈峰按住了。 “你去门口盯著,等会儿那批新人要来报到。” “行吧。”刘浩擦了把汗,“前天打了一圈电话,確认要来的四十七个,不过实际能到多少,不好说。” “没事,细水长流。” 陈峰说完,走到货车尾部,跟司机和搬运工確认了卸货顺序。缝纫机先下,裁剪设备最后。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b13的侧门变成了一条单向传送带。 平板车进去,空车出来。 缝纫机一台一台被搬进厂房,拆箱,归位。 张燕手里举著那张图纸,指挥每一台机器的落点。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射。 “往左挪十公分!” “电源线朝墙那一侧!” “这台包缝机放到第三列末尾,別放反了,出布口朝过道!” 四台包缝机到位的时候,第一列缝纫机已经全部摆完了。 刘浩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跟著一群人。 陈峰数了一下,四十三个。 四十七个確认的,来了四十三个,到场率百分之九十一,比预期好。 这四十三个人表情各异。有几个一进门就开始左右打量,盯著崭新的缝纫机看了又看,像是在鑑定真偽。 有个四十出头的瘦女人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伸手摸了一下台板,又缩回来。 “好像比b12那边的机器还新?”她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她。 张燕走过去,拍了两下手:“都看著我,我是厂长张燕。” 嘈杂声收了大半。 “你们今天来不是上工,是报到,正式培训明天开始,为期一周,培训期间每天发五十块钱补贴,管一顿午饭。” 她扫了一圈眾人的脸,没一个敢和她对视的。 “一周之后考核。考核通过的,直接转正式工,签合同,底薪加计件,月结。” “上手快的,第一个月到手不会低於四千,做到熟练工,五千往上走。”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半度。 “考核没通过的——补贴一分不扣,但不能上生產线。不是为难你们,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客户负责。次品出了厂门,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那个摸台板的瘦女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那层试探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张燕把四十三个人按登记顺序排好,带她们从裁剪区走到缝製区,再到熨烫区,最后到成品区。 每到一个区域停下来讲几分钟:这个区域是干什么的、將来的工位分布在哪一段、上下工的动线怎么走、哪些地方不能碰。 四十三个人跟在张燕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响。 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张燕假装没看见。 陈峰没有在人群前多待。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苏红梅四十分钟前发的消息:“面料应该明天会到,隨车附样品確认单,你安排人签收一下。” 陈峰迴了三个字:“收到了。” 苏红梅又发了一条语音,六秒。他点开听了一遍。 “面料批次我亲自盯的,色差控制在半个色號以內。第一批四十卷,够你先开裁。第二批后天到。你那边別掉链子。” 陈峰没回语音,打了一行字:“放心吧。” 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三行: “设备到位76台。人员到位43人,面料明早到,明天正式开工。” 他存了备忘录,又把手机装回口袋。 楼下,张燕带著四十三个人走完了最后一站,她站在成品区的白线界框旁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 “今天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明天早上八点到厂,迟到的不等。” “带身份证、一寸照片两张、一双平底鞋——车间里不许穿拖鞋和高跟鞋。” “有问题的现在问。” 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女人举了一下手。陈峰记得她——上次在b12门口排队排到最后也没走的那个,双肩包带勒出深痕。 “培训的时候……能不能带小孩来?”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这个问题太出格。“我妈白天要出摊,没人看。” 张燕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转头朝二楼连廊的方向扬了下巴。 陈峰在栏杆后面点了一下头。 张燕转回来:“可以,厂房东边有个小隔间,收拾出来给孩子待著。” “你自己培训的时候不能分心,孩子有事叫我,不叫你。” 那个女孩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四十三个人陆续散了,厂房重新安静下来。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台裁剪设备入库。 电工从配电房那边合上了空开试电,整排日光灯管亮了,白光从六米高的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每一台机器的影子钉在水泥地面上。 b13第一次亮了灯。 陈峰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天前,这里是灰尘、霉味和七年前的旧標语。 现在,日光灯下,七十二台机器整整齐齐,台板上的保护膜还没撕,散发著新木头的气味。 西侧熨烫区的两台蒸汽熨斗已经接好了管路,北墙的裁剪台铺著崭新的毛毡垫,东南角的成品区划了白线界框,地上乾乾净净。 刘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攥著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峰子。” “嗯?” “我今天在门口接人的时候,有个女的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她说她上个月刚从广东回来。在那边一家箱包厂干了两年,每天早八晚十,月薪三千五。” “厂里食堂的菜能咸死人,宿舍八个人挤一间,没空调。她说她本来不信咱们厂的待遇是真的,觉得又是骗人的,跟她老公吵了一架才来的。” 刘浩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 “她说她进门看到那些新机器的时候,站著没动,看了好一会儿。” 陈峰没有回答。 他看著厂房里的灯光,想起老许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弄热闹了。” 明天,面料到。 明天,b13正式开工。 第66章 赵丽红回来了 赵丽红是在九月十六號辞的工。 辞工手续比她想的简单。 电子厂的人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 “填一下,离职原因那栏隨便写。” 她在离职原因那栏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年轻男人扫了一眼,在底下盖了个章。“工资月结,这个月做了十六天,按日薪折算,月底打卡上,工牌和工服交回来。” 赵丽红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塑封皮已经磨花了,照片上的她比现在胖一点,头髮也长一些。 十四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刚来,还没开始每天十二个小时地焊排线。 工服她叠好了带来的,洗过,但领口那块焊锡溅上去的黄印子洗不掉。她把工服放在工牌旁边,站起来。 年轻男人已经在看下一份表了,头都没抬。 从厂区行政楼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九月的东莞热得不讲道理,空气像被拧过的湿毛巾,又闷又黏。 赵丽红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愣了三秒。 十四个月。 进去的时候是去年七月,出来的时候是今年九月。 中间隔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的开头。 大宝从幼儿园大班变成了一年级,小宝从三岁变成了四岁。 她都没在。 回宿舍收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个,红白蓝三色,街上两块钱一个。 十四个月前她往里面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瓶洗头膏、一袋卫生巾、一个充电器。 现在往回收,也差不多还是这些东西。 衣服多了两件——一件是厂门口夜市上买的t恤,十五块,穿了一个夏天,领口已经鬆了;另一件是过年的时候同宿舍的小周送她的一件抓绒卫衣,说自己买大了穿不了。 赵丽红知道不是买大了,小周是看她冬天只有一件薄棉服,怕她冷。 拖鞋换了一双,旧的那双人字拖,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纹路。 扔了,新的这双是菜市场尾货摊上买的,五块钱,橘红色,有点丑,但底子厚。 毛巾没换过,洗得发硬了,摸著像砂纸。 洗头膏用完了三瓶,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一大瓶,飘柔。 还有一样东西,来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多出来的——枕头底下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装著十四张工资条。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车间组长会把工资条发到工位上。 大部分人看一眼就扔了,赵丽红不扔,她每一张都留著,不是为了记帐——她心里有帐。 是为了……她也说不清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证明这十四个月是真的,不是一场灰扑扑的梦。 她把十四张工资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个月,三千九,新人,產量没上来。 第二个月,四千一。 第三个月开始稳定在四千三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两百。 最高的一个月是今年三月,四千五百二,那个月赶货,连上了二十六天,每天十三个小时。 十四个月,总共到手,五万九千八百七十块。 转回家,四万二。 剩下的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块,花了一万五左右:吃饭、日用品、话费、来回寄包裹的快递费、给孩子买零食和衣服的钱。 最终剩在卡里的,两千九百块出头。 十四个月,攒下两千九。 她把工资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塑料文件袋,塞进编织袋最底层。 下午一点,她去厂门口的手机店买了一张火车票。 不是她自己买的,她不会用手机买票,手机店老板帮她操作的,收了十块钱手续费。 “东莞东到合肥,硬座,明天下午一点二十的。”老板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一百五十三块,到合肥以后你自己转车回县里啊。” 赵丽红看著屏幕上的信息。九月十七日,13:20,东莞东——合肥,硬座,153元。到达时间:次日05:47。 十六个半小时。 她记得来的时候也是硬座,也是十六个多小时。 那时候车上人挤人,她抱著编织袋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两条腿被对面的人顶著伸不直,整夜没怎么睡。 旁边一个大姐打了一路的鼾,像拉风箱一样。 “要不要买臥铺?”老板问,“贵一百块,但能躺著。” 赵丽红想了一下,一百块,她卡里两千九。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厂里。 “硬座就行。” 晚上,宿舍。 她把编织袋收好了,放在床尾。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但其实用手一提,很轻。 一个成年女人十四个月的全部家当,提在手里,大概七八斤。 小周从上铺探下头来:“丽红姐,你真走啊?” “嗯。” “回老家干啥?你不是说老家没活儿干吗?” 赵丽红把薄被叠好,那条褪了色的牡丹花薄被。“听说有个厂,在招人呢。” “什么厂?” “服装厂。“ “服装厂能挣多少?” 赵丽红没回答。她不想说“八千多“这个数字。还没进去呢,还没踩上缝纫机呢,还没拿到第一张工资条呢。说出来,像是在吹牛。 她这种人不吹牛,她只信到了手里的钱。 “反正,回去看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丽红姐,你走了这个铺谁来睡啊?” “厂里会安排人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丽红姐。” “嗯。” “你能挣到钱最好,挣不到——也別回来了。” 赵丽红抬头看她,小周的脸倒掛在上铺边缘,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眼睛亮亮的,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別的什么。 “待在家里。”小周说,“就算挣得少,待在家里。孩子——你不在,不行的。” 小周二十三岁,未婚,没有孩子。 但她在这间宿舍里听了十四个月赵丽红跟孩子视频通话的声音。 听了十四个月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听了十四个月的“信號不好“。 赵丽红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了。 九月十七號,下午一点二十。 东莞东站。 站台上人很多,九月不是春运,但东莞东站永远人多。 扛编织袋的、拖行李箱的、背著巨大双肩包的、手里提著桶装方便麵的。 大部分是中青年,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深褐色,手上有茧,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不容易被辨认但確实存在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身体上的疲惫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那种过著一种悬浮的生活,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 人在东莞,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或者某个镇,或者某个村。 身体是出租屋的,技术是流水线的,时间是老板的,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 赵丽红扛著编织袋上了车。 硬座车厢,三人座靠窗。 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坐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还没开,对面坐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面前摆了一桶“今麦郎“,还没撕盖子。他看了赵丽红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著耳机,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著亮晶晶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火车启动了。 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gg牌、等车的人、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然后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厂房、铁皮棚、高架桥、工地塔吊、商场gg、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她看了,隔著火车车窗,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矮,厂房变少,田地出现了,河出现了,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远远的,灰蓝色的,像一笔淡墨。 赵丽红靠著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有细微的震动从车身传上来。 她想起了一些事。 来东莞那天,大宝送她出门。 那时候他六岁,刚从幼儿园毕业,还没上一年级。他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灰色的旧t恤,抱著赵丽红的腿不鬆手。 赵丽红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宝你听话,妈妈过年就回来。” 大宝不说话,就是抱著她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他已经六岁了,知道哭没有用,这个认知太早了。 六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种事,但留守儿童学什么都比城里孩子快——学会忍耐比学会拼音更早。 小宝那时候三岁,还不太懂,他被奶奶抱在怀里,伸著两只小手往赵丽红的方向够。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声调往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赵丽红硬生生把大宝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站起来,拎著编织袋——就是现在座位底下这个——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头。 大宝站在院门口,没动。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著她走远。 那个画面她记了十四个月。 每当焊排线焊到眼睛发酸的时候,每当月底算帐发现又没攒下什么钱的时候,每当在出租屋里听到隔壁有小孩哭、心臟突然疼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冒出来。 大宝站在院门口。 六岁的小身板,灰色旧t恤,两只手垂著,看著她走远。 这次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会不会跑过来? 会跑的吧。 应该会跑过来的。 火车晃了一夜。 赵丽红没怎么睡。不是睡不著——她太能扛了,十四个月里哪天不是沾枕头就著?是不想睡。 她不想浪费这十六个小时。 不是说她在做什么——她没拿手机刷视频,没跟旁边的人聊天,没吃东西(她带了两个麵包,一直没打开)。她就是坐著,看窗外。 白天看田野、看山、看小站台上等车的人。 晚上看灯光、看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看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窗户亮光。 一千四百公里的风景,大部分时间是重复的——田,山,路,房子,电线桿。 但每经过一个小站、一个隧道、一个河流,她就觉得离家近了一点,近了一点。 对面那个黑瘦的男人在深夜两点钟醒了一次,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去了。 屏幕亮了一下,赵丽红看见他的锁屏壁纸是一个小男孩骑在一头牛上,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 他们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都懂。 九月十八號,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合肥站。 天还没全亮,站台上的灯光是黄色的,带著凌晨特有的那种空旷感。 出站口的人群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地道里迴响,混著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隆隆声。 赵丽红出了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空气不一样了。 东莞的空气是潮的、黏的,带著一种化工厂和排水沟混合的甜腥味。 合肥的空气也不算好——车站广场上全是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上的油烟味——但她能闻出来,这是家乡的空气。 带著一点点乾燥,一点点凉意。 秋天了。 她在车站旁边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回青泽县的票。四十七块,大巴车八点发车,两个半小时到县城。 在候车室里等了两个小时。她买了一碗板面,五块钱,在塑料凳上坐著吃。 面煮得有点过了,汤底的辣油放得不多,滷蛋没捨得加。 但这是十四个月来她吃到的第一碗板面,她吃得很慢,把碗底的汤都喝乾净了。 大巴车在省道上走了两个半小时。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 赵丽红靠窗坐著,看外面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水泥厂房变成红砖民房,从八车道变成双车道。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近。 她看到了一块路牌:青泽县 18公里。 心跳突然快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紧张。这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打工、结婚、生孩子。 但她心跳就是快了。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在快要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突然害怕门里面的一切已经变了。 大宝长高了多少?小宝还认不认得她?公公的腰好一点了没有?婆婆的血压控制住了吗?家里的墙皮有没有又掉? 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没有? 这些问题她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想过无数次,但在出租屋里想和在离家十八公里的大巴车上想,份量不一样。 越近越重。 上午十点四十分,青泽县长途汽车站。 她下了车。 汽车站还是老样子。一个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门口停著一排电动三轮车和摩的,车夫们蹲在树荫底下抽菸,看见有人出站就吆喝:“去哪儿?走不走?便宜的!” “去镇上,多少钱?” “哪个镇?” “杨树镇。” “十五。” “十块。” “十二,走不走?” “十块,不走我等下一趟公交。” “……行,上车。” 摩的在县道上跑了二十五分钟。风从耳边灌过来,把赵丽红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只手扶著车架,一只手按著编织袋。 县道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收稻子,九月中旬,正是晚稻收割的时候。 阳光照著金黄色的稻田,空气里有稻穀被碾压后的清香味,混著泥土和水的气息。 这个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在东莞闻不到,在厂区闻不到,在出租屋闻不到,在任何一个离家一千四百公里的地方都闻不到。 摩的拐进了杨树镇的主街。 说是主街,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开著小超市、五金店、手机维修店、一家农村信用合作社、两家棋牌室、一个卫生院。 路上走著骑电瓶车的人、推自行车的老人、追著跑的小孩。 一条黄狗躺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 一切都和十四个月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赵丽红说不出来,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了。 在外面待了十四个月,被流水线打磨了十四个月,再看这条熟悉的街道,觉得它既小又亲切。 小到一眼能望到头,亲切到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都像老朋友的脸。 摩的在一个巷口停了。 赵丽红付了十块钱,扛著编织袋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面是红砖墙,墙头上趴著丝瓜藤。 地面是那种半水泥半泥土的路面,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小水洼,水洼里映著天空。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的尽头,右手边,第三家。铁柵栏门,门上掛著一把旧锁——没锁,虚掩著。 门口放著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泡著几件孩子的衣服,水已经凉了。 家。 门开著一条缝。 第67章 她走进了厂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婆婆的声音:“小宝,你过来!鞋跑掉了!光脚在地上跑什么?” 小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比手机里听到的更清脆、更响亮、更真实一百倍:“不要穿鞋!不要!” 赵丽红的手停在铁柵栏门上。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门进去。她都到家了。 一千四百公里,十六个小时火车,两个半小时大巴,二十五分钟摩的,最后二百米的巷子都走完了。 但她的手停在门上,推不动了。 不是门重,是有一种东西堵在嗓子里。 十四个月的东西。 鼻子酸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味压回去,然后她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一棵枣树,几盆月季,一根晾衣绳上掛著床单和公公的旧衬衫。 婆婆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一只小凉鞋,正追著一个光脚乱跑的小男孩。 小宝。 他长高了。比手机照片里高了至少半个头。 穿著一件红色的短袖t恤——她不认识这件衣服,不知道是谁给买的还是谁给的旧衣服。 短裤也是陌生的,蓝色的,膝盖上有一块泥印子。 他在跑,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光著的脚丫子啪啪啪地踩在水泥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赵丽红。 他停住了。 两只光脚丫子定在地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歪著头,看著门口那个扛著编织袋的女人,眼睛很大,眨了两下。 他不確定。 手机屏幕里的妈妈和真实站在面前的妈妈,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需要几秒钟来匹配。 婆婆先反应过来了,她直起腰,手里还攥著那只小凉鞋,愣了一下:“丽红?!“ 赵丽红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没喊出来。嗓子眼那个东西又堵上来了。 然后小宝认出来了。 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睛瞪得更大了,所有天真和確认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上了那张小脸—— “妈妈!!!” 他跑过来了。 光著脚,啪啪啪啪。编织袋掉在地上了,赵丽红蹲了下来。 小宝一头撞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怕她再跑掉一样。 他身上有一股热烘烘的味道,小孩子的汗味,混著泥土味,混著院子里枣树叶子的青涩味。 这个味道。 赵丽红把脸埋在小宝的脖子窝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下来了。 她没出声。十四个月的那种哭法她已经习惯了——不能出声,出声会吵到工友。 所以她哭的时候是无声的,只有眼泪往下淌,淌进小宝的红色t恤领口。 小宝不知道妈妈在哭,他只是搂著,搂得很紧,然后在赵丽红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带著奶味,带著所有四岁孩子的理所当然: “妈妈,你从那个路走过来的呀?我跟你说过的嘛。” 赵丽红的眼泪,原本是无声的。 这一句之后,出声了。 婆婆后来说,她从来没见过丽红那样哭过。 蹲在院子中间,抱著小宝,编织袋倒在旁边,哭得两个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没劝,她把那只小凉鞋放在地上,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打开了。 要烧水。 丽红到家了,得吃口热的。 大宝是中午十一点半回来的。 一年级上午上四节课,十一点十分放学。他自己从学校走回来,八分钟的路。 以前是婆婆去接的,后来他嫌丟人——“我们班同学都自己走,就我有人接”——婆婆就不去了。 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铅笔。姐姐赵丽霞给他买的。 他走得不快,书包带上有些磨损——凑合了三个月了。 但今天有新书包了。 孟翠翠前天买的同款——赵丽红不知道这件事。她给大宝买的是另一个书包。 在合肥火车站候车室旁边的小商品店里买的,四十块钱,是一个蓝色的、印著变形金刚的双肩包。 赵丽红不知道七岁男孩现在流行什么,她只记得大宝以前看过变形金刚的动画片,觉得应该喜欢。 大宝推开铁柵栏门,走进院子。 他先看到了地上那个红白蓝编织袋。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枣树下凳子上的赵丽红。 赵丽红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著,但脸洗过了,头髮也拢了一下。 小宝坐在她腿上,正在吃一块饼乾,嘴角全是渣子。 大宝站在门口。 他比十四个月前高了一个头。门牙掉了一颗,新牙长出来一半。 穿著那件蓝色校服——领口还是空荡荡的,里面的秋衣还是起球的那件。 他看著赵丽红。 赵丽红看著他。 小宝回过头来,嘴里嚼著饼乾,含含糊糊地喊:“哥哥!妈妈回来了!妈妈从那个路走过来的!” 大宝没动。 他的嘴唇抿著,跟十四个月前院门口那个表情一模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七岁了,更不能哭了。 赵丽红把小宝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朝大宝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她看著大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想念,有委屈,有一点点生气,还有一种不该出现在七岁孩子眼睛里的东西——怀疑。 他在怀疑妈妈这次回来又待几天。待三天?五天?过完十一就走? 赵丽红伸出手,把大宝校服领口理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秋衣上那些起的球,一粒一粒的,硬硬的。 她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嘴巴和心都变笨了。 她只说了一句:“妈妈不走了。“ 大宝看著她。 “不走了?” “不走了。” “……你以前也说过。” 赵丽红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是的,她说过。 十四个月前临走的时候说过“妈妈过年就回来“,后来过年没回。 过年的时候厂里加班,三倍工资,她捨不得那一千多块钱,没回。她在电话里说“妈妈明年过年一定回来“。 大宝记得,七岁的孩子什么都记得。 赵丽红蹲在地上,看著大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这一次不一样。妈妈在县里找了活儿。就在开发区。骑电瓶车十分钟。以后每天都能回家。” 大宝眨了一下眼。 “每天?” “每天,中午也能回来,给你热饭,下午放学能去接你。” “……你別去接我,丟人。” 赵丽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四个月来第一次笑,不是对著手机屏幕的那种强撑的笑。 是蹲在自己家院子里、看著自己孩子嘴硬的那种笑。 大宝的嘴唇还在抿著,但抿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七岁男孩试图控制表情失败的標誌。 然后他走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他伸出手,搂住了赵丽红的脖子。 他没有小宝那么用力,但他的手在赵丽红后颈上轻轻攥了一下。 那一下攥得很轻。 赵丽红懂了。 中午吃饭,婆婆炒了三个菜:酸豆角炒肉末、西红柿鸡蛋、一盘清炒丝瓜。 肉末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一直放在冰箱里没捨得用,赵丽红回来了,拿出来了。 公公从隔壁老李家下棋回来,看见赵丽红,愣了半天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就坐下吃饭了。 他的腰更弯了,坐在凳子上的时候用手撑著桌角,慢慢地往下坐,脸上的表情绷著,但赵丽红看得出来——疼。 吃饭的时候,赵丽红把从合肥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两箱牛奶,一箱是给公婆的,一箱是给两个孩子的。小宝抱著牛奶箱子不鬆手被裹在自己的战利品里,大宝假装不在意但眼睛一直往那箱牛奶上瞟。 还有那个变形金刚书包。 赵丽红把书包递给大宝的时候,说:“你那个书包带子断了,换个新的。” 大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变形金刚。”他说。声音是平的,但耳朵尖红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看这个吗?” “那是小时候了,我现在喜欢奥特曼。” 赵丽红一愣。 大宝把书包抱在怀里,低著头,耳朵更红了。“……但是这个也行。” 下午。 赵丽红坐在院子里,看著小宝在枣树底下蹲著玩蚂蚁。 他找了一根小树枝,在蚂蚁面前画了一条线,然后专注地看蚂蚁绕过那条线。 婆婆在厨房里洗碗。公公回隔壁继续下棋去了。 大宝在屋里写作业——一年级的作业就是描红和算术,他趴在茶几上写,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的。 很安静。 巷子里偶尔有电瓶车开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有收割机在田里轰鸣。 这些声音,赵丽红在东莞一个也听不到。东莞的声音是另一套:流水线的嗡鸣、衝压机的咣当、货车倒车的嗶嗶声、工友的手机外放、凌晨楼上住户的吵架声。 她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王小慧“。 对话框还是八个月前的那两条——“丽红姐,过年你回来吗?”“不一定。” 赵丽红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小慧,你在那个厂里吗?还招人不?我回来了。” 发送。 等了两分钟。 王小慧回了一条语音。赵丽红点开,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带著缝纫机的背景嗡鸣声——她在车间里。 “丽红姐!!你回来了?!真的假的?!招人!招人!天天招!你明天直接来厂里!我跟组长说一声!你来了起码五千打底!干得好七八千!姐你真回来了?!” 声音很大,很兴奋,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高兴。背景里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小慧你小声点干活了“。 然后王小慧降低了音量但语速更快了:“姐你明天来!开发区b12,门口有牌子,你一看就看到了!” 赵丽红看著这条语音,嘴角弯了一下。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另一个——她姐赵丽霞。 “姐,我到家了,明天去那个厂看看。” 发送。 赵丽霞秒回,一连串感嘆號: “到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你在哪?!吃饭了没?!!” 赵丽红回了三个字:“吃过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抬头看著院子。 枣树上结了枣。青绿色的,一颗一颗掛在枝头,还没熟。再过半个月就红了。 到时候可以给大宝和小宝打枣吃。 她在家,她能等它们变红。 小宝跑过来,手心里捧著一只蚂蚁,举到赵丽红面前。 “妈妈你看!这只蚂蚁特別大!” 赵丽红低头看,一只普通的蚂蚁,在小宝汗津津的手心里慌张地跑来跑去。 “嗯,很大。”她说。 “它叫什么名字?” “你给它取一个。” “叫……大力。因为它力气大。妈妈你知道吗?蚂蚁能搬比自己重好多好多倍的东西!电视上说的!” “嗯。妈妈知道。” 小宝满意了,捧著蚂蚁又跑回枣树底下去了。 赵丽红坐在凳子上,看著他跑。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小宝跑过那些光斑,光斑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金子。 她想起那间出租屋,六人间,没有窗帘。 天花板上的水渍,弹簧坏了的床,小周说“別翻了“。 她想起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惨白惨白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照在她身上的是太阳。 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成一地金斑的、九月的、青泽县杨树镇自己家院子里的太阳。 她深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四个月的气。 晚上,大宝和小宝睡了以后,赵丽红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2917.36元。 这是转完最后一笔赔款和欠债后,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积蓄。 一年前,她丈夫去討薪,跟工头起了爭执,推搡间,工头自己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腿,摔出了一个轻伤一级,却咬定是他丈夫踹的。 他们没钱请律师,加上对方胡搅蛮缠,最后被判了两年,还要赔偿对方八万块钱的医药费。 所以她没法停,她要等到她丈夫回来,算算日子,大约还有半年时间。 也许,那时就鬆了口气。 明天去厂里,如果能入职,第一个月工资应该下个月发。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月底这十来天,家里的开支要靠这两千九撑著。 够。 不买別的东西的话,够。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旁边是小宝,他横著睡的,一只脚搭在赵丽红肚子上,另一只脚伸到床外面去了。 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偶尔发出一点小声的“嗯嗯“。 赵丽红把他那只伸到床外面的脚轻轻塞回被子里。 小宝的脚很小,很暖,脚底板软软的,有一点点汗。 十四个月没有摸过这双脚了。 她把手放在小宝的脚背上,没动,就那么放著。 隔壁屋里,大宝也睡了。今天晚上他主动要求写完作业再睡,写了三页描红,字歪歪扭扭的,有两个写反了。 赵丽红坐在旁边看著他写,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辅导一年级的作业,在东莞的十四个月里,她错过了大宝从“不会写字“到“会写字“的全过程。 没关係,来得及。 她在这里了。 窗户外面没有工业园区的路灯,只有巷子尽头那盏声控灯,有人走过的时候亮一下,然后灭了。 月亮倒是很亮。弯弯的一鉤,掛在枣树梢头。 还有虫子叫,那种秋天的虫鸣声,细细的、密密的、连成一片的。 赵丽红闭上眼睛。 不到三分钟,她睡著了。 十四个月来,她睡得最快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赵丽红骑著借来的电瓶车,出了杨树镇,往县经济开发区的方向走。 她路过了那条空了七年的路。路灯还在。路两边的厂房大部分还是铁门紧闭。但其中一扇门开著。门里面传出缝纫机的声音。 很多台。嗡嗡嗡嗡地响。 门口停著几辆电瓶车,有一辆后座上夹著一件小孩的外套——车主大概是送完孩子上学直接来上班的。 赵丽红把电瓶车停在旁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头髮扎好了,脸洗乾净了,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块焊排线焊出来的硬茧还在,但不要紧。 踩缝纫机用的是另一套肌肉。她以前在县服装厂干了两年,这双手记得。 她走进了厂门。 【今天只有4000字一大章,过两天我需要出门,手上没有稿了,我得存点,爭取不断更。 这两天传出我刷数据的舆论,沸沸扬扬,说实话,我也希望热度降一降,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导致很多人去举报,去差评。 但我想,平台应该不会允许一本刷数据能刷到百万在读的书吧。 我解释一下最近的舆论。 这个帐號是我母亲的,我的本意是给母亲写一个养老保险。 母亲六十多,没有社保,时常会跟我说她认识的很多人都已经开工资了。 我能感觉到她对未来的不安,所以她总会买一些养老保险。 她打了一辈子零工,把我从小镇上带出来,又亲手把我送去大城市上学。 很幸运,我没有成为留守儿童,也很幸运,我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即便这个世界,对很多人来说,並不大。 但这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尽全力的托举。 母亲焦虑了一辈子,所以我想给她一个能看得见摸得著的数字。 於是我用她的帐號写了这本书,没想过能出多少成绩,只要能混个保底,就知足了,毕竟社保每个月也才一千多块钱。 所以我没刻意用网文套路去写,也没想过会出什么样的成绩。 这部小说可能写的很散,可能写的很慢热,也可能写的煽情,但其实就是照著直觉写的,它本质上没有大纲,我也不知道会写到哪,反正就写吧。 令人意外的是,会受到这么多人喜欢,会突破百万在读。 我从未觉得这本书多好,即便是破百万在读,我依旧觉得它只是曇花一现。 也请同行们手下留情,这本书的数据会掉的,它並不是爽文,不会爭你们流量。 我不喜欢出风头,若是触碰到了大家的蛋糕,属实无意之举。 至於说我书里面一大半在写情绪的读者,我只是想表达我想表达的,若是无法给您提供娱乐情绪,那平台上很多书都能满足您的口味。 我性格慵懒散漫,不喜欢太重的戾气。 只要有人看,我就会去写,至於数据,让它见鬼去吧。 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68章 像她一样的人,都回来了 缝纫机的声音扑面而来。 密密实实的,几十台同时在转,嗡嗡嗡嗡,像一整面墙在震。 这个声音。 十四个月没听了,上一次听到,是在王建国的服装厂,那是因为欠薪,递了辞呈。 后来她听说,她走后没多久,大门就上了锁。,再后来,铁锈、荒草、落灰、散了的人。 有人去了东莞,有人去了崑山,有人嫁到了隔壁镇再也没回来过。 她正在发愣,一个声音从车间里冲了出来—— “丽红姐!!!” 王小慧。 她从三组的位置上弹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后排的人,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跑。 围裙上还沾著一截白色的线头,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你真来了!“王小慧衝到面前,两手一起抓住赵丽红的胳膊,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我昨天就跟张姐说了!我说我们老厂的赵丽红要回来!“ “小慧——“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张姐!“王小慧已经拽著她往车间西北角走了。 张姐。 赵丽红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燕,以前服装厂的车间主任。 当时她管的缝合车间。谁的线跡走歪了她站在背后不出声,等那人自己发现,转头一看——妈呀,张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嚇得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指头上。 但她也是那个会在你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悄悄把一片止痛药塞到你工位檯面上的人。 不说话,塞完就走。 十四个月没见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赵丽红跟著王小慧穿过车间。她一边走一边把四周扫了一遍。 乾净。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地面是乾净的,工位台面是乾净的。 每台缝纫机旁边掛著一块擦手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头顶的日光灯是新的,亮堂堂的白光,不是以前服装厂最后那两年忽明忽暗的那种。 工位间距也比老厂宽,每排之间能走开一个人,不用侧著身子挤。 窗户是开著的,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路边法桐叶子的味道。 王小慧把她带到西北角的办公室门口,石膏板隔出来的一间,六七个平米,门开著。 “张姐!人来了!“王小慧冲里面喊了一声,又回头对赵丽红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放心。“ 赵丽红站在门口。 桌后面坐著的人抬起了头。 张燕。 短头髮比以前更短了,利利索索地別在耳后,露出整张脸。 脸比在老厂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了,但精神头比那时候足——在老厂最后那半年,她眼底下一直掛著青,厂子半死不活的,订单接不到,工资发不出,她夹在老板和工人中间,两头受气。 现在那层青没了,眼睛亮的。 她看著赵丽红。 赵丽红也看著她。 空气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张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丽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確认的,肯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张姐。“赵丽红叫了一声。嗓子有一点紧。 张燕从桌后面走出来,在赵丽红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移下来,很自然地落到她的手上。 右手虎口。 那块硬茧。 张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缝纫留下的,形状不对,位置不对。 缝纫磨出来的茧在食指第二节侧面和拇指指腹——她看了二十年的手,分得清,这块茧是握焊笔时间长了压出来的。 她看了三秒。 三秒很长了。 她什么都没问,不是不想问。 是看那块茧子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老厂散了之后,面前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活、过了什么日子——那块茧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 “小慧昨天跟我说了,“张燕走回桌后坐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样子,快、稳、不拖泥带水,“说你从东莞回来了。坐。“ 赵丽红坐下了。 王小慧还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张燕扫了她一眼:“你那边的件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我就看一——“ “看完了回去。“ “哦。“王小慧冲赵丽红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溜烟跑回车间了。她跑过三组工位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问“谁啊“。 她小声回“我们老厂的姐们儿“,声音带著一种掩不住的高兴。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著一层石膏板,外面的机器声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像水流过隔壁房间。 张燕把一张入职登记表推过来。 “名字、身份证號、紧急联繫人、家庭住址,都填上,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赵丽红低头填表,字写得慢,但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张燕没催她,她靠在椅背上,等赵丽红写完第一行之后,开始说规矩。 语速跟在老厂的时候一样快,条理跟那时候一样清楚。 但口气不一样了。 老厂的时候,她说话带著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紧绷感,因为头顶还有厂长、有老板、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摊子。 现在那层紧绷感没了,声音是从她自己胸口发出来的,不替谁传话。 “底薪三千,计件另算。缝合岗位,按件计酬。標准件两块四,复杂件二十八块五,每批不一样,看工序。新人前七天有培训补贴,每天五十,不从工资里扣。“ “你是老手,试几天就能上岗。” 赵丽红填表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还给钱。 东莞那个电子厂,培训期七天,一分钱没有。 不但没钱,培训期间吃的盒饭还要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三块五一盒,七天二十四块五,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培训餐补代扣:24.50“。 她继续填表,但笔尖在纸上的节奏变了,快了半拍。 “社保这个月开始统一办。“张燕继续说,“厂里出大头,个人出小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十块左右。介意不?“ 赵丽红摇头。 她不介意,她甚至不敢信。 在东莞干了十四个月,別说社保,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 线长说“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一百多號人就那么干著,裸著。 有个四川来的大姐,手指被衝压机夹了,骨头碎了两根,厂里赔了三千块钱,让她签了个“自愿离职协议“,第二天就让她走了。 工人保障时刻都在提,但提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底层员工永远被忽悠。 “上班时间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周日休。加班自愿,加班费按劳动法算——平时一点五倍,周日两倍。“ 赵丽红的笔彻底停住了。 周日休。 东莞那个厂是月休两天。但那两天不固定,老板隨时可以取消。 有一次连著干了二十六天没休,她去问主管,主管头都没抬——“赶货期,忍忍。“ 加班费一点五倍。 东莞的加班费她算过。把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除以多乾的小时数,时薪比正常上班的时候还低。 她问过线长,线长说“综合工时制,不是这么算的“。她听不懂什么叫综合工时制,但她知道那几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对不上。 张燕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东莞是什么待遇,不需要问。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每听到一条规矩就停一下笔、每听到一个数字眼皮就跳一下——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张燕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这几天陆续来了十多个人,从东莞回来的、从崑山回来的、从义乌回来的,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她念规矩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一条一条地愣,一条一条地不敢信。 好像“正常的待遇“才是不正常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双棉纱手套,放在赵丽红面前。 “手套、口罩、工位上的防护用品,厂里统一发,不要钱。“ 新的。摺痕还在,標籤还没拆。白色棉纱,掌心带胶粒防滑。 赵丽红看著那双手套。 在东莞的时候,手套是自己买的。 车间门口小卖部,三块钱一双,一双用两个礼拜,磨破了再买。 十四个月,她买了差不多四十双手套。一百二十块钱。不多。 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意思是——你的手不值得被保护,除非你自己掏钱。 她把手套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有马上戴。 不是不想戴。 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张燕没催她,等了几秒,站起来。 “走吧,先去工位试缝几块样片。“ 赵丽红跟著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燕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老厂散了之后,我也找了大半年的活。缝纫厂没人开,去超市理过货,在镇上卖过几天早点。后来这个老板找到我,说要开厂。“ 她顿了一下。 “能回来踩机器,比什么都强。“ 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快,稳,不拖泥带水。 赵丽红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那双手套攥得更紧了一点。 张燕把她带到五组,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是一台全新的平缝机。银色的。机头乾乾净净,没有一点油渍。踏板是新的,还带著出厂时的塑料包装膜。 赵丽红在老厂用的那台机器,机头上的油渍擦了五年都没擦乾净。 到最后那半年,压脚弹簧都鬆了,缝著缝著针距会自己跑偏。 她跟张燕报过,张燕跟厂里报过,没人修,没钱修。 她坐下。 把手套戴上,右脚踩上踏板。 张燕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没出声。 和在老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站姿——验活的时候她永远是这个姿势,抱著胳膊,眼睛盯著你的手和线跡,不说话。 你缝得好她不说话,缝得不好她还是不说话,等你自己停下来,然后她走过去,用剪刀把线头一挑——“拆了重来。“ 赵丽红深吸了一口气。 十四个月没碰缝纫机了,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她自己也不確定。 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右手的发力点变了,握姿变了,虎口那块茧子就是证据。 她踩下踏板。 嗡—— 针头落下去,穿过两层棉布样片。 第一针。 线跡微微偏了一丝,不到半毫米。 外行人看不出来,但赵丽红自己知道——送布的时候右手推力大了一点,焊排线养成的习惯,发力点靠前了。 第二针,她调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线跡正了。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手腕的转动、食指和中指对布料的引导、右脚踏板的轻重缓急——所有东西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十四个月的抽屉里一件一件拿出来,一件一件归位。 到第十针的时候,线跡紧密匀称,针距均匀,跟拿尺子量过的一样。 她缝完一整条直线,剪断线头,把样片摘下来递给张燕。 张燕接过去,翻了翻,正面,反面,起针的位置,收针的回针,线跡的鬆紧度。 她的检查方式和之前一样——手指先摸,再翻过来用光照,看底线有没有浮鬆。 “第一针偏了。“张燕说。 赵丽红没吱声,她知道。 张燕把样片放回到檯面上。 “后面的没毛病。“ 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乾脆利落的一下。和在老厂验收合格的时候拍桌子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力度、同一个意思—— “干活吧。“ 然后转身走了。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 阳光从开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戴著新手套的手上,白色棉纱在光底下发亮。 她低下头,踩下踏板。 缝纫机的声音匯入车间里几十台机器的合奏。嗡嗡嗡嗡。 和十四个月前一样的声音。 不。 不一样。 这个声音更新,更亮,更乾净。 像是从一台没有油渍的新机器、一间有风吹进来的新车间、一个还没有被磨损的新开始里面,长出来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分,张燕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午休!一个半小时!一点十分上工!“ 车间里的缝纫机陆续熄了。工人们起身活动肩膀,有人去打饭,有人掏出手机。 王小慧从三组跑过来,趴在赵丽红工位的檯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丽红姐,怎么样?手感还行吧?“ “还行。“ “我跟你说,这儿比老厂强多了。真的。老板不一样。你慢慢干就知道了。“她压低了声音,“不过现在还没食堂,好多人骑车回去吃,一个半小时够跑个来回的。“ “嗯,我回去看看孩子。“ “行!你快去,下午一点十分要到哈!张姐掐表的你知道的!“ 赵丽红起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车间里阳光打在那一排排缝纫机上面,银色的机头反著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伸懒腰,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脸上带著一种鬆弛的、心安的疲倦。 她走出厂门,跨上电瓶车,拧了一把油门。 风吹在脸上。 开发区的路很空,两边的法桐才种了没几年,还撑不起太大的树荫。 但路是平的,乾净的,没有东莞那种大货车碾过之后的碎石和油渍。 十分钟后,她把电瓶车停在自家巷口。 铁柵栏门开著。院子里,小宝正蹲在枣树底下。面前的地上摆著几颗石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妈妈!!“ 赵丽红还没下车,小宝已经跑出来了。光著脚,啪啪啪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你是从工厂回来的吗?你下午还去吗?你明天还去吗?“ “去。“赵丽红弯腰把他抱起来,“每天都去,每天中午都回来。“ “那你给我带蚂蚁回来。工厂里的蚂蚁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 “……行。“ 她抱著小宝走进院子,婆婆正在厨房里盛饭。 灶台上是昨天的剩菜热了一遍,加了一个新炒的醋溜土豆丝。 赵丽红把小宝放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得快,七分钟。 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十四个月流水线养成的习惯——吃饭不超过十分钟,超过了下午手速会慢。 但今天她多坐了三分钟。 因为小宝要给她看那条石子线。 “妈妈你看,这是蚂蚁的路,我给它们修的。“ 赵丽红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线,从枣树根一直铺到院墙角落。 每颗石子之间隔著三四厘米,大小不一,有的是碎砖头,有的是从路边捡的鹅卵石。 “修得好。“她说。 小宝满意地蹲回去继续修路。 赵丽红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 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中午还能回来吃饭,这厂子不错。“ 赵丽红“嗯“了一声。 她走出院门,骑上电瓶车。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蹲在枣树下面,专注地摆石子。阳光碎了一地,碎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头,拧了油门。 电瓶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十分钟后,她回到了厂门口。 但门口多了一些人。 十个,不,十几个。 都是女的,年龄不一。有的扎著马尾,有的披著头髮。 有两个手里拎著编织袋——和赵丽红昨天扛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红白蓝三色,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尼龙绳扎著,绳结系得很紧,是出过远门的系法。 她们站在厂门口,有的在看手机,有的踮著脚往里面张望。 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女人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赵丽红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 “姐,今天挣了二百一,日结的。真发钱。“ 赵丽红把电瓶车停好,走进厂门。 身后,那十几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没有散的意思。 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赵丽红认得的东西。 因为今天早上,她自己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眼睛里装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第69章 內部危机 次日,上午九点二十。 陈峰坐在办公室里,难得地感到一阵鬆弛。 b13厂房的扩展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设备到位、人员就绪、面料在途,所有齿轮都在按照他脑中的节拍咬合运转。 他靠在椅背上,用铅笔在备忘录上隨手勾画著开发区的远景:第三个厂房、配套的设施、甚至一条通往镇上的班车路线…… 青泽县会因为自己而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 整个厂里敢不敲门直接推他办公室的人,只有一个。 张燕。 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门带上了。 这个动作让陈峰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燕从来不关门。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避人,车间里吼工人的声音能传三个组,谁的线跡歪了、谁的裁片对错了边,她站在原地扯开嗓子就喊,从不背后说,从不关起门来讲。 今天她关门了,说明事情不小。 陈峰手里的铅笔停住了,刚才那点轻鬆像被人从椅背底下抽走了。 “嫂子,怎么了?“ 张燕走到桌前,放下手里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手机號、身份证尾號,旁边用红笔標註著日期。 “你先看这个。“ 陈峰拿过来扫了一眼。 “先说个好消息。“张燕难得地用了这个开头。 “昨天下午来了十五个人,全是自己找上门的,我下午给登了,八个有缝纫基础,两个纯新手。“ 她翻到第二页。 “这是今天早上的。“ 陈峰看到第二页的名字数量时,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八个。“张燕替他数了。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八点到八点半之间又来了四个。” “有的是看了群里的消息来的,有的是听同村的人说的——没人通知,没人动员,全是自己找过来的。“ “加上之前b12的七十四人,新厂扩招的四十三个,加上昨天和今天的新增的——“ 张燕没有拿计算器,这些数字从开始增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一百五十七个。“ 陈峰靠回椅背。 他没有说话。 半个月前,整个青泽县的纺织行业像一口凉透了的灶——柴灰都散了,谁都不信你能重新点著火。 现在——一百五十七个人。 而且还在涨。 “说明一件事。“张燕说,声音难得地平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了。咱们厂的口碑起来了——工资按时发,不拖不欠,活儿稳当,离家近。那些在外头打工的姐妹听到了,就动心了。“ ”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一听说在县里就能挣到钱,不用再去广东受那个罪——“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清楚那句没说出口的后半截是什么。 陈峰点了一下头。 这是好消息,是真的好消息。 但张燕的脸色在接下来的半秒里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化,是那种从晴天慢慢读出远处有乌云正在移过来的变化。 “但是。“ “人来了是好事,但现在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了。“ “是人员框架撑不住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从哪个口子撕开。 “最直接的麻烦,出在『料』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快递签收单,放在陈峰面前。 “苏总那边的第一批面料,今天早上九点到的,六百匹羊毛呢,物流直接卸到b13东门口了,现在——“ 她的眼睛盯著陈峰。 “堆在卸货区,还没入库。“ 她说还没入库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 陈峰的眉头拧了起来。 面料不入库就不能分拣,不分拣就不能排裁,不排裁就不能下发到各工段。 四千件大衣,如果按现有熟练工的速度,每人每天三到四件—— 每耽误一天,后面就紧一天,紧到最后,要么赶工出质量问题,要么延期交付丟客户。 两条路,都是死路。 “料到了,但任务没排。“张燕说,“因为我排不下去。“ 陈峰喉咙紧了紧。 “你用以前老厂的方式排不行吗?“ “以前老厂满打满算七十几个人,分四组,每组一个组长,我盯四个组长就行了。“张燕的声音平了下来。 “现在一百五十七个人,分在两个厂房里。b12那边七十四个人是老底子,活儿熟,我以前带出来的,不太用操心。” “b13这边八十三个人——干了不到两天,有些连穿线都不利索。“ 她停了一下。 “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揉在一块儿,没有组长。“ 这几个字她咬得很重。 没有组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忽视的事:他规划了设备、规划了厂房、规划了產能,唯独没有规划“人怎么管“。 在他的系统思维里,人员增长是一个数字,从七十四到一百五十七,是一条上扬的曲线。 但张燕告诉他的是——曲线下面没有支撑结构。 “我一个人,“张燕的手指点在那张布局图上,“b12要跑,b13要跑。质量要查,新人要教,排產要排,考勤要记。” 她吸了一口气。 “陈峰,我不是跟你抱怨,好消息我跟你报了——人在来,越来越多,说明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她顿了一下。 “但人来了得接得住,接不住,来了也白来,来了还添乱,凭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燕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峰自然知道这个收紧是什么意思。 她今天站在这里说“管不过来“,不是在示弱。 是在亮红灯。 是在告诉他:你再不正视这个问题,前面不管画了多大的饼,都会从內部塌掉。 “必须加组长。“张燕说,“至少三个。b13这边两个,b12那边一个。要有经验的,压得住场子的,不是隨便提一个人掛个名就行的,再有——“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 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没敲门。 但这次推门的力度比张燕大了三倍。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石膏板隔墙震了一下。 刘浩。 他站在门口,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 左手拎著一个蛇皮袋,里面装著鼓鼓囊囊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大包纽扣样品。 右手攥著手机,手机屏幕还亮著,微信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 “峰子!“ 他一开口声音就是炸的。 张燕皱了一下眉,侧过身让了半步。 她比刘浩更懂分寸——即便跟陈峰关係再近,在厂子里她也保持著职位上该有的距离,心里哪怕翻著浪,面上也是压著的。 但刘浩显然没有这根弦。 刘浩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顾不上——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手机往桌上一拍,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 “峰子,我跟你说,这么干下去我要累死了。“ 他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峰再次没说话,而是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几点醒的吗?五点!五点二十我就到了物流点去接苏总那批货——六百匹面料你知道多重吗?” “叉车不够用,我跟物流那边的师傅两个人搬了四十分钟!搬完了我手都是抖的。“ 他举起右手,摊开,手掌確实在微微颤。 “搬完货我还没喝口水呢,手机就炸了——昨天在网上掛的招聘信息,今天一早上二十多个电话!“ ”打过来问工资多少、问加不加班、问有没有宿舍、问交不交社保——我一个一个接,接完了筛一遍,合適的约到厂里来面谈。” “约了几个?八个,来了几个?十一个。多出来三个是別人带来的,我根本没约!来了我也不能把人往外撵吧?“ 他歇了口气,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个聊天记录。 “你看这个——辅料供应商,就你上次让我对接的那个老周。” “他今天早上发消息过来说纽扣色號有两个对不上样卡,让我確认。“ ”我確认个屁啊!我又不懂工艺,我打电话问你嫂子,你嫂子在b13培训没接,我打给你你也没接——“ 陈峰想起来了。早上八点多他在工位区巡了一圈,手机调了静音忘了切回来。 “——我自己翻了半天样卡也没翻明白,最后只能跟老周说晚点回復,现在他还在等我回话呢!“ 刘浩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了一声掺著疲惫和烦躁的长嘆。 “峰子,我不是叫苦,你知道我这人不怕干活。但是——“ 他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控诉的眼神看著陈峰。 “採购是我,招聘是我,物流对接也是我,面试登记也是我——我一个人到底顾哪头?“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不是委屈,是一种实打实的、靠蛮力撑了太久之后那种快到极限的疲態。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让我跑腿我能跑,你让我应酬我能喝,你让我搬货我膀子还抡得动。“ ”但你不能让我又当採购又当hr又当物流又当客服——我刘浩是个人,不是个八爪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燕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没有接话。 她看了刘浩一眼,眼神有些心疼,也有一丝感同身受。 一个人被撕成三瓣用的滋味,她正在尝。 但她也有些担心,刘浩的方式太直接、太冲,她不確定陈峰能不能接住。 陈峰抿了抿嘴。 他没有急著回应。 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需要摆老板架子。 而是因为刘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敲在张燕凿开的那条裂缝上。 两个人。 两个他最信任的人。 在同一个上午,前后脚走进这间办公室,说的是同一件事—— 撑不住了。 而他,作为这个工厂的创建者、决策者、所有方向的制定者,在此之前竟然对此毫无预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够远。 系统给了他资金,重生给了他信息差,前世的职场经验给了他管理框架。 他能在脑中推演出未来三年的產业布局。 但他忽略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再精密的蓝图,执行它的是人。 人不是机器,不能无限拆分、无限负载。 他从来没办过厂。 上辈子他是建筑师,画的是图纸,交付的是方案。 图纸上的承重墙不会喊累,钢筋混凝土不会说“我管不过来了“。 但眼前这两个人会。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他从过去半个月的亢奋中彻底浇醒。 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节奏感很强的两下。 陈峰吸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声。 “请进。“ 门推开了。 顾晓芬。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二天。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头髮拢在脑后夹了一个深棕色的髮夹。 左手端著一个文件夹——不是张燕那种塞满了手写纸的塑料夹,是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里面的纸页用回形针分了三组,每组之间夹著一张白色的標籤纸,標籤纸上用细头中性笔写著分类標题。 她的字很小,但极规矩,像是排版过的。 顾晓芬走进来,先看到了刘浩,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看到张燕,又点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们在开会吗、没有说我晚点再来——她的表情说明她不认为自己要讲的事情可以晚点再来。 陈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左边的门刚推进去一个病人,右边的门又推进来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前两个人带来的衝击,第三个人已经带著新的诊断报告站到了面前。 顾晓芬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组。 “陈总。“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每个字都送到位了。 刘浩那种扯著嗓子倒苦水的嚷嚷和张燕那种压著火气讲事实的沉稳之后,顾晓芬这种冷静的、解剖式的语调一出来,办公室的温度好像又往下降了一度。 “我昨天下午拿到了张主任记录的全部帐目,包括b12启动以来的所有支出和收入。昨天晚上加了四个小时的班,做了一版初步的损益测算。“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手工绘製的表格,竖列是日期,横列是科目——原料採购、设备购置、水电、房租、人工、物流、行政杂支。 每一格里填著数字,数字下面用铅笔標著小字注释,註明了数据来源:张燕手帐p.12、刘浩口述/待补票据、银行流水。 左下角有一个数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总,从目前数据来看——“ 她用食指点在那个红圈上。 “这个帐,问题很大。“ 第70章 心態 陈峰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张燕,又看了看刘浩,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桌前的顾晓芬身上。 三个人,三件事,三种情绪。各自揣著一摞麻烦,等著他接。 开厂半个多月,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跑,一切都进展顺利,但仅仅一个上午,问题就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开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儘量让心情平復下来。 “先別著急,都先坐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稳住了。 “正好今天人齐,咱们开一次中层会议。大家能来找我,说明问题已经到了非我拍板不可的地步,那就一件一件理清楚。“ 张燕拉了把椅子坐下了,她坐得很直,文件夹搁在膝盖上。 刘浩本来就瘫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反而下意识坐正了一点。 顾晓芬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下仅剩的一把摺叠椅,她走过去,展开坐下了。 动作不急不缓,像她做任何事情一样——先清理,再落座。 陈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 “这样吧。“他说,语速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咱们一个一个来,把遇见的问题原原本本说出来,能解决的,今天定方案,不能马上解决的,也得列出时间线。“ 他看向张燕。 “嫂子,你先说吧。“ 张燕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工厂组长的事已经说过了,你心中也有数,但那只是其中最好解决的,剩下的,全是细节的事,我先说第一个,门卫和打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刘浩愣了一下,他以为张燕要先说排產的事,没想到她从门卫开始。 “b12那边目前没有专职看门的人,以前厂子小,七十来號人,我自己开门锁门就行了。” “但现在b13也开了,两个厂房之间隔著一条路,我不可能两头跑。“ 她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从b12回b13拿东西,经过b13东门的时候发现——门没锁。“ 陈峰的笔停了一下。 “卸货区堆著两箱辅料,封条蹭破了一条。我不確定是搬运时蹭的,还是有人动过,数量今早清了一遍,暂时对得上。但——“ 她看著陈峰。 “那只是辅料,若是换成苏总的羊毛呢,一匹一千二,你算算。“ 陈峰额头冒出了汗,这確实是他的忽视,他不需要算。 大几百万的料放在连门都锁不上的仓库里过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现在虽然很有钱,也不在乎钱,但这是另一种事,时间上的损失,金钱永远买不到。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门卫和打更,后面画了一个三角形——这是他自己的標记系统,三角形代表“紧急“。 “再说食堂。“ 刘浩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张燕连这个都要提。 “一百五十多號人,中午休息一个小时。附近的还好,骑电瓶车回家吃,来回二十分钟,还能扒拉两口饭,镇上远一点的就不行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最后还是说了。 “昨天中午我在b13西侧转了一圈,看到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叫什么我还没记住,她蹲在厂房外面的台阶上,吃著自己带的饭。” “凉的。“ 张燕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说蹲在台阶上的时候,嘴角微微收紧了。 “一百五十多人的厂子,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说出去不好听。“ 陈峰在本子上写下食堂两个字,后面同样画了三角形,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半秒。 “第三个,宿舍。“张燕继续。 “从外地回来的那些人,赵丽红从东莞回来的,她家在杨树镇,每天骑摩託过来,二十分钟,还行。“ 她看著陈峰。 “但有些人家在隔壁安平县,捨不得在这边租房子,坐班车过来要四十分钟,现在天还不算冷,凑合著能撑。” “等入了冬,早上六点出门天还没亮,晚上回去路上结了冰——留不留得住都是个事儿。“ “人家上你这来是赚钱的,要是连基本保障都没有,和去南方打工有什么区別。” 陈峰写下宿舍,但越记心中越紧,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第四个,监控。“ 张燕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意识到自己列的清单已经够长了,想儘快收尾。 “b12有四个摄像头,以前旧厂留下来的。两个能用,两个坏的。b13一个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以前李建国那厂子破成那样,都配了摄像头,咱们这——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监控,三角形。 “最后一个——仓储和物料管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今天早上面料签收的单据。 “今天早上六百匹面料到,物流师傅卸完就走了,签收是刘浩签的,但清点呢?入库呢?分拣呢?“ 她把单据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签收人那一栏。 “没有入库编號,没有批次標记,没有跟採购订单对照。” “六百匹面料,谁知道顏色对不对、数量差不差、有没有瑕疵匹?现在堆在卸货区,谁要拿一匹走,我都不知道少了。“ 刘浩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最终没说话,他知道张燕不是在说他做得不好。 她是在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该是刘浩一个人干的。 他在心里暗暗服气——还是得自己媳妇。 他刚才扯著嗓子说了一大堆,没一句说到点子上,媳妇两句话就把他想表达的全兜住了。 张燕说完了。 她把单据收回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五个问题,条条清楚,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情绪化的表达——除了那个蹲在台阶上吃冷饭的小姑娘。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五行字,五个三角形。 全是硬体层面的事。 门卫打更、食堂、宿舍、监控、仓储——每一条拆开来看都不复杂,花钱就能解决。 但五条叠在一起,说明一件事: 这个厂子的规模已经膨胀到了它的管理架构撑不住的程度。 人在涨,壳没跟上。 他有些慌。 不是因为问题出现了——问题出现他不怕,怕的是自己的心態。 这些问题不是隱形的。它们就摆在那,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但他没看见。 或者说,不是没看见,是心不在这。 从办厂到现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数据上——系统面板上的人口数字、日收益曲线、订单金额、產能指標。 这些数字在涨,他就觉得一切向好。 但数字是抽象的,数字底下压著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一百五十七张脸。 一百五十七个家庭。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魔都上班的时候,跟同事在茶水间骂领导。 骂的就是这种人——眼睛只盯著报表,只看得见kpi,看不见底下的人在怎么活。 “就知道看数字,人又不是excel里的一行公式。“ 这话当时是他说的。 骂得痛快,骂得正义凛然。 现在,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砸回了他自己头上。 而且他的情况比那些领导更严重。那些领导管不好,最多丟个项目、扣个奖金。他若是管不好—— 这一百五十七张脸,以及这些脸背后的老人、孩子、帐单、病痛——都会跟著他一起塌下去。 前几天,他用真诚打动了王建设,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现在,那份真诚却打了自己的脸。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发慌的劲儿压了下去。 他翻过一页,在新的空白页最上面写了一个“2“,画了个圈。 张燕的问题记完了,但刘浩还没说。 他抬起头,看向刘浩。 “你说。“ 刘浩把身子坐直了。 刚才衝进门那通嚷嚷已经把火气卸了大半,有了媳妇的前车之鑑,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自己那种扯著嗓子倒苦水的方式,跟媳妇一比,確实显得毛糙。 “我的问题不多,就一条,你得给我找人分担“ “採购得有个懂行的跟我搭伙,招人这摊子得有个专门干这个的,仓库那头更不用说了你嫂子都说了——意思一样。” 刘浩掰了三个手指头 “要是用你的话总结的话,就三个岗位。” “採购,人事,还有仓库物流。” “只要能解决这个,我就能顺畅一大半。” “人我能帮你找,跑腿的活我不推,但谁管谁、怎么干——“ 他看了陈峰一眼。 “这事我定不了,得你说了算。“ 第71章 落实 刘浩说完后,顾晓芬便要接著说。 她翻开文件夹,食指压在第一页表格的红圈上,嘴唇刚动了一下—— “顾姐。“ 陈峰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语气却很明確。 “帐的事我知道,很重要,但一会儿再说。“ 他清楚顾晓芬要说什么,根本上是亏损问题,只不过是数字多少的区別,但在他看来,帐目亏损远没有框架问题重要。 因为他有钱兜底,但是没有人兜底。 顾晓芬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看了陈峰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被打断的不悦。 她只是把翻开的那一页重新合上,文件夹搁回膝盖,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坐得笔直。 陈峰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八个问题。 笔尖落在最后一行的句號上,停了两秒。 他刚才边听边记,脑子里其实已经在分拣了。 哪些是今天不解决、明天就会出事的;哪些是这周之內必须落地的;哪些可以缓一缓,但不能超过半个月。 “这样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问题我都听清楚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窟窿,一条不堵,后面就是连环塌方。“ “我承认,大部分是我的问题,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嗓子微微发紧。 “但这些问题不能一起干,一起干,一条也干不成。“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把八个问题分成了上下两组。 “按优先级排。“ “今天必须落实的,三件。“ 第一个管理问题,他看向张燕。 “生產线上的组长,嫂子心里肯定有人选了,你今天找我,应该也是为了这事。你打申请,我批条子,先把这件事敲下来。“ “行。“ 张燕应了一声,乾脆利落,她其实早有人选,只不过今天这事,必须得跟陈峰说清楚,她可以帮陈峰提前规划好,但不代表陈峰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她喜欢这个厂,也希望厂变得更好,所以她必须在看到陈峰不对劲的时候,提醒他一下。 现在看来,她似乎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充满理想主义的陈峰。 “第二,门卫和打更。“他抬头看刘浩。 “今天下午,找四个人,两个白班,两个夜巡,本地人,年纪大点没关係,踏实靠谱就行。” “月薪两千五,管一顿晚饭,先干著,合適了签合同。“ 刘浩张口想说什么。 “你別自己去找。“陈峰打断他。 “打电话,你手机里那些计程车群、棋牌室群,发条消息出去——就说开发区b区找几个看门的,两千五千块一个月。” “十分钟之內保证有人回你。“ 刘浩愣了一下。 他確实没想过可以这么干。 以前他的思维惯性是什么事都自己跑一趟、见面聊、喝杯茶、递根烟——县城的老办法。 但一百五十七个人的厂子不是计程车调度台,不能什么事都靠他两条腿。 “行。“他掏出手机。 “第三,监控的事。“陈峰继续往下划。 “b13装八个,覆盖四个门和卸货区。b12装六个。我今天下午去找王主任——他之前说管委会有合作的安防公司,让他推荐一个,三天之內装好。“ “这项交给我。” 他在本子上“监控“后面写了一个“3“,代表三天。 三条说完,他翻过一页。 “接下来是短期內要解决的——食堂。“ 他停了一下。 这个比前两条复杂,一百五十多號人吃饭不是小事——场地、灶具、人手、食材採购、卫生许可,哪一个都不是今天能落地的。 “先上临时方案。“他说,“浩子,你今天下午联繫一家镇上的饭店,或者做盒饭的都行,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按人头往厂里送饭。“ 刘浩脑子转得快:“镇东头老赵家饭店,以前工地上的盒饭都是他做的,量大便宜,一份八块到十块——“ “先签半个月,费用厂里出,先这么干著,等食堂正式建好了再调整。“陈峰说。 他在“食堂“后面写了两个字:临时。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正式食堂“,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代表“本周內出方案,不急著落地“。 “做饭的人呢?“张燕问。 “嫂子,这个事你比我有办法。一百五十多號人里面,总有几个婆婆妈妈在家閒著的吧?“ 张燕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孟翠翠她妈,在家就是做流水席的,这种活很多家庭妇女都会。“ “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干。“陈峰说,“一个月两千五,不用踩缝纫机,就管一百多號人的午饭。干得好了,等正式食堂建起来,她们就是厨房班底。“ 张燕没有马上答应,她看了陈峰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招工人的家属来干后勤?“ “不光是后勤。“陈峰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门卫、打更、做饭、將来还有宿舍管理、仓库清点——这些岗位不需要缝纫技术,都可以让工人家属过来。“ 陈峰的脑子忽然活了起来。 “这些人的丈夫、婆婆、妈妈——她们本来就在县里,没有稳定收入,因为家里有人在厂里干活,她们对这个厂子天然就有信任感。你让她们来看门、做饭、管仓库,她们比外面隨便招的人上心十倍。“ 他顿了一下。 “而且——一家两口人都在厂里挣钱,你们觉得她们走得掉吗?“ 刘浩手里的手机停了。他抬起头看陈峰,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解决后勤“。这是绑定。 一个人进厂,是员工。两个人进厂,是家庭,一个家庭扎在这里,根就扎下了。 “门卫、打更、食堂帮厨——先从现有工人的家属里找。“陈峰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刘浩,你今天下午挨个打电话,问一下现有工人里,谁家里有人閒著、愿意来厂里干活的。” “不限岗位,门卫、清洁、仓库搬运都行。月薪两千到三千,看岗位定。“ “要求只有一条——必须是本厂职工的直系亲属。“ “还有你说的那三个岗位,儘量在厂內培养,你先在现有工人里面摸一遍底——看看有没有以前干过仓管、做过文员、会用电脑打字的。不一定要多专业,能顶一阵子就行。“ “能培养,儘量培养,实在找不到合適的,就往外掛招聘。“ 刘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头。 “没问题。这个好办,我今天就能摸一圈。“ 他的语气明显轻了。原因很简单——打电话问工人“你家里人要不要来上班“,比他满大街跑著招聘轻鬆一百倍。 而且工人一定会帮他传话、帮他筛人,因为这是她们自己家的事。 陈峰划到下一条。 “宿舍。“ 这条他没有马上说方案。他拧著笔帽想了几秒。 “这个急不了。b12和b13周边有没有空房子,我不清楚。“他看向刘浩。 “你这两天帮我打听一下。开发区附近有没有閒置的民房或者旧宿舍楼,能租下来改造的。不需要多好——乾净、有水有电、能住人就行。“ “我也问问王主任。“他补了一句。“管委会以前搞过什么人才公寓之类的项目,不知道有没有烂尾剩下的壳子。能捡个便宜最好。“ 第72章 真正的雷出现了 陈峰把笔帽拧上,在本子上最后一行划了一道横线。 他把本子转过来,让张燕和刘浩都能看到。 “就按刚才说的办。“他的语气平稳,逐渐找回熟悉的掌控感。 “爭取一个星期。“他说,“把这些窟窿全堵上,不求一步到位,但至少不能再让人蹲在台阶上吃冷饭。“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燕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鬆动了。 不是被感动——她不是那种容易被感动的人——而是一种確认。 確认这个老板没有飘。 確认他听进去了。 刘浩也跟著点了点头,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確实鬆了半圈。 陈峰的方案谈不上多高明,有些甚至是临时拼凑的权宜之计,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没把这些问题当耳旁风,也没有画饼,每一条都落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上。 对刘浩来说,这就够了。 陈峰合上本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著的顾晓芬。 “顾姐,帐的事,你说吧。“ 顾晓芬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从陈峰脸上移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浩和张燕。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但陈峰捕捉到了。 那一眼里带著某种微妙的迟疑。 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数字,摆在老板面前是匯报,摆在同事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峰看懂了,但他没动。 他没有让刘浩和张燕出去的意思。 不是因为粗心,也不是因为不在乎顾晓芬的顾虑。 在他的眼中,这些帐就应该是透明的,只有透明才能让別人放心。 但顾晓芬却不这么认为,企业经营,財务被员工知晓——是大忌。 顾晓芬等了三秒,確认陈峰没有开口清场的意思后,便不再犹豫了。 她翻开文件夹,手指压在第一页表格上。 那张a4纸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类科目,手写的红色圆圈標註了六七处关键数据,旁边用铅笔批了简短的备註。 “陈总,我入职到现在,把从建厂到目前为止所有能找到的原始单据全部过了一遍。银行流水、pos机记录、转帐截图、採购收据,包括张厂长之前记的那本流水帐,我全部交叉核对过了。“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 “最大的问题,並不是之前说的税务问题,而是亏损。“ 这句话落下了的时候,刘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峰每转出一次帐,他大体都知道,只不过不敢深想,而且出於对兄弟的信任,他认为这些钱都会赚回来,但將帐摆在明面上,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您註册公司到今天,所有投入加在一起——设备採购、厂房装修、工人工资预支、面料垫付、水电杂项——“ 她停顿了一秒,把数字报了出来。 “净投入,三百六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数字对於在场的四个人,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刘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三百六十万,他从没想过花钱会这么快。 张燕的反应比刘浩沉稳得多。 她的脸上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夹著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陈峰点了一下头。 表情没有变化。 三百六十,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期之內,甚至比他预想的还少了一些。 系统帐户里每天进帐,累计余额早就盖过了这个窟窿。 从纯粹的资金角度来说,这笔亏损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记帐符號,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危机。 这就是系统的底气,也是他对財务没太看重的原因。 顾晓芬观察了一下陈峰的表情,见他没有追问,便继续往下说。 “亏损本身不是最严重的。“ 她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个被红笔圈了两遍的数字上。 “严重的是结构。“ “陈总,您之前定的分配原则是只留一成利润,九成让渡给工人,这个我也核算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陈峰。 “以目前的加工费单价和计件標准来算,即便后续苏总的四千件大单全部顺利交付——一百二十八万的加工收入,扣掉工人工资、辅料损耗、水电和管理费用之后,厂里的净利润大约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 “一个月。“她补了一句。 “但是。“ 她翻到第三页,那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成本拆解表,每一项都標註了对应的原始凭证编號。 “我按照目前b12和b13两个厂房、一百五十七名在册员工的规模,重新核算了一下每个月的固定支出。“ 她的手指沿著表格从上往下滑。 “厂房水电,按扩容后的峰值用电量估算,月均约三万二。设备折旧和维护,按五年直线法摊销,月均约一万四。管理人员工资——包括张厂长、刘浩、我,以及您刚才提到的门卫、食堂、仓管这些后勤岗位——月均约四万八。“ “社保,七十四名已签合同员工的企业缴纳部分,月均约三万六。剩下八十多人一旦转正,这个数字会翻到七万以上。“ “工人底薪,按一百五十七人、人均三千计算,月均约四十七万一。“ “还有辅料损耗、物流运费、包装耗材等等杂费。“ 她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写上了总数。 “月固定成本,七十五万五。“ 她把表格转向陈峰。 “这还没有算上您刚才提到的宿舍,如果租房改造加上水电和管理,保守估计每月再加三到五万。“ 陈峰看著那张表,没有说话。 顾晓芬也没有停。 “我往后推了一下。“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像是她自己也对这组数字感到某种不安。 “按月固定成本七十五万五来算,一年就是九百零六万。“ 刘浩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他不是被嚇的——他知道陈峰有钱,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从对方砸一百万买设备眼都不眨来看,应该不至於被几百万难住。 让他发白的是那个一年九百零六万。 他是开计程车的,他太知道一年挣多少钱了。 全县计程车司机加在一起,一年的净收入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到这个数。 顾晓芬继续说:“如果要达到年度收支平衡,也就是说不亏不赚——一年的加工费收入至少要达到三千九百万。“ 她顿了一下。 “这还是在只覆盖固定成本的前提下,如果再算上员工补助、过节福利、年终奖,以及可能產生的设备更新和扩建费用——“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陈总,我是做帐的,不是做经营的,按理说这些话不该我来讲。“ 她的目光没有迴避。 “但既然您让我坐在这儿说,我就把话说清楚。“ “您现在的经营模式,非常不正常。“ 第73章 觉悟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批判的意味,就像她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覆验证的会计等式,左边不等於右边。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刘浩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 他本能地想插一句,这不是还有苏总后面的订单嘛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被一股力量拦住了。 那股力量来自他身后。 张燕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声。 “陈总。“她叫的是职称,不是“陈峰“。 陈峰抬头看她。 “我这面没什么问题了。“张燕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下面还有点事——b13那边新工人的工位我还得再调一下,赶在明天开工之前弄好。“ 她看了陈峰一眼。 “你跟顾姐聊。“ 陈峰点了一下头:“好。“ 张燕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刘浩椅子旁边的时候,她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刘浩的鞋后跟。 刘浩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张燕,张燕没有回头,但那个眼神,从眼角斜过来的、带著一丝你是不是傻的白眼,他太熟悉了。 结婚这些年,这个白眼至少收到过八百次。 意思只有一个:该走了。 刘浩脑子转了两秒。 他不是真的迟钝,只是刚才顾晓芬那一串数字把他砸得有点懵,他的注意力还卡在九百零六万上面没拔出来。 但张燕那一脚把他拽回了现实。 他明白了。 顾晓芬刚才看他和张燕那一眼——她是有话没说完。 或者说,剩下的话,不適合在他们面前说。 他噢了一声,动作比张燕慢了半拍,从椅子上站起来,故作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啊,那什么……我那面老周也要回復,还有个缝纫机的配件要跟供应商確认。“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我也跟著下去了。“ 陈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去吧。“ 刘浩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上张燕。 出了门,张燕一把掐在刘浩胳膊上,刘浩哎呦一声。 “媳妇,你干嘛啊?” “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眼力见的,” 张燕鬆开手,快步往楼梯口走,边走边压低声音: “人家顾晓芬明摆著有话要单独跟陈峰说,你还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我这不是……“刘浩揉著胳膊上被掐红的印子,小跑两步跟上,“那个九百零六万给我整懵了,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脑子什么时候转弯过?“ 张燕脚步不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刘浩嘴一瘪,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虚掩的门,確认隔著楼梯听不见了,才凑过去: “媳妇,你说句实话。“ “咱这厂子……投进去三百六十万了,峰子他能回得了本吗?“ 张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转过身看著刘浩。 “照这个开法?“她的声音很轻。“回不了。“ 刘浩的脸一下子僵了。 “你看看那个计件单价表,再看看苏红梅给的加工费,中间差多少?“ “那个差价,全是陈峰自己掏腰包填的。你不用会算帐,拿手机上的计算器隨便按两下,就能算明白这笔数。“ 张燕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不知道陈峰到底有多少钱,但按这个模式开下去,就是一直亏。“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b12车间的缝纫机声隱隱传来,嗡嗡的。 “那……那咱怎么不早跟峰子说?“刘浩急了,“这么亏下去,谁吃得消啊——“ “说什么?“张燕反问,声音不大,但堵得刘浩张不开嘴。“你拿什么说?拿你的感觉?还是直觉?“ “他从上海回来后做的哪件事是奔著赚钱去的?” 她一根手指点了点刘浩的胸口。 “有些话不是咱们该说的,咱们离他太近了,又不是专业搞財务的,陈峰你还不了解?没有专业数据摆在面前,他是不会认的。“ 她偏了一下头,朝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晓芬今天把数字全摆出来了,那就是该她说的话。她明显还有东西没讲完,你看她最后看咱俩那一眼,你没看见?“ 刘浩:“……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不走?“ “我……我这不是也想替峰子分担分担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张燕深吸一口气。 她盯著刘浩看了三秒,那个眼神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白眼不一样,多了一层认真。 “刘浩,我跟你说个事。“ “私底下,你跟陈峰怎么称兄道弟,我不管,但在厂里,你得有分寸。“ 刘浩的表情微微变了。 “厂子越来越大了,“张燕的声音放低,但语气很重,“逐渐在走上正轨,你天天在车间里峰子峰子地喊,没大没小的,工人听见了怎么想?新来的组长怎么开展工作?“ 她顿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个人看著呢。“ 刘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从小到大,他和陈峰的关係就是那样,一起抢过辣条、一起挨过揍、一起在老街烧烤摊上喝到吐。 那种不分你我的默契,已经融进骨头里了。 但张燕说得对。 厂子不是烧烤摊。 “……知道了。“他低了一下头,声音闷闷的。 张燕看著他那副蔫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狠话。 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行了,赶紧去打电话,门卫的事还没著落呢。“ 刘浩“哦“了一声,摸出手机,跟在后面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而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第74章 您能比皇帝还有钱吗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门带上之后,楼梯间里张燕和刘浩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一声是张燕踩在铁楼梯上的脚跟,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峰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看向顾晓芬。 “顾姐。“ 陈峰先开了口。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心里有数。一年九百万的成本,在財务角度看確实很严重。” 他停了一下。 “但在我心中,还可以接受。” 陈峰是真得可以接受,他用这几百万换取了青泽县的生机,这在他心中是什么都无法取代的。 但这个底气,他没办法说。 顾晓芬狐疑的看著陈峰,她在说出这份报表时,想过陈峰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这么淡定。 她深吸一口气。 “陈总,作为您的员工,我知道有些话说了可能会越界,但您给了我远超这个岗位应有的薪资,我想把本职专业做到位。”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边界。 “但从目前您的所作所为来看...您这不是在做生意...” “而是...在做慈善。” 陈峰看著她,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怎么回答,又或者说他不需要回答,毕竟顾晓芬不是领导,他没必要说这么多。 可他依旧想打消对方的疑虑,然后他开口了。 “顾姐,你入职才两天,可能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厂子是怎么起来的。“ 他没有反驳慈善这个定性,而是把话头往另一个方向带了。 “半个月前,这个开发区连条完整的路灯都没有,b12空了两年,b13空了四年,门口的杂草长到人腰那么高。“ “王主任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条路上,曾经最热闹的时候有三百多个工人上下班,后来一个一个走了,最后连看门的老头都不愿意来了。“ “现在一百五十七个人在这儿上班。有从深圳回来的,有从东莞回来的,也有在县城在家呆大半年找不到活的。” “你说我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做慈善。“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上的笔。 “但相比建一所希望小学、捐一批课桌椅,我觉得这种方式更有意义,我给她们一份工作,她们靠自己的手艺挣钱,不是施捨,是交换。” “她们拿走九成利润,我拿一成,在你看来这不合理,但在我看来,那九成买回来的东西,比利润值钱得多。“ “买回来什么?“顾晓芬问。 “人。“ 陈峰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不在乎亏钱,我在乎的是这一百五十七个人留下来了,你看系统......“ 他顿了一下,改口,“如果你能看到县里的数据,就会发现这个月青泽县的人口净增了將近五百人。” “五百个人,顾姐,这个县城过去三年,人可是一直外流的。“ “我用钱把人拽回来,用高薪把人留住,只要人在,一切都有可能,人走了,什么都没有。“ “就像...就像你能从省城回来一样...”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顾晓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像王建设那样被触动,没有像张燕那样沉默认可,更没有像刘浩那样热血上头。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目光透过镜片看著陈峰,脸上浮现出一种陈峰没有预料到的神情。 不是感动。 是审视。 那种审视不带敌意,但带著锋利。 是一个做了八年帐的人,听完一段慷慨激昂的投资计划后,本能地去寻找那个被情怀掩盖的结构性漏洞。 陈峰原以为这番话能像对王建设一样奏效,把对方从理性的堡垒里拉出来,拉到情感的地面上。 但顾晓芬没有出来。 她在堡垒里坐得很稳。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顾晓芬开口了。 “陈总,您刚才说的话,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她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您想用个人的资金,去对抗整个社会结构性的问题,用砸钱的方式,把流出去的人口拉回来。“ “对吗?“ 陈峰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这个总结有问题,而是因为他隱约感觉到,这句话不是结论,是起手式。 “差不多吧。“他还是如实答了。 顾晓芬又沉默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她在省城开会时做过无数次,通常意味著她在组织一段需要谨慎措辞的话。 擦完之后,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质疑,是某种更深的、带著职业本能的忧虑。 “陈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知道王安石变法吗?“ 陈峰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顾晓芬会在这个场合提到这个。 “知道一些。“他说,“大学选修课学过……怎么了?“ 顾晓芬点了一下头。 “那您应该知道青苗法。“ “政府低息贷款给农民,让农民摆脱高利贷。“陈峰说。 “对。“顾晓芬的声音难得出现一丝波动。 “王安石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看到底层农民被高利贷盘剥,活不下去,所以他想用国家的钱,直接下场,替农民解决问题。” “利息比高利贷低一半,还款周期宽鬆,听起来是双贏。“ 她停了一下。 “可最终呈现的是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朝廷摊派的放贷指標,把贷款变成了强制任务。” “不需要钱的农民也被逼著借,利息在层层截留中翻了几番,最后那些本来不欠债的自耕农,反而因为朝廷的好意倾家荡產。“ 顾晓芬看著陈峰。 “王安石错了吗?“ 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方向没有错,他想让底层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个出发点比当时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强。“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有钱就能加速一切,他以为只要投入足够大、推进足够快,整个系统就会自动跟上。“ “结果改革推得越猛,反弹越大,旧党反扑、新法走形、民怨四起,不是因为方向错了,是因为脚步太快,地基没踩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的手指停住了。 他开始听出味道了。 而顾晓芬没有就此打住。她像一个在审计报告里追踪资金流向的人一样,顺著逻辑链条继续往深处走。 “宋神宗二十岁登基,满腔热血,看著大宋一百年攒下来的烂摊子,冗官、冗兵、冗费,国库年年亏空,边境年年挨打。” 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过陈峰的脸。 “他不是没有钱,大宋的gdp是当时全世界最高的,他也不是没有人才,他找到了王安石,两个人一拍即合,要用国家的力量去改造社会。“ “他砸钱了吗?砸了,有人才吗?也有,方向对吗?对。” “可结果呢?” “青苗法变成了苛捐杂税,市易法变成了官商垄断,免役法让交不起免役钱的穷人比服役时还惨。” “不是因为砸的太少。”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这个系统学会自己站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陈峰没有设防的地方。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切入点。 不是因为顾晓芬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他自己的工厂里找到对应的影子。 “他一直在输血,国库的钱源源不断地往下灌,灌进去的是好意,流出来的是变形。” 顾晓芬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平放在上面。 “陈总,我不知道您有多少钱。“ 她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没有任何闪避地看著陈峰。 “但您就算再有钱......能有皇帝有钱吗?“ 第75章 反而...可能把人送走 陈峰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回到青泽县后,第一次哑口无言。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极其陌生。 他面对过张德明的审视,面对过王建设的质疑,面对过周桂兰的敌意,面对过工厂门口几十號人浑水摸鱼的围堵。 每一次,他都能精准地找到突破口。 要么用钱砸,要么用逻辑碾,要么用情怀绕。 三板斧轮著来,从没失过手。 但这一次,这三板斧全被一个戴眼镜的会计用一段北宋歷史给堵死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她没有恶意。 她不是在攻击他,不是在唱反调,甚至不是在泼冷水。 她只是把数字摆出来,把逻辑理清楚,然后问了一个他迴避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有皇帝有钱吗? 陈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帽。 能。 他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只要青泽县的人口持续回流,这个数字还会涨。 从纯粹的现金流角度来说,他確实比宋神宗有钱,至少他的国库不会被冗官冗兵掏空。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无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 而且他隱约感觉到,就算他说了,顾晓芬的回答大概也不会变。 因为她质疑的不是他有没有钱。 她质疑的是光有钱,够不够。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顾晓芬没有催促,也没有追加任何补充。 这种沉默不是留白,是留空间。 她在等他消化。 陈峰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帽拧上,又拧开,最后放在桌上,手指离开了那支笔。 “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嗓子有一点涩。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牴触。 “但方向上,我不会改。“陈峰接著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高薪留人这个逻辑,是整个厂子的地基,抽掉它,什么都塌了。“ “但你说的输血和造血的区別,我確实没想清楚。“ 顾晓芬盯著他。 “陈总,您刚才说了一句话。“ “您说...我不在乎亏钱。“ 陈峰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的所有话里面,最让我害怕的一句。“ 陈峰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亏损本身不可怕。“顾晓芬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更轻了。“可怕的是您习惯了亏损。“ “您现在每件衣服只留一成利润,剩下全给了工人。工人当然高兴。但这个模式没有自我造血能力,它活著,是因为您一直在往里面输血。“ “一旦您的资金出了问题,但哪怕只是断一个月,整个厂子会在两周內崩盘。“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因为您给所有人建立的预期是高薪。您一旦降薪,哪怕只降一成,信任就会崩塌。“ “到时候走掉的人,比当初李建国跑路的时候还多。“ “为什么?“陈峰问。 “因为李建国从来没给过她们希望。“顾晓芬说. “没有希望的人不会失望。但您给了。您给了她们八千、一万的工资,给了她们中午能回家给孩子做饭的生活,给了她们觉得这双手终於值钱了的尊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一旦被收回去,造成的伤害比从来没给过要大十倍。“ “可能您会说,这些钱我亏的起,但我想您应该不会只开工厂吧,要是一天亏损达到十万,百万呢,您依旧会这么淡定吗?”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缝纫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墙壁变得模糊,像一条隱约的河。 陈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块石膏板的接缝没有处理好,露出了一截灰色的龙骨。 他在想。 他想的不是钱。 系统的钱不会断,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確定。 但顾晓芬的话戳到了一个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层面——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钱会不会断。 而是如果这个模式只能靠你一个人的钱活著,那它就不是一个模式,它是一个慈善项目。 慈善项目的问题在於,它永远无法复製自己。 他能养活一百五十七个人,但他养不活一千五百七十个人。 就算系统的收入隨著人口回流持续增长,他也不可能把每一分钱都灌进工厂。 他还有基建要搞,有学校要建,有医院要修,这些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服装厂只是第一步。 如果第一步就走成了一个需要他永远输血的无底洞,后面的路还怎么走? 他第一次认真地面对了这个问题。 “你说的对。“ 他再次说了这四个字,但这次的语气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承认,这一次是思考。 “但我想听你把话说完。“ 顾晓芬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陈峰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陈总,我再说一个问题,这个可能比亏损更严重。“ 她在横线上方写了一个词:回流。 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词:流失。 “您之前跟王主任说,您开高薪的目的是把人拉回来。让那些在江浙沪打工的青泽人看到家门口也能挣钱,从而回流。“ “对。“陈峰说。 “您的想法是好的。“顾晓芬把笔放下,双手交叠。 “但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她的目光从纸面移到陈峰脸上。 “您这种方式,未必会把人拉回来...“ “反而...可能把人送走。“ 第76章 33两白银 陈峰的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可能?“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 而不是之前那种说中了所以沉默的表情,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我不明白。 顾晓芬没有急著解释。 她把那张纸往陈峰的方向推了一点,指尖点在回流两个字上。 “陈总,您觉得一个原本贫穷的人,赚到钱之后,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陈峰想了两秒。 “改善生存环境。“ “对。“顾晓芬点头. “买商品、添衣服、带老人去看病,换取物质基础,这些是最直接的、最本能的反应。“ “您工厂里的人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这一步很快就会过去。“ “过去之后呢?“ 陈峰没有接话。 “陈总,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东西,刻在基因里的。“顾晓芬说。“这个东西叫......为下一代而活。“ “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在短暂的物质满足之后,最强烈的渴望不是给自己买什么,而是让孩子別再过自己这种日子。“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父母寧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花几十万送孩子去大城市读书。这就是为什么县城的家长拼了命也要把户口迁到省城。“ “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家乡,是因为家乡给不了他们的孩子想要的未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峰跟上。 陈峰跟上了,而且他隱约看到了顾晓芬要指向的那个方向。 “您让工人月入八千、月入过万,这些钱在县城確实是天文数字,而且在您只收10%的利润下,这个数字还会扩大。” “但您想过没有,她们拿到这些钱之后,会怎么花?“ “短期內,她们会改善生活,但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钱存够了,她们会想什么?“ 她的手指在流失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她们会想......我女儿在县城小学一个班挤六十个人,老师连普通话都说不標准。省城的实验小学一个班只有三十五个人,有外教,有钢琴课。“ “她们会想......我妈的膝盖在县中医院看了三次没看好,省城的骨科专家一个號掛两百块,但能治根儿。“ “她们会想......我在这儿挣一万块有什么用?孩子的起跑线还是比城里差一大截。“ 顾晓芬的声音没有任何煽动的意味,却让陈峰脊背发凉。 “然后就会出现一个您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在您工厂打工的人,还是在打工,因为她们需要这份收入。但她们的孩子、她们的家人......会离开。“ “老公带著孩子去省城租房陪读,婆婆跟著去带小的,家里只剩一个踩缝纫机的女人,每个月把工资往省城打。“ “人还在您的厂里,但家已经不在青泽县了。“ “您用高薪留住了劳动力,但留不住人口。“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陈峰整个计划的承重墙上。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顾晓芬的推导中,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变量。 系统给他的逻辑很简单——人口增加,收入增加,他所有的布局都围绕著把人拉回来。 但他从来没想过,拉回来的人和留住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人。 一个女工回到青泽县,系统面板上的人口数字加一,但如果她的丈夫带著孩子去了省城,面板上的数字又减二。 净流出。 “这不是您的问题。“顾晓芬的声音在他的思绪里响了起来。 “这是结构的问题,是基础建设的问题。“ “一个县城没有好的学校、没有好的医院、没有好的商业配套,您给再高的工资,也只是在跟整个城市化的趋势对抗。“ “您可以让员工赚钱,但不能超过市场水平太多。“ 陈峰的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超过市场水平太多的补贴,不会让人安心,会让人有能力离开。“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一个月挣三千块的女工,没有选择。她困在县城,因为她攒不够离开的路费。 但一个月挣一万块的女工......她有了选择。 她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选择把钱攒半年,然后带著积蓄去省城租个房子,把孩子送进更好的学校。 他给的高薪,反而成了助推器。 不是推向他,是推向资源更好的地方。 “我知道您的初衷是好的。“顾晓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讽刺。 “但这件事的本质,是一个人在跟一整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对抗。“ “县城的年轻人为什么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回来,是因为回来了没有学校让孩子读,没有医院给老人看病,没有电影院让年轻人周末去坐一坐。“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工厂能解决的。“ “或许...在您的计划中,以后可能会建学校,建医院,但以现在您撒钱的速度,这些反噬会在你做基础建设之前实现。” 陈峰惊出一身冷汗,他忽然想到一个歷史事件。 就是清朝的33两白银。 据传,清朝老百姓家庭一年的平均收入大约为33两白银,而每年的基本支出则在36两白银左右。 这个概念用来形容当时老百姓生活的艰难,为了维持生计,他们只能每天为生活奔波、疲於奔命赚钱,也没有停下来思考的时间,更没有精力做出反抗清政府的事情来。 当初看的时候,他觉得清朝为了统治地位不要脸。 但他当时是站在底层视角共情的。 现在他是布局者,是站在上帝视角俯视的,他可以共情底层,但不能再用底层的眼光去理解世界的运转逻辑。 这三十三两白银固然可耻,却著实保证了大清的基业。 同样,自己这么撒钱,短期內效果確实很好,但其他建设跟不上时,这就是助推器。 他终於明白顾姐所说的,为什么不能亏钱,为什么不能开高薪,就算开高薪,也不能超过市场太多。 【还有一章,晚点发。最近这几章,跟前面比起来確实枯燥,他没有感情,只有逻辑,但主角的成长线和员工的成长线是不同的,员工是既得利益者,主角是理想状態下与现实规律的碰撞试验,即便有了系统,也未必会一路顺畅,所以主角更难写一点,我不知道写到最后能不能表达完整,如果崩了的话,那就是我笔力不行,但我想试试。】 第77章 明天该做什么 陈峰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办公椅上,一言不发。 顾晓芬的理论像一把手术刀,乾净利落地剖开了他原有的逻辑,也击碎了他骨子里最朴素的信念,有钱,就能改变一切。 他曾以为,拥有系统,拥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重塑这个县城的命运。 至少在他所有的想像里,故事应该是这样展开的,主角手握金手指,挥金如土,力挽狂澜。 但当他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那根金手指,在社会规律面前,细得像一根牙籤。 你不遵循社会规律,就会被社会规律反噬。 “……顾姐。“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时间消化。“ 顾晓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姿態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不咄咄逼人,不刻意柔和。 “但我想再问一句。“ “以你的专业经验,这么多问题摆在一起,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 顾晓芬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一下头。 “陈总,这个问题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了。“ “我是做帐的。“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身前拢了拢,像是在確认某种边界,职责的边界,关係的边界。 “我能告诉您哪里在漏水,漏多少,漏多快。但怎么把这个洞堵上......那是您的事。“ 她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放在上面。 “我能做的,就是確保您在修补的过程中,不会因为帐目失控而翻船。“ “至於舵往哪儿打,那得看您自己开船的本事。“ 陈峰看著她。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挫败,也不是被否定后的恼怒。 而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踏实。 一种终於有人站在我对面,用专业告诉我——你错了的踏实。 从回到青泽县开始,他身边的人要么崇拜他,要么服从他,要么感激他。 刘浩把他当成归来的英雄,张燕把他当能发工资的好老板,王建设把他当能填政绩的救命稻草,工人们把他当给她们尊严的恩人。 没有人说他不好。 没有人告诉他:你的方向可能是对的,但你的步子是错的。 或者他们看到了,又或者他们心里什么都明白,但陈峰清楚,站在既得利益的角度,对方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贏球的人不会跟裁判说,刚才我越位了。 这是人性,也是共识。 而顾晓芬不一样。 她不在利益的漩涡中心,她站在旁边,拿著帐本,冷眼旁观。 她不需要討好谁,也不需要从他这里获得超出薪水之外的任何东西,所以她说得起真话。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镜子。 陈峰苦笑了一下。 “方向上的事,我还需要想,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確定。“ “什么?“ “你这个人,我请对了。“ 顾晓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扶了一下眼镜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六千五给少了。“ 陈峰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笔帽拧好,插进笔筒。 “今天的帐就对到这里,你先回去,明天来了,第一件事,把社保开户的手续推一下,这个拖不得。“ “好。“顾晓芬也站了起来,抱著文件夹。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灯没有开,楼梯间里只有从一楼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天光。 “陈总。“ “嗯?“ “王安石改了十七年,失败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他不是因为方向错了才失败的。“ “是因为他一个人扛得太多了。“ “你需要的是支持你的人,而不是...围著你转的人。“ 房间的门再次关上了,顾晓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恢復了安静。 陈峰走到栏杆面前,看著楼下还在运转的缝纫机,百感交集。 他需要重新正视自己的方向。 他不得不承认,他最初的想法只是想让系统发钱,说到底,从来都是小民思想。 而在系统发钱的同时,实现人口回流,这是一种双贏表现。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方式会把自己架在上面。 楼下缝纫机的声音变了。 是换班的间隙,有人在调针距,咔噠咔噠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峰听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系统面板还在。 他没有关掉它。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心里算今天的收益。 他只是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身下了楼. 他想出去散散心,想找到打破规则的方法。 或许能找到,或许找不到。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声重新连成一片。 有人朝他点了个头,他点头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不知道明天该先做什么。 【哲学本质: 陈峰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整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县城生態系统。这个系统不是由恶意驱动的——它由惯性、经验、恐惧和路径依赖共同编织而成。一个人想改变它,哪怕手握无限资金,也只能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鬆动,而不是一把推倒。】 【对应的哲学框架: 这接近於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所说的场域理论——每个人都嵌在一个由规则、资源和权力关係构成的场里,你不可能脱离这个场去行动。陈峰的系统给了他超额的经济资本,但他在青泽县这个场里,仍然缺乏足够的社会资本(信任)、文化资本(对县城规则的理解)和符號资本(在本地人心中的分量)。】 第78章 但那是我儿子 晚上七点四十,陈峰到家。 比平时早了將近两个小时。 钥匙捅进锁眼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找不准,是没使劲儿。 那把锁老了,平时得往左拧到底再回半圈才能弹开,他闭著眼都能摸对。 但今天手指头像是泡了水,软绵绵地拧了两下才听见咔的一声。 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过来,把走廊照出一截模糊的轮廓。 鞋柜上搁著他妈白天买的橘子,塑胶袋没解,歪在那里。 他换了鞋,没进厨房,没洗手。 “吃饭了没?“ 李秀兰从客厅探出头,手里攥著半杯茶。 “吃了。“ 像是嗓子底下有个东西堵著,话得绕过去才出得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径直往自己屋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嗒一声,像怕惊动谁似的。 李秀兰端著杯子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 嘴唇动了动。 喊了半个小字,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回客厅,在沙发右边坐下来。 陈建国坐在沙发靠左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皮面都压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 遥控器搁在右腿边,搪瓷缸摆在扶手上,里头插著一截没点著的烟。 电视在放新闻联播,画面里是某个开发区的航拍镜头。 他的脸被电视的光一明一暗地映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对劲。“ 李秀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建国没应。 “他今天没换衣服就进屋了。“她又说。 平时陈峰进门第一件事是换衣服洗手,有时候还要洗把脸。 但今天他穿著外头那件灰夹克直接进了房间,拖鞋都没摆正。 “你儿子什么时候这样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著。“从他回来到现在,你看他哪天不是风风火火的?话虽然少,但那个精气神在。“ “今天不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他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眼睛是红的。“ 她顿了一下。 “跟……跟当年高考前一天晚上似的,你还记得不?“ 高考前一天,陈峰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晚上,没出来吃饭,也没出来喝水。 李秀兰急得不行,搁了一碗餛飩在门口,敲了三次门。 第三次的时候陈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说了句:“先放那吧。“ 那碗餛飩第二天早上还在门口,凉透了,一口没动。 但第二天他进考场的时候,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稳得像个大人。 后来考了全县第二。 ”你咋不说话呢,你就这么不关心儿子!“李秀兰拍了他一下。 “操什么心。“陈建国终於开口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想法了,这不正常吗。“ “什么叫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今天明显....“ “哎呀,他在开发区弄了个厂子,做服装的。”陈建国被她说的有些不耐烦。 “……啥?“ “你上回说县里新开了个服装厂,工资高,好多人想去。“陈建国的目光还掛在电视上。 “那个厂子,就是他弄的。“ 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你……“李秀兰的声音变了。“你啥时候知道的?“ “签合同那天就知道了,我跟管委会的认识,他说新租厂房的人叫陈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李秀兰彻底愣了。 签合同那天,这厂子快开一个月了。 这意味著她丈夫知道了將近一个月,每天跟她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看著儿子早出晚归,听她嘮叨他到底在忙什么,听她说跟你说个事,县里新开了个厂子,他全程知道。 一个字都没漏。 “陈建国。“她扭过头,瞪著他。 陈建国把搪瓷缸里那截烟取出来,在两根手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那你为啥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知道了啊!“ “说了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就要拉著我上厂里去看。看了就要问,问完就要出主意。你出完主意觉得不过癮,回头上菜市场再跟人讲,哎呀我儿子在开发区开了个厂子。“ “用不了三天,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了。今天这个打电话来,哎呀峰子妈,帮忙安排个活儿唄。明天那个堵门口,听说你们厂还招人呢?我家那口子能不能去?“ 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对视,就是眼珠子往她那个方向平移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嫌不嫌烦我不知道,我嫌。“ 李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步,都是她会做的。 “那你就看著他一个人扛?“她的声音终於拔上来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了,眼神往走廊那头的门飘了一下。 “他才二十五,这县城的水深水浅你又不是不知道,关係网那么复杂,他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孩子......“ “他没刚毕业。“陈建国打断她。“他在上海乾了三年,辞了职回来的,自己拿钱,自己找人,自己跑手续,自己撑著。“ 他把那截烟放在嘴边,用打火机点著了。 “一百来號人跟著他干。“ “没伸手问我要过钱。“ “没回来诉过苦。“ “没让咱俩操过一天心。“ “这种时候你追著问……“他把菸灰磕进搪瓷缸里,磕了两下,很轻。“跟什么似的。“ “跟查岗似的。“ 李秀兰没说话。 “他要是二十岁,毛毛躁躁的,干什么事三天热度,我头一个拎过来问。“ 陈建国的声音放缓了一点,像是也觉得前面那些话太硬了。“但他现在做的这些…… 挺是那么回事的。“ “他扛不住了,自己会说。“ “我等著呢。“ 电视画面又变了,变成一个公益gg。 一个小女孩在田埂上跑,身后是大片的油菜花。画外音在说回家,是最短的旅程。 谁也没看。 “那……今天呢?“ “今天他这个样子,你心里真一点不慌?“ 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后脑勺抵著墙。 “慌。“ “他毕竟第一次创业。” 想了一秒,又说道。 “但再说吧。“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两格。 “马上中秋了。“ 这句话搁在那儿,不上不下,像一块没著落的石头。 李秀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是要买月饼还是要叫亲戚,正要问,他又开口了。 “明天我去一趟招商局。“ 这回李秀兰是真愣了。 “……你说啥?“ “招商局,明天一早你去备点东西。“ ”你真去啊?“ ”嗯。“ ”你都避开那人二十年了,这扣子指不定都系多深了,真能拉下你那脸啊?“ ”拉不下...但那是我儿子...“ 第79章 明天他也会走进那扇门 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书桌上,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照出半页。 陈峰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天花板。 顾晓芬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滚。 “您用高薪留住了劳动力,但留不住人口。” “超过市场水平太多的补贴,不会让人安心,会让人有能力离开。” “一个人在跟一整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对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著一张他高中时候的奖状,“青泽县第一中学三好学生”,纸已经泛黄了,左上角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 他在上海的时候,每天被kpi追著跑,画不完的图,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 那时候他想的是,老子要是有钱,回家躺著。 现在他有钱了。 但还是躺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钱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一直当放屁。 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说钱不是万能的,那是酸葡萄。 但当他真的手握无尽资產,却还是有解不开的问题时,就会想,这话说的真他娘的对。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动。 又亮了一下。 还是没动。 第三下,铃声响了。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跳著刘浩两个字。 “餵。” “峰子,睡了没?” “没呢。” “那正好。”刘浩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外面,偶尔能听见摩托车的突突声。 “今天上午你交代的事儿,我大概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 “门卫的人找好了,孟翠翠她公公,老杨头,五十七,腿脚利索,以前在砖厂看过夜,靠谱。” “我跟他谈的两千五一个月管一顿晚饭,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明天就能上岗。” “打更和轮班也大差不差。” “监控的事我比你先跑了一步,下午我去管委会问了,老许给我推了个搞安防的,姓马,说装八个枪机加两个球机,b12和b13全覆盖,报价一万二。” “我砍到九千八,他说行,后天进场。” “可以。” “盒饭的事也落了,镇上胖嫂快餐,按人头算,一份六块五,荤素搭配,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送。我先签了十五天,不好吃再换。” “嗯。” “还有一个事...” 刘浩的语气变了,从匯报工作的节奏里慢下来,带上了一种试探的味道。 “什么事?” “峰子,再过几天就中秋了。” 陈峰的手指顿了一下。 中秋。 他差点忘了。 在上海那三年,中秋对他来说就是放一天假。 公司发两盒月饼,他嫌甜,转手送给对门的室友。 室友是潮汕人,收了月饼回他一袋牛肉丸。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牛肉丸下麵条,就算过节了。 “县城这边你也知道。”刘浩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逢年过节,该走动的得走动,不是说送多大的礼,但意思得到。” “尤其是王主任那边,这段时间人家帮了不少忙,水电、手续、厂房……杂七杂八都是他在后面推。你不表示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说人家图这个,但你不表示,人家心里会觉得你不懂事。” “下次再找他办事,温度就不一样了。” 陈峰没说话。 他当然懂这些。 在上海的时候,甲方爸爸过生日,全组凑份子买茅台,他没少干这种事。但那是打工,身不由己。 现在他是老板了。 老板也得干这种事。 甚至得更主动。 “行。”他说。“这套你比我熟,你帮我张罗。王主任那边备一份,管委会老许一份,供电所那个……姓什么来著?” “姓孙,孙所长。” “孙所长一份,东西別太贵,实在一点。搭两盒月饼,別买超市那种铁盒的,找镇上老字號的手工月饼。” “得嘞。”刘浩应得乾脆。“预算多少?” “你看著来,这点我没你懂,又不是越值钱效果越好,分寸你帮我拿捏下。” “明白了。” “嗯。” 陈峰本想掛了,但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再多买点月饼。” “啊?” “给工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个人,一人两盒月饼。”陈峰的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 “再买点肉,一人两斤五花,就在镇上猪肉铺子订,要当天现宰的鲜肉,別买冻的。” 刘浩没接话。 “放假前一天发,让嫂子在车间里发,一个一个亲手递。” “……明白。“ 刘浩的声音闷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压了点什么东西。他把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正要掛,又想起一件事。 “峰子,送礼那边你自己去,別让我替你跑,我去份量不够。王主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坐下来跟人家喝杯茶,聊几句家常,比送什么都管用。“ “知道了。“ “那我掛了啊......“ “等一下。“ “咋了?“ 陈峰想了想。“月饼盒子上能不能印字?” “啥字?” “锦程服装——祝闔家团圆。” 刘浩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峰子,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是打gg呢吧?” “是...也不是,总之...就这么办吧,你先处理王主任的礼品,明天我去找他。” “行吧。”刘浩在电话那头嘖了一声。 “掛了。” 这回是真掛了。 陈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房间又恢復了只有一条光的昏暗。 他重新躺平,手枕在脑后。 顾晓芬说得对,他不能光靠撒钱。 但顾晓芬也不全对。 她是做帐的,看到的是数字、成本、现金流。 她看不到的是......感情.... 有些事情可以用数据说话,但有些事情却只能靠感情说话。 老百姓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但会在意你做了什么。 这几盒月饼也许代表不了什么 但至少说明,“中秋了,老板记得你。” 维繫人际,从来不是靠喊口號,而是细水长流。 陈峰闭上眼睛。 客厅那头,电视的声音停了,他妈的拖鞋在地板上拖了几步,臥室门关上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反射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谁在远处举了一下火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里,他爸正坐在床沿上,把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擦灰。 明天,陈建国要穿著这双鞋,走进他二十多年没踏进过的招商局大门。 而陈峰,明天也会走进那扇门。 第80章 歷史总是相似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还是一团黑影。 陈建国已经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的,闹钟定的六点半,是他自己醒的。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 陈峰昨晚回来得早,门一关就没出来。 他去卫生间洗了脸,用毛巾把脖子后面擦了一遍。 回到臥室,他从柜子底下把那双皮鞋拿出来。 昨晚擦过了,但他还是又用干布抹了一遍。 皮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在鞋头偏左的位置,是前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蹭到门槛上磕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痕,按不掉。 算了。 他把鞋放在床边,开始换衣服。 没什么好衣服可挑。柜子里就那几件,左边是冬天的,右边是其他季节的。 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加了条深色裤子。 腰带系好,他对著穿衣镜看了一眼。 一个县城中年男人。 头髮剪得很短,鬢角灰白了一些。脊背挺著,还没弯。手粗糙,指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那是年轻时候在砖窑和工地上留下的。 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拽下来两公分。 还是不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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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也有独子走的,把老人托给叔伯或者邻居,每月往家寄钱,但陈建国做不出来。 但不走不等於认命。 他十九岁那年跟镇上一个泥瓦匠学了手艺,师傅姓吴,酒糟鼻子,脾气暴,但活儿好。 跟著吴师傅干了两年,陈建国学会了砌墙、抹灰、看简单的施工图。 二十一岁起,他开始在附近几个村给人盖房子。 那几年盖房的多。出去打工的人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或者起一栋两层小楼,贴白瓷砖,在村里往那一立,就是脸面。 盖房要用砖。 青泽县东边有一大片黏土丘陵,绵延十几里,土色发红,粘性好。 陈建国在工地上见过用那种土烧出来的砖,硬度高,稜角利,敲上去声音清脆。 別的窑出来的砖,手指甲能抠出印子;这种土烧出来的,钉子划上去也就一道白印。 他开始琢磨。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边给人砌墙,一边在心里算,算了大半年。 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建设,公路要修,学校要翻新,乡政府的办公楼要加盖。 砖的需求量不小,但本地的窑少,大部分砖从外县拉过来,运费一加,到手价比出窑价高了將近两成。 如果在本地建个窑呢?就地取土,就地烧,就地卖。 他找了一个三十二开的牛皮纸本子,把能算的全算了。 土方量、烧窑的煤耗、砌窑体的砖头用量、工人的工钱、一块砖的成本、一窑能出多少块、卖什么价。 每个数旁边都標了来源,王家窑出窑价是打听来的,赵集砖厂的煤耗是老板娘说的,公路局的用砖量是从告示栏上抄的。 越算越觉得能行。 但他没跟任何人讲。 这是他的性格。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不张嘴。说出去就是话,话收不回来。兑现不了,丟人。 等他终於开口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了。 他找的人,是张德明。 张德明比他大一岁,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 陈建国坐第三排靠窗,张德明坐他后面。上课传纸条,放学一起去河里摸鱼。 陈建国水性好,一个猛子下去能摸到藏在石头缝里的鲶鱼;张德明怕深水,就蹲在岸边拿网兜接著,接住了就乐得直蹦。 初中毕业那年,两人分了岔。 陈建国没考上高中,差了十一分,数学考了全校第三,但语文不行,作文写不出来。 他至今记得那道作文题——题目叫我的理想。他坐在考场里想了二十分钟,笔都咬出了牙印,就是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想法,是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字。 张德明考上了。县一中,三年后又考上了省里的行政管理中专。 那个年代的中专,包分配。 毕业后张德明回了县里,进了刚成立不久的“经济开发办“——招商局的前身。 说白了就是个管招商引资的小部门,一共四五个人,挤在县政府后面一排平房里办公。 但好歹是铁饭碗,每月工资一百出头,旱涝保收。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一个在办公室里坐著。 但两人没断过联繫。不是经常来往,是那种过年在路口碰见了,点个头,递根烟,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各走各的。 不远不近,也不尷尬。 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山头淌下来,中间隔了一道梁,各自走各自的谷。偶尔在某个低洼的地方,水声能隔著梁传过去。 一九九一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陈建国拎著一瓶白酒,敲开了张德明在开发办宿舍的门。 粮食白酒,本地酿的,两块五一瓶。 不是捨不得买好酒,那年头也没什么好酒可买。是他觉得没必要。两个从小一起摸鱼的人,喝什么不是喝。提太贵的东西去,反而见外。 张德明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很久没在这个场景里看见这个人的、需要重新对焦的愣。 “……进来。“ 宿舍不大。一张铁架子单人床,一张脱了漆的办公桌,桌上摞著文件和报纸,墙上钉著一张青泽县的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窗台上搁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漆已经磨花了。 没有多余的椅子。陈建国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张德明坐在床沿上。两个搪瓷缸倒满酒,碰了一下,各自仰头喝了一口。 酒辣。劣质粮食酒就这个味,入口像吞了一条火线,从舌根烧到胃里。 陈建国不会绕弯子,直接说。 “德明,我想办个砖窑。“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来,递过去。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页接一页。有的地方划了线改过,有的地方涂掉了重新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有出处。 张德明翻了几页,没说话。 陈建国接著讲。他说东边的黏土丘陵土质好,烧出来的砖硬度高。 他说先建一个小窑,不贪大,一窑能出两万块砖就行。 他说投入不算太大,建窑体、买煤、付地租,加起来一万来块钱,他手里有三千多,剩下的想办法借。 他说如果顺利的话,半年能回本。 然后他说了一句...... “村里閒著没事干的人不少,窑上需要人,我可以招他们。“ 张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想给村里人找活儿干?“ 陈建国摇了摇头。 “我是需要人干活。烧窑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挖土、和泥、装窑、看火,得十几二十个人。“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正好他们閒著,我也不用开太高的工钱。“ 这就是陈建国。 他脑子里没有“人口外流“这四个字,他甚至没想过那些离开村子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关心这个,他只是觉得,有土,有人,能烧砖,能卖钱。 他不是要拯救谁,他是要养活自己,顺便能带上几个人,算额外的。 他说的最有情怀的一句话是: “与其出去给別人搬砖,不如在家自己烧砖。“ 这句话里有没有理想主义? 有一点。 很薄的一层,薄到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理想,他只觉得那是常识。 张德明把本子还给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秋天了,蝉不叫了,换蛐蛐接班。 “你批地的手续怎么办?“张德明问。 “不知道。“陈建国说,“所以我来找你。“ 张德明没立刻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行政区划图前面,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黄泥岗。“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个地方?“ “去年普查乡镇资源的时候走过一趟。土质確实好。“张德明的手指在图上按了按,没挪开。“回来以后我写了一份开发建议,交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德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著一点苦。 “开发办开发办,名字叫开发办,一年到头也开发不了什么。领导们开会討论了一回,说等条件成熟了再说。条件什么时候成熟?没人知道,反正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著陈建国。 “来问的人不少,真掏钱乾的,一个没有。“ “你是第一个拿著算好帐的本子来的。“ 陈建国看著他的眼睛。 张德明当时二十五,刚从副科员提成开发办的副主任。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二十五岁的副主任算是年轻的,上面有人看好他,觉得这小伙子踏实、肯干、脑子活。前途还长,路还宽。 但这种前途是有价码的。 在县城的机关里混,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不出错。你可以不出彩,但你不能出事。出了事,再大的前途也是一张废纸。 张德明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行,我帮你跑,但你得证明给我看,你能行。“ 第81章 除了兄弟情外,大概还有其他的 张德明语气很淡,没有拍胸脯,没有说“咱兄弟一场这点忙算什么“。 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像帮人递一把锄头那么自然。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十一点。不算很晚,两块五的酒喝了大半瓶,没醉,但脸都红了。 陈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德明。“ “嗯。“ “这事要是成了,窑上的活儿隨便你安排人,你有什么亲戚朋友想来乾的,工钱跟別人一样,不会少。“ 张德明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著。 “我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陈建国点了下头。“但我得把话说前头。“ “……行。“ 门关上了。 陈建国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亮很大,照得路面发白。 他走得很快,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没睡著。 不是兴奋,是在心里把张德明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张德明要帮他跑的那些东西,批地、签字、写申请、找领导匯报,在官场里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张德明答应了。 答应了就行。 接下来的两个月,张德明几乎把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全部政治信用都押了上去。 批地的手续在县里要走三个部门。 国土、农业、还有开发办自己。 每一道关口都要有人签字,每一个签字的人都要被说服:这块地拿来烧砖,值不值得?会不会出事?出了事谁负责? 张德明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跑。 他在国土局的会议上做匯报,把陈建国那个皱巴巴本子上的数据誊抄到正式的报告里,配上他自己写的可行性分析。 他拿著报告去找分管副县长,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进去谈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副县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说了句“你们开发办拿个意见上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签字,出了事你自己兜著。 张德明签了。 一九九一年冬天,黄泥岗的那块地批了下来。 陈建国带著借来的钱和村里十几个閒汉,开始建窑。 他是真拼命。 窑体是他自己设计的,不是图纸上的设计,是他脑子里的。 他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划一个圈,再划一个烟道,比划著名跟人讲,这里砌多高,那里留多宽。 干了十几年泥瓦匠的手,砌起墙来又快又直,工人们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就自己上,从早干到天黑,手套磨穿了三副。 那年冬天特別冷,黄泥岗上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工人们缩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烤火,陈建国披著一件军大衣在窑口检查砌好的內壁。 火光映在他脸上,二十四岁的脸,被风吹得皴裂,但眼睛是亮的。 他给工人开的工钱,差不多是其他窑的1.5倍。 不是他大方。是他算过了,高出的工钱,能留住人。工人也更卖力,窑不停,砖才能不断。砖不断,才有钱赚。 这笔帐他算得清楚。 但有些帐,他算不清楚。 一九九二年开春,窑点了第一把火。 第一窑砖出来的那天,陈建国蹲在窑口,一块一块地敲。 声音清脆,硬度够,稜角利,成色好。 他把一块砖翻过来,摸了摸底面,平整,没有裂纹。 他没笑,但蹲在那里好长时间没站起来。 砖烧出来了,卖得也快。 周边几个乡镇正在搞基建,县里的中学要翻新围墙,镇政府要加盖办公室,还有源源不断的农户要盖新房。 陈建国的砖质量好,价格比外县拉来的便宜一截,不愁销路。 窑厂的工人从最初的十几个,慢慢涨到了四十多个。 都是附近村里的。有些是没出去打工的閒汉,有些是出去了又回来的,在外面干了几个月,觉得太远太苦,听说村里有人开了窑,工钱还不低,就回来了。 那大半年,是陈建国这辈子过得最顺的日子。 窑在烧,砖在出,钱在进,他还清了一部分借款,又添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专门拉砖。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累,但踏实。 陈建国的窑烧起来以后,周边乡镇的人看见砖好卖,也跟著搞。 但多数人没有张德明那样的关係去跑手续,乾脆就不批了,找块地,垒个土窑就烧。 没人管,就接著烧;有人问,就说试试看。一年多下来,全县大大小小冒出来三十多个。 张德明偶尔会来窑上看看。 不是公事,是私下来的。他从来不在上班时间来,都是周末或者傍晚。骑一辆二八大槓,车后座上有时候带著两瓶啤酒。 两个人就坐在窑口的石头上喝。 不说什么大话。说的都是具体的,下个月煤价可能涨,你备一批;东边那条路县里说要修,到时候砖的需求量还得上来;你那个拖拉机该上牌照了,交警最近在查。 张德明知道的消息比陈建国多,不是因为他故意打听,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消息自己会流过来。 他把对陈建国有用的捡出来,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不邀功,不提醒对方这是我帮你的。 递过去就完了。 但后来陈建国想起这些来窑上的傍晚,总觉得张德明的眼神里有些东西他当时没看懂。 张德明每次来,都会在窑口站一会儿。 不说话,就看著窑火在膛里烧,看著砖坯整齐地码在铁架上,看工人们进进出出地忙。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別人的东西。 陈建国说不上来,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產量和销路,哪有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看窑火的眼神。 很多年以后他才反过来想,张德明在帮他跑手续的时候,报告写得很快。 那份可行性分析,格式工整,数据扎实,不像是现写的,倒像是翻出一份旧稿改了改。 他渐渐觉得,张德明帮他那件事,也许不全是兄弟情分。 张德明自己也想把黄泥岗那片土用起来。他写过报告,做过调研,走过那片土地。 但一个二十五岁的副主任,写了报告没人理,提了方案没人听。然后陈建国拿著一个算好帐的本子出现了。 两个本子上的结论是一样的,同样的土质,同样的市场,同样的判断。 区別在於,陈建国不是在纸上算,他是真的要干。 陈建国不確定自己猜得对不对,他从来没有问过张德明,也不打算问。 但如果猜得没错,那张德明帮他跑手续的那两个月,心里除了帮兄弟之外,大概还有一股劲,想证明自己那份被锁进抽屉的报告是对的。 这不是坏事。 但它让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得更重了。 第82章 他加快了脚步 变故来得很快。 一九九三年春天。 县里来了新书记。 新书记是从市里调下来的,五十岁出头,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开会,是下乡转了一圈。 转完那一圈之后,他在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 “全县十七个乡镇,有三十多个小砖窑,占了多少亩耕地?省里去年就下了文件,基本农田保护区內不准搞非农建设。我们执行了没有?没有,不是不知道,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把一份省政府的文件拍在桌上。 “今年必须清理,达不了標的,关。手续不全的,拆。不管谁的关係,不管谁签的字。“ 文件的標题很长,核心意思很短——限制和取缔占用基本农田的小型砖瓦窑厂。 陈建国的窑就在那片黏土丘陵上,黏土丘陵的东坡,紧挨著一大片水浇地。 批地的时候打的是荒坡利用的名目,但实际取土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耕地边缘。 不是陈建国故意的,是烧砖这个行业的本质决定了它会吃地。 窑要取土,取了土就留下大坑,坑越挖越深、越扩越广,像一个慢慢张开的嘴,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田地吞进去。 最先把这个消息带到窑上的人,是张德明。 那是一九九三年开春,正月还没过完。张德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来了,车后座上没带啤酒,空的。 他在窑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没像往常那样先问產量、问销路。 开口就是一句—— “建国,省里那个文件,你看过没有?“ “什么文件?“ “基本农田保护,小砖窑,占耕地的,要清理。“张德明的语气很平,但眼睛一直盯著他。“不是徵求意见,是正式文件。“ 陈建国蹲在窑口,手里拿著一块刚出窑的砖,翻来翻去地看。 “这事去年就有人提了。“ “去年是提,今年是发,不一样。“ 陈建国没接话,他把那块砖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德明,我这窑批的是什么名目你知道啊?荒坡利用。黄泥岗那片是荒坡,不是耕地。管不到我头上。“ 张德明沉默了几秒。 “你取土的范围,过坎了。“ 那条坎,是黄泥岗东坡与水浇地的分界线,一道天然的土坎,不高,也就半人高。 批地的时候,张德明亲自在报告里画过那条线,取土范围限於坎以西的坡面。 但窑烧了大半年,坑越挖越大,泥工们取土图方便,哪边近往哪边挖。坎以西的坡面挖得差不多了,铲子自然就往东边伸。 陈建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觉得差那么一点点,没人会较真。黄泥岗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地头上连个看田的人都没有。 再说那片水浇地也不是什么好地,十年九旱,种什么亏什么,村里早就没人愿意种了。 “我控制一下就行了。“陈建国说。“跟工人说一声,往回缩缩。“ 张德明看著他。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往外走,走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自己掂量。“ 走之前停了一下,背对著陈建国,声音低了半格。 “建国,我签的那个字……到现在还掛在那儿呢。“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出了事,他张德明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 陈建国听懂了。 但他以为张德明说的是小心一点,不是停下来。 他以为控制一下取土范围就够了,他以为文件跟以前一样,下了就下了,没人真管。 这些年陈建国反覆回想过那天下午。 张德明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死?为什么没有直接说你必须停? 他说的是你自己掂量。 二十多年过去了,陈建国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他觉得张德明是尊重他,不想以恩人的姿態压他。 有时候他又觉得,也许张德明自己也不確定文件会真的执行下来,也许张德明自己也捨不得那口窑停。 窑活著,就说明当初签的那个字没签错。窑活著,就说明张德明那份没人看的开发报告是对的。 他不確定。 他只是猜。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过。因为说出来就意味著,张德明替他背的那些东西,不全是因为他陈建国。张德明心里也有自己的帐。 这个念头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更复杂的东西更难开口。 所以他没问过,二十多年了,一次也没问过。 但不管张德明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提醒了。 而陈建国没有听。 他赌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文件归文件,下面的事没人真管。 以前也下过文件,下完了就锁在抽屉里,该干嘛干嘛。 但他没赌到新书记要拿砖窑开刀。 新书记要的是政绩。一个从市里下来的干部,到了县里,头一脚得踢响。 清理小砖窑,执行省里文件,既能出数据,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小砖窑的老板都是农民,没背景,没靠山,推了就推了。 杀鸡儆猴,乾净利落。 推土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国土和农业两个部门联合执法,带著镇上的民兵,浩浩荡荡开了三辆车上来。 陈建国站在窑口。 他看著那台黄色的推土机从土路上碾过来,履带轧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柴油的黑烟往上冒,被风吹散了。 执法的人跟他说话。说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大概是限期整改,不符合规定,必须拆除之类的。 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噪音。 他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他看见执法的人手里拿著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章,盖在右下角,红彤彤的。 县政府的章。 这个章意味著,不是哪个部门跟他过不去,是整个县的意志。他一个烧砖的农民,跟县的意志较什么劲? 他是三十多个窑里,唯一一个走了正规手续的。正因为走了手续,纸面上有名有姓,签字在册,反而成了最好拆的那一个。 推土机启动了。 铲刀抵住窑体的外墙,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粗。墙面先是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碎了,砖块像牙齿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整面墙倒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窑顶塌了。他修了一整个冬天的拱形窑顶,被铲刀从中间劈开,两半砖拱像被掰断的馒头,往两边歪下去。 然后是窑膛。 窑膛里还码著上一窑没出完的砖。那些砖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每一块都是他亲手码的,码的时候留了精確的缝隙让热气流通。 现在推土机把它们连同窑壁一起推成了一堆碎砖。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四十多个工人站在远处看著,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不是心疼窑,是心疼这份活儿,明天开始,她们又没地方挣钱了。 陈建国从头到尾站在那里,没动。 推土机走了以后,他在窑口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从下午三点蹲到天黑。 窑拆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窑拆了,他还欠著四十三个工人的工钱。 最后那两个月,砖卖出去的钱还没回收,有一笔货款压在一个乡镇的基建工地上,对方拖著不结。 窑一拆,对方更有藉口了,“你窑都没了,你拿什么供货?合同作废。“ 陈建国算了一笔帐。 四十三个工人,两个月的工钱,一共两万六千块。 一九九三年的两万六千块。在青泽县,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工人们没去找县政府,没去找信访办。 他们去了经济开发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建国的砖窑能批下来,是张德明签的字,是张德明在领导面前拍的胸脯。 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拉著一条白布,上面用墨汁写著五个字—— 还我血汗钱。 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 领导没骂他。 比骂更难受。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张啊,年轻人嘛,以后批东西的时候,眼睛擦亮点。“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张德明听得清清楚楚,你的政治信用,透支了。 他被调离经济开发办,去了档案室。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从实权岗位调去整理档案。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 档案室在县政府后楼的一层,窗户小,常年照不到太阳。 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纸张的霉味跟灰尘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发闷。 张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给文件盖章、编號、装盒、上架。 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四年。 陈建国不知道张德明在那四年里想过什么。 没人知道,张德明不是会把心事掛在嘴上的人。 但后来有些碎片传出来过。不是张德明自己说的,是单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过的。 有一回是管后勤的老刘。有天晚上老刘回县政府取东西,路过后楼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的灯还亮著。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张德明一个人,坐在铁皮柜前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不是在整理,是在看。 老刘没看清是什么文件,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份东西他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搁了一会儿,像是要锁又没锁。“ 陈建国听到这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份什么文件。 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翻出自己两年前写的开发建议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把手搁在柜门上。 那是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一条没走成的路。 还是在问自己,当初那条路到底是替谁走的。 陈建国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那是张德明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德明提醒过他,但他没听。 这是陈建国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这种帐,比欠钱的帐重得多。 欠钱的帐还得清,这种帐还不清。 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还。“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在侮辱对方的四年。 四年里,和他同期进开发办的人,有的升了副科,有的调去了县政府办公室。 逢年过节单位聚餐,有人拍著他肩膀说“德明啊,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说话。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那些笑就没了。 他没有怨过陈建国。 至少嘴上从来没说过。 但他们不说话了。 陈建国也没跑。 他不是那种人。 窑拆了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里七八年,通人性,喊一声就回头。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牛在后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陈建国没回头,绳子攥紧了往前拽。 牛卖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卖了两间。老房子不值钱,但地基值,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 两间房加宅基地,卖了四千块。 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先还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帐。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槓。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著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槓。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槓。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车筐里放著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別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彆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帐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著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帐。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 这一“点头“,就点了二十多年。 陈建国走到了镇口。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一口大锅冒著白气,卖的是油条和糊汤。 三十年前这个摊子就在,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老头守著,现在换成了老头的儿媳妇。油条还是那个味道,碱放得重,嚼起来发硬,但扛饿。 他没停。 他把手揣在夹克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昨晚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他算了一下。张德明从档案室出来以后,凭著资歷一点一点往回挪。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局长。 经济开发办也改了名,变成了招商局,搬进了新楼,加盖了两层。 二十多年,张德明才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呢? 以张德明的能力,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 这笔帐陈建国一直记著,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心里。本子上的帐能还清,心里的帐还不清。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过了这条路,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县城了。 招商局在县城东头。 那栋楼他二十多年没进去过。 但他知道楼前面有一棵泡桐树。当年他第一次去经济开发办找张德明,就是从那棵泡桐树下走过去的。那时候树才碗口粗。 现在应该有水桶粗了吧。 他不知道。 他走了二十多年,没再从那棵树下走过。 今天要走了。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带著一点露水的味道,吸进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 他加快了脚步。 第83章 一个问题 陈峰是七点半醒的。 昨晚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晓芬列出来的那些数字。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 最后迷迷糊糊什么时候著的,他自己都记不清。 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白煮蛋,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萝卜。李秀兰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 陈峰扫了一圈客厅。 “我爸呢?“ 锅里的水声断了一下。 “你爸……出去转转。“ “这么早?“ “他就那样,醒得早,出去溜达溜达。“ 李秀兰把锅铲搁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出来,“赶紧吃,粥凉了不好喝。“ 语气自然,但她说出去转转的时候,手在围裙上多蹭了一下。 陈峰没追问。 今天得去招商局见王建设。 刘浩昨晚电话里反覆交代过,节前走动这种事,宜早不宜晚,过了节再去就变成补礼了,味道全变了。 粥还烫,他端起碗吹了两口,刚咬了半个鸡蛋,窗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 滴——滴。 陈峰嚼著蛋黄往外一瞥,楼下停著一辆皇冠,刘浩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上挥了挥手。 “妈,刘浩来了,我先走了啊。“ “早饭还没吃完呢。“ “路上吃。“ 陈峰把剩下半个蛋塞嘴里,穿上鞋就往外走。 李秀兰追到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条干毛巾,嘴张了张,又没出声。 这父子俩还真一个德行。 陈峰下了楼。 刘浩后备箱已经打开了。两盒稻香村的月饼码在里头,旁边一条硬中华、两瓶五粮液。酒瓶上还裹著红绸子,系了个蝴蝶结。 “齐了。“刘浩拍了拍箱盖,“月饼本来想买广式的,后来一想王主任是北方人,估计嫌腻,就换了京式的。“ “行。“陈峰点头,“车我开,你打车去厂里盯著。“ “得嘞。“刘浩从兜里摸车钥匙,摸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哎对了...你猜我刚才去买月饼的时候碰见谁了?“ “谁?“ “你爸。“ 陈峰接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 “就在稻香村门口,老爷子也在买月饼。“刘浩比划了一下,“买了两盒,跟咱这个差不多的盒子。我想过去打招呼来著,结果老爷子拎起袋子转身就走了,急匆匆的,步子特別快。“ “他一个人?“ “就他自己。穿了件深色夹克,还换了双皮鞋,黑的那种,挺板正的,我喊了一声叔,好像没听见。“ 刘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听见了,没回头。“ 陈峰靠在车门上想了几秒。走亲戚不用赶这么早。串老同事...也没见过他爸有什么朋友。 想不通。 “算了,可能给谁送个节礼。“他没再多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老一辈人的往来,他不好刨根问底。 “行了,你去厂里吧。“ “走了啊。“刘浩抬手拍了下车顶,转身往路边招手拦出租。 黑色皇冠驶上主街。 早上八点多,路面空荡荡的,几个蹬三轮去菜场的老太太占著半幅道。 陈峰减速让了过去,没按喇叭。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著一股桂花的甜味。 十五分钟后,皇冠停在招商局楼下。 他提了月饼和菸酒上楼。走到三楼走廊时,周小琴的工位空著,电脑屏幕是黑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今天不在。 陈峰走到走廊尽头,在王建设办公室门口站定。 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上回来的时候,王建设说话带著一种倦劲儿。现在不一样,乾脆利落。 陈峰推门进去。 王建设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个牛皮纸文件夹,抬头看见陈峰,眉毛往上一抬。 “哈哈,小陈,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王主任。“陈峰把东西搁在沙发旁边,“中秋了,一点意思。“ 王建设扫了一眼月饼,没推辞,也没客套,摆了摆手让陈峰坐。 “来得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文件夹翻开,搁在茶几上推过来。 陈峰低头一看。 b13厂房的租赁审批表。最底下盖了一个红章,不是王建设的私章,是招商局的公章。 日期:昨天。 “批了?“ “批了。“王建设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张局前天在班子会上特意点了你的名,今年开发区就你一家实打实干活的企业,特事特办。“ 陈峰往后翻了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点了一下头。 “多谢王主任。“ “省那些客气的。“王建设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还有,技改补贴的窗口下周一截止。你那个规模,设备投入超过五十万的,可以报一类,最高十五万。材料我让小周帮你理著,你把设备採购发票归拢好,周五之前交过来。“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陈峰知道,王建设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是他自己搭了信用进去做推手。 “王主任...“ “別说谢了。“王建设打断他,端著杯子靠进椅背里. “你年底把人数做上去,我写报告的时候有东西写,就比什么都强。“ 杯沿后面那双眼睛看著陈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秒。 “小陈。“ “嗯?“ “你眼底发青。“ 陈峰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厂子里的事多,没怎么休息好吧?“王建设把杯子搁下,声音放低了半度,“还是...碰到什么问题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泡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头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王建设脸上投了一排细条纹的光影。 陈峰没有马上开口。 他可以不说。笑一下,说没什么,忙了几天累了。 王建设不会追问。他们的关係走到现在,比陌生人近,比朋友远,中间隔著一层公对公的壳子。 这层壳子保护著两个人:王建设不用替他担风险,他也不用向王建设交底。 大家都舒服。 但他想了想顾晓芬昨天说的话。 “你需要的是支持你的人,而不是...围著你转的人。“ 她没有具体指谁,但陈峰听懂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在上海时,可以避开各种人际关係的上班族。 现在他是一家服装厂的老板,他需要政治资源,也需要坚定后盾。 这个后盾不是靠几个礼品围下的,而是实打实的绑定。 但他不打算直接说。 “王主任,这次来,一来是想看望您一下。“ “其次,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諮询您。” 陈峰的语速慢了下来,声音里少了平时那种果断的硬度,多了一层真正在求教的诚恳。 “您在体制內干了这么多年,心中肯定有一桿秤。我前阵子看新闻,说咱们这种十八线县城,过去十年人口平均流失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他停了一拍。 “您见多识广......有没有哪个地方,是真的把人留住了的?“ “他们靠的是什么?“ 第84章 两种钱 王建设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陈峰,第一反应是疑惑,一个干企业的,怎么突然问起这种问题?但转念想起上次在厂房里的那番谈话,便豁然了。 “你这个问题,问大了。“ “或者说,你真正想问的是,青泽县有什么办法能把人拉回来。而且你想听的,是我一个体制內的人怎么看。” “对吧?“ 陈峰点了点头。 王建设没有坐回去,而是站起身走向窗边。泡桐的影子打在百叶窗上,隨风晃了晃。 “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掰扯掰扯。不是以王主任的身份,是以一个在县城待了四十多年的人的身份。“ 他顿了一拍。 “你觉得青泽县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陈峰没接话,他知道这是王建设自己要回答的问题。 “你脑子里想的,大概是產业空心、人口流失、教育医疗跟不上、年轻人往外跑。“ 王建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不对?“ “差不多。“ “但这些都是症状,不是病。“ 王建设伸出一根手指。 “病根只有一条......县城留不下人,是结构性结果的必然產物。“ ”必然產物?“ 陈峰微微皱眉。 王建设没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脑子里反覆嚼过很多遍的东西,嚼到最后只剩下骨头了,才吐出来。 “七八年改革开放,核心逻辑是什么?集中资源,优先发展沿海城市。深圳、珠海、厦门、汕头,四个特区,钱往那儿砸,政策往那儿倾斜,人往那儿流。” “这个决策对不对?对的,国家穷,十亿人要吃饭,不可能撒胡椒麵,只能捏拳头打一个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峰脸上。 “但这个拳头打下去,受力面是谁?“ 他指了指窗外。 “是我们,是青泽县这种地方。“ “沿海需要工人,工人从哪来?从內地县城来。需要粮食,粮食从哪来?从內地產粮县来。” “需要土地指標、需要环境容量、需要劳动力——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两千多个县里抽出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泡桐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发白的背面。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一个选择,国家选了一条先快后慢的路,让一部分地区先跑起来,再回头拉后面的。“ “邓公那句话怎么说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王建设停顿了一下。 “效果是好的,成绩也確实不错。但市场经济一旦成了气候,县城掉队的趋势,就不是一纸文件拉得回来的了。“ ”財权上收、事权下沉,这是县域经济长期疲弱的制度性根源,人跟著资源走,资源跟著行政级別走,县城自然就成了过路站。“ 陈峰听得很认真。一个体制內的老干部,用他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宏观认知,把县城衰落的底层逻辑一层一层剥给他看。 这些东西,不是在社会上混几年就能听到的。 “你刚才问我,“王建设重新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有没有哪个地方真的把人留住了?“ 陈峰点头。 “有,但很少。而且你仔细去看,每一个成功的,都撞上了某种特殊条件,不可复製。“ 他掰著手指。 “义乌。靠的是小商品市场,但那是七几年就开始摆地摊攒出来的基因,加上地理位置卡在浙中交通节点上。你让青泽县学义乌?我们连条像样的国道都是前年才通的。“ “崑山。靠的是紧挨上海,承接溢出的台资和外资。一个县级市,gdp比西部一个省都多。但人家的区位优势是老天爷给的,你学不来。“ “还有几个搞特色农业的县,比如种蓝莓的、养小龙虾的,红过一阵子,但农產品的天花板太低,支撑不了城镇化。你靠卖蓝莓能建医院吗?能建高中吗?“ “所以你问我靠什么?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王建设的眼神是平的。不丧气,也不遮掩,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坦诚。 一个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十二年的人,对你说“我不知道“,这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重。 陈峰的背不自觉地靠进了椅子里。 他以为王建设会给他一个方向,但王建设给了他一面镜子。 “小陈,你听我说完。“ 王建设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从上次咱们两个在厂房聊天那次起,我就知道,你真心实意的,是想让青泽县的人回来,你有一个家乡情怀。” “你现在做的事,开工厂、发高薪、招人回来,我懂你的想法。你觉得只要钱给够了,人就会回来。人回来了,县城就活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砸钱能解决,政府为什么不砸?“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了陈峰的脑子里。 “现实的情况要比想像中更加复杂,你来找我,並且情绪低沉,想必你也想明白了问题点,单靠给工人开高薪並不能让他们留下来,而是让他们有离开的能力。“ “对不对?” 陈峰眼睛发亮,他没想到,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王建设居然把他心中所想的全部剖析了出来。 他迟疑了一秒,缓缓点头。 “所以你在纠结,“王建设往前探了探身子,“到底还要不要维持这个高薪?维持了怕留不住,降了又怕散了,进退两难。“ 陈峰吸了一口气。“王主任,你猜的一点都没错。” 王建设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陈,我们暂且不说开高薪的方向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们只说你能不能留下手底下这批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庭。” “你的核心点不在於给了多少钱...而是在於你给了什么?” 陈峰有些不明白。 “王主任....我有些不理解,钱不就是钱吗?给了钱......不就相当於什么都给了吗?” “不对。” 王建设摇了一下头。 “钱分两种,一种是自由的钱,一种是绑定的钱。” “自由的钱,就是你现在发的,月薪三千,计件另算,现金直接打到银行卡。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今天在青泽县菜市场买排骨,明天就可以变成合肥学区房的首付款。“ “这种钱流动性最强,也最不忠诚。“ “那什么叫绑定的钱?“ “绑定的钱,是让人离不开的钱。“ “比如,你把工资的一部分拆分成子女教育补贴,前提是孩子在青泽县读书才能享受。“ “比如你拿出利润的两成,建一个职工互助医疗基金,在县医院开一条绿色通道,前提是员工及其直系亲属在县內就医。“ “比如你在厂区附近建职工宿舍,按工龄折算租金,干满三年的老员工住房几乎免费,但人一走,房子就收回来。“ “这些东西跟现金不一样。现金可以带走,但学位、医疗通道、住房......带不走。“ “它们像锚,把人钉在这片土地上。“ 第85章 张德明 招商局的侧门常年没什么人走。 那扇门通向后楼梯,楼梯窄,灯泡是声控的,白天也暗,踩上去嘎吱响。 陈建国不想被看见。 正门进去要经过一楼大厅,大厅里有前台,有来办事的人,拿著东西见副局长,传出去对张德明不好。 他选了侧门。 楼梯间没人,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在二楼拐角处停了几秒,不是喘气,是在听。 走廊那头传来印表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隔著墙听不清。 他继续上楼。 三楼,四楼。 四楼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走廊尽头左拐第一间,门上掛著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招商局,副局长,张德明。 陈建国站在门前。 他看著那块牌子,看了有十几秒。 手抬起来了,又放下去。放下去了,又抬起来。 指节弯著,悬在门板前面大概五公分的位置。 走廊里没有第二个人。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手举著不动,大概会以为他在发呆。 不是发呆。 是不知道敲下去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德明,我来找你帮个忙。”......不行。太直接了。二十多年没开过口,上来就要东西,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別。 “德明,我儿子的事,你可能听说了。”......也不行,万一他没听说呢?万一他听说了,但不想管呢? “德明……”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陈建国把手放下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腹是潮的。 算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他又想起昨晚陈峰迴家时的样子,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那小子什么都不说,但当爹的看得出来,他可能扛不动了。 陈建国转回来,没犹豫,抬手,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跟敲自己家的门一样。 里面隔了大概两秒钟。 “进来。” 声音比记忆里老了一些,但语调没变。 陈建国推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个旧沙发,茶几上摆著一套白瓷茶具。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桌面上铺了一层光。 张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比上次在街上远远看见的时候瘦了些,头髮有点白色渗出,但梳得整齐。 两个人对视。 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 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还是没想好说什么。 张德明把笔放下了,放在文件旁边,笔尖朝左,摆得很正。 眼神从愣住变回自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进来坐吧,茶凉了,我倒一杯热的。“ 语气很平,不是惊讶,不是感慨,更没有责备。 就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看见门口站著他等的那个人,鬆了一口气。 陈建国站在原地。 他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忽然不平了。 他准备了二十多年的第一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两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张德明没催他,站起来,重新泡了一杯茶。 杯子里的水冒著薄薄的热气,飘了几秒就散了。 陈建国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地上,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陈建国先开口了,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德明,你……身体还好?“ “还行,血压高了点,在吃药。“ “嗯。“ 又是沉默。 陈建国低著头,看自己手里的月饼袋子。 袋子的提手在他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他进门到现在一直攥著,没放下来。 张德明看见了。 “中秋了,还带东西。“ “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那个……镇上那家的,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家的五仁馅还行嘛。“ 张德明伸手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商標。 “老马家的?“ “嗯。“ “他还干著呢?“ “干著呢,换了个门面,搬到菜场旁边去了。“ “哦。“ 张德明把月饼放好,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家的五仁確实还行。枣泥的不行。“ “枣泥的甜。“ “是,齁。“ 两个人聊著月饼,聊著一个做了三十年糕点的老马,聊著枣泥和五仁的区別。 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二十六年。 好像从来没有过黄泥岗,没有过推土机,没有过四十三个工人,没有过档案室。 但陈建国知道这些都在。 它们就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气里,谁都看得见,谁都不去碰。 沉默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前面的都长。 张德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用手指摩挲著杯壁。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儿子的厂,我看过材料的。“ 陈建国抬起头。 他看著张德明。 张德明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陈建国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从陈峰进门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那股子兴奋劲,和当初你找我办厂的时候一样,但他比你更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 “我当时不確定他是你儿子,后来王建设拿材料来匯报,我翻了一下,身份证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柳树镇红旗路17號,那房子不就是你家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来之前他准备了两条路,如果张德明肯帮,他就低头求人;如果张德明不肯,他就认栽走人。 两条路他都想过了。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全都不对。 他觉得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 张德明没看他,给陈建国面前那杯茶续了点水。 ”那小子进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他两眼。”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的你,看到了年轻时的我们,这么多年,你一直躲著我,避著我,我知道你心里愧疚,但时间...已经让我释然了。“ “所以...我让管委会的老孙,给你放出的信儿,我想著....你再怎么碍面子。” “为了儿子...也得来见我一面吧。“ 第86章 朝前看 “所以...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是今天....”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鬆开。 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鸟叫声断了,又起来。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点点,窗框的影子变了形状。 张德明端著茶杯,没催他。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张德明先开口了。 不是接著刚才的话说,是换了一个方向。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建国,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害了我?“ “所以...你不敢来见我...躲著我...” 陈建国没动。 “是。“ 他声音低,但没有犹豫。 张德明“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桌面上。 “那是你想多了。“ 陈建国抬起头。 张德明没看他,视线落在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又像是在看什么別的东西。 “当年那口窑,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但在我这头,从来就不只是帮你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那几年,县里的人往外跑得厉害。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批一批地走。” “年轻力壮的都去南方了,留下来的是老人和孩子。” “我那时候每天在开发办,报表一张一张地翻,数字都是往下走的。“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我帮你,一来是情分,这不假。” “但二来......“ “是因为我想通过你,做成一个东西,你那口窑要是做起来,就能带著周围的人跟著动。“ “做材料的、做运输的、做配套的,一条链子扯出来,县里就有了留人的理由。“ 张德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透的事。 “所以你那口窑,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开的砖窑,是我当时规划里的一个口子,想借著你,把那条链子拉起来。“ 他停了一下。 “只不过,外部的力量,始终是外部的力量,新书记来了,文件下来了,我控不住。“ 窗外的树叶动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晃了晃,又静了。 张德明低了一下声音。 “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怪那时候年轻,想得也没那么透,计划不够成熟,没把退路留好。“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事说开,但...“ 张德明没继续说,但陈建国懂了。 但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背脊僵了一下。 他在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版本。 他一直以为那口窑是他陈建国一个人的事。 他建的,他烧的,他砸的,他还的帐,他背的债,他亏的人,全是他一个人的。 连愧疚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种愧疚压了他二十六年,压得他弯腰,压得他不敢走那条路,压得他在镇口碰见张德明只能点一下头。 但现在帐本翻开了,里面的结构跟他想的不一样。 里面不止有一笔债,还有一笔投资,一笔期望,一笔属於张德明自己的、没有走成的路。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连“欠“这个字的资格都变得模糊了。 沉了很久,他才开口。 “德明……“ 声音涩,说完这两个字就断了。 过了几秒,他重新开口,这次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我当时……不明白你的意思,后来这些年,慢慢想,才想出来了一点。“ 他低著头,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 “但我没法说服我自己。“ 他声音更低了。 “毕竟是因为我,让你坐了四年的冷板凳。如果我当时听你的劝,暂时把窑关了,也许你那时候能有更多时间,找到別的法子,换一条路走。“ 张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茶杯冒著最后一缕薄气,飘起来,散掉了。 然后张德明说话了。 语气不是劝慰,也不是开解。 “建国,这事我確实想了很久,如果当时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会好一点呢。” 他停了一下。 “但...其实不会。” 陈建国的手指顿住了。 “我后来从档案室出来,立志一定要把这条路走通。” “我招过很多人,面对过很多企业,我尝试了各种办法...依旧没能改变现状。” 陈建国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张德明的侧脸被窗户投进来的光照著,颧骨上的皮肤很薄,看得见下面的骨头轮廓。 “到后来...李建国的事情你知道,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危机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努力过吗?努力了。” “我成了副局长后,拍板的权力变大了,但我依旧没能改变结果。” “不该走的人...一个没留下,该解决的问题...一个没解决。” “我后来发现...跟我做斗爭的从不是领导,不是企业,不是任何人....是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律。” “所以在当时而言,我们是同时走在一条道路上的践行者,你不能用感性去衡量当时的情况。” “更不能用现在的眼睛去看那时候的局面。“ “慢慢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看著陈建国。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 “选错了就是选错了,当时那个局面里,能做的选择只有直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格。 “別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陈建国手指一顿。 “我们当时站在各自的雾里,都很迷茫。“ “如果重来一次,以当时的阅歷和心智,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看著桌面,声音平,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二十多年听。 “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那不公平。“ 陈建国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神闪烁。 张德明接著说。 “现在...你儿子回来了,歷史是个循环,他在走当年我们走过的路....” “可即便你已经走过了一次,依旧没法判断...这条路是否走的通...” “我们能做的....只有....朝前看...“ 第87章 吃好与吃饱 三楼。 陈峰嘴里默念著锚这个字。 像是有一种迷雾散开的感觉。 “王主任...我好像明白了。” 王建设盯著他,几秒钟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你不明白。” 陈峰的表情僵住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教育补贴、医疗基金、职工宿舍,那只是手段。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缺手段,是还没看清楚问题长什么样。“ 王建设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又搁下来。 “你还停留在钱上面。“ “可你要解的这道题,从来就不只是钱的事。“ 陈峰皱了皱眉,不明白王建设为何又把他刚说出的观点否定了。 王建设没有急著往下说,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身体靠进椅背里。 “你给工人发高薪,这件事,错了没有?“ 陈峰没吭声。 “没错。“ “我们不能因为迷茫而全盘否定之前的做法,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来,就必然產生极大的示范力量,影响左邻右舍,带动其他人向他们学习。”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朝著开发区的方向。 “所以那些在外面打工的人,回来了,全奔你的厂。“ “这本质上是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的另一种表现,只不过你把先富的范围,框在了你的工厂里。” “所以方向是对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但是......“ 王建设的语气沉下来。 “关键在於,这些人的富,是因你而富。“ “你是源头,你掐了这个源,她们就回到起点。“ “於是你会发现一件事:越来越多的人爭著抢著要进你的工厂,但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进了他的厂就能富,而不是环境变了,只要我努力就能富。“ “这两句话听著像一回事,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看著陈峰。 “一个靠的是你,一个靠的是她自己。“ “你要是想让生產力真正转起来,靠的是后面那种,所有人你追我赶,是因为她们相信这个地方值得留下来拼,而不是因为离了你陈峰就活不下去。“ “生產力一定是形成你追我赶的发展氛围,而不是单纯靠你补偿。” “所以,钱花多与花少,只是一种方式,核心是......你怎么能控制的住这些人的心理。” “心理?“陈峰抬起头。 “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建设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觉得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他最渴望的是什么?“ 陈峰想了几秒。 “……尊严?“ 王建设摇了摇头。 “是温饱。“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尊严是吃饱了以后才去想的事情,一个人饿了三天,你跟他谈尊严,他不会听你说完。他只关心一件事,下一顿饭在哪儿。“ “你別觉得我说得难听,这不是看不起谁,这是人的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生存面前,尊严就是扯淡。“ 王建设站起来,走了两步。 “但你把温饱解决了以后呢?“ 他回过身。 “人心就变了。“ “有句老话,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换成大白话就是,吃饱了,就琢磨怎么吃好。” “穿暖了,就琢磨怎么穿好看,住的地方不漏雨了,就开始想能不能换个大一点的。“ “这不是贪,这是人的天性。” 他的语速放缓了一点,像是在说一种他观察了很多年、反覆验证过的规律。 “欲望本身不是坏东西,它是社会运转的燃料,人有了欲望,就会自发地去爭取、去努力、去把日子往上过。“ “你看你厂里那些女工,第一个月拿到高薪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哭。感动。觉得老天爷开了眼。“ “但你信不信,再过三个月,她们就不哭了。她们会开始比,谁计件多,谁拿得多,谁学了新工序涨了单价。” “这个时候,你不用管她们,她们自己就捲起来了。“ “这是好事,这说明温饱解决了,人开始有了內驱力。“ 他停了一拍。 “但是......“ 这个但是咬得很重。 “如果你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餵得太饱呢?“ 陈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一开始会兴奋,发財了嘛,高兴,月薪过万了嘛,得劲。“ “但时间长了,这种兴奋会消退。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什么来著……適应性偏差。” “人对任何刺激都会適应。你第一次吃红烧肉觉得是世间美味,天天吃,一个月以后,你就觉得那就是个菜。“ “高薪也一样。“ “第一个月觉得天降横財,第三个月觉得理所应当,半年以后觉得,我本来就该拿这么多。“ “到那个时候,她们不会更努力了。“ “因为有人兜著底。“ 王建设看著陈峰的眼睛。 “你想想看,你现在的工人,底薪三千,计件另算,不管干得好不好,三千是旱涝保收的。好的能拿一万二,差的也有五六千。“ “五六千,在青泽县是什么概念?“ 他伸出手掌,依次掰著手指。 “比公务员高,比老师高。比县医院的主治医师都高。“ 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觉得那些拿五六千的人,还有多大的动力往一万二去冲?“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的有,有的没有。“王建设替他回答了。“有野心的、不服输的,她会冲,但大多数普通人,到了一个够用的线,就会停下来。“ “不是懒,是人性。“ “人天然倾向於用最小的力气维持当前的舒適区,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物本能。“ “所以你可以让一部分人富,让那些真有天赋的、肯吃苦的、脑子活的人冒出来,但你不能让所有人一步到位地富。“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天赋不一样,能力不一样,勤奋程度不一样,碰上的机遇也不一样。“ 他把五根手指逐一收回,最后握成一个拳。 “这四样东西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就是有人月入两万,有人月入五千,有人三千出头勉强餬口。“ “这看起来不公平。“ “但这恰恰是最稳定的结构。“ “经济学上叫橄欖型社会。两头尖,中间大,少数人特別富,少数人特別穷,绝大多数人在中间,够吃够喝,有点盼头,日子还过得下去。“ “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你把所有人都往顶上推了。“ “一根棍子竖著立在那儿,风一吹就倒。“ 他把手掌翻过来,在桌面上搭了一个三角形。 “你得让它变成这个,底座越宽,越撑得住。“ 陈峰盯著他的手掌,一言不发。 王建设看出他在消化,没有催,等了几秒钟后,才把最后一层纸捅破。 “高薪是奖励,不是福利。“ “奖励,是给干出成绩的人的,福利,是给所有人的,你把奖励当福利发,两样东西就同时贬值了。“ “干得好的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拼死拼活,跟混日子的差不了多少?“ “干得差的觉得无所谓,反正怎么著都有五六千拿。“ “你的厂子在扩大,工人基数一涨,这种事情是必然情况。” “时间一长,好的人心凉了,差的人变懒了,你的工厂就从一台发动机,变成了一个养老院。“ “所以拿高薪的人,要有压力,有隨时被替代的危机感。拿低薪的人,要有动力,有隨时往上走的盼头。“ “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拽。中间绷著一根弦。“ “这根弦绷住了,人就活了。“ “小陈,你要是真想让大多数人留在这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优先想的,不是怎么让她们吃好。“ “而是......让她们吃饱。“ 第88章 这就是传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上渗进来,在地面形成巨大的光斑。 陈峰低著头,两手交叉扣在膝盖上。 他从没想过这些。 顾晓芬昨天的话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但她是从財务数据的角度切入的,亏损、现金流、可持续性。 王建设这一刀切得更深,他不谈钱,谈的是人。 人心,人性,人的惯性。 而这些东西,不是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能衡量的。 王建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小陈,钱多有多的打法,钱少也有少的打法。“ “我们依旧回到最初的问题,人究竟怎么拉回来。“ “这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標准答案的事。“ 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只有在尝试中进行。“ 陈峰抬起头看他。 王建设的目光平稳,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態,也没有安慰的温情。 “就像伟人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这句话不是说著玩的,四十年前这句话能翻天覆地,是因为有人真的去做了,不是想明白了才做的,是做著做著,才想明白的。“ 陈峰听著,脊背不自觉地慢慢挺直了一点。 “我说的这些,也只不过是理论,究竟如何,需要你实际去操作。“ “但你要明白,你不是政府,你不应该替政府的功能买单。“ “你是企业,企业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做活、做强、做成一个別人离不开的东西。“ “生態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它不是你陈峰一个人扛得动的。“ “这是系统工程,需要政府和市场配合著来。“ “但......“ 他看著陈峰。 “总得有人先把火点著。“ “火著了,锅才能烧起来,锅烧起来了,才有人愿意来添柴。“ “你现在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別急著自己又劈柴又挑水又烧火,你把火点旺了,自然有人来。“ “你要做的不是当救世主,你要做的是当样板。“ “你把这个厂做好了,做出利润了,做出品牌了,做成一个在县城也能活得很好的案例,其他人才会跟著来。“ “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原来在青泽县做这件事,真的能赚到钱。“ “到那时候,政府该做的事,修路、建学校、改医院,才有了著力点。“ “因为有企业了嘛,有税收了嘛,有人了嘛。人来了,教育资源才会跟著来;企业来了,配套才有需求;税收上去了,公共服务才有预算。“ “这是一个循环,得有人踩第一脚,轮子才会转起来。“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就是那第一脚。“ 陈峰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块。 他一直在跑,从系统激活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跑。 签合同、盘厂房、招工人、接订单、赶货、发钱、扩產,每一天都像踩在弹簧上,弹起来就接著跑,没有一秒钟是停下来的。 他以为跑得够快就行了。 但王建设今天告诉他,跑得快不重要,方向对才重要。 甚至方向对也不够,你得知道这条路上,哪些坑是你填的,哪些坑,得留给別人填。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干。 “……王主任。“ “嗯。“ “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个事我还是想不通。“ “什么。“ “您说这条路得一脚一脚踩,得试,我认。“ “可我不知道……別人是怎么试的。“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不带偽装的困惑。 “我在这个县城土生土长的,从小到大,我看到的就是一条路....走出去。考出去,打工出去,嫁出去。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走不掉的,要么是认命了的。“ “我现在想反过来,把人拉回来,但我手里没有现成的地图,也没有参考答案。“ “您在体制內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碰过的事比我多得多。“ “这条路......有人走过吗?“ 王建设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陈峰的眼睛,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设的手指停止了在扶手上的叩击。 “有。“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何止有,光咱们青泽县,就一直在走。“ 陈峰微微前倾著身体。 “你知道张局长吧?“ 王建设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这段话本身带著某种重量。 “张德明现在是副局长,分管招商。你见到的他是这个样子,头髮白了一半,脾气臭,谁来招商他都先怀疑是骗子。“ 陈峰想起第一次在四楼见张德明的场景。那叠甩在桌上的废纸意向书,那双盯著他、像是在看另一个李建国的眼睛。 “但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陈峰摇头。 王建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峰身上移开。 “九几年时,张德明已经是招商办的副主任了,不到三十出头,全局最年轻的副科。“ “那时候的张局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现在这种冷著脸、凡事先说不行的做派,那时候他比你还猛。“ 王建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 “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劲儿刚传到內地县城。沿海那边热火朝天,咱们这种穷县跟闻到味了似的,知道机会来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张局那时候做了一件事,他跑去沿海考察了半个月,回来写了一份调研报告。“ “报告里说,青泽县有三样东西:黏土、劳动力、交通成本低。他的结论是,可以搞建材,具体来说,搞砖窑。“ 陈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砖窑。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抓住。 “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上面觉得一个小县城搞什么建材,不切实际。但张局没死心,他自己找门路,自己跑关係,最后真找到了一个人,愿意干。“ 王建设停了一拍。 “那个人拿著一个牛皮纸本子,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黏土成分、烧窑温度、人工成本、运输半径,全都算好了。张局看了那个本子之后,觉得这人靠谱。“ “於是他签了字,以个人名义担保,帮那个人批了地。“ 王建设抬眼看了陈峰一下。 那一眼很轻,但陈峰的后背微微一紧。 他没有接话。 “砖窑建起来了,生意確实好,也带动了一些人跟著搞。“ “但后来……出了事。“ 王建设的声音平了下来。 “省里严查占地,那个砖窑取土越界了,一纸公文下来,强拆。“ “窑没了,钱也亏了,工人的工资还欠著一屁股。“ “那个人把家里的东西卖了个乾净,花了两年才把工人的钱还清,算是有担当。“ “但张局呢?“ “他是签字担保的人,窑出了事,追责追到他头上,一个处分,从副主任贬到档案室。“ “档案室。“王建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发霉的味道。 “你知道在体制內,被贬去档案室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这个人被系统吐出来了。“ “四年,张局在档案室坐了四年。“ “四年之后,张局调回来了,回到招商口,从科员做起,一级一级重新爬。“ “你猜他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陈峰摇头。 “继续试。“ “他没有变成一个只会说不的人,他只是变聪明了,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在系统里借力,学会了不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但他骨子里那个东西没变过,他还是想让青泽县好起来。“ “后来他尝试过引进罐头加工厂,搞过农產品合作社,跟省里对接过旅游开发项目。” “有的成了一半,有的彻底黄了。李建国那个服装厂,我申请的档案,他批的条子。“ “结果你知道的,又栽了一回。“ 王建设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峰脸上。 “你问我这条路有没有人走过。“ “走过。“ “张局走了二十多年,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副主任,走成了现在这个头髮白了一半、看谁都像骗子的老头。“ “但他还在走。“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走通。“ “是因为他知道,不走,这个县城就真的死了。“ “所以你问我到底该怎么走。“ 王建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我没法回答你。“ “因为从来不是你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中国发展几十年,都在不断尝试,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有的成了一半又塌了。“ “张局试过,摔了。爬起来,又试。被贬了,坐了四年冷板凳。回来了,又试。被李建国坑了,差点再次翻车。“ “到现在,他还在试。“ “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是一代人接著一代人的问题。“ 他的指关节在茶几上敲了最后一下。 “上一代人把他能踩的坑都踩了。有的坑填平了,有的坑还在。你踩上去,可能还会摔。但至少,你知道哪儿有坑了。“ “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我知道这么写对追更的人很不友好,剧情一直停在这没动,但这些事不写,这本书就立不住,根基只有打好了,后面的剧情才能顺利发展。大约还有一到两章,这本书的开篇就完成了,然后才是正式剧情了。】 第89章 时代交接 四楼 陈建国久久没说话,他端著纸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眼中却有些红,他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张德明已经把他想说的都说了。 “建国,我知道你今天是为了儿子来的。“ 张德明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搪瓷烟缸边沿,没掉进去。他没去管。 “你怕陈峰走上你的老路,你怕他年轻气盛,把摊子铺得太大,最后收不住场。“ “你怕他又碰上我当年那种政策变动,最后落得个倾家荡產。” 陈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 张德明把烟夹在指间,看著他。 “所以你豁出这张老脸,来找我这个当年连累了你的人,想让我拉他一把。” “我...”陈建国开口, 他刚开口,张德明就笑了。 “那你就看轻你儿子了。”张德明的手指朝楼下虚虚一指。 “你磨了大半辈子才开窍的东西,知道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找人帮忙的时候找人帮忙,陈峰二十五岁就会了。“ “他比你聪明,比你老道,也比你敢。“ 陈建国抬头。 “他知道找依靠。”张德明身子靠在办公桌沿上。 “他第一天上来找我,只用了三句话,就把李建国留下那个烂摊子变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他清楚什么事自己扛不住,必须拉上政府一起干,他知道把自己的利益跟我们的政绩绑在一根绳上。“ 张德明顿了一拍。 “当年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手腕,那口窑不至於被强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建国消化著这些话,他原以为儿子是个在瞎折腾的雏鸟,需要他这个老子来兜底。 但现在,张德明告诉他,陈峰早就建好了一座堡垒。 “建国啊。”张德明嘆了一口气。 “咱俩恩恩怨怨扯了二十几年,你觉得欠我一个前途,我觉得亏你一个家底,其实这都没意义。” “那口窑烧过的砖,盖了半条街的房子,那半条街的人住进去的时候,不知道砖是谁烧的,也不知道批条子的人后来被贬去了档案室。“ “但房子在。“ “人住在里面,过了二十多年的日子,生了孩子,孩子又长大了。“ 他转过身。 窗外的光打在他身后,让他的脸有一半隱在暗处。 “时代不一样了,我们当年是摸黑走路,前面没灯,脚底下全是坑,撞得头破血流是正常的。“ “你儿子赶上了好时候。“ “他有灯啊。” 陈建国抬起头。 “每个时代,都有属於它自己的仗要打。“ “当年的仗,是我们打的。打贏了一些,打输了一些,有的仗打到一半人就散了。但不管怎么说......“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身后墙上那面褪了色的锦旗上。 那是开发区成立那年,县里发的。金字已经暗了大半,但“开拓进取“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枪我们扛过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建国。 “这杆旗......该交到他手里了。“ 他顿了一下,才把堵在胸腔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的时代...“ 张德明停了一拍。 “已经过去了。“ ...... 三楼。 “传承...“ 陈峰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 王建设说完那段关於张德明的往事后,就没再开口。 陈峰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牛皮纸文件袋上,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系统砸在他头上的那一天,他觉得自己被选中了。 被选中去做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用凭空而来的钱,把一座正在塌陷的县城从泥里拽出来。 他甚至隱隱有过某种孤勇感,觉得前面没有路,自己踩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但王建设刚才的话,像一盆不算太凉的水,浇在了他后脑勺上。 他没有踩在荒地上。 他踩在前人的脚印里。 但火种不是从他手里开始的。 它从更早的地方传过来,经过了很多双手,有的手烫伤了,有的手已经鬆开了,有的手握了一辈子也没看到火著起来。 陈峰开始重新想系统绑在他身上的意义。 或许系统从头到尾,就不是单纯地给他发钱。 它像一根引线,把他摁在这片土地上,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真实的、具体的、无法用数字解决的问题。 逼著他去认识每一张脸,去理解每一双手背后的故事,去接住那些他本可以不接的重量。 王建设看陈峰在沉默,以为这些信息对於一个二十出头的人一时消化不了。 接著说道。 “小陈啊,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可能理解,也可能不理解。” “但这不重要。” “能够理解的,在理解中执行,不能理解的......“ 他看著陈峰。 “在执行中理解。“ “先装模作样,再有模有样,最后再......像模像样。” 陈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们只有硬著头皮上。”王建设说。 “人生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迷茫里。” “你可以一边迷茫,一边往前走。” “因为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 他转过身来,看著陈峰。 “是你即便知道前面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往前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楼道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陈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经过心臟的时候重了一下,到了喉咙口,又轻了,他缓缓吐出来。 “王主任。” “嗯。” “我明白了。” 王建设打量了他两秒,没问他明白了什么。 他重新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搪瓷杯,发现茶真的凉透了,索性搁在一边。 “时代在走,发展在继续。”王建设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陈峰说,又像是在对这间办公室说,对窗外那棵站了二十年的泡桐说。 “张局那代人,踩了该踩的坑,填了该填的路。” “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现在......” 他伸出手,指了指陈峰,又指了指自己。 “是我们的时代。” 陈峰坐在那里,身体一动没动。 但他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挺直了。 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又翻了一面。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茶几上。 楼上,陈建国正在起身告辞。 楼下,陈峰正在起身出发。 两代人,在同一栋楼里,在同一个上午,各自完成了一场交接。 没有仪式,没有握手。 但有些东西,已经递出去了。 也有些东西,已经接住了。 第90章 臭小子 陈峰从三楼办公室出来时,心情是舒畅的。 从今天开始,他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了。 陈建国从四楼办公室出来时,心情也是舒畅的。 从今天起,胸口的那团气可以吐出去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踏上了楼梯。 招商局的楼梯是老式水磨石结构,每走一步都有回声。 三楼半的转角处有一扇窗,窗户不大,但正好把整个楼梯间劈成一明一暗两截。 陈峰先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上,节奏不快不慢,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步调。 他抬头。 陈建国正从四楼拐角处下来。 穿著那件深色夹克,脚上是那双只有过年和去镇上开会才穿的黑皮鞋。 左手提著一个红色塑胶袋,里面装著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 两个人的目光在楼梯转角处撞上了。 中间隔著半层台阶和一道从窗户泼进来的光。 光把陈建国的脸切成两半,左边亮,右边暗。 父子俩对视了大约三秒。 陈建国的左手往身后收了一下。 “爸?“陈峰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胳膊底下夹著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又滑回来。 “我来...办点事。“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个塑胶袋上,里面露出半截金色的纸盒边角。 月饼。 他想起早上刘浩说,你爸也买了两盒月饼,穿的挺正式的。 陈峰没有追问那个办点事是什么事。 他不需要问了。 四楼是张德明的办公室。 他往上走了两步,和陈建国站到了同一层平台上,顺手接过陈建国手中的东西。 陈建国没拦著。 “吃了吗?” “没呢。“ “吃点?”陈建国问。 “行。” “走。” 陈建国先迈步下楼,陈峰跟著下去。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烈。 陈建国在台阶上站定,眯著眼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 他没问那车是谁的。 “那边新开了个麵馆,”陈建国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你妈说还行。” “行。” 两个人沿著招商局门口那条人行道往西走。 他们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厂子怎么样了?“ “还行。“ “都挺好的,第一批货已经发走了,上海那边验过了,没问题。“ “嗯。“ 沉默了几步。 “爸,你跟张局……怎么认识的?“ “同学。“ “啊?“ “初中同学。“ “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家住东头,我家住西头,中间隔了一个打穀场。“ “初中同学能处这么久?“ “那时候没什么同学不同学的,就是一起长大的。“ “……他翻过墙帮我偷过隔壁老赵家的枣,我替他打过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挺了不起的。“ “你懂什么。“ “那你月饼为什么没送出去。” “......“ “你张叔觉得甜,留了一盒...剩下的让我拿回来...“ “您还真实在...“ “......“ “爸。“ “嗯。“ “我记得我妈之前说过。“ “说你年轻的时候……干过砖窑?“ “你妈逗你玩的。“ “真没有?“ “没有。“ “你妈年轻时候嘴就碎,什么都往外说,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哪有什么砖窑。“ “那你那些年干嘛去了?“ “能干嘛。“ “种地,打零工,供你念书,还能干嘛。“ “爸....“ “嗯。“ “您可真能瞎掰...“ “臭小子...“ (第一卷完) 第000章 撒花 写到这里,这本书的开篇便是顺利完成了。 二十多万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人觉得慢,有人觉得好。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想写的东西,完完整整地交了出来。 这二十万字,我写了女工,写了陈建国,写了王建设,写了张德明。 每一段看上去都散,没有耐心的读者大概会觉得我抓不住主线。 觉得这个作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主角半天不出场,剧情迟迟不推进,系统面板都快积灰了。 但我的主线从未偏移过。 它只是不靠一个人撑著,而是靠无数个片段拼起来的。 单独追读时,你可能迟迟等不到想看的地方,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忘了自己在写什么。 可当你把所有敘事合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个核心...... 县城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无数人接力的事。 就像书中王建设说的那句话:我们的时代到了。 这句话可以指王建设和陈峰,当然,也可以指屏幕前的你和我。 至於“青泽“这个名字,不是隨手起的。 “青“色尚未褪尽,“泽“水即將乾涸,这片土地需要青年去润泽,才能重新肥沃起来。 主角的心態也在这二十万字里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他从系统激活时的兴奋,到砸钱时的自以为是,再到被顾晓芬一盆冷水浇醒,被王建设一番话点透,他终於从“我有钱就能救所有人“的幻觉中走出来,开始真正理解:钱只是工具,人才是目的;而留住人,靠的从来不是给多少,而是让他们觉得值得留下。 这条弧线,是整个开篇最想完成的事。 后面的正式剧情,节奏会比这快得多,至少在我的规划里是这样。 所以这本书的结构,並不完全是网文的写法,更像是传统文学与网文的嫁接,中间又夹杂了一些散文的骨架。 它可能不討巧,放在数据为王的市场里甚至有些笨拙。 但我觉得,这么写才对得起这个故事,也对得起故事里那些人。 成绩好不好,交给时间。把这些写出来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非常满足了。 至於后续的故事是继续开厂,还是大办基建,这个不能说。 但我翻了评论区,你们没一个猜对的。 还有读者提到,2019年的时间线正好可以写口罩。 这个我不能写。 第一,不能发国难財。第二,会进小黑屋。 但更根本的原因是,疫情中有太多人失去了至亲。 我们可以书写苦难,但不能消费苦难。 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靠描摹別人的伤痛来换取流量。 下一卷,青泽县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我们接著走。 ...................................................................... 瞄的,不满1000字还不让发单章,只能用省略號代替了。 第91章 她把电话撕走了 次日,陈峰起的很早。 昨晚脑子里都是在想怎么解决大范围把人餵饱的问题,翻来覆去也没琢磨出个好对策。 后来迷迷糊糊睡著,梦里好像还在跟王建设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又想不起来。 算了,就像他说的,走著走著答案就自己出来了。 陈峰把车停在b12厂房东侧的空地上,熄了火,推门下车。 空气里有股烧秸秆的味道。 入秋以后,镇郊的农户开始翻地,虽说这两年上面管得紧,不让烧了,但管归管,几十年的老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青烟断断续续地从远处田埂上飘过来,混著早晨的凉意,闻起来有点呛,但不討厌。 陈峰绕过厂房西侧,往大门口走。 远远地,他看见招工栏前蹲著一个人。 招工栏是刘浩上个月钉在厂门口左侧墙上的。 一块三合板,刷了层白漆,上面贴著张燕手写的招工启事。 启事写得规矩:岗位名称、人数、学歷要求、年龄范围、薪资结构、联繫电话。 右下角盖了锦程服装有限公司的圆章。 蹲在那儿的是个女人。 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长袖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偏黑的小臂。 裤子是深蓝色的劳动布裤,膝盖的位置鼓著两个包,脚上一双黑色布鞋,鞋帮上沾了泥点子。 她没有站著看,她蹲著。 蹲得很低,屁股几乎挨著脚后跟,整个人团在招工栏下面。 右手捏著一支笔,左手摊著一张纸,纸不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她好像在抄著什么。 陈峰走近了几步。 她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个,低头写一个。 她跳过了岗位名称和年龄范围,从薪资结构那一行开始抄。 底薪3000、计件另算、月结、缴纳五险,这几个关键词她都抄了。 陈峰离她大概七八米远。 他站在厂房拐角的阴影里,没往前走。 他怕自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可能会嚇她一跳。 她继续抄,抄到联繫电话那一行时,停了。 她把原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腾出手来擦了一下鼻子。 早上七点四十分,太阳还没照到这面墙。 她蹲在阴影里,后背微微弓著,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水泥地上。 她把电话號码一位一位地抄完。抄完以后,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用笔尖指著一行一行地核对。 核对了两遍。 然后她站起来了。 站得有些费劲。她先用左手撑了一下膝盖,顿了半秒,才直起腰。 蹲久了,腿有点麻。 她跺了两下脚,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左边的口袋里。 陈峰以为她会进来。 厂门开著。 刘浩还没到,但门口的保安已经坐在值班室里了,窗户开著半扇。 她只要往前走十几步,拐进那扇铁门,跟保安说一声我来应聘的,就行了。 但她没进。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厂门上方的牌子,白底红字,“锦程服装有限公司“。 她看了几秒钟,眼神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完了,她低下头,转了个身。 转身的时候,右手又伸向了招工栏。 她没有揭整张纸,那张a4纸被刘浩用四颗图钉摁在三合板上,摁得很结实。 她揭的是右下角,那个角没摁图钉,翘著一点,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她捏住那个角,往下撕了一条。 撕下来的那条大概两指宽,上面印著招工启事最末尾的一行字: 联繫电话:138xxxx7620(张厂长) 她把那条纸条卷了两卷,也塞进了左边口袋里。 然后她走了。 没有回头。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左腿似乎不太利索,她沿著厂门前的水泥路往西走,走到路口时,拐了个弯,消失在开发区通往镇上的那条窄路上。 陈峰一直站在拐角处。 他看著她走完全程。 从蹲下到站起,从抄字到撕纸,从转身到消失。全程大概四分钟。 陈峰走到招工栏前。a4纸的右下角缺了一条,撕口不齐,圆章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锦程服装“四个字的上半截。 他有些纳闷,没想通。 如果她想来应聘,为什么不进来? 门开著,保安在。招工启事上写得清清楚楚:年龄18到50,无学歷要求。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不算超出条件。 她把薪资结构和电话號码都抄走了,说明她感兴趣。 她甚至把电话那一条纸撕下来带走了。 但她没进来。 这是为啥? 陈峰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 她左腿不好?但招工启事上没写体检要求。 也可能不是腿的事。 也许她有別的顾虑,家里走不开,或者有什么难处不方便当面讲。 想不通。 老杨从值班室探出半个头:“陈总,早啊。“ 陈峰应了一声,往厂区里走。 快进厂房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西边有动静。 陈峰循声看去,食堂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但水电没穿,一捆红色的护套线搭在门口的木板上,旁边堆著几截pvc管和一袋没拆封的线卡。 刘浩这小子速度还真是快。 照这个速度,再有四五天,硬装能收尾。 灶台、排烟、上下水,加上简单的桌椅,十天之內应该能开伙。 他想起昨晚琢磨的事,“把人餵饱“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又晃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往b12车间走。 车间里已经有人了。 八点还差十分钟,但靠门口这一片的工位上,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有的在调压脚,有的在换梭芯,有的只是坐在椅子上,手肘撑著台面,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峰没走主过道。 他从侧面的辅料架旁边绕过去。 经过第三排工位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女工在小声聊天。 手上的活没停,嘴也没閒著。一个在理线头,一个在用熨斗压布片边角,蒸汽嘶嘶地冒著。 “你说咱现在这工作,外头多少人看著眼红。我嫂子前天还打电话问我,说能不能帮她也说说。“ “那可不,我本来也想著,我妈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过来厂里多好。结果去问了张姐,张姐说岁数太大了,过了退休年纪,上不了社保,不能签正式合同。“ “那没办法,规矩在那摆著呢。“ “所以说咱多幸运,你看现在多少人想挤进来都进不来。“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但那两句话他记住了。 “过了退休年纪,上不了社保,不能签正式合同。“ 他想起了刚才门口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 如果刚好卡在五十,勉强能签。 如果过了,哪怕只过一岁,社保系统就录不进去,劳动合同就签不了,计件工资就走不了正规渠道,出了工伤厂里全额自担。 顾晓芬上周专门提醒过这件事。 她说得很清楚:劳动法框架下,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不构成劳动关係,只能签劳务协议,不適用工伤保险条例。 一旦出事,所有赔偿由企业承担,且无法通过任何保险转移风险。 所以张燕才会卡那条线。 但陈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种年龄的人,好像才是县城中的大部分。 第92章 手艺还在 陈峰从第五排末尾的过道拐过去,准备穿到b12的后半区看看物料摆放的情况。 路过第六排第三个工位的时候,他被叫住了。 “陈总。“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峰停下来,扭头看。 叫他的人是赵丽红。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脚踩著踏板,机器还在转。 陈峰对她有印象,张燕上周的入职报告里提过这个名字:赵丽红。“ “怎么了?“陈峰问。 赵丽红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脚从踏板上鬆开了一点,机器的转速降下来,针杆一顿一顿地走完了最后几针,停了。 “陈总,我想您问个事。“她的声音压得低,好像怕旁边的人听见。 但第六排这个位置,左右两台机器都在响,声音传不了太远。 “你说。“ 赵丽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片,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个活,我能带回家做吗?“ 陈峰没反应过来。 “哪个活?“ “就是……这种简单的。“赵丽红指了指压脚下面的半成品,是一片衣身的侧缝,已经走了大半,线跡匀净,是標准的平缝工序。 “我不是说把面料带出去,我知道那个不行。我是说……有没有那种不用在厂里做的活?零散的、拿回家也能做的?缝扣子也行,锁边也行,手工的也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嫌厂里不好,厂里挺好的。“ 陈峰听明白了。 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赵丽红。 赵丽红的表情不像是在提要求,更像是在试探一条线,试探这条线能不能碰。 “为啥想带回家做?“陈峰问。 赵丽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抻了一下布片的边角。 “我两个孩子。“她说。 “大宝上一年级了,七点二十要到校。小的四岁,还没上幼儿园。孩子一直都是公婆带。“ “但前两天我婆婆摔了,我公公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去年住过一次院,我公公还不大会做饭。“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 “我来厂里上班这几天,早上我得先把大宝送到学校,再骑车过来,到厂里差不多八点一刻。“ “我不是想偷懒。在厂里这几天我算过,如果我能从八点干到下午五点,不请假、不迟到,一个月差不多能拿六千多。” “但实际上我做不到每天都准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大宝上周发烧,我请了半天假,那半天的计件就没了。“ 她终於抬起头看陈峰。 “我就是想,如果有那种简单的、不挑场地的活,我晚上在家等孩子睡了以后,也能干两个小时。哪怕一个小时也行。不耽误厂里的事,也不耽误家里的事。“ 陈峰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同时运转著两条线。 一条是赵丽红说的这些具体困难,接送孩子、老人腰不好、请假扣计件工资。 另一条是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蹲在招工栏下面抄字、撕纸条,然后转身走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係? 他还没想清楚。 “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完。“陈峰说,“这个事我记下了。“ 赵丽红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陈峰往前走了几步,穿过过道,上了二楼办公室。 桌上摊著排產表、进出货单据、还有顾晓芬昨天送来的社保开户进度表。 陈峰没看那些东西,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他在想。 赵丽红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一个人的问题,她有两个小孩,上班时间不完整。 解决办法也简单,弹性工时,或者批准她请假,差额从底薪里补。 但不对。 如果赵丽红有这个问题,那跟她处境差不多的人有多少? 又或者说,县城有多少这种处境的人? 这些人,她们都会踩缝纫机吗? 陈峰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但他不知道答案。 他需要找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中午十二点,张燕在b12和b13之间的空地上盯著盒饭分发。 镇上的饭店拉来两个大保温桶,一荤两素一个汤。工人们排队打饭,端著饭盒蹲在墙根下吃。 食堂的框架搭了一半,还用不了。 陈峰没去吃饭,他在b12后面的辅料库里找到了周桂兰。 周桂兰正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面前摆著一件半成品的大衣衣身。 她右手捏著缝针,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夹著衣领的翻折处,一针一针地走暗线。 针脚极细,几乎看不出痕跡。 她没抬头。 “陈总,没去吃饭?“ “还不饿。“陈峰搬了一只空纸箱过来,翻过来坐下。 “周婶子,我问你个事。“ “啥事?“ “咱县里,会踩缝纫机的人,你估摸著能有多少?“ 周桂兰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陈峰。 “你问的是哪种?“她反问。 “能上手干活的就行,不管水平高低。“ 周桂兰把针插在衣领的折缝里固定住,放下手里的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那可就多了去了。“她说。 陈峰等著。 周桂兰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在估计,更像在翻一本她脑子里存了几十年的花名册。 “光说李建国那个厂,最多的时候在册登过三百一十几个人。后来厂子不行了,走了一批,最后剩下的是那三十一个,就是你一开始接手的那批。“ “但走掉的那两百多个人没有凭空消失,她们还在县城里头,有的去了菜市场卖菜,有的在家带孙子,有的腿脚不好哪儿也去不了了。“ “但手艺还在。你让她拿起剪子,她照样能裁。“ “以前那时候经济好,还有不少服装厂,往少了估算,至少有2000人会缝纫,就这还没算上自己在家干针线活的。” 第93章 把活儿撒下去 “在自己家干针线活的?” “对。“周桂兰说。 “你別忘了,咱们这个地方前些年是有底子的,我年轻那会儿,镇上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踩缝纫机,结婚陪嫁的三大件里头有一台蝴蝶牌,那是標配。” “不进厂的人,在家也做活儿,给邻居改裤脚,给亲戚做棉袄,逢年过节赶集摆摊缝被面子。” “这种人你不把她算成工人,但她的手上功夫不比工人差。“ “这种人有多少?“ 周桂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著点苦味。 “你让我怎么数?她们没有厂牌,没有进过任何人的在册名单。” “她们就是坐在自个儿家堂屋里,踩著一台老掉牙的脚踏机,给一家老小缝缝补补过了大半辈子。” “你要说她们不算数,那她们的確不算数。但你要问我,这个县城里头,拿起针线来能干出整齐活儿的女人有多少。“ 她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数字,你心里有个底就行。“ “你说。“ “两千个,打底。“ “那照您这么说,咱们县城至少得有四千人会缝纫了?” “这还是往少了说。“ “那咱这厂子连零头都算不上...” “咱这才哪跟哪啊,不过就算你想吃也吃不下,你订单太少,还有成本太高,4000人,那得多少个厂房?“ “周婶子,“陈峰说,“那你觉得,那些会缝纫技术,但没来的,是什么原因?“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听?“ “当然了。“ 周桂兰重新拿起了手里的活,但没继续缝。 “我给你说几种人,你听听。“ 陈峰坐直了。 “第一种,年纪大了。五十五、六十的,在家带孙子。手艺没丟,但你的招工启事上写了50岁封顶。” “你不是故意卡她们,你是社保系统不让你收,她们看到那个50就知道不是招自己的。 陈峰想起顾晓芬的话: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不构成劳动关係。 “第二种,身体不行。腰椎间盘的、颈椎的、膝盖的。干了一辈子缝纫,落了一身毛病。” “你让她坐在厂里八个小时,她撑不了四个小时,但你让她在家歇歇停停地做,缝个把钟头歇一歇,一天也能出十几件简单的活儿。“ “第三种,家里走不开。老爷子瘫在床上的,孩子太小没人看的,或者自己就是那个看孩子的,儿子儿媳在外头打工,把孙子丟给她,她不能撂下孙子来上班。” “但凡孙子有人管一个,她二话不说就能过来。“ “第四种,远。“周桂兰说。 “你別看青泽县不大,但下面还有十几个乡镇。最远的黄泥岗,骑摩托到你这开发区得四十分钟。” “冬天路上结冰,五十几岁的女人骑摩託过来上班?出了事算谁的?。“ “反正啥原因都有,总结起来都是钱的事,因为没钱所以事儿多,又因为事儿多所以赚不著钱,转圈圈。” “您理解的还真透彻。” “我在这县城大半辈子了,啥人没见过,有些人能帮,有些人根本就帮不了,你能养活这么多人,就挺不容易了,犯不著冒那个险。“ “我就是跟您閒聊。“ “我看八成不是,你问我这个,是不是因为赵丽红找你说了啥?“ 陈峰稍微意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这几天上工老是迟到,走的时候又是头一个收拾东西的,我看在眼里,没说她。“ 周桂兰的针从布面穿出来,又扎进去,手指翻动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针的间距完全一样。 “她不是懒,她是赶,赶著来,赶著走,一个从东莞跑回来的人,在你这儿踩缝纫机踩得好好的,为什么赶?肯定是两头兼顾不过来。“ 陈峰点了一下头。 “她今天问我,有没有能带回家做的活。“ 周桂兰的手没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记下了。“ 沉默。 针在布面上走了三针。 周桂兰没评价他的回答,但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憋住。 “赵丽红这个人挺好的,她们都不容易。“ “陈老板,你多担待点。“ “婶子,我可没那个意思,就是问问。“ “那问完了,忙你的去吧。“周桂兰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利落地收了结。 “我这还有活呢,四千件还差不少。“ “行,那不打扰周婶子了。“ 陈峰站起来,把当凳子的纸箱翻过来推回原位。 走到辅料库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兰坐在那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背微微弓著,一盏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发梢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在缝一件值三千多块钱的大衣。 而在这个县城的某些堂屋里,坐著两千个跟她一样的人,手边放著一台蝴蝶牌的老机器。 没有灯光,没有重机,没有人给她们派活。 她们什么都有。 只差一个人敲她们的门。 陈峰从辅料库出来,没上楼。 他走到b12和b13之间的空地上,那块被工人们踩出一条浅色土路的水泥缝隙旁边,站住了。 远处传来盒饭发完后的收拾声,保温桶的盖子磕在三轮车斗上,叮噹一响。 陈峰没动。 他脑子里很乱,是拼图没拼完、差最后几块的那种乱。 早上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蹲在招工栏下面,把电话號码撕走了,但没进厂。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脚从踏板上鬆开,问他:“有没有能带回家做的活?” 第三排那两个女工在嘀咕:“我妈也想来,但年纪大了,人家不收。” 周婶子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著布面,语气平淡的说: “两千个。打底。” 四千人。 他的厂子满打满算收了一百五十七个。 连零头都不到。 这些人在哪儿?在菜市场里、在堂屋的脚踏机前、在孙子的摇篮边、在去不了开发区的乡镇土路尽头。 手艺在。 人不在厂里。 陈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想起王建设那天在三楼办公室里说的话。 “你应该做那个点火的人。” 点火。 不是把所有人拉到一堆柴火旁边来烤。 是把火种撒出去。 陈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上那条踩出来的路。 路的一头是b12,另一头是b13。 两栋厂房加在一起,五千二百平米,塞了將近两百台缝纫机,他已经觉得这个规模不算小了。 但四千人。 他不可能建二十个厂房。 他也不需要。 那些人不需要厂房。 她们有自己的堂屋,有自己的脚踏机,有自己的一双手,还有自己缝了大半辈子衣服攒下来的手感。 她们缺的是活儿。 没有人给她们派活儿。 陈峰的脑子在极速运转。 顾晓芬的话同时浮上来:“您的模式不可持续。一成利润,九成工资,年固定成本超过九百万。” 九百万。 厂房租金、水电、社保、设备折旧、管理人员工资,这些是养一个工厂的成本。 但如果…… 不是工厂呢? 如果活儿不在厂里做呢? 一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二手市场上一百五十块。 不要电。 没有折旧。 坏了自己修,压脚弹簧两块钱一根。 陈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了一声,像散落的齿轮突然咬合上了。 苏红梅的单子是高端线。一件大衣零售价三千八,加工费三百二。 工艺要求高,品控严苛,必须在厂里做,必须用好设备、好师傅、全流程管控。 这条线,是他的命根子,不能碰。 但市场上不是只有高端线。 还有中端。 还有低端。 如果这些人去做,不占厂房,不占设备,甚至不上社保。 成本会更低。 他就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去跟市场竞爭。 而產业集群也就出现了! 陈峰走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然后在地面上写了两行字。 “……家庭作坊。“ “把活儿撒下去。“ 第94章 產业集群 下午两点刚过,陈峰把车停在招商局楼下。 他没熄火在车里坐了半分钟,把脑子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中午那个念头来得太猛,像一扇窗突然被风吹开,满屋子的纸全卷了起来,到现在还没完全落地。 但大方向他想清楚了。 细节可以慢慢补,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事绕不开王建设。 陈峰熄了火,拔钥匙,推门下车。 刚走到门口,里头出来一个人。 一个穿著灰夹克、夹著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两人错身而过。 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嘴里正压著声音骂咧,脚步踩得很重,直奔院里一辆外地牌照的轿车。 陈峰没停顿,径直上三楼,走到王建设的办公室门口。门开著。 王建设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里夹著半根烟。 “王主任。”陈峰敲了一下敞开的木门,探了个头进去。 王建设抬起头,他呼出一口烟气,把菸蒂按在菸灰缸里按灭。 “来了。” 陈峰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刚在楼下碰见一个人出去,脸色不大好看。“ “谈了一个钟头。“他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外县过来的,说要搞个塑料颗粒加工的项目,张口就要三年免税、五年免租,还要管委会出钱给他修路、拉专线电。“ “那......“ “投资额你猜多少?“王建设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万?“ “二十万。“ 陈峰没说话。 王建设摇了摇头。 “二十万的盘子,狮子大开口要二百万的政策,我又不是头一天干这行,三句话没说完我就知道他的底了。“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是嫌茶凉了,又放下了。 陈峰赶紧拿到饮水机旁又续上了。 “现在这种人不少,网上看了两篇招商引资的帖子,觉得地方政府都是冤大头,来了就要地要钱要补贴,项目八字没一撇,条件倒列了三页纸。“ 王建设说完,目光落到陈峰身上。 “你昨天刚走,今天又来,啥事?“ 陈峰把杯子放到王建设身旁,重新坐下。 “说不准是不是好事,但確实需要您帮忙。” “啥事?”王建设吹了吹茶叶。 “我还需要一个厂房。”陈峰说。 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安静。 王建设喝茶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啥?” 陈峰直视他的眼睛。“我需要第三个厂房。” “昨天不是刚把3200平的厂房手续给你吗?”王建设把手中的杯子放下。 “你这会儿连设备都还没填满吧?小陈,我知道你著急,但也不能这么著急,步子迈太大了。” “王主任,你听我说。”陈峰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我这次要厂房,不是为了办厂。” 王建设愣住。“不办厂你要厂房干嘛?” 陈峰没回答,他伸手拿过王建设办公桌上的一支水性笔,又拖过来一张空白的a4纸。 他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方框。 “这是新厂房,它不放缝纫机,不招生產工人。”陈峰在方框旁边写下四个字, “它叫集散中心。” 笔尖抵在方框上,陈峰拉出十几条向外发散的直线。 “这下面,连著两千到三千个家庭,连著两千到三千台閒置的二手脚踏缝纫机。” 陈峰抬眼看王建设。 “我算过一笔帐,把人招进厂里,我要承担底薪、社保、水电、设备折旧、管理费,这叫重资產。“ “就算我拿下十个b13,也吸纳不完县城里所有的熟练劳动力。“ “总有人因为年纪大、身体差、要带孩子没法来厂里打卡上班。” 陈峰的笔尖落回那些发散的线条上。 “所以我换一个方向,活儿进不了她们的门,那我就把活儿送到她们门口去。“ “在这间新厂房里集中採购面料,用机器统一裁剪、配好辅料,按件打包。“ “那些出不了门的人,骑著电动三轮来拉货,拿回家做。做完了送回来,集中收货,逐件质检。“ “合格了,按件结算,不合格,打回去重做。“ 他把笔搁下,笔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王主任,这叫家庭作坊。“ 王建设听懂了,开始有一点兴趣。 “她们在自家堂屋里做,用自家的电,用自家的机器,隨时做隨时停,按月结算。” “加在一起,这就叫產业集群。“ 王建设看著纸上的字停住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產业报告,所有人都在要地、要钱、要政策。 从来没有人向他提出过这种完全拋开厂房束缚、直接向下扎根的商业逻辑。 “这种模式……”王建设缓缓开口,眉头皱起,“品控怎么抓?质量出了问题,你的招牌不就砸了?” “不需要她们做高端线。”陈峰语速极快。 “苏红梅那种单价三千八的大衣,全部留在b12和b13的车间里做,严格控品。“ “我发下去的,全是中低端平价白牌。棉麻裤子、普通秋装。这种活没有复杂工序,只要走线直、不跳针就行。” 陈峰顿了一下,眼神透出绝对的理智。 “质量不达標,集散中心直接打回去重做。弄坏了面料,按原价赔偿。没有底薪,干一件拿一件的钱。” 王建设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 他看著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那不是简单的发包,那是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不需要管委会批地建房,不需要供电局增加上百千瓦的负荷,却能实打实地让县城里几千个没有收入的家庭,每个月拿到几百上千块的现金。 几千个家庭有了活水,整个青泽县十几个乡镇的集市、超市、菜摊,全都会活过来。 “好小子。”王建设猛地站起来。 他在办公桌后边来回走了两步。 “小陈啊小陈,不愧是年轻人。”王建设转过身,看著陈峰,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激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峰坐在椅子上,没动。“我就是想多赚点钱。” “放屁。”王建设指著他,笑骂一句,“你这哪里是赚钱。要是真按照你这个方法走通了,整个青泽县的血就全活了。” “真就做成產业集中群了,你这事,干得漂亮。” “那王主任,厂房这面……” “支持。”王建设一挥手,斩钉截铁。 “管委会完全支持,你越快越好。我马上打电话让老许去给你交接,你要多大的?” “这次不用太大。”陈峰报出预算,“一千多平就行。但有个硬要求,门前的路要宽,方便几十辆甚至上百辆电动三轮车同时进出卸货。” “没问题。c区14號库房一直空著,一千二百平,门口带个大院子,给你了。” 王建设伸手就去摸桌上的座机。 “王主任,先別急。”陈峰开口打断他,“厂房是小事,还有一个大麻烦,这种方式要运转,需要一方面的政策支持。” 王建设停下动作。“你说。” “税务和劳动关係。”陈峰搬出顾晓芬的专业分析。 “我把货发给两千个人,如果按临时用工算,税务稽查过不去,这属於黑工。“ “一旦出现工伤或者纠纷,我的厂子得赔死,我的財务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干。” 陈峰盯著王建设。“所以,这些人不能是我的员工,必须是合作制。” 王建设眉头收紧。 “我需要她们每个人都持有营业执照。”陈峰说,“变成个体工商户。锦程服装厂跟个体工商户签外包合同,走对公结算,规避劳动风险。” 王建设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让两千个家庭妇女去工商局排队註册营业执照,流程繁琐不说,办证大厅的门槛就能把大部分人嚇退。 没有官方强力介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我需要管委会和工商局协调。”陈峰给出解决方案。 “开通绿色通道。免除不必要的证明。只要拿身份证,在我的集散中心统一登记,批量下发个体工商户执照。最快速度走完流程。” “而且这种还有一个好处,一旦她们尝到了接单赚钱的甜头,有了营业执照在手里,她们就不只是在给我打工了。” “她们有了自主找订单的资格和意识,做我的活做熟了,隔壁县的厂子找上门来,她们也能接。“ 陈峰的声音沉了半度。 “就像您之前跟我说的,人要有自己往上爬的希望,不能永远靠別人餵。“ 王建设没接话,但他的目光变了,变得沉了,也变得亮了。 “而且,“陈峰最后加了一句,“一旦產业带动起来,周边经济转起来了,政府的税基也会跟著涨上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王建设站在桌子旁边。 这涉及跨部门协作,属於打破常规的行政指令。弄不好会有违规嫌疑。 但在巨大的社会效益和政绩面前,这点风险不值一提。 “你小子,还真是开窍啊。“ “放心吧。”王建设双手撑在桌面上,给出承诺,“这点小政策,我还是能做主的。” “我下午就去找张局长匯报,联合工商那边弄个特批通道出来。” “行。”陈峰站起身,“谢谢您了。” “你赶紧去。”王建设催促道,“把摊子支起来,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只要你能落实,我保证政策第二天就到位。“ “放心吧,王主任。“ 陈峰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陈峰快步下楼。他不需要再等几天,现在就是抢时间的时刻。 b12和b13负责稳定高端线,树立品牌壁垒。 c14集散中心负责大面积撒网,彻底吞噬县城的閒置劳动力资源。 顾晓芬算出的九百万年固定成本,在家庭作坊模式面前將被彻底稀释。 不增加厂房、不买新设备、不上社保,只要產量能上去,利润率就会呈指数级爆炸。 陈峰走出招商局大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插上车钥匙,没急著拧动。 厂房有了,政策王建设去跑,现在只差最核心的一环,订单。 没有订单,几千个妇女在家等来的就是空欢喜。 而苏红梅那件三千八的纯羊毛大衣,绝对不能放给这帮踩黑髮缝纫机的人做。 必须找那种低技术门槛、大批量走货的单子。 陈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手指往下滑动,停在一个號码上。 第95章 农村包围城市 陈峰给苏红梅拨打了电话。 嘟声只响了两下,电话接通。 “喂,陈峰。”苏红梅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正好我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陈峰愣了一下。“怎么了,苏姐?” “下周二吧,我们公司几个股东要去你厂里实地考察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 “这还突然?“ 苏红梅顿了一下。 “大几百万的货值,都压在你那作坊上了,我放心,他们不放心,上次开会虽然我把排產计划压下去了,但他们要现场看一眼你的规模和品控线。” “你那面准备一下,我是真心实意想把长期订单给你,別在细节上栽跟头。“ 陈峰看著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你不跟过来吗?” “卡著两场秋季订货会,走不开。“苏红梅停顿两秒,加重语气。 “带队的是方志远,另外还有品控部和技术部的负责人,这几个人眼光挑的很,你质量上我不担心,就怕他们拿產能下手,你稳妥点。” “放心吧,苏姐,好歹我也是在上海呆过的,甲方什么的,应付的过来。” “行了,少贫嘴了,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苏红梅切入正题。 陈峰调整坐姿。“苏姐,你手里有没有低端一点的订单?” 电话那头出现短暂的空白。 “你问这个干嘛?”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疑惑。 “四千件高定大衣还不够你吃?你那点產能,不盯紧这批货,还有精力打低端单子的主意?” “苏姐,这你可就误会了。”陈峰笑了一声。 “我这几天又招了一批新工人。高端订单工艺太复杂,我不能直接让她们碰你的面料。“ “但又不能让他们閒著,我寻思著弄批低端订单给他们练练手。” 陈峰瞎扯了个原因,做生意这种事,向来半真半假,就像刚才苏红梅说来参观厂房,到底有没有她的意思谁也不好说。 而且现在做著苏红梅的订单,还想低端订单,放在谁心里都不舒服。 苏红梅沉默片刻。 “这样啊。“苏红梅的语气鬆了下来,显然是信了。 “但我这绝对没有低端货,我能拉下脸帮你问问几个做快消市场的朋友,但量肯定不大,你別抱太高期望。” “量大量小都行,只要工艺简单。”陈峰说。 “那我回头把联繫方式推给你,你自己去谈。”苏红梅说。 “麻烦苏姐了。”陈峰没有急著掛电话,反而拋出新的问题。 “另外我向你打听个事。“ “啥事?“ “苏姐,我现在做的是高端单,只要品质到位,订单来源相对稳定。但我入行时间短,对整条供应链的底层逻辑还没摸透。“ 陈峰顿了一下,“市面上那些做低端白牌的代工厂,主要靠是什么活著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截沉默。 “陈峰。“苏红梅开口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我这毕竟入行不久,想多了解了解嘛。”陈峰面不改色。 “行吧。”苏红梅没有深究,直接给出商业判断。 “这么跟你说吧,低端市场的竞爭极其惨烈。核心点只有两个:低价,速度。“ “低价和速度?“ “对,这种货根本不看重布料质感和走线细节。很多淘宝店或者拼多多商家,一款衣服碰巧卖爆了,他们要的就是今天下单、明天出货、后天铺满全国仓库。“ “利润本来就薄到透明,所以加工费被压到骨头缝里头。” “所以小厂房就是靠接这种急单活命?” “没错。”苏红梅分析得很透彻。 “但利润空间早就被挤干了。小厂子全是在挣苦力钱。真正能做大的製衣厂,全靠几万件、十万件的大订单走量,他们抢夺的是那批头部卖家。“ “你一个新手,別去碰那摊浑水。” “那苏姐的意思是,只要我速度跟得上,加工费报得比別人低,我就能抢下这部分市场?”陈峰顺著逻辑问。 苏红梅直接在电话里笑了出来。 “理论是这样,但你那个地理位置....。” “青泽县怎么了?” “很尷尬。”苏红梅毫不留情地揭短. “你那是个內地县城,你要是接几万件的大单,你厂里的人手和机器不够,產能上不去,大卖家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但你要是接几百一千件的急单,商家要的是短期快销。杭州四季青,湖州童装城,人家周边遍地是小作坊,又近又快。“ “別人凭什么大老远发到你的县城去做?你就算把加工费往下压,你的来回运费能比江浙沪的同城物流更低?” 苏红梅最后做了总结。 “总之,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踏踏实实守住你的高端,给我把四千件大衣盯死,很多长三角的传统老厂想接我的高端单都没门路。“ “你守好这个基本盘,就能吃饱饭。” 陈峰沉默了几秒钟。 “行吧,我知道了,苏姐。” 掛断电话,陈峰点开微信。 两分钟后,苏红梅推过来一个名片。 陈峰直接添加好友,对方秒过。 一个做廉价短袖的散商。 陈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要了工艺单和款式图。 纯色短袖,走基础平缝,没有拼色,不需要做归拔处理。 陈峰拿起电话拨过去,五分钟完成谈判。 单件全包价28块,面料辅料全由陈峰这边出,甲方只管验货收货。 一千件,两万八。纯试水单。 这就相当於自己前期纯投入,然后给人家看,通过了给钱,不通过纯赔,甲方没有任何成本压力。 不过有苏红梅的面子在,倒不会发生不给钱这种事。 但由此可见,那些低端代工厂的生存並不容易。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没有马上启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脑海里將苏红梅刚才那番话一点点拆解。 速度,低价,江浙沪的运费壁垒。 苏红梅说的都对,那是基於传统製衣行业十几年发展的规律。 但在陈峰眼里,却有另一套打法。 我为什么要跑到杭州去和四季青抢周边商户? 他不需要跟大厂竞爭,只需要跟中小型企业抢单,对周边內陆省份的本土製衣厂进行降维打击。 这些內陆省份,每个地级市都有巨大的下沉消费群体,每个省都有自己的服装批发市场。 那些省份的传统老厂,同样有租金,有管理冗员,有税负。 他们的加工费绝对降不到陈峰这个地步。 只要陈峰把成本压缩到极致,利用集散中心统一接单、分发、回收,他就能把周边所有省份的中小批量低端订单全部吞进青泽县。 先不碰沿海核心区,从內陆腹地开始蚕食。 等成產业规模了,再跟沿海那些老棒子碰碰。 陈峰想到了一句话。 农村包围城市。 第96章 布局 回到工厂后,陈峰径直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顾晓芬正对著电脑录凭证,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顾姐,手上的活儿先放一放。“陈峰推开门缝,“十分钟后开个会,你、张燕、刘浩,都来。“ 顾晓芬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好的。“ 陈峰没多解释,拨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车间里的张燕,第二个打给刘浩。 “嫂子,上来一趟。“ “浩子,回来,十分钟后二楼开会。“ 刘浩习惯性问道。“啥事?“ “回来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三个人到齐。 陈峰没有寒暄,指了指沙发让他们坐,自己拉开办公桌后的转椅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乾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刚才去了一趟招商局,拿了c区14號厂房,一千二百平,门前带个大院子,明天交接。”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又开厂?“刘浩搓了一下手,“咱这b13还没填满呢...“ “不开厂。“陈峰乾脆说道。 刘浩的话卡在嗓子里。 “这次做集散中心,到底该怎么做,一会我跟你们说,你们来执行。“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接话。 “先说第一件事,顾姐,上次你提的问题,我都听进去了,优先解决財务亏损问题。“ 顾晓芬坐直了身子,拿出笔准备记录。 “目前这四千件高端单的薪资结构,保持原状,一分不调。” 顾晓芬笔尖一顿,抬头看著他,不解。 “因为承诺已经说出去了,第一批货,我就是砸钱也得把信誉立住,这是千金买马骨。“ “我们要让全县的人知道,b12和b13是发真金白银的地方,这是我们拉起底盘的根本。”陈峰语气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顾晓芬点点头,表示理解这种商业背书,但她更关心以后。 “但生意不能一直这么做。”陈峰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四千件结单后,下一批大单,重新定价。“ “顾姐,我要你在下批订单前,按照正常的同行成本,给我做出一套清晰的盈利模型。阶梯单价、底薪红线、损耗占比,全部量化。” “没问题。”顾晓芬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鬆弛。 安抚完財务,陈峰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再说第二件事。” “新租的c14库房不进高端设备,不搞高压流水线。”陈峰看向刘浩。 “我要在那接低价的白牌单子,直接散给县城里出不了门的家庭妇女。” “散单?”刘浩愣住,“那怎么控质量?她们拿回家做,我们去挨家挨户收?” “没错。”陈峰看向三人,思路异常清晰。 “我们先在库房里统一裁片、打包,想干活的人,自己来领,做完了送回来,当场质检,合格了按件结算,不合格重做。没有底薪,没有打卡。” 顾晓芬呼吸微微一滯。她干了八年財务,对这种用工模式极其敏锐。 “外包合作制。”顾晓芬脱口而出。 “对。”陈峰看著她,“这部分人,不交社保,不发底薪,但我们需要合格的质检和库管,这个短期內一定要培养出来。” 顾晓芬沉默了。 她看著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老板,上次她还拿王安石变法跟他说不要硬顶社会规律,这次这人就直接换了赛道,玩了一手轻资產发包。 这种反应速度和战略调整能力,不得不让她惊讶。 陈峰转头看向刘浩,“浩子,你明天的任务最重。” “啥事?”刘浩拿出本子。 “让下面的採购跑一趟旧货市场,给我弄500台老式脚踏缝纫机过来,不用管新旧,能踩出一条直线就行。” 陈峰手指点了点桌面,“后天必须全部拉进c14库房,摆成方阵。” 张燕没听懂:“弄脚踏机干什么?她们不是在自己家做吗?” “我要在库房搞培训。”陈峰解释道。 “县里虽然有两三千个懂针线的,但很多人的手已经生了。把机器摆在库房,来一个人,当场试单。“ “合格的,直接签外包合同发料子;不合格的,就在那500台机器上练。练会了,再把活带走。” 刘浩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自己要做的事。 “那我马上去找gg公司,再印两千份招工告示,县城各个路口和菜市场全贴满。”。 “不用。”陈峰出声制止。 刘浩停下动作。 “印告示太慢,而且筛选成本太高。” 陈峰转投诉看向张燕,“嫂子,今天下班前,你把车间的组长全叫过来开个短会。把消息通过她们,直接散给全厂一百五十七个工人。” “就说厂里新开了一个项目,招新人,免费培训三天,只要培训合格,不用打卡,可以在家干活,按件计算,能者多劳,月底统一结帐。” 陈峰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杀手鐧。 “另外告诉工人们,让她们回村、回小区去拉人。“ “凡是她们介绍过来的熟手,只要通过了厂里的实操考核並领走第一批料子,每成功拉一个人,厂里奖励介绍人200块钱。” 刘浩嘶了一声。 张燕也愣在当场。 他们太清楚这200块钱对底层女工的杀伤力了。 不用自己干活,拉个亲戚来踩个缝纫机就能赚200,这帮女工为了这钱,能把全县十几个乡镇的亲戚朋友底朝天地翻一遍。 “这招毒啊。”刘浩摸了摸下巴,“那些大妈大婶的嘴巴,比镇政府的广播站还管用。“ “有咱们厂发工资的名声顶在前面,又有这200块钱吊著,明后天c14库房的大门怕是得让人挤爆。” “要的就是挤爆。”零成本的裂变营销,是网际网路行业玩剩下的套路。 用熟人去筛选熟手,不仅效率高,还能形成天然的人际关係绑定。 “培训期定为三天,三天不通过接著培训,条件太差的,直接劝退,嫂子,你从下面挑几个手成的人给他们培训,再培养几个验货的。”陈峰对张燕下达指令。 “明白,交给我。”张燕利索地在本子上记下。 安排完內部流程,陈峰把身前的本子合上。 “最后一件,也是最关键的事。” 陈峰盯著刘浩。 “我们有场地,有人手,现在缺大量的低端订单。” “浩子,接下来你的事很重要,这几天你別在厂子待著,去找二十几个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的兄弟。“ “不用太精,但一定要能演。每人每天一百块劳务费,包油钱。” “找他们干什么?”刘浩停下笔。 “去摸底。”陈峰沉声道,“把他们全散出去,去咱们省周边各个地级市,只要是规模在一百人以上的服装加工厂,全部走一趟。” 刘浩神色一凝。 “让他们装成淘宝或者拼多多的散单卖家。一人拿两件不同工序的低端衣服,直接去找那些厂长问价。“ “说自己手里有十万件的量,要他们报最低的加工费和出货时间。” 陈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让他们把这些厂的底价,甚至把他们包吃包住的成本全都套出来,我要知己知彼。” 顾晓芬猛地抬起头,她瞬间看透了陈峰的图谋。 这不是盲目接单,这是打价格战之前,先做情报战。 “套出价格以后呢?”刘浩问。 “套出他们的最低价后,我们这个底价的基础上...“ “再降百分之十,作为我们厂的对外报价....” 第97章 消息传疯了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张燕站在b12车间的过道中央,拍了三下巴掌。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四个流水线组长迅速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都停一下,交代个厂里的新政策。”张燕语速极快,目光在王小慧、沈娜等人脸上扫过。 “从后天起,隔壁c14库房正式开门,厂里要搞外包散单。” 组长们愣住了,王小慧下意识问:“散单?啥意思?” “就是领了布料,自己带回家做。”张燕吐字清晰,“不需要打卡,不需要坐班,做完交货,只要检验合格,按月结钱。”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在这两秒內,这些被家庭与工作拉扯的女工们,脑子里迅速闪过家里因带孙子、伺候瘫痪公婆而常年锁在屋里的母亲、姐妹和邻居。 张燕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拋出重磅炸弹。 “陈总说了,你们每介绍一个熟手过去,只要通过了试机考核,成功领走第一批料子,厂里当场发介绍费。” 张燕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块,现金。” 王小慧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沈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两百块! 他们平时去菜市场买根葱都要为了一两毛钱讲价,现在只要拉个人来踩一圈缝纫机,合格就给两百? “张主任,我大姑姐以前在纺织厂干过,现在腰不好下不来地,只能坐著,她行不行!”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工扯著嗓子喊。 “说了,只要有手,会踩缝纫机,通过验收就行。”张燕提高音量压住全场的骚动。 “不会踩的,c14放了五百台旧机器,免费培训三天,过关了照样给料子,介绍费照发!” “没名额限制吗?”王小慧急忙追问。 “先到先得,只限第一批,后天早上八点,c14开门培训,要找人的,自己今晚去跑。” 张燕说完,转身回了二楼办公室。 车间里没有一个人再回去踩缝纫机,平日里最讲纪律的周桂兰都没有出声阻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女工不约而同地解下围裙,抓起布包。 “下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六点整,一百五十多名女工如同炸开的蜂窝,潮水般涌出厂区大门。 平时的结伴閒聊全不见了,每个人都把电瓶车油门拧到底,直奔家里。 十五分钟后,王小慧衝进家门。 厨房里,母亲钱美华正在剁排骨,锅里的油烧得冒烟,一边做,一边哼著歌。 自打王小慧进了服装厂,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人一旦有了奔头,做什么事都开心。 “妈!把火关了!”王小慧连鞋都没脱,几步跨进厨房,一把拧死煤气灶的阀门。 “作死啊!油都热了!”钱美华举著菜刀瞪眼。 “厂里下新政策啦!”王小慧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夺下钱美华手里的刀。 “新开个库房,招人在家做零工!按件算钱!” 钱美华的手僵在半空。 她之前偷偷去过b12探路,眼红別人一天赚大几百,但自己这双老寒腿根本站不住流水线,只能干看著流口水。 “在家做?”钱美华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 “不仅给钱,还能抽成!”王小慧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钱美华生疼。 “陈总放话了,拉一个熟手去领料子,给介绍人两百块钱!” “多、多少?” “两百!现金!” “两百!?这要是拉来十几二十个,可就两千块啊?“钱美华惊讶道。 “可不是嘛,妈,你赶紧想想,除了你还有谁会踩缝纫机。” “你二舅妈就会!”钱美华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客厅跑。拖鞋差点被甩飞,直接扑向茶几。 她颤抖著手翻开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旧电话本,手指在上面疯狂滑动。 “还有你表姑!现在一直在家閒著!还有楼下那个李寡妇,她以前给人缝过牛仔裤边!” 钱美华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拨號。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的声音八度飆升,带著一丝狂热。 “桂枝!別餵你家那破猪了!后天七点半我去接你,有个发財的活路!去晚了连个线头都抢不著!” 王小慧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平时连走路都喊膝盖疼的母亲,此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电话里发號施令,深切感受到了这两百块钱的恐怖威力。 同一时间,镇东头的赵丽红家。 赵丽红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旁边是吃了一半的晚饭。 她没拿电话,而是直接点开了微信里的“杨树镇姐妹群”。 群里有七十多个人,平时除了发拼多多砍价连结,就是拼单买鸡蛋。 赵丽红按住语音键,语速极快。 “姐妹们,別说我赵丽红有钱不带你们赚钱。” “开发区陈总的厂子放外包活了。不用坐班,料子带回家做,按件拿钱。不会干的免费教三天。” “后天早上八点,我带队去c14库房认门。谁要来,现在群里扣个1。” 语音发出去不到十秒,死寂的微信群瞬间炸锅。 “红姐!我报名!我家里有台燕牌缝纫机,平时就给我家那口子缝个裤腿,行不行?” “我能带我妈去吗?她眼不花!” “红姐,我明天早上把孩送学校就去!” 满屏的“1”疯狂上滚。赵丽红一边回復,一边拿出一个生字本,咬著笔头开始记名字。 每写下一个名字,她就在后面画个圈,心里默念一声:“两百”。 本子上很快写满了十六个名字。赵丽红看著这三千二百块钱的“潜在资產”,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 十四个月在东莞没日没夜地打螺丝,她太清楚底层女人被困在家里没收入的憋屈感。 陈峰这招外包,等於直接砸烂了套在她们脖子上的铁锁。 这一夜,青泽县的通讯网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从县城老破小的家属院,到周边十几个乡镇的村头。 那些正准备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母亲、在麻將桌上打一块钱底的閒散妇女、躺在床上揉腰的老婆子,全部接到了来自亲戚、朋友、邻居的电话或微信。 “在家做手工”、“按件发钱”、“免费培训”。 这套组合就像三把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挑开了他们对金钱的渴望。 没人去质疑厂子的信誉,因为那一百五十个领过大把现金的女工,就是最硬的铁招牌。 第98章 又被围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陈峰的车停在开发区纬二路的路口。 进不去了。 前方五十米处的c14厂房大门前,全被各式各样的电动车、脚踏三轮车和破旧摩托堵死。 一百多名各个年龄段的妇女挤在紧闭的铁柵栏门外。 有人提著装满热水的保温壶,有人背著还在睡觉的孩童,还有几个人手里抓著硬纸板糊成的小板凳。 吵嚷声震天响。 张燕昨晚放出的“两百块现金介绍费”指令,彻底点燃了青泽县周边乡镇的妇女群体。 明明定好明天才开始培训考核,这群人今天清早便全涌了过来。 穷怕了的人,根本不会按规矩等,她们只认谁先占住位置,谁就能拿走干活的料子。 陈峰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径直走向人群。 大门內侧的花坛边,站著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 她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踩平底帆布鞋。 此刻她正一手拿著厚厚的一叠a4登记表,一手举著塑料扩音器,急得满头大汗。 “阿姨们別挤!今天只是布置场地,明天才开始填表!”女孩的声音已经严重嘶哑。 旁边的两个保安把住大门,生怕被人群硬拉开。 没人听她的。 几只粗糙的手透过铁柵栏的缝隙伸进去,试图硬扯女孩手里的纸。 “小姑娘你先给我登个名!我昨天就跟你们厂里的人说好了的!” “我踩了三十年缝纫机,你给我张表就行!” 女孩被逼得连连后退,鞋跟绊在花坛边缘,手里的a4纸差点散落一地。 陈峰走到大门外。他没有硬挤,而是直接走到大门旁边的一块铁皮箱旁。 隨手捡起一个木棍,猛的向铁皮连休砸了几下。 “砰砰砰”的连续碰撞。 顿时让靠在柵栏边的人群愣了一秒。 陈峰扔掉木棍,转身走到最前面,隔著柵栏看向那个有些狼狈的女孩。 “喇叭给我。”陈峰伸出手。 女孩愣了一下,顺从地把扩音器递过去。 陈峰接过扩音器,推开顶端的警报按钮。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压过所有的吵闹。人群下意识捂住耳朵,现场迅速安静下来。 陈峰关掉警报,举起喇叭。 “大家安静一点。”陈峰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这个年轻男人。 “我是这家厂的老板,我知道你们都是奔著名额来的,但现在我说三条规矩。” 人群瞬间屏住呼吸,几名刚才喊得最大声的妇女赶紧把伸出柵栏的手缩了回去。 “第一,今天场地不开放,所有人回家!” “第二,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填表考核,所有问题明天再说,你们已经影响排產了。” “第三......”陈峰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前排的人群。 “现在立刻疏通道路,三分钟內还不走、继续挤在大门前的人,不管手艺多好,永远不录用。” 利益永远是最好的纪律。 一听要取消录用,拥挤的人群瞬间鬆动。 最前排的几个人立刻转身往外走,生怕走晚了被记下脸熟。 不到两分钟,原本水泄不通的大门前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大妈们推著电瓶车,老老实实退到了马路对面,三三两两地散开。 隔著铁门,陈峰把喇叭递还给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陈峰问。 “周乔乔。”女孩站直身子,快速回答。 “什么时候来的?” “刘浩哥前天傍晚招的我。我南京大专毕业,在电子厂干过两年人事行政,老家是长寧镇的。前天刚回来,刘浩哥说厂里缺人我就过来了。”周乔乔语速极快,把核心信息全部交代清楚。 陈峰看了一眼她手里被攥得发皱的登记表,又看了看她帆布鞋上的灰。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威胁取消她们的名额?” “我...只是个新人事,不敢拿招工名额压她们。万一引起衝突,我承担不起后果。”周乔乔很诚实。 “你在南京干过两年,大厂那一套对这帮底层妇女没用。她们不听规矩,只听得懂罚款和扣钱,回头多找张厂长学学,她对这帮人管理有一套。” “嗯....知道了。” 陈峰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门卫室,隨后转头看向周乔乔。 “明天人只会比今天多,別拿著一摞表让人抢。”陈峰下达指令。 “去杂物间搬三张条案,让后勤的人帮你弄,摆在大门內。拉起警戒带。所有人按村镇分批进。明天填表加一条,把带小孩、带老人的全做特殊標记。” 周乔乔从兜里掏出一个隨身便签本,立刻记下。 “买一次性纸杯和五桶矿泉水。明天考核时,给等候的人倒水。进我的门干活,先给她们该有的尊重。”陈峰补充道。 周乔乔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城南旧货市场。 早上七点刚过,铁皮棚子底下的摊位还没完全支开。 刘浩已经蹲在一排锈跡斑斑的老式缝纫机前,右手拨著一台燕牌脚踏机的转轮。 轴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但没有卡死。 他鬆开手,转轮靠惯性又滑了三圈才停。 “这台行。“刘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身后跟著五个人。 一个是厂里的管器械维修的老韩,另外两个是后勤部的。开著借来的四米二货车过来的。 后面跟著的是刘浩临时从镇上叫来的髮小,张磊和钱胖子,一个开废品站,一个贩过二手农机,都是跟旧货贩子打过交道的主。 刘浩转过身,扫了一圈所有人。 “咱们分头行动,一人一个区,爭取今天把所有缝纫机都採购过来,有什么战况群里隨时沟通,你们负责找货谈价,我来付款。” “刘总,真按500台去找啊?”老韩咧了咧嘴。 “你甭管多少台,先找著看,这旧货市场有没有这么多都不一定,先囤下来再说。” “行,知道了。” “出发!” 第99章 下指令 陈峰安排完周乔乔,转身走向b13厂房一楼办公室。 靠东侧新隔出来一间办公室,现在是採购部,以前一直是刘浩负责,这几天则是多了几个新人,陈峰还没认全。 办公桌前站著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夹著个文件夹,神色侷促。 刘浩前天刚招进来的。高中毕业,在省城服装市场干过两年跑单,嘴皮子不算利索,但胜在腿勤、帐目清楚。 刘浩原话是:“这小子不偷奸耍滑,让他跑腿你放心。”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將苏红梅介绍的工艺单列印件推到桌边。 “赵辉是吧,浩子说你脑子活,以前在省城干过採购。”陈峰开门见山。 赵辉点头:“陈总,我干了三年採购,路子还算熟。” “这次为什么回来了?” 赵辉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过来。 “额...不怕您笑话,没赚到钱,在省城除去吃喝房租,一年到头不剩什么,我也是听朋友说家门口有家服装厂,才回来试试的。“ 陈峰点了点头,他倒挺实在,一般人面对老板问这种问题,多少要编个想回乡发展,照顾家人之类的体面说辞。 他倒好,一句没赚到钱,乾净利落,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行。”陈峰没说废话,“好好干,別的不敢保证,肯定能让你在家赚到钱。“ “好嘞。“ 陈峰將工艺单推过去,食指点在表头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咱们接的第一批外包散单,一千件短袖。面料是普通珠地棉,没那么多讲究,但要求耐洗耐穿。” 他拿笔在工艺单上圈出几项数据,推给赵辉:“按一千五百套的量去订。面料、线、纽扣、包装袋,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定死,这批料子规格简单,供应商应该有现货,不难谈。”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第一批料必须进c14的库。“ 赵辉看著单子愣住:“陈总,单子是一千件,订一千五百套的料?就算有损耗……也不至於这么多吧。” 代工厂的损耗率通常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撑死百分之五。一千件的单子备一千零五十套料已经算宽裕了。 这直接拉到了百分之五十,简直是往水里扔钱。 陈峰食指敲了敲桌面,“明天要来的人参差不齐,废料是必然的。这多出来的五百套,就是给她们练手毁的。” 赵辉立刻明白过来,他虽然刚回青泽不久,但也听了不少关於陈总的事情,先是高薪,现在又是做散单,他回来的这些天,明显感觉到县城热闹了不少。 不是人多的那种热闹,而是县城里的人好像遇见了什么新鲜事。 “赵辉,以你的经验看,这种料子1500套大约值多少钱。” 赵辉看来一眼。 “陈总,这批布料其实比我之前在的工厂要好不少,不算是纯低端,有些品质的。”他斟酌著措辞,“一千五百套全套物料下来,面料加辅料……我估摸著大致在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千块...“陈峰默念了一下,还有的赚。 看来苏红梅眼中的低端在很多工厂中都快赶上中端了,这种短袖在小作坊里,全套成本估计不超过十块钱一件。 ”行,你赶紧去办吧,这个事很重要,千万不能拖。“ “您放心吧,陈总。“ 陈峰刚鬆了口气,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老许,管委会的办事员。 “陈总,c14的钥匙我拿到了,你这会方便不?过来走个交接。” “五分钟到。” 陈峰掛了电话,拔腿就走。 c14在b13往西大约两百米,紧挨著园区围墙。 从外面看,这间库房比b12和b13都矮,钢构顶棚刷著暗红色防锈漆,两扇铁皮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 老许蹲在门口抽菸,见陈峰走过来,站起身掐了菸头。 “开了啊。” 老许从腰间掏出钥匙串,找了半天才挑出一把。锁芯涩得咬人,拧了三下才咔嗒一声弹开。 锁扣弹出来的瞬间,带起一小撮铁锈粉。 两人合力把铁皮门推开。 阳光灌进来的那一刻,灰尘在光柱里翻涌了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 陈峰走进去,环视了一圈。 一千二百平。 层高不到四米,比b12矮了一截,但作为集散仓库绰绰有余。 地面是浇筑的水泥,表面有些起砂但整体平整。墙角堆著几捆锈铁丝和一捲髮霉的篷布,角落里还扣著两个塑料周转箱,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 除此之外,乾乾净净。 没有漏水,没有裂缝,没有陈年老鼠屎的味道。 陈峰心里鬆了一口气。 “这间之前谁租的?” “一个做五金配件的,走了快两年了。”老许靠在门框上,“当时人家就是拿来堆货的,没怎么折腾过,所以里面还算利索。” 陈峰踩了踩地面,实在。又抬头看了看顶棚的电线槽,走线规整,灯具还掛著,拉了一下开关绳,亮了。 “电没断?” “一直通著的,就是没人用。”老许说,“水的话,西边墙根有个水龙头,你试试。” 陈峰走过去拧开,等了两秒,生锈的管道咕嚕了一声,浑水冲了几秒后变清。 够了。 这地方不需要生產线,不需要缝纫机,至少暂时不需要,只需要几排货架、一张长桌、一台电子秤、一个登记台,。 面料运来后,在这里按户按量分切打包,工人骑电瓶车来领料、交货、结帐。 集散中心,就是这个意思。 “老许,这边帮我把墙角那些废铁清一下,明天我安排人进来摆货架。” “行,下午我叫两个人过来收拾。“老许从门框上直起腰,“別的还有啥需要的?“ “暂时没了,辛苦你了。“ “客气啥,你昨天散出去的风声我可听说了,好傢伙,这次你乾的不小,要是真成了,全县都欠你一个人情。“ “老许,没你说的那么夸张,都是为了生活。“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估计有你忙的,我先撤了。” “不送了啊。” 老许走后,陈峰拿出手机给张燕发语音。 “嫂子,抽四个最利索的质检员,明天在c14西侧盯检验。” “明天来的人会很多,场面肯定乱。你今晚提前做好分区规划,领料、验货、登记,三条线不能交叉,別让人扎堆。“ 不到一分钟,张燕的回覆蹦出来。 “收到。“ 两个字,没有废话。 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库房里走了一圈。 一条条指令密集下达。工厂这部庞大的机器在陈峰的意志下强行掛上高速挡。 时间推移,中午十二点半。 县城南郊,废旧机械集散市场。 第100章 县城第一仗 刘浩光著膀子,把一件湿透的t恤搭在肩膀上,手里捏著半瓶冰红茶,猛灌了一口。 张磊和钱胖子从前面一个堆满废旧农机的院子里走出来,连连摇头。 “浩哥,没了。把后面几个乡镇收破烂的电话都打烂了,能淘摸出来的机子全在这了。” 钱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留下几道灰黑的指印 四米二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式缝纫机。 有飞人牌、燕牌、蜜蜂牌,甚至还有几台脚踏带轮带的古董货。 老韩戴著满是机油的帆布手套,从车斗上跳下来。 “刘总,我挨个验过了。”老韩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共收上来四百一十台。但我挑出了六十八台不能用的。有的主轴变形,有的压脚杆彻底卡死,修都修不出来。” 刘浩皱起眉头:“算下来就剩三百四十二台能转?” “对。”老韩点头,“这些拿回去点点机油,换根皮带就能凑合踩。但这数量离陈总要的五百台差得有点多啊。” 昨天开会,陈峰定下的目標是五百台。按每台两人的交替轮转率,一天能过一千人次的考核。现在直接少了三分之一。 “这他娘的整个县城的旧机子都快被咱们搜刮乾净了。”张磊点了一根烟,。 “有些散在村里人家里的,压在杂物堆底下当花架子使,一时半会根本收不上来。” 刘浩在原地走了两圈。 现在再去邻县收根本来不及,明天早上八点c14就要开门迎客。 陈峰那边大风放了出去,要是场子支不起来,这第一枪就哑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一点。 “不管了。”刘浩把空塑料瓶捏扁,扔进垃圾堆,“先拉回去!” 胖子一愣:“数量不够怎么交差?” “谁规定五百台就得一次齐的?”刘浩一瞪眼,“三百四十台也够把阵势摆开。明天人来了,就说第一批机器先到先得。” “抢不到机器的,让她后天再来,排队效应一出来,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以前跑出租时最懂这套心理学,空车停在火车站没人坐,只要有两个人抢,后面的乘客就跟著急。 “行,听浩哥的。”张磊招呼司机上车。 刘浩跳上副驾驶,拿起手机拨给陈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峰...陈总,机子收了三百四十二台,我已经在往回拉的路上了。差的一百多台我想个辙,明天先拿这三百多台顶著。” 电话那头,陈峰声音平稳:“行,这三百多够用了,先把阵势摆起来。” “成,二十分钟后厂里见。” 下午两点。 三辆四米二货车轰隆隆开进开发区,停在c14库房门口。 捲帘门全部拉开,库房內部已经被五个临时找来的保洁大妈打扫得乾乾净净。 刘浩跳下车,扯著嗓子指挥卸货。 “都轻点!虽然是旧货,磕坏了机头也踩不了线!” 三百多台缝纫机被陆陆续续搬进库房。 按照陈峰画好的线,整齐地排列在中间一千平米的场地上。 老韩带著两个维修工,提著工具箱在机器间穿梭。上油、换针、调张力。刺鼻的机油味很快瀰漫在整个库房里。 下午四点半,赵辉押著一辆微型货车赶到。 “陈总!料子全部定妥了!”赵辉跑过来匯报,手里扬著发货单。 五十卷深珠地棉布匹,成箱的涤纶线,还有成包的塑料扣子。整整一千五百套的物料堆在了西侧的暂存区。 陈峰接过发货单扫了一遍,数量、规格、单价都对得上。 然后他抬起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快?“陈峰问,语气平淡,“上午跟你说完,下午就能连货带人送到?就算有现货,正常走流程也得明天了吧。“ 赵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陈总,那个……之前有个供应商欠我个人情,一直没还。我就跟他打了个电话说要加急,他那边刚好有库存,下午就给调过来了。“ 陈峰盯著他看了两秒,这理由未免有点太凑巧了。 这小子在省城混了三年,没混下去,结果转头就能让供应商欠他人情,还能一个电话调动几万块的货?当天到门? 隱隱总觉得哪不对劲。 但陈峰没追问。 不管过程怎样,结果是好的。料子到了,时间卡住了,明天的开张不会受影响。 现阶段,他需要能办事的人,不需要完美无瑕的人。 “行。“陈峰把发货单折起来夹进口袋,“辛苦了。“ 赵辉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跟搬运工核对剩余的卸货数量。 一切准备就绪。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暉从c14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光影的边界处,灰尘的微粒像金粉一样慢慢沉浮。 陈峰站在库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眼前这片巨大的场地。 三百四十二台缝纫机整齐列阵。 它们大多数已经上了年头,漆面斑驳,转轮发涩,机身上留著岁月和铁锈的痕跡。 但在老韩的调校下,每一台都能转动、能穿线、能落针。 西侧墙根,五十卷布匹整齐码放,成箱的线和扣子垒成小山。 粮草已备。 兵马將至。 这不是一间库房。 这是他向这座县城僵化了十年的经济结构,发起的第一轮正面衝击。 不靠招商引资,不靠政策扶持,不靠外来大厂的施捨。 就靠那些被困在灶台和田埂之间太久的手。 县城建设第一仗...... 正式打响。 第101章 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清晨七点半,青泽县的晨雾还没彻底散乾净。 刘浩打著哈欠,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开发区开去。 副驾驶座上,张燕正低著头,在笔记本上画著今天入库、登记、分发物料的动线图。 “媳妇儿,你说峰子这次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刘浩趁著等红绿灯的功夫,忍不住叨叨。 “昨天你也看见了,硬凑了三百多台的破机子。这万一今天风声没传出去,或者传出去了人家老娘们儿不信,那c14可真就成废品收购站了。到时候峰子脸往哪搁?” 张燕头都没抬:“拉倒吧,小峰哪次办事没个准数?你以为像你一样?” “嘖,我这是理性分析!”刘浩撇了撇嘴,“你想想,让几百个成天围著锅台转的农村妇女,撇下老公孩子跑来领料干活,这阵仗好搞吗?我怕的就是今天来个小猫两三只,那……” “你要是能看懂,你也能开厂了!”张燕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转头瞪著他,“好好开车,今天有你忙的。” “好好好,张大厂长教训得是。”刘浩缩了缩脖子,脚下踩了一脚油门。 “前面拐弯就到了,你別忙乎了,我估计这会儿老许他们……” 刘浩的话音戛然而止。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吱......!” 车借著拐弯的惯性猛地剎停在路口,刘浩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了椅背上。 “你疯啦?看见鬼啦?”张燕刚想骂人,顺著挡风玻璃往前一看,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原本荒废冷清的开发区西侧辅路,乌泱泱的全是人。 数不清的电动车、脚踏三轮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堵满。 刘浩这车根本过不去。 几百个挽著头髮、穿著旧外套的农村妇女、下岗女工,正密密麻麻地围在c14紧闭的铁门前。 有人手里还攥著昨晚抄下来的电话號码条,有人正踮著脚尖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嗡嗡作响。 甚至还有不少人正从四面八方的土路上,骑著车源源不断地朝这里匯聚。 晨光打在这片略显沧桑却写满激动的脸庞上,画面极具视觉衝击力。 两人坐在车里看了足足半分钟。 眼中不可置信。 刘浩咽了一口唾沫:“媳……媳妇儿……这他娘的得有五六百人了吧?咱那三百多台破机子……够她们抢吗?” “你看那边,还在上人呢。“ 张燕马上恢復过来,拍了刘浩一下。 “还愣著干什么?!”张燕一把推开车门。 “赶紧给陈峰打电话!你把b12和13的保安全叫来!今天这门要是敢直接拉开,非得出踩踏事故不可!” 张燕跳下车的那一刻,声浪像掀开锅盖一样扑面而来。 几百种声音搅在一起,裹著晨雾的水汽,黏糊糊地砸进耳朵。 “哎哎哎,你別挤!我七点就来了!“ “七点算啥?我婆婆六点就替我占上了!人呢?妈!妈......你在哪儿呢?!“ 一个穿著绿色卫衣的中年妇女扯著嗓子朝人堆里喊,声音能穿透三条街。 旁边一辆脚踏三轮车的车斗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手里还攥著一个塑料凳子,显然是来替闺女排队的。 “来了来了!別喊了!全县都听见了!“ “妈你坐那儿別动,谁让你站起来的!腿不好还逞能!“ 老太太没好气地把凳子往车斗上一墩:“我不站起来你看得见我?这人比赶集还稠!你抢好位置,外面还在进人呢。“ 张燕侧身挤进人群边缘,每迈一步都要从缝隙里钻。 別人的肩膀硬邦邦地顶著她的胳膊,有人的电瓶车把手从侧面蹭过来,颳了她小臂一下,火辣辣地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包子味,老太太味,灶台的油烟味,还有晨雾裹不住的汗酸味。 “哎,我昨天也是听別人传的这厂子真的不用坐班?领了料子回家做就行?“ “真的啊!我三嫂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的,她邻居的表姐就在里头上班,一个月拿了五千多呢!“ “五千多?这厂子真有这么高薪啊?“ “骗你干啥!这都老黄历了,前些日子都传翻了,就是厂子卡人太死。“ “这一传出能带料子回家做,全来了,你看看这人,过年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人。“ “我感觉,就算咱比不上他们,一天在家咋的不能挣一百多啊,不比打工强多了。“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嗞啦“一声,周围一圈人同时炸开了。 “我听的是按件算的,做多少拿多少,不封顶!“ “不封顶?那我一天做它十几个小时...“ “得了吧你,你十几个小时?你家娃谁管?猪谁餵?“ “我婆婆管!她不是天天嫌我在家吃閒饭吗,这回有活儿干了,看她还有啥话说!“ 一阵鬨笑声从人堆里炸出来,像过年放的二踢脚。 张燕往前挤了几步,耳朵里搅进来的对话像菜市场的摊位一样,一个挨一个,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左边,两个穿著碎花棉布罩衣的妇女头挨著头,压低声音却又根本压不住: “我跟你说,人家这厂子老板是青泽的,不是外面来的。“ “本地的?哪个村的?“ “俺哪知道啊,但听说对工人可好了,管饭,还给交保险,这要是咱们能交社保,那可就有著落了!“ “交保险?骗人的吧?咱县哪个厂给工人交过保险?“ “就是没见过才稀罕呢!人家都上新闻了......算了我也是听说的,反正今天先来看看,又不要你命,这里面有多少会针织的都不一定,八成都是看热闹的,你好好准备准备。“ 右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单手抱著个两岁多的孩子,孩子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打盹,口水把她旧外套后背洇湿了一小片。 她仰著脖子,踮著脚尖试图越过前面的人墙看一眼门的情况,但前面全是后脑勺。 “嫂子,你知道几点开门不?“她扯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子。 那人回过头,嘴里正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说是八点,但也没个准信儿。“ “八点……那还有半个小时呢。“ “半个小时算啥?我光骑车就骑了四十分钟。“旁边一个嗓门更大的声音插了进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的叮铃声,一个头髮花白的妇女骑著二八大槓,后座绑著一个草蓆,看那架势,像是做好了排一整天的准备。 “让让,让让昂!“ “骑车的!別往里冲了!前面全是人!“ “我知道!我就停这儿!“ 二八大槓在人群边缘停下来,老太太一条腿支著地,另一条腿还没从车上抬下来,就朝里面喊: “秀芹!秀芹在不在?!你占著位没有?!“ 远处人堆里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应:“在呢姑......往左边来......左边!“ “左边是哪边?!“ “就是……哎呀你朝我声音这边走!“ 老太太把自行车往路牙子上一靠,拎著草蓆就往里挤,嘴里还嘟囔著:“这比当年粮站放粮还嚇人。“ 门口最前排的位置已经被挤成了人肉城墙。七八个身板壮实的中年妇女肩膀挨著肩膀,谁也不让谁,脚下的站位精確到厘米。 她们的眼睛盯著大门,像是菜市场早上等著肉摊开张的,带著一股子不拿到就不走的狠劲儿。 “你往后站站,別贴我身上!“ “我贴你身上了吗?是后面的人推的!“ “后面的別推了,前面是铁门知道吗?被挤上去你负责啊?!“ 没人听,声浪继续往前涌。 张燕实在挤不进去了,找空钻了出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干了这么多年。 见过赶工旺季工人堵在食堂门口抢饭的场面,见过李建国那破厂发半个月白条后工人围著办公室討说法的阵仗。 但头一次见著这种抢活的局面,不知道是这200块钱的威力,还是穷怕了的威力。 孩子的哭声、笑声、骂声、喊声、电瓶车的喇叭声、脚踏三轮的链条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在清晨七点半的开发区上空,升腾成一片巨大的、躁动的、滚烫的生活气浪。 张燕站在这片声浪的边缘。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座上发愣的刘浩,扯著嗓子吼过去: “刘浩!!你是不是手抖得按不了键了?!打不打了?!十分钟之內叫不来人我可自己上了......出了事你兜著!!“ 刘浩啪地一下从方向盘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拨號。 他刚才確实震住了。 他开了这么多年的计程车,见过这座县城最萧条的样子,大街上比路灯还少的人影,开发区门口能遛狗,商场关门比开门早。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从来没见过。 青泽县的人。 这么多。 这么挤。 竟然是往一个方向涌的。 第102章 失控了 陈峰接到刘浩电话的时候,正在b12后面的巷子里停车。 电话那头刘浩的声音带著一种他从没听过的 急促 “ 峰子,你赶紧过来吧,这c14门口全是人,路都堵死了,我车都开不进去。“ “ 能有多少人?“陈峰显然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 那哪知道啊……五六百?可能更多……还在来,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你嫂子都不敢开门,你抓紧点...“ “行,我马上来。“ 陈峰掛了电话,拔腿就跑。 从b12东侧穿过去,经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水泥甬道,左拐上辅路,大概四百米。 他跑了不到一百米就停下来了。 路全被堵死了。 辅路的入口处已经塞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有的车头懟著车尾,有的乾脆骑上了路牙子。 车座上搭著蓆子、编织袋,甚至有人把装著暖瓶的竹篮掛在车把上。 车的主人不在。 全挤到前面去了。 c14的铁门前方大约三十米的范围內,全是人。 像洪水遇到了一堵墙,所有人都堆在那里,往前挤不动,往后退不了。 有人被夹在中间踮著脚,有人在人堆的边缘伸著脖子,有人举著手机试图打电话,但胳膊被旁边人的肩膀架住了,拿都拿不稳。 陈峰站在车阵的末端,被一辆三轮车挡著半个身子,整个人愣住了足足半分钟。 他之前觉得三百人已经算爆了。 能来三百个,就说明这次撒网没白撒。 但现在这人数....明显超过了两倍。 而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他绕著车阵外侧跑了一段,终於从人群西北角找到一个稍微松一点的豁口,侧身钻了进去。 肩膀立刻被两侧的人夹住。 “让让,让一下......“ 没人理他。 这些人不认识他。 她们只认识铁门后面那个“能领料回家挣钱的厂子“。 站在面前这个穿深色衬衫、一脸急相的年轻人,在她们眼里跟路边电线桿没什么区別,挡路了就绕过去。 陈峰硬挤了十几步,感觉像在水泥里游泳。 “小伙子別往前挤了!前面的人都堵著呢,你挤进去也白搭!“ 一个嗓门粗大的声音从他左侧炸过来。 陈峰侧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穿著土黄色衣服的妇女正用一种“你別添乱“的眼神瞪著他。 “大姐,我是厂里的。“陈峰喊。 “厂里的?“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充满怀疑,“你是干啥的?“ “我是老板。“ 大姐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老板?!你就是老板?!老板你可来了!你这八点说开门,都八点十分了,你看这人挤的,我嗓子都喊哑了!到底啥时候发料?!“ 这一嗓子像在人群里扔了一颗炸弹。 “老板?老板来了?!“ “哪个是老板?“ “就那个穿深色衬衫的!“ “老板!你这门到底啥时候开?!我从红旗镇骑了一个小时来的...“ “你一个小时算啥?我天不亮就出门了!“ “老板你別走!你说句话!八点都过了!“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水一样往他身上拍。 陈峰被认出来之后,处境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速恶化. 六七个妇女开始朝他挤过来,有人伸手要拉他的袖子,有人在后面踮著脚朝他喊话,更多的人在传递消息:“老板在那儿!老板在那儿!“ 人群的流向开始发生偏移。 原本一致朝铁门涌的人流,有一小部分开始朝陈峰的位置匯聚。 那种感觉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稠粥里,粥面上的褶皱全朝他盪过来。 陈峰感到后背贴上了一个陌生人的前胸。 他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前面也是人,根本迈不出去。 他被夹在了原地。 前胸贴后背,肩挨著肩,脚面被不知道谁的鞋后跟碾了一下。 他现在就是想跑都跑不了了,他有点后悔刚才说自己是老板了。 陈峰侧过身子,一只手扒住旁边三轮车的斗边,脚蹬了两下才翻上去。 “所有人注意......別往前挤了!“ 前三排的人听见了,有人停下了推搡,有人朝他的方向扭过头。 但二十米开外......什么都听不见。 嘈杂声太厚了。 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在喊、在叫、在骂,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声墙。 “大家往后退!先不要挤!围在这谁也进不去!“ 旁边十几个人听见了,有的犹豫著往后挪了半步。 但后面的人没听见。后排还在往前涌,前排刚退的那半步瞬间被填满。 “后面的!后面的人!別推了!“前排一个妇女急了,扭头朝后面吼。 “谁推了?!是后面的推的!“ “后面的也是后面的在推!“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这股力量从尾部一层一层传导到前排。 没有人是故意的,但每个人都被身后的人推著走。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嘭“,最前排的妇女被挤得贴在了门板上。 “哎呀!別挤了別挤了!挤死人了!“ 一个尖利的喊声从铁门方向传出来。 陈峰心里猛地一沉。 他大声喊道,嗓子已经喊得发紧:“大家都往后退一步!门口太挤了!有人在前面被压著了!“ 但於事无补,陈峰拍了拍脑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如果再不疏散,真的会出事。 陈峰拿起手机,手指头確实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 他拨给刘浩。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浩子,你他妈在哪呢?“ “我在路口呢!车开不进去,我让b12和b13的保安过来了,但就四个人,根本不够使啊....“ “四个人有个屁用!“陈峰罕见地爆了粗口。 “你听我说,现在马上给老许打电话,让他把管委会能调的人全调过来!“ “再不够,你自己去路上拦人,能拉几个拉几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至少得弄来20个人控制现场!“ “二十个?!我上哪找....“ “你他妈不是號称认识全县的人吗?!这会儿你给我全用上!“ 第103章 你还太嫩了 陈峰站在三轮车斗里,嗓子已经喊哑了。 前排的妇女们勉强听话,不再往前挤,但后排完全失控。 人群像一块揉皱的布,怎么扯都扯不平。 他正准备翻下车斗往铁门方向强行突进,远处辅路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警笛声在县城这种地方有天然的震慑力,比陈峰喊一万句“別挤了“都好使。 人群的反应比陈峰预想的快得多。最外圈的人先扭头,然后第二圈、第三圈,像水波一样层层向內传递。 嘈杂声在三秒钟內降了一半。 一辆白色的警用轿车从辅路西侧缓缓驶来,车顶的警灯闪著蓝红交替的光。 车后面跟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陈峰认出了那个车牌號。 是王建设的车。 警车停稳,四个穿制服的民警依次下车。领头的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精壮,一下车便扫了一眼现场,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没废话,从腰间取下扩音喇叭,按下开关。 “所有人注意!我是城关派出所民警!前方人员过於密集,存在安全隱患!现在开始,所有人向后退五米!退到五米线以外,按秩序排队,排好队才能进场!不排队的,今天不接待!“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不接待“三个字一出来,最后排那几个使劲往前挤得妇女瞬间鬆了劲,她们不怕別的,就怕白跑一趟。 四个民警迅速展开,两人穿过人群挤向铁门,妇女就像水见了油一样,立马散开。 四人拉起一条警戒线,两人分別站在人群两翼,用手势指挥疏散。 不到五分钟,铁门前的人肉城墙被撕开了一条三米宽的通道。 陈峰从车斗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膝盖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后怕。 这种场面他还是第一次接触,比工地討薪还难以控制。 桑塔纳的车门打开,王建设从副驾驶下来。 今天他穿得比平时正式。深蓝色夹克,里面套了件白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脚上是昨天擦过的黑皮鞋。 他站在原地没动,先把整个场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目光从铁门扫到人群尾部,又从人群尾部扫回来,最后落在陈峰身上。 “小陈。“ 陈峰走过去。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嘛,再晚点就出事了。“ 王建设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今天一早,张局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这边昨天放的风声太大,今天估计压不住场,提前跟城关派出所的范所打好招呼,备一组人待命。“ 陈峰愣了一下。 张德明,他至今只只跟张局见了两面,没想到他会想的这么全面。 “范所那边七点就接到通知了。“王建设朝那个领头民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本来准备八点到,结果七点半就有群眾打110报警,说开发区路堵了,范所提前出的警。“ 陈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知道,今天这场面闹的有点大了。 王建设转过身,面朝他,看著他的眼睛。 “小陈,你也是。“ “这种大规模聚集性活动,你得事先报备。跟管委会报备,跟派出所报备。你搞的是生產经营活动,不是摆地摊,几百號人挤在一起,万一有人被挤伤了,有老人摔了,有小孩被踩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陈峰没吱声。 “这是群体性安全事件。“王建设一字一顿,“这个帽子一旦扣上来,不是你赔几个医药费的事。开发区整改、企业停业整顿、甚至上面派调查组下来,你这厂子刚起步,经得住几轮折腾?“ 陈峰抿了一下嘴唇。 “王主任,我......確实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他说的是实话,“我昨天预估最多两三百,布置也是按三百人的量备的。“ “两三百?“王建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海,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你数数,这少说七八百了。“ 陈峰也往后看了一眼。 “你啊。“王建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聪明是聪明的,脑子转得比我们这帮人快三圈。但是面对风土人情这一块,还是不够老练。“ 陈峰没犟嘴。 这话要是別人说,他可能不服。但王建设说,他真没法反驳。 这人在体制里泡了二十年,见过的场面比陈峰吃过的盒饭还多。 什么时候该走流程,什么时候该打招呼,什么事能自己扛,什么事必须拉人分摊风险,这些东西不是聪明就能替代的。 “先把秩序维住。“王建设看了一眼手錶,八点二十了,“你今天甭管別的,第一件事,把人数统计出来。“ “人数?“ “对。“王建设盯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你好好听的意思,“来了多少人,哪个镇的,多大年纪,有没有缝纫基础,全部登记造册。这个数据你自己要用,我也要用。“ 陈峰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建设要用这个数据,往上报的。 一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小厂,一次民间自发的招工活动,能吸引全县七八百號人涌过来,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颗炸弹。炸给县里看,炸给市里看。 “明白了。“陈峰点头。 “还有,“王建设压低了声音,“今天范所带来的人是张局的面子,不是你的。事后你表示表示,怎么表示你自己想,但別太过,分寸你自己拿捏。“ 陈峰再次点头。 王建设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的场面,你自己拍几张照片存著。“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不是发朋友圈的,是留底的。“王建设点了点他,“將来用得上。“ 陈峰第三次点头,这次点得比前两次都重。 王建设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那个领头的警员,两人站在警车旁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陈峰掏出手机,给张燕发了一条消息。 “嫂子,秩序已经控住了,准备进场。你带人在门口摆五张桌子,分五条队。今天所有进场的人必须登记姓名、联繫方式、身份证號、家庭住址、有无缝纫经验。一个都不能漏。“ 张燕的回覆依旧是两个字。 “收到。“ 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著面前渐渐恢復秩序的人群。 警戒线內侧,四个民警站成一排。警戒线外侧,几百双眼睛还在盯著那扇铁门。 要是没有张局的提前布局,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他突然想起他爸以前说过一句话。 “小峰啊,这世上有一种人,你看不见他做了什么,但你脚底下踩的路,全是他垫的。“ 第104章 眾生相与敲门砖 铁门拉开的那一刻,张燕已经把五张长条桌摆到了门口。 桌面上铺著白纸,四个登记员再加上张燕一字排开。 最左边是周乔乔,旁边三个是昨天从车间临时抽出来的文员。 每人面前一本硬皮登记簿、两支笔、一叠空白號码牌。 陈峰站在门內侧的台阶上,手里握著扩音喇叭。 他没急著开口。 四个民警在外面把人群分成了五列纵队。 队伍从铁门口一直延伸到辅路拐角处,弯弯绕绕地拐了两个弯,尾巴甩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排在后面的人开始躁动,有人踮脚,有人探头,有人扯著嗓子问前面:“开始了没?动了没?“ 陈峰按下喇叭开关。 “所有人听好了。“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场面瞬间安静了三秒。 “我是这家厂子的负责人,姓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像被什么点著了一样,四面八方同时爆出声音。 “就是他!就是陈总!“ “陈总!啥时候发料?!“ 陈峰等著声浪自己消下去。大概等了十几秒,嘈杂声降到了一个他能压住的水位。 “今天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今天只登记,不发料。“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不发料? 白来的? 嗡嗡声像蜂群受惊一样迅速膨胀起来。离铁门最近的几个妇女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不满,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 “凭啥只登记?!我们大老远跑来的!“ “就是!我家的猪食都没煮就出来了!“ 陈峰没让这股情绪发酵,立刻接上... “第二条。今天登记的所有人,都会进入我们的合作名单。只要登记了,后面发料的时候,按先后顺序优先安排。没登记的,以后来了也得重新排。“ 嗡嗡声降了一半。 先后顺序。优先安排。 这八个字比任何许诺都管用。它的意思是,你今天走了,你的位置就让给別人了。 “第三条。“陈峰的音量又往上提了一档,“登记的时候,有一栏叫介绍人。如果你是厂里的工人或者工人的亲友介绍来的,把介绍人的名字填上。“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填这个。 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听出弦外之音。 “哎,那我是王小慧介绍的,我得写上……“ “介绍人是不是算优先?“ “你看人家就是说了一句,你就听出门道来了。“ 陈峰关掉喇叭。 “开始吧。“ 他对张燕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铁门內侧。 五条队伍同时动起来。 速度很慢。每个人登记至少需要两分钟。 陈峰站在门內侧的阴影里,隔著半拉铁门观察著外面。 3號桌。 登记员是车间抽调的文员小吴。她面前站著一个老太太,佝僂著背,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每一根都是歪的。 指关节一个个鼓出来,像老树根上结的疙瘩。 中指和无名指向外侧偏了將近三十度,完全並不拢。 医学上叫骨性关节炎,在老一辈的缝纫女工里,这不是病,是標配。 小吴抬头看看她:“大姐……阿姨,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 小吴的笔顿了一下....快70了... 六十八。 “阿姨,您这个年龄……回头可能进不了正式名单,您知道吗?“ 老太太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那您还登记?“ “登唄。“老太太直了直腰,动作很慢,“登上了万一有活呢。你们不是说能带回家做的嘛,我在家做,又不占你们地方。“ 小吴张了张嘴。 “您……有缝纫经验吗?“ 老太太没说话,把两只变形的手往桌面上平摊开。 “……有经验。“老太太自己替她回答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板。 “被服厂退休老师傅,46年工龄。“ 小吴低下头,写了几行字。 老太太没看她写了什么。登完记,拿了號码牌,慢腾腾地挪开了。 在特定的等待区等著。 陈峰在铁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四十六年。 他今年二十五岁。 她做衣服的时间,差不多是他活著的时间的两倍。 1號桌。 周乔乔面前站著一个年轻女孩,扎著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校服胸口的位置印著“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字,logo已经裂开了,只剩半个轮廓。 “名字?“ “陈小月。“ “年龄?“ “十九。“ 周乔乔抬头看了她一眼。十九还穿著校服,不是在读书就是刚退学。 “现在在上学吗?“ 女孩的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没有了,读了半年,退了。“ “为什么退的?“ 女孩低著头,手指揪著校服下摆的线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家里...没钱了。“ 周乔乔的笔停了一秒。 “有缝纫经验吗?“ “技校学过半年,会踩直线,拷边也会一点……不太熟练。“ “介绍人呢?“ 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我试听別人说的……就来了。“ 周乔乔把信息填完,撕下一张號码牌递过去。 “拿好,別丟了,后面会有通知。“ 女孩双手接过號码牌,捧在胸口,像捧著一张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退出队伍的时候,差点被后面挤上来的人撞倒。 她踉蹌了一步,低著头快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號码牌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 387。 她把號码牌塞进校服內兜,拉链拉到顶。 中午的太阳有些毒,登记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很多人已经坚持不住,有的倚在墙角,有的坐在地上。 几个结伴而来的女工,正蹲在墙根底下啃著馒头。 她们互相打趣著,说要是真能领到活儿,今年过年家里就能添个大件。 有的老太太乾脆找个阴凉的地方躺著,但眼神时不时盯著大门口。 这些碎裂的、卑微的、却又顽强生长的画面,在烈日下交织成了一张网。 “峰子,差不多了,这都快一点了。” 刘浩拎著两大袋子盒饭,从警车那边绕过来,满脸都是汗,“老王和警察他们还在那儿盯著呢,咱不能让人家饿著肚子出警。” 陈峰迴过神,点点头:“嗯,让嫂子她们轮流换班,十分钟一个,赶紧把饭吃了。我去那边看看。” “对了,你再去定点饭,不用太好,儘量快点,给这帮女工垫垫肚子。” 刘浩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现场,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陈峰从刘浩手里接过几瓶冰镇的矿泉水,走向警戒线边缘。 领头的范所长正把大檐帽摘下来当扇子扇,警服的腋下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看到陈峰走过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依旧警惕地盯著还在蠕动的队伍。 “范所,辛苦了。”陈峰把冰镇水递过去,顺手把一盒还冒著热气的排骨盒饭塞到他手里, “这大热天的,全靠哥几个撑著,不然今天这门都开不起来 范所长接过水,没客气,直接拧开灌了大半瓶,长舒了一口气:“小陈,你这阵仗,我在城关待了十年都没见过。以前只见过堵门要帐的,头一回见堵门要活乾的。” 他指了指那长龙般的队伍,语气里带著几分感嘆:“咱这青泽县的人,不是懒,是真没地方使劲啊。你这厂子要是真能办下去,可就真积德了。” “是张局和王主任垫的底,我就是个跑腿的。”陈峰放低了姿態,语气诚恳,“范所,今天这情分我记下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再去所里登门道谢。” 范所长看了陈峰一眼,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諂媚,又把面子给足了。 他摆了摆手:“道谢不急,你把这秩序守住了,別出乱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行了,你去忙你的,我们吃口饭继续盯著。” 陈峰又走向警车旁的黑桑塔纳。 王建设正坐在副驾驶里抽菸,车窗降下一半,空调的冷气顺著缝隙钻出来。 “王主任,吃口热的。”陈峰把盒饭递进去。 王建设接过来放在腿上,没急著拆,而是看著陈峰,似笑非笑地问:“看了一中午,看出什么门道没?” 陈峰沉默了一秒,指了指那个正抱著孩子登记的妇女,又指了指那个满手病灶的老太太。 “看出了这片地,比我想像中要沉得多。”陈峰低声说。 王建设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深邃:“沉就对了。这几百號人,就是几百个家。你手里那支笔,每记下一个名字,就是给一个家开了扇窗。” “小陈,这笔桿子,不好拿啊。” 陈峰看向人群,沉默了一会,然后沉吟道。 “可....拿不拿得住......都得握死了啊......” 第105章 生活 下午六点。 人已经早早就散了,范所和王建设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 只剩下陈峰几人在统计数据,今天来的人太多了,整整接待了一天才勉强统计完。 c14门口的五张长条桌被搬回了铁门內侧,桌面上留著一摊墨渍和几个矿泉水瓶的圆形水印。 陈峰合上最后一本登记簿,往椅背上一靠。 “顾姐,你那边的数统完了没有?“ 顾晓芬翻开笔记本。 “今天总登记人数762人。“ “按年龄分布:25岁以下的,94人;25到40岁,378人;40到55岁,243人;55岁以上,47人。“ 她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本县户籍741人,临县7人,其他区县14人。“ “有工厂或作坊从业经歷的,481人;有家用缝纫机使用经验但无工厂经歷的,137人;完全无经验的,144人。“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陈峰一眼。 “还有一项。介绍人栏。762人中,填写了介绍人的有236人。其中,王小慧的名字出现了67次,赵丽红23次,孟翠翠18次,其余分散在厂里其他工人名下。“ “也就是说500多人都是听见消息自发过来的。” 其余几人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了,尤其是周乔乔,今天她接待的最多,但听见762这个数字,还是有些吃惊。 一个厂子,居然能在一天时间聚集这么多人,这要是全放开了,简直不可想像。 张燕睁开眼睛,身子往前倾了倾。 “有介绍人的只有236个“ “也就是说500多人都是听见消息自发过来的,看来能回家做活这个事吸引力非常大。” 陈峰没搭话。 他在纸上写了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现有旧缝纫机342台。每台配一个人,首批放340人进来,三天培训加考核筛一轮,最终能沉淀下来的大概300出头。342台机器刚好餵饱。“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著张燕和周乔乔。 “762人里,挑340人,明天进场培训。“ 刘浩从窗台上坐直了身子:“370?那剩下的四百多人呢?“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向张燕。 “嫂子,筛选標准三条。第一,有缝纫经验者优先。481个有经验的,先从这批里面选。“ 张燕点头,没有异议。 “第二,本县户籍优先。安平和其他区县来的21个人,暂列候补,信息保留,但第一批不进。“ “第三——“陈峰的目光落在登记簿上“介绍人“那一栏,“同等条件下,填了介绍人的优先。“ 顾晓芬抬了一下眉毛,她听出来了。填了介绍人,意味著她和厂里的人有连接,有人替她担保。这一条不是在选技术,是在选信任链条。 谁要是出了问题,厂里的人有连带责任,这200块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刘浩急了:“那没选上的人呢?你总得给个说法吧?几百號人大老远跑来,你说没选上就让人回去?这......“ “浩子。“陈峰打断了他,“没进首批的,先保留登记信息。第一批培训结束之后,马上开第二批。“ “只要登过记的,都有机会。先来后到,一个不落。不可能让他们閒著。“ 刘浩闭了嘴。 “第二件事。“ 陈峰的喝了口水。 他看向张燕和刘浩,又看了一眼顾晓芬。 “从现在起,所有的介绍奖励停掉,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只要第一批人能顺利接到活,后面会源源不断来人,犯不著当这冤大头。“ 大家点了点头,谁都看的出来。 陈峰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了。 “行,今天就这样,今天大家加会班,我陪你们一起打,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培训,做出三件合格品,签约转正。“ 他又看了看刘浩。 “浩子,从明天起,开始你的工作,带著人去调查省城周边服装加工厂的报价。“ “行。“ ...... 陈小月骑著那辆旧自行车,从开发区晃了三十分钟,才拐进镇东头的土路。 车轮碾过晒乾的泥坑,咯噔咯噔地响,整条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歪脖子杨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根,链条鬆了,后轮空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本地台的农业频道,谁也不看,但一天到晚开著,像个不花工钱的伴儿。 灶台那边有动静。 她妈赵春梅正蹲在地上择豇豆。 听见脚步声,赵春梅扭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那个厂子咋样?“ 陈小月把號码牌从校服內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还行,登了记了,得等通知。“ “等通知?“赵春梅手里的豇豆顿了一下,“得等几天?“ “没说。“ 赵春梅没接话,继续择豆角。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 “要是等两天没通知,你就自己去厂里蹲著。“ 陈小月没动。 “总不能赶你走吧?你去了,人家看你天天在,说不定就给你个机会。“赵春梅把一根老豆角掰断,扔进搪瓷盆里。 “这年头,在县里找个正经工作多不容易。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嘛,能把料子领回来在家做。到时候你在家缝东西,顺带还能帮家里干点活儿,喂喂鸡,把菜地拾掇拾掇……“ 话说得轻巧,像安排一件跟她自己没太大关係的事。 陈小月站在灶台边上,肩膀靠著门框,没吱声。 里屋传来小孩的笑声,是她弟弟,赵春梅和后面这个男人生的,今年八岁,刚上一年级。 笑声很脆,隔著一道墙传过来,像从另一个家传过来的。 赵春梅听见笑声,脸上的表情鬆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她抬头看了陈小月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你看你,一天到晚也没个笑模样。“ 陈小月没接。 “別怪妈不让你念书。“赵春梅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辩解的意味,手上择豆角的速度快了一些。 “你要是学习好,妈肯定支持你。但你说你想学什么……艺术,服装设计啥的,咱家有那个条件吗?光学费一年就好几千,学出来也不一定能咋样。“ 她把最后一把豇豆丟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趁早找个活儿干著,攒两年钱,到时候再给你看个婆家。“ “妈也不是偏心。“赵春梅端起搪瓷盆,往水池那边走,“你弟学习好,妈肯定得供啊。一个家就这么点钱,总得有个先后。“ 陈小月听见自来水冲豆角的声音。哗....地一下,又一下。 “妈,我想出去打工。“ 水声停了。 赵春梅回过头,看她的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否定,像听见一个已经被驳回过很多次的提案。 “打什么工。“ “去省城,或者温州,有服装厂招人……“ “省城?“赵春梅把水龙头拧死了,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就在那异想天开,那么多出去打工的都没混明白,你多啥,老老实实在家呆著。“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篤定。 “家里还一摊子事忙不开呢。你明天一早,再去那个厂里。听见没?“ “就蹲在那。“ 陈小月看著她妈的侧脸。 灶膛的余温把那张脸烘出一层暗红,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耷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往下拽。 “嗯。“ 陈小月转身出了灶房。 —— 院子外面是一片稻田。 九月中旬,稻穗还没完全黄透,绿里带著一层浅金,风一吹,整片稻浪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掌按过去。 陈小月站在院墙豁口的位置,两只胳膊搁在墙头上,下巴垫在手背上。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扯成长条,像工厂里裁坏的布头,边缘参差不齐。 她盯著那片云看了很久。 在技校的时候,她最喜欢的课不是缝纫基础,是服装设计概论。 那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老师,穿著剪裁利落的风衣,站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 “你们以后不一定要做设计师,但你们要学会看。看面料的纹理,看光线怎么落在衣服上,看一个人穿上一件衣服之后,气质是怎么变的。“ “看,是一切的起点。“ 陈小月那时候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她还记住了另一件事。 那门课的期末作业是画一件大衣的效果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衣服在穿到人身上之前,是先画出来的。 线条、比例、面料的垂坠感、领口的弧度,全部可以在纸上完成。 她画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翻领,a字型下摆,袖口收窄。 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 在那张草稿纸的右下角,老师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很有感觉。“ 那张纸她折了两折,夹在课本里带回了家。 后来退学的时候,课本被她妈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 七毛钱一斤。 那张画了大衣的纸,大概值零点几毛。 陈小月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天彻底暗了。 稻田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风还在吹,但看不见稻穗倒向哪边了。 她站直身子,准备回屋。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號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你好,是陈小月吗?“ 对面是个女声,乾脆利落,带著一股子办公室的味道。是白天坐在1號桌后面的那个短头髮女人。 “我是锦程服装厂的人事,我姓周。“ “你今天登记的信息我们核过了,你在技校学过半年缝纫基础对吧?“ “……对。“ “明天早上八点,到c14报到,会有三天的培训,管一顿午饭。三天后考核,做出三件合格品就签约转正。“ 停顿了一下。 “你能来吗?“ 陈小月攥著手机,后背贴在院墙上,粗糙的砖面硌著她的肩胛骨。 稻田里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灶房里传来她妈喊吃饭的声音,隔著一道墙,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她吸了一口气。 “好。“ 手机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脸。 第106章 转著转著就顺了 王小慧家里,钱美华兴奋地说著今天的事。 “闺女!闺女你可不知道今天多热闹!“ “妈,你喝口水......“ “水等会儿再喝!“钱美华一屁股坐到王小慧对面的板凳上,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没见今天那场面!我活了六十年,县城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火爆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嗓门一句比一句高。 “五条队伍!一字排开!全都是找活的!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你猜来了多少人?“ 王小慧把剥好的鸡蛋塞进闺女手里,笑了一下:“多少?“ “最少得有七八百!“ 钱美华伸出手,比了个数,手指头还在抖。 “七八百人!就那么宽一条路,全堵死了!电瓶车三轮车横七竖八地摆满了,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后来都出动警察了!警察拉了线,才勉强排上队!“ 她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往前探著身子,好像不凑近点,王小慧就感受不到那种震撼似的。 “你知道我几点去的?七点!到那儿我一看...好傢伙,门口已经有人了!还有个老太太,坐著塑料凳子给她闺女占位呢!“ 王小慧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也算老太太了。“ “她哪能跟我比啊?我比她腿脚利索!“钱美华不服气地拍了下桌子,又立刻话锋一转。 “亏了你妈我机灵!我到了就没动窝,就趴在门口那个位置,別人挤来挤去的,我死死站住了,谁推我我也不让!这才排在了前头!“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小小的得意。 “后来排到我了,我就把名字、电话、身份证號,一样一样报上去。那个登记的小姑娘写得可快了,刷刷刷的。“ “写完还问我有没有缝纫经验,我说有啊,当年纺织厂的挡车工,侍弄了半辈子机器,虽说不是干缝纫的,但家里有台旧凤凰牌的踏板机,平时缝缝补补那些年都是我来。“ “小姑娘就又问,有没有介绍人。“ 钱美华说到这里,朝王小慧眨了眨眼。 “我说有!我闺女就在你们厂里上班!王小慧!三组工位的!“ 王小慧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往她妈手背上拍了一下:“妈,你报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不是特別大?“ “那可不!“钱美华理直气壮,“我就是要让旁边的人都听见!我闺女在这个厂子里,月薪八千多!我不是来凑热闹的!我是有根底的!“ 小丫头坐在王小慧腿上,啃著鸡蛋,蛋黄碎了一嘴,圆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姥姥,不知道在听什么,但被这股热闹劲儿感染了,跟著嘿嘿嘿地笑。 钱美华伸手捏了捏孙女的脸蛋,语气总算降了下来,但眼里的光还亮著。 “你是没看见那些人。有抱著孩子来的,有骑了一个多小时车来的,还有从外县赶过来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盯著那个大铁门,生怕轮不到自己。“ 她顿了顿,搓了搓手,声音忽然轻了。 “我就站在那排队的时候想……这些人,跟我以前有什么区別呢?都是没地方挣钱的人。要是县里早有这厂,日子没准早好起来了。“ 王小慧没说话,把闺女嘴角的蛋黄碎擦掉了。 钱美华回过神来,又一拍大腿。 “哎呀,再说十遍也不够!我跟你说,我有种感觉啊......这县城要变天了!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她的眼睛里闪著一种王小慧很少见到的东西,像乾旱了三季的地,终於听见远处有雷声了。 “你说你们这个陈总还真行啊,“钱美华嘖嘖嘴,“这法子咋就想得出来呢?把料子发到家里去做,又不耽误看娃,又不耽误做饭,还能挣钱。这不就是专门照顾咱们这些出不了门的嘛!“ 王小慧笑著摇了摇头:“妈,你今天这话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了。“ “说几遍怎么了?好事就得多念叨!念叨念叨,老天爷才记得住!“ “那你选上了没有?“王小慧问。 钱美华的表情顿了一下。 “说是等通知。“ 钱美华咧嘴一笑,用手指头戳了戳王小慧的胳膊。 “但有你在厂子里,我这肯定板上钉钉的!你是老员工!技术骨干!你妈要是都选不上,那还有天理没有?“ 这话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底气,以前的钱美华没有这种底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闺女是厂里的骨干,能替她担保。 这是一种全新的底气,是別人给的。 不。 是她闺女挣来的。 话音刚落,钱美华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陌生號码。 接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餵?“ “你好,是钱美华吗?“ “是是是,我是——“ “我是锦程服装厂的人事,姓周。你今天登记的信息我们核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到c14库房报到,培训三天,管一顿午饭。三天后考核,做出三件合格品,签约。“ “好好好!我一定到!放心!我肯定到!“ 钱美华掛了电话,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扭头看著王小慧,嘴张著,好像有一万句话要往外蹦,但一个字都没出来。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你看我说怎么著!“她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咱刚说完,电话就来了!明天去厂里报到!培训三天!“ 王小慧被她妈这股劲儿逗得直乐:“妈......“ “不行不行,“钱美华霍地站起来,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我得赶紧练练手!好久没碰缝纫机了,手都生了!別明天到了那儿让人家刷下来,那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她说完,风风火火地就往里屋走。 里屋靠墙的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凤凰牌脚踏缝纫机窝在杂物堆后面,上面盖著一块格子布。 钱美华把格子布一掀,弯下腰去翻抽屉,找梭芯,找底线。 嘴里还在嘟囔:“这梭子是不是上回缝被面的时候塞哪了……“ 王小慧站在里屋门口,抱著闺女看了一会儿。 然后...门响了。 李建军回来了,身上带著一股水泥灰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儿。 黄色的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灰扑扑的棉线劳保手套从裤兜里露出半截。 但王小慧第一眼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见了李建军的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是那种硬撑著不让情绪漏出来的木。 嘴唇抿成一条缝,颧骨上的肌肉微微绷著,眉心窝著一个浅浅的褶子。 是焦虑。 “怎么了?“王小慧站起来,把闺女放到小板凳上。 李建军把安全帽搁到鞋柜上面,弯腰解鞋带,头也没抬。 “別提了。“ 王小慧走过去,拿起门口掛著的湿毛巾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毛巾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 “今天工地上出事了。“ 王小慧的手顿了一下。 “有个工人,新来的,搭架子的时候没系安全绳,从二楼跌下来了。“李建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堂屋走,声音闷闷的。 “没摔死,但腿断了。送医院了。“ 他一屁股坐到饭桌前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吱嘎一声。 “活直接停了,现在工地封了,甲方的人来了,包工头也来了,在那儿扯皮呢。安全绳是谁的责任,工地有没有培训记录,保险买没买……“ 他用手掌搓了搓脸,指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闹纠纷呢,也不知道这钱能不能按时发。“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里屋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嘎吱声,钱美华正在试车。 王小慧看著李建军的侧脸。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建军从工地回来,右手食指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只手套。 他把手套塞到裤兜里没让她看见,是后来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的,手套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搓都搓不开。 “建军。“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建军抬了抬眼皮。 “啥事?“ “你把工地那个活辞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缸静水里。 李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为啥啊?“ “辞了我干啥?“ “来厂里。“ 李建军张了张嘴,露出一种混合著困惑和抗拒的表情。 “厂里?你那个服装厂?我去缝衣服?“ “不是让你缝衣服。“王小慧被他这句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厂里最近在招人跑业务,就是去外面谈订单、对接客户那种。刘浩一个人忙不过来,陈总让他多带几个人。“ 李建军沉默了。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叠了两折,丟在桌面上。 “我……搞业务?“他声音低下来了,“我一个搬砖的,连谈生意是啥都不知道——“ “你別小看自己。“王小慧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发颤了。这半个多月,她找到了底气,有了底气,就什么都敢想了。 “你在工地干了多少年了?跟工头算过帐,跟甲方对接过验收,报价清单你不是看都看过?水泥多少一包、钢筋多少一吨,你比谁都门清。这些经验用得上。“ 李建军没吭声,但他没有摇头。 这是一个好信號。王小慧知道,如果李建军真的觉得不行,他会直接说扯淡。 他不说话,说明他在想。 王小慧压低了声音,目光往里屋的方向偏了一下,“而且咱妈也报名了,今天c14那边,七八百人排队,她挤在前头排上了,刚才电话打过来,明天就去厂里报到。“ “咱妈报名了?她也去厂里?“李建军皱了皱眉。 “厂里的新模式,可以把料领回家做。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多劳多得。咱妈在家踩缝纫机,顺带还能看著孩子。“ 王小慧停了一下,像在措辞。 “建军,我总觉得陈总好像有什么计划。今天开发区那个阵仗你没看见,七八百人涌过去,那是什么概念?咱这个县城,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 她看著李建军的眼睛。 “你跟著陈总,以后发展好了,咱们也跟著受益。你看那个刘浩,以前不就是个计程车司机么?人家就是跟对了人,现在管著採购、物流、对外联络,啥都沾。“ “你要是跟著跑业务,学著学著,將来......“ “將来万一能自己接单呢?“ 这句话在堂屋里浮了两秒。 李建军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条叠好的毛巾上。 “那陈总能同意?“ “同不同意的咱先猜不著。“王小慧说得实在。 “这都是后话了。但现在厂里確实在招人。你去了,总比在工地强。工地上今天出事了,明天停工了,后天又闹纠纷了,你说这钱能不能按时发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扎了一下。 李建军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至少厂里工资是按时发的。“王小慧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 李建军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 “那个刘浩……人咋样?好不好处?“ 王小慧想了想。 “挺仗义的。嗓门大,爱叨叨,嘴上没把门的,但该办的事没含糊过。“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但好像……脑子不太灵。“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 “反正吧,“王小慧把散落的蛋壳碎拢了拢,拿纸巾擦桌子,语气恢復了日常的平淡。 “你在他手底下,肯定不会挨欺负,都是一个县的,谁还能真为难谁。“ 李建军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是王小慧那种想好了就能跨出去的人。 王小慧没催他。 把桌子擦完了,把闺女从小板凳上抱起来,拿手绢给她擦嘴。 小丫头不乐意了,扭著身子要挣脱,小手使劲推妈妈的手腕。 “乖,嘴上全是蛋黄......“ “不擦!“ “擦一下就好了......“ “不擦不擦不擦!“ 李建军看著母女俩拉扯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上个礼拜,“他忽然开口,“工地上的小马也走了。“ 王小慧的手停了。 “回老家了。说是他那边也开了个什么厂,不想在外面漂了。“ “小马才二十三。干了一年半,晒得跟碳似的。“ 他顿了一下。 “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建军哥,外边挣的多,但回不了家,挣再多也是给別人挣的。“ 李建军抬起头,看著王小慧,然后嘴咧了一下。 “这回。“ “我也借借媳妇的光。“ 王小慧看著丈夫,然后噗呲一下,也笑了。 里屋传来缝纫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钱美华踩著踏板,那台老凤凰在二十多年后重新转了起来。 声音不太流畅,皮带轮打了几个磕绊,但转著转著,就顺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转著转著,就顺了。 第107章 你媳妇说你行 c14的培训进了第二天,比预想的要顺利。 三百四十个人分成了十组,每组三十四人,一个临时组长,一个质检员,两个老师傅巡迴指导。 周桂兰没有去c14。她在b12盯著4000件大单的產线,走不开。 但她从b12那边拨了三个手脚最利落的老工人过来,轮班教。 第一天上午,三百多台旧缝纫机同时响起来的时候,整个c14库房的铁皮屋顶都在嗡嗡地共振。 老韩检修过的机器虽然都能转,但毕竟是淘来的旧货,状况参差不齐。 有的踏板不跟脚,踩三下动两下;有的皮带打滑,转速忽快忽慢;还有几台的梭壳鬆了,底线三不五时就绞成一团。 但这些妇女不在乎。 她们中间有一大半人,家里都有一台差不多年纪的旧机器。 凤凰的、蝴蝶的、飞人的,有的比她们岁数还大。什么毛病没见过? 老韩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回来,跟张燕说:“厂长,有几个老太太修机器比我还利索。“ 张燕没抬头:“那挺好,省你工钱了。“ 老韩訕訕地走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第一批合格品已经陆续出来了。 虽然是最简单的t恤衫——直线走缝,锁边,缝袖口,没有任何复杂工艺——但对於许多重新坐回缝纫机前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久违的確认。 確认自己的手,还能干活。 確认自己,还有用。 钱美华是第一批交出合格品的人之一。 一件白色短袖t恤,线跡匀称,走线笔直,锁边乾净利落。 质检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 她带著孩子,做一会停一会,但没说著要回家 她坐下来,把考核单叠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內兜里。 然后重新踩下踏板,开始做第二件。 —— 同一天上午。 b13厂房的西侧门口,李建军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著一张纸。 是王小慧昨天晚上用手机帮他写的,去镇上的列印店花了一块钱印出来的。 纸上的內容很简单。 姓名:李建军。性別:男。年龄:31岁。学歷:初中。 工作经歷:建筑工地杂工、架子工、小工班班长,累计八年。 特长那一栏,王小慧替他写了一行字:“熟悉工程报价流程,具备基础材料核算能力。“ 李建军昨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愣了半天,问王小慧:“我有这玩意儿吗?“ 王小慧说:“你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一开始觉得这玩意没用,他找工作从来用不著,但王小慧说,现在厂子越来越专业了,有总比没有强,人家给咱工作是情面,咱们也得守点规矩。 李建军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行”。然后就来了。 他在台阶下面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刘浩出来了,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 “你就是李建军?“ 气场儼然不是在陈峰面前小跟班的样子。 “对。“ 刘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个头一米七五左右,肩膀宽,手大,站姿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典型在工地待惯了的人,隨时准备搬东西或者躲避什么。 “进来吧。“ 刘浩侧身让开门,往里面走。李建军跟在后面,眼睛不自觉地四处看。 他想找他媳妇,但王小慧不在这个车间里。 带到二楼办公室后。 刘浩一屁股坐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示意李建军坐对面。 “你手上拿的啥玩意。“ “简歷...“ “我看看。“ 李建军把那张被攥出褶的a4纸递过去。 刘浩扫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正面,看了一眼“特长“那一栏,嘴角动了一下。 “你媳妇写的吧?“ 李建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嗯。“ “嘿嘿。“刘浩把简歷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是自己写,肯定写不出具备基础材料核算能力这种话。“ 李建军没接腔,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你媳妇跟你说了吧,我这边需要人跟著跑外面的活儿。“刘浩伸手把那根没点著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 “嗯,说了。“ “你知道跑业务是干啥的不?“ 李建军想了想:“......出去谈活?“ “差不太多,但不光是谈活。“ “你得出去见人,见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是厂老板,有的是中间商,有的是市场上摆地摊的。你得跟人家聊,聊他需要啥,咱们能做啥,价格多少,交期多长。“ “有时候人家对你客客气气的,有时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得受得住。“ 李建军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以前在工地上,跟甲方对接过没?“ “对接过。“李建军的声音低,但答得很快,“验收的时候,甲方的监理会来,我们班长得陪著走一遍。有时候班长忙不过来,我去。“ “那你跟监理打过交道?“ “打过。“ “他要是挑你毛病呢?说你这个不合格那个不达標?“ 李建军沉默了一秒。 “......那就改,改到他满意为止。“ “要是他不讲理呢?明明合格的,硬说不行,就是卡著你不让验收?“ 李建军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找班长。“ “班长也搞不定呢?“ 李建军抬起头,看著刘浩。 “那就耗著。“李建军说,“总得有个说法。“ 刘浩盯著他看了两秒。 “行,我跟你说实话。“ “我不需要你嘴皮子多利索,也不需要你多会来事儿。跑业务这个活儿,嘴皮子利索的人一抓一大把,但靠谱的人不好找。“ “我需要的是,你出去见了客户,报了什么价,承诺了什么交期,说了什么话,回来能一字不差地跟我复述。“ “客户给你看了什么样品,能描述清楚就行,实在不行拍照片,回来让技术人员看。“ “能干得了吧?“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能行。“ 刘浩点了点头。 “行,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先跟我跑三天,我怎么干你怎么学。学不会的问,听不懂的记。三天之后我再看你行不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工资的事儿你別操心,底薪加提成,做出来了不会亏待你。做不出来……“ 刘浩摊了摊手。 “那就还是做不出来唄,也没人怪你。“ 李建军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坐得太紧了。 他朝刘浩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浩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李建军。“ “嗯?“ “你媳妇是我们厂里最好的工人之一。“ “你能不能行我不知道,但你媳妇说你行,我觉得你应该也能行。“ 第108章 人心这玩意 同一时间。 陈峰坐在桌前翻顾晓芬整理出来的报表。 c14那场招工的帐还没算完,但大数已经出来了。 762人登记,340人进入首批培训,预计沉淀300人左右。 按每人日均產出8件t恤、单件加工费3.5元计算,300人满產后日產值8400元,月產值约25万。 扣掉面料损耗、物流、质检人工,月净利润大概在6到8万之间。 不多。 但模型真正意义上跑通了。 现在的问题是订单,需要大量的订单,浩子那边还是得加快啊。 只要这个模型能稳定两个月,他能保证至少2000人能有活干。 他把数据列印了一份,这是给王建设的。 这时,手机响了。 是王建设。 “小陈,下午有空没?来一趟招商局。” 语气正常,没什么特別的。但王建设这个人从来不废话,能打电话说的事绝不叫人跑一趟。 叫人跑一趟,就是当面说的事。 “行,两点成不?” “行。” 下午一点五十,陈峰到了招商局。 上了三楼,敲门进去。 王建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桌上的纸角吹得一翘一翘的。 “先坐吧。” 陈峰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王主任,这两天的数据,整理好了,您看看。” 王建设把信封拆开,抽出三页纸。 第一页是人口统计,762人的年龄分布、户籍来源、从业经歷。 第二页是產能测算,首批340人的预计產出、成本结构、盈利模型。 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辐射图,以c14为圆心,標註了青泽县下辖的十二个乡镇,每个乡镇旁边写著昨天到场的人数。 王建设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页“55岁以上:47人”那一行上,指腹摩挲了两下,没说话。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杨树镇87人。红旗镇62人。石桥乡54人。最远的黄泥岗镇,来了11个人。 王建设把三页纸规规矩矩地码齐,放回信封里。 “这份东西,我留一份。” 陈峰点头。 王建设把信封搁到抽屉里,锁上,然后靠回椅背,看著陈峰。 “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王建设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组织措辞。 “昨天下午,我接待了一个人。” “是从浙江来的,三个人,一个姓方,说是方总,带了一个助理和一个技术顾问。” “也是搞服装的,说要在青泽投资建厂。” 陈峰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是高兴。 “这是好事啊。”他往前坐了坐,“说明咱们青泽的名声传出去了,能吸引外面的资本来了。王主任你不是一直愁招商数据吗?这不就来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想过垄断这个县城的服装產业。他要的是人,是人口。 来的厂子越多,岗位越多,留下来的人就越多,系统每天给他的钱也越多。 一家独大不是他的目的。 但王建设没接他的话,而是摇了摇头。 “也没那么好,这几个人来的有点奇怪,所以我叫你过来一趟。“ “奇怪?“ “別人来投资的,都是问政策,问地价,问税收优惠,问周边有没有產业配套。”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个姓方的,什么都没问。” 陈峰的笑收了半分。 “那他问什么?” “问人。” 王建设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问青泽县有多少熟练的缝纫工人。还不是问有没有,而是问有多少。“ “然后问这些人目前在哪儿,分布在哪些乡镇,有没有成建制的、可以整体接过来的工人队伍。” “我说这个你们得自己去摸底,我们招商局不提供这种数据。他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个技术顾问一直在拿本子记东西。” “他们提交了一份投资意向书,手续齐全,公司註册地是浙江绍兴,主营针织和梭织成衣代工。“ 王建设停了两秒。 “但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成立时间只有八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陈峰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擦著食指的侧面。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王建设看著他。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青泽县多少年了,没有人来投资服装这个行当。你这厂子开了不到一个月,外面就来了。“ “来了不看厂房,不谈政策,专门问人,而且问得很具体。” 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小陈,你在外面有没有什么商业上的对手?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陈峰想了想。 他在青泽县从零起步,供应链上只对接苏红梅一个人,订单也才做了一批半。在这个行业里,他连个名字都算不上。 “没有吧。”陈峰说,“我这个体量,还不够別人当对手的。” 王建设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不对了。” “一块空地上突然长出了庄稼,招来的不一定是邻居,也可能是蝗虫。” 陈峰没接话。 他脑子里开始转了。 浙江来的。做服装的。不关心厂房和政策,只关心人。问的不是有没有工人,而是有多少熟练工人。 他们在找人。 准確地说,他们在找他的人。 “王主任,那个方总,”陈峰抬起头,“留联繫方式了吗?” 王建设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捻出一张,递过来。 白底黑字,印刷简洁。 方锐。绍兴锐成纺织有限公司。总经理。 陈峰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站起来。 “王主任,这事我心里有数了。多谢您。” 王建设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意向书我压著,没往上报。你先摸清楚再说。” “但他下次再来,我可就压不住了,毕竟实打实的企业。” “知道了,王主任。“ “小陈。” “嗯?” “前天762个人,是你的功劳,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王建设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著他,不急不缓。 “人心这东西,你攒起来很难,但別人挖走快。” 陈峰的手握在门把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明白。” 第109章 方锐 方锐把车停在青泽县城的老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的別克gl8,车牌是浙g开头的,在这条坑洼不平的县道上尤其扎眼。 副驾驶坐著助理小周,后排是技术顾问老蒋。 三个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县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情况怎么样。” 他问的是老蒋。 老蒋四十二岁,瘦,戴眼镜,以前在绍兴柯桥的面料市场干了十几年跟单,去年被方锐挖过来掛了个技术顾问的头衔。 但说白了,他的技术也就是认得几种面料、知道基本的缝製工序,离真正的车间管理差著十万八千里。 “不太好说。” “怎么说?” “那个陈峰,这段时间搞了个家庭作坊的模式。” “说白了就是把活儿往外发,按件给钱,不用坐班,工人在自己家里干,做完送过去验货。” 方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咱们浙江玩剩下的?” “对,咱们十年前就这么干了。” “但您得知道,对於这种小县城来说,这是头一回。有活干,有钱拿,还不用出门。” “老百姓高兴坏了。” “那他在这边口碑怎么样。” “很好。”老蒋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楚的感嘆。 “这个人给钱给得实在,听说刚开厂那会儿还当场转帐,工人回家路上钱就到了。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板。” “而且……”老蒋顿了顿,“他那边有个规矩,有活乾的时候发钱,没活的时候他垫底薪,就这一条,把人心钉得死死的。” 车里安静了片刻。 方锐没立马回答。 他把西装外套叠了叠,搁在旁边。 “咱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搞死他。” “人这边,找得怎么样了。” 老蒋的脸色没那么轻鬆了。 “不太顺利。” “家庭作坊那批女工,数量是多,听说有七八百號人报了名,但都是做普通活的。” 老蒋摇了摇头,“您也知道,咱们要的不是她们。” “你不会去陈峰的厂子里看看?“方锐问。 “开发区我们没进去。“ “为啥?“ “门口有个管委会的岗亭,进出要登记。“老蒋说,“我怕打草惊蛇。“ 方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打什么草惊什么蛇,我们是来投资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大大方方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老蒋没接话。 小周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方总,要不我下午再去一趟开发区?就说路过进去看看有没有空厂房。“ 方锐摆了摆手。 “算了,別去了。昨天在招商局的时候,我问那个王主任要工人数据,他没给。態度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信息我不会白送。“ “这种体制內的人精,你再去他地盘上转悠,人家一个电话就知道你几点来的、看了哪几栋楼。“ “这种小县城,咱们外地来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情关係搞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小周又开口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吧。“ 方锐没说话,扭头看著车窗外。 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青泽县人口大约二十八万,典型的中部农业县,没有支柱產业,年轻人常年外流。 但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最近一个月突然冒出了一家服装厂。 消息是从方志远那边漏出来的。 传到了方锐背后的人耳朵里。 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任务: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如果有成建制的工人,想办法弄过来。 说白了就是挖人。 在服装行业,工厂可以一夜之间建起来,设备可以一周之內到位,但一支训练有素的工人队伍,没有三个月到半年的磨合期,出不了活。 如果能直接把別人磨合好的队伍整体端走,等於省了半年的时间成本。 而且据说,陈峰手底下的人手艺很高,不得不更重视一下。 这种事在沿海不新鲜。广东、浙江、福建,年年都有厂子互相挖人。 大厂挖小厂,新厂挖老厂,有时候甚至整条產线一起搬。 但方锐没干过。 他今年三十四岁,之前在绍兴的一个中型织造厂做销售经理,业绩平平,存款不多,野心不小。 八个月前,那个人找到他,说给他註册一家公司,让他做法人代表和总经理,月薪两万五,具体做什么到时候再说。 方锐答应了。 他不是没想过风险。 但两万五的月薪,加上那个人许诺的年底分红,足够他把绍兴那套按揭房的月供从紧巴巴变成鬆快。 至於那个人到底要干什么,方锐猜得到,无非是借他的壳去干一些不方便用自己名字干的事。 比如,挖人。 又比如,搅局。 “方总。“老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要不……咱们今天先歇了吧。找个地方吃个饭,泡个脚,明天再说。“ 方锐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確实累了。从绍兴开了將近十个小时的车到这儿,昨天跑招商局,今天在县城里瞎转,一无所获。 “行。“方锐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抖了一下。“你们在网上搜搜,附近有没有洗脚的地方。“ 小周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有一个……金鼎会所,就在前面一条街,评分还行。“ “走。“ —— 金鼎会所的大厅灯光昏暗,调成了一种曖昧的暖色,把墙壁和地面都笼在一层说不清楚的昏黄里。 前台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长的还可以,正低头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扫了一眼。 “几位?“ “三个。“ 小姑娘按了一下对讲机,语气平淡:“三楼,三位客人。“ 对讲机里嘶嘶地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男领班,二十多岁,头髮抹了髮蜡,笑容职业而得体。 “三位老板,这边请。“ 三个人被领进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半开放式包厢。 包厢还算清爽,装修能看得出用了点心思,至少不土。 方锐去过不少会所,在这种小县城能维持这个水准,属实不易。 “老板,咱们这边有普通足浴六十八,药浴九十八,精油的一百二十八。“ “您几位做哪种?” “普通足浴就行。“方锐看都没看,摆了摆手。 “好的。“领班应了一声,从旁边的小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本塑封的册子,翻开,递到方锐面前。 “三位老板看看,选一下技师。“ 册子不大,a4纸列印的照片,一页一个人,上面写著编號和名字。 方锐挑了挑眉。 他去过的会所,要么用平板,要么乾脆靠领班吆喝,用列印册的,这还是头一回。 隨手翻了两页。 照片上的脸大差不差,三十到四十岁,妆容相似,表情相似,笑得都很职业。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女人不太一样。 照片里的人很漂亮,至少比前几页漂亮得多,30出头的样子,很乾练。 方锐选技师向来隨眼缘。 “这个吧。“他把册子翻回去,指了一下。 老蒋和小周隨手各点了一个,没怎么挑。 领班收回册子,看了一眼號码,拿起別在腰间的对讲机。 “王巧,三楼,上钟。“ 第110章 王巧 会所员工休息室在一楼后门边上,原来是个杂物间,后来塞了两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就成了技师们等钟的地方。 王巧正蹲在里面,给丫丫擦脸。 小丫头吃了半碗泡麵,汤汁糊了一下巴,嘴角还粘著一根葱花。 “王巧,三楼,上钟。“ 对讲机里传来领班小赵的声音,带著点催促。 王巧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拍了拍丫丫的脑袋。 “在这儿坐著哈,不许乱跑,妈妈去干活。“ 丫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拿筷子戳碗里的麵条,筷子握得还不太稳,掉了一根在桌上。 王巧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然后站起身,对著墙角的镜子拢了拢头髮。 精气神虽然没以前那么好,但姿色还是有的, 她把工装领口理了理,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跟下楼的小雅擦肩而过。 小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楼那间,三个男的,外地来的,看著像有钱的。“ 王巧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这行干久了,人进门走三步,她就能把对方的底细猜个七八分。 几句话了解对方想听什么,愿意听什么,她就顺著说什么,业內叫话疗。 手法什么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情绪价值,客人来放鬆,多是为了精神上的鬆懈。 真为了肉体放鬆,小店里面的师傅手艺好的多的是。 推开三楼包厢那扇半掩的木门时,王巧的目光先落在正中间躺椅上的人身上。 三十出头,偏瘦,头髮用髮胶往后梳过,有几根没压住,翘在额角。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块表,不是什么顶级名表,但也不是地摊货。 左边躺椅上的那位,四十来岁,瘦,眼珠子一直在转。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助理的气质,坐姿拘谨,手机攥在手心里没放下。 三个人身上都带著一种气息,不是本地的。 带著一种赶路的味道。 王巧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不超过三秒。 然后她笑了。 “老板好,我是18號技师王巧,由我来给您服务。“ 她端起旁边备好的木桶,蹲下身,开始往里面加水,一边试温度,一边抬起头看了中间那位一眼。 “老板是第一次来咱们金鼎吧?“ 方锐低头看了她一眼。 和册子上照片的感觉有点不一样。照片里是精心摆拍过的职业感。 但真人感觉很有气质,不是技师该有的气质。 这个微妙的区別,方锐说不上来。 “嗯,第一次来。“方锐说。 “那您几位是出差路过,还是专门来咱们青泽县的?“王巧一边把他的裤脚轻轻往上卷了两折,动作自然,一边隨口问道。 方锐笑了笑:“怎么,一来就查户口?“ 王巧也笑:“哪儿的话。我这是关心您嘛。您要是出差路过呢,我就给您用舒筋的药包,走长路脚底板容易发紧;您要是专程来的,在县城待几天,那我就用普通的就行,省得药力太猛晚上睡不著。“ 方锐愣了一下。 “那就……舒筋的吧。“ “行,那我给您换个药包哈。“王巧起身,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药包。 背对著方锐的那几秒钟,她的眼睛扫了一下旁边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眼镜的正在跟给他服务的小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们这县城,有没有什么厂子啊?“ “厂子?啥厂子?“小陈一边搓脚一边问。 “就……服装厂之类的。听说你们这边最近开了一家?“ 小陈没什么防备心:“哦,您说陈总那个厂啊!开发区那边的,可火了!我有个表姐前两天还报了名呢!“ “哦?“老蒋的语气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两寸。“那他那个厂子,规模大不大?“ “大!听说好几百號人了。以前咱县城哪有这种厂子啊,都是小作坊,干两天跑路那种——“ 王巧把药包捏在手里,转回来。 她没看老蒋,但那几句对话一个字没漏。 她在这一行见过太多人。 有些客人问东问西,是真的无聊閒扯;有些人问东问西,是带著目的的。 这个戴眼镜的,属於后者。 而她服务的这位,更像是领头的,说话的那个,更像他的嘴替。 有了突破口,王巧自然就知道他们想聊什么了,也大致知道该怎么接。 俗话说,知道人家痒在哪儿,这手才伸得准。 王巧重新蹲下来,把药包放进水里揉开。 一股艾草和红花的味道散开来,混著木桶的水汽往上蒸。 她托起方锐的脚,轻轻放进水里。 “水温您试试,烫不烫?“ “还行。“ 王巧的手掌贴著他的脚踝,拇指沿著足弓的弧线慢慢推了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舒服和有感觉的交界线上。 方锐的肩膀不自觉地鬆了一点。 十几秒的安静。 王巧没急著说话。 人的防备心是有节奏的,刚坐下来的时候最高,泡上脚、手搭上去之后会慢慢降。 等到肌肉鬆了,嘴巴也就鬆了。 等方锐的小腿肌肉在她手底下软下来之后,王巧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板,我看您这双鞋,是那种经常跑工地的款式吧?您这挺辛苦的吧。“ 方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刚才脱在旁边。 皮鞋底確实有些磨平了,是在柯桥面料市场那几年走出来的。 “眼睛挺尖。“方锐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隨意。“不过不是工地,是市场。“ “面料市场啊?“王巧接得很快,但语气像是在猜,而不是在確认。 方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是面料?“ 王巧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猜的唄。您这位朋友。“她下巴微微朝老蒋那边点了一下。 “刚才在跟小陈聊天,问咱们县城有没有服装厂。一般人哪会关心这个呢?“ “再加上您三位的口音,浙江那边的吧?浙江搞面料的多,搞服装的更多。“ 她说完,抬起头,表情里带著点俏皮。 “老板,您该不会也是干服装的吧?是不是准备在咱们这儿办个厂?“ 方锐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老蒋一眼。老蒋正被小陈按著脚底板,没注意这边。 方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王巧脸上。 在她身上,有种不太搭调的东西,一个技师不该有的沉稳,一个洗脚妹不该有的格局感。 “你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吧。“方锐打趣道。 王巧的手指在他脚踝上的动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恢復如常。 “老板说笑了,我就是个按脚的。“ 方锐没追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方向。 “你对县城了解的多吗?“ “多啊。“王巧顺著话头往下走,“从小在这儿长大,哪条巷子卖什么早点、哪个路口晚上没路灯,闭著眼都知道。“ “那正好。“方锐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我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你刚才也猜到了,我確实是干服装的,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想问问。“ “你们这,搞缝纫的工人多不多? 王巧手上的力道均匀地推著他的小腿肚,表情没什么变化。 “遍地不都是嘛。“她说,语气轻飘飘的。 “以前咱们县城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家服装厂,虽说都黄了,但会踩缝纫机的大姐大嫂一抓一大把。” “您隨便去个村子问问,十家里面八家都有一台缝纫机。“ 方锐摇了摇头。 “那种不算。“他说。“我要的是,成建制,能出活的那种。 王巧没立刻接话。 她低著头,把方锐的脚翻过来,拇指顶在涌泉穴上,缓缓加力。 心中想著这个男人究竟想知道什么,好往那个方向使劲。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那就少了。“ 她的声音变得慢了一点。 “真正有本事的师傅,这县城也就那么几个。我印象里……比较有名的,大概就桂兰婶子了。“ “桂兰婶子?“ “周桂兰。“王巧说,“以前老服装厂的车间师傅,干了二三十年了,手艺在整个县城是出了名的。谁家扯了好布料想做件像样的衣裳,都排著队找她。“ 方锐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方致远那里的消息是,这个周桂兰很重要,看来这次洗脚是来值了。 王巧瞥了一下对方表情,心中大抵有了个数。 “你跟她熟?“ “谈不上熟,见过几次。我妈那辈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 “那这个周桂兰,“方锐的语气儘量隨意,“现在在哪干活?知道住哪吗?“ 王巧抬了抬眼皮,看了方锐一眼。 “你问她住哪干啥?“ 第111章 被偷家了 “隨便问问,“方锐笑了笑。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请到这种老师傅帮忙带队伍,就太好了。“ “那我还真不清楚。“王巧摇了摇头。“桂兰婶子脾气犟,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猫著呢。“ 王巧当然知道周桂兰住哪。 以前她做生意那几年风光的时候,没少找周桂兰做衣服。 过年的呢子大衣,丫丫的碎花小棉袄,都是桂兰婶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前些日子,她隱隱听到周桂兰去陈峰厂子里做事的消息。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陈峰虽然没跟她有什么直接交集,但那是刘浩的兄弟,刘浩前阵子还借了她三百块钱。 人情是有链条的。 她帮不上陈峰什么忙,但也犯不著把他的人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佬。 可她旁边的小陈不懂这些,听到后,顺口说了一句:“周婶子啊,不就住东街老巷子里嘛,进巷子往左数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好认得很。“ “东街巷子第三家?“方锐重复了一遍。 “对啊,离这不远,顺著咱们门口这条马路往东走,连拐弯都不用拐,十分钟就到了。“小陈一边搓著老蒋的脚跟,一边说。 方锐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跟老蒋对了一眼。 老蒋的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方总,“老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很自然。 “咱得走了吧。一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今天的数据还没报呢。“ 方锐拍了一下额头:“瞧我这记性。“ 说完便撑著扶手坐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王巧的手停空中。“老板,这才按一半呢....“ “下次再说,今天晚上有事。“ 方锐抬脚,从木桶里踩上旁边的干布垫,隨手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擦了两下,利落地穿上袜子,穿鞋。 老蒋和小周跟在后面,三个人从包厢里鱼贯而出。 找领班结了帐。 没加钟,没留小费,没说“下次再来“那种客套话。 脚步声沿著楼梯快速往下走,带出一阵细碎的迴响。 王巧跟到楼下,看著那辆g18逐渐驶离,车开的方向,是东街。 她转身走到后门,靠著墙,摸出一根烟点上。 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过一遍。 浙江来的,做服装的,问周桂兰住哪。 这套路她太熟了。 前几年做建材的时候,城北一个小搅拌站抢了她工地的订单。 她没去找老板谈判,先让人摸清了对方运输队长住哪、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 然后她开著路虎,拎著两条中华,堵在人家楼下。 没威胁,没爭吵。 就是聊天,聊家常,聊孩子上学的开销,聊跑运输的辛苦,涨了点薪资。 三天后,那个队长带著六个司机连人带车全部跳槽。 搅拌站老板气得跳脚,无可奈何。 方锐今天的路子,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这伙人的目標,就是陈峰厂里的人。 烟抽到一半,后门开了。 丫丫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你又在抽菸。“ “嗯。“ “小陈阿姨说抽菸不好,牙齿会变黄。“ “阿姨说得对。“ 王巧把烟掐灭,弯腰抱起她。小丫头搂著她脖子,脑袋搁在肩膀上。 “妈妈,今天能吃鸡腿吗?“ “明天吧。“ “你昨天也说明天。“ 王巧没接话。 她抱著丫丫回到休息室,把孩子放上沙发,拉过薄毯盖在她腿上。 “睡一会儿,妈妈还有活。“ 丫丫乖乖闭上眼睛,小手还攥著王巧的一根手指头,攥了一会儿,慢慢鬆了。 王巧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看著女儿的脸。 丫丫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大,亮,睫毛长。 以前穿进口的碎花小裙子,扎两个羊角辫,走到哪都有人夸,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美人坯子。 现在穿的是菜市场十五块钱两件的t恤,领口洗得松松垮垮。 她不是没想过带女儿离开青泽,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那些人不可能让她走,就算是焊也得焊在这。 所以只能待在这里。在这个烂泥坑里,一边还债,一边等。 等一个机会。 但她今天觉得,这个机会,似乎...快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找了一个刘浩的备註。 然后...打了过去。 ...... 国道上,刘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著烟,正说得起劲。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个啊。“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建军。 “遇见事,咱们先別急,急了容易露怯。你今天看那个採购那个熊样,对咱们多不客气,但我没急眼,对吧?“ 李建军目视前方,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对,你当时就没说话。“ “那叫没说话吗?那叫忍耐。“刘浩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看他越懟我,我越笑,笑到最后,他把底价给了我没有?“ “给了...“ “这不就对了嘛。“刘浩把手收回来,踩了一脚油。 “小慧说你踏实,我是信的,但踏实不够,你还得学会装。” “装傻、装好说话、装不在乎,装得像了,人家才跟你说真话。“ “最主要的,得会控制情绪,这点你就得学学我,你看我啥时候都稳稳噹噹的,不急不躁。” 李建军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的路,但眼神中总透露出该不该相信的怀疑。 刘浩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名字,王巧。 他隨手接了,摁到扬声器。 “喂,巧姐。“ “刘浩。“王巧的声音低。“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开车呢,咋了。”他嘴上叼著烟,含糊不清的说道。 “那行,你先听我说完,有个事你自己掂量一下。“ “刚才在我这儿,来了几个外地人,浙江口音,是做服装的,开一辆浙g的別克商务。“ 刘浩把菸头扔向窗外。 “一直套我们小陈的话,问县城有没有服装厂、工人多不多。问到后来就问到了桂兰婶子,问她住哪,在哪干活。“ 王巧的语气没有起伏,字字清楚。 “后来我们小陈嘴快,把地址说出去了。他们一知道地址,马上就找藉口走了,这才按一半,说下次再来。“ “我感觉他们不是来找桂兰婶子敘旧的。“王巧停了一下,“你最好去看看。“ “八成是来挖人的,你要是去的晚了,你自己琢磨....” 她没把话说完。 但刘浩已经听懂了。 那就是有人来挖周桂兰!刘浩十分清楚周桂兰对厂子意味著什么! “巧姐,“刘浩的声音变了,低下来,沉下来,“你说的这几个,现在往哪走?“ “哎呀,你这不废话吗,肯定是去周婶子家啊!“ “啊对对,行行行,我知道了巧姐,我现在立马过去。” 刘浩掛了电话。 没有停顿,没有废话,直接一把方向盘打死,车头往右一甩,轧过路肩,窜进了另一条道。 发动机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档次。 李建军被惯性推进了安全带里,下意识抓住门边的把手,偏头看刘浩。“刘总?您咋突然开这么快。“ “奶奶的,再不快点,家他妈都快被偷了。” 第112章 五千... 东街老巷子,路灯昏黄,从街口走进去,两边的墙根长著黑绿的苔蘚。 方锐一手拎著水果篮,一手提著一袋子东西,站在巷子口往里数。 “左数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 老蒋跟在后面,低声说:“方总,要不要我先敲门试试?” 方锐摇头,。 “我自己来。”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脚步放慢,踩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鞋跟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第三家。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柵栏门,漆剥了大半,上面掛著一把没锁上的铜锁。 门口確实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院里亮著灯。 方锐在门外停了两秒,听了听动静。 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本地台的戏曲频道。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慵懒。 “叔,打扰了!我姓方,从浙江来的,想找周桂兰周师傅聊点事。” 门里没动静,过了五六秒。 拖鞋声响起来,由远到近。 门被拉开一条缝。 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头顶禿了一半,穿著一件旧背心,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眼睛不大,但挺精,上下扫了方锐一遍,又扫了后面的老蒋和小周一遍。 “你们找桂兰?她不在。” “叔,婶子去哪了?” “那谁知道,刚才声也没吱跑出去了,谁知道啥时候回来。” 老周的目光停在方锐手里的水果篮上,多看了两秒。 方锐注意到了。 他把水果篮往前递了递,笑得热络。 “叔,这是我们一点心意,大老远来的,没什么好东西,就几斤獼猴桃和车厘子。” 老周的手搭在门框上,没伸。但眼睛已经在水果篮上转了两圈。车厘子,红的,一颗颗饱满。 他想买好几次,但媳妇不给钱,说什么这精贵东西是你这种快半截入土的人吃的? 纯放屁,周桂兰就是扣,不仅扣,还扒皮,每个月就给他100块零花钱,够干屁的。 “我们不认识。”老周还是拒绝了,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硬。 “叔,是这么回事,”方锐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我们在浙江开服装厂的,听行里人说,整个安徽省做大衣最好的师傅就是周桂兰周师傅。” “这不,专门开了十个小时的车过来,就想当面拜访一下。” 老周的表情鬆了一丝,倒也不是第一次有人从远处专程找桂兰做衣服。 “你们……是来找她做衣服的?” “不是做衣服,”方锐往前跨了半步,语气里带著诚意。“是请她去我们厂里当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四个字砸下来,老周眨了两下眼。 方锐趁热打铁,把水果篮直接放在了门槛上。 “叔,站门口说话不方便,您看我们能不能进去坐坐?就耽误几分钟。周师傅不在,我先跟您说说情况,等她回来,您帮著递个话也行。“ 老周看了看水果篮,又看了看方锐身后那辆停在巷口的別克商务。 浙g牌照。 他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別杵门口了。“ 方锐回头朝老蒋使了个眼色。老蒋心领神会,从车上又拎了一箱牛奶下来。 三个人鱼贯进了院子。 客厅不大,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摆著花生壳和一包拆开的红塔山。 电视里正演著黄梅戏,咿咿呀呀的。 方锐把水果篮搁在茶几上,老蒋把牛奶放在沙发旁边。 老周搬了两个塑料凳过来,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 “你说吧,啥事。” 方锐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叔,我叫方锐,浙江锐达服饰的总经理。我们厂子在绍兴,专做出口的高端女装,今年刚拿了几个欧洲的大单子,急需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技术带头人。” 老周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印著烫金字,摸著有凹凸感。 “我们打听了一大圈,所有人都说,周桂兰周师傅的手艺,是真正的国宝级。”方锐的语气带著敬意。 “不瞒您说,这种级別的老师傅,放在浙江、上海,各大厂子抢著要。” 老周的背不自觉挺了一点。 他这辈子,在外面被人叫“桂兰家的”叫了几十年。老婆的名字比他响亮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 但每次有人当面夸桂兰,他还是觉得脸上有光。 有人觉得他吃软饭,但这软饭吃的舒服啊,別人还吃不著呢。 “那你们打算开多少钱?”老周问。 方锐竖起三根手指。 “年薪最少三十万。” 老头的烟差点掉在腿上。 “多…多少?” “三十万。包吃包住,六险一金,年底还有分红。”方锐说得不紧不慢。 “而且我们厂子在绍兴市区,生活条件好,一室一厅的宿舍,空调热水器齐全,周师傅去了直接拎包入住。” 老周吧嗒了两下嘴,盘算了一圈,心里却不大乐意了。 三十万是不少,但桂兰得去浙江,这他就犯嘀咕了,桂兰走了他咋办? 再说了,桂兰现在那个厂,听说月薪都是一万起,换算过来也差不哪儿去。 更关键的是,桂兰赚三十万也还是桂兰的,到他手里不还是一百块零花钱? 老周摇了摇头:“还行吧。“ 方锐以为他觉得数字不够,又加了一句。 “叔,我说的是至少,真要上机器,以周师傅的手艺,年五十万都不成问题。” 老周不说话了,开始使劲搓手,有点不大感冒。 方锐观察著他的表情,在看看老周动作,心里也明白七七八八,这叔叔在家里不做主啊。 想到这,他换了个策略。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 “叔,我还有句话。” 老周下意识凑过来半分。 “周师傅要是来了我们厂,她的工资是她的。但我这边,额外每个月再给您打两千块钱。” 老头的瞳孔缩了一下。 “给……给我?” “对,给您。私下的,不走公帐,不告诉周师傅。”方锐的声音很轻,但咬得清楚。 “您在家里辛苦,照顾家,我们不是不知道。这两千块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想买烟买酒买什么都行。” 老周眼睛立马亮了。 两千块。 他要是每个月有2000块的零花钱,可就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了。 “方总,这……”老头搓了搓裤腿,嘴角压不住。“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是.....”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周打断了。 “五千。” 老周伸出五根手指,径直挡在方锐面前,神情坦然。 “每个月给我开五千,我就帮你谈,要不然就算了....” 接著摇了摇头。 “唉...大老远的....还的去浙江...” “嘖嘖嘖...” 第113章 扯著虎皮做大旗,唬谁呢 方锐嘴角抽了一下。 两千变五千,这老头坐地起价比面料市场的档口老板还生猛。 但他转念一想,五千块钱买一个內线,倒也不亏。 周桂兰一个月在那小厂赚多少?两万?三万?他开三十万年薪,外加分红,这笔帐怎么都算的清。 “行。”方锐点了头。 老周眼睛眯起来,两条深纹挤在一起,看著像笑,又像在盘算。 “那咱俩可得签个东西啊。”老周抬起下巴,语气忽然硬了一截。 “我这人实在,说一是一,但丑话说前头,白纸黑字的东西得有。” 方锐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个穿著旧背心、坐在沙发扶手上搓裤腿的中年男人,跟他谈合约。 但他忍了。 “没问题,叔。” “这样吧。”老周伸出两根手指。 “你先给两千,算定金。等我这边把我家那口子的工作做通了,事成之后,剩下的你按月转。顺便把合同签了。” 方锐又顿住了。 人还没见著,先掏两千? 哪有这么办事的? 他做生意,预付款从来只付给確定能交货的供应商。 眼前这个老头,能不能做的了媳妇主都未必,就敢收定金? 老周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一点都不慌。 他慢悠悠地拿起茶几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划了根火柴。 “方总要是觉得不合適。”老周吐出一口烟,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那这事儿……就算了吧。” 他说算了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意思就是......你爱买不买。 方锐这是看明白了,掏出这2000块钱,还能有一丝机会,不掏钱,肯定被他搅局。 到时候就算他吹的再天花乱坠都比不上这枕边风。 两千块钱,买个可能性。 赌一把?真要没成,直接来闹! 他从包里摸出钱,数了二十张。 这钱本来是给周桂兰准备的红包,现在给她老头,也算……肥水没流外人田。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叠钱上,喉结动了一下。 但他没伸手。 他用拖鞋尖把茶几底下的菸灰缸勾过来,把菸灰弹进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是超市的,印著天天低价四个字。 老周把塑胶袋在茶几上铺开,用下巴朝方锐点了点。 “搁这儿。” 方锐把钱放上去。 老周利落地把塑胶袋一卷,往裤腰后面一塞。 动作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藏东西。 方锐心里有点堵。 他在绍兴跟人谈几十万的订单,对方都是正襟危坐,合同走法务,打款走对公。 今天倒好,两千块钱搁在一个印著天天低价的塑胶袋里,被一个穿拖鞋的大爷塞进了屁股蛋子后面。 算了,入乡隨俗。 “那周师傅大概什么时候......” 方锐的话没说完。 外面铁柵栏门响了。 那种老式门轴发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吱呀”一声,像猫叫。 老周的反应比方锐快三倍。 他的手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速度伸到背后,把那个塑胶袋从裤腰里抽出来,顺手塞进了沙发垫底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超过两秒。 方锐眼睁睁看著,心里生出一股荒诞感,这老傢伙藏私房钱的本事,怕是练了几十年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 周桂兰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外套,头髮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著刚从外面走回来的微红。 左手拎著一个白色塑胶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东西。 周桂兰进门先看了一眼电视,还开著,黄梅戏唱到武家坡。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客厅。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她家塑料凳上,西装革履,旁边还杵著两个人。 茶几上摆著水果篮和一箱牛奶。 她的眼神在水果篮上停了一秒。车厘子。 然后移到老周脸上。 老周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干嘛的?”周桂兰问的是老周。 老周赶紧站起来接东西,脸上堆著笑。。“桂兰,他们从浙江来的,可是专门开了十个小时的车来找你的。” 周桂兰把东西递给老周,目光从方锐脸上扫过,又扫过老蒋和小周,最后落回茶几。 水果篮,牛奶,名片。 “找我干嘛。” 方锐站起来,微微欠身,笑容得体。 “周师傅,久仰了。我是绍兴锐达服饰的方锐,这次来......” “挖人的?” 方锐被噎了一下,有些尷尬。 “婶子,那不叫挖人,是请人。我们带著诚意来的,您要是来我们这,年薪三十万起,六险一金,宿舍配齐......” “不去。” 两个字,乾脆利落。 周桂兰拉开鞋柜旁的小板凳坐下,弯腰脱鞋。 “周师傅,您先別急著拒绝啊,容我把条件说完您再...” “说完也是不去。”周桂兰把鞋摆好,换上一双拖鞋。“你打哪来的就回哪去。” 老周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侧过身子对著周桂兰,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桂兰啊,你先別这么绝嘛。人方总大老远来的,你好歹听人家说说条件......” “你脑子被门挤啦?” 周桂兰瞪了老周一眼。 老周立马蔫了,跟拔了电源似的,手又开始搓裤腿。 咧了咧嘴,他朝方锐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真帮不了。 方锐没著急,谈合作嘛,自然是有来有回,以前遇见的甲方比这婶子还难谈,不照样拿下了。 核心是如何戳中对方的要点。 “周师傅,”他坐回塑料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放得更慢。 “我理解您有顾虑,我也不是那种一上来就画大饼的人。您这手艺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在这县城白瞎了,您要是在钱上有顾虑咱们可以再谈嘛。”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你姓啥?” “您叫我小方就行。”方锐笑了笑。 “別,咱没那么熟。”周桂兰摆了摆手。 “方总,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开多少钱,这都跟我没关係,也犯不著忽悠我。” “青泽县纺织业都空心十几年了,也没见外地商来拉人,人家小陈刚把厂子建起来,县城刚热闹点,你们就跟那苍蝇似的闻味就过来了。” “你说打听到我手艺好,净胡扯,我周桂兰几斤几两是知道的,要是在这青泽县认识我的人不少,但把名声传到浙江去,你把我当啥忽悠了?” “你心里有啥小九九,不用我挑出来,方总你心里有数。” “我今天要是答应了,你就会挖更多的人。” “青泽县就那么点人,都被你们挖跑了,到时候你们工厂稳定,隨便找个藉口辞了,卸磨杀驴这一套你们玩的贼溜,这帮女工哭都没地方哭。” “都是扯著虎皮做大旗的,唬谁呢?“ 第114章 这是命的事 方锐没想到周桂兰会这么通透,来之前以为就是个农村妇女,拿钱忽悠忽悠就行了,哪成想觉悟这么高。 “婶子你看这话就严重了,我们也是正经做企业的,哪能干那丧良心的事。” “咱说到底,人不都是为了赚钱嘛,在哪赚不是赚,都是越爬越往上,人都会往资源好的地方挤,这对您,对其他女工都是一种出路啊。” 周桂兰瞥了他一眼。 “別放屁了。” 方锐的笑僵在嘴角。 “一口一个我们这些女工值钱,值钱的话你们早干啥了,现在看见我们日子一个个过起来了,想著搅局了。” “方总,我就问你,你没有家乡吗?你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好吗?干这种缺德事你不丧良心吗?” “在你看来,我们出去,是往上爬,但在我看来,只有守在在,才能留住自己的根。” “你回去吧,东西拿走,以后也別来了。” 周桂兰把水果推到茶几边缘。 “哎哎哎,婶子婶子,你別急啊,我还没说什么呢。” “方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小县城经不住这么折腾,三十万我拿手里也烫手,回吧。” 周桂兰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方锐没想到周桂兰一点机会都不给,几句话就给自己堵死了 他转头看老周。 老周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摊开,脸上那表情.....我也没招。 “方总,”老蒋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先撤?” 方锐没应。他盯著厨房的方向,听见水龙头拧开的声音,菜刀碰砧板的声音。 周桂兰已经开始切菜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不是客人,是苍蝇。 但方锐不甘心。 两千块给了老周,十个钟头的车白开,水果篮牛奶没人碰。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去跟方致远怎么交代? 就算一次谈不下来,也得有个缓和的口,下次再来。 他理了理袖口,朝厨房走了两步。 “婶子。” 水龙头关了。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都繫上了,手里攥著一把小葱。 “你们咋还没走?” “婶子,咱们这还没谈完呢。” “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方总,我虽然是个农村人,但还是有点眼力见。你要是真为了请人,不会先来找我老头子套话。” 老周的屁股在沙发扶手上挪了一下,脖子缩了半截。 “你路子不对,心也不正。” “东西我不收,人我不去,话我说完了。” 说罢,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方锐站在厨房门口,左边是假装看电视的老周,右边是面面相覷的老蒋和小周。 黄梅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衬得场面格外难堪。 就在方锐准备开口做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 铁柵栏门咣当一声响。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门帘被一把掀开。 刘浩站在门口。 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掛著汗珠,身后站著李建军。 刘浩的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的水果篮、牛奶、名片。沙发扶手上的老周。三个穿著体面的外地人。 他全看见了。 两秒,他就把事情拼全了。 亏了巧姐提醒。 “你是干啥滴?” 刘浩的第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客套,指著方锐的鼻子就问了出来。 方锐愣了一下,但脸上迅速掛起商务场合惯用的微笑。 “这位是?” “你他妈管我是谁。”刘浩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口堵住。“我就问你,你是干啥的!” 方锐看了老蒋一眼,决定先亮底牌。 “绍兴锐达服饰,我姓方,来拜访周桂兰周师傅。” “滚!” 一个字。 方锐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在,马上,滚!” 刘浩的声音很沉,紧紧盯著对方。 方锐的脸色变了,心里琢磨,这是遇见地头蛇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地头蛇找他干嘛。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刘浩。t恤、运动鞋、油点子、满头汗。 然后他看了一眼院门外停著的那辆车,车门还开著没关。 能对他產生这么抵抗情绪的只有一个。 “你是开发区那个厂的?” “你听不明白话是吧?我让你滚。” 方锐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底细就不怕了,他在绍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撑过。一个县城开这种车的,嚇不住他。 “兄弟,你別急啊。” “我就是找周婶子聊聊,没別的意思。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价高者得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从容。 “本来我想著,我做我的,不打扰你们。但既然碰上了,那就敞开说。公平竞爭,没什么不好说的吧?” 刘浩盯著他。 厨房里传来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周桂兰没出来,但刀落得比刚才快了。 刘浩吸了口气。 “你他妈还真好意思说啊。“ “来我们青泽县挖墙角,还好意思跟我说公平竞爭?” “你那脸让粑粑戒子舔了?” 老蒋的眉毛挑了一下,小周下意识往老蒋身后缩了半步。 方锐反而堆起了笑,对方越不理智,说明越怕,越怕就说明自己越有机会。 “兄弟,我说句不好听的。” “小县城留不住人,这是大势所趋。周师傅这样的手艺,放在你们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浪费。” 他看著刘浩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拦著她,是为她好,还是为你们厂好?有些太自私了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一个最敏感的点上。 刘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这种话,他在过去五年里听过无数遍。 每一个离开青泽县的人,临走时都会说类似的话。 “外面机会多。” “县城没前途。” “留在这儿是浪费。” 他亲眼看著县城的年轻人一个个走掉,看著街上的店面一家家关门。 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要把周桂兰带走。 周桂兰走了,厂子的技术核心就断了。 厂子断了,那一百五十七个工人就散了。工人散了,那些刚回来的人又得捲铺盖走。 这不是生意的事。 这他妈是命的事。 “好好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为了谁好。” 刘浩一拳砸了上去。 “为你妈了个b的好。“ 第115章 挑滑车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方锐左颧骨上。 方锐的脑袋往右歪了一下,整个人连著塑料凳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茶几被他的膝盖顶得横移半尺,水果篮滚落,车厘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电视里黄梅戏刚好翻篇,频道跳到了省台的戏曲联播。 京剧锣鼓骤起,鐃鈸一炸,是《挑滑车》里高宠挑车那段—— “~叫一声眾儿郎细听分明!~” “~仓才才才才才才才仓才才才才才才才~” 刘浩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一步跨上去,左手揪住方锐的衬衫领子,右拳又抡过去。 方锐侧头躲了一下,拳擦著耳根擂在后脑勺上,打得他眼前发花。 “挖——人——” ~呛呛~ 刘浩一个字配一下拽拉,把方锐从茶几边上拖出来。 “我让你他妈的——挖——人——” ~鏘鏘才~ ~贼兀朮你好比那丧家犬~ 方锐被拽得踩了自己的鞋,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他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在绍兴面料市场那几年,跟档口混混推搡过,知道挨打不能弯腰护头,越缩越挨揍。 他撑著茶几腿站起来,一把抓住刘浩的手腕往外掰。 “你他妈疯了!!” 两个人扭在一起,肩膀互相顶著,脚底下踩得车厘子啪啪响,红汁溅了一地。 老蒋反应过来了。 “方总!” 他衝上来抱刘浩的腰,想从后面往外拽。 但刘浩这人开了六七年计程车,右手换挡左手打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 他肘尖往后一顶,正砸在老蒋鼻樑上。 老蒋的眼镜飞了出去。 准確地说,是左边镜腿先脱了框,整副眼镜以一个诡异的弧线翻转著飞出去,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滑进了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我的眼镜......” 老蒋捂著鼻子蹲下去,一只手在地上摸。 没了眼镜的老蒋跟瞎了没区別,六百度近视,面前全是重影,蹲在地上像只掉进水坑的蛤蟆,手掌啪啪拍地板。 电视里鐃鈸再响,高宠唱到 “~某单人独骑破敌营~” “~鏘鏘鏘鏘鏘鏘才~” 锣鼓点子密得跟炒豆子似的,一声叠一声,震得电视机壳子都在嗡。 刘浩和方锐扭打到了沙发边上。 方锐抬手打了刘浩一巴掌,指甲划过他脸颊,留了一道红印。 刘浩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操你大爷!!” 他低头用肩膀顶住方锐的胸口,两条腿往前蹬,硬把人推到墙角。方锐后背撞上墙。 小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是方锐的助理,二十五六岁,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犹豫了两秒,咬牙衝上去拉刘浩的胳膊。 “別打了別打了!有话好......” 刘浩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 啪。 小周整个人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被人扇过耳光。 愣了一秒,血涌上来了。 他攥起拳头照著刘浩后背就砸下去,一拳两拳三拳,虽然没什么力道,但砸得刘浩分了神。 方锐趁机挣开来,一脚踹在刘浩小腿上。 刘浩膝盖一软,踉蹌了一步,背撞上了茶几,水果篮翻了,獼猴桃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三个人缠成一团。 方锐扯著刘浩的t恤领口,小周从后面搂著刘浩的脖子,刘浩一边甩一边骂。 “滚你妈的,都给我滚,来青泽县挖人!反了天了你们!” 方锐被他一肘子捅在肋骨上,痛得弯了腰,但嘴没停。 “你打我!你他妈打我!我报警!” “报啊!你倒是报啊!来了正好查查你乾的那缺德事!” 李建军一直站在门口。 他不是不想动,是刘浩之前叮嘱过他,遇事別急,先看场面。 可现在场面已经看不下去了。 刘浩一个打两个,小周从后面锁他脖子,方锐在前面推他胸口,三个人撞倒了塑料凳,踩碎了水果,沙发被推离了原位一尺多远。 但李建军坚信,刘浩没喊帮忙,就说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他视线扫到老蒋。 老蒋趴在地上,脑袋快塞进沙发底了,一只手在缝里掏,嘴里还念叨:“我的眼镜……我的眼镜在哪……” 他的手指刚碰到镜框边缘。 李建军走过去,一脚踢在眼镜上。 撕拉一声。 眼镜又滑进去了。 老蒋的手僵在半空。 李建军低头看他,没说话,就站在旁边,堵著。 那意思是......你也別起来了。 电视里高宠唱到第十二辆车。 “挑~“ 锣鼓跟疯了一样往上叠,武生翻了个跟头,长枪挑起红缨,台下叫好声雷动。 ~仓才才才才才才才仓才才才才才才才~ 刘浩终於甩开了小周。 小周被甩到墙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蹲在地上嘶嘶吸气。 方锐趁机退了两步,衬衫领子已经被扯变了形,颧骨红肿,嘴角渗出点血。 他环顾一圈,看见了沙发扶手上缩成一团的老周。 “叔叔!”方锐扯著嗓子喊。“帮我拉一下!你拿了我那两千......” 话没说完。 老周窜起来的速度比方锐被揍时快三倍。 他一个箭步衝到方锐面前,双手死死捂住方锐的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方锐瞪大了眼,含混地叫唤,声音全闷在老周的手掌里。 老周的指头都在发抖。 他不怕刘浩,不怕方锐,不怕警察。 他怕周桂兰。 那两千块要是被桂兰知道—— 他不敢想。 方锐在他手底下挣扎,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啪!” 厨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周桂兰站在门口,围裙还繫著,左手攥著一把葱。 她眼前的景象: 沙发歪了。茶几翻了。 獼猴桃滚得到处都是,车厘子被踩烂了,红色汁水糊了半块地板。牛奶箱子倒在暖气片旁边, 有几盒被压瘪了,白色的液体正缓缓往外渗。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趴在地上把脑袋往沙发底下塞。 一个年轻小伙子靠在门框上捂后脑勺。 她丈夫正用两只手死死捂著那个浙江老板的嘴,姿势跟溺水救人似的。 刘浩坐在客厅正中间,脸上一道血印子,胸口大幅度起伏著,像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牛。 电视里,锣声收住,全场安静了一拍。 紧接著高宠一声长啸—— “杀!!!” 周桂兰把手里的葱往地上一摔。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给我住手!” 全场静了。 戏曲停了。 刘浩喘著粗气,盯著方锐。 方锐在老周手底下闷声呜呜。 老周不敢鬆手。 周桂兰的目光从客厅扫到院门口,最后落在老周和方锐诡异的姿势上。 “老周,你捂人家嘴干嘛!”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 “我……怕他喊疼。” 方锐一把將老周的手拉下,“报...报警!!” 刘浩站起身,拉了拉变形的t恤领口。手背上蹭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 “你他妈今天別想走出青泽县!!” 而旁边......沙发底下传来一声: “我......我眼镜呢……” 第116章 被抓啦 陈峰在家里刚吃过饭,手里拿著王建设下午给他的名片。 方锐,锐达服饰总经理。 该怎么处理这个人呢? 直接打电话,容易打草惊蛇, 但也不能任由他在县城里四处转悠,像泥鰍似的往缝隙里钻。 正琢磨呢,电话响了。 陈峰瞥了来电信息,是范所。 上次c14门口招工秩序失控,范所带人过来帮忙疏散,两人留了联繫方式。 但走动的並不勤,不是他不想,而是没腾出时间。 这个时候范所打电话干什么。 陈峰按下接听。 “喂,范所。” “小陈。”范忠诚的声音声音有些急。“你现在赶紧来趟城关派出所。” 陈峰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那个小兄弟,刘浩,跟人打起来了,还挺严重。人被我们拘留了。” “啊?范所,什么情况?”陈峰立马坐直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抓紧来吧。” “行,我马上到。” 陈峰掛了电话,拿起外套往出走。 路过客厅时,李秀兰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去啊?” “浩子出了点事,我得去一趟。” “啥事啊?” “不知道呢,你跟我爸说一声啊。” 陈峰换了鞋,拉门出去。 城关派出所离陈峰家不远,开车十二分钟。 一路上琢磨刘浩因为啥打架。 这事本身不稀奇。 刘浩那个脾气,嘴上占不了便宜就动手,在计程车司机圈子里,他至少揍过三个插队加塞的。 但范所用了还挺严重四个字。 他今天不是去摸底同行了吗? 怎么会打起来呢? 车拐进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陈峰看见了院子里停著的几辆电瓶车,有点眼熟,但没多想。 一进大厅,先看见的是张燕。 张燕站在接待窗口前面,正在跟值班民警说什么。 情绪稳定,不咸不淡,像是不担心一样,但神色有些疲惫。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王小慧,则是相反,双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 张燕在这他理解,但王小慧怎么在这? 张燕看见陈峰来了,赶紧上前。 “你可算来了。” “什么情况?” 张燕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里面的走廊。 “你那个好兄弟,跑到周桂兰家里,把一个外地来的浙江老板揍了。脸都打肿了,对方报了警。” 陈峰忽然想到了那个名片。 心中一沉 “对方几个人?” “三个。一个老板,一个戴眼镜的,一个年轻的。” 张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刘浩那个混球,一个打三个,李建军在旁边杵著愣是没拦住。” “李建军呢?” “也在里面。”张燕咬了咬牙。“说是配合调查。” 陈峰看了一眼王小慧,王小慧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陈总,我老公……他不是故意闹事的。”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转向张燕。 “周婶子呢?” “在里面做笔录。” “周婶子也被抓来了?” “肯定得来啊。”张燕哑著嗓子说。“一进门就跟警察说,要打也是她让打的,跟那小子没关係。” 陈峰没接话,这话是周婶子能说的出来的。 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范忠诚走出来,冲陈峰招了招手。 “小陈,进来吧。” 陈峰跟著走进去。 范忠诚带他拐进一间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先坐。” 陈峰坐下了,范忠诚也坐了。 “小陈,你那个兄弟胆子不小啊。” “麻烦范所了。”陈峰尷尬的笑了笑。 “不麻烦,血气方刚嘛,能理解,但是不提倡。“ “我先跟你说道说道情况。”范忠诚把笔录合上,没照著念。 “行。” “今天晚上七点二十左右,东街老巷第三户,周桂兰家。你们厂的刘浩和另外三个外地人发生了肢体衝突。” 陈峰坐直著听。 “对方三个人,一个叫方锐,浙江绍兴的,一个姓蒋,一个姓周。三个人开了辆浙g牌照的別克商务,下午到的青泽,晚上摸到了周桂兰家里。” “根据周桂兰的陈述和现场情况,这三个人是来挖人的。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三十万,要把周桂兰带去浙江。” 陈峰没说话,但后背靠上了椅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几人真特么该打。 “周桂兰当场拒绝了。刘浩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对方还在屋里没走。两边话赶话,刘浩先动的手。” 范忠诚看著陈峰。 “打得不轻。方锐左颧骨肿了,嘴角破了,肋骨那块他自己说疼,我们让他去拍片了,结果还没出来。” “那个姓蒋的鼻樑挫伤,那个小周后脑勺撞了门框,有个包。” “那刘浩呢?” 陈峰更关心刘浩有没有吃亏。 “脸上被抓了一道,手背蹭破了皮,没大碍。” 范忠诚停顿了一下。“但问题是,他先动的手,而且对方三个人,受伤的也是对方三个人。方锐已经提出来要验伤走程序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 “范所,方锐那边现在什么態度?” 范忠诚把笔录往桌上一推,往后靠了靠。 “那个姓方的,挺有意思。伤还没处理完呢,先问我们这儿有没有律师推荐的。” 他语气平了下来。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刘浩这事,往轻了说是治安纠纷,调解一下赔点医药费就完了。” “但往重了说,对方要是拍片拍出骨裂,那就不是调解的事了。” “范所,刘浩会是什么结果?” 范忠诚翻开桌上的笔录,用笔帽点了点某一行。 “治安拘留十日,罚款五百。” 他抬头看著陈峰。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对方伤情报告还没出来,要是拍出骨裂……那就不是治安案件了,你明白吧。” 陈峰没接话,在心里把这个结果嚼了一遍。 拘留十天。 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 陈峰不是什么衝动的人,但遇见这种事,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会动手。 而且打架这种事,本身就模糊不清,又没摄像头。 不能光让刘浩蹲啊,这帮挖墙脚的人咋能放了呢。 怎么著,也得把刘浩捞出来,再不行,也得把水搅浑。 屎盆子总不能往一个身上扣。 “范所,你看能不能...” “小陈。” 范忠诚直接打断了他,脸色一沉。 “咱都一个县城的,有些话我跟你直说。司法这一块,不是人情能说通的事。” “我挺看好你,你小子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別让我犯错误。” “我今天让你来,也是出於人情,老张那边让我照顾你点,要不是这场纠纷涉及到你那厂子挖人,你也没必要到,本身跟你没啥关係。” “你安抚安抚外面站著的家属。” 陈峰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您说的意思。” “但是...我有几点不太懂,想问您一下。” “啥事?” 陈峰换了个方向。 “那我问您一个事实层面的问题。” “刘浩是不是也被打了?” 范忠诚看了他一眼,翻到笔录后面几页。 “脸上被指甲抓了一道,手背擦伤,后背有淤青,应该是被从后面砸的。” “但总体不算严重。” 陈峰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 “范所,那我就有点想不通了。” “您刚说刘浩先动的手,这个没问题。但您也说了,对方三个人,受伤的也是对方三个人。” “可问题是,刘浩也受伤了。脸上有抓伤,后背有淤青。那对方也动手了啊。” “所以这个事,怎么能叫刘浩打人呢?” 陈峰看著范忠诚的眼睛。 “往准確了说,这叫互殴吧?” 第117章 是条龙也得盘著 范忠诚的表情没变,但其实陈峰说的也不算错。 不过让一个外人来影响他的执法,有些难以接受。 陈峰继续说:“而且您想啊,一个打三个,还把三个全打伤了,这合理吗?” “刘浩就一个计程车司机,又不是练过的,对面三个成年男性,其中还有个年轻小伙子,说句不太好听的话。” 他停了一下。 “三个人闯进周婶子的家,那叫私闯民宅。” “刘浩上门制止,那是见义勇为,三个人围殴一个,他还手......那是正当防卫啊。” “停停停。” 范忠诚摆了摆手,眉头皱起来。 “小陈,你这理可是越扯越偏了,你这是篡改事实,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刘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让人家滚,第二句就动手了。” 他用笔帽点了点卷宗封面。 “哪来的见义勇为?更別提正当防卫了。” 陈峰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不提正当防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也知道,把事情黑白顛倒確实不太现实。 “但互殴这个定性,他总躲不掉吧?” 范忠诚没接话。 “对方確实也动手了,刘浩脸上的抓伤和后背的淤青,这是实打实的。” “您要是只定刘浩一个人的责,对方三人受的伤全算刘浩的,刘浩受的伤算谁的?” 范忠诚沉默了两秒。 陈峰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紧跟著加了一句: “再者说,范所。”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 “这三个人从浙江跑过来,目的是什么?挖人啊。挖的是咱们青泽县的人。” 他用了咱们两个字。 “今天挖的是周桂兰,明天后天呢?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回头再闹出点別的事,那对咱青泽县的影响……” “咱这青泽县才好了几天啊....” 他没说完,留了个空。 范忠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小陈啊,你说的事我都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你不能往其他方面扯。” 话虽这么说,但范忠诚心里已经在琢磨了。 互殴的定性本身没问题,笔录上白纸黑字,对方確实还手了。 如果走互殴,那就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刘浩还是得拘留,但天数可以缩短,方锐那边也得承担责任,不能干乾净净地全身而退。 这是规则允许的空间。 范忠诚不是在犯错误,而是在做一个基层执法者每天都在做的判断,在合法的框架里,选择一个对本地最有利的口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两个人都沾著老鼠屎,都不乾净。 但轻易答应了,又会削弱执法的权威。 陈峰看范所没直接说死,又加了加码。 “这样吧,范所。” 陈峰换了个坐姿,语气自然起来。 “上次招工现场,您带队过来维持秩序,我一直没来得及谢您。” “我们厂子现在扩建了,b13和c14两个厂房都投產了,人多了事也杂,安防这块確实需要加强。” “我寻思著,回头给咱们所里添点设备,几台执法记录仪,再加几台对讲机,算是企业捐赠,也算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范忠诚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捐赠嘛,听听就行。 但陈峰没停。 “而且现在家庭作坊合作的方式刚铺开,c14每天进进出出几百號人,领料的、送货的、登记的,流动性很大。” “万一哪天出个磕碰,再来一次上回那种场面,我自己也兜不住。“ “我出资,在c14厂区腾一间办公室,掛“城关派出所开发区警务联络点“的牌子,咱们成立一个“警企共建联络站”。” “日常由工厂保安值守,我多加几个人手,遇到纠纷直接对接派出所,每季度给所里提交一份《开发区治安简报》。” 范忠诚听见这话眼神有点亮了,什么赞助啊,捐赠啊,这都是虚的,花钱就能解决的。 但警企共建联络站,这是实打实能写进年终匯报里的东西。 上面现在天天喊社会治理创新、基层警务前移,城关所辖区里要是冒出个“警企共建“的样板点,那可不是一面锦旗能比的。 关键是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场地陈峰出,人陈峰养,简报陈峰写,他只需要隔三岔五派个人过去转一圈,盖个章。 只要陈峰的厂子能持续运转,这份產区平安的政绩就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年度考评表。 陈峰看见他眼神里的光,没点破,顺势往下接。 “范所,我回青泽后,发现咱们县城精神小伙特別多,今天偷个电瓶车,明天打架斗殴啥的,也挺影响咱们所的考核指標的。” 范忠诚没反驳。这是事实。城关所的治安案件里,十八到二十五岁的无业青年占了將近四成,每次开会都被点名。 “我这厂子正在扩张,除了缝纫工,还需要大量外跑的,送货的、跑业务的、跟物流的。这些活儿不挑学歷,就挑一个字...勤。“ 他看著范忠诚。 “您要是愿意牵个头,把那些还没走歪到底的小伙子往我这儿送,我给他们正经活干,正经钱拿。“ “您这边治安压力小了,我这边人手补上了,就业数字也好看了。“ 陈峰说到这,顿了顿。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范忠诚盯著陈峰看了五六秒钟。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一个二十五岁的小子,坐在自己对面,替兄弟求情,求著求著,把基层治理的活儿给他包圆了。 但却很对他的路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小陈啊小陈......“ “我算是知道老张为什么万分叮嘱让我关照你了。“ “你小子...还真的很难不让人喜欢啊。” 陈峰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范所,说笑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青泽,而您做的一切也是为了青泽,只能说只有价值观相同的人,才能长久合作,共建家乡嘛。” “行了,別给我戴高帽了。” 范忠诚嘆了口气。 “这样吧,刘浩,拘留五日,罚款五百。不能再轻了,毕竟是他先动的手。“ 陈峰点头。 “明白。“ 他没有討价还价。五天就五天,刘浩是青泽县的人,在自家地盘蹲五天拘留,不疼不痒。 回来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还能吹一辈子,“老子一个打三个外地佬“。 但方锐不一样。 “那方锐三个人呢?“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范忠诚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一秒。 “拘留七天。“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他们那边毕竟三个人都动了手,互殴的定性既然成立,三打一的情节也得体现。” “而且对方深夜闯入民宅、目的存疑。” “七天,合理合法,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陈峰在心里算了一下。 七天。 方锐在青泽县的拘留所里蹲七天。 手机没收,车扣著,业务停摆,跟绍兴那边什么都联繫不上。 七天之后出来,周桂兰铁了心不走,县城上上下下全知道有个浙江老板来挖人被抓了。 他还有脸留?他还敢留? 够了。 你就算是条龙,只要来青泽县搅局,也得给我盘著。 第118章 做的没错 城关派出所的拘留室在一楼最里面,日光灯管嗡嗡响,墙皮泛著黄。 方锐坐在床沿上,左颧骨肿得老高,半边脸跟被蜂蜇了似的。 衬衫领子歪著,第二颗扣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老蒋靠在他旁边,没了眼镜,眯著眼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 他鼻樑上贴著一块创可贴,是值班民警给的。 小周缩在角落,后脑勺的包还没消,不敢靠墙。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蒋先开口了。 “方总,我那眼镜……” “別提你那破眼镜了。”方锐闭著眼,语气里的火气已经被消耗殆尽。 “一千二呢啊,没眼镜我看你跟看一团肉色差不多。” 方锐深吸一口气。 “別提了,我还花了2000块钱呢,那老头屁都没放,捂我嘴还拉偏架。” “妈的。” “两千块钱,买了个叛徒。“ 小周蹲在墙角,抱著膝盖,脸上的表情皱巴巴的。 “方总。” “又怎么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进局子。”小周的声音闷闷的。 “我妈还让我考公,说公务员稳当。”小周把脸埋进胳膊里。 “方总,我现在有案底了吧?有案底还能考公吗?” 方锐张了张嘴,他自己也不確定。 “应该......治安拘留不算刑事案底吧?“他看向老蒋。 老蒋眯著眼,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搞法律这块的,但好像听说......治安处罚会留记录,政审的时候可能会查到。“ 小周的脸白了一个度。 “完了。“ 他整个人往后靠在墙上,盯著天花板。 “我妈要是知道,能把我腿打断。“ “她花了一万二给我报的公考培训班,我还没去上呢,笔记本都买好了。“ 方锐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妈让你考公务员,你跑来给我当助理?“ “您给的工资高啊。“小周有气无力地说。“我寻思先攒两年钱再考。“ “现在钱没攒到,公也考不了了。“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日光灯嗡嗡地响,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民警走动的脚步声。 方锐再次说话。 “我就想不明白。”方锐盯著对面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一个月薪顶多一万的老太太,凭什么不要年薪三十万?” 老蒋说:“可能人家不缺钱。” “她在县城摆过摊,去年月收入不到两千,你跟我说她不缺钱?” 老蒋想了想。“那就是……不缺钱以外的东西。” 方锐摸了摸肿著的颧骨,疼。 但比脸更疼的是面子。 “方总,”小周又开口了,“出去以后……咱还来吗?” 他摇了摇头。 “青泽县这水......“ “深得跟粪坑似的。“ “你看那个姓刘的,一个破开车的,消息灵通得跟装了gps一样,我前脚到那老太太家,他后脚就踹门进来了。“ “还有那个老周,看著老实巴交的,两千块钱接得飞快,翻脸比翻书还快。“ “最可气的是......“方锐又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一团。 “那老太太一个搞缝纫的农村妇女,张口就是扯著虎皮做大旗,还给我分析什么卸磨杀驴......“ “她是不是读过《资治通鑑》啊!!“ 老蒋在对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方总,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锐看著他。 “老蒋,你再帮著说话,你也別回绍兴了,留这儿跟那老太太搭伙过日子得了。“ 老蒋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秒。 “方总。“ “又怎么了?“ “你说我那眼镜,是不是还在沙发底下呢?” “闭嘴。” ...... 隔著两道铁门和一条走廊,另一间拘留室里。 刘浩盘腿坐在铁架床上,左脸颊上一道红色的抓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手背上贴著两块创可贴,也是进来之前值班民警给他处理的。 李建军坐在对面床沿。 沉默了几分钟。 刘浩先开口了。 “建军。“ “嗯。“ “你说我今天猛不猛?“ 李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猛。“ “嗯。“刘浩满意地应了一声,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 “一个打三个,把那姓方的揍得鼻青脸肿,那个戴眼镜的都不知道滚哪去了,还有那小子,挨了我一巴掌就老实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你回去跟我媳妇说的时候,好好说。“刘浩嘱咐道。 “別轻描淡写的,得说清楚,是一个打三个,不是打一个旁边有俩站著看的。“ “嗯嗯,我都看著呢。“ “那你咋一直站在门口呢?“刘浩突然问了一句。 “......我以为你不需要。“ 刘浩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李建军很认真地看著他。 “你没喊帮忙,我就觉得一切尽在你掌握中。“ 刘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画面...... 他被方锐揪著领子推来推去,小周从后面搂著他脖子往下压,老蒋的肘尖懟在他腰上,三个人在客厅里撞来撞去,踩碎了一地的车厘子。 他挨了一巴掌,脸被指甲抓了一道,后背被锤了七八下。 “你觉得那个场面看起来像尽在掌握??“ 李建军歪了一下头。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你一直在往前冲。“ “那是因为我被拉的!!“ “但你表情很凶。“ “我表情凶是因为我疼!!“ “噢。“ 李建军想了想。 “但你之前在车上跟我说,遇见事不要急,急了容易露怯。你还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浩的血压上来了。 “那是做生意的时候说的!打架的时候谁他妈跟你小不忍!“ “你还说要会控制情绪。“李建军补了一句。 “控你大爷的情绪!三个人打我一个!你看见了你不上??“ 李建军沉默了两秒。 “刘总,不是我不想上。“ “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先看场面。“ 刘浩愣住了。 他確实说过这句话。 就在他们进周桂兰家院门之前,他回头跟李建军说了一句:“你先在门口站著,看我的眼色。“ 然后他就衝进去了。 他衝进去之后,全程没给李建军使过一个眼色。 因为他根本顾不上。 “那......那你就不能隨机应变??“ “你说遇见事情要冷静,我以为你那都是演的呢。“ “演......演的??“ “嗯。“李建军抬起头,表情很诚恳。“我以为你是故意挨打,引他们放鬆警惕,然后一招制敌。“ “就跟那个......电视上演的似的。“ 刘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什么电视?你看的什么电视?哪个电视剧里主角是先挨一顿揍再反杀的??“ “挺多的啊。“李建军认真想了想。 “还有的挨了两顿。“ “......” “建军。“ “嗯。“ “以后我说的话,你自己过过脑子,別全信。“ “好。“ “尤其是关於打架这件事。“ “嗯。“ “三个打一个的时候,你看见了就上。別等眼色,別等信號,別他妈想著什么尽在掌握。“ “好。“ “一句话,见到打架,冲就完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过了大概五秒。 李建军嘴角动了一下。 刘浩斜眼看过去。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嘴角抽了一下。“ “抽筋了。“ 刘浩盯著他看了两秒,突然自己也绷不住了。 “噗——“ 他笑了出来,扯到脸上的伤口,又疼得齜牙。 “嘶——哈哈哈哈——嘶——疼疼疼——“ 过了一会。 笑声慢慢停了。 两人心情都放鬆了不少。 “建军。“ “嗯?“ “你说......我媳妇在外面,是不是急坏了?“ 李建军没回答。 刘浩把手搓了搓,声音低下来。 “她怀著孕的时候我在外面跑出租,她自己去的医院。当时我在火车站接人,手机没电,不知道。等我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在保温箱里了。“ “她那时候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不担心。” 刘浩低头看著自己蹭破皮的手背。 “今天这事......她肯定又得说我。“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但你没做错 。“ 刘浩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我也觉得没错。” 第119章 庄稼发芽了 晚上十点十二分,陈峰的车从城关派出所驶出。 后排坐著周桂兰和老周。 老周靠在车门边上,脑袋快贴到玻璃上了,整个人蔫巴巴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桂兰坐在另一边,腰板挺直,看著窗外。 两口子中间隔著一个座位的距离,但那个距离的温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车里没人说话。 陈峰开著车,眼睛看路,脑子转个不停。 从范所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先安排李建军跟著王小慧走了。 李建军不涉及打架主体,做完笔录当场就放了。 张燕知道刘浩的处罚结果后,直接说了一句,“刘浩那畜生活该”。 但骂完,又转身去值班室找范所,塞了一条烟。 车过了红绿灯,陈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 周桂兰靠在车窗边上,脸朝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来,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婶子。” “今天您家有什么损失,我赔给您。” 周桂兰没转头,不知道想著什么。 “说什么外道话呢。” “打翻了几个水果,又不值几个钱。” 陈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沉默了四五秒。 “但今天確实给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周桂兰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路过了一排关了门的店铺,捲帘门上刷著旺铺转让的红字。 “往后这种事,没准还会有的。” 陈峰一愣。 周桂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下次叫刘浩冷静点,別那么衝动。” “嗯,婶子说的对。”陈峰点了点头。“我回头好好说说他。” 周桂兰嘆了口气。 “其实说了也没用。” “那孩子憋著火呢,火气上来了,十头牛也拉不住。” 陈峰没接话。 车拐进了东街方向的路,前面是一段没有路灯的老路,只有两边住户窗口透出来的暗黄色光。 周桂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不过这事也不怪他。” 陈峰从后视镜看著她。 “你开厂子这一个来月,大傢伙变化挺大的。”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挑词,又像是在回忆。 “以前的青泽死气沉沉的,大家不说话,但心里都憋著火,像我们这岁数,谁希望家乡变这样。” “现在虽然还是有点,但庄稼发芽了。” 陈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周桂兰顿了一下。 “这天好不容易阴转晴了,都想著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呢。” “咱们种地的,谁也不希望有人来偷庄稼。” 车经过一盏路灯,光照进来,又滑走了。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著周桂兰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像车间里那些刚上完油的机头似的。 “小陈。” “嗯。” “青泽我不会离开。” “你的厂子只要在一天,我就在一天。”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跟钱没关係。” “婶子,我知道的。”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现在大家攒著劲呢,都盼著日子一天天变好。你只要真心实意为了大傢伙,大傢伙就会把你捧得高高的,稳稳的。 她停顿了一下。 “就像……刘浩今天做的那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从后视镜看著周桂兰抿了抿嘴。 路灯再次扫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很柔和,和平时不一样。 “我明白了。”陈峰说。 “嗯。” 十分钟后,车停在东街老巷口。 老周第一个下车,周桂兰跟在后面,关了车门,弯腰从窗口看了陈峰一眼。 “早点回去,別熬夜。” “好。” 周桂兰直起腰,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陈。” “嗯?” “那个姓方的出来以后,你也別为难人家。做生意的嘛,各为其主。” 说完就进了巷子,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峰靠在座椅上,看著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笑了。 庄稼发芽了。 他不需要把每一棵苗都拔高,只需要把地种好,把水引到,把墙砌牢,別让外面的人进来踩。 剩下的事,庄稼自己会长。 “原来....我做的事...这么有意义呢。” ...... 另一条道上。 王小慧坐在后座,两只手环在李建军腰上,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到处飞。 “建军。” “嗯。” “以后啊,你跟刘浩出去,谈生意多学著点。”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打架这种事可千万別学。” “我不会的。”李建军握著车把。“我又不是那个路子。” “今天除了打架,跟他在外面跑得怎么样?” 李建军想了想。 “挺新鲜的。” 他踩了两圈踏板。 “以前在工地,跟人打交道就是包工头吆喝一声,你干不干,干就上,不干滚蛋。今天跟刘浩去见那个採购,人家坐在办公室里泡著茶,一句话能绕三个弯。” “你適应吗?” “说不上適应。”李建军老实回答。“但我觉得我应该学得来,肯定比在工地舒服得多。”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声音低了。 “不过,我今天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你之前说刘浩胆子大、嘴皮子利索,脑子不太灵光,但今天看了,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 “他是真的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这个厂子,在意这些人。听到有人来挖周婶子,他连方向盘都打死了,油门踩到底。” “他那不是脑子不灵光,是太灵光了,他一秒钟就算清楚了,周婶子走了意味著什么。” 王小慧没说话。 “我要是陈总,我也喜欢他。”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著草叶的腥甜。 “怎么著,”王小慧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你想学他啊?” “那我可学不来。”李建军笑了一下。“……每个人方式不同。” 他沉默了两秒。 “但我觉得....守护的东西是一样的。” “就像你。” 王小慧一愣。“我怎么了?” “你每天在车间加班到很晚,以前我以为你就是为了多做几件、多拿几块钱。”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但今天我看刘浩不要命地往上冲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有些时候,你可能不光是只为了钱。” 王小慧的眼眶热了一下。 “哈哈哈,你都没上过高中,还感慨上了。” “媳妇,反正就这个意思吧,我嘴笨说不清楚。” “建军。” “嗯?” 王小慧停了几秒钟。 “你说的那个....叫希望。” 王小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们都在守著希望。就像守著夜......等第二天的太阳......” “升起来...” 第120章 好东西 周桂兰家里。 院里的灯还亮著。铁柵栏门敞著,和走的时候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场面惨不忍睹。 沙发歪了,茶几移了位,地板上全是红色和绿色的汁水。 电视还开著,正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六度。 周桂兰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 然后看向老周。 老周的眼神飘忽不定,落在天花板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电视机上,唯独不落在周桂兰脸上。 “说吧。” 老周的腿软了一下。 “桂兰,我跟你解释……” “先把鞋换了。” “哦。” 老周赶紧弯腰换拖鞋。手抖了两下,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里,又退出来重穿。 周桂兰已经去厨房拿了拖把。 “站那干嘛?收拾。” “哦。” 老周小碎步跑去拿扫帚。经过沙发的时候,余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沙发垫。 那个天天低价的塑胶袋,应该还在底下。 应该。 他没敢掀开看。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拖把往地上一按,从客厅东头开始拖。 红色的车厘子汁被拖把拉成一道道长条形的水渍,像凶案现场。 老周蹲在茶几边上捡獼猴桃,捡一个看一下周桂兰,捡一个看一下周桂兰。 周桂兰不说话。 这比骂人可怕一万倍。 老周太了解自己媳妇了。 骂说明还有救,不骂说明正在酝酿。 就像暴风雨前的寧静。 “桂兰。” “嗯。” “那几个人確实是自己找过来的,我也没叫人家来。” “嗯。” “他们一上来就说什么年薪三十万,我寻思这事得你拿主意,我又做不了你的主……” “嗯。” “你看你一回来我就没帮他说话对不对?我还站你这边来著……” 周桂兰停下拖把,扭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的嘴立刻闭上了。 “你可真站我这边。”周桂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人家坐进来你倒一杯茶,人家搁下水果你看了三眼,人家说要请我走,你在旁边点头点得跟啄米鸡似的。” “我没点头!” “那你脖子抽筋了?” “我……我那是听人说话的正常反应。” 周桂兰懒得搭理他,继续拖地。 老周蹲在地上闷声捡垃圾,把碎果皮和车厘子残骸全扒拉进簸箕里。 两口子一个拖一个扫,谁也不出声。 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治安小常识。 “遇到陌生人上门推销,请勿轻易开门……” 老周赶紧换了台。 换到了gg,一个女人笑盈盈地举著洗洁精,说“一瓶搞定,乾乾净净”。 老周赶紧又换了个台。 接著是个电视剧,画面里是一个男人藏私房钱,被老婆翻出来抓了个现行。 嚇的老周赶紧把电视关了。 余光往周桂兰方向飘了一眼,发现周桂兰根本没看电视,这才鬆了一口气。 周桂兰把沙发推回原位。 沙发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她停住了。 沙发垫子歪了。 她掀开垫子。 一个超市的白色塑胶袋,捲成一团,塞在弹簧和麻布之间。 周桂兰伸手把塑胶袋拿起来,抖了抖,打开。 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周桂兰数了一遍。两千。 她把钱捏在手里,抬头看老周。 老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过渡到了猪肝色。 “这是什么?“ 老周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內高速运转。 承认? 死。 不承认? 也死,但可能死得慢一点。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之前掉沙发缝里的。“ “之前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两千块钱掉在沙发缝里你不记得了?“ “可能是……过年的压岁钱?“ “你放屁,你都五十二了,谁能给你压岁钱?” “额...“ “周德发!!” 全名。 叫全名就是事大了。 老周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这钱,是不是那个姓方的给你的!” “不是...” “那是哪来的?” “是我……我之前攒的。” 周桂兰笑了。 老周更慌了。 “你攒的?” “对。” “我每个月给你一百块零花钱,你攒了两千块新钞。还是连號的?” 老周张了张嘴。 “你攒了二十个月,一分没花?烟不抽了?花生米不买了?连我生日那天你说请我吃麵,最后还是我付的帐,那一百块,你二十个月,一分不花地给我攒了两千块?” 老周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我……” “你上哪取的?咱县里的atm机出过新钞吗?” 老周的最后一道防线塌了,他的嘴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桂兰把那叠钱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行。“ 她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承认,那就是咱家的钱。“ 她把那叠钱从茶几上拿起来,对摺了一下,啪地塞进自己口袋里。 老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等......等等......“ “我……“ 老周的嘴张开了,话在喉咙口堵了三个来回,进退两难。 说是方锐给的?那就等於承认自己背著媳妇收了人家的好处费,收完还藏在沙发底下,这个罪名,比打架严重十倍。 说不是方锐给的?钱就姓周了。被周桂兰这么大大方方往围裙兜里一揣,以他对周桂兰几十年的了解,进了那个兜的钱,比进了银行金库还难取出来。 他陷入了一个完美的逻辑死局。 “桂兰……“老周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周桂兰拍了拍口袋。“既然不是外人给的,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著了。“ 她转身往臥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 她偏过头,没完全回身,只露出半张脸的侧影。 “那个姓方的,拘留七天就出来了。“ 老周愣了一下。 “到时候他要是找上门来,问你要这两千块钱……“ 周桂兰的语气轻描淡写。 “你可別求我啊。“ 说完,进了臥室。 门关上了。 老周靠在沙发上,盯著黑屏的电视机发呆。 悔得肠子都青了。 藏哪不好,偏藏沙发底下。 两千块钱,在手里捂了还不到四十分钟。 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看了看臥室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亮了几秒,灭了。 老周嘆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无意识地弯下腰,把手伸进沙发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捏住,掏出来。 一副眼镜。 左镜腿脱了扣,右边镜片上裂了条纹。 老蒋的。 老周把眼镜举起来对著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月光照在碎裂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他的手指头上,一闪一闪的。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 “好东西...” “这玩意儿……”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喃喃自语。 “没准能卖个几十块钱。” 第121章 模型跑通了 次日,陈峰照常上班。 刚踏进车间大门,就听见几个女工凑在一堆,压著嗓子嘀咕。 “……真打起来了?一个打三个?”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浙江老板脸都肿了,被拘留了。” “刘总也被关了?” “也关了,五天。” “那周婶子没事吧?” “能有啥事,你瞅人家,七点半就坐那儿了,跟没事人似的。” “你还別说,咱们现在还真值钱了,你说会不会挖咱们啊。” “你可小点声吧。” 陈峰在门口站了两秒,咳了一声。 说话的两个女工立刻闭了嘴,低头扎进面料堆里。 陈峰脚步没停,径直上了二楼。 这种事,捂是捂不住的。不过知道了更好,对凝聚力有帮助。 张燕在二楼楼梯口堵住了他。 手里拿著一份资料,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脸上看不出半分对刘浩被关的焦虑,跟往常一样。 “正好找你有事。” 陈峰推开办公室门,“进来说吧。” 张燕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资料往桌子上一放,顺手给陈峰倒了杯水。 “一共两件事,先说好的。“ “第一件,c14那个一千件试单做完了。” 陈峰愣了一下。“全做完了?” “当然做完了,你让那300多个女工试单,合格三件可以领料子,也就是她们一开始手生,要是熟悉的话,这一千件一天都用不上。” “一千件,三天收齐,质检那边抽了一百二十件,只有三件走线偏了。“ 张燕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用指甲划了一下纸面上的某个名字。 “有个叫陈小月的,十九岁,就是退学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吧?“ 陈峰点了点头。 “她踩线特別稳,带她的老师傅说这丫头手感好,缝出来的针脚跟机器走的似的,是个苗子。“ 张燕把那页折了个角。“我让人多留意她。“ “剩下的人水平参差不齐,慢点也能出活,总体来说,能干但不精。” “第一批培训的三百四十个人里,三百零二个通过了考核,二十三个淘汰,十五个自己没来。通过率百分之八十八。” 陈峰接过表,扫了一遍。 数字很漂亮。 三百个合格的家庭作坊工人,加上厂里的一百五十七人,等於他手里已经攥著將近五百个能干活的人了。 轻资產模式跑通了。 张燕又接著说道。 “利润那边,顾姐帮我算过了。“ “其实也没什么成本付出,最多就是料子的钱,人工零成本,拋去物流,利润大约在一万二左右。” 陈峰眼睛亮了,这个一万二和苏红梅的高端不同。 高端订单周期长,虽然价格高,但资金回流也慢。 这种小单快反的情况,完全可以覆盖现金流,只要现金流跑的通,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事,以他手中的资金,完全可以给县城提提速。 陈峰把那页纸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 “好。“ “现在第二批培训马上要开,报名的人排到了下礼拜二。” 张燕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 “照这个速度,月底培训人数能过两千。但问题也跟著来了。“ “单源不够。“ “第一批培训出来的三百个人,试单做完了,手热著呢,可后面没活儿接了。你让她们回家等著?“ “散单代工这条线一直是刘浩在跑,现在这混蛋进去了。” 张燕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心疼,大概两样都有。 “五天,业务线全断了。“ 陈峰拍了一下脑门。 这个时间节点。偏偏是这个时间节点。 c14刚跑通模型,正是放量的窗口期。 家庭作坊的三百个人尝过了甜头,热乎劲正在,你让她们等著?这股劲一凉下来,人心就散了。 歇一天还行。歇三天,微信群里就开始有人问了。 绝对不能一条腿走路,得批量培养业务线。 “这样吧,嫂子,你先安排下面的人把试单货发过去,爭取拿返单,散单不挑,有什么接什么,你跟顾姐对接一下,只要保持盈利,就往里吃。先让下面的人手里有活。 “至於刘浩那面......我来研究,我找人把他岗位续上。” 张燕撇了撇嘴。“行吧。” 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对了,他在里头吃得惯不惯,要不要我送点东西进去?” “你想送什么?” “送他一巴掌。” “......” 门关上了。 陈峰摇了摇头。 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刚拿起笔准备梳理刘浩接班的人选,敲门声响了。 “进来。” 是李建军。 他侧著身子进来的,像怕碰著门框似的。明明门够宽,他还是习惯性地缩了一下肩。 “陈总。” 陈峰愣了一下,按理来说,李建军並不会找他。 “怎么了?建军。” “陈总,我……有个事跟您说。” “啥事?” “昨天在派出所的时候,刘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李建军的眼神找了半天落点,最后落在陈峰桌上的排產表上。 “刘总说,昨天给他报信的人……是金鼎会所一个叫王巧的。“ 陈峰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巧?”陈峰倒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层关係。 “嗯。刘总说,要不是她打那个电话,他赶不到周婶子家。”李建军眼睛亮亮的。 “刘总被关进去的时候,手机也交了,啥也联繫不上。让我出来后第一时间跟您说,把这个人情还上。” 陈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想起刚回县城那晚,刘浩在烧烤摊上跟他讲王巧的遭遇,丈夫跑路、高利贷上门、路虎卖了、房子抵了、带著五岁的丫头在会所给人按脚。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是块管理的料。 后来一忙,这念头就搁下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从这冒出来了。 他眼神一动。 对了,刚才还愁刘浩的位子没人顶,这不就来了吗? 刘浩还真是福將啊。 看来下午还真得去找她一趟。 “行,我知道了。”陈峰点了点头。 但李建军还在杵著。 陈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还有事吗?” 李建军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攒了点勇气。 “那个……陈总。我刚来的时候,是跟著刘总的。“ “可现在......刘总进去了,我不知道……我该干啥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绕弯子,直接把自己摆在桌面上。 陈峰打量了他一眼。 长相端正,为人实在,就是有点內向,不过眼睛里透著坚定,和刘浩不一样,刘浩浑身上下都透著油滑。 李建军是轴。 但轴不是坏事,这种人一旦认准了方向,比那些脑子活的靠得住。 刘浩进去了五天,身边刚好缺个跟车的、跑腿的。而且...... 陈峰想了一下今天下午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一个人去,可以。 但带个人,更稳当,閒话能少点...... “这样吧,你跟我吧。” 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会开车吗?” “会,会。b照,开过工地的皮卡。” “那行。” 陈峰站起来,把桌子上的车钥匙扔给他。 “下午你跟我跑一趟。” 李建军接了钥匙,攥在手里。 “去哪?” 陈峰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金鼎会所。” 第122章 我要是拒绝呢 金鼎会所三楼,梅花厅。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峰就后悔了。 灯光是那种暖黄偏粉的色调,墙角摆著乾花,空气里瀰漫著檀香混合精油的味道。 按摩床铺著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每次来这种地方都不习惯,就像自己什么东西都被人看光一样。 別看他面对王建设,苏红梅能侃侃而谈,但在这种特定的场景,陈峰多少有些紧张,即便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 王巧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穿著工装制服,头髮扎成马尾,素麵朝天,看著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摆著陈峰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车厘子、橘子和一大袋子零食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太烫,烫著嘴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王巧看著他,没说话,就那么等著,嘴上掛著笑。 陈峰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巧姐,昨天多亏你报信了。”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要不然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那帮人指不定暗中做些什么。” 王巧摆了摆手。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都在一个县里討生活,客气什么,况且咱俩也不算第一次认识了。” 陈峰点头。 然后又沉默了。 包厢里的音响在放轻音乐,是那种带水流声的纯音乐,配上粉色灯光,整个氛围像极了某种陈峰不太想细想的场景。 他的坐姿从进来到现在换了四次。 先是翘二郎腿,觉得太隨意;又正襟危坐,觉得太僵;然后往后靠了靠,又觉得太放鬆;最后选择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面试的应届生。 一个人的底层心理建设即便是重生一次也改变不了。 王巧看了他两眼,语气略显调侃道。 “陈总,既然来了,要不体验一下项目?” 陈峰的手立刻摆起来了。 “別了別了。” “正规项目,肩颈推拿。” “不用不用,我肩颈挺好的。” 王巧嘴角微微一弯。 “那咱俩就这么干坐著?” “啊?” 陈峰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盘没拆封的车厘子、曖昧的灯光、以及对面这张过於好看的脸。 “那………要不然出去吃口饭?” 王巧的脸板了一下。 “算了吧,陈总。” 她的语气有些幽怨起来。 “你现在可是青泽县的人物了,厂子那么忙,外面多少双眼睛盯著。再让人看见你大白天从会所出来,拉著个女的去吃饭……” 陈峰的汗毛竖起来了。 “巧姐,你可別乱说....” “怎么?心虚了?” “我没有......” “你脸红了。” 陈峰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心想这王巧真不亏是老江湖,要不是这该死的环境,他也不至於出丑,这定力还得练啊。 王巧终於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收得也快,但足够把包厢里那股彆扭的气氛衝散。 “行了,不逗你了。”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双臂环在胸前,面色正经了许多。 “陈峰,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要真是来敘旧的,你刚回来那阵子就敘了。別跟我说没时间。” 陈峰的嘴张了一下。 “今天找我,不单纯是感谢吧。” 陈峰鬆了口气。 这才是当初他认识的巧姐。 直接爽快。 ”你早这么说话,我不就不紧张了吗...“ 巧姐笑了两声。 “我寻思我这弟弟,出去几年定力能涨几分,但现在看来,別看生意做这么大....还是不近女色啊?” 陈峰撇了撇嘴。 “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峰把腰板直了直,这回是真的放鬆了。 “是这么个事,我是想让你来帮我。” 王巧没接话,等他说完。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搞家庭作坊,c14那边刚跑通模型,三百多个人培训完了,手里有活干,但订单跟不上。散单代工这条线需要有人专门对外拓展,你在这方面比刘浩熟。” 他顿了顿。 “你之前的事,我听刘浩说过。帮谈不上,我就是觉得你更合適。” 王巧没有马上回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厘子,伸手把塑胶袋拆开,捏了一颗扔嘴里。 嚼了两下,吐核。 然后抬头,看著陈峰,没直接回答,而是另起了个头。 “刘浩拘留了,你身边没有知根知底、能出去跑的人了。” “是不是?” 陈峰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 这女人还真是厉害,才听了两句,就把前因后果串明白了,不愧是老江湖。 陈峰发现他一直在小瞧县城的人,譬如王建设,张德明,又譬如眼前这个王巧。 “……算是吧。”陈峰承认了。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拓展业务。你手上有人脉,有经验,你以前管过供应商、对接过客户,这些刘浩做不到你这个水平。” “我现在手里有將近五百个能出活的人,缺的就是把订单拉进来的人。你来,工资待遇都好谈。” “我敢保证,不到两年,你肯定能还清手中的债务。”陈峰打包票道。 王巧又捏了颗车厘子。 这回没急著嚼,在指尖搓了搓,像是在考量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十来秒,音响里的水流声哗啦啦地淌著。 “那……我要是拒绝呢?” 第123章 我要的是整条线 陈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打量著王巧的表情,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巧姐,我话说得够实在了。”陈峰儘量控制自己的不悦。“工资好谈,岗位也不差,你现在这个情况……”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句反问,瞬间从刚才的曖昧尷尬,转为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王巧看著他。 “陈峰,我不是拒绝你的好意,只是...你说的这个岗位不適合我。” 陈峰的脸沉下来了。 “巧姐,你把话说清楚。” 他的语气没了刚才的客套。 做生意的人最怕一种情况,你主动伸手,对方不但不接,还想反过来拿你的手往自己兜里按。 王巧靠坐在矮凳上,姿態鬆弛,那种谈判的气势自然流露了出来。 “陈峰,你先別急。” “你让我跑业务,等於让我当个拉活的。活拉回来,交给张燕排產,交给你拍板。我其实就是个跑腿的。” “那刘浩不也......” “刘浩是你兄弟。”王巧打断他。“他跟你穿开襠裤长大的,你让他干什么他不问为什么。可我不是。” “陈总,你要是只让我去顶刘浩的位置,那我不去。” “有什么区別吗?”陈峰皱起眉头,“刘浩现在是我厂里业务口的负责人,顶他的位置,薪资待遇怎么也比你现在按脚强。” “这不是钱的事。”王巧摇了摇头。 “这是定位的事。” “我可以当一把枪,但开火权要在我的手里,陈峰,你有你的打法,但不適合我,你可以开一个服装厂,可以把人聚起来,这是你的强项,但在做生意这面,却是我的强项。” “你擅长笼络人心,但你却不擅长管理。你可以是一个成功的演说家,却未必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 “所以,我没法给你打工,咱们可以合作,或者...你可以放权。” 陈峰放下二郎腿,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他確实被说中了,他感觉到了吃力,从高薪聘人,到发现问题,再到人群涌动那天的管理,他確实欠缺管理经验。 他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个精神领袖,而不是一点一点落实的践行者。 “看来你下了很多功课啊。” “因为我一直在盯著你,从你回来的那天开始。” “盯著我?” “陈峰,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即便我现在日子过的不好,但我坚信有一天我还会东山再起,打我进入这间会所那天起。” “我物色各种能让我起势的机会,但青泽县你也知道,没什么企业,所以我只能一直按脚。” “直到听到你回来所干的事,以及对你的了解,我知道机会来的,我在琢磨你究竟在做什么,后来我发现,你是想让青泽县好起来,立意足够,但做生意的手段青涩,这不是经验问题,而是你性格底色的问题,所有终有一天,你会需要我。” 说完后。 王巧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推到陈峰面前。 本子的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的是整个青泽县的行政区划图,二十几个乡镇的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但让他震惊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杨树镇,原红星服装厂旧址,下岗女工约200人,技术熟练,平均年龄45岁。” “白马乡,留守妇女集中,约350人,大部分有缝纫经验,但手艺生疏,需要培训。” “城关镇东街、西街,分布大量家庭小作坊,有老式缝纫机,可承接锁边、钉扣等零散活。” “李家村,去年从东莞回流女工17人,其中5人会用电脑缝纫机。” …… 一页,两页,三页…… 整整五页纸,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详细標註了青泽县每一个乡镇、甚至每一个村的缝纫劳动力分布情况。哪些人是熟练工,哪些人需要培训,哪些人有设备,哪些人適合做什么样的活,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著王巧。 他以为,自己来金鼎会所,是来拯救一个落魄女人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像一个莽撞的闯入者,而对方,早已经把整个战场的地图,都画好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女儿睡了之后,晚上没事干,就画著玩。” “可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王巧摆了摆头髮。“別忘了你姐姐之前是干什么的,以前围著我的那些小混混,总有几个关係不错的,我私下查的。” “他们灰的黑的都有,查这些东西並不难,我只是负债了,又不是没有人脉了。” “从你名声在青泽散开那天起,我就在琢磨,你要是真想把这个事做大,光靠厂里那百十號人,肯定不够。青泽县真正的宝藏,是这些散落在犄角旮旯里的人。” 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这些人,就是你的兵。但现在,你的兵是散的,没將领,没军法,更没粮草。你光把人招来,没用。” 陈峰张了张嘴。 “所以,你缺的不是一个跑业务的。” “你缺的是一个能把几百上千个散户编成网的人。” “而这——”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陈峰。 “才是適合我做的事。” 陈峰愣了几秒,没想到巧姐有这么大的野心。 “那照你这么说,你想要什么?” 王巧合上本子。 “很简单。” 她看著陈峰,一字一顿地说道。 “c14。” “整条线。” “从人,到货,到帐,到片区管理。你给我三个月,我把外发加工这条线从头搭到尾。” 陈峰又沉默了,这个权力,有些太大了。 包厢里的水流声响著,空调的风吹动茶几上的餐巾纸,轻轻翻了个角。 “巧姐。”陈峰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敬你是姐姐,但有些话我得说明白。” “我请你来,是给你一个岗位,不是给你一块地盘。” “你张口就要整条线的权,你觉得合適吗?” 王巧看著他,没躲。 “你觉得不合適。” “换了谁都觉得不合適。”陈峰的语气硬了。 “我跟你有交情,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你刚来,什么都没干,上来就要权....” “这不现实。” 第124章 我不信每次运气都这么差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王巧没有生气,也没有服软。 “陈峰,你说得对。” “空口白牙要权,搁谁身上都不答应。” “所以我需要证明,我要比你想像中的有价值。” 她翻开那个本子,跳过前面五页的劳动力地图,翻到了第六页。 陈峰低头一看。 標题写著四个字:片区经纪人。 下面画了一张结构图。最上面是“锦程服装厂”,往下分出三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写著一个乡镇或街道的名字。 每个格子底下,又掛著三到五个小方块,標註著“村组”。 “你现在的人数在上涨,但以你现在的规模。”王巧的手指点在图上。“....管不过来。” “三百个家庭作坊,你一个一个登记,厂子一个个检货,到五百呢?到一千呢?到三千呢?” “到时候你的管理岗太臃肿,成本开销会更大。” 陈峰没接话。 “我的方案是,不直接管散户,管片区头。” 她划了一条线。 “青泽县二十三个乡镇,我按劳动力密度划成三十二个片区。每个片区设一个经纪人。这个人负责本片区的发料、收货、催货、初检、处理纠纷、反馈谁手艺好谁不守规矩。” “工厂不面对几千个散户,只面对三十二个片区负责人。” 陈峰抬起头。 这个思路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没想到这个颗粒度。 三十二个片区,每个片区一个人,等於在全县铺了三十二个节点。 工厂变成总部,片区变成分站。 “人选呢?”陈峰问。 “三十五到五十岁的女性。”王巧翻到下一页,上面列著八条筛选標准。“在本地有威望、说话泼辣但讲理、家里不是特別穷、不容易被小钱收买。当过班组长、妇女主任、小卖部老板娘的优先。” 她抬眼看了陈峰一下。 “男人管女人,管的是制度。女人管女人,管的是脸面。” 陈峰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 这句话太准了。他想起这段时间张燕匯报的那些鸡毛蒜皮,婆媳矛盾、孩子没人带、丈夫反对、妇女之间攀比、借料不还,这些事刘浩去调解,只会越搞越乱。 “片区经纪人的收入怎么算?” “抽佣。按片区產出的总件数提成。她管的人越多、出货越稳,她赚得越多。不用工厂发底薪,她自己就有动力。” 陈峰靠回椅背。 这个模型……已经不是跑腿了。 这是一套完整的网格化分销管理体系。 王巧没等他消化完,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的標题是:本地订单池。 “你现在让刘浩满世界找散单,一千件短袖、两千件t恤,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运费贵,帐期长,客户不稳定。” 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青泽县周边本身就是市场。” 圈里写著一串名字:小学校服、县医院床单被罩病號服、工地反光马甲、环卫服、物业工装等等。 “这些订单技术门槛不高,量不大但稳。一个学校三百套校服,一年订两次。一个饭店五十条围裙,半年换一批。单笔看不起眼,但旁边多少个县?” 她的指甲在纸上敲了两下。 “加起来,够你四百个家庭作坊吃半年的。” “重要是,名声打的出去。” 陈峰的眉头鬆开了。 他之前一直盯著外面的市场,从没想过脚底下这块地本身就有需求。而且这些订单有个最大的好处...... “绑定。”陈峰说。 王巧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王建设学过了?” 陈峰没回答。但他知道,王巧说的和王建设那天讲的“绑定的钱”是一个逻辑。 给本地学校供校服、给医院供床单,工厂和县城的关係就不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係,而是共生关係。 王巧又翻了一页。 熟人信用链。 “家庭作坊最怕什么?偷料、拖货、次品、私接单、集体要价。” 她的声音沉下来。 “穷人不是都坏。但穷怕了的人,有时候会被一袋料子逼坏。所以规矩得放在前面,別等出了事再讲情分。” 纸上列著五条规则: 外发户不按个人招,按信用链绑定。老员工介绍新户,新户违约,介绍人扣信用分。 三户互保。首批只给小额料,连续三次合格才提高领料额度。 陈峰一条条看完。 每一条都不是从书上抄来的,而是从生活里磨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包厢里的轻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还有。” 王巧合上本子,但没递迴去。 “你那三百多个家庭作坊工人,她们丈夫、兄弟、亲戚在哪打工,你统计过吗?” 陈峰摇头。 “合肥、南京、苏州、杭州、东莞、郑州……这些人在工地搬砖、在工厂拧螺丝、在夜市摆摊。” “他们身边的工地需不需要劳保服?工厂需不需要工装?夜市需不需要地摊t恤?” 她的目光锁著陈峰。 “你不要只让工人给你介绍工人,要让工人给你介绍客户。” 陈峰盯著王巧足足五秒钟。 这个女人白天给人按脚,晚上哄孩子睡觉,在深夜里一笔一笔画地图、列標准、想方案。 她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前世记忆。 她只有一双眼睛和一颗不认命的脑子。 而她想到的这些东西,有几条他想过,但没想透。有几条他压根没想过。 包厢里又安静了十几秒。 陈峰把那个本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字不漏。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巧姐。” “嗯。” “c14的线,我可以给你。” 王巧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收回去。 “从人到货到片区管理,再到整条的销售渠道,你来搭。帐走顾晓芬,质检走张燕,其他的你拍板。三个月,我看结果。” 王巧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著他。 “有个条件。” 陈峰皱眉。 “我不拿工资。” “什么意思?” “我拿提成。c14整条线所有净利润的百分之八,按月结。赚了我拿钱,亏了我白干。” 陈峰盯著她。 这不是打工者的姿態。这是赌命的姿態。 “行。” “陈峰,来会所的人,总以为给他们倒茶按脚的人没脑子。” “但我在底下看了三年。谁能干事,谁在吹牛,我比谁都清楚。” “上一次我赌错了,但我不信,我每次运气都这么差。” 第125章 这个县城,安静太久了 陈峰从金鼎会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秋天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王巧转了一万块钱。 微信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收了。 陈峰知道她的处境。五岁的女儿,会所的薪资,还有之前留下的一屁股烂帐。 一个人饿著肚子是没法打仗的,这个道理不用谁教他。 先让她活下来,才能替你衝锋陷阵。 李建军靠在车门边上,看见陈峰出来,立刻拉开后车门。 “陈总。” “回厂。” 车启动,驶入主街。 路两边的法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过,打著旋往地上落。 陈峰靠在后座,眼睛看著窗外,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现在工厂的管理框架基本齐了。 张燕,管生產。 顾晓芬,管財务。 王巧,管c14和外发。 至於刘浩——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混蛋现在管的是铁窗。 等他出来,后勤保障那摊子事正好给他。採购、物流、车辆、人事杂务,全归他。 这人不適合做精细活,但跑腿协调、端茶倒酒、打通关节,全县找不出第二个比他顺手的。 李建军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的。 陈峰从后面瞥了他一眼。 “建军。” “嗯?” “你有b照,为什么不去开大车?反而去工地搬砖了?“ 李建军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我爸之前就是开大车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妈跟车,三年前……出了车祸。“ “所以……小慧就不让我干这个了。“ 陈峰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个原因。 “抱歉了。” “没事。“李建军摇了一下头。“早就过去了。“ “现在跟著陈总,怎么也比开大车强。“ “嗯,放心吧,你好好干。” “只要厂子在一天,你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嗯,这点我信。”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b12厂房门口。 陈峰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就听见里头热闹得不像话。 一楼大厅临时摆了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整整齐齐码著月饼盒和红色塑胶袋。 几十个女工围在桌边。 “这月饼不赖啊,县里老作坊做的,五仁馅儿的。” “肉也好,中午刚拉过来的,你摸摸,还带著温的呢。” “我家那口子最爱吃五花,明天中秋正好红烧。” “陈总给发的?” “废话,不然谁发?你见过哪个厂子过节发肉的?” 陈峰这才想起来——明天是中秋。 之前他让刘浩採办的月饼和鲜肉,张燕今天安排发下去了。 厂里一百多个人,一人两盒月饼、两斤鲜肉,袋子上还贴著锦程服装厂的標籤。 赵丽红抱著两袋东西,从人群里挤出来,差点撞上陈峰。 “陈总!”她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陈峰摆摆手。“领了?” “领了领了。”赵丽红把塑胶袋往怀里搂了搂,脸上的笑收不住。 “我拿回去给俩娃尝尝。” 她说完这句,笑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句:“今年能在家过了,谢谢陈总啦。” 陈峰点了下头。 赵丽红快步走了,编织袋和塑胶袋在她身上晃来晃去,步子轻快。 陈峰迴头看了一眼李建军,还杵在车边上看热闹。 “建军。” “哎。” “去,你也领一份。” 李建军愣了一下。“我媳妇已经拿了。” “那是她的,你不也是工厂员工吗?” 李建军咧嘴笑了。“好嘞。” 他小跑著过去,排到队尾,老老实实等著。前面一个大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刘浩带的那个新人,主动让了个位置。 “小李来,你插这儿。” “不用不用,我排著。” “让你插你就插,磨嘰什么。”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些人。 有人在比较月饼馅料,有人在商量晚上做什么菜,有人拿著肉往电动车篮子里塞,嘴里嘟囔著“我婆婆最爱红烧肉”。 这些声音很碎,很小,混在一起,很热闹。 他觉得,这才是该有的人气。 这个县城,安静太久了。 放点菸花吧。 他习惯掏出手机,手指已经点到刘浩的名字上了。 顿住。 才想起来那混蛋还在派出所蹲著呢。 估计这会儿正盘腿坐在铁架床上,对著天花板数霉斑点。 陈峰收起手机,转头喊住正抱著月饼盒往回走的李建军。 “建军。” “嗯?” “明天你去县里,买烟花。” 李建军眨了下眼。“买多少?” “要好的,多买些。” 李建军点头,又问:“在哪放?” 陈峰想了想。 “找个咱们县最高的地方。” “哪座山?哪个坡?你打听一下,要那种全县都能看见的位置。明天晚上放。” 李建军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认真点了点头。 “放烟花......给谁看?” 陈峰转过身。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从开发区的厂房屋顶滑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给县城看。” 他的声音很轻。 “这地方,太久没人放过烟花了。” 第126章 东山再起 中秋节当天中午。 聚全德酒楼。 二楼靠里的包间,门牌上写著“丰“字。 服务员送完最后一碟花生米就被请了出去,门从里面反锁了。 圆桌边坐了六个人,五男一女。 女的是王巧,她坐在主位。 她今天没穿会所的工装,换了件灰色风衣,头髮放下来,素麵朝天,但整个人的气场和在包厢里给人捏脚的时候判若两人。 五个男的,年纪从二十七八到四十出头不等,长相各异,他们坐下来后,没人主动开口。 最左边的人叫马东,三十四岁,脸上有疤。 早年跟过王巧前夫,后来王巧前夫跑路,债主堵门,是他替王巧挡过两拨。 但真算起来,他欠王巧更多。 以前他惹事差点进去,是王巧出钱托人把他捞出来,后来又把废料回收、搬货的活交给他,才让他开起了废品站。 马东旁边的孙明,二十九岁,瘦高个。 以前在ktv当领班,场子出事时,王巧提前递话让他避开了雷,又介绍他跑货运,帮他攒下第一台车。 现在他名下掛著两台小货车,最会跑关係。 对面坐著的叫何伟,四十岁,戴金丝眼镜。 以前做小额贷,催收手段不乾净,后来差点被整治进去。 王巧劝他收手,还介绍他跑工商税务,让他洗上岸。所以他表面斯文,心里一直认王巧这份恩。 右边的人叫赵阳,三十一岁,以前是王巧公司的司机。 话少嘴严,但狠,对自己,对別人都狠,做事只看结果,执行力超强。 最末端的叫冯磊,二十六岁,最小,没正经工作。 以前就是王巧身边跑腿的小弟,现在手底下聚著一批马仔,脑子不多,胆子不小。 他这辈子第一笔大钱就是王巧带他赚的,所以一直信她。王巧说能赚钱,他就敢跟。 五个人,五条路。 灰的,白的,半灰半白的,全有。 但有一个共同点,缺少王巧这个大脑,自从王巧没落后,他们也跟著没落。 王巧环视了一圈,没寒暄。 她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满,然后一个一个,从马东到何伟,挨个斟。 酒倒完,她把瓶子放下,端起自己那杯,没急著喝。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敘旧。” 五个人看著她,没人接话。 “我王巧三年前栽了一跤,栽得不轻。” “房子没了,车没了,公司没了,老公跑了,带著个丫头在会所给人捏脚。” 马东的眼神动了一下,嘴唇抿著,没出声。 “但有些事我拍著胸脯说,我没亏过在座的任何一个。” 这句话一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巧姐,这话用不著讲。”赵阳声音闷闷的。 “当年你出事的时候,那帮人堵你家门口要帐,你把公司里最后一笔流动资金先结了我们几个人的工资。我这辈子没碰见过第二个这样的老板。” 马东点了下头。“那阵子討债的来找我,问你住哪,我没说。他们放了我三个轮胎的气。” 王巧接著说。 “我现在有一个重新翻身的机会。” “我需要大家一起使劲,大家要是信的过我王巧的人品,就一起干,我保证像以前一样不会亏待大家。” “若是有顾虑,也没关係,总有合作的缘分。” “巧姐,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们。” 冯磊最先把杯子端了起来。 他年纪最小,火气也最冲。 “我冯磊这条命不值钱,但谁让我第一回吃饱饭、第一回兜里有整钱,我心里清楚。” “栽那年,我们没本事帮你翻身,是我们没能耐。现在你要重新起,我第一个上。” 孙明也把酒杯端起来。 “我这边两台车,司机也认识几个,周边县跑货的路子我熟。巧姐要用,我隨时能动。” 赵阳没说漂亮话,只是把杯子拿起来,闷声道: “你说怎么干。” 何伟扶了扶眼镜,慢慢笑了一下。 “我现在是守规矩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包间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何伟也不尷尬,继续道: “但守规矩,不代表不会办事。工商、税务、个体户登记、这些我能跑。巧姐要是想做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江湖义气硬撑,得有章法。” 马东最后才端杯。 他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更深。 “我废品站那边,有仓库,有车,有几个搬货的老兄弟。粗活、累活、压场子的活,我来。” 五只杯子,陆续举了起来。 王巧看著他们,没有立刻碰杯。 她的目光从冯磊脸上扫到何伟脸上,又从赵阳看到马东,最后落回桌面。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重新倒酒。 “既然都愿意干,那我先把话说死。” “这次不是以前那种生意。” “不是谁胆子大,谁拳头硬,谁就能吃肉。” “我现在接的是陈峰的线,锦程服装厂c14外发加工。上面有厂,有財务,有质检,有合同,有政府盯著。” “谁要是还拿以前那套去嚇唬人、压人、坑货,別怪我翻脸。” 王巧看了看冯磊: “你手底下那些小年轻,平时咋咋呼呼可以。出去办事,手要乾净。” “谁敢借著我的名头收人一包烟、一百块钱,或者对那些妇女说半句脏话,你自己看著办。” 包间里没人笑。 冯磊的脸绷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巧没再多说这茬。她把筷子横在碗上,从座位旁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中间,摊开,压在转盘上。 “都看看。” 五个人的脑袋凑过来。 桌上是那张手绘的青泽县行政区划图,二十三个乡镇被分割成三十二个片区,每个片区底下密密麻麻標著数字和备註。 马东先看明白了。 “这是……人头分布?” “对。”王巧的指甲点在地图上。 “整个青泽县,能踩缝纫机的女工,我摸过底了,连带周边能辐射到的,大概在四千到五千人之间。现在厂里吃下的有四百多个,剩下的全散著。” 她抬头环视一圈。 “我要在一个月內,把这些人全编进网里。” 包间里没人说话。 “但人是死的,没订单餵著,编了也白编。所以......”她翻到下一页,“人和单子,得同时跑。” 王巧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人,右边写单。 “先说人这边。” 她看向何伟。 “何伟,三十二个片区,每个片区要设一个经纪人。这个人负责本片区的发料、收货、催货、初检、处理纠纷。” “人选標准我列好了,你把这些人筛出来。” “然后帮这些经纪人跑个体户执照。管委会那边陈峰打过招呼了,绿色通道,但手续得有人盯著。” 何伟点了点头。“放心,巧姐,这是我老本行。” “好。你同时盯一件事,每个片区经纪人签合同前,先做信用背调。查她家里欠不欠债,老公赌不赌钱,有没有打过官司。我不要那种拿了料子转手就卖的。” “所有信息,归档统一,就像以前查別人底细那么干。” “轻车熟路。” 何伟比了个ok的手势。 王巧转向赵阳。 “赵阳,你从今天开始下乡。” 赵阳抬了一下眼。 “三十二个片区,南边十六个归你。挨个村跑,摸底。” “谁家有缝纫机、谁手艺好、谁家婆媳关係复杂干不了活、谁家里有病人需要弹性时间,全记下来。” 她把本子往赵阳面前推了推。 “我標了重点村。杨树镇、白马乡、大桥村,这三个地方劳动力最密集,你先跑这三个。” “每到一个村,先找村里说话最管用的女人,別找村长。” “但有个条件,不能为了完成结果不择手段。” “懂!” 第127章 往死里搞 王巧的目光移向马东。 “马东,北边十六个片区,你跑。” 马东搓了搓手上的茧子。 “我没问题,但我这张脸往村口一站,人家以为我上门收保护费。” 冯磊差点笑出来,被王巧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你不是去谈的,你是去看的。看路况、看仓储条件、看哪个村能设临时收发点。” “你废品站那几个老兄弟,挑两个老实的跟你走,顺便把每个片区的物流路线踩一遍。” 她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料子从c14出去,怎么送到每个村,成品怎么收回来,走哪条路最近,这些你给我测出来。” “和咱们之前乾的差不多,把所有的风险降到最低。” “巧姐,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仓库那边,有几个点我看好了,在杨树镇和城关各找一个中转站。你废品站的库房先借我用一个月,后面单量上来了再租。” 马东直接摆手。“借什么借,你用。” 王巧没客气,翻到下一页。 “现在说单子。” 她看向孙明。 “孙明,你手底下跑货运的认识几个?” 孙明想了想。“固定的司机有四个,偶尔搭活的七八个。覆盖咱们县加上隔壁两个县没问题,远的话合肥、南京那边也有认识的车队。” “司机只是你的脚,我要的是他们的嘴。” 孙明愣了。 王巧放下笔,语速慢了一拍。 “你那些司机,每天跑的地方比咱们任何人都多。” “哪个工地在招工、哪个厂区在扩建、哪个学校要改制服供应商,他们的消息更灵。” 她划了一条线,从青泽县往外辐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以青泽为圆心,先铺周边三个县。你给每个司机发一张表,上面列著我们能接的品类。拉回来一条有效线索,奖五十块。谁拉回来一个成交订单,按货值百分之一提成。” 孙明的眼睛亮了。 “这些司机本来就在外面跑,不用额外花你一分底薪,就是顺嘴问一句的事。” “你要做的,是每天晚上把他们报回来的线索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发给我。” 孙明把酒杯放下,掏出手机开始建群。 王巧最后看向冯磊。 “冯磊。” “在。” “你手底下那些小年轻,有几个?” 冯磊掰了掰手指。“常跟著我的有十一个,能叫得动的大概二十来个。” “挑八个脑子清楚的出来。” 冯磊等著下文。 “省城。”王巧把手指戳在地图最外圈。“合肥的服装批发市场、劳保用品市场、酒店用品市场,这三个地方,我要你的人进去蹲著。” 冯磊的嘴张了一下。 “別愣著。你让他们穿得乾净点,进去装成採购商,挨家挨户问。” “问报价、问起订量、问交期、问面料要求、问他们现在的供应商在哪。全记下来,拍照发我。”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省城那帮供应商,一半以上的货是从沿海工厂拿的,物流成本高、交期长。” “咱们就在本地,运费少一截。只要我们报价比他们低百分之五到八,就能把单子切过来。” “打法和我们之前的一样,我在这里说一句,面对普通群眾,我们必须懂的分寸。” “但面对竞爭,还是以前的那句话....往死里搞!” 五个人站起身,一起说道。 “明白!!” 王巧端起酒杯,一口闷,其他人也跟著一口乾了 放下杯子,她擦了擦嘴角。 五个人,五条线,全部拉开了。 “最后说一遍。” “我给陈峰的承诺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內,c14这条线必须站起来。能不能站起来,不取决於陈峰给了多少钱,取决於我们能拉回来多少单子、编进去多少人。” 她环视一圈。 “我不画饼。赚了钱,按规矩分。第一个月可能很苦,但熬过去了,这条线就是我们的。” “能不能翻身,就看这次了!” ...... 下午。县道204线。 两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底盘被碎石磕得桌球作响。 车厢里坐著四个糙汉,都是马东废品站的老兄弟。 马东坐在副驾驶,手里捏著计时器,腿上摊著张青泽县地图。 “从c14仓库出来,到杨树镇路口,二十二分钟。路面坑洼,下雨天容易陷车。” 马东拿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老四,记下来,这截路下雨天得换小货车分装,大车进不来。” 开车的黑壮汉点头:“记住了东哥。” 车开进杨树镇南街,停在一个废弃的农机站大院门口。 院墙倒了一半,里面长满荒草,但胜在场地够大,三间大瓦房的房顶还是完好的。 马东推门下车。院子里有个老头正在餵鸡。 “老丁头。”马东喊了一嗓子。 老头回头,看清来人后嚇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马……马东?你来干啥?我那点废铁上个月早卖乾净了。” “不收破烂。”马东大步走过去,“跟你谈笔买卖,你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我租了。” “租?租来干啥?” “放衣服料子。”马东掏出两千块钱,“一个月五百,先付四个月。这三间瓦房我用了。” 老丁头看著钱,不敢接,眼神闪躲:“你不是犯啥事了吧?我可不敢招惹是非。” “我现在是正经生意人。我要这当锦程服装厂杨树镇片区中转站。” 马东一把將钱塞进老头手里,“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回头我给你擬个合同。” 他转头衝车厢吼道:“都滚下来!把草拔了,屋子清空,地扫乾净。” 四个人跳下车,抄起铁锹和扫帚就开始干。 动作麻利,雷厉风行。没有任何废话。 马东点了一根烟,看著地图。 杨树镇的口子扎下了,接下来是白马乡。 巧姐说一个月铺满全县。 他觉得,以他们这帮人的效率,半个月就能把网织死。 第128章 还是灰的有效果 同一时间,大桥村。 一辆黑色老款桑塔纳停在村口大榕树下。 赵阳下了车,后面跟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一个染黄毛,一个脖子上有纹身。 黄毛四下看了一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阳哥,这破村子连条水泥路都没有,咱们上哪找人?“说著伸手要踹旁边一家院门。 “砰!“赵阳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黄毛直接跪在土路上。 “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黄毛咽了口唾沫,赶紧爬起来拍土,老实了。 村中十字路口有家小卖部,门口围著十几號人。 人群中间,一个乾瘦汉子捂著脸,旁边女人抹眼泪。 台阶上站著个四十多岁穿暗红毛衣的女人,手里拿著掛麵,指著汉子鼻子开骂。 “王老三,输了钱回来打老婆?你老婆当年嫁你的时候你家连个像样的灶都没有!再让我看见你动她一根指头,以后买盐我都收你双倍钱!“ 汉子不敢吱声,拉著老婆灰溜溜走了。 赵阳眼睛一亮,找的就是她。 来之前他打听过,大桥村说话最管用的不是村长,是小卖部老板娘孙桂香。 男人早死,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当了十几年妇女队长,村里谁家吵架抢地都是她出面平事。 孙桂香转身看见赵阳三人,黑夹克、皮鞋,后面跟著俩染髮带纹身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但她没慌,抓起抹布擦柜檯:“买烟?红塔山还是白沙?“ 赵阳走上前,掏出一个本子。 “孙大姐,我不买烟。我来找你谈笔生意。“ “生意?我这小卖部一个月流水不够你们去县城搓一顿的。“ “我是锦程服装厂的,听过吗?“ 孙桂香擦柜檯的手顿住了。 这两天,开发区发料子回家做衣服的事早传开了,村里不少人动了心。 “听过,你们这是准备招人啊?“ “对,但更准確说是招你。“赵阳摊开本子。 “我们需要一个片区经纪人。负责发料、收货、初检,谁手脚不乾净、谁手艺不行,你来把关。” “村里每出一件合格的衣服,你抽两毛钱提成。一天五百件,你一天就拿一百。“ 孙桂香瞥了他们:“两毛钱一件?你们不怕我拿料子跑了?“ 赵阳笑了笑:“来之前打听过,大桥村孙桂香,吐口唾沫是个钉。“ “全村人,就你最有信服力。” 孙桂香笑了,透著股泼辣:“小伙子,挺会查底细啊。“ “干不干?“ “干。“她答得比赵阳想像的还痛快,“送上门的钱不挣是傻子。“ “丑话说前面。“赵阳按住本子,“料子出问题,厂里只找你。交不上货或质量不达標,提成扣光还要赔钱。“ 他抽出合同。孙桂香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名。 “不看条款?“ “你们敢把料子往我这放,说明底气足。我按规矩办事,你们就不会差我的钱。“她拍下笔。 “锦程服装厂的名声,我信得过。” “大桥村连带李家沟,会踩缝纫机的女人少说一百二十个。三天內全给你聚齐,谁敢偷料子糊弄针脚,我去砸她家玻璃!“ 赵阳暗自佩服王巧的眼光。这女人,天生管人的料。 “行,你把村里能缝纫的人统计一下,集中培训,统计多少人,你就管多少人。“ “放心吧,这个我在行。“ 上了车,黄毛忍不住:“阳哥,就把一个村的活交给一个老娘们了?“ “你懂个屁,这老娘们比你手底下那几个混混管用一百倍。“ 他掏出手机给王巧发简讯:大桥村拿下,孙桂香,极度配合。 “去下一个村,白马乡。” ...... 县第二建筑公司,后勤部主任办公室。 老李正端著保温杯喝茶,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穿著灰色夹克,手里提著两瓶茅台镇的散酒。 老李手一抖,热水差点烫著嘴。 “何……何伟?”老李的声音有点结巴,脸色瞬间变了,“你咋来了?我那笔帐不是两年前就平了吗?” 何伟走过去,把酒稳稳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李主任,紧张什么。我现在不干那个了。”何伟推了推眼镜,笑得如沐春风,“我现在是锦程服装厂的业务经理。” “服装厂?”老李愣住了。 何伟从包里掏出一件带反光条的马甲,抖开,平铺在桌上。 “县二建下半年有三个新工地开工吧?城南那个商业街,还有化肥厂的扩建。手底下加起来得有六七百號工人。”何伟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节奏极稳。 “你们以前的劳保服、反光马甲,都是从合肥劳保市场进的货。一件马甲十五,一套劳保服四十五。物流还得三天。” 老李脸色一沉:“你调查我?” “做业务嘛,不摸底怎么谈。”何伟笑容不减,“李主任,我今天来,是给你送政绩的。” “我们厂就在开发区。同等质量的马甲,我给你十二。劳保服,四十。你隨时要,我两小时內送货到工地。” 老李沉默了。这个价格,確实比省城便宜,而且省了运费和时间。 “质量能保证?”老李將信將疑。 “你可以先拿去扯一扯。”何伟指著马甲,“线头要是开一个,我何伟把这马甲吃了。” 老李伸手摸了摸布料,確实厚实,走线也密。 “何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换供应商,得担风险。” “风险我担。”何伟身子前倾,声音压低,透出老辣的商人气息。 “李主任,你支持本地企业,支持下岗女工再就业,这是响应县里的號召。这事儿说出去,你脸上不仅有光,年底的报告上还能多写一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盯著老李的眼睛。 “再说了,以前的事,承蒙你关照。有些事,说透了不好,以后在这青泽县,有啥用得著我何伟的地方,一句话。” 软硬兼施。既给了里子,又给了面子。 老李看著何伟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知道这人说到做到。 “行。”老李一拍桌子。 “先定八百套马甲,五百套劳保服。明天我让人去你们厂里签合同。” 何伟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合作愉快。” 第129章 烟花秀 晚上八点,开发区北侧黄土坡。 五个人,把最后一箱“大地红”搬下轻卡。 大大小小的烟花纸箱码成了一堵长达十几米的矮墙。 这种烟花量,已经相当於小型表演,还好陈峰已经向范所报备了。 “陈总,全卸完了。”炮竹厂老王擦了把汗,声音有些发乾。 “辛苦了。”陈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老王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堆纸箱上,久久没挪开。 “陈总,这可是五万块的货。好多年没人放过这种量的烟花了。“ “放心吧,以后每年都有。“陈峰看著漆黑的天际线,声音平静。 “放吧,给大傢伙听个响。“ “好嘞!“ 李建军站在一旁,他只负责订货,没想到五万块钱摆出来会是这阵仗。 他盯著那堵矮墙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点火。”陈峰下令。 老周深吸一口气,拿著打火机跑向引线。 嗤—— 火花急速窜动,蛇一样沿著灰色的药线钻进第一只纸箱。 三秒的寂静。 “砰!” 第一发重型礼花弹撕裂空气,冲天而起。 两秒后,在青泽县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色的流苏如巨大的伞盖轰然垂落,瞬间照亮了半个县城。 紧接著,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动大地。 红的、绿的、紫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將黄土坡映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青泽县的夜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奢华焰火彻底点燃。 ...... 王小慧家。 钱美华正把厂里发的五花肉端上桌,红烧肉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 “建军这死脑筋,大过节的还跟著老板往外跑。”钱美华嘟囔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咱们先吃吧。” 话音刚落。 巨响从西边传来。 王小慧端著饭碗走到窗前,仰起头。 五彩的光斑映在她的脸上,一明一灭。 “妈,你看。” 钱美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仰著脖子盯著天上看了好一会儿。 “真美啊!” “青泽...要是一直都这么美...就好了...” 王小慧没说话,但她觉得,以后的生活,会像这烟花一样。 绚烂多彩。 ...... 杨树镇。 赵丽红正在院子里给小宝洗脚。 小宝把脚丫伸进去又缩回来,嘻嘻地笑。 大宝在屋里写作业。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的时候,赵丽红以为是谁家在放鞭炮。 第二声响了,大宝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著铅笔。 “妈!你快看!“ 赵丽红站起身,往西边看。 烟花在远处的山头上升起来,虽然隔了十几里地,但那道光亮得不讲道理,连院子里的柿子树都被映出了清晰的影子。 小宝光著脚从盆里跳出来,踩著湿脚印跑到赵丽红腿边,仰著头看。 “妈妈,那是什么?“ “烟花。“ “真好看吶!“ 大宝站在门口,他的眼睛一直没从天上移开。 光在他脸上一层一层地换顏色,红的,绿的,白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妈妈,明年还放吗?“ 赵丽红看了他一眼。 “放。“她说。 大宝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 “那明年....我想和爸爸一起,咱们一家人....一起看烟花...”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她。 院子里很安静。柿子树的叶子被远处的光映得一闪一闪。 半晌后,赵丽红点了点头。 “好。” ...... 东街老巷。周桂兰家。 老周正在客厅看中秋晚会,嗑著瓜子。 周桂兰端著搪瓷杯在阳台上站著,面朝西边。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老周从沙发上蹦起来凑到窗户前。 “哎哟!谁放的?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周桂兰没动。 她认得方向。那是老水库的位置,开发区后面的黄土坡。 她端著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平静。 老周回头看她一眼:“你不看?” “看著呢。” 又一发升空。银白色的,无声地在最高处散开,然后像流星一样纷纷坠落。 周桂兰的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小子。 …… 陈建国家。 李秀兰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简单的中秋饭菜。 嘴上嘟囔:“今天中秋节,咱儿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陈建国坐在桌前,筷子还没动。 烟花的声音从西边传来。 李秀兰走到窗口张望:“谁家放烟花?这么大动静。“ 陈建国没起身。他坐在原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好一会儿,然后看著外面的光影。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臭小子,烟花不错。“ …… 县公安局,拘留所。 铁窗外,夜空被映得五顏六色。 刘浩扒著铁栏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狂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鬆了口气的笑。 “笑个屁啊,关两天被关傻了啊?“隔壁牢房传来方锐的声音。 两人早已没了一开始的衝动。 刘浩没回头,只是盯著窗外。 “你听见了吗?“ 他顿了顿。 “我兄弟在外面放烟花呢,除了他,没人会在青泽放烟花。“ 又一发升空,炸开,满天碎金。光穿过铁窗,在刘浩脸上亮了一瞬。 “你猜,他放给谁看的?“ 方锐没接话。 他坐在硬板床上,没什么表情,盯著窗外那一团一团绽开又熄灭的光。 安静了很久。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 聚全德酒楼门口。 王巧带著马东、孙明等五人刚走出来。 他们刚匯总今天的战报。 忽然.... 天空中正好炸开一朵巨大的牡丹。 马东仰著脖子看呆了:“乖乖,这得多少钱上天啊。“ 王巧没接话。 她拢了拢风衣,站在台阶上,盯著北山方向。 烟花还在继续,一发接一发,像是不打算停。 她忽然笑了一下。 马东凑过来:“巧姐,笑啥呢?“ “笑这老板,捨得花钱。“ 她转过身,看向手下这帮兄弟。 “看见没?跟著这样的老板,只要你们把活干漂亮了,以后你们家过节,也能放这么大动静的烟花。“ 几个人没说话,但眼睛都亮了。 王巧踩灭了脚下的菸头,抬脚往前走。 “走吧。老板开了个好头,明天咱们得把这势头接住。“ …… 第130章 突破30万了 接下来的几天,青泽县的街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峰坐在b12厂房的办公室里,刚端起茶杯,桌上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范所。 “陈总,忙著呢?”范所的声音从听筒传出,透著股少见的轻鬆。 “没有,范所有何指示?”陈峰靠在椅背上。 “指示个屁,我是来给你报喜的。“范所吸了口烟,吐气声很清晰。 “你小子到底给那帮社会閒散人员灌什么迷魂汤了?这几天撞球厅、北巷的黑网吧,空了一大半。” “以前天天因为打架斗殴被我们带回来教育的那些小黄毛、小绿毛,全都没影了。” 陈峰笑了笑:“没影了还不好啊?” “肯定好啊。”范所弹了弹菸灰,“昨天晚上,我带队去突击检查城南的夜宵摊,你猜怎么著?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掀桌子的冯磊,领著十几个兄弟在那吃炒粉。” “一滴酒没沾,每个人旁边放著个公文包,包里全是你们厂的宣传单和合同。我过去问话,那小子站得笔直,张口闭口就是『警民合作,共建和谐社会』。” 范所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总,你把这帮人收编了?” “算不上收编,最多是给口饭吃。” 这件事王巧提起过,还跟他说,別看这些人平时没个正形,但做起事从不马虎。 陈峰当时没在意,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年轻人精力旺盛,无非是没正经事干。给他们一个能赚钱、能挺直腰板的机会,谁愿意天天进局子蹲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手釜底抽薪,干得漂亮。县里的治安压力骤降,局长昨天开会还特意提了这事。”范所语气放缓,“不过你心里得有数,这帮人野惯了,规矩得立严。” “放心,有人管著他们呢,规矩比你那还严。” 掛断电话,陈峰看了一眼窗外。 c14仓库方向,几辆满载面料的麵包正排队驶出,奔向县城周边的各个村镇。 他这两天只管出钱,剩下的都是王巧在办,不过这个花钱速度比他想像的要低,也不知道王巧用了什么办法,现在中转站已经陆陆续续建成了,连培训周期都变短了,就为了儘快投產。 他之前想的那些意外情况一个都没发生。 陈峰琢磨了一下,做生意这种事,看来还是不能太规矩。 野路子还是管用啊。 手机还没放下,又进了一条消息。 是苏红梅打来的。 “陈峰,原定下周二方志远带队去青泽县视察的事,延后了。”苏红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延后?为什么,方总对我们的產能不放心?” “不知道,他那边说內部有事要处理,具体什么事没讲。” 陈峰皱了下眉。 “影响合同吗?” “不影响。合同我签的,他只是例行考察。推就推了,你把產能准备好就行。” “明白。” 掛了电话,陈峰没太在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方志远之所以迟迟没有动身,是因为他派去青泽县打前站的方锐,已经在拘留所里蹲了整整五天,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志远给方锐的助理老蒋打了七个电话,全是关机。 一个总经理带著两个人出差,集体失联,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方志远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对青泽县这个名字產生了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巧走了进来,这几天在她的雷厉风行下,c14焕然一新,所有事情安排的井井有序,连张燕都不得不说一句,这王巧,真是厉害啊。 王巧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陈峰翻开最上面的报表。 第一行数字,就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全县在册外发加工人员:4321人】 “四千三百人?”陈峰抬起头,虽然知道王巧能力强,但这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只是签了字登记的、还有大约3000人在排队等培训。”王巧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马东带著人把全县十六个乡镇的物流线全跑通了。孙桂香那帮片区经纪人,现在比村干部说话还管用。谁家媳妇手艺好,谁家婆婆眼力尖,全被她们扒拉出来了。” “所以在人员管理上,非常省心,顺著这个路子跑,不出半个月,所有人都可以上工。” 她指了指报表下方。 “c14现在每天吞吐面料一万米,这四千三百人如果稳定,每天能稳定输出成衣两万件。只要料子跟得上,这台机器就不会停。” 陈峰翻到第二页。那是订单匯总。 【合肥路桥工程劳保服:3500套】 【峦丰市第三中学秋季校服:1500套】 【南京某连锁酒店保洁制服:1800套】 …… 密密麻麻,总计一万四千件。 陈峰愣住了。他辛苦干了一个月,搭上苏红梅的关係,才拿下四千件的高端单。 王巧这帮人,短短几天,从哪抢来这么多单子? “你怎么做到的?”陈峰合上文件夹。 “野路子。”王巧笑了一下,透著股江湖气。 “冯磊手底下的精神小伙,现在全把头髮染黑了,穿著西服打著领带,天天蹲在合肥和南京的批发市场。” “他们不打架,也不闹事。就死盯著那些大厂的业务员。人家前脚进门报四十五,他们后脚跟进去报四十。人家承诺三天发货,他们承诺当天晚上送到。” “狗皮膏药这种方法虽然不地道,但是非常见效,主要是,这种事咱们做不来,只有他们才能拉下面子。” 陈峰点了点头,这帮精神小伙还真能打。 王巧身子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陈总,我们没有厂房租金,没有高昂的人工底薪,所有的成本都被均摊到了那四千个家庭里。” “我们的底价,那些沿海大厂根本做不到。冯磊他们就是一群饿狼,撕咬那些传统业务员的份额。只要有百分之五的利润空间,他们就敢接。”  “这个战略是你之前定好的,我们只不过严格执行而已。 “质量怎么样?”陈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张燕在c14把关。不合格的,直接打回重做,扣经纪人提成。现在那帮村里的妇女,为了保住这饭碗,自己互相挑刺,比质检员还狠。” 陈峰看著眼前的王巧。这个曾经在金鼎会所里给人捏脚的女人,骨子里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狠劲和执行力。 她把底层的生存法则,完美地套用在了这套商业模型里。 “干得不错。”陈峰把报表推回去,“提成我会让顾晓芬按周结给你们。告诉下面的人,规矩不能破。谁敢碰红线,直接踢出局。” “放心吧。”王巧站起身,拿起文件夹,“我再去趟杨树镇,那边有个新库房要盘下来。”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工厂的高端线由周桂兰和张燕镇守,外发的低端线由王巧和马东这帮人疯狂开疆拓土。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青泽县的服装產业,终於在他手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他闭上眼睛,意念一动。 系统面板上。 【青泽县当前常住人口:300,105人】 【每日收益30万】 突破三十万了! 第131章 自己会长出触角 上午九点,陈峰夹著一个牛皮纸皮袋,走进了县招商局。 周小琴正在饮水机旁接水,余光扫到陈峰,立刻放下纸杯,快步迎了上来。 “陈总,您过来了。”周小琴脸上掛著极其热络的笑,连称呼都带上了敬语。 “王主任在办公室呢,刚才还念叨您,快请进。” 陈峰点点头,走到走廊尽头,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进来。” 王建设正看文件,抬头见是陈峰,直接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立马笑了起来。 “来来来,快坐,快坐。” 陈峰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推了过去。 “王主任,交作业来了。” 王建设瞥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急著拆。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看这两天县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连马路上聊天的大娘,三句都离不开你的厂。” “这还得是领导政策好,要不是您帮著打通渠道,也至於这么快。” “哈哈,这话我爱听,你那家庭作坊的模式,声势打出去了,就看你的转化了,爭取下个月统计人数一千以上。” 陈峰摸了摸鼻子。 “王主任,可能不止一千。”陈峰点了点那个牛皮纸袋,“您先看看这个。” 王建设狐疑地看了陈峰一眼,伸手解开纸袋上的白线,抽出一沓a4纸。 最上面是一份匯总表。 王建设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锦程服装厂c14外发加工中心在册人员统计:4478人】 王建设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盯著陈峰,眼神里透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千四百七十八人?”王建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小陈,这种报告不能开玩笑。你才拿c14多久,哪来的四千人?” “没开玩笑。”陈峰往后靠了靠。 “这些人是外发加工的散户,分布在全县十六个乡镇。名单、身份证號、联繫电话,全在后面附著。您隨便抽查。” 王建设没说话,迅速翻开后面的明细。 密密麻麻的表格,全是人名和村镇地址。 从杨树镇到白马乡,几乎覆盖了青泽县所有的底层网格。 这份数据,比他们內部系统统计的还详细。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份名单的含金量了。 这是四千个实打实的家庭,是上万口人的生计。 青泽县过去五年引进的所有企业加起来,解决的就业岗位都没有这份名单的一半多。 王建设合上报告,手掌按在文件上,盯著陈峰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真是不知道让我说什么好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 “这份成绩单,简直超乎预期。” 王建设又想到一个问题:“订单怎么样?这些人家里都能分到活吗?” “订单在稳定上升,已经有一部分能稳定接单了,所有人投產只是时间问题。”陈峰笑了笑。 “好样的!!” 王建设兴奋的站了起来。 “小陈啊,我猜到了你搞出的动静不小,没想到这么大?” 陈峰笑著,没接话。 “周一领导班子开会,张局把你的事报上去了。” “现在你的锦程服装厂,已经掛牌县重点扶持项目。上面放了话,关於你厂子的一切审批、手续、配套问题,全县各部门一律绿灯放行。” “谁敢卡你的脖子,直接去他办公室领处分。” 陈峰眼神一动,王巧在下面跑网点、建仓储,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县城的人脉网络太复杂,王巧就算能量再大,也不能每条线都能跑通,有了王建设这句话,就相当於有了尚方宝剑。 “你回去让底下人准备一下。”王建设敲了敲桌面。 “把c14的运转情况、下面乡镇妇女领活干活的照片,还有你们那个什么片区经纪人的模式,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交给我。” “要这些干什么?”陈峰问。 “干什么?给你往上报!”王建设瞪了他一眼,“这是实打实的政绩,是脱贫攻坚和返乡就业的典型標杆。” “县里要拿你的厂子做文章,去市里、甚至省里要资源。你把材料做扎实了,后面各种政策,我闭著眼睛都能给你批下来。” 王建设坐回椅子上,看著陈峰,语气里透著一股由衷的感慨。 “小陈啊,青泽县沉寂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在你手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了。” 陈峰听出了王建设话里的分量。 他没有顺著往下客套,而是微微前倾身体,拋出了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王主任,路是蹚出来了。初步模型也跑通了,但我想开发一些新项目,今天来是想諮询一下您的意见?” “哦?说说看,你又有了什么新想法?” “现在厂里和外发线的工人,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性。”陈峰条理清晰地分析。 “女工留下了,孩子有人管了,老人有人照顾了。但县里流失的劳动力,很大一部分是青壮年男性。他们在外面工地上打灰、在电子厂搬货。” 陈峰看著王建设的眼睛。 “我在想,是不是得再开个新盘子。弄点针对男性的重体力或者技术型行业,把这批男人也拽回来,这样经济模型覆盖的才完全嘛。” 王建设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脸上並没有兴奋感。 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小陈啊,你脑子转得快,胆子也大。但你到底还是年轻,只盯盯著自己手里那点活。” 王建设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深沉,“我觉的这方面,你有些多虑了。” 陈峰眉头微皱:“多虑了?” 他以为王建设听完后会很兴奋,可对方眼神里全是顾虑。 “你觉得,要把男人拉回来,就必须再开个厂子,给他们提供岗位。对不对?” 陈峰点头。 王建设笑了。又抽了口烟。 “你记住一句话,產业只要形成闭环,它自己就会长出触角。” 第132章 经济內循环 “自己长出触角?” “对,只要你的服装產业在扩张,男性自然就会回来。” 王建设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算算,四千多个外发点,每天的面料派送、成衣收集,这些都需要人吧。” “你现在的物流中转站,手底下人未必够用吧?” “用不了半个月,县里那些在外地跑长途的司机就会听到风声,家门口有稳定的货源,迟早会回来。” “而那些脑袋聪明的,没准正满世界寻摸原材料给你供货呢。” 王建设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求稳,男人逐利。” “只要这四千多个家庭有了钱,消费需求就会暴涨。” “家里漏雨的房子要不要修?泥瓦匠就回来了。” “晚上大伙儿下了班要不要吃个夜宵?搞餐饮的就回来了。” “你那一百五十多人的主厂房,周边要不要开小卖部、理髮店、修车铺?” “你没必要单独再开个盘子。” 陈峰坐在椅子上。 王建设的话把他的视线从工厂內部拉到了社会全貌。 经济活动本身具备自发蔓延的属性,產业一旦形成规模,自己就会往土里扎根。 但任其自然生长,不是陈峰的性格。 “那您的意思是,我就这么等著?” 王建设瞥了他一眼。 “不是等著,是维持稳定。” “那不一个意思吗?” 陈峰微微皱眉。 “现在四千多人的盘子,还不够稳定?” 王建设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小陈啊,我说的稳定,可不是你理解的那个稳定。” “你以为让这些人赚到了钱,就叫稳定了?” “难道不是吗?” 王建设缓缓摇头。 “赚到钱,从来不代表稳定。”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有把钱花出去,花在本地,那才叫稳定。” “王主任,这话怎么讲?” 王建设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小陈,你知不知道,国家为什么这么重视外匯?” “知道一点,但不算深。” “不需要深。” 王建设在圆圈旁边写下外匯两个字。 “外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咱们国家赚回来的外国钱。” “你出口一双鞋、一件衣服、一台电视机,换回来美元、欧元,这些就是外匯。” 王建设掰著手指头。 “大致上,三个作用。” “第一,兜底。手里有美元,进口粮食石油的时候不慌,这叫安全垫。” “第二,造血。出口赚外匯,说明你的东西有人要,你的產业有竞爭力。” “第三,循环。赚回来的钱在国內转起来,变成工资、变成消费、变成税收,再变成基建、教育、医疗,这才叫活水。” 王建设话锋一转。 “你猜,这三条里面,哪一条跟你现在干的事最像?” “造血?” 王建设摇头。 “不。是兜底加造血。” 他用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线。 “你从外面接单,把钱赚回青泽县,这是造血。” “你给工人发高薪,让她们不至於活不下去,这是兜底。” “但问题是....” 王建设的笔尖重重地点在圆圈中心。 “青泽县就是一个小型经济体。” “你从外面接单,把加工费赚回来,这就是你的出口创匯。钱从外面流进了青泽县。” “可你能不能把这笔钱留住,才是关键。” “留住了,才是稳。留不住,那是过路財神。” 陈峰坐直了身子。 王建设语速放慢。 “你现在干的事,就是拿著水管往池子里灌水。” “灌得很猛,但这个池子底下有裂缝。” “你灌一百,漏七十。你觉得池子满了,其实水位根本没涨多少。” “国家搞外匯管制,是堵漏。你呢?” “你得想办法让这些钱,在青泽县內部转起来。” “让一百块钱在县城里转三圈、五圈、七圈。” “每转一圈,就养活一个人,就多一个岗位,就多一份消费。”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套小圈的图。 “同样一百万,在上海能转七八圈,养活一条街。在咱们县城,转两圈就跑了。为什么?” 王建设自问自答。 “因为第三圈的时候,人们需要的东西,县城没有。” 王建设点了点桌子。 “注意...是没有!” “你得让这些人挣了钱之后,有地方花、愿意花,而且花完之后,钱还留在县城里。” “肉得烂在自家的锅里。”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主任,您的意思是,县城的承接能力太差,导致內循环根本转不起来?” “对!” 王建设一拍大腿。 “就是內循环太小!” 他扯过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画了两个大小悬殊的圆。 “同样是一个县城。如果只有一百万在市面上流通,老百姓只能买米买面,解决温饱。” “但如果有一个亿在流通呢?” 王建设点了点那个大圆。 “这一个亿转起来,街上的饭店会爆满,理髮店要排队,服装店要进新货,电影院要加场次。” “为了满足这些消费,饭店要招厨子,理髮店要招学徒,电影院要招售票员。这些岗位,是不是就出来了?” “会有更多的楼盘,商场,步行街。” “人为什么穷?” 王建设指著那个小圈,声音压低。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是因为县城这个经济体太小,装不下更多的財富。” “你用外面的钱给县城输血,没问题。” “但你必须让这些钱,在青泽县多转几圈。” 陈峰看著桌上的图纸。 顾晓芬说的资金外流,王巧说的本地订单池,周桂兰说的庄稼要扎根,在这一刻全部串成了一条线。 “蓄水池。” “什么?”王建设一愣。 “青泽县现在是一片旱地。” 陈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从外面引来了水,浇在地上,水瞬间就渗走了,或者蒸发了。” “我要做的不是引更多的水,而是把青泽县本身,做成一个蓄水池。” “让流进来的水在这里沉淀。养鱼、种树、搞生態。” 王建设看著陈峰,手里的烟盒停在半空。 “对!就是蓄水池!” 王建设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跟著弹了一下。 “所以,相比把男人拉回来,你现在应该清楚,该先做什么了吧?” 陈峰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建设脸上。 “让从外面赚到的每一分钱,像锚一样,定死在青泽。” 第133章 建一座城 陈峰脑子转得飞快,紧接著问道: “王主任,咱们县城现在总共有几家商超综合体?” 王建设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峰的思路跳得这么快。 他刚把“蓄水池”的道理讲完,这小子已经在找具体的池子了。 “商超综合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的是那种大型购物中心?吃喝玩乐一条龙的那种?” “对。” 王建设摇头,笑了一声,那笑里带著苦涩。 “小陈啊,你高看咱们青泽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县城最大的超市,是老城区那个好又多,三层楼,一楼卖日用品,二楼卖衣服,三楼是仓库。开了十二年了,货架上的灯箱片都没换过。” “除此之外,就是菜市场旁边几家个体户。卖电器的、卖家具的,各占一条街,零零散散。” “综合体?別说咱们了,隔壁市去年才开了第一家万达。” “咱们这种纯农业县,人家连考察都不会来。” 陈峰点了点头。 他这几年虽然在外地,但也確实没听过县城有盖商场的风声。 “那好又多那块地,產权是谁的?” 王建设眼皮跳了一下,他看陈峰的眼神变了。 “你想干什么?” “您刚才说,让这些人把钱花在本地。“陈峰微微一笑,“我在青泽县建一个商超综合体,怎么样?“ 王建设却没笑。 “你知道一个综合体要多少钱吗?”他身体前倾,语气严肃起来。 “看体量。”陈峰说,“我不需要万达那种十几万平的巨无霸。青泽县三十万人口,辐射周边乡镇,一个两万到三万平的中型商业体就足够了。” “而且,我的目的只是便於居民消费,只想建一个商超中心当门面,后续另有打算。” “两三万平……”王建设在心里快速换算。 “光建筑成本,保守估计三千万往上。装修、招商、运营,再加两千万。你手里有五千万?” 陈峰没有正面回答。 “我不建,我盘。” “盘?” “王主任,青泽县有没有烂尾的商业项目?” “既能帮你们处理烂摊子的,还能让我捡漏的。”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王建设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你还真別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老城区的方向。 “城东,原来的青泽百货大楼。九八年国企改制的时候拍卖了,被一个温州人买下来,说要改建成购物中心。” “地基打了,框架起了四层,然后那人资金炼断了,跑了。” “到现在烂了多少年?” “十一年。” 陈峰眼睛亮了。 “面积多大?” “占地十二亩,规划建筑面积两万六千平。四层框架已经封顶,但內部是毛坯,水电都没通。”王建设转过身。 “產权现在在县资產管理中心掛著,属於不良资產。” “掛牌价多少?” “上次掛是三年前,八百万,没人接。”王建设走回桌前坐下。 “后来降到六百万,还是没人接,现在那楼外墙都长草了。” “那块地的位置怎么样?” “位置倒还不错,交通方便,周围配套齐全。那楼搁在那儿,確实可惜了。“ 陈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六百万拿下框架。內部装修加设备,按每平米一千二算,两万六千平,三千一百万。首批招商铺货备用金,五百万。 总计:四千二百万。 他现在系统帐户里的累计资產有一千多万,加上苏红梅的货款回流和c14的利润…… 不够。 差得还远。 但陈峰没有皱眉。 “王主任,这个项目如果我接,能贷多少?” 王建设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我可从来没开过玩笑过?” 王建设深吸一口气,重新坐正了身子。他的表情切换成了“老战友商量正事”。 “贷款这事,得看你拿什么抵押。” “b12、b13两个厂房的设备,加上c14的应收帐款,加上苏红梅那边四千件大单的合同。”陈峰一样一样列出来,“另外,我个人名下还有一笔定期存款可以做担保。” 王建设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 “设备评估打七折,大概能贷两百万。合同质押,农商行那边最多给你放三百万。加上你个人担保……”他抬头,“总共能撬动的槓桿,上限八百万。” “这已经是极限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 按照现在算,能动用的资金大约在2000万,但是建商场需要时间,並不是一口气拿出5000万。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系统的资金支持加上工厂的现金流,应该足够。 用时间换空间,大不了,多等两个月,资金肯定足够,贷不贷款都可以。 而且这个商超是必须开的,一来是刚才说的蓄水池问题。 二来,这是县城的底气,人活起来了,热闹起来了,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才能更快的吸引人回来。 服装厂是里子工程,商超是面子工程,但有时候,面子工程见效更快。 “王主任,资金这方面不用愁,我来想办法。”陈峰抬起头,“但我现在就要把那块地锁住。” “锁住?” “您受累,帮我联繫下,这个烂尾的摊子,我接下了。” 王建设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每次他的决策都超乎他的想像。 “小陈,你確定好了,这可不是你建服装厂的小打小闹。” “王主任,我刚建服装厂的时候,您不是也不信吗,现在不也乾的好好的?” “您说的內循环,我给它装上第一个齿轮。” 王建设有些无奈。 “县资產管理中心,主任姓郑。” “我找个时间帮你约,你....先去看看场地再说吧....”他向陈峰挥了挥手。 “行,那我现在就去了,不打扰主任了哈。”陈峰笑了笑。 王建设嘆了口气。 “小陈啊,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开厂了。” “你啊...是在建一座城啊。” “王主任,城可不是一个人建得起来的,这是您跟我说的。” 王建设一愣,隨即明白了,用手点了点他。 “你小子啊。” 第134章 有人保他 从招商局出来,陈峰没回厂。 他让李建军直接开车往城东走。 “陈总,去哪?”李建军打著方向盘问。 “青泽百货大楼,知道在哪吗?” “知道啊,城东十字路口往北三百米,那个烂尾楼嘛。”李建军点头。 “以前的时候我们还进去捡过建筑垃圾,后来围了挡板就进不去了。” 车子穿过老城区,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 陈峰下车,仰头看了一眼。 四层框架结构,外墙爬满了藤蔓,底层的围挡早就被风吹歪了,露出里面堆满建筑垃圾的地面。 但陈峰看到的不是这些。 承重柱间距七米二,標准的大跨度商业框架。 楼板厚度目测十八公分,荷载余量充足。 南面开间大,採光没问题。 十一年了,框架没有明显倾斜和裂缝。 九八年的施工质量,反而比后来那些赶工期的项目扎实。 陈峰绕著楼走了一圈。 北侧有预留的货运通道,宽度够两辆卡车並排进出。 东侧紧邻主干道,西侧是居民区,天然的客流动线。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基外露的部分,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建军,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李建军挠了挠头:“挺大的,就是太破了。” 陈峰笑了一声。 破不怕。框架在,骨头就在。剩下的都是皮肉的事。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几行字。 两万六千平,如果一楼做超市,二楼做服装百货,三楼做餐饮娱乐,四楼做培训中心和办公…… 够了。 绰绰有余。 “走,回厂。” ...... 下午两点,b12二楼办公室。 王巧刚从杨树镇回来,风尘僕僕,手里还夹著一沓送货单。 “陈总,您找我?”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峰把手机里的照片推过去。 “巧姐,这个是城东那个烂尾楼,你看看。” 王巧接过手机,滑了几张,抬头看陈峰。 “看这个干什么?” “我寻思著想给它盘下来,你觉得怎么样?”陈峰笑道 “盘烂尾楼?您现在服装厂还没稳定呢。” “我知道。”陈峰靠在椅背上,“但盘这个楼意义很大,一来我想给他做成商超综合体,二来,我需要这个与千家万户的外包工人联繫起来,作为连结的枢纽。” 王巧皱了皱眉。 “我还是没明白。” “不重要,这个后期再说。”陈峰摆了摆手,“当下的事,先把商超综合体盖起来,不需要太高端,但要全。超市、百货、餐饮、娱乐,一站式。让县城的人有地方花钱就行。” 王巧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两眼照片。 “位置不错,城东十字路口,人流量是有的。框架也还行,省了大头。”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但您打算怎么改?” “內部重新规划,水电重排,外立面翻新,电梯加装。”陈峰说得很快。 “我是学建筑的,设计这块我自己能出方案。但施工改造、材料採购、工程对接这些,需要人盯。” 他看著王巧。 “你以前搞建材公司,这块应该是老本行,所以这方面得找你帮忙。” 王巧没接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陈峰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凝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有顾虑?” 王巧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陈总,说实话....这个项目……我做不了。”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从认识王巧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说“做不了”三个字。 “做不了?为什么?” 王巧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 “因为青泽县的建筑改造工程,不管大小,绕不开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神是一种压了很久的厌恶。 “谁?” “徐国良。” 陈峰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县城做工程的,都知道这个人。” “他明面上是青泽县最大的建材供应商,暗地里放高利贷、搞民间借贷。县里百分之六十的建材渠道在他手上,剩下百分之四十也得看他脸色。” 她顿了顿。 “他还有一个外號叫....光头。” 陈峰脸色有些难看,他回来开厂子没遇见任何阻碍,以为青泽县除了穷点,没有地方势力。 但王巧的话却给了他一个警钟。 只是他当前所做的事没牵扯到对方利益罢了。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刘浩在烧烤摊上说的话。 “二黑进去了。” “他跟著城南那个光头搞拆迁,把人腿打折了,判了五年。” 他看著王巧,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你的高利贷...” 他看著王巧,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没错。我现在背著的高利贷,全是他的。“ 王巧嘆了口气。 “当初他垄断了青泽县所有的砂石料生意之后,就想踏足建材和工程。那时候他来找我谈合作,我拒绝了。“ 巧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平静。 “然后他就开始暗里挖我的人。明面上不出手,但你的工地会莫名其妙起火,你的工人会半夜被人套麻袋打断腿。你去报案.....连人都找不到。“ “后来……“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丝苦笑。 “我那个没用的男人,被他设局欠了赌债。然后那个废物用我的名义贷款,跑路。利滚利,半年就变成了五百多万。“ “这个光头从一开始的目標就是我。” “后面的事,您都知道了。“ 陈峰皱了皱眉。他没想到青泽县的水,比他想像的还深。 “这种事....你手头没有证据吗?你能做建材这么成功,想必你也有你自己的人脉啊?” 王巧抬起头,紧紧的盯著陈峰。 “陈总,您要知道……这是在县城。“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做了这么多事,都没有被抓,这说明什么?“ “......有人保著他。“ 第135章 预感不好 陈峰思考了一会。 “巧姐,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黑社会这三个字,在县城里听著嚇人。但扒了皮,无非就是垄断资源、暴力催收那一套。他们为什么能横行霸道?” 王巧没吭声。 “因为他们对付的,都是没有话语权的普通人。” “普通老百姓怕他们,因为报警没用,打官司拖不起,做点小买卖经不起他们天天捣乱。” “但我不一样。” 陈峰摇了摇头 “王主任刚跟我交了底。咱们现在是青泽县掛牌的重点扶持项目。” “厂子的一切审批、配套,全县绿灯放行。谁敢卡脖子,直接去他办公室领处分。” “这个商超综合体,是我整个商业版图的枢纽,也是县里为了留住资金和人口的政绩工程。” “他一个搞建材放高利贷的,我不信敢跟县委县政府的政绩工程对著干?” “他只要敢伸爪子,不用我动手,县里那帮指望这事升官的领导,就能活劈了他。” 王巧看著陈峰,想再说两句,但对方的语气坚定。 “你既然决定了,我不拦你,我会全力帮你,但事情绝不会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王巧深吸一口气。 “你顾虑太多了,巧姐。”陈峰定下调子,“明天去见资產管理中心的郑主任,你跟我去一趟。” ...... 第二天中午,聚全德酒楼,二楼包厢。 陈峰和王巧到的最早。 十分钟后,王建设和郑志强珊珊到达。 郑志强,五十出头,微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 目光在王巧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老王,让你费心了。”郑志强笑呵呵地坐下,主动跟陈峰握手。“陈总年轻有为啊,最近你们锦程厂的事,县里都传遍了。” “郑主任客气。”陈峰替他倒了杯茶。 王建设负责暖场,聊了两句县里最近的人事调动,又提了提开发区的招商数据。 这些话跟今天的主题没关係,但作用是让郑志强確认一件事,陈峰的背后站著招商局,而招商局的背后站著张德明。 菜上了四个,酒没开。 开场白到位后,王建设放下茶杯,进入正题。 “老郑,今天喊你来,是陈总对城东百货那块不良资產感兴趣。具体情况让他自己说。” 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郑主任,城东百货大楼,掛牌价六百万,掛了三年没人接。我想问一下,这个价格还有没有谈的空间?” 郑志强翻开文件,目光扫了两秒,合上。 “陈总不绕弯子,那我也直说。” “那栋楼是九八年改制遗留资產,產权清晰,没有纠纷。但是......” “里面的建筑垃圾清运、外墙脚手架拆除,这些前期投入不在掛牌价里。” “我知道。” “另外,因为烂尾超过十年,周边居民投诉过多次,市容市貌方面有一些歷史遗留的市政罚单,加起来大约十一万。” “这笔帐,按规定是掛在资產上的。” “我一併承接。” 郑志强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王建设。 “那……价格方面......” “五百二。”陈峰报价。 郑志强手里的茶杯愣在半空。 “陈总,掛牌价是六百万。” “掛了三年没人接的六百万,实际价值您比我清楚。”陈峰语气平淡。 “五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不走分期。另外我承诺十八个月內完成改造並投入运营,届时每年给县资管中心缴纳的物业管理费和租赁税,您算算是多少。” 郑志强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搓了搓茶杯边沿,他在思考。 这种事不能逼太紧,让卖方自己消化。 “……五百二十万,一次性?” “合同签完,七个工作日內到帐。” 郑志强眉头鬆开了一点。 县资管中心这几年的核心kpi就是处置不良资產。那栋楼年年被审计报告点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报表上。 能出手,比卖多少钱重要。 “行吧,反正你这项目也是板上钉钉的重点项目,我就算送个人情,其他的我来安排。” 陈峰看向王建设,王建设微微点了下头。 “那太感谢郑主任了。”陈峰端起茶杯。“那就麻烦您走流程了。” “流程不复杂。”郑志强跟他碰了一下杯。“资產评估报告我们这边有现成的,掛网公示二十天是硬性要求,其他的我来协调,一个月之內完事。” 王建设笑了。“老郑办事爽快,我替陈总谢了。” 饭局没拖。四个菜吃了三个,茶续了两轮,总共不到四十分钟。 郑志强先走。临出门时跟王巧点了下头。 “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工程负责人王巧。”陈峰替她介绍。 “幸会幸会。”郑志强笑著说了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王巧全程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郑主任好”。一句是“谢谢郑主任”。 王建设走后,包厢里就剩下陈峰和王巧。 陈峰正准备起身,王巧开口了。 “陈总,这个郑志强……有问题。” 陈峰脚步一顿。 “怎么说?” 王巧低头收拾文件,语速很慢。 “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眼神不对。” “不对在哪?” “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是认出了我但假装不认识。” 陈峰重新坐下。 “你们见过?” “没有,但光头的圈子里,我的事不是秘密。”王巧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抬起头。 “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可能知道我背了多少债,但他装作不知道。” “也许……” “陈总。”王巧打断他,“还有一个细节。你报五百二的时候,他在搓杯子。” “嗯,他在考虑。” “不是。”王巧摇头。“搓杯子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杯壁上,很用力,那不是犹豫,那是紧张。” “一个处置不良资產的主任,有人上门送钱,他紧张什么?” 陈峰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 “陈总,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这不是好事吗?” “我猜不准,但预感不太好...” 第136章 通风报信 聚全德酒楼外,阳光有些刺眼。 郑志强坐进车里,脸色有些阴沉。 “去老城区。” 车子开出两条街,郑志强突然开口:“前面路口停一下,你去给我买包烟。” 司机应声靠边停车,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郑志强立刻摇上车窗,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部旧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餵。”一个沙哑粗糲的声音传出。 “徐总,是我。”郑卫国压低声音。 “哦?是郑主任啊?”徐国良笑了笑,“想通了?” 郑志强没直接回答,停了几秒钟,像是做心理建设。 “有个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说说看。” “城东百货那栋烂尾楼,卖出去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哦?还有人接这个盘子?” “是开发区那个新搞服装厂的,叫陈峰。” 郑志强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车窗外。 “王建设牵的线,今天刚在聚全德谈完。五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 “价格倒是不高,不过內部改造和外墙翻新,少说也得小三千万。这是块肥肉啊。”徐国良说道。 “所以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郑志强赶紧接话, 徐国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青泽县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基建单子了。 “郑主任,这个消息很值钱啊。”徐国良语气突然温和了起来。 “徐总,还有个事。”郑志强接著说道,“今天跟著陈峰一起来的,有个女的。陈峰介绍说是他的工程负责人。” “叫什么?” “王巧。” “王巧?”徐国良笑了,“这婆娘还能搭上这么条线啊?还真是能扑腾。” “徐总,这活儿你看……” “郑主任有心了。”徐国良慢悠悠地说,“小明最近怎么样?” 听到“小明”两个字,郑志强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那个不爭气的儿子郑小明,在徐国良的小船上赌博,欠了200万,这笔钱就像一根绞索,死死勒著他的脖子。 “小明……还在家关著呢。”郑志强声音乾涩。 “年轻人嘛,玩心重,可以理解。你当老子的也別太苛刻。” “那二百万的本金,先放著。至於利息,既然郑主任今天给我递了这么大一块砖,这个月的八万利息,免了。就当给小明买几包烟抽。” “回头您来我这泽河小船玩上两把,算我的。” “不了,不了,谢谢徐总,谢谢徐总。”郑志强如释重负,连声应道。 “客气什么。在青泽县,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家都是朋友嘛。你说对不对?” “对,对。徐总说得对。”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手续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別让人家陈总觉得咱们县里办事效率低。” 电话掛断。 郑志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眼神复杂。 徐国良这条船,上了就下不来。 县里多少个局办的主任、副局长,逢年过节都得去徐国良的船上坐坐。 他郑志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 城南,鼎盛茶楼三楼。 一间古色古香的包间里,檀香繚绕。 一个剃著光头、穿著对襟唐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机。 他体型微胖,面相和善,手里盘著两只油光发亮的核桃。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精瘦的平头汉子,外號黑皮。 “哥,谁的电话?”黑皮给徐国良续上茶。 “老郑。”徐国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城东那个烂摊子,有人接了。” “谁啊?这种烂盘子也接?” “开发区那个搞裁缝铺的,陈峰。”徐国良拨弄著茶盘上的紫砂蟾蜍,“老郑说,这小子准备搞个商超综合体。两万六千平。” 黑皮眼睛一亮。“两万六千平的改建?哥,这少说也是几千万的工程。沙石水泥咱们全包了,能挣这个数。”他比划了三根手指。 徐国良没看他,只是盯著那只紫砂蟾蜍。 “如果把建筑工程都拿下,不止这个,但这个活...怕是有人下绊子。” “怎么说?” “他把王巧收了。”徐国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皮脸色一变。“王巧那娘们欠咱们几百万,她敢动手脚?” “这娘们一直不是消停的主,有脑子,有手腕。”徐国良笑了笑,“要不是咱们上面有关係,当初未必搞的掉她。” “现在她傍上了金主,而且工程又是她强项,你觉得会放手?” “哥,用不用我带几个兄弟去他厂里转转?敲打敲打?”黑皮眼神阴狠。 “转什么转?”徐国良放下茶杯,“人家现在是县里的重点扶持项目,王建设和张德明在后面站台。你去闹事,是给老郑他们找麻烦,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动动脑子。” “那怎么办?就看著他把肉吞了?” “肉在锅里,得煮熟了才能吃。”徐国良靠在红木椅背上,盘著核桃。 “他要搞改建,总得要施工队吧?总得买建材吧?县里有资质的施工队,哪家不欠咱们的钱?哪家进料不从咱们这走?” “这事不能急,得让他们自己来找咱们,买卖做的才舒服。” 黑皮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卡他?” “不是卡,是合作。”徐国良纠正他。 “你去放个话。青泽县所有的建材商和工程队,谁接陈峰的活,谁就是跟我徐国良抢饭碗。我看他这两万六千平的商场,是用泥巴捏,还是用纸糊。” “明白!”黑皮咧嘴笑了。 徐国良转头看向窗外。 “这县城安静太久了,来了条鲶鱼,也好。等他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青泽县的天,它为什么是这个色......” …… 傍晚,b12厂房二楼办公室。 陈峰正在看顾晓芬递交的財务报表。 门被推开,王巧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名单。 “陈总,外发加工那边的產量又提了百分之十。另外,您让我整理的县內有资质的建筑施工队名单,我拉出来了。” 她把名单放在陈峰桌上。 “总共七家。但我打了一圈电话。”王巧看著陈峰,脸色极其难看。 “怎么说?”陈峰翻开名单。 “有三家说工期满了,排不开。有两家藉口资质正在年审,接不了大工程。” 王巧深吸一口气,“剩下两家,电话根本打不通。” 第137章 父承子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陈峰有些不解。 王巧抿了抿嘴唇,有些迟疑。 “我怀疑....是徐国良在背后动了手脚。” 陈锋愣了一下。 “陈总,青泽县的圈子就这么大,他的消息比谁都灵。尤其这种级別的改建工程,在县城绝对是一块大肥肉。。” 王巧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跟著您做事……他难免不会藉机卡一下脖子。” “但你说的是如果。”陈峰靠在椅背上,“这些目前都只是你的猜测。” “对。”王巧没否认。“但以我对徐国良的了解,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在九成以上。” 她看著陈峰的眼睛。 “七家施工队,同一天集体推脱,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可是我甚至都没见过这个人。”陈峰把名单扔回桌上。 “你不需要见他。”王巧说,“你只需要出现在他的利益范围內,他就会动。” “不是他多厉害,是这个县城太小了。小到一个人只要把住几个关键节点,就能让整条產业链听他的话。” 陈峰没说话。 他想起王建设说的那句——“县城这个经济体太小,装不下更多的財富。” 反过来也成立。 经济体太小,一个人就能堵死所有的路。 “那你觉得怎么办?”陈峰问。 “不知道......” 王巧给了一个诧异的答案,陈峰了解巧姐,能让她说出不知道的事属实不多。 看来这件事真得解决一下。 他思考了一下。 “这样吧,商超的图纸还需要时间规划,施工单位这边,也不是今天明天就非定下来不可的事。” “先不急,晾一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吧,那我先把c14叮好,不过有件事我跟您说一下。” “嗯?” “徐国良这个人,不怕硬的,也不怕软的。他怕的是看不懂的。” “你要是衝上去跟他硬刚,他有一百种下三滥的办法接招,你要是服软找他合作,他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最好考虑清楚。” 陈峰吸了一口气,说道。 “行,我知道了。” ...... 次日,县招商局,张德明办公室。 “砰!! 茶杯盖被震得弹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胡闹!” 张德明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王建设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裤缝旁边,没动。 “是你带著陈峰去找郑志强,接下城东那个烂尾楼的?” 王建设张了张嘴。 “......是我牵的线。” 张德明摸了摸额头,深吸一口气,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无奈。 “老王啊老王!”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在青泽县不是一年两年了,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什么都拎不清?” 王建设抿了下嘴唇。 “张局……您消消火。”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 “我想著,这个烂尾楼要是真改造成功,对青泽是好事一桩。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好处......就业、税收、消费留存、城市面貌……” “政绩?好处?” 张德明指了指他。 “王建设啊王建设!你被政绩冲昏头脑了吗?” “你在体制这么多年,不知道什么事该碰,什么事不该碰吗?” “小陈这个服装厂为什么能起来?你以为是咱们县政策好?那是因为他钻了空子!” “李建国那事虽然不光彩,但帮小陈扛了一刀,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才让陈峰在夹缝里把这个厂子干起来。” “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你但凡换个人,换个行业,你看看他能不能这么顺!” 张德明停了两秒,看著王建设的眼睛。 “你不让他好好发展他那个厂子,却带著他去碰地產。” 这句话落下来,王建设的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他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这事要是牵连到服装厂,让那帮人明白过味来...” “你哭都没地方!”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张局。” 王建设开口了,声音乾涩。 “您也知道,我这人一根筋。政治觉悟上没那么高,一心想著怎么拉回经济,没想那么多含义。”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王建设说的是实话。这人就是这样,脑子里只装著数据和项目,对暗流和站队的敏感度,永远都差那么一截。 “现在陈峰那面是什么情况?”张德明嘆了口气。“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王建设想了想。 “各方面都已经敲定了,就差临门一脚。能挽回,但是……” “但是什么?” “陈峰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很难拉回来。他本人的工作,可能不太好做。” 张德明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 “你下午约他过来。让他来我办公室见我。” 张德明从来不主动约见企业主。在他的规矩里,企业是企业,政府是政府,各走各的道。 他愿意在背后帮忙协调、递话、铺路,但从不把自己摆到檯面上。 这是第一次。 “……好。我下午联繫他。” 王建设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德明一眼。 张德明已经站起来了,背对著他,走到窗户旁边。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烟点著了。 王建设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德明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通往开发区的路。 路上有几辆拉货的麵包车驶过,车身上印著“锦程服装”四个字。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散在玻璃上,又被空调吹散。 张德明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陈建国啊陈建国......” 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父子俩还真是像啊。” “就连选的这条悬崖路……都一模一样啊。” 第138章 见一面 中午,陈峰坐在b12厂房二楼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王建设。 “小陈,下午两点,来一趟张局办公室。”王建设声音很低,没有平时的热络。 “张局找我?” “嗯。城东百货的事。你有个心理准备,张局今天火气很大。” 掛断电话,陈峰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火气很大? 自己拿下烂尾楼明明是帮县里解决不良资產,张德明的火气从何而来,他有些猜不透。 下午两点,县招商局。 陈峰推门走进局长办公室。张德明坐在办公桌后,没看文件,也没喝茶。 “张局。”陈峰打了个招呼。 张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峰坦然落座。 “这次找你,是因为城东百货的盘子。” 张德明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令。 “你把它退掉,违约金我让老郑给你免了,这事到此为止。” 陈峰皱了皱眉。 “张局,合同签了,钱也打过去了。现在退....不合適吧。” 张德明看著他,目光沉了下来。 “小陈,你还年轻......” “我知道你很想给青泽做出些成绩,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在县城做事,成绩並不是保命符,我...是为了你好...” 陈峰沉默了一会,然后看著张德明的眼睛。 “张局,我有些...不明白...” “还是说....您在提...当年和我爸的那件事?” 张德明愣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是...也不全是...,但既然你知道,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张德明的目光落在陈峰脸上,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陈建国。 “我当年在招商办,也是一腔热血。天天琢磨怎么拉项目、怎么做数据、怎么让上面看见我的成绩。但结果...” “成绩做出来了,但一纸调令,档案室。” “难道不是因为我爸的窑出了事?”陈峰问。 张德明摇头。 “那只是由头。” “真正的原因是,我做出了成绩,但我没有让该高兴的人高兴。我越过了不该越过的人,动了不该动的资源。” “成绩越大,得罪的人越多,而我当时,没有任何人替我说话。” 张德明直起身,走了几步。 “小峰,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当年好。你有厂子,有人,有现金流,有王建设帮你跑前跑后。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根。” 张德明竖起一根手指。 “你回青泽县才多久?你的厂子是新的,人是新招的,跟县里各个口子的关係,全是王建设替你搭的。” “王建设是谁?是我手底下的主任。他能帮你办的事,上限就是我允许他办的事。” “而我能帮你办的事,上限是什么?” 张德明指了指自己头顶。 “是我这个位置能触及的天花板。” 陈峰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城东百货这个项目,已经超出了您能罩住的范围。” 张德明没有直接回答。 他绕过桌子,在陈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像是长辈跟晚辈谈心的姿態。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档案室出来的吗?” 陈峰摇头。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张德明的语气很平。 “是因为我花了四年时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首先得让自己活下来,再谈成绩。” “活下来的意思是什么?是找到愿意替你说话的人。是让你的存在,对某些人有价值。是让別人需要你活著,而不是需要你死。” “我在档案室的第三年,主动帮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整理了一份关於全县土地確权的內部报告。那份报告,后来成了他在省里匯报的核心材料。” “第四年,我出来了。” 张德明看著陈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误。我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清楚三个问题,谁会因为这件事受益?谁会因为这件事受损?受损的那个人,我能不能扛得住?” “扛不住,就不碰。” 陈峰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张局,您是在告诉我,城东百货这个项目,会让某个我扛不住的人受损?” 张德明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小峰,你刚回县城。可以说,你现在所有的背书,就是我。王建设是执行层,真正在后面给你兜底的人,也是我。”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 “但城东百货这件事,只靠我的背书,搞不定。”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陈峰没有立刻说话。他看著张德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经歷过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 “是那个徐国良……”陈峰开口。 张德明抬手打断了他。 “我没提任何人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局,我明白您的意思。”陈峰身体前倾。 “您是说,城东百货这块地,动了某些人的蛋糕。而这个人的能量,超出了您能兜住的范围。” “所以您让我退。” “不是退。”张德明纠正他,“是缓。” “缓到什么时候?”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 “缓到你的根扎得够深,深到別人拔不动你的时候。” “我能提醒你的不多,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你能在青泽县顺利的开厂,是因为你现在是亏钱的,而且亏的够多。” “我提申请让你成为县重点项目,是在给你发育时间。” “让你在亏钱的时候成长。等到盈利的时候,根已经扎下去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峰沉默了,虽然他不知道张德明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也能感受到背后的深层含义。 他开始纠结,拿下商超,会面临风险,不拿商超,商业版图完成不了。 但他有別人没有的底气,系统。 他沉默了半晌。 “张叔,谢谢您。” 张德明舒了口气,但陈峰话锋一转。 “可我还是想拿下百货大楼。” 张德明的表情僵住了。 “王主任曾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人生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迷雾里,你可以一边迷茫,一边往前走,因为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是即便知道前面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往前走。” “或许您说的是对的,但....对於我而言,这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张德明顿住了,脸上表情很复杂,盯著陈峰看了很久。 “所以...你还是...决定了?” “决定了!”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 “行...你要是执意选这条路。” “那我给你组个局。” “你跟徐国良,见一面。” 【这两章有些隱晦,但站在角色角度只能这么写,说的太明了,就不符合人物性格。我写的不是单线剧情,关於后面的剧情,会把前面出现的所有主要人物串联起来,所以....迅速写完...可能有些不大可能。】 第139章 砸死就砸死唄 走出招商局后,陈峰深吸一口气。 他还在想临走前张德明说的话。 “小峰,明天的局我不出面。我去了,性质就变了。县城有县城的生態,徐国良能活到现在,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利益绑定。” “你既然执意要盘那个楼,就得学会跟这些人打交道。” “我的底线是:合作,別闹翻。你捏著鼻子认点亏,当是交过路费。” “这个姿態做出来,徐国良放心,县里其他人也放心。水至清则无鱼,你得让人家赚点。” “如果心里实在执拗,就想你花的钱不止是在给徐国良,而是给徐国良后面一整条线。” 陈峰明白张德明的苦心。这是老一辈体制內生存的智慧:和光同尘,利益均沾。 他当时没反驳,只回了句“知道了”。 但心里却堵著一口气。 这隱性规则....到底是应该遵守....还是打破。 ...... 晚上,城南,兄弟烧烤档。 夜风顺著老街的巷口灌进来,吹得大排档的塑料棚哗啦作响。 圆桌旁围坐著六个人。 桌上摆著两盆小龙虾,一堆烤串,脚边滚著十几个空啤酒瓶。 王巧坐在主位,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温水。 马东、孙明、何伟、赵阳、冯磊五个人坐在两边,身上都穿著不怎么合身的西装,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c14那边的渠道,现在什么情况?”王巧放下水杯,开口问道。 何伟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坐直身体。 “巧姐,稳得很。”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 “下属的十六个乡镇,网点全铺开了。孙桂香那帮老娘们干活利索,每天收发货的时间卡得比打卡机还准。物流那边,马东跟车跑了三趟,路线全摸熟了。” 马东点燃烟,抽了一口。 “车队也扩了,我把以前跑长途的几个兄弟喊回来了,现在八辆麵包车连轴转。货压不住,做出来多少拉多少。” 王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冯磊。 “你那边呢?” 冯磊抓起一根烤韭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合肥和南京的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去抢单,那帮大厂的业务员根本接不住。价格压低十个点,送货上门,当场结帐。” “他们敢瞪眼,我手底下的兄弟就敢天天去他们公司楼下蹲著抽菸。现在那几个市场的老板,看见我们比看见亲爹还亲。” 王巧拿纸巾擦了擦手,视线在五个人脸上扫过。 “服装厂的盘子,现在算是稳住了。每个月的分红,顾晓芬会按时打到你们卡上。这笔钱,够你们在县城安安稳稳过日子。” 桌上的气氛静了一下,五个人都听出了话外音。 “巧姐,还有新活?”冯磊把签子扔在桌上,眼睛亮了。 “有。”王巧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们把以前跟著咱们干工程的兄弟,私底下攒一攒。能叫回来的,全叫回来。” 赵阳愣住了。 “干工程?老本行?” “对。” “陈总要盖厂房?”马东问。 “不是厂房。”王巧看著他们,“陈总把城东的青泽百货大楼盘下来了,准备做商超综合体。两万六千平的改建工程。”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没了声音。连旁边烤肉摊的风扇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何伟手里的菸灰掉在裤腿上,他赶紧拍掉。 “青泽百货……那不是烂尾十多年的死盘吗?” “盘子死不死,看谁接。”王巧语气平静,“陈总接了,钱已经到位。但现在有个问题。县里有资质的施工队,全都不接这个活。” “为什么不接?”孙明皱眉。 王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马东立马明白了。“是光头徐国良?” “巧姐,这事……陈总知道吗?” “知道,但他执意要干。”王巧说,“县城就这么大。陈总要铺开他的盘子,早晚会撞上这座山。绕不开的。” 四周安静下来。 几个人面面相覷。他们跟著王巧干过建材,太清楚徐国良的手段。 断水断电、半夜砸场、堵门要债。当年王巧的建材公司,就是被徐国良生生拖垮的。 “巧姐。”赵阳咽了口唾沫,“光头那帮人手黑。咱们现在跟著陈总干服装,安安稳稳的。去碰工程……万一再折进去……” “怕了?”王巧看著他。 赵阳低下头,没吭声。 “怕是正常的。”王巧没有发火,她靠在塑胶椅背上。 “陈总给了我们一条活路,现在他遇到坎了,缺人。我王巧的规矩你们懂,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你们要是觉得风险大,继续管服装这条线,我不强求。” “我去他妈的风险!” 一声闷响,冯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啤酒瓶直晃。 他猛地站起来,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摔在地上。 “当年光头设局,把咱们坑得底裤都不剩。老子这几年天天在街上混,被警察撵得像条狗。要不是陈总给饭吃,老子现在还在局子里蹲著!” 冯磊指著城东的方向,额头青筋暴起。 “上次栽在他手里,那是咱们没靠山。这次陈总在前面顶著,咱们怕个球!干他娘的!” 马东也站了起来,踩灭了菸头。 “巧姐,算我一个。我明天就去联繫挖机和土方车。” 何伟和孙明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杯。 “干了。” 赵阳咬了咬牙,抓起酒杯站起身。“死就死吧。这口气我也憋了好几年了。” 王巧看著面前的五个男人,端起面前的水杯。 “这杯我敬你们。明天开始,动起来。” 六个杯子撞在一起。 …… 晚上十一点半。 冯磊开著车,拐进村里的一个胡同。 脸色有些红,好在一路上没碰见交警。 路面坑坑洼洼,车灯扫过斑驳的红砖墙。 他在一处瓦房前停下,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 屋里亮著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客厅很小,电视没开声音,屏幕上闪烁著雪花。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双男式皮鞋,正用抹布蘸著鞋油一点点擦拭。 听见开门声,女人抬起头。 “你怎么才回来?”母亲放下皮鞋,站起身,闻到了冯磊身上的酒味和烟味。眉头立刻皱紧。 “天天在外面鬼混,半夜三更才著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冯磊换上拖鞋,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满心烦躁。 “妈,你懂个屁啊。我今天在外面谈事呢。” 他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 “谈事?你能谈什么事?”母亲走过来,夺下他手里的水杯。 “你能有什么正经买卖?天天打架斗殴,欺行霸市。街坊邻居谁看见你不躲著走?你就不能听我的话,老老实实找个厂子上个班,干点正事?” “老实?”冯磊笑一声,转过身看著母亲。 “老实要是有用的话,我爸当年也不至於死那么早!他要是有你儿子这两下子,咱们家能住在这个破院子里?没准早发达了!”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白了。 “你闭嘴!” 冯磊没停,指著自己身上的西装。 “再者说了,你儿子现在乾的不是正经买卖?我是开发区锦程服装厂的销售经理!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我一个月拿一万多提成,我他妈哪不正经了?” “你那是正经买卖吗?”母亲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发抖。 “前两天居委会的老李头还跟我说,你让你手底下的人去省城抢人家的生意,堵著人家的门不让出货。这叫正经买卖?” “那他妈是正常的市场竞爭!”冯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拿刀逼他们了?我拿枪指他们了?我报价低,客户愿意用我,这怪我吗?” “你什么也不懂,成天就在家里听那些老头老太太瞎嚼舌根!” 母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行。我什么都不懂。你长本事了,照你这么个混法,迟早有一天得进去蹲大牢!” 她转过身,走到餐桌旁,拿起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叠黄纸和两把香。 “明天是你爸的忌日。早上八点,跟我去城外上坟。別睡过了头。” 冯磊看了一眼那个塑胶袋,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忌日忌日,年年都去。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个爸,你总说他是个好人,总说他是为了这个家死的。” 冯磊盯著母亲的背影。 “那你倒是说他咋死的啊?谁害的啊?每次问你都不吭声,我对这个爸没感情!” 母亲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餐桌前,背对著冯磊。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佝僂的背上,显得异常单薄。 她忽然转过身。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那也是你老子,就算你没见过面,也是你老子!” 母亲的声音颤抖著,突然提高音量,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想知道怎么死的是吧?” “砸死的!砸死的!!” 冯磊愣在原地。 “活活砸死的!”母亲把装黄纸的塑胶袋狠狠摔在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九三年!黄泥岗!那口该死的砖窑拆除的时候,他没跑出来,活生生埋在里面的!” 吼完这句话,母亲捂著脸,转身衝进臥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门框上的墙皮被震得簌簌掉落。 客厅里只剩下冯磊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桌上散落的黄纸。 “砸死就砸死唄……那么大声干嘛……” 第140章 买的是安稳 次日。 第二天中午。 陈峰的车停在城南鼎盛茶楼门口。 推开车门,他没让李建军跟上。“在车里等我。” 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掛著“听雨”牌子的包厢门半掩著。 一个精瘦的平头汉子靠在门框上,眼神打量了陈峰一眼,没说话,侧身推开了门。这人是黑皮。 陈峰走进去。 包厢里燃著檀香,味道很浓。 一张宽大的茶台后,坐著一个剃著光头、穿对襟唐装的中年胖子。 手里转著两只油光发亮的核桃,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看到陈峰进门,徐国良没起身,只抬了抬手,脸上堆起和气的笑。 “陈总,久仰。快坐,快坐,呵呵。”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 黑皮走过来,拎起紫砂壶,给陈峰倒了一杯茶。 “徐总,张局应该都跟您交代过了。”陈峰说道。 “嗯,没错,张局昨晚给我打过招呼了,让我帮衬一下陈总。”徐国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张局的面子,我肯定要给。” “陈总年轻有为,刚来青泽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两万六千平的框架,搁了十一年。”徐国良嘆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那地方风水不好,前几任老板都折在里面了。陈总胆子大,魄力足,哥哥我佩服。” “不过嘛,这盖楼不是做衣服。两万六千平的改建,可不是几台缝纫机能缝出来的。” 徐国良往后靠了靠,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咱们青泽县的施工队,大大小小十几家。但能干这种大体量商业综合体的,只有我手底下的两家。”徐国良语气平缓。 “陈总既然找上门,咱们就是朋友。朋友的事,我徐某人向来不含糊。” 两人谁都没提王巧,也没提那七家集体拒接工程的施工队。 成年人的默契在於,有些事做了就行,说出来反而落了下乘。 他冲黑皮扬了扬下巴。 黑皮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到陈峰面前。 “这是土建项目的单项价格,陈总过个目。”徐国良端起茶杯,“我这人做事,最讲究公道,呵呵。” 陈峰翻开文件夹。 只扫了前三行,他心里就有了底。 他之前做过上亿的项目,看这种县城包工头搞出来的粗糙预算表,十分怵头。 “徐总这单子,做得很详细啊。”陈峰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咱们做工程,讲究的就是一个明码標价,童叟无欺。”徐国良笑了笑。 陈峰手指点在表格第一页。 “河沙,標价一百六十一立方。我没记错的话,目前市场价应该是八十五吧。” 徐国良盘核桃的手没停。“陈总,市场价是沙场坑口价,运到城东,运费得算吧?” “算上运费,最高不超过一百吧。”陈峰翻到第二页。 “標號425的硅酸盐水泥,市场价一吨三百二,单子上写的是五百五。” “还有这里。”陈峰翻到第三页,“外墙脚手架租赁和搭设,您按每平米四十五块报的,省城的標准也才十五块。” 陈峰合上文件夹,推回桌子中间。 “两万六千平的改建,按照正常市场价,连工带料,包给有资质的施工队,硬装成本在一千八百万左右。” 陈峰看著徐国良的眼睛。 “徐总这份单子,总价估算到了三千一百万。多出来的一千三百万,是算在运费里,还是算在人工里?” 包厢里安静下来。 黑皮站在徐国良身后,但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徐国良脸上的笑意没减,甚至更浓了些。 “哎呀,我才想起来,陈总之前就是在上海做工程的,怪不得对数字这么敏感。”徐国良拿起紫砂壶,给陈峰的杯子重新蓄满。 “既然大家都是是明白人,那哥哥就跟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陈总的那一套啊,在咱们青泽可行不通啊。” 徐国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 “你说的市场价,没错。八十五的沙子,三百二的水泥,你去隔壁市,甚至去省城,都能买到。” “但你买回来,能顺利运进城东那个工地吗?” 徐国良伸出一根手指。 “沙石车进城,交警查不查超载?环保查不查扬尘?路政查不查拋洒滴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且就算你运进去了。施工的时候,它噪音扰民啊,周边的街坊邻居要是天天去工地门口拉横幅、堵大门,你这工期还能不能保住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再退一万步。真动起工来,县里那些閒散人员,今天去借两根钢筋,明天去拉一车水泥。” “你报警,警察来了他们跑,警察走了他们来。你这工程,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徐国良靠回椅背,端起茶杯。 “陈总,我报的那一千三百万,可不止是沙子水泥的钱。” “那是保你工地大门敞开,保你渣土车畅通无阻,保你工期一天不误的钱。” “在青泽县做工程,你买的不是建材。”徐国良指了指地板。 “你买的是安稳啊。” 第141章 一定要闹大啊 “徐总这安稳费未免有点太大了吧。” “咦,可不能这么说。”徐国良摆了摆手。 “这钱可不是我一个人吃的,咱们县城,人情办事,方方面面都要打点。” “陈总从上海回来,可能不是很了解县城生態,就这价格我还是成本呢。” 陈峰摇了摇头。 “徐总,我是个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究成本控制。”陈峰语气依旧平稳。 “一千三百万买个安稳,这笔帐,我不划算。” “那当哥哥的就帮不了你了。”徐国良笑著说。 “那岂不是说...就没得谈了。” 徐国良的笑意不变,但身体微微前倾,话锋突然一转。 “倒也不是......” “既然陈总觉得三千万的报价太高,咱们换个合作方式。” 他把那份文件夹拿过来,扔给黑皮。 “工程我来做。沙石水泥、人工设备,我全部按你说的市场底价走。一千八百万,我一分钱差价都不赚你的。甚至前期资金紧张,我可以带资进场,给你垫付一部分。” 徐国良盯著陈峰的眼睛。 “但我有个条件。” “城东那个商超综合体,我要百分之二十的乾股。” 图穷匕见。 这才是徐国良的真正目的。 他根本看不上那一千两百万的工程差价。 他看准了陈峰的商业模式,看准了县里把这个项目定为重点扶持。 他要借著自己垄断建材的优势,强行入股,长期吸血。 只要自己参与了重点项目,位置更稳,县领导需要政绩,他也需要。 百分之二十的乾股。 不承担任何风险,也不用费力做事。 包厢里瞬间静了。 黑皮站在旁边,等著看陈峰服软。 在青泽县,被徐国良盯上的肥肉,还没人能护得住。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过徐国良不要脸,但没想到对方的真正胃口在这。 一千三百万他倒是不心疼,但这20%的股份绝对不能给。 “徐总,你知道两成乾股,在我的盘子里,意味著什么吗?”陈峰轻声问道。 “意味著大家有钱一起赚。” “不。”陈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 “张局让我来交朋友,我以为徐总是做工程的,没想到......徐总是做风投的。” 陈峰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我的盘子,装得下青泽县三十万老百姓的生计,装得下县委县政府的政绩。” “但唯独......装不下你。” 陈峰转身走向包厢门。 “陈峰!”徐国良往后靠了靠,“你好好想想,出了今天这扇门,可就没机会了!” 陈峰握住门把手,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徐总,时代变了,你那套收保护费的玩法,太低级了。” 门被拉开,陈峰走了出去。 鼎盛茶楼外。 陈峰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拨了张德明的號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叔,谈崩了。”陈峰没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张德明的声音很平:“怎么个崩法?” “他要商超综合体百分之二十的乾股。不出钱,不出力,纯吃。” “……” 又是一段沉默。 陈峰能听到电话那头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口烟被吸进去的气流声。 “崩就崩了吧。”张德明语气没有波澜。“以你的性格,可能也不会低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李建军在前面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商超照办。”陈峰声音很稳。“他卡施工队,我就从外面拉。他垄断建材渠道,我就绕过青泽县,直接从市里进货。” “我不信这个县城,能被一个人堵死。” 张德明没有接话。 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若有若无的呼吸。 半晌,他才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小峰。” “嗯?” “你好好准备。”张德明停了两秒。“其他的……我来办。” 陈峰愣了一下。 “张局,您......” “別问。”张德明打断他。“把你的商超搞起来,动静越大越好。剩下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电话掛了。 陈峰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李建军。 “走,回厂。” …… 县招商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张德明掛掉电话,把烟摁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来,在办公桌和窗户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然后他停住了。 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那排铁皮文件柜上。 最右边那个,锁孔已经有些发锈。 张德明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翻了翻,找到一把最小的。 锁芯转动,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文件不多。几本旧帐册,几份泛黄的批文复印件。 最底层,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封口的白线缠了好几圈,上面落著一层薄灰。 张德明把它抽出来,托在手里。 “这东西……”张德明的声音很轻。“压了快二十年了。” 张德明用拇指挑断了线头,抽出里面的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黄泥岗的砖窑塌了一半。 推土机的履带压在碎砖上。废墟旁边,露出一只沾满泥浆的解放鞋。 九三年那场违规占地砖窑的文件中。 陈建国的砖窑在名单里。 其他的砖窑也在。 当时拆除队並不是县里统一调配的,是“社会力量协助执法”。 所谓社会力量,就是徐国良。 徐国良直接让手下的混混开著推土机撞向了窑体。 承重柱断裂,窑顶轰然坍塌。 一个姓冯的砖窑老板为了抢出里面的一台发电机,被几吨重的碎砖活活砸死在里面。 血流了一地。 徐国良当时就站在推土机旁边,摸著光头,嘴里叼著烟,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给家属拿两万块钱,就说刁民阻碍政策下达,意外。” 张德明赶到现场时,只看到盖著白布的尸体。 所有人都以为,张德明是因为违规给陈建国批地,受了牵连才被贬去档案室。 连陈建国自己都这么认为。 但根本不是。 违规批地虽然很严重,但那个时代,不至於到档案室。 张德明真正跌入谷底的原因,是他咽不下那口气。 他用了半个月时间,走访了现场的工人,拿到了徐国良强拆致人死亡的口供,他想把徐国良送进去。 他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十二页的报告,递交到了县里。 他以为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结果,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石沉大海。 第四天,县委组织部的调令直接拍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调离招商办,平调县档案室,没有期限。 四年里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砖窑被拆,表面上是政策收紧。 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同一批违规砖窑,有的拆了,有的没拆。 拆谁不拆谁,从来不是文件说了算。 陈建国的窑为什么必须拆? 因为那块地,有人要。 而张德明为什么必须滚? 因为他挡了路。 他试图让一个死人说话,结果被活人按住了嘴。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机会翻旧帐。 但时机不对。 证据链不完整,保护伞还在,自己的位置不够高,翻出来只会再被按下去一次。 而现在呢? 可能还是不够。 但出现了一个能把水搅浑的人。 “陈峰啊陈峰……” “你可一定得把事闹大啊。” 第142章 等鱼儿上鉤 泽河往东拐了个弯,在杨树镇北面分出一条支流。 水面不宽,两岸长满了芦苇,秋风一吹,白絮纷飞。 河湾处有块平整的石台,常年被钓鱼的人坐得光滑发亮。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马扎上,戴著一顶洗得发白的遮阳帽,面前支著两根鱼竿。 浮漂纹丝不动,他也不急,手里捏著一根没点著的烟,眯著眼看水面。 身后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张德明穿著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花生米。 “来了?”马扎上的男人头都没回。 “来了。”张德明走到旁边,从塑胶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石台上,坐下。 这个男人姓周,叫周正平。 青泽县县长。 十一年前,他还是常务副县长的时候,张德明在档案室的第三年,主动帮他整理了一份全县土地確权的內部报告。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份报告后来成了周正平在省里匯报的核心材料。 第四年,张德明出来了。 两人之间的关係,从那以后就定了调子,不近不远,不冷不热。 公开场合从不单独说话,私下见面的次数,十一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次。 但从派系来讲,张德明绝对是周正平的核心成员。 “好久没出来钓鱼了。”周正平终於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难得你还能约我出来坐坐。” “领导,避嫌嘛。”张德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周正平笑了一声,那笑里带著点疲態。 “什么避嫌不避嫌的。青泽都已经这样了,你就算不避嫌,还能烂到哪去。” 他把菸灰弹进河里,看著浮漂。 “德明,你也快退休了,別折腾了。哪次折腾出来,结果不都被人摘了桃子。” 张德明没接话。 河面上一阵风过来,芦苇沙沙响。 “我如果不折腾。”张德明的声音很平。“当初您也不会捞我出来。” 周正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的也是。” 他把鱼竿往支架上一搁,转过身看著张德明。 “怎么,今天还是为了那个服装厂的事?” “重点工程的批文下来了,亏了你之前提供的流水数据,否则县委那边,可能又会像以前那样……压著。” 张德明点头。 “领导,但这次是另外一件事。” 周正平的手停在烟上。 “什么事?” “陈峰拿下了城东那栋烂尾楼,准备开商超综合体。” 河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周正平没去管。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些著急了。” “是著急了。”张德明承认。“但......” “但那小子很倔,是吧。” “嗯。” 周正平把烟摁灭在石台边沿,看著对岸的芦苇盪。 “我本来想著,这小子的厂要是能在亏损期把根扎下去,等到盈利的时候,四千多人的就业盘子摆在那,这个项目就动不了。” “影响到市里,谁都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 “没准青泽真能因为这小子盘活。” 张德明没说话。 “但这小子……怎么主动往坑里跳呢。”周正平的语气里有惋惜,也有无奈。 “领导,他毕竟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没有推掉的余地?” “没有,我劝过了。” 周正平站起身,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他搓了两下,甩干。 “各个部门我会协调,但实际落地……你知道的,有搅局的。” 张德明看著他的背影。 “那也得帮一下。” 周正平没回头。 “德明,你要知道,你能在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呆著,是因为你学会了隱忍。” 他直起腰,转过身。 “一旦插手了,能不能平稳落地都不一定。” 张德明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浮漂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些,有鱼在试探。 “领导,我没几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河水听的。 “这么多年,咱们一直在找机会。现在虽然也不太成熟,至少……有了点希望。” 周正平看著他,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上面的引下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德明点了点头。 河湾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远处农机的突突声。 周正平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鱼竿,把线收了收,又放出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称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分钟。 两分钟。 “还是先让事情跑下去吧。” 周正平的目光落在浮漂上,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 “看天意。” 张德明没再说话。他拧开第二瓶矿泉水,递过去。 周正平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那个档案袋……还留著?” 张德明的手顿了一下。 “留著。” “嗯。”周正平把水瓶放在脚边。“先別动。等鱼自己咬鉤。” 浮漂忽然猛地一沉,鱼线绷直了。 周正平没提竿。 “领导,上鱼了。”张德明说。 周正平看著那根绷紧的线,嘴角动了动。 “急什么,让它吞深点。” 第143章 动作 谈崩后的第二天,王巧就动了。 她没跟陈峰多废话。 陈峰只说了一句“商超照办”,她就听懂了,老板不退,她就往前冲。 徐国良这件事,她心里也憋著劲。 早上六点,王巧在c14库房后面的铁皮棚子里开了个碰头会。 到场五个人:马东、孙明、何伟、赵阳、冯磊。 桌上摊著一张手绘地图,青泽县周边三个县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徐国良封了青泽县所有建材渠道,水泥、河沙、钢筋、脚手架,只要从本县走,他都能卡死。” 王巧用笔尖点著地图。“所以我们不从本县走。” 马东凑过来看。 “隔壁临川县有两个搅拌站,老板姓葛,以前跟我做过一单防水材料的生意。再往北,桐城有个钢材市场,散户多,不受任何人控制。” 冯磊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那施工队呢?咱们之前的人,很多都出去了,拉不出来整批的。” 王巧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带的那帮人,有几个干过工地的?” 冯磊愣了一下。“四五个吧。扎过钢筋,砌过墙。但都不是正经施工队,没资质。” “资质我来解决。”王巧说道。“但人你得配齐,和马东一样,从相邻县拉人,能拉多少拉多少,陈总下达的命令是,室內不动,先把外围搞起来。” “行。” 王巧掐著腰。“今天开始分头跑。马东,你带车去临川谈水泥和沙石,先签意向,定金我下午转。” “孙明,你走桐城钢材市场,钢筋和脚手架的报价拿回来,低於青泽县市价就行。” “何伟。” “在。” “你今天去临川建安把掛靠合同签了。记住,合同上施工方写锦程的名字,建安只出资质章和安全员证件。” 五个人散了。 铁皮棚子里只剩王巧一个人。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c14库房前面的空地上,几个来领料的妇女推著三轮车排队。远处b13厂房里传来缝纫机的嗡嗡声,规律、密集。 王巧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峰发了条消息。 “建材走外县,施工队自己组,掛靠临川建安的资质。总成本比徐国良报价低四成。预计五天內第一车料进场。” 陈峰的回覆很快。 “辛苦了。” 王巧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板不废话,她也不废话。 --- 当天下午三点,马东的麵包车停在了临川县葛老板的搅拌站门口。 葛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常年掛著笑。见到马东递过来的採购清单,笑容僵了半秒。 “三百吨水泥,八百方河沙?你们这是盖楼还是修桥?” “商超改建。”马东言简意賅。“付款方式你说,定金我今天就打。” 葛老板翻了翻清单,抬头看他。“青泽县的工程,怎么跑我这来了?” 马东脸上没什么表情。“您管我从哪来的,您就说这单接不接。” 葛老板想了想。 接,为什么不接。 三百吨水泥的利润够他搅拌站转两个月。 “运输你们自己安排?” “自己安排。” “行。签合同吧。” --- 同一时间,孙明已经蹲在桐城钢材市场的路边,面前摊著三家散户的报价单。 他不懂钢筋型號,但王巧出发前给了他一张表,每种规格的市场均价、允许浮动范围、绝对不能超过的红线,全標得清清楚楚。 孙明只需要对著表划勾。 低於红线的,签。高於红线的,走人。 到下午五点,他签了两家,第三家因为螺纹钢贵了八块钱没谈拢,他掉头就走,连还价都没有。 第三家老板追出来喊他。 “兄弟,八块钱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孙明头都没回。“不是我考虑,是我老板不考虑。” --- 三天。 第一车水泥从临川出发的时候,天刚亮。 十八吨的东风大卡压著省道跑了四十公里,绕过青泽县北面的收费站,从杨树镇的乡道拐进了开发区。 冯磊带著十二个人已经在城东百货楼下等著了。 车一停稳,冯磊拍了下车厢板。 “卸货!” 十二个人一拥而上。水泥袋子从车上往下扔,砸在地上腾起灰尘。 冯磊站在一旁,盯著每个人的动作。 他手底下这帮人確实不是正经施工队,有前年跟他混过的,有孙明从货运圈拽来的散工,还有两个是赵阳从乡下捞回来的泥瓦匠。 但冯磊发现了一件事。 这帮人干活的时候,比他以前带著打架的时候还卖力。 原因很简单。 一百八一天,日结,管饭。 青泽县没有第二家工地给这个价。 冯磊正看著,手机响了。王巧。 “第一车到了?” “到了,正卸。” “明天还有两车,钢筋和脚手架。你安排人接。” “行。” “冯磊。” “嗯?” 王巧的声音顿了一下。 “徐国良那边,有动静没有?” 冯磊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城东百货大楼对面是一排门面房,其中一间掛著“鑫达建材”的招牌。那是徐国良在县城最大的门店。 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个人正对著这边拍照。 冯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对著那辆车的方向吐了口烟。 “有。” “意料之中。”王巧说。“別理他,继续干。” --- 当晚,徐国良收到了黑皮发来的照片。 城东百货楼下,堆满了水泥和钢筋。 徐国良翻了翻照片,放下手机。 “喏,去查查这批货从哪进的。” 黑皮点头。“已经在查了,车牌是临川的。” 徐国良沉默了几秒。 “王巧。”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还真是不长记性。” 第144章 不准死人 泽河过了杨树镇往西三公里,分出一条支流。 河面不宽,两岸柳树低垂,秋风一吹,枯叶落在水面上打转。 水流很缓,环境很好,但没人敢在这钓鱼。 一条装修很有档次的船停在河边。 船是徐国良的。 两个作用,一个做赌局,另一个则是招待官员。 舱里一张摺叠桌,一套紫砂壶,四碟乾果。 窗户推开半扇,河腥味顺著风钻进来。 徐国良坐在下首,双手捧著茶壶往对面的杯子里续水。 动作轻得不像他。 对面的男人五十出头,头髮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蓝夹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著,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 贺东来。 青泽县县委书记。 徐国良的姐夫。 “姐夫,今年的信阳毛尖,朋友从河南带的。” 徐国良把茶杯往对面推了推。 贺东来没接。 他看著窗外的河面,手搭在膝盖上。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喝茶?” 徐国良搓了搓手,笑著往前凑了凑。 “那什么……姐夫,我听说咱们县里那个服装厂,成了县里重点项目了?” 贺东来的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呢。” “我就是想问问,这个…” “你想动他?” 徐国良嘴张了一下,话被堵回去了。 贺东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杯子往桌上一墩。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徐国良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建国那亏你还没吃够?”贺东来看著他,“当初觉得人家厂子赚钱,偷偷摸摸搞了一堆招,先放赌,再截料,最后逼著人家让你入股。” “结果呢?” 徐国良低下头。 “搞了个空厂子,一毛都没给你留吧?人都跑到缅甸了。” 贺东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那件事给我捅了多大的窟窿?咱们县里有人在那上面做文章,你以为那300人的横幅是老百姓能想出来的?” “周正平这几年虽然老实,但暗里没少挖坑,你给我消停点,这两年赚的,够你养老了。” 徐国良尷尬的笑了两声。 “姐夫,那不是前几年嘛,我不懂事……” “你今年四十七。”贺东来瞥了他一眼。“还不懂事?” 舱里安静了几秒。 河水拍著船底,咣当,咣当。 徐国良又挠了挠光头,换了个坐法。 “姐夫,我跟你交个底。”他压低声音。 “这个服装厂的规模,跟李建国那时候不一样。我打听了,光在册的工人加上外发散户,四千多號人。” 他比了个手势。 “弟弟我不能总干偷鸡摸狗的事。卖沙石、包工地、收个地皮费……说出去不好听。我也想上上档次,整个企业家噹噹。” 贺东来端著杯子没动。 “这个姓陈的小子,二十来岁搞得风生水起,我要是跟他搭上...” “你甭想了。” 贺东来把他掐断。 “那厂子现在还是亏损的。”他语气平淡。 “每个月光工人底薪就四十多万,加上水电社保设备折旧,月亏几十万。你进去能捞什么油水?” 徐国良愣了一下。 “亏的?” “嗯。”贺东来重复了一遍,“我能批县重点项目,也想退休前搞点政绩,从那座砖窑厂开始,这青泽就没消停过。” “该收收手了。” “你要是敢动那个厂子,就是拆我的台。” 徐国良彻底不吱声了。 他了解自己姐夫。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真到动手的时候,比自己还狠。 凡是挡在他前面的,下场都不太好。 要不是这姐夫惧內,他未必会管自己。 徐国良吸了吸鼻子,又给姐夫续了杯茶。 “行,那厂子,我不碰。” 他把杯子推过去,顿了一拍。 “但姐夫……商超这个项目,总没事吧?” 贺东来接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商超?” “城东烂尾楼啊。”徐国良的眼睛亮起来,“就那个服装厂老板盘下来的那栋,说要搞商超综合体。一千多万的的土建。” 他身子前倾,语速快了。 “那个工程我能干。最主要是,我想参一股。而且姐夫你想啊,商超建起来,那也是县里的政绩。营商环境有了,消费配套有了,面子里子全齐。” “也算是弟弟给县里做贡献了。” 他拍了拍胸口。 “弟弟这回正经干活,不捣乱,给你长脸。” 贺东来没接话。 他端著杯子,看著茶叶在水里一沉一浮。 安静了大概十秒。 “你之前不是已经找过他了?” 徐国良一怔。 “报价三千一百万,还要两成乾股。”贺东来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徐国良的脸白了一瞬。 “那……那是黑皮办事不牢——” “行了。”贺东来把手一抬。“人家把你的报价单甩了,转头从临川进料,绕著你走。这脸丟的,整条开发区都传遍了。” 徐国良的光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贺东来沉默了一阵。 “商超的事。” 徐国良立刻竖起耳朵。 “我不拦你。” 徐国良眼睛一亮。 “但有三条。”贺东来竖起手指。 “第一,牵扯不能过大,我不希望李建国的事再次发生。” “行!” “第二,服装厂的人不许碰,一个都不许。” 徐国良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行。”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 贺东来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 “不能出人命,只要出了,我立马把你送进去!” 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徐国良咽了口口水。 “……明白。” 贺东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回了。” 他掀开油布帘子走到甲板上。徐国良弯著腰跟在后面,手伸出去想搀。 贺东来没让他碰,自己跨上岸边石阶。 走了两步,停住。 “对了。” 他没回头。 “张德明那个老东西,最近跟周正平走得挺近。你在外面嘴巴收著点,別什么话都往外冒。” 说完,沿著柳树底下的土路走了。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二十米外,司机已经打开了后门。 --- 徐国良站在船头,看著尾灯消失在柳树尽头。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散在河面上。 商超。一千八百万。 姐夫不让碰厂子,但商超这块肉,鬆口了。 他把菸灰弹进河里,掏出手机,翻到黑皮的號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 “临川那边给陈峰供水泥的搅拌站,姓葛的那个。” “嗯?” 徐国良吐出最后一口烟,看著菸头的火星子落进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去打个招呼,別抓著把柄。” 第145章 鱼咬勾了 临川县,葛老板的搅拌站。 早上七点十分,葛老板刚把第二车水泥的发货单签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三十出头,板寸头,左耳垂上掛了颗铁珠子,黑夹克袖子擼到肘弯。后面跟著一个矮胖的,手里拎著个纸袋。 葛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 “葛总,忙著呢?”板寸头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眼睛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你们是……” “青泽来的。”板寸头笑了笑。“姓黄,朋友都叫我黑皮。” 葛老板手里的笔停了。 青泽。 黑皮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葛老板没接。 “葛总做生意做这么大,消息灵通。青泽县的事,应该多少听说过吧?” 葛老板不说话。 黑皮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正好飘到葛老板签好的发货单上。 “给锦程服装厂供的那批水泥,后面还有没有?” 葛老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黄先生,我做的是正经买卖,谁付钱我给谁发货,跟你好像没什么关係。” “是是是,正经买卖。”黑皮点头。“所以嘛,正经买卖就得讲究个长远。”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葛总在临川干了这么多年,搅拌站的牌照、环评、超载的事,应该……都挺乾净的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葛老板是个生意人。他不需要黑皮把话说完。 搅拌站的环评是三年前补办的,手续確实干净。但超载这个事,临川跑运输的,谁家车不超?查不查,全看有没有人打招呼。 黑皮见他不吱声,也不急。站起来,把矮胖男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一点小意思,不值什么钱。”他拍了拍纸袋。“葛总自己拿主意就行,咱们也不为难人。” 说完,两个人走了。 门带上的那一刻,葛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里面是两条烟,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露出一沓现金的边角。 葛老板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张签好的发货单看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他拿起手机,给马东打了个电话。 “马总……后面那两车,我这边可能发不了了。” “要不你们换一家吧。” --- 上午十点,王巧接到马东的电话。 她正蹲在c14库房门口的台阶上吃包子,一口咬下去还没嚼,听完电话把包子往塑胶袋里一塞。 “葛老板怎么说的?原话。” “说是设备检修,排不开產能。”马东的声音里带著火气。“放屁,签合同的时候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夜之间设备就坏了?” “徐国良的人来过了?” “肯定是他搞的鬼。” 王巧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在裤腿上擦了擦,眼睛眯起来,看著远处b13厂房的屋顶。 “桐城那边呢?” “还没动静,但估计也快了。” “你现在在哪?” “临川。” “別走,在那盯著。如果孙明那边也变卦,你立刻打给我。” 掛了电话,王巧没急著找陈峰。她先给冯磊发了条消息:城东工地的水泥还剩多少? 冯磊秒回:够撑三天的。 三天。 王巧捏著手机站在原地想了三十秒。 徐国良的手比她预想的快。不是硬的,是软的。不威胁,不明抢,就是让你做不成生意。 她拨通了陈峰的號码。 “陈总,临川的水泥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原因?” “徐国良。” 又是两秒的安静。 “桐城的钢筋呢?” “暂时没动静,但我判断撑不过今天。” “料场还能撑几天?” “三天。” 陈峰没再问。王巧听到他那边有椅子推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你先稳住工地,不要停工,人照常干。”陈峰的声音很平。“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 陈峰掛了王巧电话后,直接拨通了张德明的电话。 电话拨出去,第二声没响完就接了。 “小峰。“ 陈峰没客套,直接说。 “张叔,徐国良动手了,他把建材商切断了“ “嗯...我知道了,老套路了...“张德明继续说 张德明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 “明天早上九点,去市建材集团临江分公司,找副总宋建华。水泥、河沙、钢筋,全走他们的渠道。含运价比你从散户手上拿的还低八个点。“ 陈峰脑子转了一圈。 “……市建材集团,国企?“ “省属国企在皖南的分支机构,你这点工程量,人家富余產能拨一下就够了。“ 国企。 陈峰一下就想通了。 徐国良能嚇住临川的搅拌站老板,能压住桐城的散户钢材贩子。 但他嚇不住国企。 国企的採购销售走的是系统內流程,地方上那根线,接不上去。 “宋建华,您认识?“ “不认识。“张德明说。“但有人认识,別多问,你照做就行。“ 陈峰很聪明,立马明白有一股暗中力量在帮他。 “张叔。“ “嗯?“ “前几天……我还没跟徐国良谈崩...您这动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峰,有些时候,速度慢是因为没到时机。“ “你记住一点,我不指望商超开的多快,我只希望你把声势打出去,剩下的....你不要管。” 陈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我明白了。” ...... 招商局一楼,档案室的走廊尽头。 张德明掛掉电话,倚在窗台边上,看著楼下停车场那棵歪脖子柳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从夹克內兜里掏出那个翻盖手机,不是办公用的那部,是他自己买的、只存了三个號码的老年机。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第二个名字。 没有备註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张德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 “领导,鱼有动作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 “咬的哪只鉤?” “临川,他没忍住,伸手了。” 安静了几秒。 “跨县施压供应商,算经济干预吗?” 张德明看著窗外,声音很平。 “单独一条不够,加上九三年的那份东西……差个契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別急,我们的目標不是他。”周正平的声音不紧不慢。 “还不够热闹。” “我记得几年前,光头搞拆迁的时候手脚不乾净,吃了一个村子的拆迁款……好像还把人家腿打折了....“ “领导的意思是?“ 周正平沉默了三秒。 “那个村子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张德明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第146章 死人了 b12厂房二楼,陈峰把一摞列印出来的报价单推到桌角,给王巧倒了杯水。 刘浩也在,关了这几天,不仅没瘦,精气神反而比进去之前还足。 “你们坐。” 王巧问道。 “建材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省属国企的渠道,量足,价低,徐国良的手伸不进去。” “明天我会找时间去聊。” 王巧点了下头。 以陈峰的人脉层级,她不需要问是谁牵的线,能调动省属国企渠道的,青泽县伸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陈峰靠在椅背上。 “巧姐,浩子,我叫你们过来,不是聊这件事。” “商超的事,咱们换个打法。” “换个打法?” “没错。” “徐国良卡建材,咱们虽然绕过去了,但他下一步一定还有动作。” “我如果继续闷头干,他暗处使绊子,我们明处接招,永远是被动的。” 王巧听出味道了。“你想主动出击。” “对。”陈峰站起身。 “把商超这个项目,从县里的事,变成市里的事,甚至是省里的事。” 这是陈峰从张德明话中品出来的。 张德明让他把声势做大,而且不要多问。 很显然,这事已经超出了商超本身,关乎上面。 对方想借著徐国良的动作,钓出更深处的鱼。 而自己,只是一个饵。 让自己把声势做大,说明现在的影响力还不够。 既然如此,那就得加把火。 王巧的眉毛动了一下。 刘浩则听的云里雾里的。 陈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著几行字,是他临时写的。 “你去找媒体。本地的、市里的、省城的,传统媒体也好,新媒体也好,短视频平台也好,全覆盖。” “核心只讲一件事,青泽县要建第一座商超综合体,配套服装產业集群,带动全县四千多人就业。” 他把纸递过去。 “注意措辞,不是我陈峰要建商超,是青泽县在建商超。把县里的政绩绑上去,把產业升级的概念打出去。” 王巧接过来看了两眼,没吭声。 陈峰继续说:“投放不要只局限在青泽,市里的晚报、电视台民生栏目、省城的財经自媒体,全部铺开。预算你报给顾晓芬,五十万以內我不过问。” “无论任何方法,编故事也好,標题党也行,重要的是把热度散出去。” 刘浩坐在旁边听了半天,一直没插上嘴。这时候终於憋不住了。 “峰子,你这不还是打gg路子?” “不是gg。“陈峰看了他一眼。“是造势。“ 王巧看了看陈锋。 “...陈总想要一个罩子?” 陈峰没否认。 “媒体的路子我有。”王巧开口道。 “市里有个做本地號的,粉丝三十多万,给钱就发。省城那边,財经类的自媒体我认识两个。” “但传统媒体,报纸和电视台,得有官方口子配合,你这边能搞定吗?” “官方那边我去谈。”陈峰说。“你先把新媒体的方案做出来,明天把这事敲定下来。” “行。” 王巧刚要转身,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gg投出去之后,会有人来实地看。到时候城东那栋楼的现场,不能太难看。” 意思很明確,造势可以,但內容得跟得上。空壳子撑不了三天。 “冯磊那边进度怎么样?”陈峰问。 “外墙脚手架搭了三分之一,室內还没动。人手不够,设备也差点意思。” 陈峰想了想。 “你列个清单,人和设备分开报,我让刘浩去跟。” “好。“ 陈峰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日收益三十万,常住人口三十万出头。 数字还在涨,但涨幅已经开始放缓。 如果这道坎过了,县城的回流速度会再快一些。 但前提是,商超得建起来。 陈峰正想著,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东。 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陈峰抬头看他。 刘浩也被这动静嚇了一跳。 马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王巧还没走远,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看手机。 “进来说。”陈峰声音压低。 马东跨进来,隨手带上门,但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陈总...” “出什么事了?” 马东咽了口口水。 “杨树镇下面,魏家湾那个网点。” “嗯。” “有一户人家,姓吕,登记编號三百零七。老太太,六十二岁。” 陈峰的手停在桌面上。 马东的声音哑了。 “昨天晚上在家赶工,缝到半夜……” “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氛围立马变了。 “还是咱们的人今早去收货的时候发现的。“马东接著说道。 “门没锁,人趴在缝纫机上,手还压在布上。“ 他又咽了一下。 “按理说……这事怪不到咱们头上。老太太本身就有病,附近邻居都知道。但我琢磨著,还是得跟您通个气。“ 陈峰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来。 王巧也走了回来,眉头紧蹙。 刘浩是第一个开口的。 “等等。” 他站起来,走到马东面前,蹙著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魏家湾?你说的是哪一户?” “姓吕的那家,老太太叫...” “吕丽琴?” 刘浩的不確定道。 马东点头。 刘浩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坏了……” 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峰。 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是二黑家。” 第147章 现场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刘浩的脸色在三秒之內变了两次。 先是白,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二黑他妈……”刘浩声音颤了颤。“峰子,咱们以前的时候还去过他家...” 陈峰记起来烧烤摊的那些话。 二黑,本名赵志刚。 小时候一起在泽河里摸鱼的兄弟,因为长的黑,所以叫了这个外號,浩子说后来跟著光头搞拆迁,把人腿打折了,这才判了五年。 陈峰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这个兄弟,但没空出时间。 “马东。”陈峰开口。“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八点四十。咱们收货的小赵骑三轮去魏家湾,到吕丽琴家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人趴在机器上,身体已经凉了。” “报警了没有?” “小赵嚇懵了,先打给了片区的孙桂香,孙桂香打给我,我报完警后,直接找的你。” “你先去现场协调。”陈峰的语速快了一截。 “让孙桂香在现场守著,不要动任何东西,別让其他人进去,等警察和120到。” “行。” 马东掏出手机就往外走。 “等一下。”陈峰叫住他。“吕丽琴家里还有什么人?” 马东停住脚。“听孙桂香说,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子在里面蹲著,儿媳妇前年跑了,有个孙子,在镇上小学寄宿。” 一个人住。 六十二岁,一个人住,半夜赶工。 陈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去吧。” 马东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王巧站在门边,手臂抱在胸前,没出声。 刘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插进头髮里,低著头。 “法律上……”王巧先开口。“外发加工户是个体工商户,跟咱们是承揽关係,不是劳动关係。老太太在自己家里干活出的事,责任不在厂里。” 陈峰知道她说的对。 从法律角度,锦程没有任何过错。 外发户自己接活,自己安排时间,自己承担风险。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顾晓芬审过三遍。 但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 “浩子。”陈峰看向刘浩。 刘浩抬起头,眼眶红了。 “二黑进去之前,把他妈托给我照看过。”刘浩的声音哑了。 “我答应过的。这两年我一直忙著自己的事……连她登记外发的事我都不知道。” 陈峰拍了拍浩子。 “別自责了,不关你的事,咱们去去趟魏家湾。” 王巧皱眉。“陈总,你现在去不合適。警察还没到,你出现在现场,容易被人做文章。” “我知道。”陈峰拿起车钥匙。“但等警察处理完我再进去就晚了,这是態度问题。” 他看了王巧一眼。 “巧姐,你留在厂里,把今天所有外发户的出货记录调出来,確认吕丽琴最后一次领料是什么时候,领了多少,交付期限是哪天。” “如果有任何记者或者不明身份的人来厂里问这件事,统一口径:配合调查,不接受採访。” 王巧点头。 陈峰又转向刘浩。“你跟我去。” 刘浩已经站起来了。 两人下楼,李建军已经在车里等著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陈峰和刘浩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发动车子。 “杨树镇,魏家湾。” 车子驶出开发区大门。 刘浩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稻田和电线桿往后退,阳光很好,秋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著稻穀將熟的气味。 “峰子。”刘浩突然开口。 陈峰侧头看他。 “二黑他妈……以前在县服装厂干过。”刘浩的声音很低。“厂子倒了以后,她去菜市场卖过菜,给人洗过碗,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待著。” “二黑出事之后,她一个人扛著。儿媳妇跑了,孙子没人管,她六十多岁的人,就又把缝纫机翻出来。” 刘浩顿了一下。 “她肯定是想多赚点,给二黑攒著,等他出来……” 车里安静了。 陈峰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设计这套外发模式的时候,想的是激活閒置劳动力,降低运营成本,让那些进不了厂的人也能挣钱。 他想过质量问题,想过偷料问题,想过物流问题。 唯独没想过,有人会把自己累死在缝纫机上。 不是制度的错。不是法律的错。甚至不是任何人的错。 但阴差阳错也是错, 有人死了。 死在他撒下去的那张网里。 看来养老保证这件事得加速。 商超做起来之前就得落实,陈峰这样想著。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魏家湾的土路。 远远就看到一辆警车和一辆白色麵包车停在巷口。 几个村民站在外面张望,窃窃私语。 陈峰让李建军把车停在五十米外。 “建军你在这等著。” 他和刘浩下了车,步行走过去。 马东站在吕丽琴家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陈峰,快步迎上来。 “陈总,警察和法医在里面,说是心梗,走的时候应该没遭罪。” 陈峰点了下头。“她孙子呢?” “没敢通知啊,但这消息...八成兜不住啊...” 陈峰站在巷子里,看著那扇半开的铁柵栏门。 门框上贴著褪色的对联,横批已经看不清字。 院子里晾著两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袖子轻轻摆动。 刘浩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没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那台老式缝纫机的轮廓,透过堂屋敞开的门,能看到一角。 机器上还搭著没做完的布料。 陈峰走到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刘浩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二黑交代。 秋风穿过巷子,梧桐叶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地上。 陈峰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巧的消息。 “陈总,吕丽琴最后一次领料:9月25日,领了80件裁片,交付期限9月30日。” “按正常速度,每天做十几件就够了。但她的交付记录显示,9月26日就交了40件。” 一天四十件。 六十二岁,一个人,一天四十件。 陈峰把手机收回兜里。 巷子另一头,一个背著书包的小男孩被一个中年妇女牵著,正朝这边走来。 不知道是谁通知的,还被领来了,这种事情被孩子知道,这不混蛋吗! 男孩大概八九岁,瘦,校服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候一直在东张西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浩看到那个孩子,转过身,背对著巷口,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陈峰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还是王巧。 “陈总,有个情况。”王巧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冯磊从城东工地打来电话,说有两个人在百货楼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上午,其中一个是徐国良手下的黑皮。” 陈峰嗯了一声。 “另一个人,冯磊不认识。但拍了照片发给我,我认出来了。” “是谁?” 王巧停了一秒。 “县电视台民生栏目的记者。” 第148章 得跟二黑当面说 陈峰听完王巧的话,沉默了两秒。 “两个人谈了多久?” “冯磊说至少一个半小时,亏了咱们得人长心眼,多盯著徐国良的动向。” 陈峰的目光落在巷口那辆警车上。 吕丽琴的事,警察刚到,现场还没处理完。 黑皮就已经带著记者坐在城东了。 时间线不对。 黑皮不可能知道魏家湾的事,消息不会扩散这么快。 那记者就不是冲吕丽琴来的。 难道是冲商超来的? 徐国良在等一个机会,准备用舆论给商超工地上眼药。 但如果吕丽琴的事被拿来做文章呢? 陈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外发加工中猝死。 標题都不用编,血汗工厂压榨老人致死、青泽某厂外发加工出人命。 流量密码,现成的。 商超也会受到影响。 “巧姐。” “在呢。” “你现在做两件事。” “第一,吕丽琴的丧葬费,厂里出。她孙子的学费,从现在到高中毕业,厂里负责。二黑出来之前,这个孩子的生活费,每月一千五,也是厂里出。” “这些不是赔偿,是帮扶。措辞你把握好。” “行。” “第二,从今天开始,所有外发户,六十岁以上的,每周必须有片区经纪人上门確认一次身体状况。” “单日交付量超过正常工时產能的,系统自动预警,经纪人当天上门。” “这条写进位度里,明天就执行。” 王巧马上听懂了。 “你怕记者借这件事做文章。” “不是怕。”陈峰说。“有徐国良在,一定会。” “明白了。” 掛了电话后,陈峰就这么远远望著。 这条路他小时候还走过,吕桂琴他有印象,很善良、很勤快的人,要是没有黑皮的事,没准现在还好好的。 警察的处理速度很快,確定原因后,现场封锁,然后尸体便被拉走了。 围观的村民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站在隔壁院墙根底下,压著嗓子说话,眼神不时往这边瞟。 刘浩蹲在梧桐树下,点了根烟。 手在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著。 “我三年前来的时候....”刘浩吸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 “二黑刚被抓,我跟他妈说这事。老太太当时就坐在那台缝纫机前面,听完了,一滴眼泪没掉。” 他弹了弹菸灰。 “就说了一句话,他活著就行,这老太太好像啥都知道。” 陈峰没接话。 “后来我来过两回,送过米和油,可能老太太也不缺这点米,但我寻思著,儘自己所力,能帮点是点,再后来……” 刘浩把烟掐了,狠狠摁在树根上。“再后来我跟著你干,忙起来了,就没再来过。”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孙桂香领著那个中年妇女和小男孩走过来。小男孩背著书包,校服裤腿上沾著泥,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他看著院子里站著的两个陌生男人,又看了看敞开的堂屋门,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不安。 “我奶奶呢?” 孙桂香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那个中年妇女是隔壁邻居,姓刘,她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说:“乖,先跟阿姨回家,奶奶……奶奶去医院了。” 小男孩没动。 他盯著堂屋里那台缝纫机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挣开大人的手,跑进去。 “奶奶!” 空荡荡的堂屋里只有回声。 小男孩站在缝纫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机头上那块没做完的布。手指很小,指甲缝里有铅笔灰。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门口的陈峰和刘浩。 没哭,也没闹。 就那么看著。 刘浩转过身,背对著院子,用力吸了一口气。 陈峰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军。” “几年级了?” “三年级。” 陈峰看著这张瘦小的脸。颧骨高,皮肤黑,像他爸。 “小军,你奶奶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了。”陈峰的声音很平。“这几天你先住在刘阿姨家,好不好?” 小男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峰站起来,走到孙桂香面前。 “孩子这几天的吃住,您安排一下,费用厂里出。” 孙桂香点头。“陈总,那吕丽琴的后事……” “我来办。” 陈峰说完这三个字,没再多解释。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浩的背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两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小男孩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咬著嘴唇忍。 刘浩的步子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出了巷口,他一拳砸在路边的电线桿上。 “操!” 手背上的皮蹭破了,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又砸了一下。 “我答应过二黑的!我他妈答应过他的!” 陈峰没拦他。 等刘浩喘匀了气,陈峰才开口。 “浩子,这事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刘浩转过身,眼眶通红。 “她登记外发的时候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让她干!六十二了,心臟又不好!!” “你拦得住吗?”陈峰打断他。“你不让她干,她就不找別的活了?菜市场搬菜、饭店洗碗,哪个不比坐著踩缝纫机累?” 刘浩愣住了。 “她不是被累死的。”陈峰的声音很低。“她只是没其他路选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升上去,散在半空。 刘浩靠在电线桿上,仰著头,看天。 “二黑还有两年才出来。” “嗯。” “他出来以后……知道这事……” 刘浩没说完。 陈峰沉默了几秒。 “后事我来安排,孩子的事我也管。”他看著刘浩。“但这件事,不能等啊。” 刘浩看过来。 陈峰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收割过的稻田上,声音不大,嘆气道。 “浩子,咱俩去看看二黑吧。” 刘浩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事……得当面跟他说。” 第149章 五十万 手续走了两天。 范所长帮著打了几个电话,把探视流程从一周压到四十八小时。 陈峰没催,但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 李建军开的车。 一百六十公里,两个半小时。 刘浩坐副驾驶,窗户开了一条缝。 手里攥著一包烟,拆了封,从上车到现在,一根没抽。 平时坐这个位置的刘浩,嘴就没停过。今天一个字没有。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路牌闪过去。宿安监狱,前方三公里。 “到了。” 刘浩拉开车门的时候,脚在地上顿了一下。 宿安监狱的围墙是灰的,顶上拉著铁丝网。秋天的日头照在水泥地面上,乾燥,刺眼。 递身份证,过安检。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下登记本。 “赵志刚,编號0774。二號探视室,限时三十分钟。”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地面是水磨石的,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 探视室不大,中间一排桌子,桌面嵌著玻璃隔板,两边各一把塑料椅。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常亮。 陈峰和刘浩坐下来。 等了五分钟。 铁门响了。 赵志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陈峰上一次见二黑,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一米七五,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嗓门大,走路带风。 现在瘦了一圈。头髮剃得极短,颧骨突出来,眼窝深了。 穿著蓝灰色囚服,走路的姿势没变,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层。 他看到玻璃对面坐著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 拿起听筒。 玻璃对面的赵志刚盯著他们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峰子?你咋来了?” 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哑。 “嗯...来看看你。” 赵志刚的目光从陈峰脸上挪到旁边。 “浩子也来了。” 刘浩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嗯。” 赵志刚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两人一会儿。 “多少年没见了。”赵志刚开口。“今天你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一直想来的。”陈峰说。“但之前在外面,时间没错开。” 赵志刚哦了一声,没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甲面发黄。 “你们在外面……还好吧?” “还行。”刘浩说。“我现在跟峰子现在一起干点事,等你出来咱们一起干。” “干什么事?” “开了个厂子,服装厂。” 赵志刚抬眼看了看陈峰。“你开的?” “对啊。” “行啊。”赵志刚点了下头。“从小就你脑子好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起伏,经歷过蹲大狱后,什么都被磨平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探视室里只有隔壁桌一个女人压著嗓子哭的声音。 赵志刚先打破了安静。 “我妈怎么样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刘浩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志刚看著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浩子?” 刘浩低下头,盯著桌面上那道划痕。 “我妈是不是病又犯了?”赵志刚的声音紧了。“她的药是不是没按时吃?我跟她说过的,那个药不能停...” “二黑。” 陈峰开口了。 赵志刚看向他。 陈峰的眼睛没躲。 他看著玻璃对面那张消瘦的脸,停了一拍。 “阿姨走了。” 听筒里没有声音。 赵志刚的身体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三秒。 五秒。 “……什么意思。” 赵志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前几天...在家里....心梗。”陈峰声音越来越低。“但...走的时候...没遭罪。” 赵志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盯著陈峰的脸,像是在等他说开玩笑的。 但陈峰没说。 刘浩握著听筒的手青筋暴起,眼眶红了,嘴唇抿著。 赵志刚慢慢把听筒从耳边拿开,又放回去。整个过程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不可能。” 二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旁边的狱警立刻走过来,用警棍敲了敲铁柵栏。 “坐下!控制情绪!” 二黑盯著陈峰,眼底的红血丝迅速蔓延。 他重新坐下,双手按在玻璃上,脸贴得很近。 “绝对不可能!我妈做过手术的,医生说了,只要保养得好,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不可能这么突然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五十万,他们给了五十万,我妈拿去做的搭桥手术!” 刘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五十万?什么手术?” “我....我不能说!!” 二黑立马反应过来,嘴巴闭紧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里面全是慌。 “浩子...你跟我说实话,我妈究竟动没动手术?” 浩子盯著他。 “什么五十万,什么搭桥手术,我从来没听说过啊,就连....阿姨去卫生院....都极少.....” 二黑按在玻璃上的手猛然鬆开,然后塌下去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骗子!一堆骗子!!!” “徐国良...我操你妈!!!” 他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咬紧牙关,声音从缝隙中透露出来。 刘浩站起来,急得拍打玻璃。“二黑!你別衝动!” “徐国良到底怎么你了?谁骗你了,二黑,你倒是说话啊!” 赵志刚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呼吸很重,鼻腔里发出粗糲的声响。 过了十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 盯著陈峰。 “峰子...我想出去...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峰向前靠了靠,大概理解了二黑的意思。 “二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二黑沉默两秒。 “嗯....那条腿……不是我打断的。” 探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摄像头转动的电机声。 刘浩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前年城南拆迁,光头带著人去强拆。”赵志刚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事情。 “那户人家不肯搬,光头让黑皮带了六七个人上门,把人腿打折了。” “当时动静太大,全村人都围过来了,有人拍了视频,事情闹的挺大,光头慌了。” 赵志刚看著陈峰。 “我当时也在场,但不是我动的手,他说这事得有人扛。让我帮他,说是我乾的。” 刘浩的拳头攥紧了。 “给了一个条件,五十万。”赵志刚的声音乾涩。 “我妈那时候刚查出冠心病,医院说必须做支架手术,光住院费加手术费就要三十多万。” 他停了一下。 “我没钱。” “光头说,只要我扛下来,五十万现金,第二天就到我妈手里。判下来也不会太重,三五年的事。” 赵志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想著,进去几年,出来我妈还在,手术做了,命保住了,没准还能省点……出去后就好好过日子。” 刘浩的手在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字。 “钱……给了吗?” 赵志刚看著他。“我进来第三天,光头派人给我带信,说钱已经打过去了。” “五十万?”刘浩的声音陡然拔高。 “对,五十万。”赵志刚的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我妈来看我的时候我问过一次,她说手术做了,让我別操心。” “我信了,我妈...是在骗我...”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陈峰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指慢慢收拢。 一条因果链,清清楚楚。 赵志刚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对面的隔壁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骗我!那个光头杂种骗了我!” 赵志刚的眼睛通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牙缝里的血。 “我妈就是因为没钱治病,才……” 他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佝僂下来,双手插进剃得极短的头髮里,额头几乎磕在桌面上。 探视室里的狱警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过来。 刘浩把听筒攥得咔吱响。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 “二黑……” “峰子。” 赵志刚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但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消沉的囚犯了。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把所有愧疚、愤怒、绝望搅在一起之后,烧出来的东西。 “你从小脑子就比我们好使。”赵志刚死死盯著陈峰。“帮帮我。” 陈峰看著他。 “我想出去。”赵志刚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儿子还在外面,我妈没了,那孩子谁管?” “我不能在这里等了,我不能再等了!” 陈峰沉默了三秒。 “二黑,你说你是替罪的,有证据吗?” “没有....” 赵志刚的目光暗了一瞬。 然后猛然抬起头。 “但我有其他的证据。” 第150章 证据 陈峰的眼神凝住了。 “三年前,城南强拆前一周。”二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光头喝多了,让我开车送他。他在车上接了个电话。” “谁的电话?” “好像...是他姐夫...” “但后来他姐夫去了光头的船,当时我们全部被清了场。” “我那天有些事,离开的晚,我远远的望著,他姐夫好像是....县委书记...贺东来...” 刘浩在旁边深吸了一口凉气。 “光头在电话里跟贺东来对帐。城南那片地的拆迁款,怎么截留,怎么分帐,谁拿多少,说得清清楚楚。” 二黑咽了口唾沫。 “我当时开的那辆二手捷达,行车记录仪是我自己改过线的。拔了车钥匙,机器不亮,但录音还在转。” 陈峰握著电话筒的手收紧了。 张德明要的契机,没准就在这。 “东西在哪?”陈峰问。 二黑看著陈峰。 “那张內存卡,我用塑料布包了三层。”二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带著极度的悔恨和痛苦。 “我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塞在我妈那台老燕牌缝纫机的底座夹层里了。” 二黑苦笑一声。 “我心里清楚,跟光头干这种事,迟早要进去,我当时想著如果哪一天栽了,用这东西让光头保我一次....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 陈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刘浩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缝纫机。 老太太这两年,天天坐在那台缝纫机前面,踩著踏板,一针一线地缝。 她到死都不知道,机器底下的夹层里,藏著儿子用命换来的证据。 这台缝纫机,成了他们母子俩的催命符,也成了如今唯一的翻盘筹码。 “我知道了。”陈峰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的浊气吐出。 他看著二黑。 “你在里面好好待著,別惹事,別让人看出异常。”陈峰的声音很低。“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会...尽全力...让你出去的...” 二黑隔著玻璃,重重地点了点头。 探监时间到。狱警架著二黑往回走。二黑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峰,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铁门关上。 陈峰放下电话筒,转身往外走。 刘浩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蹌。 出了监狱大门,秋风迎面吹过来,李建军开著车停在路边。 刘浩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盒,手抖得拿不出一根烟。 今天的信息量大的不像话,他需要消化。 陈峰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烟盒,拿出一根,塞进刘浩嘴里,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刘浩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著咳著,他蹲在地上,捂著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陈峰站在旁边,没有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巧的电话。 “陈总。”王巧的声音传过来。 “吕丽琴家里那台老式缝纫机,还在堂屋放著吗?”陈峰问。 “在。警察处理完现场后,门锁了。孙桂香拿著钥匙。” “你现在立刻去找孙桂香拿钥匙。带上马东,去魏家湾,把那台缝纫机原封不动的搬回厂里。放进我的办公室。”陈峰语速极快。 “现在?”王巧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对,马上。”陈峰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特別是村里的人。” “知道了。” 掛断电话,陈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刘浩。 “浩子,起来。” 刘浩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咱们回厂。”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锦程服装厂。 陈峰推开办公室的门。 那台老旧的燕牌缝纫机已经摆在办公桌旁边。 机头上还搭著那块没做完的布料,针头深深扎在布里。 王巧和马东站在一旁。 “没惊动別人。”王巧说。 陈峰点点头。“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峰和刘浩。 陈峰走到缝纫机前,蹲下身。 这台机器很老了,铁质的底座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跡。 陈峰伸手摸向底座的右侧。二黑说,在传动轮下方的夹层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鬆动的铁皮。 用力一抠。铁皮脱落。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腔。陈峰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塑料薄膜包著的小硬块。 陈峰將它掏了出来。 刘浩凑过来,盯著陈峰手里的东西。 剥开三层已经有些发黄的塑料布,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张黑色的sd內存卡。 陈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个读卡器。 將內存卡插进去,连接到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创建时间:一年前的5月12日。 陈峰握住滑鼠,双击播放。 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汽车发动机的杂音,接著是打火机点菸的声音。 然后,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著几分醉意。 “姐夫,城南那片地的款子,是不是已经批下来了?” 这是徐国良的声音。 但电话那头声音不清楚。 徐国良接著说道。 “城南那三百多户,帐面上的补偿款是两千六百万,实际到老百姓手里的,一千一百万都不到。姐夫,剩下那一千五,我这边截了八百,您那边……“ 录音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像是电话信號不好,断断续续的,但有几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来。 “……帐走……不要……本地……“ 然后是徐国良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像是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放心吧,我让人走香港那边的户头转,乾乾净净的,国內查不到。姐夫你放心吧。“ 录音到这里,出现了一段长约十几秒的沉默,只剩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然后,咔嗒一声。 录音结束了。 第151章 张德明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刘浩站在陈峰身后,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的进度条。 “峰子……” 陈峰没回头。 他在电脑上备录了一份,然后把读卡器拔下来,卡重新包好。 “你听到了。” “听到了。”刘浩的声音发紧。“城南拆迁款,两千六百万,到老百姓手里不到一千一。剩下一千五,光头截了八百万,贺东来……” “別说名字。”陈峰打断他。 刘浩闭了嘴。 陈峰把包好的卡片攥在手心里,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 c14 的方向,几个来领料的妇女正把裁片往三轮车上搬,有说有笑。 “浩子,你觉得这东西,我能用吗?” 刘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这不是现成的证据吗?直接报警……” “报哪的警?”陈峰转过身。“青泽县的?” 刘浩张了张嘴,没吱声。 “录音里那个接电话的人,是这个县的一把手。”陈峰的语速很慢。“你觉得青泽县的公安,接到这个东西,第一个电话打给谁?” 刘浩的脸色变了。 “就算绕过县里,直接送到市里。”陈峰继续说。 “我一个开服装厂的,手里突然冒出一张涉及县委书记的录音。第一个被查的人绝对不会是他,而是我。” 他看著刘浩。 “他们会问:你怎么拿到的?你跟赵志刚什么关係?你是不是在搞政治投机?” 刘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张卡不仅救不了二黑。”陈峰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里。“它还是炸弹,谁拿著,谁先炸。” “那……怎么办?” 陈峰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今天所有听到的,看到的。”陈峰看著刘浩。“都烂在肚子里。” “跟谁都不许说,包括张燕。” 刘浩点头。 陈峰拿起手机,走向门口。 “你去哪?”刘浩跟上来。 “你不用跟著我。”陈峰按住他的肩膀。“回车间盯著,今天该干嘛干嘛。” 他拉开门。 “峰子。” 陈峰停住。 “那...二黑的事...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陈峰迴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商超能开下去,二黑就能出来,如果不能...” 陈峰没说完,直接下了楼。 浩子有些不明白,但他隱隱感觉到,青泽...要有大事发生了。 ...... 招商局三楼办公室。 张德明听完这段录音后神情意外的平静,但眼中,好像在揣测什么事情。 “张叔?”陈峰叫道。 “嗯?” “这个东西......能不能把光头送进去?” 张德明摇头。 “难。” “为什么?” “第一,录音取证的合法性存疑,行车记录仪不是当事人主动录製,司法採信有爭议。” “第二,对面那个人的声音不清楚,比对不了声纹,指向性不够,而且徐国良喝酒了,他很可能会说自己在酒后吹牛。” “第三。”张德明看著陈峰。“即便这两条都过了。你猜递上去之后,第一个知道的人是谁?” “所以这东西现在只是半张牌。”张德明轻声说道。“打出去伤不了人,还会暴露手里的底。” 陈峰沉默了几秒,疑惑的看著对方。 “当初你不让我碰城东那栋楼,不想让我得罪徐国良……”陈峰的语速放慢了。 “是不是因为,他姐夫是......县委书记?” 张德明盯著陈峰,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是二黑说的,这个证据也是他提供的。” 张德明的脸色沉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 “那这条录音里对面那个人……”陈峰往前探了探身。“是不是...” “够了。” 张德明的声音不大,但把陈峰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从没听过张德明用这种语气说话。 “陈峰!”张德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峰面前。 “我跟你说过的,不该问的別问。” “不该知道的,就儘量別知道。” 陈峰的脊背不自觉绷直了。 “这张卡,你给我。”张德明伸出手。 陈峰没有犹豫,递了过去。 张德明接过来,塞进自己夹克內兜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取回一件本就属於自己的东西。 “还是那句话。”张德明的语气恢復了一些温度,但底色仍然是硬的。 “好好经营你的商超,把声势做大,做到全市都知道青泽县在搞商业升级。” “其他的,一概別问!” 陈峰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只嗯了一声。 张德明看了他两秒,似乎在確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气氛鬆弛了一些。 张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名单,推过来。 “正好跟你说个正事。” 陈峰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串名字和身份证號,標註著“杨树镇魏家湾”“城南柳巷”“张庄”等地址。大概五十几个人。 “这是城南那批被徐国良坑过的拆迁户。”张德明说。 “有些人腿打折了,有些人拆迁款被剋扣,一直在上访,后来被摁下来了。” “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散在周边打零工。” 陈峰抬头看他。 “正好你城东工地缺人手。”张德明的语气很隨意。 “我让下面的人组织了一下,这批人想找个稳定活儿干,去你那上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陈峰说。 “但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 “您说。” “薪资方面。”张德明顿了一下。 “市价的两倍。” 陈峰的眉毛动了一下。 工地小工的日薪一百二三十块。两倍,就是两百五往上。五十个人,一天光工资就一万多。 不是不给得起。 但张德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多花钱。 “白天晚上轮班值守。”张德明又加了一句。 值守。 不是上工,是值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峰看著张德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泽河秋天的水面。但水底下有什么,看不见。 “明白了。”陈峰说。 第152章 风雨前的寧静 泽河往东的那条支流,水面比上次来的时候低了两寸。 连著几天没下雨,芦苇根部露出一圈泥色。 张德明到的时候,周正平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马扎,遮阳帽,两根鱼竿。 浮漂纹丝不动,跟上次一样。 张德明这次没带花生米,他手里只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领导。” 周正平没回头。 “坐吧。” 张德明没坐。他站在石台旁边,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套著塑胶袋,一共三层。 最里面是一张sd卡。 “什么东西?” “赵志刚当时开车,行车记录仪录下来的。” 张德明把东西举到周正平视线范围內。 “里面有城南拆迁款的分帐对话。徐国良和电话那头,说得很清楚。两千六百万的总款,到老百姓手里不到一千一。截留的八百万走了香港的户头。” 周正平收竿的动作停了。 三秒后他把鱼竿搁回支架上,转过身,眯著眼看了看那张卡。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楚吗?” “不太清楚,断断续续,比对不了声纹。” “嗯。” 周正平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听一份很寻常的工作匯报。 张德明补充道:“但徐国良的声音很清楚,有辨识度。而且他提到了具体金额、具体渠道、具体分配方式。单凭这一条,徐国良肯定跑不掉。” “跑不掉的人多了。” 周正平拧开脚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看著河面。 “跑不掉和送进去是两码事,你比我清楚。” 张德明沉默了。 他確实清楚。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举报过徐国良。 城南的拆迁户,被打折腿的王家老二,还有那个被逼得跑到省城上访又被截回来的老教师。 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 人递上去,也石沉大海。 不是材料不够扎实,是接材料的人不对。 “所以我的意思是……”张德明斟酌著措辞。“按原计划走。商超的声势继续放大,拆迁户安排进工地,媒体铺开,把事情做到市里甚至省里都盯著。” “等热度够了,这张卡再找合適的通道递上去,才有人敢接。” 周正平没说话。 河里的浮漂晃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张德明等了十几秒,压低声音,把真正想说的话挤了出来。 “但领导……这么做的话,真要是闹大了。” 他看著周正平的侧脸。 “到时候不光是徐国良和他后面那位会被拽出来。连您……” 张德明顿了一下。 “您也会被连累。” 这话说得很直白。 周正平与贺东来在县委班子里共事十一年。一个县长,一个书记。 贺东来出事,上面追责,周正平不可能完全摘乾净。 轻则被免,重则一起查。 风从河面吹上来,芦苇沙沙响。 周正平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回脚边。 “德明。” “嗯。” “城南拆迁,咱们搞了多久?” 张德明愣了一下。“前后……大半年。” “李建国服装厂三百人討薪,咱们又搞了多久?” 张德明没说话。那件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年,最后被压下来了。 “两件事。”周正平的语气很平。“两件事加起来,耗了我快三年心思。人也搭进去了,关係也烧了。”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著张德明。 “可结果....” 张德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一根毛都没撼动。” 周正平把遮阳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日光直接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被拉得很深。五十出头的人,看著像六十。 “说明什么?说明力度不够。我们每次都想著四两拨千斤,想著精巧,想著安全著陆,想著把自己摘乾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著笑。 “但你想过没有,再不抓住这次,下一个机会在哪?” 张德明张了张嘴。 “我后年退二线,你比我还早一年。”周正平扳著手指头。 “贺东来呢?他今年才五十二,正是往上走的年纪。万一真让他顺利高升挪到市里……” 他没说完。 但张德明听懂了。 如果贺东来走了,青泽县只会换一任新书记。 而那些旧帐、旧罪、旧创伤,连同城南拆迁户断掉的腿,都会被时间填埋得乾乾净净。 周正平把帽子重新扣上。“这一次,陈峰这小子硬生生撬出一条缝,咱们要是还缩在后面看……” 他没再说下去。 张德明攥著那个塑胶袋,站了很久。 “照做就是了。”周正平重新拿起鱼竿。“你都说了不惜代价,怎么到我这就开始心疼了。” 张德明苦笑了一声。 他把sd卡收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那拆迁户已经进了工地。” “知道了。” “媒体那边,陈峰自己在铺。” “嗯。” “如果徐国良再动手……” 周正平把鱼线拋出去,赤红色的浮漂落在水面上,画出一圈涟漪。 “他会动的。” --- 十月的新一周。 城东百货大楼的外围脚手架搭到了三层,绿色的防护网兜著整栋建筑,从开发区的路口远远就能看见。 冯磊把人分成了两班。 白班五十人施工,夜班三十人值守。 那五十三个拆迁户来了之后,工地的氛围变了。 这帮人不是混混,也不是散工。 他们搬砖的时候不说话,抽菸的时候眼神发直。 中午蹲在墙根吃盒饭,五十多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扯閒天。 冯磊有天晚上巡工地,看到一个姓马的中年男人坐在料场空地上,裤管捲起来,小腿上一道十几公分的疤,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又长歪了。 冯磊没问,他本身就不黑不白,啥都明白。 但他知道,这帮人不用管,给钱就行。 与此同时,王巧的媒体攻势全面铺开。 第一波是本地號。 市里那个三十万粉的民生帐號连发三条,標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沉睡十一年的烂尾楼,被一个回乡青年盘活了。” “青泽县即將拥有第一座商超综合体。” “四千人就业背后的服装厂,又出新动作。” 三篇加起来,五天內阅读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本地人的留言几乎清一色在问,什么时候开业?里面有没有超市?能不能卖电器? 第二波是省城的財经自媒体,两个號,一个做图文,一个做短视频。 图文號写了篇三千字的深度稿,標题叫皖南小城的產业突围:一个服装厂如何撬动县域经济。 文章里引用了陈峰提供给王建设的那份就业数据,4478人的数字被放在第二段,加粗加红。 短视频那边更直接。 何伟带著摄影师在城东工地拍了半天,工人搬砖、脚手架往上搭、冯磊站在楼顶指挥,最后配上一段航拍,镜头从烂尾楼一路拉到远处b13厂房的绿皮屋顶,缝纫机的声音做背景音。 两天,播放量四十七万。 王建设的办公桌上,市里经信委的电话记录多了三条。 有人在问,青泽那个服装產业集群,是真的? 第153章 徐凯 泽河西岸,杨树镇方向三公里处。 那条船还停在老地方。 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紫砂壶上,映出一层冷釉色。 徐国良靠在船舱的红木靠椅上,手里捏著半截没点的雪茄,对面坐著他儿子徐凯。 徐凯二十四,去年刚从省城某三本毕业,名义上在县里一家建材公司掛著总经理助理的头衔。 实际上,那家公司也是徐国良的。 “爸,你说这姓陈的,有点太不上道了吧?” 徐凯翘著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 徐国良没搭理他。他在看手机上的一段短视频。 航拍镜头,城东百货大楼,脚手架已经搭到第三层。 绿色防护网兜著整栋建筑,工人蚂蚁似的在上面爬动。 评论区第一条:青泽终於要有商场了! 点讚一万二。 徐国良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桌上。 “四十七万播放。”他说。 徐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这?抖音隨便一个美女跳舞都不止这数——” “你懂个屁。” 徐国良的语气不重,但徐凯立刻闭了嘴。 脚步声从甲板上传来。油布帘子被掀开,黑皮弯腰钻进来,左耳垂上那颗铁珠子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坐。” 黑皮没坐。他站在桌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几张截图。 “市里的晚报转了,省城那个財经號也跟了。另外,经信委有人往下面打电话问情况。” 徐国良接过手机翻了翻,脸上看不出情绪。 “还有。”黑皮说。“城东工地上新来了一批人,五十多个,全是壮劳力。两班倒,白天干活晚上值守。” “哪来的人?” “查过了,应该是城南拆迁那批。” 舱里安静了两秒。 徐国良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雪茄,用剪刀咔嗒剪了头。点上,吸了一口。 “王家老二也在里面?” “在。” 徐国良吐出一口烟,表情没变化。 城南拆迁那批人,有几个是被他手下打折了腿的。现在这帮人出现在陈峰的工地上,肯定是有人在布棋。 “所以现在明著下手,已经不行了。”徐国良的声音很平。 黑皮点头。“不止这个,哥。最近咱们下面几个场子,环保来了两趟,市监也去了一趟。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来的频率不对。” “而且这事没人提前通知我们。” “我觉得有人在帮陈峰撑腰。能调动这几个口子的,而且没透出风声的,没几个人能办到。” 徐国良没接话。 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转了一圈,磕掉灰。“说说你的想法。” 黑皮看了一眼徐凯,又看回徐国良。 “现在舆论铺得太开,动工地不明智。省城的媒体都盯著了,真出点什么事,应该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容易压下去了。” “但人可以动。” 徐国良眯了眯眼。“哪个?” “冯磊。” 黑皮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他现在是城东工地的总负责人。王巧手下最能打的一张牌。人没了,工地的调度和施工队全得停摆。” 徐国良没立刻接话。他把雪茄叼在嘴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 “冯磊……”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前是不是跟咱们有过节?” “对。”黑皮说。“王巧那年出事之后,她手底下的人四散了。別人都知趣,就这小子不长眼,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去年咱们接省道那单工程的时候,有人往交通局举报超载,查出来就是他干的。” 徐国良哼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黑皮顿了一下。“哥,你还记得九三年咱们推砖窑……” 徐国良的手指停了。 “黄泥岗那个。”黑皮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当时砸死了一个人,姓冯。” 船舱里静了三秒。 河水拍著船底,咣当,咣当。 “冯磊就是那人的儿子。” 徐国良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看著菸头上那圈红光慢慢暗下去。 “看来还有点渊源。” 徐凯在旁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起来。“爸,那还等什么......” “等什么?”徐国良扭头看他,目光冷了。 徐凯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媒体报导的热乎劲还没过,你现在动人,你他妈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徐凯缩了缩脖子。 “再等两天。”徐国良把雪茄摁灭。“等这波风头过去,记者撤了,关注度降下来。再动。” “但爸...” “听我的。” 声音不轻不重,但很有威压。 徐凯闭了嘴,站起来,手揣进裤兜,低著头往外走。 黑皮跟著起身。“哥,那我也先......” “嗯。” 油布帘子掀开又落下。甲板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 --- 甲板外。 徐凯走到岸边,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一脸窝火。 黑皮跟在后面,掏出一根烟点上。 两人沿著柳树底下的土路走了十几步,离船远了。 徐凯回头看了一眼,確认灯光被树影遮住了,才开口。 “皮叔,我爸这也太....” “小凯,你爸有他自己的打算。”黑皮吸了口烟。 徐凯哼了一声。 “他就是岁数大了,胆子小了,青泽多少年了,敢在徐家头上拉屎的一只手数的过来,最后不照样消失了。” 黑皮又吸了一口,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凯,你理解一下他,但我觉得,有些事不一定得你爸出面。” 徐凯转过头。 黑皮把菸灰弹掉,语气隨意。 “明面上的人,叔帮不了你,但看场子那些不算核心。你不是一直想证明给你爸看吗?” 徐凯想了想。“皮叔?” 黑皮拍了拍徐凯的肩膀。 “城南酒吧的人,你可以用。”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条打在两人肩膀上,沙沙轻响。 徐凯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154章 听话 c14库房后面的水泥台阶上,陈小月蹲著,手里攥著手机。 屏幕亮著,微信对话框里赵春梅发了三条语音,她一条没点。 不用听也知道说什么。 今天下午她跟赵春梅吵了一架。 这个月外发加工赚了一千二,钱打到卡上,卡在赵春梅手里。 她说想去镇上买双鞋,再添件秋天的外套。 赵春梅说不行,弟弟下学期要报补习班,得省著点。 陈小月白天领料,晚上赶工,手指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钱一分没碰到。 她把手机摁灭,塞兜里。 嘆了口气。 月亮弯弯的,勾著心。 脚步声从巷口过来。 “你每次来,都蹲这儿好久。” 冯磊叼著烟,手里拎两瓶冰红茶,晃晃悠悠走到跟前,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陈小月没接。“我不渴。” “不渴也拿著,一会就渴了。”冯磊把瓶子搁她脚边,自己靠墙站著,翘著腿。 陈小月斜了他一眼。“你天天来这儿转,工地不忙?” “忙啊,顺路嘛。” c14在开发区西侧,城东工地在东头。 隔著整个园区,三公里多。 哪门子顺路。 陈小月没拆穿他。 冯磊看她脸色不对,蹲下来,跟她並排。 安静了十几秒,开口。 “小月,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吧?” “我说什么了?” “你说,冯磊你要是哪天干正经事了,我就考虑考虑你,还算数吧?” 陈小月的耳根发热。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冯磊跟她打小就认识,后来冯磊成年后,嚷嚷著要娶自己,陈小月嫌烦,隨口说的。 “你现在看看。”冯磊把手摊开。“城东百货,脚手架我带人搭的,差不多上百號工人我管著呢。”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耳朵上。 “厂子里的很多订单都是我拉来的,你都看见了的。” 陈小月没接话。 但她知道。最近两个月,冯磊確实变了不少。 以前在镇上碰见他,不是撞球厅就是网吧门口蹲著,头髮染得乱七八糟。 现在头髮剪短了,脸晒黑一圈,手上全是干活的印子。 而且他確实帮了她。之前那批裁片差了二十件,冯磊跑了趟c14从別的网点调过来的。 前两天缝纫机踏板皮带断了,也是他从工地翻出根旧皮带给换上的。 每回来都不空手,不是一瓶水就是一袋烧饼。 “今晚出去吃个饭唄。”冯磊看著她。“镇上那家砂锅,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嘛?” 陈小月本来要拒绝。 但赵春梅的脸闪过脑子。 一千二,一分没见著。弟弟的补习班永远排在她的鞋前面,从小到大都是。 “行。” 这个字蹦出来的时候,陈小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冯磊更愣。眨了两下眼確认没听错,猛地站起来,烟差点从耳朵上掉了。 “真的?” “再问一遍我不去了。” “走走走!”冯磊拎起地上那瓶没开封的冰红茶塞她手里,转身往巷口跑。 “我骑车去!” 陈小月看著他的背影。 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差一点。 --- 老杨砂锅。 门面不大,四张桌子,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姓杨,五十来岁,嗓门比锅里的汤响。 冯磊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让陈小月坐靠墙的位置。 “砂锅粉吃辣不?” “微辣。” “得嘞。老板娘!一个微辣一个中辣,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一块五一个。”老板娘扬著勺子。 “来两个!”冯磊大手一挥,回头冲陈小月眨了下眼。“今天我请,敞开了吃。” 砂锅粉十二块,荷包蛋一块五。 陈小月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她这个月头一回笑。 砂锅端上来,汤底翻滚,粉条在里面打转。冯磊吃得呼嚕呼嚕的,一边吃一边讲。 “你知道不,陈总搞的那个商超,建起来以后底下要招商的,什么超市、奶茶店、服装店,全要人。到时候你要是不想踩缝纫机了,我给你说句话...” “我踩缝纫机挺好的。” “那也行。”冯磊把最后一口汤喝乾,擦了擦嘴。“反正你那片的单量,有我在,你永远是最多的。” 陈小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冯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目光转向窗外,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也没想过干这种活。搬砖搭架子管工人,以前觉得丟人。” 他把筷子搁下。 “但底下那么多人等著我吃饭,才知道....什么叫责任。” 停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比以前成熟了。” “嗯。” 陈小月应了一声。 “嘿嘿,那你就考虑考虑我,都说成家立业,业我有了,就差家了,怎么样? 陈小月脸一下红了。 “这事...再说吧....我还...没准备好。” “嘿嘿,中。” --- 十月的夜风凉下来了,镇上人不多,路灯昏黄。 冯磊推著电动车,陈小月走旁边,两人隔著半臂。 谁都没说话,但安静得不难受。 走到镇中心的一条街,路灯只剩一盏亮著,另一盏灯管碎了,玻璃罩里黑乎乎的。 冯磊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左边岔路口。 一辆黑色suv横在路牙子上,车灯没开,但引擎是热的,排气管底下冒著白气。 街上安静的不像话,这个时间...不正常。 冯磊的脚步停了。 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了一厘米。这个动作很小,陈小月没注意到。 但冯磊自己清楚,这是以前在街上混出来的本能反应。 “小月。” “嗯?” “你先走。” 陈小月抬头看他,发现冯磊的脸变了。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非常冷静的表情。 “怎么了?” 话没说完。 suv的后门打开了。下来三个人。 紧接著,右边巷子口又冒出两个。 五个人,清一色深色外套,其中一个手里攥著根铁管和钢刀,在路灯底下反著光。 最后面那辆车上,又下来一个。 穿灰色卫衣,帽子扣著,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揣兜里。 走近了,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徐凯。 冯磊认出来了。 这张脸跟老子太像了,圆脸、肉鼻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区別是,老子的头是光的,儿子还有头髮。 “冯磊....”徐凯站在六米开外,声音不大不小。 “你的警惕性...不太好啊。” 冯磊没动。他的右手已经把电动车的把手攥住了,指节卡在剎车线上。 “他是谁?”陈小月也察觉到了不对,往冯磊身后缩了半步。 冯磊侧了下身,把陈小月整个人挡在自己背后。 “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朋友。” 他只能这么说。 但这个阵仗,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 身上什么都没带。最近的派出所在镇东头,骑车三分钟,跑步五分钟。 两个人跑不掉。 他得给小月找机会。 “小月。”冯磊眼睛看著前面,侧脸说道。 “待会儿我说跑,你就跑。往东,別回头。” 陈小月的手攥住了冯磊的后衣摆。 “冯磊……” “听话。” 第155章 追击 冯磊没废话。 他双手抓住电动车把手,猛地往正面那三个人推了出去。 七十多斤的铁架子在水泥路面上打著横滑出去,车身砸翻了前头那人的膝盖,后轮扫到第二个人脚踝,两人往两边趔趄,中间豁开一道口子。 第三个人条件反射往后躲,铁管脱手弹在地上,叮噹响了两声。 “跑!” 冯磊回头吼了一声。 陈小月没犹豫。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是累赘,转身就往东边的巷子死命跑。 “操!別让她跑了!”徐凯在后面大喊。 站在最右边的一个黄毛混混反应快,绕过倒地的电动车,提著管钳就朝陈小月追过去。 冯磊冲向黄毛,从侧面一把揪住对方的后衣领,往后猛地一扯。 黄毛失去平衡,仰面摔在地上。 冯磊顺势抬脚,皮靴的硬底狠狠跺在黄毛的脸上。 瞬间掛了彩。 黄毛髮出一声惨叫,管钳脱手。 就在这半秒的空档。 风声从脑后袭来。 冯磊来不及回头,只能將身体往左侧偏了半寸。 “咔!” 一根实心铁管重重砸在冯磊的右侧肩胛骨上。 冯磊闷哼一声,剧痛顺著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右半边身子瞬间麻了,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咬著牙,左手撑地,借著那一棍的力道往前滚出三米,拉开距离。 大口喘著气,冷汗瞬间涌上脑门。 余光里,陈小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 安全了。 冯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看徐凯,也没看剩下那四个重新围上来的人。 转身拔腿就往西跑。 西边是老街的深处,巷子窄,岔路多。 “追!今天弄死他!”徐凯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风里迴荡。 …… 三公里外。 陈小月跑得肺都要炸了。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躲进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双手哆嗦著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拨通110。 “餵……杨树镇老街……有人拿刀砍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於决堤。 …… 老街巷弄。 路灯照不进这里,只有月光把墙头的碎玻璃照得发亮。 冯磊的呼吸很重。肩胛骨的痛感开始呈放射状蔓延,每跑一步,骨头缝里都的疼打颤。 身后的脚步声很杂。 “追!別让他跑了!“ 是徐凯的声音。 冯凯一边跑,一边听。 身后有五个人,不对,被他撂倒一个,还剩四个。 脚步声的节奏不统一。 有两组快的,一组慢的,还有一个明显跟不上。 冯磊拐进老菜市场的后巷。 这条巷子窄,两个人並排走都要侧身。 他贴著墙跑了二十米,在拐角处猛然剎住。 背靠墙壁,喘气,控制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二、一。 刀疤脸衝过拐角。 冯磊没有半点犹豫,左手握著红砖,照著刀疤脸的面门直接拍了下去。 “啪!” 砖头碎成两半。刀疤脸惨叫一声,鼻樑骨断裂,鲜血糊了满脸。他捂著脸蹲了下去。 但刀疤脸倒下的一瞬间,手里的刀本能地往前乱挥。 “哧。” 刀锋划破了冯磊腰侧的衣服,切开皮肉。 冯磊闷哼一声,捂住腰侧,没有补刀,继续向前狂奔。 徐凯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骂了一句废物。 还剩三个了。 冯磊这样想著。 ...... 老菜市场的尽头连著一条田埂。 田埂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秸秆茬子扎脚,月光把地面照成灰白色。 冯磊踩上田埂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散开了。 有人在骂。 “操!什么路!“ “这他妈往哪跑了?“ “那边那边!看见了!“ 冯磊不回头。他知道田埂路窄,夜里看不清,跑快了必摔。 他放慢半拍,稳住重心,用耳朵判断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分出了层次。 两个快的在追。 一个慢的……掉了。 冯磊跑到田埂尽头,是一条灌溉渠。 渠不宽,两米出头,水干了大半,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 他直接起跳。 右脚蹬在对岸石台上,借力翻了上去。 落地的瞬间肩胛骨那下伤又窜了一道电,痛得他眼前发黑。 侧腰的血散了满地。 身后,有人也跳了。 落地声,紧接著是一声惨叫。 “我操——!脚!脚!“ 冯磊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人蹲在渠底,抱著脚踝,看样子是落在了碎石上,崴了。 还剩两个。 不对。还剩一个快的,和徐凯。 冯磊重新跑起来。田野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再往前... 他认出来了。 那片荒地。那个隆起的土堆。那些长满杂草的断壁残垣。 冯磊从没来过这里。但他认得这个方向。小时候他妈不让他往这边走,说这边有蛇。 后来就忘了这个地方,但现在这个位置对他不利,因为他不熟悉这。 身后最后一个追兵离他不到十米了。冯磊听到刀劈风的声音... 他一个闪身躲开,靠著地形优势,將对方一脚踹了下去。  肾上腺素顶著,痛觉被延迟了半拍。 那人翻滚了两圈,坐在地上。 “別跑了……你他妈跑不掉的……“那人大口喘著粗气。 冯磊没理他。他继续往坡上走,脚步已经不像跑了,更像是在拖。 衬衫贴在身上,又湿又黏。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他走到旧砖窑的残墙边上,靠住了。 跑不动了。 旧砖窑只剩半面墙和一个塌了顶的窑口。 风雨把红砖泡成了灰色,墙根长满了蒿草,有半人高。 窑口是个半圆形的黑洞,里面堆著枯叶和不知道谁丟的农膜。 月光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 冯磊靠在那半面墙上,大口喘著气。 左臂抬不起来,腰侧那条口子在往外渗血,衬衫下摆已经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血顺著皮带往裤腰里淌。 风从河面那边吹过来,带著泥腥味和枯草的乾燥气息。 脚步声。 不急。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徐凯从坡下走上来。 他也喘,但不急促。灰色卫衣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张汗津津的圆脸。 手里攥著一把匕首,摺叠的军刀,刀刃窄,磨得亮。 杀人很趁手。 两个人对视。 冯磊吐了口血痰,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笑的很嚇人。 “呵呵...你那几个人……不怎么行啊。“ 第156章 死了 徐凯站在三米外,把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他不急。 恢復了体力,冯磊迟早得死在他手里 冯磊靠在墙上喘著气,腰上那条口子还在往外渗。 “你应该庆幸,这几个人是我隨手找来的,要不你早死了。“ “不过...过程曲折,但结果不影响,你今天该死还得死。“ 冯磊没说话,他在调整呼吸。 右肩的麻木感已经扩散到整条手臂,左手还能攥拳,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抽走。 徐凯往前迈了一步。 冯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凯又迈了一步。 冯磊左手从地上抄起半块碎砖。 “呵。“徐凯笑了一声。“都到这份上了,还想挣扎?“ 冯磊把砖头攥紧,他很紧张。 但徐凯则是蹲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冯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凯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带著调侃 冯磊没回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逃命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方向和距离,没有地名。 “黄泥岗。“ 徐凯慢慢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冯磊的后背微微僵了。 黄泥岗。 那天晚上吵完架,他妈歇斯底里喊出来的地方。 你爸就是在黄泥岗被活活砸死的。 风从窑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冯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碎砖,蒿草,塌了一半的窑壁。 他靠著的地方。 就是他爸死的地方。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知道。“徐凯歪著头看他。“但你妈没跟你说全吧?“ 冯磊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徐凯。 “九三年冬天。“徐凯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冯磊不到三米了。 “这座窑,本来就是你爸盖的,县里严查占地,要拆。更准確的说,我舅舅要政绩,我爸动的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故意要刺激冯磊。 “你爸当时在窑上干活,不肯走。说窑是命根子,拆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冯磊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我爸让人把他拽下来,他不走,还动了手。“ 徐凯笑了笑,笑的很卑鄙。 “然后我爸让人开了推土机....砰...“ “闭嘴。“ 冯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发颤。 “你让我闭嘴?“徐凯反而来了兴致,他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 “嘖嘖...我还没说完呢。“ “推土机顶上去的时候,窑壁是从北面塌的。你爸被埋在底下。“ 他用刀尖指了指冯磊身后那半面残墙。 “大概....就是你现在靠著的这面墙。“ 冯磊猛地转头。 月光下,那半面墙的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被撕裂的嘴。 冯磊的整个身体开始发抖。混杂著伤痛和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是对父亲没感情,但不代表这个词就可以被人侮辱。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赵春梅从来不让他往这边走。为什么提到父亲就发疯。为什么他从小到大,连父亲的名字都很少听人提起。 不是因为没人记得。 是因为所有人都记得。 整个青泽县,整个杨树镇,所有人都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只有他不知道。 他妈用了二十多年,把这件事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挖掉了。 像挖掉一颗烂牙。连根带血,不留痕跡。 让他活得乾乾净净的,不记仇,不惹事,不知道自己的命里埋著一颗雷。 可她忘了,雷不会因为被埋得深就不炸。 冯磊的眼眶红了。 是恨。 一种迟到了二十六年的、终於找到出口的恨。 “我爸....“冯磊的声音很低,眼神中透著凶狠。 “是被你爸弄死的。“ 徐凯耸了耸肩。 “是啊。“ 他感嘆了一声。 “所以呢?“ 徐凯把匕首举到月光下,刀刃上泛著冷白。 “今天你同样会死在我的手里,呵呵...两代人...同一个恩怨。“ “真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在青泽...“ “你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出徐家的手心!“ 然后徐凯动了。 军刀直奔冯磊心口。 冯磊没有力气躲。 他左手攥著那半块碎红砖,起身迎著刀锋往前跨了半步,扬手照著徐凯的太阳穴狠狠拍了下去。 以命换命的打法,他没有別的办法,又或许,他就没想活著。 但徐凯不想换命,他偏头躲避砖块。 刀尖偏了方向。 “噗嗤。” 利刃刺破布料和皮肉的声音。 匕首扎进了冯磊的左侧肋下。刀点没入一些,然后被冯磊握住。 冯磊憋著气。衝力带著他往后退。后背撞在身后的残墙上。 几块碎砖从顶部剥落,砸在杂草丛里。 徐凯压在冯磊身上,右手死死握著刀柄,想把刀刃往下压,切开冯磊的內臟。 “你他妈拿什么跟我换?”徐凯喘著气,脸上带著狰狞的笑意。 他看著冯磊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冯磊的后背抵著砖墙。 肋下的剧痛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在骨头缝里摩擦。 “你老子死在这里,你也死在这里,挺好。”徐凯手上加力,刀尖又往里送了半寸。 冯磊抬起右手,一把攥住徐凯握刀的右手手腕。 指甲抠进徐凯的皮肉里。 “你他妈笑早了!!”冯磊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手掌直接握住了裸露在外的半截刀刃。 顶在刀把上,防止刀子进去。 鲜血顺著冯磊的指缝涌出来。 徐凯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徒手抓刀刃的疯子。 借著徐凯这半秒的错愕,冯磊大吼一声,左臂肌肉猛地绷紧,硬生生將那把匕首从自己肋下拔了出来。 鲜血喷溅在徐凯的灰色卫衣上。 冯磊没有鬆手。他连同徐凯的手一起攥著,强行將刀尖翻转,对准了徐凯的胸口。 徐凯慌了。他双手同时握住刀柄,拼命往下压。 两个人倒在残墙下,展开了最原始的角力。 冯磊失血过多,呼吸急促,刀尖在两人胸口之间来回摇晃。 一寸。两寸。 徐凯毕竟没有受伤,体力占据绝对优势。骑在冯磊身上,他咬著牙,一点点把刀尖压向冯磊的脖颈。 “去死吧!”徐凯大吼。 冯磊再次將匕首翻转冲向徐凯。 他不甘心。他要把刀捅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 冯磊身后的那半面残墙,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断裂声。 三十年的风吹日晒,雨水侵蚀。这面墙早就成了一堆酥脆的粉块。 刚才冯磊撞上去的那一下,破坏了它最后的受力平衡。 “咔嚓。” 徐凯听到了。他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 一大片黑影从天而降。 超过两百斤的残砖和黄土,夹杂著陈年朽败,砸向徐凯的后背和后脑。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徐凯的身体被这股下坠力量砸中。 他的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但他双手还握著那刀柄。 冯磊的左手抵在徐凯的手背上。刀尖原本正对著徐凯的胸口。 徐凯身体下沉的重力,加上落砖砸击的力道,全部集中在了那把匕首上。 刀尖没有任何阻碍地刺破了徐凯的卫衣。 刺穿了皮肤。 刺断了胸骨。 直直扎进了徐凯的心臟。 徐凯的眼睛瞬间瞪大。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张开嘴,想要喊叫。 却发不出声音。 他握著刀柄的双手鬆开了。 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一旁。 砖块还在往下掉。砸在徐凯的腿上、背上。 徐凯的身体抽搐了两下。 死了。 第157章 消息传出去了 冯磊咬著牙,左手撑地,用力把徐凯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开。 尸体沉甸甸地翻滚到一旁,压倒了一片蒿草。 他挣扎著站起来。 “不能留在这里....得赶紧走...嘶...” 徐凯带了五个人,虽然被他放倒了几个,但剩下的人隨时可能找过来。 如果再来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半面倒塌的残墙。 转身,拖著一条腿,踉蹌著走入夜色深处的田野。 风吹过荒地,呜呜作响。 ...... 五分钟后。 红蓝交替的警灯撕破了杨树镇老街的夜色。 两辆警车停在老菜市场路口。 陈小月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脸色煞白,手指都在抖。 “就在这!他们就是在这堵人的!” 她指著地上倒著的电动车,声音带著哭腔。 范所长推开车门,强光手电在地上扫过。 电动车旁边有一滩血,往前走,巷子拐角处,一个满脸是血的黄毛正靠著墙呻吟。 旁边还掉落一把管钳。 “銬起来!”范所长挥了下手。 两个民警衝上去,把黄毛按在地上。 范所长蹲下身,手电光打在黄毛脸上。“別的人呢?往哪跑了?” 黄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哼哼唧唧:“田……田里……凯哥带人追过去了……” “凯哥?”范所长眉头一皱。“哪个凯哥?” “徐……徐凯。” 范所长的心猛地往下沉。 在他这个位置,当然知道徐凯是徐国良的儿子。 牵扯到徐家,这事就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了。 不管是伤了对方,还是徐凯自己伤了,都不好收场。 “留两个人控制现场,把受伤的送卫生院!其他人跟我搜!”范所长带著人顺著田埂的方向追了过去。 陈小月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田埂上,又发现了一个抱著脚踝哀嚎的混混。 再往前,缓坡上的废弃砖窑轮廓显现出来。 “手电打过去!”范所长喊道。 三四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扫向黄泥岗的废墟。 光柱在倒塌的残墙边停住了。 地上躺著一个人。 陈小月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她不顾一切地衝过去,被旁边的一个民警一把拉住。 “別过去!保护现场!” 范所长走上前。 地上的人穿著灰色卫衣,仰面躺在碎砖和杂草里。 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周围的泥土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人已经凉了。 范所长把手电光打在那人的脸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范所长手里的电筒晃了一下。 青泽县公安局的內部档案里,这张脸出现过不止一次。 虽然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被抹平了,但他绝不会认错。 徐凯。 死了。 范所长站在原地,冷汗顺著鬢角流下来。 青泽县要出事了。 “所长……”旁边的年轻民警说道。“这人好像是……” “闭嘴。”范所长打断他。 “拉警戒线!通知县局刑警大队,马上派法医和勘查组过来!任何人不准靠近尸体一步!” “周围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人。” 陈小月站在警戒线外,看著地上的尸体,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是冯磊。 死的人不是冯磊。 心中既侥倖又担忧。 这人...是冯磊杀的? 那...冯磊去哪了? ...... 凌晨两点。 泽河西岸,那条停泊在柳树下的船上。 徐国良今天没回家,刚跟姐夫通过电话。 电话那头让他最近消停点,上面已经有人注意青泽的情况了。 要是產业集群出现状况,就不是像之前几句话就能摆平的了。 但他不甘心,商超现在还没搞到手。 他坐在红木靠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核桃。 咔嗒,咔嗒。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油布帘子被掀开。 黑皮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徐国良手里的核桃停了。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黑皮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囫圇。 “哥……” “小凯……小凯他……”黑皮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怎么了?惹事了?还是被警察抓了?”徐国良眉头拧紧。 “他...死了...” 船舱里静了。 只有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咣当,咣当。 徐国良猛的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小凯死了。”黑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在黄泥岗那边的废砖窑。警察刚拉了警戒线,派出所传来的消息,人已经装进裹尸袋了。胸口中刀,当场...没的...” 咔嗒。 徐国良手里的两枚核桃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他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迟缓,像是一个突然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 他走到黑皮面前,声音颤抖。 “谁...谁...是谁干的?” “冯……冯磊。”黑皮低著头。“小凯今天带了五个人去堵冯磊,冯磊跑了,现在下落不明。” 徐国良踉蹌了几步,他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留给儿子吗,现在...儿子没了... “走...走走....我不信....我要去看看....去看看小凯!!” “他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的!!这小子很谨慎的!!” “走!!!!去派出所!!” “哥...哥你冷静点,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黑皮扶著徐国良往甲板上走。 徐国良脚步已经有些轻浮。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 “等等...你先去...去把所有能动用的人,全撒出去。” “黑道,白道,车站,码头,乡下诊所。” “挖地三尺,也把冯磊给我找出来!!” 黑皮点头。 “行行,哥,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你別激动。 “还有。”徐国良转过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陈峰的商超,你要动所有的资源,让他开不起来!!” 第158章 出事了 凌晨三点。阳光小区。 这是个老家属院,没物业,没监控。 陈峰当初把王巧从金鼎会所捞出来,为了让她安心干活,特意在这给她租了个两居室。 次臥的门虚掩著,女儿睡得很熟。 王巧穿著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著一堆外发加工的帐本,她刚对完最后一笔帐,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洗脸睡觉。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沉,很急,像是用手掌根砸在防盗门上。 王巧动作停住。 三更半夜。这个小区连个鬼影都没有,谁会来敲门? 她没出声,光著脚走到玄关。 顺手从鞋柜上拿起一把拆快递的剪刀,攥在手里。 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的感应灯没亮。 猫眼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谁?”王巧压著嗓子问了一句。 隔了三秒,一个极其虚弱、带著气声的嗓音贴著门缝传进来。 “姐……是我,开门。” 王巧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冯磊。 她立刻拧开反锁的旋钮,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血腥味瞬间衝进鼻腔。 防盗门刚开到一半,一个人影失去支撑,直挺挺地朝屋里栽倒进来。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 王巧嚇了一跳,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磊子?!” 她赶紧把门关死,反锁。 看见冯磊的模样,王巧倒吸一口气。 冯磊趴在瓷砖上。外套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左边肋下有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著,血还在往外涌。 右半边肩膀塌陷著,姿势极其不自然。 他的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头髮被汗水和泥土糊在一起。 “怎么回事?你咋弄成这样了!”王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肋下的伤口。 冯磊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著。 “姐……”冯磊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水往下掉,  “我……我杀人了。” 王巧的手猛地僵住。 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打架斗殴见得多,但沾人命是另一回事。 “你杀谁了?” 冯磊的喉结地滑动了一下。 “徐凯……” 王巧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疯了?!”王巧压低声音,“你惹他干什么!” “我没惹他……是他带人来堵我……”冯磊肩膀剧烈抽动著,“五个人,拿著刀和铁管。我跑,他们追。一直追到黄泥岗的废砖窑。” “后来墙塌了,砸在他身上,刀子扎进他自己心口了。他死了,当场就死了……姐,我摸过他的颈动脉,没跳了。” “你先別说话了!”王巧迅速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衝进卫生间拿来两条乾净的干毛巾,死死按在冯磊的肋下。 “压住!自己用手压住!” 冯磊用仅存的力气按住毛巾。 “去医院不行。”王巧一边翻找医药箱,一边快速盘算。 “卫生院和县医院肯定都有徐国良的人。磊子,这事太大了,要不……你去自首吧。警察局里他总不敢乱来,算正当防卫。” “不行!” 冯磊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一把抓住王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不能去!姐,绝对不能去!”冯磊的眼睛瞪得老大。 “徐国良在局里有关係!派出所、刑警队……白道全有他的人!我只要进去,就出不来了!自首跟落在他手里没区別!” 王巧看著他,她知道冯磊说的是实话。 “那你想怎么办?躲?你能躲到哪去?车站、码头、出城的公路,现在肯定全都是徐国良的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冯磊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虚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这个在砖窑里敢跟人换命的硬汉,此刻躺在地上,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姐……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冯磊哽咽著。 “日子才刚好起来啊……我今天带了几十个工人搭架子,我赚乾净钱了……” 他死死攥著王巧的衣服下摆。 “小月……小月她今天刚答应我,说给我机会……你知道吗?她终於愿意正眼看我了!” “还有我妈……我最近往家里拿钱,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不骂我了……” “我刚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我所有都知道了!!” 冯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再次渗透了毛巾。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我不想死……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呜呜呜……” 一个大男人,躺在血泊里,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死死压抑著声音,生怕吵醒屋里的孩子。 王巧看著他,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了自己被徐国良设局逼债,走投无路只能去会所捏脚的日子。 她太懂这种刚爬出泥潭,又被一脚踹进深渊的绝望。 “对了……陈总!”冯磊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得嚇人。 “陈总有关係!他连省属国企都能调动,他连徐国良都不怕!他一定能救我的,对吗?姐,你给陈总打电话,求他救救我!” “我求你了...求你了...” 王巧深吸了一口气。 她反手握住冯磊的手,用力捏了捏。 “你先別说话了,留点力气。”王巧安慰道。“放鬆点,別紧张。我先给你把血止住。” 她拿来酒精、碘伏和云南白药。 “忍著点。” 酒精倒在翻卷的皮肉上。冯磊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王巧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 肋下的伤虽然长,但万幸没有伤到內臟。右肩是钝器砸伤,骨头裂了,她处理不了,只能用三角巾固定住。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冯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失血过多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態。 王巧把他拖到主臥,拿了一床毯子给他盖上。 “听我说。”王巧拍了拍冯磊毫无血色的脸。“这几天,徐国良肯定会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冯磊勉强睁开眼,看著她。 “你老老实实在这待著。哪也別去,谁敲门也別出声。”王巧盯著他的眼睛。 “这里是陈总用別人的身份证租的,徐国良查不到这。只要你不出去,就是安全的。” “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冯磊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谢谢……” 王巧从臥室出来,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像是在纠结什么。 最后,还是拿出电话。 播了出去。 三声后,电话通了。 “陈总,出事了。” 第159章 设局 十五分钟后,陈峰到了阳光小区。 上了四楼,敲了三下。 两秒后,响起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王巧的半张脸从阴影里浮出来,目光迅速扫过陈峰身后的楼道。 “进来。” 陈峰侧身进门,王巧立刻把门反锁。 “人呢?” 王巧往主臥方向抬了下下巴。 陈峰推开臥室门。 冯磊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右肩用三角巾固定著,左肋下缠了厚厚一层纱布,已经洇出一团暗色。 呼吸浅而急促,人昏过去了。 陈峰站了两秒,退出来,把门带上。 “究竟怎么回事?” 王巧嘆了口气,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徐凯带人围堵,冯磊护著陈小月逃脱,一路追到黄泥岗。搏斗,墙塌了,刀插进了徐凯的胸口。 陈峰听完后,沉默了,久久没说话。 他走到阳台,推开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远处开发区的方向,路灯稀稀拉拉亮著几盏。 更远的地方是黑的,是泽河,是田野。 他把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 脑子快速运转。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如果处理不好,后果比想像的更严重。 冯磊如果去派出所自首。 范所长那边有关係,事实上也確实是正当防卫,对方五个人持械围堵,冯磊是被追杀的一方。 法律上应该站得住脚。 但问题是,法律不是在真空里运行的。 徐凯是徐国良的独子。 徐国良的姐夫是县委书记贺东来。 冯磊一旦进了派出所,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內就会到贺东来耳朵里。 以贺东来的能量,这案子很快就会从“正当防卫”变成“故意伤害致死”甚至“故意杀人”。 证人会改口,笔录会消失,法医报告会出岔子。 冯磊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但如果跑呢。 徐国良已经撒了全部人手封锁车站、出城公路。 就算侥倖逃出青泽县,一个背著人命官司的逃犯,没身份没钱,能跑多远? 跑一天是一天,但最终还是会被抓回来。 而且一旦跑了,性质就变了。 那就真成杀人潜逃了。 陈峰关上窗。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张德明说过:把事情闹大。 闹大,意味著这件事不能停留在青泽县的层面。 不能让贺东来有机会在內部消化。必须让更多的眼睛盯著,让更高层级的人介入。 而现在,冯磊杀了徐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炸弹。 炸弹已经炸了。 关键是,让谁先慌。 陈峰走回客厅,在茶几对面坐下。 “巧姐。” “嗯。” “你现在做一件事。” “天亮之前,让马东去杨树镇,把冯磊他妈接走。不要拿东西,人直接带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 “徐国良找不到冯磊,一定会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冯磊先在这住几天,其他的事我来办。” 王巧犹豫道。 “行....但....会不会连累到你?” “没什么连不连累的,冯磊是因为我的事才走到这一步的。城东工地、跟徐家对著干,每一步都是我让他踩上去的。” 他停了一拍。 “放心,我会保他。“ 王巧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然后给马东打电话去了。 陈峰起身,重新推开主臥的门。 冯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眼睛半睁著,血丝密布,焦点涣散。 看到陈峰,冯磊挣扎著想坐起来。 “陈总……” 陈峰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左肩。“躺著別动。” “我....惹大祸了。”冯磊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懊悔。“我把事情搞砸了....我杀人了。” “你听著,徐凯是自己倒霉,被塌墙砸死的,你这叫正当防卫。” 陈峰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目光平静。 “可...徐国良不会听....”冯磊咬紧牙,牵动了肋下的伤口,表情有些痛苦。 “他现在肯定满世界抓我。我....我该怎么办....” “你先別说话,省点力气。”陈峰安慰道。 王巧打完电话走进来。“陈总,安排好了,马东现在就去接人。” 陈峰点头,重新看向冯磊。 “磊子,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信我吗?” 冯磊没有任何犹豫。“信!我今天能赚乾净钱,是你拉拔的。我肯定信你。” “好,既然信我,就按我说的做。”陈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 王巧放在床头柜上用来联繫业务的旧备用机响了。 陈峰拿过备用机,递给冯磊。“点开那个音频。” 冯磊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著是徐国良带著醉意的粗哑嗓音。 “姐夫,城南那片地的款子……” “两千六百万……截了八百……走香港户头……” 音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 播放完毕。 但两个人都震惊了。 在青泽县混了这么多年,他们非常清楚这段录音的含金量。 这不仅能钉死徐国良,还能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贺东来直接拉下马。 “陈总……这东西……你哪来的?”王巧声音发颤。 “这你不用管。”陈峰拿回手机。 “磊子,徐国良现在满世界找你,躲是没用的。青泽就这么大,他迟早能翻出你。” “要想活命,就不能当猎物,得当猎人,咱们得把水搅浑。” “我....该怎么做?”冯磊攥紧了拳头。 “明天,巧姐你去办一张不记名卡。”陈峰看了一眼手錶。 “磊子你用这个备用机,给徐国良打个电话。” “打给他?” “对,电话接通后,你什么废话都別说,直接把这段录音放给他听。” 冯磊咽了口唾沫,聚精会神地听著。 “放完之后,你只跟他说三句话。”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徐凯的死是意外,黄泥岗的墙塌了砸死的,跟我没关係。” “第二句:这个录音的母盘在我手里,我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你敢动我,这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邮箱里。” “第三句:拿你徐家的命,换我冯磊的命,你考虑清楚。” 陈峰说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冯磊沉重的呼吸声。 王巧沉默了会说道:“陈总,但这么做,並不能阻止徐国良的动作,可能还会更疯狂。” 陈峰看了看她。 “这你就不用管了,后面我有自己的计划。” “只有他疯了,才能中计。” 第160章 把人撤回来!! 清晨。 泽河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徐国良坐了一晚上。 地上的两枚核桃没人捡。 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的菸头。 他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 这几个小时里,派出所的內部眼线给他发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尸体確认是徐凯。 第二条:致命伤是胸口中刀,现场有塌方痕跡。 第三条:法医初步勘验,刀是徐凯自己的,死因存在纠缠中意外致死的可能。 但尸体领不回来。 徐国良把手机屏幕捏碎了。 意外? 去他妈的意外。 他徐国良的儿子,死在了一个泥腿子手里,这就叫谋杀。 甲板上响起脚步声。很重,很急。 油布帘子被掀开,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船舱。 黑皮走进来,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脸色灰败。 “哥。”黑皮低著头,不敢看徐国良的眼睛。 徐国良抬起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人呢?” 黑皮咽了口唾沫。“没找到。” 徐国良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桌前, 抓起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宜兴紫砂壶,猛地砸在地上。 “砰!” 紫砂壶四分五裂,茶水溅了黑皮一裤腿。 “没找到?!”徐国良指著黑皮的鼻子,破口大骂。 “车站、出城的路全他妈封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你告诉我找不到?!” 黑皮低著头,声音发颤。 “哥,县里所有的诊所、黑医院我们全盘查过了。没人接诊过刀伤。道上的兄弟把杨树镇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都没有。” 徐国良胸口剧烈起伏。他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那他就没出城,还他妈在青泽!” “他家人呢!”徐国良突然转头。 “他妈呢?把他妈给我抓过来!!” 黑皮的头埋得更低了。“哥……他妈也不见了。” 徐国良愣住。 “我们去杨树镇冯磊家,门开著,里面没人。衣服都没收,人凭空消失了。”黑皮说。 “而且,是半夜被接走的。邻居说听到有车开进巷子。” 徐国良的眼皮剧烈跳动。 一个重伤逃命的混混,不可能有这种反侦察能力和执行力。 有人在帮他。 有人在半夜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不仅藏起了冯磊,还动作迅速地转移了冯磊的母亲。 “王巧……”徐国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在青泽县,冯磊只听王巧的。 “肯定是这个婊子!”徐国良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红木桌。 “去找她!把她住的地方给我查出来!人给我拖过来!” 黑皮赶紧点头。“哥,我马上带人去。可是……” 黑皮犹豫了一下。 “王巧现在跟著陈峰干,要是陈峰插手,舆论上...我们不占优势……” “陈峰?”徐国良笑了,面容扭曲。“他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盘下个烂尾楼就能在青泽县呼风唤雨了?” “我没动他,是他妈的给张德明面子。” “他要是敢保冯磊,我连他一起办了!”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呢。” “给派出所打电话!”徐国良盯著黑皮。“告诉他,冯磊是杀人犯!陈峰和王巧窝藏逃犯!让警察去搜!搜c14库房!搜城东工地!” “只要找到一点血跡,陈峰的產业集群今天就得被查封!” 黑皮应了一声。“明白,哥...你消消火,我现在就去。” “滚!”徐国良怒吼。 黑皮刚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徐国良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皮停住脚步。 徐国良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哪位?”徐国良的声音透著压抑的暴躁。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只有沉重的、略带嘶哑的呼吸声。 “说话!”徐国良不耐烦了。 接著,电话里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徐国良愣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姐夫,城南那片地的款子,是不是已经批下来了?” 徐国良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著醉意,粗哑,张狂。 电话里的录音还在继续。 “城南那三百多户,帐面上的补偿款是两千六百万,实际到老百姓手里的,一千一百万都不到。姐夫,剩下那一千五,我这边截了八百……” 徐国良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他握著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放心吧,我让人走香港那边的户头转,乾乾净净的,国內查不到。姐夫你放心吧。” 咔嗒。 录音播放结束。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徐国良感觉头皮发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城南拆迁款。 走香港户头。 贺东来。 这段对话发生在一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当时坐在赵志刚开的二手捷达上。 赵志刚进去了。这录音怎么会…… “徐国良。” 电话那头终於有人说话了。 声音虚弱,沙哑,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是冯磊。 徐国良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天没发出声音。 “录音听清楚了吗?”冯磊问。 徐国良咽了一口唾沫。“冯磊……你他妈从哪弄来的……” “这就跟你没关係了。”冯磊根本不接他的茬。 “你儿子的死是意外,不是我杀的。” 徐国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妈放屁!!” “徐总,你消消火。”冯磊喘了一口粗气。“咱们谈笔买卖如何,你放过我,我去自首,咱们公平执法,这东西我毁了他。” “但你要是执意弄我...或者动我妈。这东西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邮箱里。市局、省台,全都会收到。” 徐国良的腿软了一下。他后退半步,靠在沙发背上。 “你可要想好了。”冯磊的声音突然拔高。“拿你徐家和县委书记的前途,换我冯磊一条命,你们值不值。” “冯磊,你是在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自保手段而已,你也不希望你姐夫出事吧?徐总。” 徐国良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会。 “好...我不动你,但警察也在到处找你,你肯定跑不了。” “这就不劳烦徐总费心了,把你的人撤了。” “小子,你最好有命把证据存好了。”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冯磊没在跟他废话。 徐国良保持著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黑皮站在油布帘子旁边,看著徐国良的反应,一头雾水。 刚才徐国良没开免提,黑皮听不到电话里的內容。 他只看到徐国良接了个电话,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乾了骨头一样。 “哥?”黑皮试探著叫了一声。 徐国良没反应。 “哥,是谁打来的?警察那边我还去不去联繫?”黑皮往前走了一步。 “別去了!” 徐国良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劈了,带著破音。 黑皮嚇了一跳。“哥……” 徐国良猛地转头,盯著黑皮。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要杀人的戾气,只剩下彻骨的恐慌。 “把撒出去的人……全撤回来。”徐国良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撤回来?”黑皮瞪大眼睛。 “哥!小凯的仇不报了?!冯磊肯定就在陈峰手里,咱们现在带人过去……” “我让你撤回来!!”徐国良衝上去,一脚踹在黑皮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