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刚准备尸解成仙,猴子来找》 第1章 春秋战国 伏龙山山顶,竹屋內。 一口黑漆棺材摆在空地上,十几个穿著麻衣的汉子围成一圈,个个面面相覷,一脸懵逼。 “老爷子,这不太好吧?私自埋活人在楚国是犯法的。”领头的壮汉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抚摸著棺材嘿嘿傻笑的老头。 这老头是个神经病! 哪有出钱埋自己的。 “犯什么法?犯什么法?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法律难道没有告诉你,不能违背老人意愿吗!” 陶潜抚摸著这一口漆黑棺材,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听到那壮汉的话,顿时气急败坏。 “我不管,今天你们不把我埋了,我就把你们拉去县廷,告你们殴打老人!你们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100岁!100岁的老头!我就算是把你们县廷的县尹打了他都得说我打得响!” “这……”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唐。他们本以为是哪家老人过世,上山来送葬挣点辛苦钱。谁知道这老头活蹦乱跳的,却要埋自己? 关键是他们还不好得罪对方,一百岁的老人在楚国一般认为是天降的祥瑞,这老头甚至能当国宝供著了。 “这是五百蚁鼻钱,完事之后,在我坟前哭七七四十九天,一定要哭的撕心裂肺,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两千蚁鼻钱。” 蚁鼻钱,这是楚国的货幣,不过所用的人不多,大多都是採取以物换物的模式,普通百姓想要攒一些钱,非常不容易,普通情况基本上见不到,只有从那些富商手上才能流出一些。 那壮汉人都看呆了,摸著手上一大袋铜幣。 五百蚁鼻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至於这个老人后面说的两千蚁鼻钱,那就算了。据他观察,这个老人没有亲人,那两千估计就是打水漂了。不过五百蚁鼻钱,那也是一个巨款。 “大哥,要不我们干了吧?这些钱够我们家里养活一个多月了。”旁边的小弟咽了一口唾沫。 “好,我们干了!” 那壮汉一咬牙,想著反正是荒山野岭,也没有人注意到。 “老杖,这可是你要求我们埋的,出了事你可不能扯我们身上。” 那壮汉自我安慰了一句。 “不扯不扯。” 陶潜连连摆手,转身走向棺材,动作利落地躺进去。 棺材內部比寻常的要深一些,陶潜的手在底部摸索片刻,突然用力一按。 咔噠一声轻响。 棺材底部竟然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的夹层。陶潜身子一缩,钻进了那狭窄的空间里,然后將桃木拐杖放在上层。 “盖棺,封棺。”他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闷闷的。 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照做了。棺材盖合上,最后拿出钉子封棺。 夹层里一片漆黑。 陶潜闭上眼睛,心中默默计算著时辰。 这是尸解之法中的“杖解”,以桃木杖代替肉身,欺骗地府鬼差。 等鬼差来勾魂时,看到的只会是那根拐杖化成的“尸体”,找不到他的魂魄,等误了勾魂的时辰,又见尸身腐烂,便会將他当做孤魂野鬼处理,从生死簿上划去名字。 如此,便算是成仙了。 这算是一个取巧的办法。万物生灵的寿命都在生死簿上。 用这个办法让前来勾魂的鬼差误以为他成了孤魂野鬼,划去他的名字。从此以后他不用再担心寿元將近。 虽然只是末等鬼仙之流,可那也是长生。 一百年了。 陶潜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一百年,起初得知这是西游记的世界,他还兴奋了好一阵子。 结果发现是春秋末期,整个人都不好了,这里离唐朝还隔著一千多年,孙悟空甚至可能才刚蹦出来。 好不容易穿越到一个有仙的世界,他当然也有过去寻仙问道,不过都失败了,那些仙人不愿收他。 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偶然在一处山洞中得到了一本尸解成仙的法门,修行一甲子,今天他寿元尽了,打算碰碰运气。 “应该能成功吧,好歹我也有甲子道行,瞒过那些鬼差的眼睛应该不算多难,只看外面那些哭丧的人哭的给不给力,能不能骗过那些鬼差了。” 陶潜对自己的道行有信心。 所谓鬼差也只是听著唬人罢了,实际上就是普通小鬼,没有什么道行,连鬼仙都算不上,只有土地、城隍那些有了道行的鬼魂才能算是鬼仙。 棺中漆黑一片,陶潜静静等了三五分钟,却没见有人抬棺下葬,顿时疑惑起来。 这小子不会收钱不办事吧?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尖叫声。 “有妖怪呀!” “快跑!” “娘咧,还是个猴妖!” 脚步声乱作一团,转眼便远去了。 陶潜勃然大怒。 什么妖怪?屁的妖怪!这山上他待了六十多年,有妖怪他怎么不知道? 好小子,居然敢黑他的钱! 今日定要將你拿去县廷要个说法。 陶潜运起法力,一掌向棺盖拍去,原本钉在棺盖上的棺材钉砰的一声齐齐倒飞而出,整个棺材盖顿时立起。 “混帐东西,竟敢黑老道我的钱!” 怒喝声宛如惊雷在空气中炸响,四下已然空无一人,一只毛茸茸的獼猴呆立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捧著陶潜吃剩的半块干饼。 忽见棺材中出来一白髮老道,顿时嚇得一个激灵,退了三丈之远,口中高呼诈尸了诈尸了! 猴妖?! 见是一只会说话的猴子,陶潜微微有些错愕,这方圆百里之內,可没有猴子这种动物。 但更多的是恼怒,大概还有一个时辰,鬼差就要来了,这猴子把他哭丧的人都给嚇走了,接下来还怎么尸解? “大胆泼猴,竟敢来老道的地盘撒野,坏老道了好事,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魔。” 陶潜勃然大怒。他虽没有成仙,却也修出了法力,斩妖除魔自然不是问题。 霎时间,周围狂风大作,吹得屋內摆设东倒西歪,连同那猴妖也一起被吹得站不起身子,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第2章 鬼差 那猴子却是玩心极大,见这狂风凛冽,非但不惧,反倒顺著风势东倒西歪,口中高呼:“好风!好风!当真是好风也!” 言罢,竟扑通一声跪於陶潜身前,叩首道:“老神仙在上,弟子乃东胜神州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因不甘寿数有限,欲求长生之法,故漂洋过海,寻遍名山大川,今日得见仙长施展神通,定是有道真仙!还望仙长收我为徒,传我长生妙法!” 陶潜闻言,眉头深深皱起,拐杖往地上一杵,那狂风骤止。 浑浊的眸子仔细打量著眼前这猴子,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花果山那块仙石所化?” 那猴子闻言大喜,连连叩首:“仙长果然慧眼如炬!弟子正是那石猴,仙长既知我来歷,可见我拜师寻对了地方!” 闻言,陶潜脸色更加不好了,这傢伙怎么找到他这里的。 “不成不成,你我无师徒之缘,老道亦无福消受。不过老道倒可为你指一去处,那处有真仙高人,可授你仙法,得取长生。” 且不说他手上就几门法术,自己都要靠尸解成仙,怎么可能还有心教別人,况且这猴子日后还要大闹天宫,没大法力者鬼才愿意收他呢。 陶潜访遍南瞻部洲,都能遇到几个仙。这猴子寻仙八九年居然求仙无果,正常人都能看出问题所在。 那猴子闻言,面露失望之色,不过听闻別处有仙又惊喜道:“求仙长请教!” 陶潜摇头道:“不急不急,老道的事比你急,你惊走了老道的观礼之人,坏了老道的大事。如此这般,你需先將老道埋於地下,於坟前哭上七七四十九日,暂且做老道的观礼人。待时辰一到,老道自会指点你该往何处去。” 那猴子挠了挠腮,问道:“仙长既已得长生,为何又要下葬?” 陶潜闻言,抬手便是一记爆栗敲在那猴子脑门上,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老道得了长生?老道现下正躲那勾死人的东西,此劫一过,方能得取长生!” 那猴子捂著脑袋,齜牙咧嘴。 陶潜又道:“你既是那仙石所化,天生便是仙体,自能看见两勾死人。待那两个鬼差前来,你便嗷嗷大哭,务必哭得撕心裂肺,不可落了破绽。待老道將那两个鬼差忽悠走了,自当指引你去处。” 那猴子闻言,面上露出怪异之色,试探道:“敢情仙长你……还不是仙?” 陶潜白了他一眼:“只要此事一成,老道便是仙了!莫要废话,速速將老道入殮!弄好之后,再刻陶潜之墓,立於其上。” 说罢,也不待那猴子再问,便转身利落地躺回棺中,按之前的布局。 那猴子挠了挠腮,嘀咕道:“寻仙这许多年,倒是头一回遇见这般古怪的。罢了罢了,既已寻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些时日。” 言罢,那猴子力大无穷,单手便將棺盖合上,又寻了钉子將棺材封好。 隨后扛起棺材,走到那早已挖好的大坑旁,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放入坑中,又挥土掩埋。不消片刻,便堆起一座新坟。 那猴子又寻了块石板,歪扭扭地刻上“陶潜之墓”四字,立於坟前。 刚立好碑,忽觉周遭气温骤降,阴风四起。 那猴子浑身汗毛倒竖,只见竹林深处飘来两团青色鬼火,渐行渐近。 待得近了,方看清是两个身著皂衣、头戴高帽的鬼差,一个手持哭丧棒,一个捧著批文,面色惨白,眼窝深陷。 “伏龙山陶潜,阳寿已尽,隨吾等归案!”那捧批文的鬼差声音阴森,在空旷的山头迴荡。 那猴子心中暗惊:这老道果然有些本事,竟能算准这鬼差来的时辰! 当下也不敢怠慢,扑通一声跪於坟前,放声大哭:“师父啊!你怎的说走就走了!徒儿千里迢迢寻你至此,你却撒手人寰,叫徒儿如何是好啊!呜呜呜……” 那哭声悽厉无比,响彻山林,惊得林中宿鸟纷纷飞起。 那两个鬼差立於坟前,面面相覷。 持哭丧棒的鬼差翻看著批文,眉头紧蹙:“奇哉怪哉,这陶潜阳寿当於今日午时三刻尽,如今尚差一分,怎的便已入土为安?坟塋俱备,棺槨齐全,岂非早有预谋?” 那捧批文的鬼差冷哼一声:“管他许多作甚?阳寿將尽,早死晚死,不过片刻之差。速速开棺勾魂,莫要误了差事。” 言罢,二鬼化作一缕青烟,径直穿透坟土,入了那棺材之中。 棺內昏暗,那截桃木拐杖已然化作陶潜模样,鬚髮皆白,面容安详,宛如熟睡一般。二鬼见状,正欲施法勾魂,却忽觉不对。 “且慢!”持哭丧棒的鬼差伸手一探,面色骤变,“这肉身之中,竟无半点魂魄气息!此人魂魄不在此中。” 那捧批文的鬼差亦是一惊,连忙上前查看,绕著“尸身”转了三圈,又伸指在其眉心、胸口、丹田各处探查,皆是空如也。 “怪哉!这陶潜之魂,竟不在体內?” 二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 那捧批文的鬼差沉吟片刻,道:“依我看来,此人怕不是寿终正寢,而是横死於此。魂魄受惊,脱体而出,游荡於野,一时未归。” “那当如何是好?” “你且在此守上数日,若那魂魄归来,便即刻勾走。若数日之后,尸身腐烂,魂魄仍不见踪影,便是误了勾魂时辰,只能任其成了孤魂野鬼,日后若有炼气士將其度化,自会再归地府。” 像这道人横死的人不少,魂魄离体之后不归,他们也没这心思去寻,毕竟还有其他魂魄要勾,误了时辰要受重罚。 那捧著批文鬼差见坟前猴子哭的撕心裂肺,只当是这老人生前所养的精怪,见此伤心,不疑有他。 想著手上还有诸般任务,化作一阵阴风离去,只留那只手持哭丧棒的鬼差留在此地查看。 猴子头瞟了那鬼差一眼,心中烦闷,那两鬼差的话,他可全听了去,这鬼差居然还要在此停留几天,可真是要苦了他。 第3章 鬼仙 七七四十九天。 棺中漆黑如夜,陶潜睁著眼,浑浊的瞳子盯著头顶的棺板,心中一沉。 四十九天了,那鬼差还没走。 桃木拐杖化成的假尸已经开始散发腐气,这是桃木解形的前兆。最迟再有半个时辰,桃木便会现出原形,届时鬼差必然识破偽装。 一甲子苦修,毁於一旦。 魂归地府,阳寿耗尽。 “看来是逃不了。”陶潜轻嘆一口气。 坟外,那猴子已经哭了四十九天。 起初几日还哭得有模有样,声泪俱下,后来嗓子哑了,只能干嚎,再往后连乾嚎都嚎不出来了,蹲在坟前,有气无力地挤出几声像猫叫的呜咽。 “呜……呜呜……” 猴子抹了把脸,肚子咕嚕嚕响了一阵。 四十九天,他只靠山上的野果和溪水撑著,嘴皮子都乾裂了,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那鬼差就飘在坟头不远处,青幽幽的鬼火一闪一闪,跟盯梢似的。 “这老头该不会是骗我的吧?”猴子烦躁地用爪子刨了两把泥土,心里犯嘀咕,“今日已是最后期限,这老道人怕是骗不过那鬼差了。” 他回头瞟了一眼那鬼差,对方正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哭丧棒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弱的念头刺入猴子脑海。 “猴子,別说话,用心听。” 猴子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四下张望,却见那鬼差並无异动,这才按捺住。 是那老头的声音! “你还没死啊?”猴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闭嘴,听老道说。”陶潜的念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桃木撑不住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要现原形,今日你帮我一把,待我功成自当指点你去成仙之处。” 棺中,陶潜闭著眼,他不是没想过別的办法,可困在棺材夹层里,法力施展不开,唯一能做的就是传法给这猴子,让他施术迷惑鬼差。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些犹豫。 这猴子是谁?日后大闹天宫、搅翻地府的齐天大圣!传法於他,日后必有祸患,这猴子寻遍名山大川都没有找到愿意收徒的,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可若不传…… 半个时辰后他就是一缕散魂。 “罢了。”陶潜咬了咬牙,“死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因果。” 念头刚落,脑海中忽有异动。一本古朴书卷的虚影浮现在意识深处,封面上“云笈道枢”四个篆字泛著微光。书页自行翻动,停在其中一页,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显现: “万般妙法,传於后人,可得一法予,初次可得两法。” 陶潜愣了一瞬。 这本云笈道枢是他在山洞中与尸解法一同得到的,这些年来翻遍了也没弄明白怎么用,只当是本废书。没想到此刻竟主动显灵了。 传法还能得法?並且第一次传还可得两门法术。 来不及细想,陶潜將最后一丝心神凝成一道游丝般的念头,顺著方才的联繫,刺入猴子脑海。一篇名为《迷仙障》的术法口诀如流水般灌入其中。 猴子脑袋嗡的一声,大量的口诀、手印、运气法门如潮水般涌来。 “老……老头,这是什么?” “迷仙障,能遮蔽鬼神感知的障眼法。你照著口诀运功,在坟前布下此障,让那鬼差以为老道的魂魄已被地府收走,他自然就走了。” 猴子苦著脸:“我从没修炼过,连气都不会运,怎么施法?就算使出来了,我一个凡猴能骗过鬼差?” 棺中传来一声闷声。 “你可不是什么凡猴,是天生地养的仙石所化,受天真地秀,得日精月华,打娘胎里便功行圆满,別的妖精修炼百年都未必比得上你天生的根基。你缺的不是修为,是法门,若有个正经成仙法门,你可立地成仙,施展法术骗过鬼差自然不在话下。” 猴子半信半疑,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坟头那边,鬼差睁开了眼,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朝这边扫来。 “快!”陶潜的念头急促起来,“再有一炷香,桃木就撑不住了!” 猴子一咬牙,盘腿坐於坟前,双手结起方才脑中浮现的法印,口中默念口诀。 隨著口诀在脑海中越念越顺,一股暖流忽然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游走全身。 “这是……”猴子瞪大了眼,他能感知到体內那股力量的流动,就像天生便会呼吸一样自然。 原来那老头说的是真的,他天生便有这般根基! 念头一通,手印立刻顺畅起来,一道道无形的气息从他掌心溢出,在坟前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障。 那鬼差正要起身查看,忽见坟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紧接著一缕青烟从土中钻出,直衝天际。 “嗯?”鬼差眯起眼,那青烟在半空中盘旋片刻,竟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正是陶潜的模样。 “阳寿已尽,魂归地府。”那人形朝鬼差拱了拱手,声音飘渺,“有劳差爷了。” 话音刚落,人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鬼差愣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自行归案了,倒省了我一番功夫。” 他掏出批文,在陶潜名字后画了个勾,又看了眼坟前那只哭得稀里哗啦的猴子,摇了摇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猴子。” 言罢,化作一阵阴风,消失在竹林深处。 猴子维持著手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那阴冷的气息彻底散去,这才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成……成了?” 坟中传来一声长笑。 轰隆一声,坟土炸开,棺材板飞上半空,陶潜从夹层中一跃而出,落地时脚下生风,竟悬空三尺不落。 他浑身泛著淡淡的青光,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清明无比,鬚髮无风自动,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哈哈哈!成了!老道成了!”陶潜仰天长笑,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六十年苦修,今日终成正果! 虽只是末等鬼仙,可那也是仙!从此不入轮迴,不受阳寿所限,天地悠悠,任他逍遥! 猴子爬起来,瞪著眼看著半空中的陶潜,咽了口唾沫:“老头,你真成仙了?” “自然!”陶潜落回地面,抚须大笑,“多亏了你这泼猴,若非你施法相助,老道今日怕是要魂归地府了。” 话音刚落,脑海中那本云笈道枢再次泛起微光。 书页翻动,停在新的一页,一行金色小字浮现:“传《迷仙障》於后人,得《存北斗法》。” 紧接著,一篇完整的法门灌入陶潜识海。 存北斗法,乃是道家养神固魂的上乘法门,修至小成延年益寿,百邪不侵,修至大成可神游北斗,借星辰之力淬炼魂魄,比寻常鬼仙的修行之法高明数倍! 第4章 楚地城隍 陶潜所学之法不多,只有五门,三真火法,三真风法,三真水法,以及迷仙瘴,和一门算卦的本事。 像他这种野路子的修行者,如果没有机遇,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么多法术,毕竟没有师承,还是鬼修,不可能学到什么高深的法术。 只是没想到,那日在山洞中得到的“云笈道枢”居然还有这种作用,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他广收门徒,修得的法门越多,或许有阴尽阳纯步入地仙的一天。 鬼仙终究是末等小仙,不入流的存在。 猴子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三步並作两步窜到陶潜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仙长既已成仙,便是有道真仙!弟子愿拜在仙长门下,求仙长传我长生妙法!” 陶潜脸都绿了,连退三步,拐杖往地上一杵:“不收不收!说了不收便不收!” “为何?”猴子不解,“仙长方才亲口说成仙了,怎的又不肯收徒?” 陶潜瞪了他一眼:“老道是成仙了不假,可老道修的是尸解之法,只是末等鬼仙,连个正经的成仙法门都没有,拿什么传你长生?你跟了老道,顶天了也就跟老道一样做个鬼仙,那还不如一只山精野怪。” 猴子挠了挠腮,琢磨了一会儿:“那仙长方才说的,有个真仙高人的去处……” “西牛贺洲。”陶潜竖起一根手指,“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那里有位菩提祖师,乃是真正的大法力者,你若能拜在他门下,莫说长生,便是翻天覆地的神通也学得到。” 猴子眼睛一亮,隨即又耷拉下来:“西牛贺洲?那得多远?我从东胜神州漂了好几年才到南瞻部洲,再去西牛贺洲,还不知要几年。” 他蹲在地上,用爪子在泥地里画了几道,忽的抬头,一脸精明地看著陶潜:“仙长,你说你没有长生法门,那法术总有几门吧?方才那迷仙障我使著就挺顺手。路上山高水远,妖魔鬼怪不知多少,你好歹教我几招防身的本事,不然我还没到西牛贺洲就被妖怪吃了,岂不白费了你指路的一番心意?” 陶潜嘴角抽了抽。 这猴子还挺会算帐。 可哪个妖怪不怕死的敢吃你。不过他转念一想,之前传了迷仙障,云笈道枢便回馈了一门存北斗法。如今再传一门法术出去,那本古书会不会再给他点什么?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反正已经结了一回因果了,多一回也无妨。 “也罢。”陶潜捋了捋鬍子,“老道手上倒有一门火法,虽算不得高深神通,却也能烧山裂石,寻常妖孽不敢造次。” 猴子大喜:“多谢仙长!” “別急著谢。”陶潜竖起拐杖,“此法修炼颇为讲究,不是你想练就能练的。” 他指了指猴子两肩:“三真火法,需每日以精气神三宝祭炼,催出真火,若是大成,你此去西牛贺洲可保无虞。” 猴子听得认真,一双猴眼瞪得溜圆,生怕漏掉半个字。 陶潜抬手在他眉心一点,一篇完整的三真火法口诀灌入猴子识海。猴子身子一震,脑中法诀清晰如刻。 然而片刻过去,陶潜眉头就皱了起来,脑海內云笈道枢一动,出现一道信息。 必须要学成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次,猴子虽然学会了他的迷仙障,却只是入门,並不熟练,还需练习等他熟练之后传法才能得到奖励。 不过他也毫不在意,以对方的资质,恐怕不出一日就可练成。 楚地城隍府。 阴司的衙门比阳间还要讲规矩,判官殿內堆著几尺高的批文,密密麻麻全是待勾的名字。 长岸之战刚结束不久,楚吴两国在长江沿岸廝杀数月,死伤数万,魂魄如潮水般涌入地府。各路鬼差日夜不停地跑,阴司上下忙得焦头烂额,光是核对战死將士的名册就耗去大半人手。 判官崔衡坐在案后,翻著厚厚的摺子。 那日负责勾魂的鬼差回来交差,將陶潜的批文递上。崔衡看都没细看,提笔便在生死簿上將陶潜的名字勾去。 一个延误了时辰的阳寿尽者,搁在平时他或许会查一查,可这会儿案头还压著三千多份战死者的批文等他处理,哪有工夫管一个山野老道。 勾完名字,崔衡將批文往“已结”那一摞上一丟,继续埋头处理下一份。 可等到子时,他忙完了手头的活计,端起茶盏喝了口阴茶,心里忽然犯了嘀咕。 新任城隍刚上任三个月,正是立威的时候,前几日才因一桩游魂案发了好大的火,撤了两个差役的职。 这位城隍爷出身正统,生前是楚国的一方司马,死后受封城隍,行事雷厉风行,最见不得下面办事马虎。 崔衡放下茶盏,翻出陶潜的卷宗重新审阅。 鬼差的记录写得清楚:到场时人已下葬,棺中有尸,魂魄不在体內,守了四十九日,后见魂魄自行离体归案,遂勾名销册。 崔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阳寿未尽便先入土,守了四十九天魂魄才现身,偏偏还是自行归案?他在阴司当了八百年判官,自行归案的鬼魂不是没有,可这个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他起身走到生死簿前,翻到陶潜那一页,以判官法眼仔细查看。 名字后头的勾痕没有问题,可对应的魂魄栏却是空的。 空的。 生死簿上但凡被勾去之人,魂魄栏中必有一缕残魂印记,证明此魂已入阴司。唯独陶潜这一栏,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崔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调出近百年楚地的炼气士档案,逐条比对,终於在一份陈旧的卷宗中找到了蛛丝马跡。 伏龙山,有野修一人,无师承,无仙籍。 尸解。 崔衡皱了皱眉,顿时想到了这个词,主要是野修大多都和尸解掛鉤。 若是平常他自不必理会,毕竟野修尸解的多的去了,能逃过便是造化,地府也不会追究,只是这新上任的城隍,脾气可不怎么好,还是上报的好,以免日后查出麻烦。 城隍周厉正坐在高堂之上批阅公文,见崔衡进来,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出了何事?” 崔衡將卷宗呈上,一五一十地稟报了陶潜之事。 第5章 七十二变 周厉將卷宗翻了两遍,皱了皱眉。 “这人有问题,此事是何人当的差,將他叫来!” 片刻之后,那持哭丧棒的鬼差跪在堂下。 周厉询问了一些事情具体经过,便让其回去。 “这事你怎么看?” 他询问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崔衡。 他毕竟是刚上任不久,经验不足,之所以能做此地城隍,也是因为护国有功,受百姓敬仰,比不上崔衡这老牌鬼仙。 崔衡开口道:“依下官判断,此人多半是用了尸解之法。以桃木杖代替肉身,再设障眼法蒙蔽鬼差耳目,待时辰一过,魂魄脱离生死簿束缚,便算成了鬼仙。” 周厉眯起眼:“尸解?” 崔衡点头道:“此法虽罕见,却非无跡可循。古来野修多走此路,以巧术避开勾魂,从而阴中超脱。此人如今既已成了鬼仙……”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鬼仙者,阴中超脱,神像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不归阎君管辖,不在仙籍之上。乃天地间一缕游魂,得了些道行,虚无縹緲,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周厉沉默片刻:“那依你之意,便放任不管?” 崔衡低头:“若按旧例,確实如此。鬼仙不入仙籍,也不归阴司管束,歷来各地城隍遇上此等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人可有背景?”周厉忽然问。 崔衡一愣,翻开卷宗又看了一遍:“无师承,无仙籍,无宗门,亦无任何修行门派的记录。只是伏龙山上一个独居的野修。” 周厉嗤了一声。 “无背景?一个无名无姓的野修,用些旁门左道的把戏,骗过我城隍府的鬼差,从本座眼皮子底下溜走。这事若传出去,本座这城隍还怎么当?” 崔衡心里咯噔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厉生前是楚国司马,行军打仗出身,杀伐果断,面子比天大。上任三个月,已经撤了两批差役,就是为了立威。这种事若被他轻轻放过,那才叫见了鬼,况且这人居於山中,乃是个野人,像这些贵族出身,自古便看不起这些居於城外的野人。 “城隍的意思是……” “打杀。”周厉平静道。 崔衡嘴巴张了张。 周厉扫了他一眼:“怎么?觉得本座做得过了?” “下官不敢。只是鬼仙再弱也是仙,若要动手,寻常鬼差怕是不够。” “本座自然知道。”周厉提笔蘸墨,在一张令牌上写下几个字,盖上城隍大印,“传日游神,持本座令牌,即刻前往伏龙山彻查。若那陶潜还在山上,直接拿了带回。若已逃走,便循著踪跡追。” 崔衡接过令牌,领命离去。 …… 猴子的天赋,远比陶潜预想的还要离谱。 三个时辰。 仅仅三个时辰,这猴子便將迷仙障从入门修至圆满。要知道陶潜当年修这门法术,足足花了三年光景。 猴子收了法印,冲陶潜嘿嘿一笑:“陶老道,我练成了!” 陶潜没搭话,心头一动,果然,脑海中那本云笈道枢再度泛起微光,书页哗哗翻动,金色小字逐行浮现。 “传《迷仙障》於后人,得《七十二变》。” 紧接著,一篇庞大到近乎无边的法门如江河注入般涌入他的识海,口诀、手印、变化之理、天地造化之机,层层叠叠,浩如烟海。 陶潜整个人愣在原地。 七十二变。 他没听错吧,居然是七十二变! 凡学长生之术者,必引雷火风三灾。 五百年雷灾,五百年火灾,五百年风灾。 度过才是真正的长生,天地同寿,须菩提祖师就曾传孙悟空躲三灾之法,也就是地煞七十二变。 此法贵不可言。 他原本以为云笈道枢的回馈是等价交换,传出去什么层次的法,便回什么层次的法。迷仙障是比不上地煞七十二变这躲三灾之法的。 除非这本书给出的奖励,並非看传出去的法,而是看传法对象的根器。 猴子……仙石所化,天生灵根。 故而,传他法术给的功法也强一些。 “陶老道?陶老道!”猴子在旁边蹦了两下,“你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陶潜回过神来,看猴子的眼神都和气了三分,“走,趁著天还没黑,先吃些东西,今晚老道亲手教你修炼三真火法。” 猴子欢呼一声,窜上树去摘野果。 不过陶潜却將他叫出,骂道:“你这泼猴,猴急猴急的!” 猴子停下脚步,回头不解地看著陶潜:“陶老道,你不是说要趁著天没黑吃些东西吗?这山上的野桃子和山楂我熟得很,我去摘些回来,咱们填填肚子。” 陶潜不忿道:“吃什么野果。老道我今日修成正果,心情大好,不吃那些酸涩的果子。你去后山砍些乾柴回来,屋里还有半罐小米和一把葵菜,今日老道亲自下厨,做顿热乎饭食。” 猴子愣在原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似乎没听清陶潜的话:“做饭?给我吃?” “废话。这山上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活物吗?不愿意就算了!”陶潜转身回屋。 “愿意!我这就去!”猴子大叫一声,欢天喜地朝著后山跑去。 跑出没多远,猴子的脚步慢了下来,抬起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三四年了。 自从他离开花果山,扎了个枯木筏子漂洋过海到了南瞻部洲,这三四年来,他在人类的城池和村落里四处游荡,学人穿衣,学人走路,学人说话。 可无论他怎么学,那些人类只要看清他的模样,不是大喊著妖怪拿棍棒打他,就是放狗咬他。 他只能躲在荒山野岭,饿了摘些野果充飢,渴了喝些山泉水。偶尔进城也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去搜寻些残羹冷炙。 从来没有人愿意正眼看他,更別提有人愿意专门为他生火做饭了。 这个脾气古怪的老道,不仅没有把他当成妖魔鬼怪乱棍打出,还教他法术,现在更是要给他做饭吃。 猴子吸了吸鼻子,心里暖烘烘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法术,將来若是得了长生,定要好好报答这个老道。 第6章 传法 伏龙山后山,一阵呼啦啦的响动打破了山林的寧静。猴子扛著比他高出两三倍的一大捆乾柴,连蹦带跳地窜了回来。 他力气极大,这百十斤的木柴顶在肩上跟玩儿似的,几步就跨到了竹屋前。 “陶老道,柴我弄回来了!又干又透,一准好烧!”猴子把乾柴往空地上一扔,扬起一阵尘土,满怀期待地凑到陶潜跟前。 陶潜正盘腿坐在那个黑漆漆的旧陶罐前,手里摆弄著几块打火石。 他现在已经是鬼仙之体,並不需要吃饭,只是猴子没有成仙,辟不了五穀,照顾对方罢了。 陶潜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捡起两块火石轻轻一磕,火星子溅落在一小撮乾枯的茅草上,火苗蹭地一下窜了起来。 猴子赶紧蹲下身,撅起毛茸茸的嘴巴,鼓著腮帮子呼呼吹气。火势见风就长,很快便將底下的几根枯木引燃。 陶潜起身走到竹屋角落,从一个破旧的米缸底刮出最后半罐陈年小米,又在旁边的竹筐里翻出两把略显乾瘪的葵菜。他走到山泉边將米菜洗净,一股脑倒进陶罐里,加上清水,架在火堆上煮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陶潜的脸色显得格外红润。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根桃木拐杖,心里盘算著云笈道枢的妙用。 这猴子资质逆天,隨便传个法术就能引出七十二变这种顶级法门。若是等他把《三真火法》练熟了,再传他点別的,说不定连筋斗云都能薅出来。 至於因果不因果的,对方大闹天宫的本事是须菩提祖师教的,关他什么事? 难不成在他这里学几招,还能大闹天宫不成! 不多时,陶罐里的水烧开了,咕嚕嚕地翻滚著。小米特有的穀物香气,混合著葵菜淡淡的清苦味,顺著热气飘散开来。 猴子本来蹲在火堆边添柴,闻到这股味道,两只眼睛登时亮得发光。 他这几年在人间游荡,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凉水,偶尔在村落外头捡点人扔掉的残羹冷炙,那也都是些餿的臭的。 这种刚出锅、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还真不多见。 猴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他盯著陶罐里翻滚的黄色米粒,那毛茸茸的爪子悄悄伸了出去,就想往滚烫的罐子里抓。 “啪!” 一声脆响。陶潜手里的桃木拐杖毫不客气地抽在猴子的手背上。 猴子疼得“吱”了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捂著手背直蹦躂:“老头你打我作甚!” “还没熟呢就下手,你是饿死鬼投胎的?”陶潜像是爷爷教训孙子似的骂道,“再煮一刻钟,急什么。” 猴子蹲在火堆旁,委屈巴巴地吸著手指头,却也不在动了。 陶潜懒得搭理他,拿了根竹片搅了搅罐子,小米已经煮得绵稠,葵菜的青色化在粥里。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陶潜用破布垫著手把陶罐端下来,舀了满满一碗递给猴子。猴子双手捧住,也不怕烫,仰头便往嘴里倒。 “慢些!噎死你!” 猴子哪里听得进去,三口两口灌完一碗,又伸过来要第二碗。陶潜骂骂咧咧地又给他盛了一碗,这回顺手往里面多搁了两片葵菜。 猴子吃到第三碗才终於慢了下来,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一双猴眼时不时瞟向陶潜:“陶老道,你不吃?” “老道辟了五穀,不必吃这些。”陶潜隨口敷衍了一句。 猴子把最后一口粥舔乾净,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整个猴脸上都洋溢著满足。 陶潜等他吃完,將碗筷收拾了,拄著拐杖站起身来,面色一正:“吃饱了?” “饱了饱了!” “那便好。”陶潜抬掌,掌心之上无风自燃,一簇赤红色的小火苗跳动著,在夜色中明灭闪烁。火焰不大,却烧得极为凝炼,焰心呈青白色,外焰赤红如血,热浪一圈圈地往外盪开,猴子只觉脸上一阵灼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三真火法,此法入门容易,精通却难。火分三重,外焰伤人,中焰焚物,內焰灼神。你先学第一重外焰,能將火从体內引出,凝於掌心而不伤自身,便算入门。”陶潜將手掌摊平,那火苗便在他掌心中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猴子盯著那团火焰,眼珠子一动不动,火光在他瞳孔里烧得通亮。 陶潜將口诀灌入猴子识海,又手把手教他运气引火的手印,这一刻就像是老师教导学生一般: “丹田生火,循手太阴肺经上行,过中府、天府、尺泽三穴,匯於掌心劳宫穴,以意念束缚火气,不可使其散逸。” 猴子依言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闭目运功。 一炷香过去。 猴子的掌心微微发红,隱隱有热气蒸腾,可就是不见火苗。他急了,加大力度催动丹田真气,经脉中的热流猛地一衝。 “噗”的一声,掌心窜出一簇火焰,足有一尺来高。 猴子大喜:“出来了!我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那火苗便不受控制地躥高,从一尺变成三尺,从三尺变成丈许。 猴子嚇了一跳,甩了两下手想把火甩掉,结果越甩越大,火焰脱手而出,化作一条扭曲的火蛇,嘶嘶作响地朝竹屋屋檐躥去。 陶潜脸色一变,左手掐诀,口诵三真水法咒,袖袍一挥,凭空卷出一道水幕,兜头浇在屋檐之上。水火相激,白雾瀰漫,半边屋檐上的竹叶已经烧焦发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渣。 猴子缩著脖子,整个身子团成一团毛球,两只手抱著脑袋,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陶潜瞪了他一眼,嚇得猴子一哆嗦,以为陶潜又要揍他。 只是这次陶潜什么也没说,默默的带著他远离茅屋范围。 这猴子天赋很高,就是性格太跳脱急躁了些,沉不住气,以后得多加管教,至少在他还没拜入须菩提祖师门下之前不能让他惹事,毕竟这傢伙的法术是他教的。 经过刚才的事,猴子难得老实,就蹲在被烧焦的屋檐下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引火、束火、收火。 陶潜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他逐渐上手,火焰的大小已能隨心控制,便不再多管。 第7章 冷清的天庭 (註:本书不是封神和洪荒的世界观,所以不存在姜子牙封神一事,神仙需要等到东汉张道陵创立道教,列出神位后开始出现,按照作者设定,这个时候天庭除了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南斗北斗一些必须存在的神仙外,不会出现其他。) 夜深了。 竹林里的风声渐渐小了下来,虫鸣也稀疏了,天穹上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 猴子练得久了,不知不觉间竟盘腿打起了瞌睡,掌心的火苗忽大忽小,像是也跟著他的呼吸节奏打盹儿。 陶潜拄著拐杖,独自往山巔走去。 伏龙山不高,从竹屋到山顶不过半刻钟路程。陶潜走到山巔一处空地,四下寂静无人,头顶苍穹如盖,银河横亘,北斗七星掛在正北方向,七颗星辰排列成勺状,星光清寒。 他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周身盪开一层淡青色的萤光,那是鬼仙法力外溢的痕跡。山风拂过,道袍猎猎作响,鬚髮飘飞。 存北斗法的口诀在识海中铺展开来,缓缓闭上了眼。 口诀写得清楚,引北斗星光入体,须先念诵北斗七星君之真名,以真名为媒介,建立修行者与星辰之间的法力通道。七位星君的名號他记得分明。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这些名號他前世就知道,毕竟很多小说內都出现过这几位的名字,所以並不陌生。 只是前世那是几千年前后,如今是春秋时期,这些星君名字恐怕並没有显化於世,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陶潜没有多想。口诀既然给了,照著练便是。 他双手结印,体內法力循经脉运转,开始练咒。 “三尊上真,太玄高神。阳明星主春,万童开门……” 十重天之上,星河浩渺。 天枢宫深处,云雾繚绕,仙气氤氳。大殿內空旷寂寥,只有几根盘龙白玉柱静静矗立。 正在大殿上首打盹的贪狼星君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縹緲不定,却穿透了人神两界的壁垒,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阳明星主春……” 贪狼星君豁然起身,目光穿透重重云海,望向下方那广袤的南瞻部洲,只是距离太过遥远,看不真切。 他听出来这是他们北斗七星君的修行法门。 可这怎么可能? 自盘古开天闢地,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他们这些星辰孕育的先天神灵便被困在这星宫之中。 天地间有规矩,神灵欲下界行走,享受人间香火,必须先將真名显化於世。只有凡人知晓了他们的名號,诚心供奉,建立起香火愿力的通道,他们才能藉此分出神念,降临人间。 按照天道运转的定数,他们北斗七星的真名,应当在数百年后的东晋时期才会显化。届时自有应劫之人创出北斗法门,教化世人,他们七人方能名正言顺地在人间行走。 可现在,竟然有人提前创出北斗法门,念出了他们的真名! 贪狼星君激动得在白玉阶上走来走去。 提前显化真名,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没有香火通道,他们就无法下界行走,困在天宫已有数万年之久了。 他们也曾向玉皇大天尊请旨下界,奈何天庭神职空缺,皆未显化,只有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南斗北斗等先天神灵维持正常运转,天尊不允。 要想下界,还需等到东晋时期,哪怕那时候东汉张道陵创立道教,天庭诸神归位,凭香火行走人间,也落不到他们头上,甚是憋屈。 如今居然有人能沟通北斗,若是能让这下界的修士能將这北斗法门传扬开来,让凡人皆知他贪狼星君的名號,那香火通道一成,何须等到东晋时期! “好小子,真是本星君的福星!” 贪狼星君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放出神念,顺著那条由咒言建立起来的微弱通道,试图向那个下界修士传音。 他要赐下一点星辰本源,给这小子一点甜头,让他赶紧广收门徒,把北斗七星的名號传遍四大部洲。 神念如同一条游龙,顺著星光通道疾驰而下。 眼看著就要触及那凡人的识海,那通道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贪狼星君一惊。 下一刻,那縹緲的念咒声戛然而止。 星光通道失去了咒言的维繫,瞬间崩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罡风之中。贪狼星君的神念扑了个空,被狂暴的罡风一卷,直接弹回了星宫。 “別断啊!” 贪狼星君急得大叫,双手连连挥动,试图重新捕捉那道气息。 可茫茫人海,南瞻部洲何其辽阔,没有真名咒言作为坐標,他哪里找得到那个修士的踪跡? 星宫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贪狼星君颓然地跌坐在宝座上,抓著头髮,懊恼得直拍大腿。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把话传过去了。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念咒念一半停了,存心气我!” 他毫无办法,只能死死盯著下界,盼著那人能再念一次。 “不行不行,此事当奏稟玉皇大天尊,遣我下界,那小子念的是北斗法门,可不能让其他星君抢了去。” 想到此处,贪狼星君立刻就急了,被困於天庭的可不只有他,北斗七星,南斗六星,还有其他星君都在此处。 那人要是被別人忽悠走了,他可就要再等上几百年了,而且如今南瞻部洲少有供奉他们这些神仙者,如果可以快点显化於世,可以快速占据大部分香火。 他们虽然是先天神祇,却在天庭任职,属於神仙之流,不如地仙逍遥,也不如天仙自在,他日若能用香火修出金身,便是功行圆满,名入三山,得天仙果位。 却说那贪狼星君心急火燎,整了整星袍,足踏祥云,逕往九重天灵霄宝殿而去。 这灵霄宝殿何等气象!金碧辉煌,瑞气千条笼紫阁,祥光万道罩琼楼。八根通天神柱撑起穹顶,柱上盘著九爪金龙,龙目含威,须髯飘动,似活物一般。 殿前阶下,空旷冷清,概因天庭初立,诸神未归,偌大一座灵霄殿,也就玉皇大天尊与几位值日星官轮番坐镇,连个像样的朝会都凑不齐。 第8章 玉皇大天尊 贪狼星君提著袍角,三步並作两步往殿前赶。 刚转过通灵殿前那座九龙壁,便见前方云路上一道紫光飘来,定睛一看是巨门星君! 那巨门星君生得阔面方腮,一部黑髯垂至胸前,两眼精光四射,身著暗紫星袍,腰悬一枚鐫刻斗纹的玉牌,正迈著方步往灵霄殿方向走。 贪狼心头咯噔一跳。 “巧了。”他暗忖,“老二怎么也往这边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正要拐弯避开,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 “哟,大兄!” 贪狼扭头一看,差点没站稳。 禄存星君骑著一匹青鬃仙鹿,从星桥那头优哉游哉地晃过来,手里还摇著一柄白玉如意,笑嘻嘻地打招呼。 他身后跟著文曲星君,文曲生得白净儒雅,手捧一卷竹简,一边走一边翻看,似乎在琢磨什么文章。 更远处,三道流光一前一后落在云路上,化作三人,廉贞、武曲、破军。 廉贞星君一身火红衣袍,面带煞气,生得尖嘴猴腮,走路带风。武曲星君身披金甲,虎背熊腰,腰间悬著一口短刀,浑身杀伐气息。破军星君最是特殊,披髮仗剑,面如冠玉,眉宇之间却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煞意,举止间有几分散漫不羈。 七星齐聚! 贪狼星君脸色微变,隨即堆起笑来:“嚯,这是什么日子?咱们弟兄七个竟凑齐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嘴上说著场面话,心里却翻江倒海般打鼓:“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这六个傢伙怎么都往灵霄殿赶?莫非……他们也察觉到了下界那道念咒声?” 文曲星君合上竹简,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含笑道:“诸位兄长,说来巧了,在下方才在星宫中读书读得闷了,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此处。倒要请教诸位,来此作甚?” 这话隨意,却又带著一丝试探意味。 贪狼心中一凛,摆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巧了不是?老大我也是闷的慌。今日忽然想起灵霄殿前的龙壁雕得好看,便下来逛逛。” “逛逛。”巨门星君点了点头,呲著一个大黄牙,粗声粗气道,“我也是。逛逛。” 其他几位星君同样道:“巧了,我们也是逛逛!” 七个人站在通明殿前的云路上,面面相覷。 文曲星君目光一转,將六位兄弟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何等玲瓏心窍,一眼便瞧出端倪,这六个,每一个都憋著话,且都奔著灵霄殿来的。 “有趣。”文曲心中暗忖,“方才那道念咒之声,看来不止我一人听见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笑吟吟地一摊手,试探道:“既是都出来散心,那便一道走走?这通明殿前数万年没热闹过了,今日难得人齐。” 闻言,其他六人脸色各异,他们可不是来散心的,而是想大天尊请旨下界寻那创法之人,只是其他人在场不好明说。 贪狼星君见状打著哈哈:“哎,一道走也好,不过我方才逛了一圈,忽然想起星宫里的丹炉还没熄火,得先回去一趟。你们先逛著,我就不奉陪了。”说罢转身就要走,打算等这几人走远再回来。 其他几人也是如此认为。 一时间通明殿外又空旷起来。 然而,片刻功夫,七道流光又出现在通明殿外。 七位星君你看我,我看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尷尬。 谁都不肯真的走,毕竟事关香火,他们这些星君,出生起便是神仙,没有愿不愿意之说,就像是开天闢地之后需要有太阳月亮一样,因为需要有所以就诞生了。 他们星君也是如此,因为需要,所以诞生,想要摆脱必须补全香火圆满。 相比於鬼仙,人仙,地仙,天仙而言,香火可有可无,而神仙是需要香火的。 世有五仙,天地神人鬼。 不是境界,而是各自的成仙途径。 贪狼心中暗骂不迭:“好你们这群老狐狸,一个两个都扮猪吃虎!分明都想去面见玉皇大天尊请旨,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暗自咬牙,脑筋急转,忽然计上心来,拍了拍袍子,哈哈一笑:“既然都有事要忙,那便改日再聚。”说罢拱了拱手,故意慢悠悠地往回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他脚下虽慢,背后的神念已经悄悄释放出去,死死锁住了身后六人的动向,只要他们再走,自己就趁著机会立刻跑进灵霄宝殿,率先请旨下界。 然而,他失算,脚步刚迈出去,身后的禄存第一个忍不住,仙鹿蹄子一蹬,嗖的一声朝通灵殿大门衝去。廉贞紧隨其后,化作一道火光,抢在仙鹿前头。 武曲二话不说,金甲一震,脚踩罡风便往殿门扑。破军剑光一闪,身形化虹。巨门更是直接撞开了文曲,大步流星冲在最前。 其他几人同样不甘落后。 贪狼回头一看,七窍生烟: “彼其娘之!” 他桃木簪子一拔,星光大盛,脚下踏出残影,化作一道青虹,直朝通灵殿射去。 “都给我让开本星君先到的!” “放屁!分明是我先来!”禄存在鹿背上扯著嗓子嚷道。 七道流光撞在通灵殿大门前,轰然一声巨响,殿门两侧的值日星官嚇得魂飞魄散,以为哪路魔王打上天庭来了。 待看清是北斗七位星君挤作一团卡在殿门口,一个个面红耳赤、你推我搡,值日星官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手中的法器放了下来。 “北斗七星……求见玉皇大天尊?”值日星官小心翼翼地问。 “对!”七个声音异口同声。 说完七人对视一眼,又齐齐別过头去,各自哼了一声。 殿內深处,九龙御座之上,玉皇大天尊正与南斗六星君交谈,听到外面的动静,扫了殿外几人一眼。 他面容庄穆,不怒自威,头戴十二旒冕冠,垂珠遮面,身著十二章纹天衣,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之上,不动如山。 自开天闢地以来,天庭草创,诸神未归,三界运转全靠几位先天大神勉力维持。他身为三界之主,兢兢业业数万年,还从来没见过北斗七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宣。” 一个字,平淡至极,却如天雷滚过九霄。 殿门应声大开,七位星君鱼贯而入,进入通灵殿內,直朝灵霄宝殿而去。 第9章 法天象地 七位星君入殿。 但见那九龙御座之下,早已立了六道身影。为首者身著鸞金星袍,头戴紫微冠,腰悬六芒玉牌,是南斗第一星君司命星君!其后五人,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六位星君。 “……臣等伏请天尊开恩,容臣等提前显化名讳於下界。臣等掌南斗六司,注人生死寿禄,万年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然则天道定数,將臣等名讳显化之期定在东晋,实在太晚。”司命星君声如洪钟,朗朗说道。 其余五司具道:“那张道陵於东汉便创天师道,待到东晋之时,葛洪、寇谦之诸辈將道统铺展开来,天庭诸神归位,三山五岳,城隍土地,四海龙王,满天星斗,哪一个不比臣等先到?到那时,人间香火早被瓜分殆尽,留给臣等的还能剩几缕?实在不公!” 说到此处,南斗六星泣不成声又哭诉道: “我等勤恳万年,未得半点香火,那三山五岳的山神,不过千载神仙,如今都有了些许微末供奉,虽说不多,好歹占了个先。待到封神之后,哪吒、杨戩、雷部诸將,个个都有香火庙宇。咱们南斗六星排到东晋才显化,实在不甘。” 玉皇大天尊端坐御座,垂珠微晃,並不言语,只静静听著。 贪狼七人立在殿门处,面面相覷。 巨门凑到贪狼耳边,粗声低语:“大哥,南斗六星也来了,还来得比咱们早!” “眼睛没瞎,我看得见。”贪狼白了他一眼。 他心中暗骂不迭:来得忒不是时候!南斗六星君正在哭穷叫苦,他们北斗七星若此时也上前请旨,说“臣等也想提前显化”,那跟南斗有何分別? 更要命的是,他绝不能在南斗六星面前暴露下界已有人念出北斗真名之事。那可是北斗独有的机缘!若让这六个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文曲星君显然也想到了此节,不动声色地往贪狼身侧靠了靠,以神念传音道:“大兄,万万不可提北斗法门之事,稳住。” 贪狼微微頷首。 禄存把如意別回袖中,也传音道:“那咱们找什么由头?” “先听著,看天尊如何答覆南斗再说。”贪狼回了一句,七人便默契地束手而立,做出一副“臣等恰好路过”的模样。 御座之上,玉皇大天尊终於开了口。 不急不缓,声若天钟平鸣:“司命,你所奏之事,朕已知晓,然则不可。尔等名讳何时显化於世,乃天定之数,非朕一言可改。天道运转,自有其序,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岂可因一己之私便乱了章程?” “不过尔等也莫灰心,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虽定,终留一线变数,若是有缘,尔等或许可以再秦朝之前显化於世。至於这变数何时来、从何来、应在何人身上,朕亦不可言,天道亦不可言。尔等若有缘,自逢其会;若无缘,急亦无用。” 闻言,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都惊了一下。 於秦朝之前显化於世?那个时期虽以供神,但大多不知名讳,也极其稀少,如果能在那个时期显化於世,或许能在东汉之前脱离神职,名入三山。 南斗六星自然不认为天尊会誆骗他们,这绝对是真,只是不知变数於何处。 六人得了一些內部消息,心情好了些许,转身便往殿外退去。经过北斗七星身旁时,司命星君顿了顿步子,目光在贪狼等人面上扫了一圈,狐疑道:“咦?你们北斗七星怎的也在此处?” 贪狼早有准备,大袖一摆,哈哈笑道:“路过路过!閒来无事,见灵霄殿热闹,便进来瞧瞧。” 司命星君鄙夷的瞥了贪狼一眼:“无事路过灵霄宝殿?没有天尊法旨你能进来?” 贪狼尷尬一笑,也意识到话中漏洞,只是不知作何解释,只得訕笑。 正尷尬间,只听得御座之上,玉皇大天尊轻喝一声:“尔等心思,朕已知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不可擅动下界?都退下吧!” 言讫,大天尊大袖一挥,只听“呼”的一声,平地捲起一阵罡风,南斗六星与北斗七星连个“遵旨”都没来得及说,便如落叶般被一併扫出灵霄宝殿,滴溜溜滚落在通明殿外。 司命星君稳住身形,理了理星袍,狐疑地盯著贪狼等人:“你这老贪狼,休要瞒我!大天尊方才说『尔等心思』,分明是说你们想下界!你们这七个老儿,平日里躲在星宫里孵蛋,今日齐聚於此,定有猫腻!” 贪狼星君打了个哈哈,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真就是閒来逛逛,顺道听听天尊教诲。几位兄弟,咱们星宫的丹炉还烧著呢,扯呼!” 说罢,使个眼色,北斗七星化作七道流光,呲溜一下溜得无影无踪,端的是比兔子还快。 司命星君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哼!这群老滑头,定是嗅到了什么下界的机缘!走,咱们回头备些仙酒,单找巨门那个憨匹夫套套话去,他那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口黄汤下肚,一诈便知!” 按下天庭诸神暗中较劲不提,却说那下界南瞻部洲伏龙山上,陶潜突然断了存北斗法的咒言。 不是他不想修行,是云笈道枢有了反应。 “传《三真火法》於后人,得《法天象地》!” 呵!又是一门顶天立地的大神通!陶潜乐得鬍子直翘,心道这猴子当真是个聚宝盆。 这几日,那猴子尝到了甜头,整日里活蹦乱跳,抓耳挠腮地缠著陶潜:“陶老道,陶老道!我这火法已然纯熟,能烧山能烤肉,你再教我些別的通天本事罢!” 陶潜举起拐杖便作势欲打,骂道:“你这泼猴,贪多嚼不烂!法术岂是儿戏?你且自己去后山將那火法再练个千百遍,莫来烦我!” 其实哪里是陶潜不肯教?实则是他自己会的法术本就不多,若是三两下便被这悟性逆天的猴子学了去,往后拿什么震慑他? 故而这几日,陶潜藉口闭关,实则躲在竹屋內,没日没夜地苦修那刚得来的《七十二变》,只为多攒些家底,好拖延些传法的进度。 第10章 日游神 陶潜正在竹屋里盘膝打坐,默运七十二变的口诀,忽觉天灵盖一阵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 他霍然睁眼,浑浊的瞳子里精光一闪。鬼仙的感知何等灵敏,方圆十里之內但凡有阴司气息经过,他便瞭然於胸。此刻那股气息来势汹汹,裹挟著一股堂皇正气,绝非寻常鬼差可比。 “日游神!” 陶潜骂了一声娘,抄起桃木拐杖便往屋外冲,看对方气势来者不善,肯定和他尸解成仙有关,哪怕鬼仙不归阴司管辖,但小鬼难缠。 看来得跑路了。 陶潜衝出竹屋,抬眼望去,但见那猴子还在后山撅著红毛屁股,两手翻飞,玩著那团赤红火苗。 “猴头!速速过来!”陶潜大喝一声,拄著桃木拐杖快步迎上。 猴子听见呼唤,赶忙收了火法,几个起落窜到跟前,嬉皮笑脸道:“陶老道,可是要教我那通天彻地的新本事了?” 陶潜强压心头焦急,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长嘆一声道:“你这几日虽火法初成,却不知天地广阔。常言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你且下山去罢!” 猴子一听,登时急得抓耳挠腮,连连摆手:“怎的要赶我走?我不走!我不走!我还要学大神通!” “休得胡闹!”陶潜举起桃木拐杖,作势欲打,“老道並非赶你,乃是让你去红尘中歷练心性。今日再传你一门《三真风法》,你且去人间走上一遭。待你歷练归来,老道定传你七十二般变化的新法术!” 说罢,陶潜也不管他答不答应,一指点在猴子眉心,將一门御风的口诀径直灌入他识海,喝道:“气沉丹田,足底生风,速速去罢!” 猴子他本就是个跳脱跳脱的性子,方才还急得跳脚,此刻得了新法术,又听闻回来还能学七十二变,顿时喜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 他不疑有他,就地翻了个筋斗,口中念动刚刚得来的真言,脚下真箇生出一团呼啸的旋风。 “老道,你可莫要骗我!俺去也!”猴子怪叫一声,驾著那股歪歪扭扭的狂风,连蹦带跳,呼啦啦朝山下捲去,眨眼间便钻入林海,没了踪影。 见猴子远去,陶潜这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好险!这惹祸的根苗总算打发了,那日游神来势汹汹,老道我也得赶紧脚底抹油!” 可话音未落,突然半空中金光一闪,一道人影破云而降,稳稳落在竹屋前三丈开外。 但见那来人身著金甲皂袍,面如重枣,三缕长髯飘於胸前,头顶一轮金光明灭不定,掌中托著一面铜牌,铜牌之上赫然刻著“城隍令”三个大字。正是楚地城隍府麾下日游神! 日游神者,昼巡阳间,夜巡阴司,乃城隍帐下一等差役,比寻常鬼差高出不知多少。 “伏龙山陶潜?”日游神目光如炬,扫了一眼陶潜,將铜牌往前一亮,“城隍府令,命尔即刻隨本神回城隍府问话!” 陶潜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慌不忙,拄著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这位神差,你怕是弄错了。老道如今已是鬼仙之体,不入轮迴,不归生死簿管辖,城隍府的令牌,恐怕不行。” 日游神冷哼一声:“你是不是鬼仙,本神管不著。本神只奉城隍之命行事,城隍叫拿你,本神便来拿你。至於其中缘由曲直,你到了城隍府自去分辩!” 说罢,日游神大手一探,五指间阴风凝聚,化作一道锁链,劈头便朝陶潜兜来。 陶潜面色一沉。 他心中门清,鬼仙確实不归阴司管辖,可那也要看是谁的地盘。这楚地城隍听说是个刚上任的,恐怕是想拿他开刀。 去了城隍府,那便是人家的地盘,有理也说不清。 不能去! “既然如此,得罪了!” 陶潜猛地张口,丹田真火沿经脉直衝而上,噗的一声,一道赤红火柱从口中喷出,足有三丈来长,焰心青白,外焰血红,灼得空气嗤嗤作响! 三真火法! 那火柱横亘在二人之间,將日游神的锁链烧得寸寸崩碎。日游神面色一变,急退数步,金甲之上被火焰舔过,灼出一片焦黑。 “大胆!竟敢抗拒城隍法令!” 陶潜不答话一咬牙,脚下罡风骤起,整个人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破开竹林的树冠,直衝云霄! “哪里走!” 日游神暴喝一声,脚踏金光便追了上去。两道流光一前一后,转眼间便消失在苍茫云海之中,只留下一阵劲风,吹得满山竹叶簌簌作响。 那猴子已经走远,不知山中发生何事,只是可惜一把大火烧光了伏龙山的草木,变成一片焦土。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穿云破雾,转眼间已掠过百里山川。 陶潜踏著罡风疾行,道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桃木拐杖横在身前劈开气流。 他回头一望,那日游神紧咬不放,金甲上的光芒在云层中格外扎眼,如一颗流星缀在身后,距离非但没拉开,反倒越追越近。 “日游神!”陶潜猛地剎住身形,转身悬在半空,拄杖而立,“老道再劝你一句,你是阴司中人,老道不愿与你动手。你我无冤无仇,何苦穷追不捨?” 日游神金光一顿,稳稳立在三丈开外,铜牌横於胸前,冷声道:“少费唇舌!本神奉城隍法令拿人,职责所在!你不隨我回去,便是抗旨!今日你走不了!” 说罢足下金光暴涨,大手一探,阴风凝聚成锁,二度朝陶潜兜来! 陶潜嘆了口气,眼中温和之色尽数褪去,只剩冷厉。 “那便得罪了!” 他猛地张口,丹田真火翻涌而上,一道赤红火柱喷薄而出!三真火法不留余力,焰心青白如雷,外焰血红似血,灼得空中云气都蒸腾散去,將那阴风锁链烧得渣都不剩。 日游神侧身躲过火柱主干,却被火焰余波扫中左肩,金甲上登时焦黑一片,皮肉都灼出焦糊味来。 他闷哼一声,面色铁青,右手一翻,腰间抽出一柄判官巡日令牌面巡日二字阴光大盛,朝陶潜眉心便刺! “来得好!” 陶潜桃木拐杖横挡,“鐺”的一声脆响,巡日令牌与拐杖交击,迸出一圈青白火星。日游神力道不小,一牌之后紧跟一牌,牌走偏锋,专攻要穴。陶潜以拐杖格挡,左遮右挡,连退数步。 第11章 金丹大道 那日游神毕竟是城隍帐下一等差役,武艺精熟,巡日令牌法凌厉刁钻,招招不离三寸要害。陶潜近身交手比不过他,当即拉开距离,左手掐诀,右手拐杖一挥,三真风法! 罡风骤起! 无形风刃如万千利刀,裹著尖锐的啸音铺天盖地地碾压过去。日游神猝不及防,被罡风正面掀中,金甲哐当作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在半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稳住。 他还未站稳,陶潜后手已到。口喷真火,掌发罡风,上下夹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这一手火风两法连环施展,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日游神腹背受敌,巡日令牌左挡右格,手忙脚乱。 须知这修行界中,鬼仙、人仙虽为仙道最末二等,却也远非凡俗可比。只是这两等散仙大多机缘浅薄,修个一两门粗浅法术便算了不得了,更別提什么法宝灵器,多半两手空空。 而那阴司差役虽掛了个“神”字,实则不过是有些武艺傍身的阴差,连正经神职都算不上,法力有限得紧,全凭一身蛮力与城隍令牌的威势行事。 似陶潜这般手握七八种法术、又得云笈道枢加持的鬼仙,放在当世修行者中已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寻常鬼仙人仙见了都要绕道走。 故而这一场廝杀,初时日游神仗著近身武艺尚能周旋,可一旦陶潜拉开距离、连环施法,局面便急转直下。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 陶潜看准日游神一牌刺空的破绽,桃木拐杖猛地下劈,一杖砸在对方持牌的手腕上!咔嚓一声闷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巡日令牌脱手飞出。 日游神惨叫一声,未及收势,陶潜左掌已然拍出,掌心赤焰翻涌,一团三真火正面轰在日游神胸甲之上! 轰! 金甲炸裂,火焰灌入甲缝,日游神浑身冒烟,如断线风箏般倒栽葱坠落下去,砸穿了两层云头,跌入下方一座荒山丛林之中,轰然一声巨响,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碎石泥土飞溅漫天。 陶潜收了火焰,居高临下俯视那深坑。日游神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金甲碎了大半,胸口一片焦黑,嘴角溢出黑血,犹自握著那面城隍令牌不肯鬆手,双目怒睁,恨恨地瞪著陶潜。 “老道说了,不想跟你动手。”陶潜拄著拐杖,缓缓落下云头,站在坑沿上,“你回去告诉你家城隍,老道已证鬼仙,若不做恶,阴司便无权管辖我,你家城隍也只是一介鬼仙,就算要抓人,也需北帝符詔。” 鬼仙虽是末等小仙,终究也是仙,真有事也需酆都大帝下一道北帝符詔,让他自行归案,如若不从,才武力拘拿。 他顿了顿,桃木拐杖往地面一顿,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炸开。 “下回来的,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罢,陶潜袖袍一甩,脚踏罡风,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苍茫天际,转瞬不见踪影。 深坑之中,日游神挣扎著爬起半个身子,望著那远去的青光,面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巡日令牌,一瘸一拐地遁入地脉,朝城隍府方向去了。 …… 却说那猴子得了陶潜的法诀,逕往楚国腹地奔去。 不一日,早来到楚国都城郢都城外。 但见那城池高耸,车水马龙,真箇是人烟密集之所。猴子不敢露出本来面目,当即捻著诀,念动“迷仙障”法门,摇身一变,化作个乾瘦的游方小道童。 只是他初学变化,那雷公嘴、毛手毛脚的习性到底遮掩不尽,走起路来依旧是一躥一跳,抓耳挠腮。 这春秋之世,楚国规矩极大,国人、野人涇渭分明,衣冠楚楚者走大道,布衣草鞋者走泥路。 猴子哪里懂这些狗屁规矩?他披著件破道袍,大摇大摆就在市集中央横衝直撞,一会儿拿起摊上的果子嗅嗅,一会儿又蹲在路当中挠痒痒。 惹得那些乘车坐轿的贵人纷纷掩鼻,隨行的甲士挥舞皮鞭喝骂:“哪里来的野人!不知死活,敢挡大夫的车驾,滚开!” 猴子呲牙一乐,也不与他们计较,身形一晃,哧溜一下钻进路边一个茶水摊里,双脚往长凳上一蹲,竖起那对招风耳,听周遭的百姓閒磕牙。 便听当今平王不顾人伦,霸占儿媳,太子被贬。 又有奸臣谗言太子建欲意谋反,遂派兵缉拿,太子建畏罪潜逃,太子太傅伍奢被斩首,平王发布告示,捉拿伍奢之子伍子胥者,赏粟万石,黄金千鎰,封大夫。 奖赏不可谓不厚。 …… 却说陶潜一路御风南行,打算前去韶关,前往吴国。 那楚地城隍管辖有界,东至韶关,西抵巫山,南不过洞庭,北不及方城。 城隍者,一地之隍也,权柄虽重,却只在辖境之內。他若翻过韶关,入了吴国地界,便是那日游神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境拿人,那是犯了阴司的规矩。 主意既定,陶潜便不再犹豫,脚下罡风催动,化作一道青光,贴著山脊树梢疾行,专拣那人跡罕至的荒岭野岭走,避开官道城邑,以免再撞上阴司的耳目。 只是此地与韶关相距甚远,哪怕他有法力,也需几日时间功夫,好在他已成鬼仙,生死簿上早已除名,那阴司无法通过生死簿追踪他。 行了数个时辰,陶潜正要寻个背风处歇息,忽觉胸口一热,识海之中金光大作! 云笈道枢再次传来一道功法。 《金丹大道》 陶潜浑身一震。 世有五仙,天地神人鬼。 鬼仙者,尸解而成。 仙人者,终修一法。 神仙者,香火得道。 地仙者,修金丹大道,待金丹大成,神形俱妙,逍遥人间,无处不可去。 孙悟空拜师须菩提祖师时,所学便是地仙之法。 而现在他居然也得到了一门金丹之法,想到此处,陶潜不由神情复杂,想他当初寻遍名山大川,连一人仙之法都求不到,不然也不会做这鬼仙,如今却得了一门金丹法。 真是造化弄人。 如今得到此法,想来是那猴子將他风法修炼有成。 陶潜又惊又喜,凭此法,不出百年,他必入地仙行列。 那猴子天赋当真绝佳。 只可惜,如今天各一方,日后能否再见尚在两说。 第12章 碰瓷 想到此处,陶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能只靠一只猴子。 云笈道枢的机制已然明了,传法越多,得法越多。一个徒弟学成一门法术,他便能得一门新法。 若有十个徒弟,百个徒弟呢?那他岂不是坐拥天下法术? 况且那猴子虽悟性绝伦,却是个天生的惹祸精。陶潜前世读过西游,深知这猴头日后要大闹天宫、搅翻地府,是搅动三界的混世魔王,还是少接触为妙。 他须得再收几个徒弟,且要挑那品行端正、心性沉稳之辈,不求悟性通天,只求踏实肯学、不惹是非。 最好是那种老老实实修行、本本分分传道的朴实之人,能將法术一代代传下去,替他源源不断地触发云笈道枢的奖励。 主意既定,陶潜將金丹大道的口诀默记於心,拄起桃木拐杖,沿著山脊缓步而行,朝下一座城池走去。 春秋之世,楚吴两地大多尚属蛮荒,山深林密,精怪横行,却也因此灵气充沛,是修行的上佳之所。 等离了楚地之后,正好寻一茂密山林,给他一段安安静静修炼金丹大道的时日。 至於徒弟,急不来。缘法二字,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他陶潜有的是耐心。 又行数日,行至韶关,期间並无阴司消息,应当是失去了他的行踪,只要自己不闹出太大动静,对方不会找来,如今正值春秋末期,诸侯各国征伐不断,地府管不过来。 韶关。 楚吴交界之要衝,城池不大,却因过往商旅频繁,倒也颇为热闹。 城门两侧甲士持戈而立,盘查来往行人,城內街巷纵横,酒肆茶楼鳞次櫛比,操著楚音吴语的商贩混杂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佝僂著身子,混在一群贩布的商队里头,大摇大摆便进了城。 他本打算径直翻过韶关入吴国地界,脚步到了城门口,却忽然顿住了。 不急。 此地已是楚境边陲,虽离吴国不过百里之遥,但离吴国的城池却还需走几日路程,其中荒山野岭无有人跡,而他也不想进城,而是打算寻一处地方修金丹之法。 既如此,何不趁著还在人烟稠密之处,物色几个资质尚可的苗子?凡人修法一法快则数月,慢则数年,比不上猴子那天生地养的灵根,想从凡人入手得道法术恐怕不易。 得广撒网才行。 陶潜不挑天赋。修行一途,天赋固然要紧,可他又不是要培养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能,只消对方品行端正,肯踏踏实实学,哪怕学得慢些、悟得笨些,只要学成了,那云笈道枢照样给他结算报酬。 有教无类,来者不拒。 主意既定,陶潜在城中寻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开始琢磨怎么物色人选。 次日一早,韶关城东市口,人来人往。 卖陶罐的老嫗刚支好摊子,卖草鞋的后生刚挑著担子拐过巷角,街面上便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哎哟哟——” 但见那街心石板路上,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桃木拐杖摔出老远,破道袍沾满灰土,一只手捂著腰,一只手抱著腿,满脸痛苦地哀嚎,那声音悽惨得跟杀猪似的,方圆十丈之內无人不闻。 “骨头断了!骨头断了!老天爷——哎哟——” 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立刻便有见义勇为者上前,打算搀扶。 那是一个壮实的汉子。 但见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却敦实得很,一身粗麻短褐,腰间扎著草绳,脚蹬一双半旧的草鞋,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庄稼汉子的土腥味儿。 麵皮黝黑,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一看便知是干粗活的,脖子上还掛著条脏兮兮的汗巾。 汉子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陶潜面前,蹲下身子,一把將老道士半扶起来:“老丈!老丈你没事吧?怎的躺在这里?” 陶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被扶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小伙子,你走路真快啊!方才把老头撞飞出去几丈远,差点没了半条老命!” 汉子一愣,满脸懵。 “啊?” “老丈话不能这么讲啊!我是好心扶你!” 陶潜哪里肯依?手脚並用,好似个老马猴一般,嗖地一下便缠到了那汉子身上,死死搂住他脖颈,叫唤道:“你这后生,撞了老道还想跑?休要多言,快掏些银钱出来做汤药费,不然今日休想脱身!” 那汉子本是好心搀扶,反遭这等无赖讹诈,真箇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他怒骂一声:“好个不知好歹的老贼骨头!” 当即双臂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陶潜的破道袍,使个蛮力猛地一抡,直直將他丟飞出去。“吧嗒”一声,老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汉子怕他再缠上来,撒开脚丫子便逃得没影了。 待旁人再看那地上时,哪里还有老道的半个影子?早化作一缕清风散了。 但见那街坊屋脊之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毛雀儿,扑稜稜落下,正是陶潜变化。 他那一对圆溜溜的鸟眼望著汉子逃遁的方向,暗自摇头嘆息:“可惜,可惜!这世间凡人,多是坏得不彻底,好的不绝对,善恶哪有那般分明?想要寻个品行绝佳的好苗子收徒,著实不易。” 他心中暗忖,若要勘破本心,非得寻个能忍受他千般无礼要求、万般刁难折辱之人,方才是他要找的真金! 自此之后,这韶关城里便多了一景。东街口、西巷尾,时常能见个白髮老道倒地碰瓷哀嚎。 过往行人凡有心善上前搀扶的,皆被他提出一堆无理取闹的苛刻要求。 眾人听了,无不怒火中烧,脾气暴的抡拳便打,抬脚便踢。可古怪的是,这老道真箇是铜皮铁骨,任由那些市井汉子如何拳打脚踢,他怎么挨揍都是生龙活虎的模样,拍拍灰尘爬起来跟没事人一般。 不出数日,这老道的名声便在韶关城里传了个遍,眾人都道他是个脑子有大病的浑人,皆唤他作“疯老头”,再也无人敢去搭理他。 第13章 老子 却说昭关城外百里之遥,有一片荒山野岭,名唤枯骨岭。山中本有虎豹豺狼,毒蛇猛禽,倒也算得山野之间常景。 这日,怪事来了。 但见那山道尽头,慢悠悠行来一头青牛,牛背上端坐一位老者。 那老者鹤髮如瀑,白眉垂至颊边,面容古朴,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手中无鞭无韁,双手拢在袖里,隨著牛背一顛一顛,好似个瞌睡的老农。 本也无甚稀奇。 可那青牛走著走著,忽然张开嘴, “牛妹妹坐船头哇~~牛哥哥我岸上走哟~~” 一声嘹亮的歌嗓炸开! 真箇是石破天惊!那声音又粗又哑,好似铜锣刮铁锅,又似驴叫配锯木,调子忽高忽低,东拐西歪,荒腔走板到了极致。 更要命的是,这傢伙还带颤音,每一个字尾都拖出一条弯弯绕绕的尾巴,能把人的耳朵拧成麻花。 歌声所过之处,路边野草齐齐伏倒,枝头鸟雀扑稜稜炸窝而飞,树叶簌簌而落。 山道旁,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正伏在岩石上晒太阳。那歌声传来,大虫浑身一抖,虎躯猛颤,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耳朵,齜牙咧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翻身滚下岩石,连滚带爬钻进灌木丛中。 不远处三只野狼正在啃骨头,闻声齐齐仰头,冲天嚎了一声,丟下骨头,夹著尾巴狂奔而去,那模样比见了猎人还慌。 青牛浑然不觉,越唱越来劲,脑袋一摇一晃,尾巴甩得像拨浪鼓: “恩恩爱爱——縴绳盪悠悠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砰! 一拳砸在牛脑门上! 老者眼皮都没抬,收回拳头拢入袖中,也不言语。 青牛脑门上鼓起一个核桃大的包,疼得直哆嗦,四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它委屈巴巴地回过头,两只牛眼汪汪含泪,瓮声瓮气道: “老爷!你又打我!” “不专心赶路,该打。” “那老爷你倒是交代个去处啊!”青牛把嘴一撇,鼻孔喷出两道白气,“自打离了兜率宫,你老人家东走走西逛逛,也不说上哪儿,也不说干什么,我这四条腿又不是铁打的!閒著无聊唱个曲儿怎的了?” 老者缓缓睁开双目。 那一双眼,浑浊之中透著无尽深邃,好似藏著日月星辰、天地万象。他抬手捋了捋垂至胸口的白须,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山峦,声音如暮鼓晨钟: “那你知是何缘故吗?” 青牛道:“不知。” 老者嘆道:“此春秋末世,诸侯並起,干戈不休,杀机之重,亘古罕见。天地之间阴阳二气失调,浊气横行,煞气冲霄。我观这方天地,再过百年便是战国,届时七雄逐鹿,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若无人化解,这一场刀兵之劫,不知要死多少生灵。” 青牛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者从袖中缓缓取出两卷竹简,竹简古朴无华,上面的字跡却隱隱透出一丝金光。 “我手中有捭闔二道,欲传於世人。捭者,开也;闔者,闭也。以此二术纵横天下,或可引导诸侯息兵止戈,化解这浩劫於无形。” 青牛似懂非懂,点了点硕大的牛脑袋:“那老爷,咱到底往哪儿去?” “前方何处?” 青牛伸长脖子嗅了嗅风中的气味,答道:“再行一个时辰,便到楚国昭关。” 老者微微頷首:“便去昭关。让你歇歇脚。” 青牛闻言,两只牛眼登时放出光来,四蹄欢快地在地上刨了两下,尾巴摇得像风车,兴奋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当真?老爷你可说话算话!” “几时誆过你?” 那青牛大喜过望,剎时精神百倍,四蹄生风,沿著山道便小跑起来。跑著跑著,兴致上来了,扯开嗓子又唱: “妹妹你坐船头……” 砰!砰!砰! 三拳连落! 青牛脑门上又添了三个包,跟葫芦串似的,摞成一排。它惨叫一声,四条腿一哆嗦,差点把牛背上的老者顛下来。 “不唱了不唱了!老爷饶命!” 青牛含著泪,默默加快了脚步。那山道之上,一人一牛的身影渐行渐远,所过之处,枯草竟隱隱泛出一丝新绿。 …… 陶潜碰瓷之名已经传遍昭关,满城皆知东街口有个疯老头,专讹好心人。 这日清早,陶潜故技重施。 街上行人一瞧,登时如避蛇蝎。 陶潜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哀嚎了半炷香,竟无一人上前。 他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声音拔高三度:“老道快死了!真的要死了!哪位行行好…” 人群散得更快了。 陶潜心中暗嘆。碰瓷碰了两天,名声臭到了街头巷尾,这法子怕是废了。他正盘算著是否该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瘦小,穿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衫,脚上趿拉著双露脚趾的烂草鞋,麵皮倒生得白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著几分机灵劲儿。 那少年並未像旁人那般绕道,反倒径直朝陶潜走来! 陶潜心头一喜,暗道:好!满城皆避我如蛇蝎,偏生还有人敢上前,这份心性便非常人可比!果然是好人多啊!莫非此子便是老道苦等的有缘人? 他当即加大了表演力度,满地打滚,声嘶力竭地嚎叫:“哎哟哟,老道的腿折了!要出人命了,小后生,小后生救命啊……” 那少年快步走到陶潜身旁,蹲了下来。 陶潜心中大喜,暗忖:好好好!待他扶起老道,老道便考校他一番心性,若是块可造之材,便將三真火法传了他,也好触发云笈道枢。 少年的手伸了过来。 只是那手没往陶潜胳膊上伸,而是。 唰! 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摸上陶潜腰间,两根手指如蛇信一般灵巧,眨眼间便將陶潜袍带上掛著的钱袋子摘了下来! 手法之快,之准,之稳,堪称鬼斧神工! 少年得了手,二话不说,弹腿便起,撒开脚丫子就跑! 第14章 无为 陶潜还保持著躺在地上等人扶的姿势,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满脸的慈祥笑容僵在了脸上。 猛地坐起,低头一摸腰间,空了。 他腾地跳了起来!方才还“断腿折腰”的老道此刻健步如飞,拎著桃木拐杖指著那少年远去的背影,破口大骂: “小瘪犊子!!!” “你他娘的不讲武德啊!!!” “老道碰瓷碰了半辈子,今日反被你碰了?!偷老道的钱?!老子那钱袋里一共就三个子!三个!你跑什么跑!” “你给老道站住!” 街上行人目瞪口呆,齐齐驻足。 陶潜桃木拐杖抡得呼呼生风,嘴里骂声不绝: “臭小子你给老道等著!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少年当真灵活,左拐右窜,钻巷子翻矮墙,身形矫健得跟猴似的,还朝陶潜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死老头子追不上我,让你天天坑人。” 那少年腿脚虽快,到底是凡人之躯,哪里跑得过一个鬼仙? 陶潜脚下暗运罡风,三步並作一步,眨眼间便追到巷尾。少年正要翻墙,陶潜桃木拐杖往前一探,勾住他后腰的麻绳,猛地一拽! “哎!”少年凌空倒飞回来,被陶潜一把薅住后领,双脚离地,如提小鸡。 “跑啊!你倒是接著跑啊!”陶潜將他往地上一墩,拐杖横在他脖子前头,笑眯眯的,“小贼你不挺猖狂吗?” 少年被摁在地上,挣了两下挣不脱,索性也不挣了,梗著脖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著陶潜,嘴上毫不示弱: “偷你怎的了!你这老贼骨头,成日里在东街口坑蒙拐骗,讹了多少好人的钱?我偷你的钱,那叫替天行道!” 陶潜闻言勃然大怒,这是谁在败坏他的名声!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名。 “你说我讹人,可见我坑过谁人钱幣。” 少年低头,仔细回忆,似乎真的没有,这老头第一次讹上一名汉子就被教训了一顿,之后也是如此,確实没坑过別人钱幣。 他迟疑道:“好像…没有。” “那我可曾害人性命。” “好像…没有。” 陶潜把拐杖往肩上一扛,哈哈大笑:“既没骗人银钱,又没伤人性命,你倒跟老道说说,老道怎么就坑蒙拐骗了?” 少年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陶潜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忽然收了笑,正色道: “小子,你犯了一个大错。” 少年不服气地別过头:“什么错?” “你只看到了老道躺在地上碰瓷,便断定老道是个恶人。可你想过没有,有人凶神恶煞,生得青面獠牙,他未必是坏人;有人慈眉善目,笑得和风细雨,他未必是好人。” 陶潜伸手点了点少年的眉心。 “你这双眼睛只看表象,不看本质。这世间最骗人的东西,便是你的眼睛。” 少年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邋遢老头,眼底的轻蔑和敌意一寸一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像是黑暗中忽然看见了火。 他想起自己自己父母双亡,流落市井以来被人欺骗算计。那些笑里藏刀的面孔、口蜜腹剑的话语,哪一样不是“慈眉善目”? 而眼前这老道,满城皆骂他疯,满城皆骂他赖,可他当真害过谁? “那先生这么做是在干什么呢?”少年神色正了几分,对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深意吧。 陶潜:“讹人。” 少年:“?” 果然是个老瘪犊子!还是个有知识的老瘪犊子! 少年忽然翻身坐正,端端正正地冲陶潜叩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脆响。 “先生大才!小子范蠡,楚国宛地人氏,自幼家贫,未曾读书,胸中虽有些粗浅见识,却苦於无人指教!今日听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小子斗胆,想拜先生为师,求学问道!” 这老头虽然是个老瘪犊子,但確是一个有智慧的老瘪犊子,他出来游歷,可不就是为了求知吗? 范蠡? 陶潜咂摸著这名字,总觉著在哪里听过。前世读书时好似见过这二字,只是年头太久,记忆模糊,一时竟想不起来此人是何方神圣。 罢了,想不起便想不起。能在这碰瓷碰了数日、满城皆避的境况下主动凑上来的人,管他是谁,这便是缘法! “起来起来,地上凉。”陶潜一把將范蠡拎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捋了捋鬍鬚,点头道,“成,老道便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不过丑话说前头,老道脾气古怪,规矩极多,你若受不了,隨时走人,老道绝不拦你。” 范蠡大喜过望,又要下拜,被陶潜一拐杖拦住。 “別跪了!我不喜欢。” 陶潜並不喜欢这些,特別是春秋礼法,比如活人殉葬,刑不上大夫,同罪异罚一类,他不喜欢,也改变不了,於是就躲入深山之中,躲一个清静。 范蠡不解道:“老师,我问城中凡拜有学问之人为师,皆需行三叩首之礼,为何不喜欢?”  他觉得这老头真是奇怪,城中贵族拜师都需对老师恭敬有加,要是敢怠慢老师,腿都要给你打断。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为什么,你会平白无故喜欢一坨粑粑吗?” 粗鄙,太他妈粗鄙了,眼前这个邋遢老瘪犊子居然语言如此粗鄙不堪。 范蠡觉得这个老头可能也不是他想的那么有文化了。 陶潜觉得有被范蠡这眼神冒犯到,是时候该让对方见识一下他的文化底蕴了。 “你知道什么是无为吗?” 旁边一个身后跟著青牛的老人,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范蠡不解:“无为是什么?” 他认为对方可能要讲什么大道理了,聚精会神起来,不敢错过一毫。 “无为就是,饿了吃饭就不饿了,困了睡觉就不困了,渴了喝水就不渴了,顺其自然了自然就顺其了,这就是无为。” 旁边偷听的青牛扑通一声跪下,前蹄拍打著地面,笑得牛眼泪都出来了。 “老爷,这老瘪犊子在说废话!笑死牛爷我了!” 他抬头看向自己老爷,却看见自己老爷正露出一脸和善的笑容,青牛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就跑就想跑,然后砰的一声又挨了一拳。 “牛儿,你慧根太浅如此愚钝老爷我该考虑换一头坐骑了。” 第15章 牛爷我也悟了! 范蠡嘴角抽了抽,心道:这老头果然在放屁。饿了吃饭不饿,困了睡觉不困,这不是废话吗?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道理,也值得拿出来说?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陶潜一手指天继续道: “你看那日头,几时升便升,几时落便落,可曾犹豫过今日该不该亮?” 又往地下一指,“这草木春生夏长,秋枯冬藏,可曾纠结过该不该发芽?” 范蠡一愣,冥冥之中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 “水往低处流,从不往高处攀;火往上头窜,从不朝下头烧。天地万物各循其道,各安其分,不爭不抢,不多不少,这便是无为。” 陶潜收回手,望著范蠡。 “饿了便吃,困了便睡,不违背本心,这便是无为。”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便不做什么。顺天时,应地利,合人心,不逆势而为,不强求而取。天地因无为而运转不息,圣人因无为而治天下。” 范蠡浑身一震,豁然开朗,他这师果然没有拜错。 “先生……小子明白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郑重朝陶潜躬身一揖。 不远处,那青牛竖著耳朵偷听了半天,牛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道理,兴奋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四蹄刨地,扭过硕大的牛头冲自家老爷嚷道: “老爷!老爷!牛爷我也悟了!我也明白无为是什么了!” 老者眉头一挑。 青牛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一脸得意,声如洪钟: “该拉屎时就拉屎!该撒尿时就撒尿!不憋不忍,顺其自然!拉屎撒尿,便是无为大道!”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牛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五个大字,夸我快夸我。 老者面色不变,缓缓从袖中伸出手来。 青牛脸色一变:“老爷我说错了吗?” 砰!砰!砰!砰!砰! 五拳如雨点般落下,拳拳砸在牛脑门上! “老爷饶命!”青牛惨叫著满街乱窜。 老者收回拳头拢入袖中,面色如常,淡淡道: “再敢把大道与屎尿混为一谈,明日便將你卖去犁田。” 青牛当即老实了,夹著尾巴缩到墙根底下,再不敢吭一声。 老者的目光稳稳落在陶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此人虽然是个鬼仙,却对他道家思想颇有见解,难能可贵。 他本欲前往楚地传授捭闔之道,以期化解即將到来的战国兵戈之劫。如今在这边陲小城遇到这么个有趣的鬼仙,他反倒不急著赶路了。 老者收敛了全身气息,连同那头刚刚挨了揍的青牛一起,隱匿於市井喧囂之中。 另一边,陶潜领著新收的记名弟子范蠡,在韶关城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寻了一家门板都快掉下来的破落客栈。 两人刚踏进门槛,那掌柜便伸出枯瘦的手,毫不客气地討要房钱。 陶潜摸遍了全身上下,好不容易从破烂道袍的夹缝里抠出几枚沾满陈年泥垢的半两钱。他本是穿越而来,在深山老林里修了一百年的道,哪里有攒钱的习惯? 前些日子为了躲避那日游神,一路御风狂奔,身上更是清洁溜溜。至於范蠡,本就是个流落街头、靠偷鸡摸狗度日的小瘪三,那乾瘪的钱袋里统共也就三个铜板。 陶潜看著手心里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他总不能让这刚收的徒弟第一天就跟著自己睡大街,只能咬著后槽牙,將铜钱拍在满是油污的柜檯上,换了一间最下等的柴房。 付完钱,老道盯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心疼得直抽抽。 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范蠡看著陶潜那副抠搜肉疼的模样,心里实在憋不住了。 “老师,您这等有大智慧的人,怎会落魄到这般田地?”范蠡找了个算得上乾净的草堆坐下,开口问道。 在范蠡的认知里,楚国那些贵族大夫,最喜欢招揽有学问的门客。 只要陶潜去那些高门大户前亮一亮方才那番学问,別说几枚铜板,便是黄金百两、锦衣玉食也是唾手可得。那些士大夫绝对愿意將他奉为座上宾。 陶潜把桃木拐杖往墙角一丟,大马金刀地在一块破木板上坐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去给那些达官贵人当牛做马?我就是一个山中野人,閒云野鹤惯了,受不得那些狗屁规矩的约束。” 范蠡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可咱们现在连明天的饭钱都没了。您总不能真靠碰瓷养活咱们俩吧?” 实际上他自己吃喝是肯定不成问题的,自己会些医术,还是能养活自己,但两个人就有些困难了。 “我可以去算命。”陶潜道。 “什么?” 范蠡以为自己听岔了。 陶潜道:“这韶关城商旅眾多,南来北往,谁人没有几桩心事?求財的、问姻缘的、占前程的,哪个不想花几文钱买个心安?老道支个摊子,给他们算上一卦,银钱不就来了?” 这他妈不骗人吗?! 范蠡嘴角一撇,满脸写著鄙夷。 “老师,恕弟子直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所谓算命卜卦,不过是江湖骗子察言观色、巧言令色的把戏。您方才那番无为之论当真让弟子佩服,可若去街头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弟子可不愿意为此败坏了名声。” 陶潜懒得跟他废话,一把薅起范蠡的后领,拎著就往外走。 说到鬼神他倒是想起范蠡是谁了,越王勾践旁边的那个谋士,以后的商圣,死前散尽家財,受天庭册封聚財灵君,不过民间更喜欢称他为文財神。 “走!摆摊去!” “等等!老师!天还没亮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韶关城西市口,天色刚破晓,便见一老一少在街角摆开了阵仗。 陶潜盘腿往地上一坐,桃木拐杖横在身前,面前铺一块破布,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范蠡被指使著站在一旁,硬著头皮扯开嗓子吆喝。 “算命了算命了……诸位……来算命……”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连三步之外都听不真切。 陶潜瞪他一眼。 范蠡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底气不足,他是真的觉得丟脸。 晨市渐开,行人往来如织,却无一人驻足。 第16章 化名鬼谷 晨市渐开,行人往来如织,却无一人驻足。 陶潜现在可是名声在外,谁会去找一个到处碰瓷的老头算命。 范蠡喊了半天,嗓子都喊累了。 果然,他就知道这不靠谱。 正当他打算劝说陶潜离开时。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 蹄声。 嗒、嗒、嗒。 但见那街口转角处,慢悠悠行来一头青牛,四蹄踏在石板路上,不疾不徐。牛背上端坐一位白髮老者,灰布道袍,双手拢袖,面容古朴慈和。 那青牛走到陶潜摊前,忽地停住了蹄子,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牛背上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目,看了看地上那块破布,又看了看盘腿而坐的陶潜,微微一笑。 “道人善算?” 听见生意上门,陶潜精神一振,抬头看去,只觉这老者气度不凡,不似常人。 但他面上半分不露,大咧咧地拍了拍身前的破布,笑道:“老哥请坐!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算一卦,只收十文!” 范蠡在旁边瞪大了眼,方才还说几文钱,转眼就涨到十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者从牛背上缓缓下来,撩起袍角,在陶潜对面稳稳坐下,笑意温和。 “那便烦请道人,替老朽算一卦。” 陶潜一拍掌:“好!老哥想算什么,姻缘,前程,財运我都精通。” 那老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老朽行將就木,不问姻缘,也不求財运。只问你,这天下后三百年的光景,究竟如何?” 陶潜听罢,心头猛地一跳。 寻常凡夫俗子算命,哪个开口便问天下大势?他感觉这老头不简单,但他看不出根脚。 不过对方既然问他,他自然就得答:“老哥既问,老道便敢言!后三百年,乃是大爭之世!礼崩乐坏,兵戈四起。经两百年战国之乱,七雄逐鹿,杀伐不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旁边的范蠡听得直翻白眼,心道:这老瘪犊子真敢胡吹大气,张口就是几百年后的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老者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讚赏,微微頷首道:“道人既知天机,可知这天下苍生苦楚?你可有心愿,化解这滔天干戈?” 陶潜疑惑:“老哥此言何意?” 老者缓声道:“老朽手中有『捭闔之道』一卷。你若愿接下此法,化號『鬼谷』,隱於深山传授门徒,以纵横之术引导诸侯息兵止戈。待这浩劫化解,事成之后,老朽保你飞升天庭,任个正职,得个长生不老的神仙果位,如何?” 此言一出,陶潜自然明了这人是谁。 “道祖好意,弟子心领了!只是弟子不愿去做那受人管辖的神仙。若真要论功行赏……事成之后,道祖可否赐弟子一枚『九转金丹』?” 他不想入天庭做什么神仙,有金丹之法自然该做地仙,如果修不成,也有一粒金丹保底。 “哈哈哈……”老者闻言,不怒反笑,笑声如洪钟大吕,震得街边瓦楞簌簌作响,“好个贪嘴的鬼仙!不求神位,反求金丹,也罢,也罢!” 说罢,老者长身而起,也不多言,牵过那头青牛,拨转牛头便走。那青牛临走前,还衝陶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鼻孔里重重喷出一道白气。 但见那一人一牛,看似信步閒庭,实则缩地成寸,眨眼间便融入晨雾之中,化作一道紫气冲霄而去,渺渺茫茫,再无踪跡。 范蠡揉了揉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老……老师,方才那两人呢?怎么凭空没了?” 陶潜不去理他,低头往地上一看。只见那铺地的破布之上,正静静躺著一卷古朴的竹简,隱隱泛著淡淡的金光。上书两个古篆大字,捭闔。 范蠡见那竹简金光熠熠,直觉是个了不得的宝贝,两眼放光,伸手便去抓:“老师,这发光的是个啥稀罕物?让弟子开开眼!” 哪知陶潜手脚比他快了十倍,长袖只一卷,唰地便將那《捭闔》竹简收入袖中,捂得严严实实,翻了个白眼骂道:“去去去!小毛孩看什么天机?老道我还没捂热乎呢,我要先看!” 说罢,举起桃木拐杖,赶鸭子似的往外轰:“快滚回客栈待著,別在这儿碍老道的眼!” 范蠡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真箇是铁公鸡,小气鬼一个。”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屁股上早结结实实挨了陶潜一脚。 陶潜骂道:“小瘪犊子还敢编排师傅?麻溜滚蛋!” 范蠡哎哟叫唤一声,捂著屁股,再不敢多嘴,一步三回头,老老实实顺著街角往那破落客栈走去。 却说范蠡揉著屁股,正走过一条逼仄暗巷,忽听得阵阵粗重的喘息声。 扭头一看,但见那墙根底下,跌坐著一条昂藏大汉。 那人浑身是血,披头散髮,身上带著大大小小的擦伤,像是跑路时摔在地上磨出来的,真箇是惨不忍睹! 范蠡心头一惊,正欲上前查看,猛听得巷外一阵甲衣鏗鏘,脚步声大作,有人厉声喝道:“给我仔细搜!那傢伙受了重伤,断然跑不远!拿住伍子胥者,赏粟万石,封大夫!” 范蠡闻言,脑中灵光一闪,暗道:“乖乖,原来是楚王重金通缉的要犯!不过那个楚王是个无道的,连自己儿子都杀。” 范蠡对楚王颇有成见,哪怕是在楚国边缘,也得知对方强抢儿媳,令人不齿。 眼看官兵將至,他也不多想,几步抢上前,一把揪住那汉子的后领,使出吃奶的力气,硬生生將他拖到一堵废弃的柴草墙后头,拿破蓆子死死盖住。 刚把人藏好,一队凶神恶煞的楚国甲士便提著明晃晃的长戈衝进巷来。为首的军官一把揪住范蠡的衣领,横眉怒目喝道:“小子!可曾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打这儿过?” 范蠡当即缩起脖子,装出一副嚇破胆的怂样,双腿直打摆子,指著巷子反方向的岔路,结结巴巴道:“军……军爷!方才是……是有个满身是血的凶神,往……往那边逃了!” 那军官一把將他推了个趔趄,大喝一声:“弟兄们,顺著那边追!” 一眾甲士如狼似虎,顺著范蠡指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第17章 伍子胥 却说那范蠡引开了楚国甲士,將那重伤的伍子胥藏匿妥当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陶潜老道,赶走了徒弟,独个儿盘腿坐在街角,迫不及待將袖中那捲《捭闔》竹简摸了出来。 双手一展,但见那竹简上金光乱迸,一个个古篆字好似活脱脱的蝌蚪,扭动跳跃。 老道正定睛细看,猛然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简中涌出。陶潜只觉天旋地转,“嗖”的一声,一缕神识竟被生生拽入了竹简之中! 待定下神来,四周茫茫荡荡,只见那清浊二气翻滚,阴阳两仪交匯。 密密麻麻的金字如星辰般环绕周身,真箇是字字珠璣,句句玄妙。 这《捭闔》之道,不是术法,乃是阐述天地阴阳开合、万物生灭之理的大道思想!开则为捭,阴阳化生;闭则为闔,万物归藏。 此刻陶潜也不由看的如痴如醉,沉浸其中,连肉身在街头风吹日晒也全然不知。 不知不觉,那日头早已落了西山,玉兔东升,满街商贩散尽,夜色深沉。 范蠡在客栈左等右等不见师傅回来,只得趁著夜色寻到西市口。 借著月光一看,好傢伙!自家那便宜师傅正跟个泥塑木雕似的盘在地上,双目紧闭,手中那捲竹简正隱隱泛著金光。 范蠡躡手躡脚凑上前,咽了口唾沫,暗道:“这老抠门定是得了什么仙家宝贝,待我瞧瞧是个什么稀罕物!” 说罢,伸出一只贼手,悄咪咪地便往那竹简上摸去。 指尖刚要触到,猛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陶潜双目霍然睁开,眼中精光四射,神识已然归位。他反手抓起竹简,照著范蠡的脑门劈头就是一下! “哎哟!”范蠡捂著脑袋蹦起三尺高,疼得直吸凉气。 “好你个小瘪犊子!老道的宝贝也敢偷拿?真箇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陶潜骂骂咧咧。 “哎哟!老师下手好重!”范蠡捂著脑袋,却不死心,涎著脸凑上前,扯住陶潜的破道袍袖子撒娇道:“好师傅,您老人家吃肉,总得给弟子留口汤喝不是?这发光的宝贝,就让弟子瞅一眼,就一眼!” “去你的!”陶潜哪里吃他这一套,抬起脚来,照准他屁股上又是一脚,“你这泼皮,毛都没长齐,看什么天机?还不快收拾了地摊,隨老道回去睡觉!” 范蠡挨了踹,不情不愿地撅著嘴,胡乱捲起地上的破布,跟在陶潜屁股后面。师徒俩披星戴月,径回那破落客栈。 刚上得二楼,来到那四面漏风的柴房门前,陶潜正欲伸手推门,范蠡猛地浑身一激灵,好似想起了什么要命的勾当。 他一步抢上前,死死拽住陶潜的胳膊,满脸心虚,结结巴巴道:“老……老师!咱可先说好,等会儿您推开这门,不管在屋里看见个甚么骇人的物事,都千万不能动手打我!” 陶潜眉头一皱,只当这小瘪犊子又在外面捡了什么野猫野狗的破烂回来,一脸高人风范道:“老道乃是修仙得道的高人,岂会动輒打人?不打不打,快快鬆开!” 范蠡这才鬆了口气,刚把手放下,陶潜那只乾枯的手掌正待去推门板,猛听得楼下一阵大乱! 但听得“哐当”一声巨响,客栈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大门被人一脚踹了个粉碎。紧接著,一阵甲衣鏗鏘之声大作,火把的光亮顺著楼板缝隙直透上来,將黑夜照得通明。 “都给我仔细搜!挨个房间搜!那要犯受了重伤,定然就藏在这附近!若有窝藏反贼伍子胥者,满门抄斩!” 真箇是:凶神恶煞惊天地,刀枪剑戟冷森森!一伙如狼似虎的楚国甲士,提著明晃晃的长戈,踩得那破木楼梯“嘎吱”作响,杀气腾腾地直奔二楼而来。 一伙如狼似虎的楚国甲士衝上二楼,那客栈掌柜如狗腿子般缩在后头,一露脸便瞧见陶潜师徒,立刻跳著脚指著范蠡叫道:“军爷!就是这小叫花子!方才小人亲眼瞧见,他拖了个血糊糊的汉子进了这间柴房!” 陶潜听罢,勃然大怒,举起桃木拐杖在木地板上杵得“咚咚”作响,劈头盖脸便骂: “放你娘的狗屁!老道我清修百载,行得正坐得端,何时窝藏过什么逃犯?军爷,你们休听这老狗乱吠,儘管进去搜!若是能在这屋里搜出半个反贼来,老道我当场把这颗脑袋砍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范蠡在旁边唬得魂飞天外,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急忙伸手死死扯住陶潜的破衣角,连连使眼色。 陶潜正在火头上,一把甩开他,指著范蠡对那军官道:“你扯我作甚?若是真搜出来,连这小瘪犊子的脑袋也一併砍了,给军爷们踢个双响!” 范蠡听了,猛地打了个激灵,只觉脖颈子直冒凉气,双腿软得直打摆子。 那为首的军官上下打量陶潜,见他鬚髮皆白,身形枯瘦,少说也有一百多岁高龄。 楚国向来以孝治天下,尊老重齿,哪敢轻易对百岁老人动粗? 再看这老者底气十足,信誓旦旦,军官心道:“定是这掌柜的眼花看错了,莫要平白衝撞了长者。” 当下收敛了杀气,拱手道:“老人家莫怪,既是如此,想来是个误会。弟兄们,去別处搜!” 说罢,转身便要下楼。 “慢著!”陶潜却不干了,一步抢上前,死死扯住那军官的甲衣,吹鬍子瞪眼道,“凭白污了老道的清白,拍拍屁股就想走?今日你们必须搜!不搜个水落石出,老道跟你们没完!” 范蠡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扯著嗓子直哼哼:“老师……別搜了……让他们走吧……” 陶潜转头横他一眼,中气十足喝道:“你急个甚!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理走遍天下!看老道给你正名!” 说罢,陶潜飞起一脚,“砰”的一声巨响,將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柴房破门踹了个大敞大开! 门板一开,借著外头甲士手里的火把光亮,眾人齐刷刷往里瞧去。 但见那四面漏风的柴房正中,破草堆之上,赫然端坐著一个人! 那男人浑身是血,披头散髮,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死死攥著半截带血的断剑,两只眼睛如铜铃般,杀气腾腾地怒视著门外眾人。 第18章 壮士!你快跳江吧! 那军官“呛啷”一声掣出腰间青铜剑,厉声喝道:“好个贼老道!还敢说没窝藏反贼?来人,將这一老一小给我並拿了!” 眾甲士呼啦啦挺著长戈便要上前。 陶潜此刻哪管什么军爷甲士,老眼一瞪,瞅见旁边范蠡那缩头缩脑、两腿打摆子的心虚模样,瞬间恍然大悟。好傢伙!原来是这小王八蛋背著自己作的妖! “好你个小瘪犊子!”陶潜勃然大怒,一把擼起破道袍的袖子,举起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照著范蠡的脑袋劈头盖脸就打,“老道我清清白白一百年,你个欺师灭祖的小畜生,竟敢做局陷害你老师!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哎哟!老师饶命!弟子知错了!”范蠡唬得魂飞天外,双手抱头,在这狭窄的二楼过道里上躥下跳,滴溜溜好似个乱转的皮球。 陶潜虽是百岁枯瘦老头,脚底下却快如闪电,挥舞著拐杖在后面紧追不捨:“別跑!你给我站住!老道今天非清理门户不可!” 这一老一小就在甲士堆里钻来窜去,把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直把那一眾楚国官兵看得大眼瞪小眼,愣是没插上手。 屋內那血糊糊的大汉伍子胥见状,心中暗嘆。他本是铁骨錚錚的汉子,怎肯连累无辜?当即强撑著重伤之躯,踉蹌扶著门框站起,冲那军官大喝道: “且慢!大丈夫行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伍员自己翻墙偷跑进来的,与这老道和少年全无半点干係!要抓便抓我!” 说罢,伍子胥见陶潜还在死命追打那救命恩人,心下不忍,大步抢上前去,伸出那满是鲜血的粗壮胳膊,便要去拦陶潜:“老人家息怒,这小兄弟是好心……” “滚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 陶潜正愁追不上范蠡,见个血糊糊的汉子挡道,看都不看,反手就是一肘子,“砰”的一声闷响,正懟在伍子胥的胸口上。 伍子胥被陶潜这一肘子肘飞出去三丈远,翻著白眼直冒金星,愣是半天没喘上气来。 那军官见这一老一小在甲士堆里如入无人之境,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道:“反了反了!一群废物,还不快將这两个妖人一併拿下!” 眾甲士听令,呼啦啦挺著长戈,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便要拿人。 陶潜忽觉背后恶风不善,见这群不长眼的兵丁挡了道,顿时火冒三丈:“滚开!没见老道正教训徒弟么!” 说罢,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看也不看,顺势往后就是一抡。 只听得“砰砰乓乓”一阵爆响,那看似轻飘飘的木拐杖,竟生出摧山裂石的巨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甲士,好似那狂风扫落叶,连人带兵刃被拦腰扫飞出三四丈远,骨碌碌从楼梯上滚成一团,砸得那破客栈的楼板“轰隆”塌了一大片,惨叫连天。 范蠡正缩在一个破水缸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暗自咋舌:“我的个乖乖!这老抠门看著半截身子入土,怎的力气比那发情的公牛还大?这一拐杖下去,莫说是人,便是城墙也得砸个窟窿!幸亏方才打我没用真气力,不然小爷我早成肉饼了!” 那伍子胥瘫在地上,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来。 他见这老道一击神勇,哪还不知遇上了隱世的高人?当即强撑著重伤之躯,一把抹去嘴角鲜血,厉声高呼:“老杖!小恩公!莫要与这些人进行纠缠!此时城门將关未关,若是引来大军围剿,插翅难飞!快隨我杀出城去!” 陶潜本就不欲与这些凡夫俗子多造杀孽,听他一喊,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范蠡的后衣领,如拎小鸡仔般提在手中,骂道:“小瘪犊子,待出了城再扒你的皮!” 伍子胥大喝一声,眼中精光暴射,“呛啷”一声掣出手中那口七星宝剑。 他本是楚国名將之后,自幼弓马嫻熟,武艺超群,若非有这等通天的本事,怎能从楚都一路杀出重围逃到此地? 但见他强提一口真气,鬚髮皆张,手中七星宝剑化作一道冷森森的白光,一马当先衝下楼去。 楼下那些个残存的甲士刚爬起身,被他剑光一逼,连兵器带甲冑削成两截,纷纷惨叫退避,哪里抵挡得住! “隨我来!”伍子胥在前头浴血开道,剑光霍霍如泼水一般。 陶潜拎著范蠡,大步流星紧隨其后。趁著夜色茫茫,认准了城门方向,直如那脱韁的野马,一路劈波斩浪,朝著城外狂奔而去。 三人如流星赶月,訇然撞开半掩的城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奔出十余里地,猛听得前方水声如雷,震耳欲聋。 但见白浪掀天,洪波涌地。八百里大江横亘眼前,浊浪排空,茫茫荡荡,哪里有半只渡船的影子! 伍子胥见前有大江拦路,后有追兵將至,顿觉万念俱灰。只听得“噹啷”一声,他將那带血的七星宝剑掷於地下,扑通跪在江边,仰天长啸,悲声泣血: “苍天吶!想我伍员忠心赤胆,却遭那无道昏君灭我满门!本欲渡江逃往吴国,借那吴王精兵,踏平楚都,报我血海深仇!不想今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天绝我也!” 喊罢,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眸子看向陶潜,大义凛然道:“老杖!伍员今日在劫难逃,断不能再连累你们!你且拔剑斩了我的项上人头,拿去献给那楚军,一来可洗脱窝藏之罪自证清白,二来还能换个万石之赏!” 这汉子在此处慷慨激昂、引颈就戮,然而陶潜根本没听,正忙著清理门户。 “啪!” “哎哟!” “我让你个小瘪犊子坑师父!我让你多管閒事!” “啪!” “哎哟!老师,別打了!屁股开花啦!” 江边乱石滩上,陶潜一手死死揪住范蠡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抡起那根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照著范蠡的屁股“劈啪”就是一顿好打。 打得那小范蠡如杀猪般嗷嗷乱叫,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连討饶。 伍子胥脖子梗了半天,师徒俩一个打得起劲,一个哭得震天,全然没把他这“捨生取义”的壮举放在眼里,一时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腔的悲愤硬生生给憋回了肚里,张口结舌道:“老……老杖,我这人头……” 陶潜根本不理他。 范蠡疼得呲牙咧嘴,捂著屁股扯著嗓子嚎道:“壮士!你快跳江吧!你跳了江,我老师就没閒工夫打我啦!” 第19章 五年 正闹著,忽听得背后马蹄杂沓,火光冲天。那楚国追兵已如潮水般涌到近前。 为首的军官勒住战马,手中长戈一指,狞笑道:“跑啊!怎的不跑了?前有大江,后有大军,今日你们插翅也难飞出这天罗地网!乖乖受缚罢!” 范蠡嚇得一骨碌爬起身,顾不得屁股疼,死死抱住陶潜的胳膊,哆嗦道:“老……老师!这可如何是好?真要成肉泥了!” 陶潜停了手,將那桃木拐杖往地上一杵,仰面哈哈大笑:“区区凡夫俗子,也敢说留住老道?” 说罢,老道大喝一声:“起!” 但见他大袖一挥,平地里猛地颳起一阵狂风。 好大风!真箇是:飞沙走石乾坤暗,播土扬尘日月昏!那风呼啸著捲起一团清气,將陶潜、范蠡与那伍子胥一併裹在其中。 楚国甲士被吹得人仰马翻,连眼睛都睁不开。待风头过后定睛一看,江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那一阵怪风托著三人,直如腾云驾雾一般,须臾间便横渡了八百里茫茫大江。 “扑通”几声,三人稳稳落在对岸沙滩上。范蠡晕头转向地跌坐在地,摸了摸项上人头,大口喘著粗气:“我的个亲娘哎,小命可算保住了!” 那伍子胥此刻方才如梦初醒,深知遇上了真仙。 当即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老神仙!伍员肉眼凡胎,不知真仙降临,多有冒犯,万望恕罪!多谢老神仙救命之恩!” 陶潜摆了摆手:“不是神仙,鬼仙罢了,你且起来罢。” 伍子胥直起身,眼中满是淒切与期盼,拱手问道:“老仙既有通天彻地之能,敢问伍员此去吴国,借兵討楚,这血海深仇可能报得?” 陶潜深深看了他一眼,嘆道:“仇自是能报,只是天机难测,老道赠你一言,你以吴兴,必以吴亡。” 伍子胥听罢,心头一震,正欲细问其中玄机,却见陶潜一把揪起地上的范蠡,大袖飘飘,转身便走。 “哎哎哎!老师,轻点揪!领子勒脖子了!”范蠡手舞足蹈地叫唤著。 “老仙……”伍子胥刚唤出声,但见那林中清风一拂,一老一少的身影便如泡影般融入夜色,须臾间消失在幽暗的树林之中,再无踪跡。 只余下江风猎猎,浊浪滔滔。 次日天明,金鸡报晓。但见那荒山野岭之中,一个少年正挥舞著一把豁口的破斧头,“吭哧吭哧”地照著一棵大老粗的松树卖死力气。 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那惹了祸的范蠡。 再看那不远处的一块光溜溜的大青石上,好个老道!陶潜四仰八叉地躺著,脸上盖著两片大树叶遮挡日头,翘著个二郎腿,悠哉游哉地晃荡著。 “小瘪犊子,快著些砍!”陶潜连树叶都不揭,扯著嗓子骂道,“日落前若是搭不出个遮风避雨的木屋,你就別想吃饭了!谁让你个混小子多管閒事,惹下那等泼天大祸,害得老道连个客栈的安稳觉都睡不成?” 范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只觉得两臂酸麻,虎口震得生疼,忍不住唉声嘆气,只得咬紧牙关,抡起斧头继续“邦邦”地砍树。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间便过了数日。 这几日里,范蠡白天苦哈哈地伐木搭棚,累得像条死狗。 陶潜却是落得个清閒,终日盘膝打坐,吞吐天地灵气,修持金丹大道,又练习七十二变以及法天象地,几日的修持,以让他將两门法术修炼小成。 閒来无事时,又指点范蠡一门风法,再传授些奇门遁甲、阴阳五行的杂学,只是范蠡不愿意学那些知识,认为既不能安邦定国,又不能富国强兵,心里便老大个不愿意。 这小子每每听讲,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暗自腹誹道:“这等杂学既不能治国,也不能平天下,学来作甚?” 他满脸的不情愿,消极怠工,气得陶潜时常举起那根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追著他满山乱跑,又是一顿好揍。 唯一让陶潜感到满意的就是对方修炼法术的天资不错,一个星期就將他的三真风法入门了,为此陶潜得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法术,腾云驾雾,但是感觉没有什么用,因为他用风法也能御风而行。 这一日,陶潜將那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往青石上重重一顿,喝道:“小瘪犊子,滚过来!你不是成日里嫌老道教你道理不中用,不能安邦定国么?今日老道便传你个真本事,学了去,莫说富国强兵,便是叫一个將亡之国起死回生,也是易如反掌!” 范蠡闻言,眼中精光大盛,哪里还有半点惫懒模样?当即丟了手中破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师快讲!弟子洗耳恭听,绝不敢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陶潜盘膝坐定,便將那天地阴阳消长、万物盛衰循环、丰歉交替的周期之理娓娓道来。 言言见道,字字玄机。范蠡本是个心如明镜的奇才,於这等治世经邦的学问真是一点就透,听得如痴如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间,便过了五个寒暑。 这五年里,范蠡不仅將那天道周期之理烂熟於心,更將那“三真风法”练得炉火纯青。 他仗著这门法术,时不时便捏个风诀,化作一阵清风,去那三山五岳、大江南北游荡一番,真箇是快活。 这一日,范蠡忽地按落风头,稳稳落在陶潜跟前,整了整衣冠,郑重深施一礼道:“老师,弟子离家五载,欲回楚地探望兄长。二来,弟子胸中已藏韜略,正要入世寻个明主,验证老师所授的天道周期之理,好生施展一番抱负!” 陶潜正躺在青石上晒太阳,闻言剔了剔牙,眼皮也不抬地摆摆手:“去罢去罢,天高任鸟飞,莫在这儿搅扰老道清修。” 范蠡却不挪步,两只眼睛滴溜溜直转,涎著脸凑上前,搓著手道:“老师,临行之前,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五年前那老人您的那捲《捭闔》竹简,您老人家当个命根子似的捂著,防贼一样防著弟子。今日弟子下山,您老就发发慈悲,借弟子开开眼罢!” 虽然陶潜教了他很多,但范蠡最好奇的还是陶潜手中那门竹简,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肯定比陶潜教它更厉害的知识。 只是老头不肯给他看,不管他怎么求爷爷告奶奶老头死活都不肯。 第20章 文种 陶潜闻言,两眼一翻,大袖一挥,乾脆利落吐出俩字:“丟了!” “丟了?老师你把弟子当什么了,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把你徒弟我丟了都不肯对那东西。”范蠡急道。 “怎的?老道我说丟了便是丟了,难不成还要给你搜身?”陶潜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桃木拐杖,作势欲打,“你这不知足的小瘪犊子,还不快滚!” 范蠡见势不妙,知道这老道脾气又上来了,只得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箇是铁公鸡”,当下也不敢再纠缠。 但见他双脚一顿,捏了个风诀,口中念念有词,脚下顿生一团清气,化作一阵狂风,“嗖”的一声衝上云霄,径直往楚国方向去了。 五年过去,陶潜已將七十二变,法象天地完全掌握,还得到了其他几件小法术,譬如呼风唤雨之类。 又勤练金丹之术,採气以圆满,如今还差固体,炼药,即可成丹步入地仙行列,陶潜当即也不再修炼法术,爭取在百年之內成丹步入地仙,后化名鬼谷传捭闔纵横之术。 范蠡驾著一阵清风,须臾间便按落云头,回了楚国宛地故乡。 他按下风诀,立在村头暗自寻思:“我虽胸藏天道周期之理,奈何出身微贱。如今这世道,诸侯只重门第,凡夫俗子怎能轻易出头?我且装个疯癲,若有那不被表象所迷、能看出我胸中丘壑的,方是志同道合之人!” 计较已定,范蠡当即伸手將那髮髻抓得稀烂,扯破了衣襟,又在泥水沟里打了几个滚,弄得满身污垢、臭气熏天。 他抓著两把烂泥巴,跌跌撞撞衝进闹市,逢人便傻笑,指天画地,又唱又跳。 街坊四邻见了,无不骇然,纷纷围拢过来,有人认出范蠡扼腕嘆息:“可惜!可惜!这范家二郎五年前虽说孤僻,好歹是个读书的苗子。听闻当年被个不知哪里来的疯老道拐了去求学,如今倒好,学没求成,反倒成了个真疯子!”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回了范家。 范蠡的兄长听闻,唬得魂飞天外,三步並作两步赶到街头,一把抱住那正抱著树皮啃的兄弟,眼泪扑簌簌直掉,悲声捶胸道:“兄弟啊!你这是遭了什么魔障哟!我的好兄弟啊!” 说罢,连拖带拽,硬生生將范蠡扛回了家中。 刚进家门,范蠡那嫂子便迎了出来。这妇人本是个泼辣性子,见小叔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光景,顿时火冒三丈,双脚一跳,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苍天,破口大骂起来: “天杀的疯老道!千刀万剐的老牛鼻子!俺家二郎本是个好生生的人,生生被你这老妖道勾了魂去,弄成这般田地!你这抠门绝户的老畜生,出门定叫五雷轰顶,掉进江里餵了王八!” 那嫂子骂得唾沫星子乱飞,字字句句直戳陶潜的脊梁骨。 范蠡瘫在院里的柴草堆上,嘴里虽还“阿巴阿巴”地吐著白沫,翻著白眼装疯,心里默默的为陶潜默哀三秒钟。 范家二郎发疯的奇闻,好似长了翅膀,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宛城的大街小巷,径直吹进了宛城县令文种的耳朵里。 这文种乃是个肚里有丘壑的明白人,听了手下人稟报,心中暗自盘算:天下哪有求学求出个疯子的道理?若真是失心疯了,在外头流浪这五年早该有风声传回,怎的偏偏一踏进宛城地界,就急吼吼地当街撒泼打滚? 事出反常必有妖,听闻这范蠡当年便是一个狂人,此番举动怕是学有所成,定要亲自去探探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下连官服都没换,带著两个心腹隨从,出衙直奔范家破院而去。 文种刚踏进范家院门,还未站定,忽听得角落柴草堆里发出一阵低吼。 但见那范蠡蓬头垢面,满身污泥,猛地从草堆里窜將出来! 他四肢著地,好似那南山饿狼、恶道野狗,两眼翻白,呲著满口黄牙,衝著文种“汪汪汪”地便是一阵狂吠! 一边吠叫,一边还张牙舞爪地猛扑上前,作势要咬。那两个隨从唬得面如土色,惊呼一声,连连倒退。 文种却立在原地,稳如泰山,他定睛细看这“疯狗”,只见范蠡虽动作癲狂、污秽不堪,但那眼底深处却清明如水,隱隱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精光。 文种当下抚须大笑,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隨从,大步上前,双目直视范蠡,朗声赞道:“好一条看家护院的猛犬!只是这犬吠之声,虽能惊退凡俗之辈,却掩不住你胸中那吞吐天地的龙吟!范壮士,你这等经天纬地的大才,何必在这烂泥塘里埋没?” 那两个隨从和范家兄嫂听了这话,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面面相覷。 范家嫂子急得直拍大腿,叫道:“县令老爷莫不是也遭了魔怔?这分明是个吃屎的疯子,哪里是什么大才!” 话音未落,只听得“哈哈哈”一阵大笑。那原本趴在地上呲牙咧嘴的范蠡,猛地骨碌爬起身来。 他將乱发往脑后一捋,双袖猛地一振,抖落一地烂泥。虽是满身污垢,身形却如青松般挺拔,渊渟岳峙,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疯癲模样! 范蠡大步上前,衝著文种深施一礼,朗声道: “文县伊好眼力!我范蠡,非是真疯,乃是佯狂以避庸俗,装傻以待知己耳!我隨恩师修习五载,胸藏天地阴阳消长之机,腹隱富国强兵、安邦定国之策。今日既遇大人这等慧眼识珠的伯乐,不知大人可否向上举荐,献上这治世大计!” 文种听罢,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到底是和学问还需考较一番。 第21章 三妖 文种也不含糊,当下就在这破院里,扯著范蠡盘起道来。 从天文地理问到治国安邦,范蠡將陶潜传授的那套天道周期、阴阳消长之理一抖搂,直说得那文种心潮澎湃,喜不自胜。 “妙啊!妙啊!”文种听得心花怒放,一把攥住范蠡那满是泥垢的手,大叫道,“真乃神人也!范伯竟有这等通天彻地的学问!” 说罢,文种眼珠一转,满脸热切地凑上前问道:“敢问尊师是哪座仙山的高人?能教出你这等奇才,定是位了不得的高人!不知可否劳烦范伯引荐一二,让本官也去拜会拜会?” 范蠡一听这话,猛地打了个寒颤,脑瓜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那枯瘦老头举著油光水滑的桃木拐杖,吹鬍子瞪眼骂“小瘪犊子”、劈头盖脸乱砸的凶恶模样。 “我的个乖乖!这要是把文县令领过去,搅了那老抠门的清修,老头子脾气一上来,非把县令大人的脑袋当木鱼敲碎了不可!”范蠡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好似个拨浪鼓,急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我那老师本是个云游四海的野老,性子最是古怪暴躁。他老人家立过重誓,此生绝不沾染官家半点红尘,更不愿透露半点名讳。若是大人贸然前去,惹恼了他老人家,只怕……只怕要吃一顿好打!” …… 枯骨岭上,阴风惨惨,怪石嶙峋。陶潜正盘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吞吐天地灵气,忽觉背后妖风大作,“咔嚓、咔嚓”,一阵沉重踏碎枯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逼后心。 老道眼皮微抬,斜睨过去。 只见身后赫然立著一头吊睛白额大虫!那虎体壮如牛,毛似钢针,血盆大口里喷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风,当真是妖气衝天。 陶潜只拿眼角扫了它一下,鼻孔里轻哼一声,连身子都没挪半寸,復又闭上双眼,继续打坐,权当眼前是团空气。 那猛虎见这老头面对自己竟稳如泰山,反倒愣住了。 猛地,这猛虎竟口吐人言,两只铜铃大的虎眼里透出十分的忌惮:“你是鬼仙?从何而来!莫不是南边那条老蛇请来的帮手,还是东边那头蠢熊搬来的救兵?” 这枯骨岭地界可不太平。 岭上东、南、北三方,各盘踞著一尊占山为王的妖王,眼前这位便是称霸北边的虎大王。 这三个老妖手底下各有三百来號张牙舞爪的小妖,道行法力也在伯仲之间,常年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却又个个都做著一统枯骨岭的美梦。 今日这虎大王恰好巡山至此,猛地察觉此地鬼气森然,定睛一看竟是个修成气候的鬼仙,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他只道是那两家死对头不知从哪座坟圈子里请来的强援,要来联手端了他的老巢,好独霸这枯骨岭! 虎妖么。 陶潜扫了这虎妖一眼,笑呵呵道:“老道谁的帮手也不是,不过是个云游的野鬼,在此借块宝地清修罢了。” 那虎大王听闻陶潜不是另两家请来的帮手,紧绷的虎躯顿时一松,血盆大口咧到了耳根子,哈哈大笑道: “原来是个无主的野鬼!好极!好极!老鬼,本王看你道行不浅,窝在这破地方岂不憋屈?不如入伙隨了本王!待本王踏平东南两座山头,一统这枯骨岭,本王坐那头把交椅,你便坐那第二把,咱们共享这方圆百里,岂不快活?” 这虎大王想拉陶潜入伙,联手解决枯骨岭其他势力。 闻言陶潜笑道:“称霸这枯骨岭对我有什么好处,那是你们三妖的矛盾,与我何干,我还没閒到去到处惹麻烦。” 虎大王碰了一鼻子灰,顿时虎鬚倒竖,眼中凶光大盛,奈何摸不清这老鬼的底细,只得强压下心头邪火,闷哼一声。 但见他毛茸茸的虎爪往怀里一掏,竟摸出一面阴气森森的黑铜锣来。 “老鬼,別不识抬举!”虎大王將那铜锣一亮,傲然道,“本王手中这件法宝,名唤『镇魂锣』!只要敲响此物,莫说是你这等鬼仙,便是那有肉身的人仙,也得魂魄震盪,骨软筋酥!你若肯出山助我扫平那两头老妖,事成之后,这宝贝本王便赏了你!” 陶潜微睁一目,瞥见那黑锣周身黑气繚绕,果真是件专克神魂的罕见异宝。 这蠢虎倒是捨得下本钱。只是老道我苟了百年才修成鬼仙,若真去跟另外两头大妖死磕,刀枪无眼,又不知那两妖底细,万一折了道行岂不冤枉?这等卖命的赔本买卖,傻子才干! 心念电转间,陶潜嘿嘿一笑,盘著的腿放了下来,冲那虎大王勾了勾手指:“大王,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所为,老道不愿去冒那个险。不过嘛……老道这里倒有一条锦囊妙计,保你一月之內,一统这枯骨岭!” 虎大王一听,两只铜铃大眼顿时亮了:“哦?当真有此等妙计?” “那是自然。”陶潜下巴一抬,指了指虎大王手里的黑锣,似笑非笑道,“只要大王肯將这『镇魂锣』现在就交与老道,这条一统山林的妙计,老道立马双手奉上!” 那虎大王闻言,铜铃般的大眼滴溜溜一转,捏著镇魂锣的虎爪紧了又紧。 他心中暗自发狠:“这老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便先將宝贝给他!若是他敢拿破烂计策誆骗本王,回头一巴掌拍散他的魂魄,连本带利抢回来便是!” 计较已定,虎大王大喝一声:“好!本王便信你这老鬼一回!” 说罢,扬起毛茸茸的虎爪,將那黑气繚绕的镇魂锣径直拋了过去。 陶潜大袖一展,稳稳將那法宝收入袖中,笑眯眯地拿桃木拐杖敲了敲青石,问道:“大王且先说说,你们这枯骨岭三家,真刀真枪拼起来,谁的拳头最硬?” 虎大王鼻孔里喷出一股子腥风,颇有些不甘地闷声道:“南边那条老泥鰍,生了个化龙的野心,道行確实比本王高出那么一丝,算他第一;本王屈居第二;东边那头憨熊最次,是个垫底的货色!” 陶潜闻言笑道:“既是如此,那样可施展和眾之策。” “和眾?” 虎大王一愣,一时有些二丈和尚摸不著头脑。 “联合那只憨熊,共同討伐那长虫。” 陶潜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点破天机:“你只需遣个伶俐的小妖去东山传话,许诺事成之后,与那憨熊平分这枯骨岭。那憨熊实力最弱,单打独斗早晚是个死局,无论怎么爭也捞不著半点好处。如今你主动拋出这等平分山头的香餑餑,他绝处逢生,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22章 交战 陶潜拿那桃木拐杖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分別是虎蛇熊,隨后在將虎熊连在一起,叉掉蛇,地上就只剩下两个圈了。 “大王且想,待你们两家合力,剁了那南山的老泥鰍,这枯骨岭可就只剩你和那憨熊了。 那黑瞎子本就实力不济,是个垫底的夯货,到时候你再寻个由头,或是暗下黑手,或是雷霆出击,除掉他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一般容易?这方圆百里的头把交椅,除了你虎大王,还能有谁?” 话落,陶潜將那个代表熊的圈也掛了一个大大的叉。 虎大王闻言,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猛地一鼓,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大老粗松树上,“咔嚓”一声,竟將那树干拍得拦腰折断。 他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心中暗自盘算:“好个毒辣的老鬼!这计策当真妙极!那憨熊脑瓜子不灵光,实力又远不如本王,到时候过河拆桥,收拾他简直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妙!妙啊!”虎大王仰天狂笑,震得满山飞鸟扑稜稜乱飞。 他衝著陶潜一拱毛茸茸的虎爪,大声道,“老鬼,你这计策本王买了!那『镇魂锣』你且留著防身,待本王踏平这枯骨岭,再来寻你吃酒!” 说罢,虎大王哪里还按捺得住,迫不及待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四爪猛地一蹬地,“嗖”的一声,化作一阵狂暴的黑腥风,捲起漫天飞沙走石,径直朝著东山方向狂飆而去。 他要在今日便遣个机灵的小妖去给那熊妖下拜帖,约那憨货出来面谈结盟的勾当。 看著虎妖捲风离去,陶潜嘿嘿一笑,將袖子里的黑铜锣摸出来掂了掂,顺手揣进怀里,白得的宝贝不要白不要。 那虎大王按落腥风,一头扎进自家洞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当即点了个生得獐头鼠目、口齿伶俐的狐精,连夜捧著拜帖去东山寻那熊妖。 那东山的憨熊本是个没脑子的夯货,正愁手底下的地盘不够吃塞,一听虎大王愿与他平分枯骨岭,乐得哈喇子流了三尺长,两只熊掌拍得胸脯震天响,当场便歃血为盟。 次日天刚蒙蒙亮,枯骨岭上便妖气衝天。 虎大王与那熊老妖各自点齐了手下三百號奇形怪状的山精野怪,什么猪头狗面、蛤蟆精、野猪怪,呼啦啦匯成一股黑压压的妖风,直扑南山而去。 南山那条老蛇妖,自號“吞云大王”,生得是三角脑袋绿豆眼,浑身布满铜钱大小的黑鳞,腥臭扑鼻。 这老泥鰍正盘在洞里做著化龙的美梦,忽听得洞外杀声震天,小妖连滚带爬进来报信:“大王不好了!虎大王和熊大王联手打上门来啦!” “反了他们了!”蛇妖勃然大怒,掣出两把淬毒的蛇骨双剑,化作一道黑光衝出洞外。 刚一露头,迎面便是一股恶风。那憨熊咆哮一声,浑身黑毛好似钢针倒竖,挥舞著一根合抱粗的鑌铁大棍,泰山压顶般当头便砸。 虎大王更不含糊,现出斑斕猛虎原形,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熊熊烈火,直烧蛇妖下盘。 蛇妖大惊失色,双剑交叉死死架住铁棍,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被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还没等他喘口气,虎大王的烈火已燎到了鳞片上,烧得他“嘶嘶”惨叫,皮肉翻卷。这老泥鰍虽说平日里道行压过他俩一头,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 不过三五十个回合,蛇妖麾下的小妖便被杀得哭爹喊娘、丟盔弃甲,死伤大半。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蛇妖见势不妙,心知今日大势已去,当下拼著挨了憨熊一棍子,借力倒飞出去,猛地张嘴喷出一口腥臭无比的毒雾,罩住身形。 紧接著“嗖”的一声,化作一道绿油油的妖风,连洞府和手下都顾不上了,夹著尾巴没命地逃出了枯骨岭。 那吞云大王化作一阵绿惨惨的妖风,一口气遁出八十里地,直落在一处阴暗潮湿的烂蛇皮洞前。 他“扑通”跌落在地,大口呕出几口黑血,三角眼里满是怨毒。 不多时,林子里窸窸窣窣,那些个残存的蛤蟆精、长虫怪、野猪妖连滚带爬地聚拢过来,一个个缺胳膊断腿,丟盔弃甲,哀嚎连天。 “別嚎了!”蛇妖气急败坏地一脚踹翻个哭丧脸的野狗精,厉声喝问,“还剩多少喘气的?” 一个生著癩皮的蛇妖小头目哆嗦著上前,苦著脸答道:“大王,咱们三百多號弟兄,被那虎熊两家一衝,死得死逃得逃,如今跟过来的,满打满算就剩下一百出头了!” “气煞我也!” 蛇妖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半人高青石,咬牙切齿道,“那斑斕猛虎向来狂傲,那东山黑瞎子更是个没脑子的夯货!咱们三家在这枯骨岭斗了上百年,向来是互相咬牙、互不相帮, 今日怎的这两个畜生穿了同一条裤子,联手来端老子的老巢?那憨熊平白无故怎会去给虎妖当枪使?这其中必有蹊蹺!” 老泥鰍捂著胸口被烧焦翻卷的鳞片,疼得呲牙咧嘴,恨恨道:“如今老子折了道行,手下弟兄死伤大半,若是那两头畜生再追来,咱们断无活路。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枯骨岭是待不得了,咱们且去別处寻个山头安身!” 正要捲起妖风跑路,那癩皮蛇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王且慢!这事透著邪乎。那憨熊和虎妖若真是铁了心结盟,方才怎会不乘胜追击把咱们赶尽杀绝?小的估摸著,这里头保不齐有高人作祟,或是他们分赃不均。 大王若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岂不把这百年基业白白拱手让人?不如让小的带几个机灵的弟兄,悄悄潜回枯骨岭摸摸底细。若真打不过咱们再跑不迟,若是他们两家生了齷齪,大王岂不能寻机反杀回去?” 蛇妖一听,那双绿豆眼顿时凶光毕露,猛地一拍大腿喝道:“有理!老子就是走,也得死个明白!你这便带几个会遁地的穿山甲精,给老子悄悄潜回去探查!若是查出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捅老子的刀子,老子非活吞了他不可!” 第23章 撒豆成兵 不过半日功夫,那几只去探风的穿山甲精便“哧溜”一声钻出地皮,连滚带爬地扑到蛇妖跟前,急吼吼叫道: “报!大王!打听清楚了!那东山黑瞎子之所以肯卖死力气,是因那斑斕大虫许了天大的好处,说是只要端了咱们南山,这枯骨岭便劈成两半,与那憨熊平分秋色!” “放他娘的连环臭狗屁!”蛇妖一听,猛地一抽尾巴,三角眼里满是鄙夷与狐疑, “那蠢虎脑子里装的儘是些烂肉大粪,平日里抠搜得连根骨头都不肯多给手下,能想出这等割肉饲狼的毒计?他若真捨得让出一半基业,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说罢,蛇妖一把揪住那穿山甲精的脖颈,吐著腥臭的红信子厉声喝问:“快说!那蠢物这几日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外人?” 几个小妖被嚇得面面相覷,一个蛤蟆精挠了挠满头绿包,怯生生道:“大王,小的们真没见他接触过什么外人。 不过……昨日小的在岭上撒尿,远远瞧见那虎大王在南边『沉湖』一带的枯骨岭上瞎转悠,好像还跟个什么东西搭过话,隨后便火急火燎地回了东山!” “沉湖?”蛇妖三角眼猛地一眯,眼中凶光大盛,咬牙切齿道,“好哇!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在背后给老子捅这等软刀子!今日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话音未落,这老泥鰍也顾不得身上被火烧焦翻卷的鳞片,一把掣出那两把淬毒的蛇骨双剑,大喝一声: “小的们,跟老子走!” 但见他身形一晃,“嗖”的一声化作一道绿油油的腥风,捲起几个心腹小妖,杀气腾腾地直奔沉湖方向狂飆而去。 那老泥鰍驾著绿惨惨的妖风,不多时便逼近了沉湖地界。 隔著老远,蛇妖猛地打了个寒颤,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硬生生按住了风头。 他吐著红信子,嗅了嗅空气中那股纯正森然的清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嘶!好强的鬼仙气息!” 这世间凡是修成正果沾上个“仙”字的,哪怕是垫底的鬼仙,也绝不是好惹的善茬。 蛇妖摸了摸胸前被烧焦翻卷的鳞片,心里隱隱打起了退堂鼓。 可转念一想,自己百年的基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端了,这口恶气若是咽下去,非得活活憋死不可! “管他什么仙,断老子財路,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老泥鰍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带著几个残兵败將继续往前狂飆。 沉湖边的大青石上,陶潜忽见天边捲来一团腥臭扑鼻的绿云,里头还夹带著几个歪瓜裂枣的蛤蟆精、长虫怪。 老道拐杖拍打著腿,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一下,笑道:“看来是正主寻仇来了。” 说罢,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面黑气繚绕的“镇魂锣”,操起那根桃木拐杖,照著锣面“咣”的就是一下! 这一声锣响,直如平地起个炸雷,一圈黑色的音波荡漾开去。 那些个刚按落云头的小妖,只觉脑瓜子里“嗡”的一声,三魂七魄都险些被震出窍来,一个个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扑通扑通”如下饺子般栽倒在地,四脚朝天地直抽搐。 唯独那吞云大王道行深厚,虽被震得气血翻涌,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他死死盯著陶潜手里那面黑铜锣,原本就绿惨惨的老脸此刻更是阴冷得快滴出水来。 蛇妖咬著后槽牙,两把淬毒的蛇骨双剑在身前一横,阴惻惻地冷笑道: “好个深藏不露的老鬼!本王当是谁在背后捣鬼,原来是你!那斑斕蠢虎向来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日竟连这压箱底的『镇魂锣』都捨得送了你!看来,你这老鬼定是给了他们天大的好处,才教那两个蠢货联手端了老子的洞府罢!” 陶潜將那镇魂锣往怀里一揣,拄著桃木拐杖,嘿嘿笑道: “你这老泥鰍倒也不算太笨。实不相瞒,那斑斕蠢虎本是拿这破锣做定金,求老道我出山,与他联手將你剥皮抽筋。老道我嫌打打杀杀污了清修,不想多事,这才隨口指点了他一句『和眾』之策,让他去寻那憨熊罢了。” 蛇妖一听,气得七窍生烟,满嘴毒牙咬得咯咯作响,指著陶潜怒骂道:“好个歹毒的老鬼!你三言两语便毁了老子百年基业,今日非扒了你的皮点天灯不可!” “莫急,莫急!”陶潜摆了摆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若也捨得拿件趁手的法宝出来孝敬,老道我今日便再发发慈悲,也赐你一计。保准叫你摆脱眼下这丧家之犬的困局,如何?” “放你娘的连环臭狗屁!老子先活吞了你,再自己搜!” 蛇妖哪里肯听这等敲骨吸髓的鬼话,大吼一声,一脚踢醒两个装死的野猪精, “还装死!给老子拿下这老妖道!” 说罢,他自己也掣出蛇骨双剑,化作一道腥风,劈头便朝陶潜砍去。 “冥顽不灵!”陶潜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斗赤红如血的豆子。 只见他大袖一挥,將那赤豆漫天撒下,口中暴喝:“雷霆霹雳,天威敕令。五方五土,化为神兵。急急如律令!” 那一把赤豆落地迎风便长,“砰砰”连声爆响,平地里颳起一阵阴风。 转眼间,那百十粒赤豆竟化作百十个披坚执锐、青面獠牙的重甲阴兵!这些阴兵浑身鬼气森然,手执长戈大戟,呼啦啦一下便將蛇妖和那几个残兵败將团团围在核心,兵器如林,齐刷刷指向那老泥鰍。 陶潜拿拐杖点了点被逼停在原地的蛇妖,嗤笑道:“你这老泥鰍,方才被那蠢虎和憨熊烧焦了鳞、打断了骨,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儿,也想跟老道我动手?真动起手来,你万万奈何不了老道!还是乖乖破財消灾罢!” 第2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老泥鰍被百十个青面獠牙的阴兵拿长戈抵住要害,又见陶潜稳如泰山,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他那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权衡了利弊,猛地一咬后槽牙,从那烧焦翻卷的鳞片底下抠出一截绿惨惨的骨笛来。 “算你这老鬼狠!”蛇妖恨恨地將骨笛掷了过去,咬牙切齿道,“此乃『唤蛇笛』,只要吹响此物,方圆百里的长虫毒蛇皆受你驱使!权当买你个主意,快说,老子如今该当如何?” 陶潜大袖一挥,稳稳將那骨笛捲入袖中,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拿桃木拐杖点了点地,收了那撒豆成兵的法术,悠悠道:“好说,好说。老道这便教你个『离间』之计。” “那斑斕大虫与东山憨熊,不过是因利勾结,本就面和心不和。你且遣几个口风紧的小妖,悄悄潜入东山去散播流言,只说那虎大王已暗中备下伏兵,要在分山的庆功宴上摔杯为號,剁了那憨熊,好独吞这方圆百里的枯骨岭!” “那黑瞎子本就是个没脑子的夯货,听了这等要命的风声,定然疑神疑鬼,必会先下手为强去偷袭那蠢虎。待他俩狗咬狗拼个两败俱伤,你这老泥鰍再杀个回马枪,出来收拾残局,这一统枯骨岭岂不是手到擒来?” 蛇妖一听,那两只绿豆眼猛地瞪圆,一拍大腿狂喜道:“妙啊!好个借刀杀人、挑拨离间的毒计!老子这就去办!” 说罢,他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伤,招呼上那几个残兵败將,“嗖”的一声化作一道腥臭的绿风,火急火燎地往东山方向布置流言去了。 望著那团腥臭的绿云彻底消失在山头,陶潜眼底那抹和气生財的笑意瞬间散了个乾净,转而换上了一副冷颼颼的森然面孔。 从踏入枯骨岭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看到了三妖的妖气,蛇,虎,熊三妖盘踞於此百年有余,其口中煞气极重,想来是吃过不少人的。 他於此山修行七载,之所以不去处理,便是这三妖已然成了气候,不好对付,如今三妖爭斗就是他刻意为之,等三妖三败俱伤,便將他们一网打尽,荡平这山中食人妖魔,建立道场,广传法门。 他要传法,迟早是要和那三妖碰上的。 那老泥鰍办事倒也雷厉风行,刚遁出沉湖,便揪过那几个会打洞的穿山甲精,恶狠狠叮嘱了一番。 不过半日,东山的地皮底下便钻出几股阴风,“虎大王要在庆功宴上摔杯为號,拿熊大王下酒”的流言,好似长了翅膀,瞬间刮遍了东山大大小小的洞府。 那憨熊正光著膀子,在洞里啃著半扇血淋淋的野猪肉,听得手下小妖战战兢兢地稟报,猛地將那大腿骨往地上一摔,“咔嚓”砸了个粉碎! “好个斑斕蠢虎!俺老熊就说他怎会这般大方,肯割一半山头给俺,原来是惦记俺这身熊胆!” 憨熊气得浑身黑毛倒竖,一把抄起那根合抱粗的鑌铁大棍,作势就要打上门去。 可刚衝到洞口,这黑瞎子脚步一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又退了回来。这憨熊看似没脑子,实则粗中有细。 他暗自盘算:“那蠢虎道行比俺高,手底下的硬茬子也多。若是就这么提著棍子杀过去,非但討不到好,反倒真成了他嘴里的下酒菜。硬拼必死!” 打不过,那就得找帮手! 憨熊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生著狗鼻子的豺狼精脑袋上,厉声喝道: “你这狗崽子鼻子最灵,快去给俺嗅出那南山老泥鰍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俺老熊被那蠢虎骗了,愿与他歃血为盟!只要他肯出面牵制,俺俩里应外合,先剁了那斑斕大虫,这枯骨岭俺与他一家一半!” 那豺狼精连滚带爬,化作一阵妖风便去寻人。 且说那吞云大王正躲在一处阴暗的烂蛇皮洞里,一边舔舐著烧焦的鳞片,一边竖起耳朵等著听东山狗咬狗的动静。 谁知左等右等,没等来虎熊火拼的杀声,倒等来个举著白旗、摇尾乞怜的豺狼精。 听完豺狼精的传话,蛇妖那两只绿豆眼猛地一鼓,吐著红信子阴惻惻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个黑瞎子,倒还没蠢到家!知道单枪匹马乾不过那斑斕大虫,竟晓得来寻老子联手!” 老泥鰍摸了摸胸前翻卷的伤口,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当下掣出蛇骨双剑,咬牙切齿道: “回去告诉那黑瞎子,这盟,老子结了!明日庆功宴上,让他儘管去赴宴,只要他暗中发难,老子便率弟兄从后山杀出,定要將那蠢虎剥皮抽筋!” …… 次日正午,东山洞府大摆筵席。 虎大王正举著头盖骨做的酒碗哈哈大笑,那憨熊猛地掀翻了石桌,咆哮一声,掣出鑌铁大棍照著虎妖脑门便砸:“好你个斑斕蠢虎,拿命来!” “黑瞎子你疯了!”虎妖大惊,就地一滚现出猛虎原形,险险避开这一棍。 就在此时,洞外杀声震天,那老泥鰍带著残兵败將从后山杀入,两把蛇骨双剑化作两道绿光,直取虎妖后心:“蠢虎受死!” “好哇!原来你们两个夯货勾结在一起算计本王!”虎妖勃然大怒,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熊熊烈火。 三头大妖瞬间战作一团,直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虎妖喷火,蛇妖吐毒,熊妖抡棍,手下那些个蛤蟆精、野猪怪更是互相撕咬,死伤无数,断肢残臂铺满了一地。 这一场混战直斗到日落西山,三妖底牌尽出,皆成了强弩之末。 虎妖断了半截尾巴,浑身是血;熊妖瞎了一只眼,肚皮被划开个大口子,肠子都流了一地;蛇妖更惨,半截蛇尾都被烈火烧成了焦炭,瘫在血泊里直喘粗气。 三头大妖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正当三妖大口倒气时,旁边的枯树林里忽地传出“篤、篤、篤”的声响。 陶潜拄著那根桃木拐杖,慢条斯理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捋了捋鬍鬚,脸上掛著和气生財的笑:“三位大王,打得可还尽兴?” 第25章 山中人罢了 三妖一看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虎妖猛地想起那“和眾”之计,蛇妖也反应过来那“离间”之谋,两头大妖对视一眼,瞬间恍然大悟! “是你这老鬼!”虎妖气得呕出一口老血,指著陶潜破口大骂,“好个歹毒的老畜生,你竟把我们全算计了!” 蛇妖也气得浑身发抖,吐著信子嘶吼:“千刀万剐的老阴比!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做鬼?恐怕你们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陶潜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杀机毕露,大袖一挥,“今日老道便替天行道,荡平这枯骨岭,拿你们的狗命来祭老道的道场!” “跟他拼了!”三头大妖自知必死,竟不知哪来的力气,齐齐暴起。 虎妖化作一阵腥风,蛇妖喷出漫天毒雾,熊妖抡起大棍,呈品字形朝陶潜疯狂扑杀而来。 陶潜大喝一声,双手猛地捏了个法诀,浑身清气冲天而起,“法天象地,长!”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陶潜那乾瘪的身躯迎风暴涨,须臾间竟化作一尊百米高的恐怖法象!头顶云霄,脚踏山岳,浑身金光璀璨,宛如远古魔神降世。 那根桃木拐杖也隨之化作一根擎天巨柱,搅动风云。 三妖在那百米法象面前,好似三只可笑的螻蚁,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嚇得肝胆俱裂,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死!”陶潜声如洪钟,震得山摇地动。 他抡起那擎天巨柱般的拐杖,带著毁灭天地的威压,照著三妖当头砸下!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东山都被砸塌了半边,乱石穿空,尘土飞扬。 那不可一世的虎大王、吞云大王和东山憨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这一拐杖连皮带骨砸成了三滩肉泥,神魂俱灭! 那百米高的法天象地一收,陶潜重又化作个乾瘪老头,稳稳落回地面。 周围那些个蛤蟆精、野猪怪、长虫妖,本就死伤大半,如今见自家大王被人一棍子碾碎,嚇得屎尿齐流,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深山里钻。 “想走?都留下吧!”陶潜冷笑一声,桃木拐杖往地上一杵,那百十个青面獠牙的重甲阴兵得了號令,化作一道道黑风扑杀上去。 长戈大戟一通乱剁,直杀得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留在原地的妖兵便被砍瓜切菜般杀了个乾净。 有几个腿脚快的钻进地缝、跳进暗河跑了,陶潜也懒得去追。 如今这枯骨岭的毒瘤已除,地盘空了出来,只要把这“仙山”的名气传出去,自然有求仙问道的香客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山中无岁月,转眼便是一年。 枯骨岭外住著个叫王松的汉子,因不居城中,算是个没编户的野人。 这王松家里穷得叮噹响,偏偏老娘又染了重病,急需银钱吊命。这枯骨岭原本妖气衝天,专吃过路活人,附近村民寧可饿死也不敢靠近半步。 可王松被逼到了绝路,只能提著把破柴斧,硬著头皮进山討生活。 起初他只敢在边缘打转,没成想连个妖毛都没碰见。 胆子一肥,他渐渐往深山里探,竟发现这岭上的吃人妖怪不知何时全绝了跡!王松大喜过望,没了妖怪阻拦,这满山的柴火简直是白捡的铜板。 只是这枯骨岭离城里十万八千里,挑一担柴去卖,跑断腿也换不来几副药钱,为了给老娘治病,他只能咬碎了牙,起早贪黑地往死里砍柴。 这一日,日头正毒,王松光著膀子,正在半山腰“吭哧吭哧”地对付一棵大老粗松树。 忽听得云雾深处飘来一阵悠悠的歌声,苍老却中气十足:“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王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停下斧头循声望去,却见山道上慢条斯理地走来个乾瘪老头。 那老头满脸褶子,手里杵著根桃木拐杖,正笑眯眯地打量著他。 王松心里一奇,这深山老林的,连个青壮都不敢乱闯,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丈怎么进来的?当下扯著嗓子大声问道:“兀那老丈,你是何人?怎敢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 陶潜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笑道:“山中人罢了。” 王松一听,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他老娘还在家里等著药钱救命,可没功夫閒谈! 抡起那把破柴斧,“咔咔”地又对准那老松树劈砍起来,汗珠子摔八瓣。 可这乾瘪老头却是个碎嘴子,不仅没走,反倒拄著桃木拐杖凑上前去,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汉子,你这般拼命,每日能砍下多少柴火来?” 王松心里焦急,抹了把汗,头也不抬地喘著粗气还是回答道:“我这手脚快时,顶多能弄个两三担;若是慢些,也就一两担的收成。这深山老林的路远得邪乎,柴火再多,我这凡胎肉体也挑不出去啊!” 陶潜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点了点头,“如此確实砍不得多,可够家中餬口!” 王松听罢,猛地把那破柴斧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满头大汗地嘆了口长气,眼珠子都泛起了红血丝: “餬口?糊个鸟口!老丈你是不知,如今这世道不让人活啊!那吴国又要兴兵打仗,上头那些个当官的,心比这枯骨岭以前的妖怪还黑! 赋税平白无故又给加了一层!俺起早贪黑砍这点柴,换来的几个铜板连交税都不够塞牙缝,更別提给俺老娘抓药续命了!村里头饿死、病死的街坊,草蓆一卷都抬出去好几个了。 俺如今就是拿命在熬,哪天俺要是累死在这山里,俺那一家老小,怕是也得跟著一块儿进阎王殿!” 陶潜听了,不惊不恼,只把手里那根桃木拐杖在青石上“篤篤”敲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嘿嘿笑道: “汉子莫急。老道我云游四方,倒是听闻民间有门唤作『九牛漕』的奇妙法术。你若学了这门手艺,莫说两三担柴火,便是一口气搬运上千斤的重物,也不过是喘口气的功夫!一日里在这深山老林与城中往返个七八个来回,简直跟玩儿一样!到那时,还愁换不来几副药钱,交不上那劳什子赋税?” 第26章 赋税 王松听罢,羡慕道:“世上要真有这等神仙法门,莫说交齐那劳什子赋税,俺老娘那几副续命的汤药钱也是手到擒来啊!只可惜俺是个凡胎,哪有命去学这等仙法!” 陶潜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掌往宽大的袖袍里一摸,竟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捆泛黄的竹简来。他拿桃木拐杖点了点那竹简,悠悠道: “巧了,老道我手里还真有一本。你且看,这上头写著『九牛漕』,落款还是个什么『云笈真人著』。你若想学,拿去便是。” 王松凑上前去瞧了一眼,却猛地撇了撇嘴,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他连连摆手,嗤笑道:“老丈莫拿俺寻开心!俺虽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却也知道那戏文里呼风唤雨的神仙法术,哪能隨便就在荒山野岭里碰著?这定是哪个酸秀才胡编乱造的骗人玩意儿,俺可不信!” 陶潜也不恼,乾脆將那竹简往前一递,直直塞向王松,撇嘴道:“你这汉子倒是不识货!老道我都说了是路上隨手捡来的破烂玩意儿,要不要隨你,不要老道我便拿去引火了!” 王松被他这一塞,双手鬼使神差地接住了那捆竹简。 他掂了掂分量,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神神叨叨的,莫不是个疯癲的?罢了,俺且拿回去当个引火的柴禾,也算没白费这番唇舌。” 他虽將竹简揣进了怀里,可那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打心眼儿里压根就不信这些法术。 王松揣好竹简,刚要拱手道谢,猛一抬头,面前哪还有那乾瘪老头的半个影子?四下里阴风阵阵,静得发毛。 “妈呀!”王松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汗毛倒竖。 这深山老林的,大白天的活人凭空没影,不是撞见鬼,就是遇上了化形的山精野怪! 他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连那把吃饭的破柴斧都顾不上捡,怪叫一声,撒开脚丫子便往山下狂奔。 就在王松亡命奔逃的山道上方,一棵参天古松的树冠旁,陶潜正拄著桃木拐杖,慢条斯理地捋著鬍鬚。 云笈道枢只是让他传法,但並没有说以何种方式,人是传, 书也是传,书比人传的更广,有人会拿这些法术作恶,但同样也会有人行善,庞大的数量分摊下来,善恶参半,因果相抵。 世间凡学他法术者,愿意便称一句师傅,不愿意也不强求,师傅者,只传技不传道,师父者,传其道,承其道统。 …… “砰”的一声,破烂的柴门被撞开。 王松连滚带爬跌进自家那漏风的茅屋,反手死死顶住门板,顺著门缝往外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浑家张氏正端著半碗清可见底的野菜汤,见当家的空著双手,身后也不想往常一样背著柴斧、魂不守舍地回来,眉头一皱,埋怨道: “当家的,怎的空著手回来了?你那吃饭的柴斧呢?这下可好,柴没砍著,斧头也丟了,咱家这几日怕是又要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度日了!” 这倒不是张氏刻薄,实在这世道逼人太甚,家里老娘还臥病在床,少了一口吃食,那就是要命的勾当。 王松顺著门板滑坐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哆嗦著嘴唇道: “浑家休要埋怨!你当俺去哪游山玩水了?俺今日在那枯骨岭里,撞见个活见鬼的老妖精!大白天的,一个大活人『嗖』的一下就在俺眼皮子底下没了影!若不是俺跑得快,只怕此刻早被那妖怪连皮带骨给嚼裹了去!” 张氏一听,嚇得手里那半碗野菜汤都险些端不稳,“哎哟”一声扑上前去,上下摸索著王松,见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拍著胸脯庆幸道: “老天爷保佑!只要人囫圇个儿的回来了就成,柴火没了咱再想辙,命保住比啥都强!” 要是王松死在那枯骨岭,他这一家恐怕就只有饿死的份儿。 两口子这头惊魂未定,还没等喘匀一口气,只听“咣当”一声巨响,本就不结实的柴门被人一脚踹了个稀烂。 几个如狼似虎的吴国差役跨步进屋,为首的那个生得横肉满脸,手里倒提著一条水火无情棍,扯著公鸭嗓厉声喝道: “王松!別他娘的在这儿装死!赶紧把秋粮给大爷交出来!” 张氏一听,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差爷明鑑吶!前日里不是刚交了三斗粗粮吗?家里那点见底的存粮,全被搜刮乾净了,如今连耗子都不稀罕光顾,哪里还有粮啊!” “放屁!”那差役眼珠子一瞪,手中水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恶狠狠道,“前日交的是正税,今日催的是大军开拔的『剿餉』!上头有令,按户头再加收三斗!少一升都不行!” “差爷,您这是要逼死俺们一家老小啊!”张氏磕头如捣蒜,哭得撕心裂肺。 “少拿死来嚇唬大爷!大爷只管收粮,不管收尸!”那差役冷笑一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破瓦罐,指著王松的鼻子骂道, “王松你听好了!大爷宽限你三天!三天后若是见不著三斗粮食,大爷就拿锁链锁了你,去充那敢死营的军户!走!” 说罢,几个差役冷哼一声,转身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只留下王松一家在破屋里相对泣血。 差役前脚刚踏出院子,张氏便瘫软在满地狼藉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著王松的裤腿哀嚎: “当家的,这可咋活啊!三天凑三斗粮,就是把俺这把骨头砸碎了卖,也变不出来啊!咱一家老小难道真要抹脖子不成?” 王松一拳狠狠砸在破门框上,砸得木屑横飞,眼珠子通红地咬牙道: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若俺能把枯骨岭的柴火多挑几担出来,一天跑个十来趟城里,卖了钱兴许还能对付过去。可那破山离城里十万八千里,俺这凡胎肉体,一天累吐血也弄不回两担!没辙,真是没辙了!” 第27章 巫祝 两口子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松忽觉胸口一阵生疼,像被什么硬邦邦的物件狠狠硌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进怀里一摸,竟掏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来。 是那枯骨岭撞见的古怪老头硬塞给他的一个名叫九牛漕的法术。 王松盯著竹简,脑子里猛地闪过老头凭空消失的诡异画面,心中想到万一是真的呢? 他好似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扯开繫绳,一把將竹简展开。 可刚看了一眼,王松就傻了眼,那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里全成了扭在一起的黑蚂蚁,他一个砍柴的糙汉,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哎哟俺的亲娘咧,这仙家宝贝俺看不懂啊!”王松急得直挠头,原地转了两圈,忽地灵光一闪,一把將竹简死死揣回怀里,转头冲张氏叮嘱道, “浑家,你且把门顶死,好生看护老娘!俺这就出去一趟,去村头找王巫祝瞧瞧这玩意儿!” 说罢,王松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撒开脚丫子便窜出破屋,化作一阵风直奔村头王巫祝家狂奔而去。 王松撒开脚丫子,一口气狂奔到了村头王巫祝家。 这王巫祝本名王清,平时披头散髮,手里摇个破铃鐺,专干些跳大神、驱小鬼的营生。 肚子里装了几句半生不熟的简单咒语,在十里八乡算是个能看事儿的半吊子神棍。 此刻,王清正蹲在自家院里,愁得把鬍子都快揪禿了。 方才那帮催“剿餉”的吴国差役刚从他这儿颳了一层地皮走。 他家虽说比王松那等穷光蛋富裕些,米缸里还有个底儿,但也经不住这般敲骨吸髓的扒皮。 若是真把那三斗粮交出去,他这巫祝明日就得带著全家老小一块儿去啃树皮。 “咚咚咚!”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催催催!催命吶!老子还没死呢!”王清以为是那帮黑心差役去而復返,气急败坏地一把扯开门栓,正要破口大骂。 门一开,迎面撞见的却是满头大汗、双眼通红的王松。 “清叔,別骂別骂!是俺,王松!”王松连气都喘不匀,一把將怀里那捲泛黄的竹简掏出来,双手捧著递到王清眼皮子底下,点头哈腰地客气道, “俺今日在那枯骨岭里撞见个古怪老头,非塞给俺一门仙家法术。俺大字不识一个,您老见多识广,懂得神仙手段,快帮俺掌掌眼,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枯骨岭?!” 王清一听这三个字,好似踩了狗屎般猛地往后一蹦,手里那破铃鐺“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著王松,活脱脱像在看个死人,瞪著眼珠子惊呼道: “你这夯货胆子上长毛了不成!那枯骨岭是什么去处?里头盘踞的山精野怪,哪个不是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莫说是你这凡胎肉体,便是本巫祝这等通晓阴阳、身怀术法的高人,平时绕著那鬼地方走都嫌晦气,借俺几个胆子也不敢往里踏半步!你竟敢跑去里头砍柴?还没被嚼裹成渣子,全须全尾地滚了回来,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王松苦著脸,挠了挠乱蓬蓬的头髮,嘆气道:“清叔,俺这也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啊!家里老娘病得下不来炕,等著抓药续命,那帮黑心差役又来催命要粮,俺要是不去那枯骨岭碰碰运气,一家老小就只能抹脖子上吊了!” 顿了顿,王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过清叔,您还別说,那枯骨岭最近邪门得很!俺硬著头皮连进了几天山,莫说那吃人的大妖,连只长毛的黄皮子都没碰见一根,里头的妖怪好似一夜之间死绝了似的! 只是今日俺在半山腰砍柴,撞见个乾瘪的老头,神神叨叨的,塞给俺这卷破竹简,说是门了不得的仙家法术。俺这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这不火急火燎地拿来给您掌掌眼。” 说罢,王松双手捧著那捲泛黄的竹简,直往王清怀里塞。 王清一听“法术”两个字,心里不以为然。 他好歹也是个正经拜过神坛、吃过几年香火的巫祝,苦修大半辈子,手里攥著的也就那三两手糊弄乡民的把式,连件像样的法术都没摸过边。 这砍柴的糙汉大字不识一箩筐,进趟山就能白捡个法术?这比铁树开花还邪乎! 他满心不信,只当王松是被山里的瘴气迷了心窍,发了癔症,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还是撇了撇嘴,一把將那泛黄的竹简扯了过来,抖开繫绳,眯著那双倒三角眼凑上去细瞧。 这一瞧不要紧,王清那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弹出来! 竹简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字带煞,行气走脉的法门写得清清楚楚,竟还真是一门唤作“九牛漕”的货真价实的法术! 不过,这並非什么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大道正法,只是一门借力搬运的左道旁门。 上头写了施展此术的方法,非得凑齐十六个精壮汉子,再备上黄纸、硃砂、大公鸡血等一应材料,画符念咒,结成阵势,方能施展出九牛二虎的搬运神力。 王清非常诧异,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学的也全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可即便是这等旁门法术,在凡间那也是千金难求、不可多得的宝贝! 寻常人摸到一片竹简都能当传家宝供著,这王松进趟山就白捡了一整套,这祖坟上哪是冒青烟,简直是喷了火了! 王清將东西告诉王松:“这门法术是真的。” 王松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可还不等他高兴,王清又一棍子打断了他的美梦:“法是真法,但你学不会,哪怕这不需要法力,里面繁琐的步骤也够你受的,只要错了一次,前面准备的东西就会全废。” 旁门法术之所以是旁门,就是因为使用时大多不需要法力加持,门槛极低,但步骤却极其繁琐,也不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学过的普通人能学会的。 第28章 存思木官,无木官 王松一听学不会,顿时急了,扯著嗓子喊道:“清叔,俺可是指望这法术去枯骨岭多搬几百担柴火,好换钱交那劳『剿餉』啊!俺学不会,您老道行高深,这法术您总能施展吧?” 王清闻言,倒三角眼猛地一眯,没有拒绝,王松要交,他自然也要交,只是听到枯骨岭三字,又有些忌惮,摸著稀疏的鬍鬚沉思起来。 他一把揪住王松的衣领,压低声音厉声问:“你小子给俺交个实底,你在那枯骨岭里头,当真连半个妖怪都没撞见?” 须知那枯骨岭可不是什么善地,虎、蛇、熊三头大妖盘踞百年,手下那些个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小妖多如牛毛。 平日里活人踏进去半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王松这凡胎肉体连著几天进山砍柴,怎么可能连个妖影都没碰著? “俺敢对天发誓!別说妖怪,连根带毛的黄皮子都没瞧见!”王松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就撞见了那个给俺塞竹简的乾瘪老头!” 王清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自惊骇:“活见鬼了!那三头大妖岂是吃素的?莫不是山里来了什么高人,把那枯骨岭的妖魔鬼怪给连窝端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想起自己也正被那帮吴国差役逼得要悬樑,猛地一咬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干了!这法术繁琐,你这糙汉玩不转,俺来替你主持大局!” 这《九牛漕》虽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但若真能结成阵势,借来九牛二虎之力搬运重木,一天在这深山与城里跑上几十趟,换来的真金白银绝对够交齐赋税,躲过眼下这场催命的死劫。 王清將那捲竹简死死揣进怀里,雷厉风行地吩咐道: “事不宜迟!这法术需十六个阳气重的男丁合力方能施展。你俺算两个,你现在立刻滚回村里,再寻十四个精壮汉子入伙!明日一早,俺备齐黄纸、硃砂和大公鸡血,咱们一块儿进山,施法搬柴!” 王清在十里八乡好歹算个通阴阳的头面人物。 村里那些个穷汉一听要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枯骨岭,本嚇得直缩脖子,死活不肯挪步。 可一听说是王巫祝亲自带队施法,再加上那催命的“剿餉”,一个个也只能咬碎后槽牙,抄起柴刀跟著玩命。 次日天刚擦亮,一行人便壮著胆子摸进了枯骨岭。 人多力量大,斧劈刀砍之下,不到半日,砍下的粗木杂柴便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上千斤重。 这枯骨岭说来离村子倒是不远,可若要把这千斤重物一路扛到城池里去换铜板,山路崎嶇,凡胎肉体走走停停,累吐血也搬不走几趟。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若没这仙家法术撑著省去路途歇息的功夫,纯粹是痴人说梦。 眼看柴火堆齐,王清倒三角眼一瞪,立马张罗开来。 他指挥眾人掏出备好的家什:抬肩用的粗木槓,鸡蛋粗细的麻綯绳,还有十六根饭碗粗、长短不一的硬木条,这木条顶端挖成內圆形,行话唤作“牛”。 十六个汉子按前八后八的阵仗排开,各自找准受力点,用麻綯將“牛”和肩上的木槓死死捆结实,这起手的架势,名曰“翻牛”。 阵势一成,王清披头散髮,面朝那千斤柴山,点燃黄纸香烛,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起口诀:“一祭牛,二祭线……轻似芒龙快似箭。摇什么头?摆什么尾?摇头摆尾登正位!” 咒音刚落,他一把薅过那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双手猛地一发狠,“咔嚓”一声活生生拧下鸡头! 滚烫的鲜血顺势点在十六根木槓和“牛”上,紧接著他抓起一把掺了烈酒的白米,劈头盖脸地朝柴堆撒去。 此举唤作“裂鸡出煞”,专驱沿途邪祟,请神力附体。 做完法事,王清把破铃鐺往腰间一別,运足中气大吼一声:“起!” 十六个汉子齐齐闷哼,肩膀一挺,那重逾千斤的柴山竟好似塞了棉花般,轻飘飘地离了地! 王清纵身一跃,稳稳盘腿坐在那高耸的柴堆顶上,手中一截柳枝猛地一抽半空,厉声喝道:“走!” 话音未落,十六个汉子只觉肩头生风,脚底板像抹了油,扛著千斤重担竟健步如飞,化作一阵狂风便往山外捲去! 搬运途中,若是谁觉得气喘,便將手中那硬木条“牛”往地上一杵,顶端的半圆刚好托住重物,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这深山老林连条正经道都没有,有人踩著泥坑,有人跨著乱石,高低不平,可全靠王清那法术在柴堆顶上镇著,受力竟稳如泰山,丝毫不晃。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这千斤巨木便如同一阵风般,硬生生从枯骨岭刮到了城门外头! …… “传《九牛漕》於后人,得《存思木官》。” 青石上,原本还在打坐的陶潜脑海中金光乍现,出现法门。 这是有人修成了他的九牛漕。 陶潜闭目一扫脑海中多出的这门《存思木官》,老脸上的褶子却猛地一抽,心头顿觉一阵怪异。 这是一门借神明之力治病祛邪的法门!可惜现在用不了,这法术的根基,全在一个“请”字上,但请的前提是你得有这尊神可请! 这“木官”之说,本源自后世唐朝,按著天干地支排布,足足有六十位之多。 若要施展此术,施术者非得精通命理,掐算准了病患的“六甲行年”与“纳音五行”,再精准无误地请出对应的那位木官降下神力相助。 这过程繁琐至极,一旦请错了神,不仅治不了病,反倒会煞气衝撞,令病情雪上加霜。 当然,这法门既然能借神力拔除病根,自然也能逆转阴阳,暗中作法害人,叫人无端染上要命的恶疾。 若是唐朝以后自无不可,可这春秋时期如今哪来的六十位木官? 没有神,就无法使用这法门。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心情不是很好,想要施展此法,他需先册封六十位木官才行,但他手中可没有封神所需的东西。 就当他这样想著,忽的云笈道枢再次金光大放。 第29章 封神 “唰!” 脑海中金光大作,云笈道枢猛地翻开一页,一卷玉轴金字的法旨凭空跳入陶潜手中,上书六个大字:“太上木官宝籙”! 陶潜攥著这卷宝籙,心中有些发懵。 要知这世间封神,左右不过三条路子:国封、道封、文封。 所谓国封,需得是那统御四海的人间帝王金口玉言下旨敕封,可如今这春秋乱世,诸侯並起,並无天下共主,故而没有国封。 所谓道封,得等后世张天师创立道教,开坛做法,代天授籙。可眼下年月,道教未立,故而也没有道封! 至於文封,则是黎民百姓感念恩德,口口相传,立庙塑金身供出来的神。如今世道艰难,百姓连野菜都吃不上,更未形成什么完整的信仰,所以文封也是不存在的。 三封皆无,按理说这世上根本无神可封! 可怪就怪在这儿! 陶潜手里这卷“太上木官宝籙”,正儿八经就是那道教的敕封文书! 如今道教未立,云笈道枢却给了他道封的文书,这意味著他可以直接点將封神,硬生生敕封出六十名木官来! 山中无岁月,转眼便是五天过去。 陶潜將那捲“太上木官宝籙”妥帖收好,封神之事急不得,总不能隨便拉几个就封。 这几日他也没閒著,寻了些枯竹削成简,提笔又默写下几门繁琐的旁门左道之术。 这些个不入流的把式,门槛低、花样多,他准备先攒成一堆,日后寻个由头再隨手丟给凡人散播出去,广撒网多捞鱼,总能结出果来。 这日,陶潜正伏案刻著竹简,脑海中那云笈道枢猛地又是一阵金光大作,一门唤作《换魂大法》的法术凭空印入脑海。 陶潜心头一动,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这是有第二个人摸透了《九牛漕》的门道,將那搬运法术给学了去,这才引得道枢降下新法。 陶潜闭目一扫这《换魂大法》的底细,眉头顿时一皱。 因为这是一门转嫁因果的阴毒邪法!施法者能將自身的血光之灾、横死之祸硬生生挪到旁人头上,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他人的福禄寿数、气运命格据为己有,此法太损阴德。 陶潜本想將此法就此封存,绝不外传,可转念一想,又取过一卷空白竹简,將其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 原因无他,法无好坏,为心而已,真有品德高洁之人,对方要是愿意学,他也愿意教。 范蠡在山上时,他曾教过对方不少法术,虽然对方大多都学不会,但总归是有练成的,现在陶潜手上还没有传出去的旁门法术,除去换魂大法还有三门。 分別是:四纵五横法,黑天昏日,滑油令。 陶潜收好《四纵五横法》、《黑天昏日》、《滑油令》这三卷新刻的竹简,揣进宽大的袖袍里,打算將其传出去。 他也不耽搁,抓起那根桃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杵,身形须臾间化作一阵清风,直接出了洞府,奔著山外寻摸“有缘人”去了。 另一头,王清得了《九牛漕》的甜头,连日来带著那十六个精壮汉子在枯骨岭疯狂倒腾木材。 村里那些原本嚇破胆的穷汉,眼瞅著这枯骨岭真没了吃人的大妖,又见王清等人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个眼红得滴血,纷纷抄起砍刀斧头往山里钻,死皮赖脸地非要入伙。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那大字不识一个的王松,生生靠著死记硬背,竟也开了窍,把这繁琐的《九牛漕》给练成了。 他另起一灶,分担了王清手下一大半的人马,这才没让场面乱套。 这几日下来,两班人马日夜赶工,借著九牛二虎的神力,换来的铜板银角子不仅填饱了全村的肚子,连那剿餉都交得足足的。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直冒油。 王清正盘腿坐在一座新砍的千斤柴山顶上,刚摸出大公鸡准备拧断脖子施法,手上的动作却猛地一僵。 他那双倒三角眼警惕地一眯,只觉背脊躥起一股子凉意,这烈日当空的时辰,周遭的林子里竟不知从哪儿漫起了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这雾气透著股阴森邪性,湿冷冷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周遭连声虫鸣都绝了。 王清暗叫一声邪门,立刻扔了公鸡,一把攥紧了腰间的破铃鐺。 就在此时,浓雾深处突兀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篤、篤、篤”的闷响,好似硬木敲击在青石上,一下下直敲在眾人心坎里。 眾人嚇得屏息凝神,死死盯著前方。 只见那翻滚的白雾中,一个乾瘪佝僂、手里杵著一根桃木拐杖的老头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王清在柴堆上居高临下看个真切,看见是一个老头,又想到王松的描述,心中有了猜测。 连忙上前作了一辑道:“小人王清,肉眼凡胎,不知真人当面!多谢真人赐法,解我全村危难!” 周围那十六个精壮汉子见状,也嚇得扔了傢伙什,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大气都不敢喘。 陶潜浑浊的老眼一扫,嘴角掛起一抹和善的笑意,“这《九牛漕》既被你们学去,便是你们的造化。只是老道我云游四方,观这世间疾苦,百姓命如草芥,特又备了三门小法术,欲传给有缘的眾生。” 说罢,陶潜枯瘦的手掌往宽大的袖袍里一探,摸出三卷泛黄的竹简,往前一递。 “这三法,一曰《四纵五横法》,二曰《黑天昏日》,三曰《滑油令》。” 陶潜笑眯眯地看著跪在地上狂咽唾沫的王清,语气越发和善,“你既是这十里八乡通晓阴阳的头面人物,今日便由你来挑。这三门法术,你可自选其一留下傍身,至於剩下两门,你需代老道交於后人,散入这红尘之中,你可愿意?” 第30章 回山的范蠡 王清闻言大喜,连忙叩首拜谢:“多谢真人再次赐法,弟子感激不尽。” 王清刚接过竹简,见陶潜衣袖一摆,脚下清风渐起便要离去,猛地往前一扑,死死磕了个响头,扯著嗓子喊道: “真人留步!弟子斗胆,有一事憋在心里,万望真人慈悲解惑!” 陶潜脚步一顿,拄著桃木拐杖半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盯著他问道:“何事不解。” 王清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仰起头:“弟子苦修大半辈子养生功夫,虽勉强摸著点人仙的门槛,可到底肉体凡胎,气血一衰,终有寿元耗尽、两腿一蹬的时候。敢问真人,这世间可有长生不死之法?” 陶潜思考片刻道:“我只有两法,皆可长生,就看你修不修得来。” 王清眼珠子顿时亮得像点著的灯笼,连连磕头:“求真人指点!” “这第一法,便是转修『鬼仙』。阴神出窍,地府除名,自然无有寿数之限,可得长生。只是此法不入真流,无形无名,没了这身皮囊肉体,若是道行低微,莫说长生,便是一阵过堂风就能吹得你魂飞魄散,日头一照便化作飞灰,死得透透的!” 陶潜就是鬼仙,对这些很熟悉,如果不是他有一甲子法力再加上云笈道枢护持,恐怕也是如此。 王清听得浑身直打冷颤,脸上的喜色退了大半,结巴道:“那……那第二法呢?” 陶潜道:“第二法,便是做个『神仙』!一旦功成,金身不灭,亦可长生。可这神仙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非得聚齐『三封』不可!” “何为三封?”王清急问。 “人间帝王金口玉言下旨敕封的『国封』,道门天师代天授籙的『道封』,还有那黎民百姓立庙塑金身、香火供奉出来的『文封』!如今这春秋乱世,天下无主,道门未立,百姓连草根都啃不饱,没有三封,所以成神困难!” 王清听罢,那张老脸登时皱成了风乾的苦橘,长长地嘆了一声,眼里那点火苗子“噗”地灭了大半。 他虽是个半调子,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人仙虽不能长生,好歹能在这阳世间吃肉喝酒,活个几百岁,算是个长寿的富家翁,可这鬼仙之流,说得好听是长生,说得难听便是那见不得光的守尸鬼。 若修不出那等能让凡人肉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凝实法躯,便是一阵过堂风都能吹得魂飞魄散,正午日头一晒就得化作一缕青烟,死得比凡人还透彻! 这便是为何鬼仙虽占了个“仙”字,名头却排在人仙之后的道理,门槛虽低,却是个隨时会碎的泥饭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王清不愿做鬼仙,绝了长生的念头。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一抱拳,乾脆利落道:“多谢真人指点迷津。俺这肉眼凡胎,就不做那长生梦了,还是安分守己吃几口热乎饭来得实在。真人若无其他吩咐,俺这便带人下山干活去了。” 说罢,王清转身欲走。 “慢著。”陶潜拄著桃木拐杖,好似想到了什么。 王清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疑惑道:“真人还有何差遣?” 陶潜道:“虽说这世间无神可封,但我手中恰有一道宝籙,可敕封六十位木官正神! 你若愿替我將这些个法术广散人间,待你百年之后寿终正寢,我便点你做个正头神仙,受人间香火,得享长生。你,可敢接这桩差事?” 六十木官迟早是要封的,只要不是大恶之徒,皆可敕封。 王清一听,只觉脑门“轰”地炸开一记春雷,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发抖。 封神?!这老头竟能敕封正神?!他王清虽是个乡野半调子巫祝,却也知道“正神”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砸在了天灵盖上! 王清深吸一口气,猛地將那破铃鐺往腰间一塞,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市井精明的做派。 他上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扯著嗓子朗声喝道:“真人既然看得起俺,俺王清便接了这桩通天的差事!俺愿走遍天下,將真人法术散入红尘!若违此誓,叫俺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陶潜交代完差事,大袖一挥,化作一阵清风便离了枯骨岭。 刚落回自家木屋院里,还没等喘口匀气,迎面就撞见个油头粉面的熟人,正是那下山歷练的范蠡!这小子身旁,还站著个面生得很的佩剑男子。 “哎哟!老师!徒儿可想死您啦!”范蠡一见陶潜,那脸笑得像朵灿烂的野菊花,好似饿狗扑食般一头扎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陶潜的胳膊。 嘴里喊得热切,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却像条滑腻的泥鰍,“哧溜”一下就往陶潜怀里钻去。 其实,这范蠡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回了山。 他见陶潜不在,便做贼似的溜进陶潜屋里,翻箱倒柜地想寻那捲记载著《捭闔之道》的竹简。 结果连根竹丝都没找著,他心里一合计,这抠门老头定是將那宝贝贴身揣著了!这才有了眼前这齣“热孝子”的戏码。 陶潜是什么道行?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的花花肠子。 眼瞅著那咸猪手都要掏进自己衣襟了,陶潜浑浊的老眼一横,手中桃木拐杖猛地往上一抡。 “啪!” 一声脆响,拐杖结结实实抽在范蠡的手背上。 “哎哟俺的娘咧!”范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著手背像火烧屁股的猴子般往后直蹦。 “小兔崽子!一回来就惦记老道的棺材本是吧!”陶潜冷笑一声,抡起桃木拐杖,化作一道残影,劈头盖脸地就朝范蠡砸了过去,“老道让你摸!让你摸!” “老师息怒!別打脸!有外人在呢!”范蠡抱头鼠窜,被抽得满院子乱窜,嗷嗷直叫。 一旁那面生的男子顿时看傻了眼,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砰!” 陶潜手中桃木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硬生生收了招。 他斜睨著抱头鼠窜的范蠡,鬍子一吹,冷笑连连:“小兔崽子,別在老道跟前装神弄鬼!给我如实招来,不在山下红尘里打滚,跑回这破山头作甚?” 说罢,陶潜上下打量著范蠡那身虽然油头粉面却掩不住风尘僕僕的行头,嘴角一撇,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怎的?看你这轻狂样儿,莫不是在山下已经封侯拜相,实现你那宏图抱负了?若是真成了大器,怎还眼皮子这么浅,惦记老道这点破烂棺材本!” 第31章 狡兔死,良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一旁那面生男子正是文种,此时呆若木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来前范蠡虽打过预防针,说自家老师性子怪癖,可这也太狂野了! 哪有抡拐杖抽徒弟的?在他印象里,天下名师哪个不是羽扇纶巾、爱惜羽毛的主儿?眼前这分明是个乡野泼皮老汉! 听到陶潜讥讽“抱负”二字,范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捂著红肿的手背,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了个乾净,神色一黯。 他一屁股瘫坐在青石上,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別提了!楚国那帮当官的都是瞎了眼的王八羔子!俺们这等山野出身的,满腹韜略他们瞧不上,非拽著门第出身不放,变著法儿地排挤打压!满朝上下乌烟瘴气,依我看,这楚国已然昏聵不堪,早晚得完犊子!” 见范蠡大吐苦水,文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两步,理了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冲陶潜深施一礼,朗声道: “晚辈文种,乃范兄的知交好友。久闻老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真……真乃世外高人!” 说罢,文种赶忙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捧著递到陶潜跟前,赔著笑脸道: “初次登门,未备厚礼。这盒中乃是一株成色极好的百年老山参,还望老先生笑纳,权当晚辈孝敬您老的一点心意。” 陶潜一听“百年老山参”,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精光,手里那根桃木拐杖往胳肢窝下一夹,一双枯瘦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紫檀木盒夺了过来。 他麻利地掀开一条缝瞅了一眼,顿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老菊花。 “哎哟,原来是这小瘪犊子的朋友啊!”陶潜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薅住文种的袖子就往屋里拽,热情得好似见了亲孙子,“来来来,外头日头毒,快快进屋喝茶解解渴!” 文种被拽得一个踉蹌,满脸懵逼地就被这乾瘪老汉拖进了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 刚按著文种在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坐下,更让文种惊掉下巴的事儿来了。 只见陶潜这百岁高龄的老头,竟亲自撅著屁股生火烧水,翻出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罐,抓了一把不知名的野树叶丟进去。 水一沸,陶潜拎著滚烫的陶罐,笑呵呵地凑上前来,先给文种跟前的破碗倒满,接著转身又给范蠡满上了一碗。 文种直愣愣地盯著面前那碗冒著热气的粗茶,双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躲也不是,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天下哪有百岁高龄的老师亲自给徒弟的朋友,甚至给徒弟倒茶的道理?这若是放到楚国朝堂上,非得被那些讲究礼法的名士用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不可! 可他转头一瞥范蠡,这小子竟跟没事人一样,大喇喇地瘫靠在破木椅上,端起那破陶碗,吹了吹上头的浮沫,心安理得地悠哉品起茶来,连半个谢字都没崩出来。 文种眼角狂抽,看看端著陶罐笑呵呵的陶潜,又看看翘著二郎腿品茶的范蠡,心里忍不住疯狂咆哮:“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老师?!” 范蠡一口饮尽碗里粗茶,將破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抹了抹嘴,瞬间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 “老师,閒话少敘!徒儿这回上山,可是带了正经事来的。那楚国朝堂被一帮世家门阀把持,水泼不进,针扎不透,我们这等没背景的寸步难行。 我和文兄空有一身屠龙技,却寻不到施展的门路,还请老师大发慈悲,给俺们指条明路!” 一旁的文种听罢,也顾不上震惊了,赶忙放下手里的破茶碗,挺直了腰板,一双眼珠子热切地盯住陶潜。 这才是他们此行爬这枯骨岭的真正目的,求高人指路! 陶潜闻言陷入犹豫,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你们此行可去往越国试试。” “越国?”文种一愣,眉头微皱,“那越国乃是偏安一隅的蛮夷之地,国力孱弱,去那等地方,岂不更是明珠暗投?” 陶潜摇头道,“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那老越王允常即將身死!太子勾践一旦继位,新旧交替,朝堂必然动盪不安。 天下大乱方出英雄,越国此时正是大破大立、急需拉拢心腹的时候!你们此时若是带著满腹韜略投奔过去,那便是从龙之功,岂能不受重用?” 文种闻言,犹如醍醐灌顶,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面色潮红,慌忙起身一揖到底,高声拜服:“老先生真乃神人也!一语惊醒梦中人,晚辈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范蠡一听“越国”二字,猛地从破木椅上弹了起来,眼珠子直冒绿光,一把薅住文种的袖子就往门外拽: “走走走!文兄,事不宜迟!趁那老越王还没咽气,咱们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可就什么都捞不著了!” 文种也被说得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从龙之功,匆匆对著陶潜一拱手,急切道:“老先生指点迷津,晚辈没齿难忘!这便告辞!” 两人火急火燎,甩开膀子就准备下山奔前程。 “慢著!”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根桃木拐杖横空劈下,死死拦在门口。 陶潜脸上的市井笑意瞬间收敛,浑浊的老眼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盯著二人道:“临行前,老道还有一言相告。你们满腹韜略,当知自古君王可共患难,却难共享富贵。切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说这话时,陶潜那双幽深的眸子越过范蠡,落在文种脸上,带著莫名的意味。 文种被这眼神一看到浑身不自在,总感觉对方在提醒自己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追问,手臂却猛地一紧,范蠡已经一把扣住他的腕子,拽著人就往山下跑。 “走了走了!老师的话记住就成,別磨嘰!” “等等!范兄,我还有话要……” “有什么话路上说!那老头就喜欢说一些废话,听听就好。” 范蠡力气大得出奇,拖著文种连跌带爬地窜下山坡,脚底踩著碎石哗哗作响,转眼便没入了林子深处。 第32章 孙武 王清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陶潜前脚刚化风走了,他后脚便將那三卷竹简揣进怀里,木也不伐了,直接往回赶。 他没急著挑自己要留哪门法术,而是先办了件更紧要的事传法。 《九牛漕》这门搬运术,他和王松两人各领一班人马,累死累活也不过三十来號人轮著干。 可村里还有百十口子眼巴巴瞅著,有力使不上,有柴搬不动。 与其让这帮穷汉饿著肚子乾瞪眼,不如人人都学会这把式,往后全村一齐上阵,钱粮自然滚滚来。 王清打的算盘精得很,陶潜让他將法术散入红尘,他便从自家村子开始散起。 教一个是教,教一百个也是教,反正都算替那位老人办差事,日后那正神之位,跑不了。 於是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成了王清的授法道场。 头一个月,他將《九牛漕》的口诀、手法、阵仗布局掰开了揉碎了,一句一句地往那帮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脑子里硬塞。 翻牛的站位怎么排,麻綯绳怎么打结受力,裂鸡出煞的咒语怎么念,公鸡血点在哪根木槓上,事无巨细,反反覆覆地操练。 起初自然是一团糟。 好在这帮庄稼汉虽然笨,胜在一个“拼”字。 第二个月,全村上下但凡是个能扛得动木槓的,无论老少,竟都把这《九牛漕》给练得滚瓜烂熟。 村里的光景一下子就变了。 进山伐木不必说,原先十六人一班,如今能同时排出七八班人马,枯骨岭里的粗木杂柴像流水一般往城里倒。 更有脑子活泛的,瞅准了城里大户人家盖宅子缺苦力,主动揽下搬运巨石、抬送樑柱的重活。 十六个汉子往那一站,千斤条石轻飘飘架上肩头,健步如飞送到工地,半炷香的功夫便跑一个来回,看得那些个泥瓦匠目瞪口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十里的富户乡绅盖房修祠,都来这村子僱人,银钱给得痛痛快快,半点不带还价。 短短两月光景,这个原本穷得叮噹响、连剿餉都交不起的破落山村,竟隱隱有了几分红火气象。 家家户户灶头冒烟,顿顿能见著白米饭,连村口那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黄狗,都吃出了二两膘。 可这也並不全是好消息,九牛漕能够拉动那些砖石树木,同样的也能够拉动那些攻城器械,若是能够拿在战爭中去,后线的粮草供应將不再是问题。 如今吴楚气氛紧张,大有开战之势,但吴国新任將军孙武认为时机未到,伍子胥趁机提出疲楚之策,派遣军队骚扰楚国边境,消耗楚国国力,六年之內攻入楚国郢都。 如今吴王闔閭听闻城外野人有人施展这举重若轻之术,心中亢奋无比,此术当为吴国所用,连夜遣人前往吴楚边境探寻此法。 “让让!让让嘞!” 伴著一声粗獷的吆喝,十六个光膀子大汉扛著千斤重的青石,脚底抹油般从伍子胥和孙武身旁刮过,带起一阵劲风。 这吴楚交界的破落荒村,如今竟车水马龙,瓦窑高筑,沿街甚至支起了酒肆茶摊,商贩走卒络绎不绝,繁华景象直逼吴国城郭! “神技!当真神技!”孙武盯著那帮健步如飞的汉子,眼底精光暴射,猛地一拍大腿,“子胥兄,你瞧见没?这等搬运之法若充入军中,粮草輜重、攻城衝车皆如飞梭,楚国郢都何愁不破!” 伍子胥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心不在焉。 按理说,这等探访乡野异术的杂差,怎么也不该他来,他如今在国中位居高位,事务不少,没有这个时间来这里一趟。 可当听到这村子地处吴楚边界、紧挨韶关时,伍子胥想到了一件往事。 当年他被楚兵追杀得如丧家之犬,正是在这片地界,幸得那老人相助,方得脱身,临行前老人赠了一言给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以吴兴,必以吴亡。 以他的智商猜出这个答案並不困难,可他不信闔閭会杀自己,闔閭虽狠辣无情,但也是一代雄主,同样能够容人,多次对他以礼相待,这种人断然做不出自断臂膀之事来。 他此番主动请缨,不仅是为寻法而来,更是想找到那老人,以解他心头之惑。 孙武正兴奋得直搓手,转头一瞧,却见伍子胥双眼发直,盯著远处连绵的枯骨岭出神。 孙武拿胳膊肘一捅他,疑惑道:“子胥兄,发什么愣呢?这等神技在前,你怎么跟丟了魂似的?” 他与伍子胥相识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 伍子胥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硬生生把心头那点陈年旧事咽了回去。 他摇摇头,避而不答,只沉声道:“无碍。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先寻著那领头传法的巫祝,將他请回国都,把这法术传於军中才是正理。” 孙武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他这次正是对这门法术起了兴趣:“走!去会会这方高人!” 两人稍作打听,便直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此时王清正盘腿坐在个大碾盘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眯著倒三角眼,指挥著一帮糙汉操练麻綯绳打结的门道。 “可是王巫祝当面?”孙武快步上前,没有半点大將军的架子,笑呵呵地拱手作了个长揖。 王清眼皮一撩,见来人虽是粗布麻衣,但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绝非寻常商贾,当下也不敢托大,吐了草茎跳下碾盘,拍拍屁股上的灰还礼道:“不敢当,俺就是个乡野閒人,两位贵客瞧著面生,找俺有啥差遣?” 孙武面带和善,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老丈好本事!实不相瞒,我二人乃是吴国將官,奉大王之命前来。方才见贵村施展那搬运法术,举重若轻,实在嘆为观止。 如今战事將起,粮草輜重转运艰难,我等特来厚顏相求,想请老丈隨我们去一趟国都,將这法术传於我吴国大军!” 伍子胥也在一旁温言补充道:“老丈放心,我等绝非强人所难。若老丈肯出山传法,高官厚禄、金银財帛任凭挑选,便是我吴国的大功臣,福泽子孙,岂不比在这山野里赚些辛苦钱强上百倍?” 第33章 炼製法宝 王清闻言,心思微动,可一听“军队”二字,刚浮起的喜色瞬间垮塌,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狗,连连后退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將军,高官厚禄俺眼馋,可这沙场征战的活计,俺万万不敢沾!” 他咽了口唾沫,苦著老脸道:“俺虽是个半调子,却也懂行里的规矩。歷来修行中人,最忌讳插手凡俗刀兵! 若是那些修成金身、得享长生的仙人倒也罢了,人家跳出三界外,不去地府轮迴,不怕这因果报应。 可俺这肉体凡胎,寿终正寢了还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帐!这法术若真上了战场,造下无边杀孽,那业障全得算在俺头上,下了地府非得被下油锅、拔舌头不可!这千古罪人,俺可不当!” 孙武听罢,眉头紧锁,长嘆一声惋惜道:“老丈,当真半点通融不得?实不相瞒,此乃吴王亲自下的王令,你今日若是拒了,这村子怕是永无寧日。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我等两人,而是吴国的铁甲大军了!” 孙武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吴王闔閭乃是一代雄主,行事狠辣果决。这门法术既然现世,吴国若不能收为己用,也绝不可能任其流传於世。 万一哪天传到了楚国或其他诸侯手里,岂不是吴国的大患?得不到,便毁之!若是王清死咬著不教,明日这破落村子便会被吴国大军夷为平地,鸡犬不留! 面对这等灭顶之灾的威胁,王清也有些惊慌,他只是一个修延寿之术的人仙,手中法术不多,武艺也不精,断然是扛不住这凡间刀兵的,连忙解释道: “將军莫急,此处往北,顺著这条道往前,有座山唤作枯骨岭,里面住著位『云笈真人』,俺这法术便是向他学的。 你们若是真想要,大可去山里寻他。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真人神出鬼没,云游四方,能不能撞见,全看二位的造化了。” 在他眼里,陶潜大概是逍遥人间的地仙,若是对方愿意,自然不在话下。 两人闻言,也没有为难王清,却也没有按照王清的指示去枯骨岭。 原因无他,枯骨岭那是片凶地,在周围一带赫赫有名,山中猛兽横行,吃人无数,此行他们二人没有带起兵马,贸然前往太过危险,还需向周围几座城池借兵才行。 …… 將法门以书的形式传承是陶潜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云笈道枢》金光频闪,接连吐出十几门稀奇古怪的旁门法术。 而且更让陶潜诧异的是,云笈道枢居然不只给法术。还给了他一门法宝的炼製之法。 这法宝唤作“混元云光帕”,端的是件霸道物件,一旦炼成,迎风一抖,遮天蔽日,拋將出去,那是无物不收! 陶潜如今法术足够,最缺的就是法宝,也不犹豫,立刻动手寻找材料。 先是寻了那每年端午才有的高山古柞树从野蚕嘴里抠出了上好的“天蚕丝”;又满山挖矿,凑齐了孔雀石、硃砂、雄黄、白石英、石墨,亲手研磨成极细的“五色石粉”;隨后遁走黄河中游,取空心黄河石一拐杖砸碎从中抠出里头的石髓! 再收无根之水,采日精月华之气。 如今,这满屋子的天材地宝堆得琳琅满目,宝光四溢,炉火也已生旺。 万事俱备,却独独卡在了最后一道关卡上,这混元云光帕若要大功告成,还差最关键、也最縹緲的一味主材,天边彩云一朵! 彩云可不是隨便什么时候都有的,只有在刚下完雨,天气放晴时才有概率出现。 这日清晨,山中恰好下了一场急雨。雨歇云散,日头刚一露脸,天边猛地绽出一抹绚烂的七彩霞光,正是一朵极品的彩云! “好造化!”陶潜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哪还顾得上別的,一把抓起桃木拐杖,脚下重重一跺。 “起!” 只见他周身清气翻涌,脚底凭空生出一团白茫茫的庆云,托著他那乾瘪佝僂的身躯,化作一道白光,直衝云霄! 风声在耳畔呼啸,陶潜立在云头,手中拐杖一指,直奔那朵彩云而去。这彩云乃是天地灵气交匯所化,聚散无常,稍纵即逝,若是慢上半拍,便要化作凡气消散。 陶潜飞至近前,大袖一挥,乾枯的手掌猛地探出,口中暴喝一声:“收!” 剎那间,袖口生出一股庞大的吸力,犹如长鯨吸水。那朵五彩斑斕的云彩还未及散开,便被这股巨力生生扯住,滴溜溜一转,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七彩光团,稳稳落入陶潜掌心。 “成了!”陶潜咧嘴一笑,满脸褶子挤成一团,將那彩云往怀里妥帖一揣,按下云头,化作清风直奔自家茅屋而去。 材料齐备,陶潜半刻不耽搁,將茅屋大门一閂,袖子往肘弯一擼,露出两条乾柴般的老胳膊,当即开炉动手。 先取天蚕丝。 这丝细如牛毛,韧比精钢,寻常人拿手一捻就得割破皮肉。 陶潜却运起法力,十指翻飞,將那一缕缕天蚕丝抽出拉直,如同村口老嫗纳鞋底一般,一经一纬,密密实实地交织起来。 他那双枯瘦的手此刻灵巧得不像话,指尖拈著蚕丝穿梭往復,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十根手指化作一团残影,肉眼根本分不清哪根是指、哪根是丝。 “嗡——” 天蚕丝交织至百缕时,丝面上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整块帕面自行悬浮在半空,微微颤动,好似活了过来。 陶潜不停手,继续穿针引线。 五百缕,银光大盛! 一千缕,帕面无风自展,约莫三尺见方,薄如蝉翼,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底子成了。” 陶潜一抖手腕收了势,这才是头一步,最费眼力的细活儿,好在一甲子的法力撑著,还算游刃有余。 紧接著便是上色。 他將那五色石粉分作五碟摆开,五碟石粉各取一撮,和著无根水研磨成膏,再以指尖为笔,蘸著石膏往那悬浮的帕面上一道道描画过去。 青描东方甲乙木,赤描南方丙丁火,黄描中央戊己土,白描西方庚辛金,黑描北方壬癸水。 五行方位,丝毫不差。 每描一色,帕面便多一重宝光,五色描罢,那帕面流光溢彩,好似一匹裁自天河的锦缎,看得人移不开眼。 第34章 驴大王 “第三步,注髓!” 陶潜从桌下搬出那块砸碎的空心黄河石,石腔中盛著一汪浓稠如蜜的金色石髓。 他將石髓倒入早已烧得通红的陶炉之中,炉火“呼”地躥起三尺高,石髓遇火不化,反而翻滚沸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金石之气。 陶潜拎起桃木拐杖伸入炉中搅动,口中念念有词。 法力灌入,炉温暴涨! 那金色石髓终於扛不住,渐渐融化成一锅流金般的液体,灼目刺眼。 “就是此时!” 陶潜猛地將那悬浮的帕面一把扯下,直接铺在炉口之上。滚烫的金液“噗”地一声衝上来,浸透帕面,天蚕丝髮出“滋滋”的细响,好似烙铁压在湿布上。 寻常物件早被烧成飞灰,可这天蚕丝非但不毁,反而將金液尽数吸纳,丝丝缕缕之间流淌著细密的金色纹路,恰似人体经脉一般遍布其中。 五色宝光与金色石髓交融,帕面上腾起一团氤氳之气,满屋金光大作! 陶潜趁热打铁,將怀中那团拳头大的七彩云光掏了出来。 彩云入手温润,流转不定。 陶潜双掌一合,法力猛灌,硬生生將这团彩云搓成一根细如毫髮的七彩丝线。他拈起这根云丝,以法力凝作无形针,沿著帕面的边缘一针一线地缝將上去。 这一针落下,帕面猛地一震! 第二针刺入,五色宝光暴涨三倍! 第三针……第四针…… 针针见光,针针生风,每一针扎下去,整间茅屋都跟著抖上一抖,屋顶的茅草簌簌直落。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好似九天仙钟被人叩了一记,声震四野! 帕面上七彩云丝与五色宝光骤然融为一体,整块帕子凭空飞起,在屋中“哗啦”一声自行展开,迎风便涨! 三尺、一丈、三丈! 帕面越展越大,金光、宝光、云光三光交织,將那间破茅屋撑得摇摇欲坠。 陶潜暗叫不好,大手一招:“收!” 那帕面应声而缩,眨眼工夫便化作巴掌大小,轻飘飘落入他掌中,通体流转著淡淡的五彩云光,触手温润如玉,却又轻若无物。 “混元云光帕,成了!”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整座枯骨岭上空猛地炸开一团璀璨的五色华光,好似有人在天穹上泼了一盆彩墨,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虹光从山巔直衝九霄,將那灰濛濛的天幕搅得五彩繽纷!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异香从茅屋中瀰漫开来,顺著山风往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这香不同於寻常檀沉龙麝,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百病全消,方圆百里之內,但凡吸了一口的飞禽走兽,俱都伏地不动,好似在朝拜什么天大的物件。 山脚下正扛著木头赶路的村民齐刷刷抬头,瞠目结舌。 “那是……那是什么?!” 王清手里的木槓子“哐当”砸在脚面上,他浑然不觉,仰著脖子死死盯著枯骨岭上空那团五彩华光,喉结上下猛滚,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是……是真人在炼宝!”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山顶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异象来得猛,散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五彩华光渐次收敛,异香也淡了下去,天地重归寧静。 茅屋之中,陶潜將那方混元云光帕折了又折,折成手帕大小揣进袖袍里,拍了拍袖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拄起桃木拐杖,推门而出,抬头看了眼天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方才动静闹得不小,也不知引来了什么不该引的东西。” 陶潜嘀咕一声,目光越过重重山林,枯骨岭三妖已除,可岭外其他地方仍然有不少妖怪占山为王,只是知道他不好惹,故而不敢轻易来犯。 只是如今这炼宝的异象太大,毕竟这不是法器,而是法宝,法宝出世有异象是在所难免的。 陶潜刚推开门,还没等喘口匀气,就听得山道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连带著地皮都跟著抖了三抖。 “老东西!赶紧把那发光的宝贝交出来,免得爷爷我动手拆了你这破茅棚!” 一声破锣般的嘶吼炸响,只见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砰”地一声砸在院门前。 陶潜定睛一瞧,竟是个直立行走的黑毛野驴精! 这廝生得驴头人身,两只长耳朵直稜稜竖著,满嘴黄牙外翻,妖气衝天,手里还拎著两把水缸大小的鑌铁大锤,往地上一杵,生生砸出两个大坑。 “听好了!爷爷乃是黑沙山八百里水泊的驴大王!”驴妖扯著嗓子叫囂,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贪婪地往茅屋里瞟,两把大锤撞得“哐哐”作响, “別以为爷爷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这老骨头能灭了枯骨岭那三个废物,不过是趁著他们內訌捡了个大便宜罢了!爷爷我可不是那三个软脚虾能比的,识相的,乖乖把刚才炼出的法宝双手奉上,爷爷还能放你一马!” 陶潜闻言,眉头微皱,他將那混元云光帕往袖子里妥帖一揣,手中桃木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乾瘪的身躯不退反进,慢悠悠地跨出门槛。 骂道:“一头拉磨的蠢驴,也敢来老道门前撒野?既然你上赶著送死,老道今日就拿你祭祭我这新炼的法宝!” “找死!” 驴大王暴怒,两只铜铃大眼瞪得血红,双臂一振,两把鑌铁大锤高高举过头顶,裹挟著一股腥臭的妖风,劈头盖脸朝陶潜砸了下来! “哐——!” 青石板炸裂,碎石横飞,那两把水缸大的铁锤砸出两个三尺深的大坑,烟尘冲天而起。 驴大王齜著满嘴黄牙得意狂笑:“老东西!砸成肉泥了吧!” 烟尘散去,坑里空空如也。 陶潜早已侧身闪开三步,枯瘦的手掌往袖袍里一探,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混元云光帕已捏在指尖。 “蠢驴,站好了。” 陶潜手腕一抖,那巴掌大的帕子脱手飞出,口中一字暴喝—— “收!” 混元云光帕离手的剎那,迎风便涨!三尺、一丈、三丈、十丈!五色宝光暴射而出,帕面如天幕倾覆,裹挟著滚滚云光,铺天盖地朝驴大王兜头罩下! “什么玩意儿?!” 驴大王刚抬头,那漫天华光已將日头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大骇之下本能举起双锤往上硬顶,铜锤撞在帕面上,“嗡”地一声闷响,好似蚊子叮了头铁牛,纹丝不动! 帕面合拢,兜头包裹,將驴大王整个身躯连妖气带铁锤一併裹了进去! “放开爷爷!放开——” 帕中传来驴大王破锣般的嘶吼,那帕面鼓起一团一团的包,是他在里头拼命挥锤猛砸。 可那天蚕丝底、五色石粉面、黄河石髓筋、天边彩云缝就的混元云光帕,哪是他一头野驴精砸得破的? 每砸一锤,帕面上五彩云光便亮上一亮,將那锤劲化得乾乾净净。 更可怖的是,帕子开始收紧! 十丈缩成三丈,三丈缩成一丈,一丈缩成三尺,帕中驴大王的嘶吼声也跟著越来越细,从破锣变成了铜铃,从铜铃变成了蚊蝇嗡鸣。 “老东西!你……你使的什么妖法!爷爷的身子怎么……怎么在缩……” 那嗓门已经细如针尖。 帕面裹著一团微光,悠悠飘回陶潜掌中,轻飘飘落定,通体五彩流转,安静得好似一件普通手帕。 陶潜拈起帕角,抖开一瞧。 帕面中央,一粒米大小的黑点正拼了命地蹬著四条驴腿,两把比芝麻还小的铁锤“叮叮噹噹”敲在帕面上,连个褶子都打不出来。 驴大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好似被人一脚踹进了无底深渊!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自个儿那两只竖稜稜的长耳朵都摸不著影儿。 脚下踩的不是地,软绵绵、虚飘飘,好似踏在一团棉絮上,使不上半分力道。 “什么鬼地方!”驴大王挥著两把铁锤朝四面八方乱砸,“哐哐”的闷响传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跟砸在了棉花堆里一般。 他心头髮毛,撒开四条驴腿拼命往前跑,跑了足有百十步,四周还是一团死黑,分不清东西南北。 “老东西!你把爷爷弄哪儿去了!”驴大王扯著嗓子嚎了一声,嗓音却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连自个儿都嚇了一跳。 话音未落,漆黑骤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五彩华光!赤橙黄绿青,五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同时暴射而来,刺目灼眼,好似万面铜镜同时將日头反到了脸上! “我的眼!”驴大王惨叫一声,铜铃大的眼珠子被晃得泪水横流,本能地举起锤柄去挡,可那光无孔不入,从指缝、从腋下、从脚底,无处不在地往他身上灌! 他拼命睁眼,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炫光,分不清上下左右,更瞧不见那个手持拐杖的乾瘪老道。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 只有光。 铺天盖地的、令人发疯的光。 驴大王慌了,真慌了。 他活了三百年,占山为王吃人无数,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是在地底?是在天上?还是已经死了,落进了哪路神仙的炼丹炉? 他哆嗦著举起铁锤,朝头顶狠狠一砸。 锤面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嗡”地一声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淌。 往左砸,弹回来。 往右砸,弹回来。 往脚底砸,还是弹回来! 四面八方,无处可破,无路可逃。 驴大王终於明白过来,他被关住了。 被那块破手帕,关住了。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法宝!”驴大王两条后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虚无之中,两把鑌铁大锤“哐当”脱手,满嘴黄牙磕得直打颤,细如针尖的嗓门里头一回带上了哭腔,“爷爷……爷爷不抢了!放爷爷出去……求求你放爷爷出去……” 第35章 设法拦截 帕中那粒米大的黑点抖成了筛糠,两条驴腿跪都跪不稳,一个劲儿地往帕面上磕头,“咚咚咚”的闷响跟敲鸡蛋似的。 “真人饶命!爷爷……不是,孙子错了!孙子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仙家法驾!” 驴大王哭得鼻涕横流,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盖住了半张脸,声音细得跟蚊子放屁似的,“孙子愿意……愿意给真人当坐骑!鞍前马后,任凭驱策,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孙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陶潜拈著帕角,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哦?当坐骑?” “千真万確!孙子发毒誓!若有半句虚言,叫孙子五雷轰顶,下辈子投胎当蛤蟆!” 驴大王拍著胸脯赌咒,那两把芝麻大的铁锤早扔了,四条腿跪得笔直,满脸涕泪横流,好不悽惨。 陶潜点了点头,手腕一翻,將帕面朝地上轻轻一抖。 五彩云光一闪,驴大王“噗”地从帕中弹了出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七八圈,身形迅速膨胀,眨眼便恢復了原先那丈余高的庞大体格。 驴大王趴在地上,浑身哆嗦,两只长耳朵还耷拉著。 他偷偷抬起一只铜铃大眼,瞥见陶潜正不紧不慢地將云光帕折好往袖子里揣。 就这一瞥,驴大王心头一动…… 老东西收帕子了! 念头刚起,这廝四条驴腿猛地一蹬,地面炸裂,整个身躯如炮弹般弹射而起,扭头就跑! “去你娘的当坐骑!” 驴大王撒开蹄子狂奔,跑出十丈远才敢回头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有种凭真本事跟爷爷打!躲在后头放暗帕算什么英雄好汉?阴险狡诈的臭老道!爷爷今日权且饶你一命,咱们后会有…” “期”字还没蹦出来。 一道五彩流光从身后无声无息地掠过头顶。 驴大王瞳孔猛缩,只觉天一黑。 那方混元云光帕迎风暴涨,铺天盖地兜头罩下,五色宝光一合,將他连驴带腿裹了个严严实实。 帕面飞速收紧,十丈、三丈、一尺。 “嗡”一声轻响,帕子悠悠飘回陶潜掌中。 帕面上,那粒米大的黑点又蹬起了四条小短腿,细如蚊蝇的嚎叫从帕中传出: “真人我错了!孙子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吧……唔唔唔……” 陶潜低头瞅了瞅帕面上那粒拼命蹬腿的黑点,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蠢驴,你这孽根太重,业障满身,便是放出来也是个祸害。依老道看,你且在这帕子里头安心静修一段时日,消消戾气,磨磨性子,权当闭关了。” “放屁!老子修你妈个头!”帕中传来蚊蝇般的嘶骂,“臭老道你…” 陶潜充耳不闻,將帕子隨手一折,往袖中一揣,骂声戛然而止。 他正要转身回屋,脚步忽地一顿。 浑浊的老眼猛地眯起,目光越过院墙,穿过重重林海,直射向枯骨岭西南方向的山道。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十个人。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夹杂著甲冑碰撞的金铁之响,正沿著山脚的小路往岭上逼来。 “嚯,好大的阵仗。”陶潜拐杖往地上一点,右手掐了个指诀,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飞速一掐一转一拨。 天干地支,来人方位,人数气运,剎那瞭然。 “吴国的兵。”陶潜鬆开指诀,皱眉自语,“一百来號人,衝著老道来的。想必是那王清的功劳。” 他倒不慌,也不恼,只是拄著拐杖慢悠悠走到屋檐下,从灶台边端起一只粗陶大碗,舀了半碗山泉清水。 碗中水面澄澈如镜。 陶潜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於碗口寸许,运起法力,凌空一横、一竖、再一横、再一竖。 “井”字成形! 碗中清水微微一颤,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道无形的“井”字纹路隱隱浮现,將水面分作九宫格局。 陶潜放下碗,转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桃树前,枯瘦的手掌往低处一够,“咔嚓”折下一根小指粗细的桃木嫩枝。 桃枝入手,隱隱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將桃枝探入碗中,缓缓搅动。清水打著旋儿转起来,青光隨之扩散,越转越亮。 陶潜口中低低念诵: “桃枝打路,鬼迷心窍。” 搅水的手腕猛地一顿,又反方向搅去。 “东不走西,南不辨北。” 话音落,碗中水面骤然一静,青光尽数收入水中,那半碗清水看著与寻常无异,可细瞧之下,水面微微扭曲,好似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邪镜。 陶潜拎起碗,拄著拐杖出了院门,沿著山道往林中走了百十步。他將桃枝往碗中一蘸,枝头沾了一串水珠,隨手朝左边的灌木丛一甩。 水珠无声落入枯叶之中,转瞬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他又蘸一枝,朝右甩。再蘸,朝前甩。 如此反覆,绕著枯骨岭西南面的林子兜了小半圈,將那半碗法水洒了个乾净。 水珠落处,地面上连个湿痕都瞧不出,可若有人踩上去,便会觉著脑子里好似塞进了一团浆糊,明明朝南走,脚下却偏往北拐;分明看见路在左边,身子却鬼使神差地往右拧。 越走越深,越绕越远,直到把自己转晕了栽倒在草窠里,也找不著半条上山的正道。 陶潜洒完最后一滴,將空碗和桃枝隨手搁在路边石头上,拍了拍手,拄著拐杖慢悠悠往回走。 “和军队扯上关係可不是好事,叫他们在林子里多转几圈,自个儿知难而退便罢。” 他推开院门,顺手把门閂落上,自顾自烧水煮茶,好似压根没这回事。 山脚下,吴军前锋已踏入了林中。 孙武勒住马韁,抬头望向前方那云遮雾绕的深山,转头对身旁的伍子胥道:“子胥兄,按那王清指的道,枯骨岭便在此处。只是这山深林密,不知那云笈真人究竟藏在哪座山头。” 伍子胥眉头一皱,枯骨岭范围甚广,没有具体方位想找一个无异於大海捞针,好在他们有备而来,带了不少人手,当即转头冲身后一员虎背熊腰的猛將喝道: “韩定边!传令下去,將人马每十人分作一队,散开搜山!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那韩定边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本是附近城池的守將,被伍子胥硬生生给拉了过来找人,心中不满,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杵,满脸不忿地嘟囔道: “两位將军,末將就不明白了!咱们吴国的大军到了,那什么真人若是真有通神的本事,早该算到咱们要来,乖乖下山迎接才是!这可是咱们吴国的地盘,他一个山野老道,好大的架子,竟敢让咱们来找他!” 伍子胥知道对方心中不满,也没计较只是道:“修行中人,性格怪癖也是常事,既是寻法,自当由我们主动才是!带著你的人去吧。” 韩定边心中纵有不满,可伍子胥的话他也不敢不听,只得咬牙切齿地转过身,衝著手下士卒一挥手,破口大骂:“都聋了吗?十人一队,给老子散开搜!遇见喘气的都给老子抓过来!” 百十號吴军甲士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扎进了枯骨岭的密林之中。 可这林子今日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因为他发现自己等人一直在原地打转。 “活见鬼了!”什长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不光是他们,散出去的十几队人马,全在林子里转起了圈圈。 百十號精锐甲士,在这片林子里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第36章 放火 韩定边听著手下什长结结巴巴的匯报,气得豹眼圆睁,一脚將那什长踹翻在地,破口大骂:“一群废物!百十號精锐,连个破林子都走不出去,要你们何用!” 孙武勒马沉吟,望著前方雾气蒙蒙的密林,眉头紧锁道:“这恐怕不是迷路,定是那云笈真人设了障眼法,恐怕不想见我们。” 伍子胥一听,嘆了口气,面露难色:“这可难办了。不破此法,恐怕此行就要无功而返了?” “管他什么法术!”韩定边冷笑一声,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一把火烧了这枯骨岭!看那老牛鼻子是出来,还是在里头当烤猪!” “不可!”孙武连忙抬手拦住,厉声道,“山火无情,这深山老林一旦风起失控,火势连绵百里,连咱们也得搭进去!” 闻言韩定边顿时泄了气。 孙武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指著前方道:“火攻倒是个法子,但得讲究策略。韩將军,你命人將前方两侧的树木杂草尽数砍伐,清出一条三丈宽的隔离带,只在中间点火。咱们一路烧上去,烧出一条焦土路来,毁了那施法的媒介自然就破了!” “好计!”韩定边大喜,立刻转身大喝,“都给老子拔刀砍树!清出一条道来,点火!” 吴军甲士如狼似虎,刀斧齐下,“咔嚓咔嚓”的伐木声响彻山林。不多时,一条隔离带便被清了出来。 几十支火把齐刷刷扔进枯草堆里,烈火“轰”地一声顺著中间的林道往山上窜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陶潜坐在院中,忽见半边天际红光大盛,浓烟滚滚呛人鼻息。他眉头一皱,嘆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道门前放火!” 说罢,手中桃木拐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雨来!” 剎那间,平地捲起一阵狂风,吹得飞沙走石。 天上乌云翻滚,犹如墨汁泼洒,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砸將下来,犹如天河倒灌。 那刚刚燃起的冲天大火,被这瓢泼大雨一浇,“嗤”地一声化作漫天白烟,瞬间熄了个乾乾净净。 陶潜脚下一跺,一团白茫茫的庆云托起身躯,化作一道白光,直奔山下而去。 山下林中,吴军被浇成了落汤鸡。韩定边正抹著脸上的泥水破口大骂,忽见半空中白光一闪,一个手拄桃木拐杖的乾瘪老头踏云而降,稳稳落在眾人身前。 “哪来的兵马,为何烧山?速速退去,免得自討苦吃。”陶潜眼皮微抬,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清正之气,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韩定边一听,豹眼圆睁,掣出腰间长剑指著陶潜骂道:“你这老牛鼻子!踏在咱们吴国的领土上,吃著吴国的水土,自然要为吴王效力!如今大军来请,你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敢施妖法阻拦,真是不忠不义的老贼!” 陶潜闻言,也不恼怒,只是摇了摇头,笑道:“好个不忠不义。老道且问你,这枯骨岭常年被三头大妖霸占,吃人无数,你们吴国的大军那时在哪? 如今那三妖被老道除了,周围百姓才敢进山砍柴打猎。老道不过在此借块地皮清修,护了一方安寧,你吴国军队进山,若不是执意寻我,我岂会设法阻拦,且下山去吧。” 伍子胥在后头听著这声音耳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顿时大喜过望。 他大步流星拨开人群衝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朗声道:“老仙!您可是韶关那老仙?还认得伍员否?当年若非老仙搭救,伍员早成刀下之鬼了!” 陶潜低头一瞧,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抚须嘆道:“原来是你这小子。当初老道顺手救你一命,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倒带著兵马放火烧老道。这就是你的报恩之道?” 语气中虽有责备,却並无多少怒意,反倒像长辈训斥晚辈。 伍子胥闻言,满脸惭愧,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道:“老仙教训得是!伍员万万不知是老仙在此清修,若是知道,借伍员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来惊扰仙驾!今日之过,全在伍员一人,还望老仙海涵!” 说罢,他猛地转身,衝著还在发愣的韩定边和孙武果断下令:“传令全军,立刻撤兵!谁敢多留半步,军法处置!” 韩定边一听“撤兵”二字,当场炸了锅。 “伍子胥!你疯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把拨开面前的士卒,大步衝到伍子胥跟前,长剑往地上一杵,溅起一蓬泥水,豹眼圆睁,青筋暴起, “人都找著了,你说撤就撤?吴王的王令你忘了?!回去怎么交代!你伍子胥脑袋硬,不怕掉脑袋,我韩定边还想多活几年!” 伍子胥面色一沉,沉声道:“吴王那边,我自去说。老仙既不愿传法,强求便是结仇,此事到此为止。” “放屁!”韩定边脖子一梗,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回头朝陶潜啐了一口,扯著嗓子嚎道,“什么老仙!不过一个山野牛鼻子,吃著吴国水土却不为吴王效力,此乃不忠!受吴国山水供养却抗拒王命,此乃不义!不忠不义之徒,要什么脸面?”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陶潜,冲身后吴军暴喝。 “全军听令!给我拿下这老贼!” 百来號甲士闻令而动,刀枪齐出,呼啦啦围了上来。 伍子胥脸色大变:“韩定边!你敢!” “军令如山,末將只认王令!”韩定边嘴角一歪,长剑一挥,“上!” 陶潜立在原地,看著黑压压围上来的刀枪剑戟,浑浊的老眼里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慢悠悠嘆了口气,枯瘦的右手探入袖袍,两根手指拈出那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混元云光帕。 “老道本不愿与你们计较。” 帕子离手,迎风一抖。 “收!” 一声暴喝,混元云光帕脱手冲天!三尺、一丈、十丈、百丈!五色宝光轰然炸开,帕面如天幕倾覆,铺天盖地朝下兜来! 百十號吴军连同韩定边一齐仰头,只见满天日光骤灭,一片五彩斑斕的巨幕遮天蔽日压將下来,好似天塌了一般! “什么东西!” 韩定边大骇,本能举剑上刺,剑尖捅在帕面上,“叮”一声脆响,虎口震裂,长剑脱手飞出。 帕面合拢! 百十號精锐甲士连人带甲带兵刃,被那帕子一裹一兜,严严实实包了个瓷实。帕面飞速收紧,百丈缩成十丈,十丈缩成一丈,一丈缩成三尺。 “嗡!” 帕子悠悠飘落,稳稳回到陶潜掌中。 帕面上,密密麻麻上百个米粒大小的黑点正四处乱窜,蚊蝇般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颗最大的黑点正是韩定边,他挥著根针尖大的长剑拼命乱戳。 第37章 告別 伍子胥与孙武站在原地,浑身僵直,后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方才帕子落下时他正站在陶潜身侧三步之外,竟堪堪避开了那帕面笼罩的范围。 他回头再看,身后空荡荡的林地上,百十號吴军甲士连一根头髮丝都没剩下。 孙武与伍子胥对视一眼,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家手段,莫说百十號甲士,便是千军万马来了,也不过是人家袖子里的一兜菜! 伍子胥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朗声道:“老仙法力无边,伍员拜服!只是这韩定边虽是个粗胚,衝撞了仙驾,但他毕竟是吴国镇守一方的將领。 这百十號兄弟也是吴军精锐,若就此折在山中,吴王那边实在难以交代。还望老仙高抬贵手,赏他们一条生路!” 孙武也上前拱手,神色恭敬却不卑亢:“真人息怒。韩將军是个只认死理的军汉,不懂修行界的规矩。在下代他向真人赔罪,恳请真人宽宏大量。” 陶潜闻言,也不答话,將那方混元云光帕折了折,妥帖地揣进袖袍。 他拄著桃木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轻笑道:“你们两个小辈倒是个明事理的。放心,老道我修的是清净法,不造那无端杀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道:“只是这姓韩的小子,心思太浮躁,戾气也重,动輒便要放火烧山、拔剑杀人。这等心性,若不敲打敲打,早晚要惹出大祸。 老道便將他关在帕子里几日,让他好好收敛心性,磨磨那暴脾气。几日后自会放他出来,绝不伤他分毫。” 听陶潜这般说,伍子胥和孙武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只要人没死,回去便能交差。两人齐齐拱手道谢:“多谢老仙手下留情!” 陶潜摆了摆手,转身朝山上走去,身影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悠然。 “行了,外头风大雨湿的。伍员小子,既然故人相见,便隨老道进屋喝杯粗茶,敘敘旧吧。” 伍子胥与孙武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三人跟著陶潜进了院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屋內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方矮几,两个旧蒲团,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陶潜隨手拿了两个粗陶碗,舀了半碗山泉水递给二人:“山野粗鄙,只有清泉一口,將就润润嗓子吧。” 伍子胥双手接过,恭敬道:“老仙赐水,便是琼浆玉液。当年若非老仙出手,伍员早成刀下亡魂,这份救命之恩,伍员时刻铭记於心,不敢忘怀。” 陶潜摆摆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温和笑道:“陈年旧事,顺手施为罢了,莫要掛齿。今日你们兴师动眾寻上山来,事情我已知晓,但法不可传。” 孙武闻言,不解道:“世人都说神仙以慈悲为怀,老仙若肯传法,两军交战也可免许多伤亡,不也是慈悲吗?” 陶潜听罢,只是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水,轻轻摇了摇头:“孙將军,你体恤士卒,心思是好的,但法术这东西,就像是一把刀。你拿它来切菜、劈柴,那是过日子;可你若拿它去杀人、去打仗,那便是造孽。” 他用桃木拐杖点了点青砖地,嘆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用这法术救了你吴国的兵,便要多杀別国的將。 这因果业力,全得算在施法者的头上,你吴国哪怕贏了这场战爭,那些普通士兵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后业力却让那些学会法术的士兵承担,岂不冤哉。” 这个时期,什么论功行赏那是贵族的特权,普通庶民能得到的好处寥寥无几,哪怕如今吴国正在改革这一制度,但也远远比不上那些贵族,庶民始终只是庶民,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这就是在拿那些庶民当耗材使。 孙武听罢,沉默良久,最终抱拳一揖:“真人所言,孙武受教了。” 便不再提传法之事。 此后数日,三人在那简陋小院中煮泉品茶,倒也投缘。 有时討论天下大势,伍子胥本就是名將之后,深有话题。 孙武精通兵法韜略,虽不符合如今主流的君子之道,讲究诡道,但通篇却只有两个字“止战”,以最小的代价结束战爭,主张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还准备写出一部兵法来。 第五日清晨,陶潜从袖中取出那方混元云光帕,往地上一抖。 五彩宝光一闪,百十號吴军甲士连同韩定边“噼里啪啦”从帕中滚了一地,骨碌碌翻了好几圈才站稳。 韩定边满脸灰败,两眼发直,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囂张气焰?他在帕中被裹了五日,吃不著、喝不了,四面五彩光壁密不透风,那滋味简直比蹲大牢还难熬十倍。 一落地,他就本能地摸向腰间剑没了。 再看四周同袍,个个灰头土脸,兵器甲冑倒还齐全,只是人人面如土色,两腿打颤。 “仙、仙……”韩定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真人恕罪!末將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陶潜拄著拐杖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几日不见,脾气倒是小了些。起来吧,老道说了不伤你分毫,便不伤你分毫。往后少动那放火烧山的念头,山中草木禽兽都是性命,造孽太多,迟早要还的。” 韩定边连连磕头,爬起来灰溜溜躲到队伍后头,再不敢多吭一声。 伍子胥整了整衣冠,上前郑重行了个大礼:“老仙,我二人叨扰多日,今日该辞行了。此番相处,伍员获益匪浅,他日若有用得上伍员之处,老仙儘管开口,伍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武亦拱手道:“与真人论道数日,胜读十年兵书。孙武铭感五內。” 陶潜笑著摆手:“老道只是一介散人,哪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你们在此已经住了不少时日,恐怕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便不挽留了。” 三人再次相互告別。 伍子胥转身要走,陶潜忽然开口:“伍员,且慢。” 第38章 勾魂 伍子胥回头:“老仙还有何吩咐?” 陶潜拄著拐杖走上前两步,浑浊的老眼中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之色,压低声音道:“老道有几句话,你听不听在你,但老道不得不说。” 伍子胥正色道:“老仙请讲。” 陶潜道:“闔閭此人,雄才善断,虽然残暴好杀,却有一桩旁人比不了的本事,容人。他用你伍员,用孙武,不拘出身,不问前科,这份气度在当世诸侯中確实难得。此人在一日,你便可放手施为,他撑得住。” 伍子胥点头:“大王確有容人之量。” 陶潜话锋一转,面色凝重了几分:“可你须记住,闔閭在时,你是功臣;闔閭若不在了,你便是旧臣。自古新君难容旧臣,功劳越大,死得越快。到了那一日,莫要贪恋权位,趁早抽身,保全家小性命要紧。” 伍子胥闻言一凛,旋即苦笑抱拳:“老仙金玉良言,伍员记下了。只是伍员半生顛沛,好不容易得到吴王赏识,才有报仇之机,此恩我当以死而相报。” 陶潜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道能说的都说了。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命门。日后若当真到了那一步,切莫意气用事。” 伍子胥沉默片刻,郑重一揖到地:“伍员谨记老仙教诲!” 孙武在一旁听得分明,目光微闪,却未多言,只是將陶潜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陶潜退后一步,拄著拐杖朝二人挥了挥手,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老头模样: “去吧去吧,別在老道这儿杵著了。回头替老道跟你们吴王说一声,这枯骨岭的妖已经除乾净了,往后百姓进山打猎砍柴儘管来,老道不拦。只一样別再派兵来找老道的麻烦。” 伍子胥与孙武齐声应诺,各自翻身上马,带著灰头土脸的吴军將士下了山。 马蹄声渐远,烟尘散尽。 陶潜独立山道,望著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山脚密林之中,抚了抚长须,自语道:“伍员这小子,刚烈有余,变通不足。但愿他日后能想开些……” 话未说完,袖中帕子猛地一颤,传来一个蚊蝇般的嘶吼:“臭老道!你把那些当兵的放了,怎么不放爷爷!” 陶潜低头瞟了一眼袖口,嘴角一抽。 “蠢驴,你那戾气比韩定边重十倍,继续关著。” “放你的屁……唔唔唔……” 陶潜將袖口掖紧,拄著拐杖慢悠悠回了院子,关上柴门,自顾自烧水去了。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转眼间,又是五个春秋匆匆溜走。 这五年里,陶潜闭门不出,日夜吐纳天地灵气,终將那“固体”之境修了个大圆满。 如今他这具鬼仙之躯已凝练如实质,只差最后一步“炼药成丹”,便可褪去阴滓,踏入那地仙的行列。 只是这炼药的火候最是熬人,机缘未到,少说也得再枯坐个几十年光景。 这日入夜,枯骨岭上愁云惨澹,阴风怒號。 陶潜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忽听得院外林子里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真人救我!真人救我啊!” 紧接著,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伴隨著两道阴惻惻的冷笑。 “王清!你阳寿已尽,还敢在此大呼小叫?速速隨我兄弟二人回地府报到!” 院外几里地的荒林中,两个青面獠牙、手持勾魂索的鬼差,正一左一右拿住个半透明的游魂。 那游魂不是別人,正是当年替他传法的王清。 王清被铁链锁著脖子,拼命挣扎,扯著嗓子嚎道:“两位官爷开恩!昔年枯骨岭云笈真人曾亲口答应我,若我替他传法,便许我神仙果位,长生永驻!求两位官爷宽限些时辰,容我见真人一面,他老人家定会保我!”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左边那高个鬼差啐了一口阴涎,手中哭丧棒劈头便打, “如今道教未立,哪来的神位给你这凡夫俗子?分明是你这廝生前作恶多端,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竟敢编出这等瞎话来誆骗咱们兄弟!” 右边那矮个鬼差也跟著冷笑,手中勾魂索猛地一拽,勒得王清直翻白眼: “少跟他废话!什么狗屁云笈真人,我看是这小子怕死编的!时辰已到,赶紧锁了带走,误了阎王爷的差事,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两位阴差且慢行走。” 一声苍老的轻喝如闷雷般在荒林中炸响。 两个鬼差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拄著桃木拐杖的乾瘪老头已凭空挡在前方。 “哪来的野鬼敢挡差爷的道……”高个鬼差眼珠一瞪,举起哭丧棒劈头便打。可棒子举到半空,他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僵住了。 只见这老头周身隱隱有清正灵光流转,仙气氤氳,不带半点凡尘浊气。这分明是即將褪去阴滓、证得地仙果位的世外高人! “哎哟喂!上仙当面,小鬼有眼无珠!”两个鬼差嚇得双腿一软,赶紧收了兵器,点头哈腰地连连作揖,“不知上仙法驾降临,有何法旨?” 王清一见陶潜,如见救星,连滚带爬扑上前大哭:“真人救命!您当年可答应过小人的!” 陶潜苍老的手掌拍了拍王清肩膀,笑道:“二位阴差,老道当年確有承诺,他替我传法,我许他神仙果位。今日老道便是来保他的,两位差爷,行个方便,把人交给我吧。” 矮个鬼差一听,面露难色,苦著脸道:“上仙容稟,非是小鬼不给面子。只是如今道教未立,天庭神位未显,哪来的神位给他封神? 这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著他阳寿已尽,小鬼们若是空手回去,阎王爷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啊!” 高个鬼差眼珠一转,赶紧凑上前赔笑道:“不过,上仙您已是半步地仙的尊神,法力无边!您若是真想保他,大可亲自去一趟地府,向咱们吴地的城隍老爷求个人情。 城隍老爷见您这等高人,自然会卖您个面子,把这魂魄给您留下。小鬼们人微言轻,实在做不了主,还望上仙体谅!” 第39章 太乙救苦天尊 陶潜没有难为两名鬼差。 右手往袖袍里一探,直接摸出一卷古朴捲轴。 此物正是那太上木官宝籙!宝籙一出,霎时青华流转,瑞气千条,將这阴森森的荒林照得亮如白昼,逼得那两个鬼差连连后退,拿袖子直遮眼睛。 陶潜手托宝籙,桃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地动山摇,口中舌绽春雷:“王清听封!” 王清本还嚇得直哆嗦,闻言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道气弥纶,化育群生。乾坤昭朗,神职有恆。今有戊辰木官,德配五行,功参造化,应运显化,护佑苍生,敕封太乙救苦戊辰木德真君!统领大林木吏兵眾,专司伐树起屋、摄魂安魄、治病救灾之职!还不速速受封归位!” 话音刚落,那宝籙上的华光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青气,直衝霄汉,瞬间贯穿三十三层重天外,直达青华极乐界! 就在此时,三十三重天之上,东极妙严宫中,突然响起一阵轻咦的疑惑声,隨后便是一道无边慈悲、浩荡如海的声音。 “准。” 这一个字,透著无尽的慈悲与威严,震得三界嗡嗡作响。霎时间,宝籙上金光大作,原本空白的捲轴上,金灿灿地浮现出“王清”二字。 再看那王清,原本半透明的游魂之躯猛地一震,周身阴气尽褪,瞬间披上一袭青色神袍,头戴神冠,周身神光奕奕,哪还有半点凡鬼的模样! 两个鬼差嚇得“吧嗒”两声,勾魂索和哭丧棒齐齐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我的个亲娘老子誒!活见鬼了……不,真、真封神了?!” 与此同时,青华极乐界,东极妙严宫內。 大千甘露殿中,一头生著九个狮头、体如山岳的庞然巨兽正被粗大的铁链锁在殿柱上酣睡,鼾声如雷,震得殿內香炉直颤。此兽正是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坐骑九灵元圣。 忽听得殿內那声慈悲神音再次响起:“元圣儿,道教法籙现世,你且下界去走一遭,看是何方神圣在此封我部神官。” 话音一落,“噹啷”一声脆响,九灵元圣脖子上的锁链凭空解开。 那九灵元圣九个脑袋齐齐一晃,猛地睁开十八只铜铃般的金眼,面露欣喜之色,仰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四爪一蹬。 “谨遵老爷法旨。” 九灵元圣四爪生云,化作一道金光窜出东极妙严宫。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老爷让我下界查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美差!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何不趁此机会在下界痛痛快快玩耍一番?反正耽误不了正事!” 如今这天庭规矩森严,寻常神仙若是私自下界,那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轻则贬下凡尘,重则上斩妖台。 但他九灵元圣不同,奉了太乙救苦天尊的法旨,那是奉旨下界,名正言顺,谁敢拦他? 正得意间,他驾云路过南天门外的一处星桥,忽见前方云团里鬼鬼祟祟聚著六个人。 定睛一看,正是南斗六司的司命星君等人。 这六个老儿此刻正愁眉苦脸地凑在一处嘀咕。 原来,他们几杯黄汤下肚,还真从巨门星君那大嘴巴里套出了实情,下界竟有人修习北斗法门! 南斗六星那个眼红啊,若是那人再修一次法,北斗七星便能藉机联繫,让那人传法立像,提前显化於世。 玉皇大天尊曾言南斗北斗同显,那变数定然应在这修习北斗法门的人身上。他们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寻到这个变数,好分一杯羹。 “哟!六位星君,躲在这儿孵蛋呢?”九灵元圣按下云头,九个大脑袋齐齐凑了过去,十八只金眼滴溜溜乱转。 南斗六司嚇了一跳,见是这尊煞神,司命星君赶紧把话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没、没干什么,閒聊,閒聊罢了。” 整个天庭谁不知道这狮子是个大嘴巴,守不住秘密,要是让他听了去,第二天这消息就得传遍整个天庭。 九灵元圣撇了撇嘴,大脑袋一晃:“不说拉倒!你们就在这冷清清的天上待著吧,我可是奉了老爷法旨,要下界游玩去咯!” 说罢,四爪一蹬,带著炫耀,挺胸昂头就要飞走。 “且慢!元圣兄留步!”司命星君一听“下界”二字,眼睛都绿了,一把死死拽住九灵元圣的狮毛。 其余五位星君也呼啦啦围上来,一口一个“元圣兄”叫得亲热,袖子里藏的仙丹、灵果、琼浆玉液,不要钱似的往九灵元圣怀里塞。 九灵元圣被这阵仗搞得一愣,九个脑袋齐齐警惕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几个老儿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个老东西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平常这几个老东西可没有这么热情的。 肯定没安好心。 见被识破,司命星君也不隱瞒,搓著手,满脸堆笑,从怀中摸出一面古铜色的宝镜递了过去: “元圣兄,小弟们想求您下界时,顺手帮个小忙,前些日子我们前去灵霄宝殿奏显化之事,天尊告诉我等下界有一变数,可助我们提前显化,只是我等无法联繫。此乃『含像镜』,能沟通天庭。 我们在上面施了法,只要遇到修习星象法术之人,这镜子便会大放异彩。下界如今只有一人修习北斗法门,极好辨认。您若是寻见了,只需將这镜子交给他便可。” 九灵元圣掂了掂手里的含像镜,神色怪异的看著司命星君:“你们六个老鬼,为了提前抢占香火居然敢做这些事,要是让玉皇大天尊知道了,免不了要责罚你们。” 不过他又看了看怀里的一堆宝贝,咧开九张血盆大口嘿嘿一笑:“不过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你们给了好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说罢,將宝物一收,化作一阵狂风,直奔南瞻部洲而去。 虽然做这种事有些不道德,可谁让他背后有太乙救苦天尊呢,要是被发现了,最多不过是被揍一顿。 第40章 下山除妖 王清神光一敛,青袍加身,面目已非凡俗。 他扑通跪在陶潜面前,连叩三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真人大恩,王清粉身碎骨难报!若非真人今日封神,王清此刻已被锁入幽冥,万劫不復!” 陶潜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肩头,笑道:“起来吧,当初你替老道传法,跑前跑后没少受累,答应你的事,老道自然要兑现。” 两名鬼差在旁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这道人居然真的封神成功了,简直匪夷所思。 高个鬼差拽了拽矮个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躬身行礼:“上仙法旨已下,此人既已受封神位,便不归阴司管辖了。小鬼们这就回去销了簿上名录,告辞,告辞!” 说罢,两道黑影一闪,脚底抹油,眨眼没入地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鬼差走后,陶潜才略微皱起眉头,问道: “王清我记得你修的是人仙法门吧,人仙以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为根基。你虽资质平平,但只要勤加修炼,活个两三百岁不在话下。怎么才过了几年光景,你就……死了?” 当初与王清相见时对方也才六十来岁模样,按理来说不可能死得这么早。 王清闻言,原本欢喜的面色骤然一僵,脸上泛起一阵羞惭之色:“真人,王清学艺不精,不是病死的,是被妖孽打死的!” 王清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懊恼:“五日前,我外出传法,途经楚国边境一处村落,唤作『老人村』。那村子说来也怪,叫老人村,村里却没几个老人,儘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孩童。 我一打听才知道,村外山洞里盘踞著一条蛇妖,每隔月余便来村中掳人,专挑青壮男子下手,几年下来,村中男丁死伤大半。” “我想著好歹跟真人学了些本事,又是修行中人,岂能见死不救?便壮著胆子寻上山去。谁知那蛇妖凶悍异常,通体赤鳞,足有三丈来长,好似那山中成了精的火龙! 它一口毒雾喷出来,腥臭扑鼻,方圆十丈草木皆枯!我那点微末道行哪是它的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被它一尾巴扫中胸口,五臟俱碎,当场毙命!” 说到此处,王清满脸惭愧,攥著拳头道:“王清死不足惜,只恨自己本事低微,没能除掉那妖孽,老人村百姓至今还在受苦!” 陶潜听罢,沉默片刻,伸手在王清头顶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你能捨身救人,说明老道没看错你。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如今你已是太乙救苦戊辰木德真君,往后好生修持神职,莫负了这份机缘,至於那妖孽,我替你將他除掉便是。” 话音刚落,陶潜右手往袖中一探,拈出那方混元云光帕,手腕轻轻一抖。 五彩宝光一闪,“噗”地一声,一团黑影从帕中弹射而出,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五六圈,撞在院墙根上才停住。 驴大王。 几年不见,这廝瘦了整整一圈。 原先那丈余高的魁梧身板如今缩水了三分,两只长耳朵耷拉著,毛色也从油亮的黑变成了灰扑扑的暗褐,活似一头被磨坊榨乾了油水的老驴。 他趴在地上,四条驴腿哆嗦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那张驴脸。 铜铃大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瞥见陶潜拄著拐杖站在跟前,浑身打了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得比谁都快,两只前蹄交叠著撑在地上,脑袋跟捣蒜似的磕了下去。 “真人在上!孙子给您磕头了!” 这嗓门跟几年前判若两驴,先前那破锣般的囂张劲儿没了影,如今说话细声细气,带著三分討好七分惶恐。 陶潜瞅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扯。 几年帕中苦修,这蠢驴总算磨掉了些戾气。 “起来吧。”陶潜道。 驴大王不敢起,跪在地上偷偷抬眼覷了覷陶潜袖口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浑身又是一个哆嗦,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人,孙子在里头想明白了!以前是孙子猪油蒙了心,不,驴油蒙了心!孙子再也不敢了,您让孙子干啥就干啥,绝无二话!” 陶潜点了点头,也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老道要去一趟楚国边境,差一个脚力。你可愿意?” 驴大王哪敢拒绝,要是在把这老鬼惹生气,恐怕又会被关在那手帕里。 当即,他四条驴腿一蹬,腾地站起来,拍著胸脯嚎道:“愿意!一万个愿意!真人您就是让孙子驮您上天入地,孙子眼都不眨一下!” 说著,这廝当场矮下身子,將脊背弓得平平整整,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恨不得立刻变出一副鞍轡来。 陶潜抚须一笑,翻身便上了驴背,桃木拐杖往驴屁股上轻轻一拍。 “走吧,往西南方向,楚国边境。” 驴大王四蹄生风,驮著陶潜衝出院门,一头扎进了茫茫山林之中。 驴大王好歹是占山为王、修行了三百年的大妖,底子摆在那儿,脚力自然非同凡响。四蹄腾空,妖风鼓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便驮著陶潜跨越千山万水,稳稳落在了楚国边境的“老人村”外。 陶潜抬眼一瞧,这村子端的是荒凉破败。村口石碑歪斜,字跡斑驳,几只老鸦停在枯树枝头“呱呱”乱叫。 放眼望去,村內茅屋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四下里半个人影也无,连声犬吠都听不见,只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阴风。 陶潜也不下地,手中桃木拐杖在驴屁股上轻轻一点,骑著驴大王晃晃悠悠地踏进了村子。蹄声“噠噠”,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驴大王刚踏进村子没两步,两只长耳朵猛地一竖,黑鼻头抽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呸!好重的腥臊味!真人,这破村子里有股子妖气,熏得孙子脑仁疼!” 陶潜端坐在驴背上,眼皮微抬,慢悠悠问道:“哦?那你且闻闻,这妖孽的道行,与你相比如何?” 驴大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脖子一梗,满脸不屑地哼哧道: “切!就这股子土腥味,撑死也就是个刚开灵智的泥鰍精!想当年爷爷……咳,孙子我在黑沙山称王称霸的时候,这等货色连给孙子提鞋都不配!当然是孙子我厉害得多!” 陶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既然你这般厉害,那等会儿见了这妖孽,便由你来降妖除魔。也让老道瞧瞧你这几年的长进。” 驴大王一愣,驴脸顿时垮了下来,四条腿差点打软。 他本想吹个牛皮討好陶潜,没成想把自己给套进去了。可话已出口,哪敢反悔?只得硬著头皮,咬牙切齿道:“真、真人放心!区区一条长虫,看孙子一蹄子踩爆它的脑袋!” 第41章 祭祀 驴大王驮著陶潜沿村道往里走了不过百步,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嚎,夹杂著叮叮噹噹敲铜锣的声响。 拐过一面塌了半截的土墙,眼前豁然开朗,村中祠堂就在正前方,门前一片黄土坪子上,黑压压挤著几十號人。 祠堂正前方搭了一座三尺来高的土台子,台上插满歪七扭八的黄纸幡。 台中央跪著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花大绑,绳索把两条瘦巴巴的胳膊勒得死紧,手腕上渗出血来,滴滴答答落在黄土上。 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约摸五六岁,衣衫襤褸,肋骨根根分明。 嘴里塞著破布,哭都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脖颈上各掛了一张写著生辰八字的黄纸符,隨著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像是用来祭祀的贡品。 “大家都静一静,蛇神大人说了,只要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便不再降下灾祸,並保证我们村年年风调雨顺。” 土台前站著个乾瘦巫祝,露出一口发烂的黄牙,唾沫横飞。他面前的铜盆里烧著纸钱,浓烟滚滚,熏得四周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腐臭。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圈,个个面带麻木,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以报平安的做法。 祠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巫祝亢奋到变调的诵经声在死寂的村落中迴荡,一遍又一遍。 “噠噠噠!” 清脆的驴蹄声突兀地在黄土坪上响起,硬生生掐断了巫祝那公鸭嗓般的诵经声。 陶潜骑著驴大王,慢悠悠地晃到了土台前,不偏不倚,正挡住那盆烧得乌烟瘴气的纸钱。 巫祝正跳得起劲,忽见个乾瘪老头骑著头灰扑扑的破驴闯进祭场,顿时拉下脸来。 他手中铜铃猛地一顿,指著陶潜厉声喝道:“哪来的野老头?敢衝撞蛇神大人的祭典!不要命了?” 陶潜也不恼,脸上掛著和善的笑意,开口道:“贫道號云笈。前几日有个叫王清的后生,替你们除妖反丟了性命。他算老道半个弟子。今日老道来,就是替他收尾的。把这两个娃娃放了吧,那妖孽,贫道替你们除了。” 巫祝闻言,上下打量了陶潜几眼,见他瘦骨嶙峋,连阵风都能吹倒,顿时嗤笑一声,露出一口发烂的黄牙: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短命鬼的师傅!老头,这事你少管!你那徒弟在蛇神大人手底下连三个回合都没走过,就被一尾巴抽碎了五臟。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够蛇神大人塞牙缝的!” “我已与蛇神大人谈妥了,只要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大人便保我们村子年年风调雨顺,再不降灾。这是全村的规矩,你这老道休要多管閒事,坏了我们全村的活路!” 话音刚落,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村民纷纷抬起头。 几十双麻木的眼睛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死死盯著陶潜,大有他敢阻拦就一拥而上的架势。 陶潜听罢,也不动怒,依旧笑道:“我若执意让你放人呢?” 话落他左手一抬,桃木拐杖朝地面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巨响如惊雷炸开,脚下黄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震得祭台上十几根蜡烛齐齐灭了个乾净,铜盆里的纸钱火焰“噗”地一声全数熄灭,浓烟散尽,四下一片死寂。 而那绑著两个孩子的绳子也忽的断开。 “这两个孩子,是谁家的?”陶潜问道。 巫祝愣了愣,见陶潜施展法术救人却也没过多惊讶,冷笑一声道: “谁家的?没人家的!他们爹被蛇神叼走了,他们娘上了吊,是咱全村人一口饭一口粥养大的野种!如今村里自个儿都吃不饱,养不活他们,与其让他们饿死在路边,不如送给蛇神,换全村百条人命的太平!我劝你野別多管閒事,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他转身朝人群一扫,厉声道:“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中传来几声附和,目光死死盯著陶潜,或许因为陶潜是人的原因,可以讲道理,他们並不怕陶潜,甚至大有举棍动手的打算。 巫祝看到这样,心中便有了底,这老头弟子是个半吊子人仙,这老头顶天估计也只是个人仙,百年之后也要魂归地府,不可能拿这些村民怎么样,不然做了孽下辈子人都做不成。 驴大王在身后压低嗓子嘀咕:“真人,別管这帮人了,人家自个儿的事,咱操那份閒心……” 陶潜充耳不闻。 他缓缓弯下腰,走到祭台前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掌伸过去,扶起了两个小孩。 小女孩剧烈咳嗽了几声,乾裂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哭喊求救,只是用一双泪水模糊的眼睛望著陶潜,嘶哑著嗓子说了一句: “爷爷,別救我们,他们会打你的。” 陶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乱蓬蓬的头髮。 巫祝见状大怒,跳脚嚎叫,转身衝著人群振臂一呼,“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个老东西私放祭品,分明是来害我们的,搅乱祭祀害咱全村!还愣著干什么?给我绑了他!” 话音未落,七八个面带凶相的壮汉从人群里衝出来,锄头扁担齐举,绳索早就备好,攥在手中,显然不是第一次对付外来者。 冲在最前的三个壮汉嗷嗷叫著抡起锄头,直奔陶潜劈来。 陶潜连头都没回。 右手袖袍不紧不慢地一拂。 一道清光无声无息地迎面扫出,罩住三人。 “噗噗噗!” 三声闷响,整齐划一。 锄头哐当落地,人没了。 原地多出三头哼哼唧唧、四蹄乱蹬的大肥猪,滚圆的猪身上还掛著扯烂的粗布衣裳,小眼睛惊恐地乱转,嘴里发出悽惨的猪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一息。 两息。 “啊!” 山崩海啸般的惊叫炸开了锅。 剩下几个壮汉锄头脱手、扁担扔飞,连滚带爬往后逃。妇孺抱头鼠窜,哭声震天。 驴大王在后头看得两眼放光,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心中暗自嘀咕:这老鬼的手段可比孙子我阔气多了! 全场只有巫祝一个人死死钉在原地没动。 他麵皮抽搐,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子盯著那三头肥猪转了又转,忽然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朝躲在墙角的村民嚎叫起来: “你们都看到了!他把人变成了猪!这分明是个妖人!蛇神大人之所以年年降怒,就是因为有妖人在暗中作祟!你们不帮我抓住他,全村老少都得死!” 话虽歇斯底里,但“妖人”二字確实戳中了村民的恐惧。 躲在暗处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捡起石块,远远朝陶潜砸了过来。 第42章 相斗 石块如雨点般砸来,陶潜面不改色,他大袖一挥,袖口中“嗖”地飞出一条金光灿灿的绳索。 那绳索好似游龙出海,迎风便长,在人群中穿梭如电。 “哎哟!” “扑通!” 不过眨眼功夫,几十號村民齐刷刷被捆成了粽子,摔作一团。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村民,此刻个个嚇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满眼皆是震惊与恐慌。 巫祝见势不妙,知道碰上了真仙,嚇得肝胆俱裂。 他身形猛地一扭,“砰”地化作一缕青烟,便要往地缝里钻去遁逃。 陶潜大喝一声:“休走!” 乾枯的手掌凌空一抓,五指如鉤。只听“吱哇”一声惨叫,巫祝的魂魄硬生生被从青烟里薅了出来,捏在半空。 那魂魄面容扭曲,手脚乱蹬,连连作揖哀嚎:“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陶潜语气平静:“你这廝借妖神之名,残害同族孩童,自私狠毒,虽事出有因,却不知悔改,该罚!” 说罢,手中桃木拐杖往旁边一指,摄来一截焦黑的雷击枯木。 陶潜隨手一掷,將巫祝魂魄强行打入木道:“罚你受苦五年,日日受雷火煎熬。” 那枯木中顿时传出沉闷悽厉的惨叫声。周围被绑的村民见此神跡,纷纷面露敬畏,懊悔不迭。 陶潜將两个孩子安顿在祠堂墙根下,转身扫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村民,问道:“妖在何处?” 一个被绑在最外圈的老妇人哆嗦著开了口:“出、出村往西走七里,有座红山,山腰有个红石洞,那蛇、蛇妖就住在里头……” “多谢。” 陶潜翻身上驴,拐杖一拍驴臀。 “走,红山。” 驴大王四蹄一蹬,捲起一阵黄土,眨眼便出了村口,七里山路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红山已赫然在望。 这山果然名副其实,树是红的,泥土也是红的,隔远看去像一团火。 山腰处一个赤红色的洞口张著大嘴,洞口两侧歪歪扭扭插著几根白骨幡,腥风从洞中呼呼往外灌,熏得驴大王直打喷嚏。 洞口前稀稀拉拉蹲著七八个小妖。有蛤蟆成精的,有黄鼠狼开了灵智的,一个个歪瓜裂枣,东倒西歪地晒太阳嗑松子,手边丟著几根生锈的铁叉。 陶潜骑驴停在百步之外,低头瞥了一眼驴大王。 “去吧。” 驴大王浑身一僵,四条腿当场钉在原地,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苦著驴脸小声哀求:“真人,要不您老人家亲自……” 陶潜笑眯眯地从袖中抽出那方混元云光帕,在手里慢慢展开,又慢慢叠好。 驴大王瞳孔骤缩。 “孙子去!孙子这就去!” 他“噌”地窜起来,前蹄凌空一翻,两道黑光从蹄中激射而出,落入掌中,赫然是两柄乌铁大锤!每柄足有百十来斤,锤头上铸著狰狞兽面,虽锈跡斑斑,却仍透著一股子凶悍蛮劲。 驴大王深吸一口气,將两柄大锤往肩上一扛,迈开四条驴腿,大步流星朝洞口衝去。 那几个小妖正嗑得津津有味,忽听蹄声如鼓,抬头一看,一头灰不溜秋的大驴扛著两柄铁锤杀气腾腾地衝过来,嚇得松子喷了一地。 “什么东西!” 驴大王懒得废话,左锤横扫,“砰”地一声,当头那只蛤蟆精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扁身子被抽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摔成了一滩烂泥。 右锤紧跟著劈头砸下,將一只黄鼠狼精连铁叉带妖一块儿砸进了土里。 剩下几个小妖嚇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往洞里跑,边跑边嚎:“不好了!有妖打上山来了!” 驴大王也不追,站在洞口,將两柄大锤“咚咚”往地上一顿,扯开嗓门,铜锣般的破嗓子在山谷中来回激盪: “洞里的长虫!你驴爷爷来了!有种给爷爷滚出来受死!” 山谷回音未绝,洞中陡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洞口碎石崩飞,一道赤红色的蛇影从洞中窜射而出! 那蛇妖现了半截真身,通体赤鳞如烈焰铸就,每片鳞甲都有铜钱大小,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目的血红光芒。 三丈长的蛇躯盘在洞口,竖起半截身子,足有一丈多高,三角蛇头上两只竖瞳如悬著两盏鬼火,猩红的蛇信子“嘶嘶”吞吐,腥臊毒雾瀰漫开来,方圆数丈的草木瞬间枯焦发黑。 “何方蠢物,敢来我红石洞撒野!”蛇妖居高临下,竖瞳死死盯住驴大王,蛇信子一弹一弹,语气中满是怒意和疑惑, “你是哪座山头的?报上名號!我与你可曾有过嫌隙?竟敢打杀我的手下,跑到我洞府门前叫阵?” 蛇妖面目狰狞,他不认识眼前这头驴妖,无端被人打上洞府,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还是只妖。 驴大王心里虚得很,但回头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骑驴……不对,此刻正拄著拐杖站在山坡上笑眯眯看热闹的陶潜,又瞧见那老鬼袖口里露出的帕子一角,浑身一个激灵,胆气登时壮了三分! 他將两柄大锤往地上重重一墩,昂起驴头,瞪圆铜铃大的驴眼,扯著嗓子骂道: “你这条臭长虫!爷爷是黑沙山驴大王!你算什么东西?一条脱了皮的赤练蛇,躲在这破山洞里吃人度日,还让人管你叫蛇神?呸!你也配!你不过是个吃了几个人的畜生!有本事冲爷爷来,欺负妇孺算哪门子好汉!” 蛇妖闻言,三角蛇头猛地一昂,竖瞳中杀意暴涨,浑身赤鳞炸开,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 “找死!” 它大口一张,一团拳头大的毒雾“呼”地喷出,裹挟著滚滚腥风,直扑驴大王面门! 驴大王虽然嘴上囂张,身子却灵活得很,两只后蹄猛地一蹬,整头驴腾空跃起丈余高,堪堪避过那团毒雾。 毒雾落在身后岩石上,“嗤嗤”冒烟,坚硬的岩面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黑坑。 “我操你奶奶!”驴大王嚇出一身冷汗,骂骂咧咧中却不含糊,双锤高举过顶,借著下落之势,朝蛇妖天灵盖狠狠砸去! 第43章 爭斗 “当!”双锤重重砸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那蛇妖身躯虽大,却滑溜似泥鰍,蛇尾猛地一盪,借力躲过这雷霆一击,顺势一记“神龙摆尾”抽向驴大王后腰。 驴大王反应极快,双锤一架,“砰”的一声,被震得倒退三步,却也卸了力道。 两只妖兽瞬间绞杀在一处。 一个是黑沙山三百年的老妖,一个是红石洞霸道的长虫,锤来尾去,飞沙走石,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斗了约莫三五十个回合,驴大王到底是底子厚实,一双乌铁大锤舞得密不透风,渐渐占了上风。 瞅准个空当,他一锤子擦著蛇妖的七寸抡过去,砸得那蛇妖惨叫一声,赤鳞崩飞,鲜血狂飆。 “哈哈哈!你这脱皮长虫,受死吧!”驴大王大喜,正要乘胜追击。 那蛇妖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咕嚕嚕”一阵响,猛然喷出一股浓郁至极的惨绿色雾气! 这绿雾比先前的毒液更甚,腥臭扑鼻,顷刻间瀰漫方圆十数丈,连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驴大王猝不及防,吸了半口绿雾,顿时只觉天旋地转,四条驴腿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使不上劲。 “哎哟我的亲爷爷!”驴大王暗叫不好,哪里还顾得上逞威风,双锤往地上一扔,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出毒雾范围,一溜烟窜回了陶潜身边。 蛇妖见状也不去追,刚才那驴妖一锤下去,打得他站在还没缓过劲,又害怕有诈,遂回了洞府。 “噗通!” 驴大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驴脸涨得通红,满心不甘地骂咧咧道: “呸!这长虫不讲武德!真人,您可看见了,不是孙子我打不过它!若不是它突然喷出那劳什子绿屁,熏得孙子腿软,我早一锤子把它的脑袋砸成烂西瓜了!”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笑眯眯地看著他:“既然不服气,那你再去叫阵便是。” “不去不去!”驴大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四只蹄子死死扣住地面,“打死也不去!那毒雾太邪门,沾上一点就得脱层皮。真人您法力无边,神通广大,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出手,一巴掌拍死它算了!” 陶潜摇了摇头道:“老道我修的是法门,武艺不高,若是与它正面交锋,恐难討到便宜。非得使些神通法术才能取胜,只是捉它容易,却恐伤及无辜,你且再去与它斗上一斗。” 驴大王苦著脸:“真人,不是孙子不肯出力,那毒雾一出,孙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拖延?” 陶潜伸手在驴大王脑门上轻轻一拍,笑道:“你只管过去。它若再敢喷毒,老道便刮一阵神风,將那毒气吹个乾乾净净。不仅如此,老道还要施法助你一臂之力。保你轻鬆取胜,將这妖孽打杀了事。去吧!” 驴大王眼珠一转,半信半疑:“真人此言当真?” “老道何时骗过你?”陶潜微微一笑,袖中滑出一张黄符,屈指一弹,那符籙化作一道金光遁入驴大王体內。驴大王顿时觉得四肢百骸涌起一股热流,连刚才吸入毒雾的虚弱感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有著使不完的牛劲! 他胆气復壮,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喝道:“好!有真人这句话,孙子今天非扒了这长虫的皮不可!” 说罢,双手一招唤回铁锤,双蹄一蹬,再次化作一阵狂风,气势汹汹地朝红石洞杀去。 驴大王四蹄生风,转眼又杀到洞口,双锤往地上一墩,扯开那破锣嗓子便骂:“臭长虫!你驴爷爷又来了!方才不过是吃了你一口臭屁,算你走运!有种再出来,爷爷今天非把你剁成蛇羹不可!” 洞中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声暴怒的声音。 “你这皮毛畜生!手下败將,还敢来送死?” “轰隆”一声,洞口碎石崩裂,那赤鳞蛇妖再度窜出,三角蛇头高昂,眼中怒火中烧,没想到这吃了一次亏的毛驴还敢找它麻烦。 驴大王二话不说,双锤劈头便砸! 蛇妖蛇尾一盪,迎锤而上,两妖再度绞杀在一处。这回驴大王体內有符籙加持,气力比先前更足三分,铁锤呼呼带风,砸得蛇妖连连后退。 三个回合,蛇妖被一锤抡中腰身,赤鳞崩落七八片。 五个回合,驴大王一记横扫千军,差点再砸中那蛇妖七寸。 蛇妖又惊又怒,暗道这蠢驴怎的气力比方才还猛了几分? 心中一横,不再恋战,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咕嚕嚕”翻涌,那股惨绿毒雾铺天盖地地喷涌而出,比先前更浓更烈! 绿雾翻滚如潮,眨眼间便要將驴大王吞没。 “真人助我!”驴大王大惊,嗷地一嗓子,撒腿就往后蹦。 话音刚落,山坡之上,陶潜桃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乾瘦身形腾空而起,衣袍猎猎,驾一朵青云直升半空。他双目微闔,丹田鼓盪,嘴唇微张。 “呼!” 一口气吹出,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罡风! 那风声如虎啸龙吟,裹挟著浩荡清气从天而降,正正撞上那团惨绿毒雾。 只听“噗”地一声闷响,毒雾如烈日下的薄霜,顷刻化为乌有,消散得乾乾净净! 蛇妖大骇,十八丈蛇躯猛地一缩,竖瞳瞪向半空中那个乾瘪老头,面色骤变:“这蠢驴竟然请了帮手!” 它心知不妙,掉头便往洞中钻去,三丈蛇身游动如电,眨眼已到洞口。 “想跑?” 陶潜悬在空中,嘴角一勾,猛地吸了口气,腮帮子一鼓,“呼”地吐出一道赤红火焰! 那火焰离口便涨,化作一面数丈宽的火墙,“轰”地砸落在洞口,將整个红石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烈焰翻卷,热浪滚滚。 蛇妖嚇得一个急剎,蛇头差点撞进火墙里,赤鳞被烤得噼啪作响,惨叫著缩回身来。 陶潜右手探入袖中,抓出一把赤豆,往空中一撒。 数百粒赤豆漫天飘洒,每一粒落地便“噗”地炸开,化作一道黑烟。 黑烟散去,赫然现出一个个身披玄甲、手执钢刀的阴兵!百十號阴兵齐刷刷列阵,寒光闪闪,杀气森森,將蛇妖团团围住。 陶潜立於云端,桃木拐杖往下一指,舌绽春雷:“缉拿此妖!” 百十阴兵齐声暴喝:“喏!”钢刀出鞘,黑甲如潮,从四面八方朝蛇妖围杀而去。 第44章 云笈祖师 蛇妖惊得魂飞魄散,蛇躯疯狂翻滚,尾扫刀劈,虽一口气盪开十几个阴兵,却架不住四面八方刀枪齐下,赤鳞片片崩飞,蛇血溅了满地。 驴大王在外头看得两眼冒光,浑身热血沸腾,嗷地一声狂叫:“还愣著干什么!弟兄们让开,看爷爷的!” 他双锤高举,四蹄腾空,借著阴兵劈开的缺口,一头扎进包围圈中! 蛇妖正被阴兵纠缠得焦头烂额,冷不防驴大王从侧面杀到,左锤迎面砸来,“砰”地正中蛇妖腰身,打得它惨嚎一声,蛇躯弓成一团。 驴大王越打越勇,右锤紧跟而至,一锤接一锤,锤锤不离七寸。 蛇妖毒雾被清了个乾净,最大的倚仗没了,又被百十阴兵拖住手脚,哪还招架得住? 不过十来个回合,蛇妖浑身赤鳞碎裂大半,蛇血淋漓,已是强弩之末。 它拼死挣扎,蛇尾朝驴大王横扫。 驴大王这回不躲不避,咬牙硬扛了一记,双腿一沉稳住身形,两柄大锤同时高高举过头顶,卯足了三百年的妖力,朝蛇妖天灵盖狠狠砸下! “去死吧臭长虫!” “砰!!” 如山崩地裂。 蛇妖三角蛇头应声炸碎,脑浆迸裂,三丈长的蛇躯猛地一弹,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了。 百十阴兵“噗噗噗”化作赤豆落了一地。火墙无风自灭,青烟裊裊。 驴大王浑身浴血,喘得跟个风箱似的,却两眼放光,扛著铁锤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看见没有!什么蛇神?在你驴爷爷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死蛇!” 陶潜按落云头,拄著拐杖慢悠悠走到蛇妖尸身前,瞅了一眼满脸得意的驴大王,淡淡道:“不错,有长进,我们回山。” 回到山中时,陶潜將那捲太上木官宝籙递到王清手中。 “此物你且收好。” 王清双手接过,宝籙入手,青华微漾,与他周身神光交相辉映,恰似归鞘之剑。 陶潜拄著拐杖在石凳上坐定,开门见山:“你如今虽受封正神,头上有了名號,手底下却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好比將军掛了帅印,帐下空空。你可知这木官神职该如何行事?” 王清老老实实摇头。 陶潜继续道:“木官之职,首在伐树起屋、摄魂安魄、治病救灾。凡信士存思木官、焚符召请你前来施救,你便需遣兵吏伐木造屋,以神木之气为人祛邪治病。 你当须知为普通百姓治病,需四百兵吏伐木;为朝中大臣治病,需四千兵吏;若为天子治病,则须四十万兵吏齐动,方能撑得起那九五至尊的龙气。” 王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真人,弟子上哪儿去找这么多兵吏?” 陶潜目光投向西南方向,却没看山,看的是山外万里之遥的烽烟。 “吴楚两国交兵,已打了三年有余。边境死伤不下十万之眾,孤魂野鬼遍野,无人收殮,无处归依。你拿著宝籙前去,那些亡魂若肯归附,便將他们收入籙中,编入麾下。既给了他们一个归处,也充实了你的兵吏。一举两得。” 王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跪拜领命。 “去吧。”陶潜摆了摆手,“早去早回,莫在战场上逗留太久。阴兵过盛,容易招来阴司的人查问,你办完事便走。” 王清將宝籙往怀中一揣,周身神光大作,化作一道青芒直衝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在西南方的云层之中。 驴大王缩在院角啃草料,歪著脑袋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是走得利索,也不知道他那四百兵吏够不够给我治治犯了十年的老寒腿……” 陶潜瞥了他一眼,驴大王立刻把脑袋埋进草堆里,不敢吱声了。 此后数年,山中岁月如常。 陶潜依旧住在那座破旧的茅庐之中,晨起打坐,午后著书,日暮时分便拄著桃木拐杖立於山巔,望一望天边的云霞,再回屋点灯续写。 他写的东西不拘一格。有道法口诀,有符籙画法,有辟邪小术,也有养生延寿的粗浅功夫。 每写成一卷,便交与上山求道之人带下去,不收分文,不问来路。 起初来的都是附近村镇的樵夫猎户,后来传开了,渐渐有贩夫走卒、乞丐流民翻山越岭寻上门来。 陶潜一概不拒,来者便教,能学多少算多少。 有资质好的,他便多点拨几句;资质差的,教一招趋吉避凶的小法术,也足够受用一生。 不考根脚,不看出身,不论贫贱。 这在修行界几乎是闻所未闻之事。 名山大川的仙家收徒向来挑三拣四,缘法、骨相、心情、资质缺一不可,寻常百姓莫说入门修行,便是想在山门前磕个头,都未必有人搭理。 陶潜反其道而行,將那些法术像撒豆子似的分与世人。 不出五年,“云笈”之名便传遍了吴楚两国。 街头巷尾的百姓提起“云笈真人”,无不称讚有加。 有诗讚曰:“学道不必上仙山,云笈祖师在人间。不问穷通不问骨,有缘便是道中仙。” 法门所传之广,只要是吴楚两地的修行中人皆会一二,那些虽未曾拜入门下,但凡习他法门者,皆称他一声祖师。 起初只在吴国西境的几个郡县流传,后来连楚国商旅都带著这个名號过了边关。 再后来,便连两国朝堂之上都有人议论,说边陲深山里藏著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授法不拘一格,门下弟子虽无一人成大器,却遍布市井乡野,行的都是驱邪治病、济困扶危的善事。 陶潜对这些一概不闻不问。 他依旧住在那座漏风漏雨的茅庐里,依旧每日著书不輟,身边依旧只有一头成天骂骂咧咧的老驴作伴。 驴大王偶尔下山採买粮草,听见酒馆里有人大吹特吹“云笈祖师”的神跡,回来便添油加醋地学给陶潜听,末了还不忘贴一句:“真人,您老现在可是名人了,要不要孙子给您刻块匾掛门口?” 陶潜头也不抬,执笔蘸墨,只回了两个字。 “滚蛋。” 第45章 术、流、静、动 这日清晨,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陶潜正在茅庐前盘坐,眼皮都没抬,只听那脚步声拖泥带水、踉踉蹌蹌,走几步便停一停,像是隨时要倒下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板倒是宽厚,只是瘦得脱了形,两腮深凹,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还算有神。 他浑身上下只剩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粗布短褐,草鞋早不知丟在了哪段山路上,赤著两只脚板,磨得血肉模糊。 汉子一见茅庐前坐著个乾瘪老头,扑通便跪了下去。 “敢问……可是云笈祖师当面?” 陶潜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贫道云笈。你想学什么?” 汉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传闻中的高人这般直截了当,磕了个头道:“小人刘大牛,豫州陈留郡人。家乡连旱三年,颗粒无收,父母饿死在前年冬天,婆娘和两个娃娃……今年开春也没熬过去。” “小人走投无路,一路乞討到此,听人说山上有祖师传法。小人不求长生,也不求什么大神通,只想学几门看家本事,日后好下山討口饭吃。” 陶潜还未开口,院角草堆里便伸出一颗灰扑扑的驴脑袋。 驴大王歪著头,铜铃大的眼珠子在刘大牛身上转了几圈,忽然撇撇嘴,冒出一句:“嘖,天煞孤星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刘大牛浑身一僵,猛地扭头,就见一头老驴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盯著他,顿时惊恐万分。 “妖、妖怪!” “你妈…!” 驴大王勃然大怒,两只后蹄猛地一蹬,“噌”地从草堆里窜出来,驴脸拉得老长,铜铃眼瞪得溜圆。 “够了。” 陶潜拍了一下驴头。驴大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著愣是没出声,悻悻退回墙角,鼻孔里“哼”了两声,把脑袋埋回草堆。 陶潜看向刘大牛:“山中无多余屋舍,你若要住,自己动手盖一间。粮食也没有,上山打猎也好,挖野菜也罢,自己想法子。你可愿意?” 刘大牛二话不说,磕头便拜:“愿意!” 陶潜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闭目继续打坐。 刘大牛倒是个实诚人,当天便动了手。 他本就是庄稼汉出身,盖房的粗活干过不少。 头两日上山砍木伐竹,第三日和泥垒墙,白天盖房,傍晚便拿削尖的木棍进林子里套兔子、掏鸟窝,摸到什么吃什么。 到了第五日,四面墙已立了起来,虽歪歪扭扭,但结实耐看。 第六日铺茅草顶,第七日收尾,一间丈许见方的小茅屋便算落成了,紧挨著陶潜那间破茅庐,矮了半截,像个跟班。 刘大牛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绕著自己新盖的茅屋转了一圈,咧嘴笑了笑,虽说歪了些,但风吹不倒就成。 他转身去林子里套兔子,前脚刚走,后脚那草堆里便探出一颗灰扑扑的驴脑袋。 驴大王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一番,確认陶潜仍在闭目打坐,当即从草堆里躥出来,四蹄无声地溜到刘大牛那间新茅屋前,绕著转了两圈,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天煞孤星还敢骂老子妖怪,老子要你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驴大王是个记仇的,特意等到对方搭好房子的那一刻动手,他后蹄一抬,照著墙根便是一记重踹。 “砰!” 土墙纹丝不动。 驴大王愣了愣,又踹了一脚。 “砰砰!” 还是不动。 “我就不信了!”驴大王怒从心起,撅起屁股,两条后腿蓄满了劲,卯足三百年妖力,朝那面土墙连环飞踹。 “嗖!” 一根桃木拐杖凭空出现,毫无徵兆,照著驴大王后脑勺便抽了下来! “啪!” 驴大王脑袋一歪,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那拐杖已像长了眼睛似的追著他打,左一棍右一棍,棍棍不落空,专挑屁股和后腿招呼。 “哎哟!哎哟哟!真人饶命!爷爷饶命!” 驴大王抱头鼠窜,满院子乱蹦,那拐杖悬在半空无人操控,却比有人使还狠,追著他的驴屁股抽了整整七八下,每一下都打得皮开肉绽,驴毛横飞。 “孙子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拐杖这才“嗖”地飞回打坐的陶潜手中。 驴大王趴在墙角,四条腿哆哆嗦嗦,屁股上肿起好几道稜子,齜牙咧嘴地不敢吱声,只在心里骂了一百遍。 刘大牛拎著两只野兔回来时,就看见驴大王趴在墙根一动不动,屁股朝天,驴脸埋在地上,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他心里纳闷,正要上前瞧瞧,忽然脑中“嗡”地一响,一个苍老平淡的声音凭空浮现: “过来。” 刘大牛浑身一激灵,手中野兔差点脱手。他四下张望,空无一人,但那声音分明就响在脑子里,不是耳朵听见的。 他下意识朝陶潜的茅庐望去。 老头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棵枯树似的。 刘大牛咽了口唾沫,放下兔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看见陶潜双目紧闭,呼吸绵长,面容枯槁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安寧,像是入了极深的定境,刘大牛不敢出声,也不敢走,便在三步之外垂手站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挪。 刘大牛站得两条腿发麻,又站得肚子咕咕叫,再站得眼前发黑。他咬著牙,硬是一步没挪,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日头西斜,余暉將茅庐前的黄土地染成一片昏红。 “你倒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坐吧。”陶潜一挥手,地面凭空生出一根树苗,树苗迅速长大缠绕成椅。 刘大牛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上面,倒不是不恭敬,实在是站了大半天站麻了。 陶潜也不计较,只是笑道: “世间旁门繁多,共有三百六十种,虽各有名目,说到底不过术、流、静、动四类。” “术者,向外求术。画符念咒,驱邪捉鬼,借天地之力为己用,见效最快,但根基最浅。” “流者,向內求理。穷究天地万物之理,推演阴阳五行之变,悟得透便是真人,悟不透便是书呆子。” “静者,向內修心。打坐入定,寂灭万念,以心合道,最是清苦,也最是长久。” “动者,向內炼形。采阴补阳,烧茅炼鼎,服饵导引,可青春常驻,却又似水中捞月。” 陶潜看著刘大牛问道: “四门皆可得正果。你想修哪一门?” 第46章 金液还丹,移炉换鼎 刘大牛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真人,小人不敢说大话。什么悟道修心、炼形採补,小人听都听不明白。 小人就想学几样能討口饭吃的本事,下山后摆个摊、耍个把戏,能混碗热饭就成。” 陶潜笑了。 “好。那便教你术字门。” 他抬手一指,一枚铜钱从袖中飞出,悬在刘大牛面前打了个旋。 “术字门中,请仙扶鸞、问卜揲蓍、观星望气、相面测字,皆在其列。大多是江湖上卖艺跑码头的营生。虽是旁门末技,却也正正经经是道家三百六十门的路数。学得精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铜钱“叮”地落在刘大牛掌心。 “从明日起,每日卯时来此,先学六壬课,再学小五雷掌。” 刘大牛重重磕了个头:“谢真人!” 自此,刘大牛便在山中住下了。 他当真是个吃苦的料。 每日天不亮爬起来,蹲在陶潜茅庐前背口诀、掐指算卦、练习撒豆变蝶的小戏法。 手指掐得发肿,嗓子念得冒烟,一天三顿野菜兔肉从不落下,吃完抹嘴接著练。 陶潜教得也乾脆,从不重复第二遍。 教完便撂下一句“自己悟”,转身回屋闭门打坐,再不过问。 驴大王起初还时不时跑去嘲笑刘大牛,说他撒出去的铜钱跟泼出去的洗脚水似的毫无章法。 后来见这汉子当真一根筋,连挨骂都不带停手的,驴大王渐渐也懒得去了,只在墙角啃草,偶尔翻个白眼。 刘大牛在山中苦修,陶潜亦未閒著。 教完刘大牛功课后,他便回茅庐中闭门不出。 驴大王不止一次从门缝里偷瞄,只见老头盘坐在蒲团上,周身隱隱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青光浮动,气息绵长,一呼一吸之间,茅庐四壁的尘灰都跟著轻轻颤动。 驴大王活了三百年,眼力还是有的。他缩回脖子,压低嗓门自言自语:“这老鬼……是在炼金丹?” 金丹者,大道也,世间旁门之法颇多,唯有金丹大道才是正统。 陶潜自己心里也清楚。 百年修行,鬼仙之道已走到尽头。 那颗丹田中蕴养多年的道种,近来隱隱有破壳之兆,如腹中雷鸣,又似地底泉涌,只差最后一重火候,便可凝成金丹,脱鬼仙而入地仙。 他预感到,这一步已近在咫尺。或许三年,或许五年,再走完这一步,他便是天地间真正的地仙。 於是他將更多心力收回自身,每日只拨半个时辰指点刘大牛,余下光阴皆闭关温养丹田,行那金液还丹、移炉换鼎之功。 五年一晃便过。 刘大牛的术法已学得像模像样。 六壬课起得有板有眼,小五雷掌虽只得了三分皮毛,但劈只山鸡、嚇条野狗绰绰有余。 撒豆变蝶的戏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连驴大王都夸了一句“行,比老子当年在黑沙山哄人的时候强点”。 这日傍晚,刘大牛正蹲在溪边洗脸,忽觉脚底一阵酥麻,紧接著溪水猛地震了一震,水面无风自起涟漪。 “地、地震了?” 他猛地站起身,只见远处山峦之间,草木无风自摇,落叶飞旋,鸟雀惊起满天。 山腰上陶潜那间破茅庐中,一道青白之光从门缝、窗缝、瓦隙中齐齐迸射而出,亮如白昼! 丹成了。 方圆十里的地面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好似地裂山崩,但又不绝对,因为那是一种来自极深处的震颤,像大地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山脚下那口枯了六年的老井忽地“咕嚕嚕”翻涌起来,一股乳白色的泉水喷薄而出,水花溅起三尺多高,瀰漫著一股浓郁至极的药香,甘甜沁人,飘出数里。 “地乳翻浆!”驴大王从草堆里蹦起来,四条腿哆嗦著,瞪圆了铜铃大眼,满脸骇然,“这老鬼当真炼成金丹了!” 异象接踵而至。 天际本是万里无云的晴空,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凝出一缕青白云气。 那云不升反降,从山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贴著崖壁缓缓垂落,层层叠叠,状如天梯掛壁。 云色青白交杂,非金非紫,低垂不升,似重若轻,整座山头被笼在一片如梦似幻的云瀑之中。 刘大牛看傻了眼,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溪边。 驴大王哆嗦归哆嗦,嘴上不饶人:“青白二色,不是七彩的还是个地仙,没飞上去。” 话虽酸,蹄子却不自觉地朝茅庐方向跪了半截。 更诡异的事还在后头。 山中草木忽地齐齐颤动,无论是路边的野草、崖上的老松,还是溪畔的枯苇,统统在这深秋时节猛然抽芽吐蕊,满山遍野花开如锦! 桃花、杏花、山茶、野菊,不分时令不辨种属,一齐绽放,漫山遍野香气扑鼻。 刘大牛张大嘴巴,甚至忘了呼吸。 然而这满山花开不过持续了一刻钟,花瓣便纷纷凋零飘落,化作漫天花雨散了个乾净,只余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轻晃,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脚林中更是一片骚动。 灌木丛里,一窝窝田鼠拖家带口钻出洞来,朝著茅庐方向整齐趴伏,鬍鬚贴地,一动不动。草丛中几条花蛇蜿蜒滑出,蛇头低垂,朝山上匍匐而行。 满山禽兽虫蛇,万类俯首。 片刻之后,那青白云瀑缓缓消散,地脉震颤平息,甘泉归於沉寂。鼠蛇狐兔如梦初醒,四散而去,重归山林。 茅庐门“吱呀”一声开了。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迈出门槛。 他还是那副乾瘪枯瘦的模样。没有仙光加身,没有宝相庄严,瘦骨嶙峋,衣衫襤褸,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唯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丝极深极沉的光,像是藏著一方深潭,又像是揣著一轮不落的明月。 驴大王哆哆嗦嗦地凑上去,低声问了一句:“真人……成了?” 陶潜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刚散尽的青白云气,嘴角微微一翘。 “勉强。” 驴大王吞了口口水,把那句“真人您可別谦虚了”硬生生咽回肚里,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第47章 九头狮子 五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山中却已大不一样。 陶潜那间破茅庐周围,前前后后冒出了十来间大小不一的屋舍。 有木板拼的,有石头垒的,非常潦草。 住在里头的,是这几年陆陆续续寻上山来的求道之人。 除了刘大牛,又上来了不少人,三教九流,什么来路都有,凑在一起整整十二口人。 这些人资质参差不齐,学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学画符的,有学起课的,有学导引吐纳的,也有连坐都坐不住只想学两招拳脚防身的,陶潜一概照收,能教多少教多少,从不嫌弃。 这十二人虽出身各异,但有一样是统一的,见了陶潜,无论手上正干什么活,二话不说搁下傢伙,齐齐躬身行礼,口称“祖师”。 陶潜也不多话,拄著拐杖点点头,便算受了。既不摆架子,也不寒暄客套,非常利落,他只负责传授技艺,不问其他,所以平日里除传法外,也不见面。 这日清晨,陶潜从茅庐中出来,在院前石凳上坐定,拄著拐杖朝墙角一瞥。 驴大王正趴在老位置啃草料,耳朵一竖,便知老头有话要说。 “王清可曾回来?” 陶潜问道。 王清奉命前往吴楚边境招收亡魂、充实麾下兵吏,掐指算来,已整整五年,没有半点音讯传回,以王清的神职法力,纵然路途遥远、阴魂难收,五年也该有个回信了。 驴大王吐掉嘴里的草根,晃了晃脑袋:“没影儿。那小子一走就跟石沉大海似的,连个屁都没放回来。” 陶潜皱了皱眉,正欲再问,目光忽地落在驴大王身上,定了一瞬。 “你背上那块是怎么回事?” 驴大王一愣,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己后背。 左肋靠近脊樑的地方,一片巴掌大的皮毛焦黑髮亮,像被烙铁烫过似的,边缘的驴毛捲曲成灰,皮肉皱缩,还隱隱透著一股焦臭。 驴大王的驴脸顿时垮了下来,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后怕,继而满腔怒火涌上来,一蹄子蹬翻面前的草料筐,炸毛骂道: “別提了!提起来老子一肚子火!” 他气得团团转了两圈,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真人,您老人家在山里闭关这几年,外头变了天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一头狮子精,那廝浑身赤金毛,一身妖火烧得天都红半边,最他妈邪门的是,那畜生长了九个脑袋!” 九个脑袋的狮子精? 陶潜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九个脑袋的妖怪可不像是人间的妖怪。 驴大王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这狮子精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一来就不讲规矩,方圆几百里山头的妖王,挨个被它揍了一遍!” “那些妖王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我黑沙山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山头,其他几个妖王派人来联络,说咱们合起伙来干它一票,灭灭这畜生的威风。 老子一想,十几个妖王一起上,还收拾不了一头狮子?便也去了。” 说到这里,驴大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耳朵都耷拉了。 很显然后面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驴大王苦著脸,“十三个妖王,各带精兵,黑压压围了满山头,少说两三千號妖兵。 结果那九头狮子浑然不惧,九个脑袋同时张嘴,“呼”地一声,也不知是风是火还是什么邪术,就一下!十三个妖王连带几千妖兵,全被吸进它嘴里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驴大王说到此处,两条后腿不自觉地发抖:“老子当时就在它左边第三个脑袋的嘴巴里头,满嘴都是臭哄哄的口水和獠牙,差点没把老子的骨头嚼碎!” “后来那畜生不知动了什么念头,又把我们一个个吐了出来。吐的时候嘴里喷了一道火,老子背上就被燎了这么一块。它倒也没下死手就是把大伙儿一个个甩在地上,让我们滚蛋。” 驴大王说完,两只铜铃大眼可怜巴巴地望著陶潜:“真人!您老人家如今金丹已成,法力通天,收拾那九头畜生还不是手到擒来?求您出山走一趟,替孙子报了这一箭之仇!” 陶潜摇了摇头。 “不去。” “为何!”驴大王急得驴脸都拧了,“那畜生横行霸道,欺压群妖,不是作恶是什么?” 陶潜道:“它吞了十三个妖王、几千妖兵,又一个个吐了出来,只燎了你一块皮毛便放你走了。若真要杀,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跟老道叫唤?” 驴大王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陶潜道:“九头狮子,赤金毛,妖火通天……这来歷,老道已知晓几分。此物根脚极深,非寻常山精野怪可比。莫说是你我这等太乙散修,便是天庭的正神下来,也要卖它几分薄面。” “天庭?!” 驴大王浑身一哆嗦,铜铃眼瞪得溜圆。 天庭二字他不是没听过。他虽是个粗鄙妖精,但活了三百年,深山老林里也有些见识。 天庭自混沌开闢便已存在,三十三重天高高在上,只是如今人间尚未显化神跡,凡人不知罢了。可妖怪们心里清楚天上有天庭,地下有幽冥,这是铁打的规矩。 一个连天庭正神都要卖面子的妖怪? 驴大王后背的焦痕忽然又开始隱隱作痛,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矮了三分:“那……那这畜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陶潜没答,只是拄著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不愿多言。 驴大王见问不出来,心里发虚,却又想起一桩更要命的事,猛地蹦了起来:“真人!还有一茬!您老不去找它,它恐怕也要来找您!” 陶潜微微挑眉。 驴大王急得团团转,连话都说得磕磕巴巴:“方圆几百里的山头,大大小小的妖王全被它收拾服帖了,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俯首称臣! 就剩咱们这块地方还没点头!那畜生的脾气,吃软不吃硬,不对,软硬通吃!它迟早要打上门来!” 驴大王一蹄子拍在地上,急吼吼道:“真人,您想想,十来个弟子外加一头老驴,那九头狮子一口气就能全吞了!” 第48章 四劫沉仙阵 陶潜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无道理。” 他抬起枯瘦的左手,探入袖中,取出四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长幡。 幡面各异一面纯白素绢,一面灰色麻布,一面黄纸为底,一面黑色绸布,每面幡上各绣一个大字:生、老、病、死。 四桿幡杆亦各不相同。 白幡掛在一截老槐木上,桿身竟生著嫩芽,四季不凋;灰幡悬於枯竹竿,竿身裂纹纵横如老人麵皮;黄幡插在一根朽木之上,满是虫蛀小孔,隱隱散发苦涩药味;黑幡的幡杆却是铁铸的,冰冷刺骨,杆顶还悬著一截白綾,无风自动。 四幡一出袖,山风骤止。 驴大王浑身汗毛炸起,铜铃大眼死死盯著那四面幡,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天地间某种不可违逆的法则被浓缩在了这四面布幡之中。 此物是三年前陶潜从云笈道枢中所得炼製而成,乃是一门阵法。 他以书传法,流传於三教九流之中,不知道是哪个根骨极佳的人学了他一门法术,得到了这门阵法,此阵威力无穷,仙神入阵也难逃出。 原本陶潜打算用推算之术推算出那人是谁,好收入门下,可因果之线隱没在茫茫天数之中,此人不是凡人,恐怕是地仙或是天仙之流,只好作罢。 陶潜將四面长幡递到驴大王面前。 “拿去,悬於山门四方。生字幡掛东方震位,老字幡掛西方兑位,病字幡掛南方离位,死字幡掛北方坎位。间距各三百步,幡尖朝天,杆脚入土三尺,不可有误。” 驴大王接过四幡,掂了掂分量,心中犯嘀咕,嘴上便没忍住:“真人,这四面长幡有何妙用?” 陶潜答道: “此阵名为四劫沉仙阵。仿天人五衰之理,以生老病死四劫为锁,困杀入阵之仙。” 他抬手点向白幡。 “生字幡悬东方震位。幡动时,青光照下,入阵者身形骤缩,容顏倒退,顷刻化作稚子孩童。千年道行隨之消减,法力如沙漏倾泻,任凭你是何等修为,也要变回手无寸铁的垂髫小儿,空有神通却无从施展。生之始,反成困。” 手指移向灰幡。 “老字幡悬西方兑位。阵势一发,万道灰光洒落,光阴入骨。被灰光一照,肌肤生皱,青丝化雪,筋骨酸软,道基崩朽。不止肉身衰败,连元神也一併老去,心神疲惫,斗志消磨,爭胜之念尽数淡去,只想坐下来歇一歇。这一歇,便再也站不起来。光阴如刀,神仙也逃不过。” 又指黄幡。 “病字幡悬南方离位。幡面一展,无数黑烟涌出,化作瘟癀之气弥散阵中。此烟並非寻常毒瘴,乃是从六道轮迴中摄取的病业之力,专污道体。吸入一口,头重脚轻;吸入两口,五臟如被虫噬;吸入三口,连元神都染上病气,法力凝滯,神通尽废。你运功抗寒,它便化作火毒烧你经脉;你运功抗火,它又化作寒毒冻你丹田。百病缠身,瘫软难起。” 最后指向那面黑幡。 “死字幡悬北方坎位,四幡之中最凶。幡面上血红大『死』字垂下,散出一股寂灭之力。不杀肉身,专灭元神。死气笼罩之下,意识一点点模糊,神魂一丝丝从体內被抽离,灵台崩碎,道心瓦解。 那种感觉,便如真死一般,不是肉身消亡,而是『我』之存在,归於虚无。纵然只是一瞬,那魂飞魄散的恐惧,也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当场崩溃。万法归寂,神仙也惧。” 有诗为证: 非金非木亦非铜,曾在幽冥地府中。 不借丹炉文武炼,只凭生老病死功。 生幡照处还童貌,老幡摇时白髮翁。 病幡一展瘟癀起,死幡垂下万魂空。 纵是大罗天外客,入此阵中一场梦。 陶潜收回手道: “四幡分镇四方,依次摇动。先摇生幡,催生机逆乱,搅他体內道行;再摇老幡,施光阴之毒,削他根基;三摇病幡,散病业黑烟,污他道体;末了摇动死幡,以死气灭他元神。四幡齐动,四劫同降,生老病死交织成网,任你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入了此阵,便要受这轮迴之苦。” 山风拂过四面长幡,幡角微微翻卷,发出细碎的声响,似婴啼,似嘆息,似呻吟,似丧钟。 驴大王听得浑身发麻,半晌才回过神来,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滚圆,猛地一拍蹄子: “妙!妙极了!有此阵在,那九头狮子精纵有通天的本事,进来也得脱一层皮!真人,那畜生死定了!” 陶潜却摇了摇头,面色平淡,语气中不见半分轻鬆。 “莫要高兴太早。这四面长幡,只是仿品。” 驴大王一愣。 陶潜道:“真品所需之材,非人间所有。生字幡当以蟠桃之木为杆,老字幡须取梭罗之木为杆,病字幡要老君炼丹炉中之木,经六丁神火淬炼为杆,死字幡更需以地府鑌铁为杆。这些东西,別说老道弄不到,便是天上的神仙,也未必凑得齐。” 他顿了顿。 “老道依著图录,以凡间之物勉强仿製,阵法的路数是对的,但威力……至多不过真品的一二成。困住寻常妖精绰绰有余,但那九头狮子若当真根脚通天,此阵能拖住它多久,老道心里也没底。” 驴大王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陶潜拄杖起身,望向山外苍茫暮色,声音低沉: “聊胜於无罢了。去布阵吧。” 驴大王不多言,领命拿著四方幡旗而去。 驴大王领了命,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绕著山头狂奔。不多时,这东南西北四角的生、老、病、死四面长幡便一一插定,幡杆入土三尺,幡面迎风招展。 刚插好最后一面黑幡,驴大王正要喘口气,忽觉脚下地皮一阵发颤。 “咚!咚!咚!” 沉闷的擂鼓声自山外轰然炸响,宛若闷雷滚地,震得山间飞鸟扑稜稜乱窜。紧接著,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夹杂著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直衝天灵盖。 驴大王大惊失色,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山脚下黑压压一片,原本的清净山道此刻已被数千妖兵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妖兵生得奇形怪状,长角的、长鳞的、獠牙外翻的、猪头狗面的,一个个手执刀枪棍棒,杀气腾腾,將整座山头围得铁桶一般,一眼望去,只剩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光。 “我的姥姥哎……”驴大王惊叫一声,“来得这么快!” 第49章 十二妖王 枯骨岭外,黑压压的妖兵列成方阵,刀枪如林,妖旗猎猎。 阵前一人,身形高大,披一件赤金大氅,发束金冠,面如冠玉,眉目间自带三分贵气。看著是个人形,赤金色的光芒在他肩头隱隱流动,像烧红的炭火。 正是九灵元圣。 “此山是哪个妖王管辖?知我名號也不来拜见,如今我亲率兵马至此,还不出来迎接,属实没有眼力见。”九灵元圣颇有不满道。 听到这声不满,十二妖王都默默低下了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头,他们就是因为没来拜见才被打的这么惨。 当然,也不是所有妖都被打了,其中有只黄狮精就没挨打,明明大家一起动的手,这廝偏偏放过了黄狮精。 身后一个独角妖王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大圣,此岭原是一只虎妖、一只蛇妖、一头熊妖共同管辖,三个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年的道行。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鬼仙,一个人把三妖全灭了,占了这座岭,至今已有好些年头。” “鬼仙?” 九灵元圣微微挑眉,颇为讶异,天地五仙之中,鬼仙不入流而已,竟这本事灭掉三妖。 “我倒要看看是何道行!” 话语落下,他目光朝岭中望去,忽然眯起了眼。 山腰茅庐方向,隱隱有一层青白华光流转,虽淡如薄雾,但也不是什么鬼仙能有的。 “原来如此,那鬼仙如今以金液还丹,移炉换鼎,成了地仙果位,真是个难得,如今地仙可不多见。”九灵元圣笑道。 身后群妖一阵骚动,独角大王低声道:“大圣,那怎么办?要不……改日再来?” 九灵元圣摇了摇头,嘴角一翘,倒不见慌张,反而来了兴致:“地仙又如何?便是地仙,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你们隨我前去,会会此人。” 他抬脚便走,赤金大氅在山风中猎猎翻卷,身后十二妖王並五千妖兵依次跟上,浩浩荡荡朝山腰压来。 山腰上,驴大王四条腿蹬出了残影,一路狂奔到陶潜茅庐前,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真人!来了来了!那九头狮子亲自来了!” 驴大王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舌头都快耷拉到地上,“黑压压全是妖兵,少说五千!十二个妖王全在!” 陶潜坐在石凳上,拄著拐杖,朝山下望了一眼。 漫天妖气如乌云压顶,从山脚蔓延上来,裹著一股刺鼻的腥膻之味,寻常凡人看不见这些,只觉山风忽然冷了几分。 果然,不远处几间茅屋里,弟子们照常打坐的打坐、练功的练功,毫无察觉。 陶潜收回目光,开口喊了三个名字。 “刘大牛,王不二,张三斤。过来。” 那三人闻言放下手头功课,快步赶了过来。 刘大牛打头,身后跟著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书生王不二,以及一个矮壮如铁墩的黑脸汉子张三斤。三人到了近前,齐齐躬身。 “祖师。” 陶潜也不绕弯子,笑道:“我观今日必有大祸上门,你们且往下看,可否看出什么。” 三人顺著陶潜手指的方向朝山下望去,瞪大了眼睛看了半晌。 刘大牛挠了挠头:“祖师,山下……挺好的啊,树也没倒,风也不大,就是天阴了些。” 王不二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眯眼细看,摇头道:“弟子愚钝,確实不曾看出异样。” 张三斤同样摇了摇头。 陶潜笑了一声,不恼不急:“你们三个所修皆是旁门术法,未曾筑基炼气,更不曾凝丹开窍,这一双肉眼凡胎,如何看得见妖气?” 他拄著拐杖点了点刘大牛:“你学的术字门,画符驱邪、请仙扶鸞都练过。我记得你手头还存著些无根水,可还有?” 刘大牛一拍腰间葫芦:“有!去年端午那天接的天落水,还剩小半葫芦。” 陶潜道:“去折几片柳叶来,以无根水浸透,贴在眼皮上,再看。” 三人领命,不消片刻便从溪边老柳树上掐了十来片嫩叶回来,拔开葫芦塞子,將无根水一滴滴淋在柳叶上。 三人按照陶潜所言各取两片贴於双目,闭眼一息,再睁: “我的娘哎!!” 刘大牛三人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山脚至山腰,滚滚妖气黑如浓墨,遮天蔽日,翻涌如潮! 那妖气中影影绰绰全是妖兵,獠牙毕露、青面赤发,刀枪密如丛林,一眼望不到头。 “祖、祖师!”刘大牛连滚带爬地扑到陶潜跟前,“这、这满山都是妖怪!怎么办?!” 陶潜抬手制止道:“不要惊慌。此山四角,我已布下四劫沉仙阵,此阵仿天人五衰之意,生老病死四幡分镇四方,阵势一起,莫说妖精,便是天上神仙踏入此阵,也要受这四劫轮转之苦,有来无回,你们各执一幡,挥动四幡即可覆灭此群妖怪魔。” 三人闻言大喜,这时陶潜又道: “贫道还有交代,方才我以法眼观之,那五千妖兵之中,虽有凶顽作恶之辈,却也有不少是被裹挟而来的山野精怪,身上並无业力沾染,不曾害过人命,只因妖王胁迫,身不由己。” “四劫沉仙阵杀伐无差,落入阵中一律受劫。你们挥幡时须得留手,生幡摇过、老幡压下、病幡一散,足以让那些妖精瘫软在地、再无战力。至此即止,莫伤性命。该杀的杀,该留的留,不可滥杀。” 刘大牛挠了挠头,面露难色:“祖师,弟子愚钝。这黑压压几千號妖兵,哪个有业力哪个没有,弟子一双肉眼哪分得出来?柳叶无根水只能看见妖气,可看不出善恶啊。” 王不二与张三斤也连连点头。 陶潜笑了一声:“这个简单。” 他左手一抬,枯瘦的手掌朝前一翻,袖袍无风自鼓,一道金光从掌心迸出,分作三缕,分別射入刘大牛、王不二、张三斤三人眉心。 三人只觉双目一烫,像是被烈日直刺了一瞬,紧接著眼前豁然开朗,天地万物的色彩陡然变了。 刘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隱隱透著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再朝山下望去,那滚滚妖气之中,妖兵身上的气息已截然不同: 有的妖兵周身缠绕著一团暗红如血的浊气,浓烈刺目,一看便知是沾满血债的凶恶之辈;有的妖兵身上却乾乾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妖气浮动,和寻常野兽无异。 第50章 摇动生字幡 “这……”刘大牛瞪大了眼,“红的是恶,没红的是好的?” 陶潜点头:“业力深重者,浊气如血,一眼便知。身上乾净的,不过是些隨波逐流的山精野怪,放过便是。” “弟子明白了!”三人齐声应道。 陶潜转头看向驴大王。 驴大王正缩在墙角,竖著耳朵偷听,见老头目光扫来,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蹦起来,堆出一脸討好的笑:“真人您吩咐!” 陶潜道:“你去守北方坎位,死字幡。” 驴大王闻言大喜,他正愁怎么报仇,机会这就来了。 然而陶潜却道:“死字幡是四幡之中最凶的一面,此幡一挥,死气降下,元神寂灭,仙神难逃。你去守著,只需维持阵法运转,万万不可挥动此幡。” “不挥?”驴大王愣了。 “不挥。”陶潜重复一遍,“生、老、病三幡足以制敌。死幡是最后的杀招,一旦摇动,阵中万物不分敌我,魂飞魄散,概莫能外。除非老道亲自下令,否则你便是被打死,也不许碰那幡穗一下。” 驴大王连连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孙子就蹲那儿看著,碰都不碰,绝不碰!” 陶潜道:“去。” 驴大王撒开四蹄便跑,四条腿蹬出一溜烟尘,转眼没了踪影。 陶潜转头看向刘大牛三人,將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 “各就各位。刘大牛守东方生幡,王不二守西方老幡,张三斤守南方病幡。待妖兵入阵,我以拐杖击地为號,你三人依次挥幡,先生,后老,再病。记住,留手。” “是!” 三人领命,各奔东西南三方而去。 陶潜目送四人各奔方位,並未立刻击杖发號。 他拄著拐杖站在茅庐前,枯瘦的身形被山风吹得袍袂猎猎,浑浊的老眼望向山下那翻涌如潮的妖气,目光中竟不是杀意,而是一缕淡淡的惋惜。 “可惜了。” 他低声嘆了一口气。 五千妖兵,十二妖王,多少年的苦修?妖怪修行比人更难,风餐露宿,吞吐日月精华,一百年才通灵智,三百年方得人形,五百年修出些许法力,千年才堪堪摸到一线仙缘。这一路走来,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可一旦踏入四劫沉仙阵,生老病死四幡轮转之下,纵然留手不杀,那些妖王身上数百年的道行也要被生生化去大半。 千年苦功一朝尽丧,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虽是大恶之妖,却也有无辜之辈,那黄狮精便是一例。 “修行不易啊。”陶潜又嘆了一声。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白布,又从怀里掏出一管禿毫笔,蘸了蘸腰间葫芦里的墨汁,伏在石凳上运笔如飞,须臾写罢,吹了吹墨跡,將白布折好,朝山下一拋。 那白布借著山风飘飘荡荡,如一只白蝶,越过树梢,越过乱石,径直朝山腰妖兵阵中落去。 山腰处,九灵元圣正阔步上行,赤金大氅迎风翻卷,身后十二妖王率五千妖兵依次而上,蹄声、甲声、兵刃碰撞声震得满山迴响。 忽有一物自上方飘落,打著旋儿直落进队伍之中。 独角大王眼尖,一把抄在手里,展开一看,是块白布,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一首诗。墨跡未乾,字也不甚好看,像是隨手涂的。 独角大王皱眉念出声来: 四象不在五行中,生老病死演神通。 生幡催得光阴倒,童子何堪御剑风。 老幡削尽千年寿,红顏弹指白髮翁。 病幡染身难举步,死幡过处万事空。 我本三山云外客,懒开杀戒损道功。 若还执意往前闯,四劫同降悔无穷。 念完最后一句,独角大王脸色铁青。 周围几个妖王也凑过来看了,面面相覷,有的面露犹豫,有的已然变色。那黄狮精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默默缩回人群里,往后挪了两步。 独角大王却“呸”地一声,將白布攥成一团,狠狠摜在地上! “放他娘的屁!” 独角大王一脚踩上白布,獠牙咬得咯咯响,满脸涨得通红:“一个老鬼,写首歪诗就想嚇退咱们五千兵马?什么生幡老幡病幡死幡,唬谁呢!当老子是三岁小儿?” 他一把抽出腰间弯刀,朝山上一指:“弟兄们!一个老不死的道人,搞四面破旗子就敢称杀光咱们?这是瞧不起咱们!给老子衝上去,把那茅草棚子掀了!” 几个性子暴烈的妖王也跟著叫嚷起来。 九灵元圣立在前方,微微侧头看了那白布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倒是不恼,反而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 “死幡过处万事空,好大的口气。” 他负手踱了两步,赤金瞳孔中光芒微转,望向山顶那层若有若无的青白华光,语气中全无半分忌惮。 他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妖怪,天庭诸神少有敌手,人间狮妖,按道理都得称他一声祖翁,非大法力者不可擒他。 “区区一个地仙,便是將毕生道行倾注其中,又能炼出什么了不得的阵法?那诗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生老病死、万事皆空,本圣倒要看看,是他的四面破幡厉害,还是本圣道行高深。” 他抬脚继续上行,赤金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灼目的光尾。 “走。” 一个字落地,五千妖兵齐齐迈步,山石震颤,妖气冲霄。 陶潜立在山腰,见那群妖不退反进,老眼微微一眯,再不废话。他提起手中那根桃木拐杖,照著脚下青石板“咚”地就是一记重击! 这一下,声若洪钟,直传四方。 守在东方震位的刘大牛听得真切,知道是祖师发了號令。他二话不说,双手死死攥住那生字幡的幡杆,卯足了浑身庄稼汉的力气,迎风猛地一挥! 只听得半空中“嗡”的一声异响,那纯白素绢的幡面上,斗大的“生”字骤然亮起。 紧接著,万道青光好似天河决堤,呼啸著从天而降,瞬间將整座山腰映得碧绿通透。 青光如瀑,避无可避。 那五千个青面獠牙、长角披鳞的妖兵,连同那叫囂最凶的独角大王等十二妖王,连个反应的功夫都没有,便被青光劈头盖脸地罩了个结实。 就连走在最前头、披著赤金大氅的九灵元圣,也未能倖免,统统被淹没在这漫天青光之中。 第51章 摇动老字幡 青光一落,天地变色。 五千妖兵首当其衝,那些道行浅薄的小妖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瞬间便被削掉了数十载道行。 眨眼之间现出原形,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野兔、山鼠、獾子、黄鼠狼,还有几条花蛇扭成一团,几百年苦修,一道青光,化为乌有。 十二妖王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个身形暴缩,有的露出半截猪尾巴,有的脑袋上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道行深些的尚能勉强维持半人半妖之態,道行浅的直接“啪”地打回原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方圆数里之內,哀嚎遍野。 唯独九灵元圣岿然不动。 青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时,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赤金瞳孔中精光一闪。那漫天青光落在他身上,如流水过磐石,竟连他一根头髮丝都不曾撼动。 “有点意思。” 九灵元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上隱隱泛起一层婴儿般的粉嫩光泽,旋即被他周身涌出的赤金妖火一烘,顷刻消散无踪。 此阵確有玄妙,竟能以天地法则逆转生机、倒卷光阴,若换了寻常仙神,恐怕也要吃些苦头。 可他九灵元圣道行十万八千高,受太乙救苦天尊亲自点化,这道行之深厚如汪洋巨海,区区青光,想要倒转他的年岁?便是摇上一百年,也不过挠痒痒。 “大圣!救命啊!” 身后传来群妖悽厉的惨叫。 九灵元圣充耳不闻,大义凛然道 :“尔等山中修行百年,不修正道,专做那些吃人夺宝的营生,合该有此劫难,我乃正统仙家,岂能与尔等邪魔为伍!” 十二妖王:“?” 来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那些妖王心里直骂娘,却也不敢大意,连忙显出法相抵抗。 说起来,这十二个妖王里头,大半都是恶贯满盈之辈,吃人的、掳掠的、屠村灭寨的,身上业障深重,浊气如血。 九灵元圣收服他们,本就只是图个方便差使,也不是什么惺惺相惜。若不是同为妖类,他早就替天行道除了这帮孽障,哪还容得他们在眼前聒噪? 所以那些惨叫声传进耳朵里,九灵元圣毫不在意。 爱死死去。 “祖翁救我!”黄狮精叫道。 “哎,来了!” 九灵元圣大袖一挥,周身赤金光芒猛地炸开,好似一轮金日破云而出!金光所过之处,漫天青光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九灵元圣一步跨出三十丈,赤金妖火在二人身周凝成一座金色光罩,將那青光隔绝在外。 “徒孙莫慌,有祖翁在。” 其他十一妖王:“你怎么这么自私!” 山顶茅庐前,陶潜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生字幡的青光仍在漫天倾洒,五千妖兵已尽数打回原形,十一妖王道行尽丧,瘫软一地。 唯独那九灵元圣稳如泰山,周身金光流转,青光近身即溃,连他身边的黄狮精都被护得严严实实。 “果然。”陶潜轻嘆一声,並不意外。 生字幡是仿品,威力不过真品一二成,对付寻常妖精绰绰有余,但那九灵元圣是个不知活了多久的天仙,用这仿出来的生字幡想削他法力,差得远了。 不过生幡好过,老幡和病幡可就难了。 他提起桃木拐杖,朝脚下青石板又是“咚”的一击,旋即开口,声传四野: “王不二,摇幡!” 西方兑位上,王不二早已攥紧了老字幡的幡杆,等的就是这声令。闻言咬紧牙关,双臂较力,猛地將那灰色麻布长幡迎风挥出! 生幡削法力,老幡削意志。病幡污元神,死幡灭魂魄。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比生幡低沉十倍,像暮鼓,像丧钟,像一个垂暮老人最后一声嘆息。 灰幡上那个“老”字亮起昏黄暗光,紧接著,漫天灰光如雨,洋洋洒洒从天际倾泻而下,与那青光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光幕,笼罩了整座山腰。 灰光一落,立竿见影。 那些方才被生幡打回幼年形態的妖精们,身上的变化陡然逆转,朝著另一个方向狂飆突进。 刚刚还缩成幼崽的独角大王,浑身骨骼“咯咯”作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鬆弛,一道道皱纹如沟壑般爬满面孔,金黄的毛髮瞬间花白,牙齿一颗颗鬆脱,脊背佝僂弯曲。 他张嘴想骂,嗓子里却只发出一声苍老的呜咽,四肢酸软如烂泥,整个人“扑通”瘫倒在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不止肉身。 灰光入骨,侵的是心神。 那些妖精一个个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暴戾之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就像赶了一辈子路的老人,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仇什么恨,什么称王什么爭霸,都懒得想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歇一歇。 这一歇,便再也不想起来。 满山遍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老態龙钟的妖精,有的已经昏昏沉沉闭上了眼,连呼吸都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生老两幡前后夹击,先以青光倒转年岁、削去道行,再以灰光催老心神、瓦解斗志一少一老,一进一退,如同两把磨盘对碾,纵有千年道行,也在这反覆碾压中化为齏粉。 九灵元圣稳如磐石,赤金光罩將青光灰光尽数挡在外头,看似毫不费力。 可灰光与青光不同,青光削的是法力,他道行深似海,削上一万年也削不乾净。但灰光侵的是心神。 那灰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纵有赤金妖火护体,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进来的倦意。 九灵元圣本就是个贪玩好耍的性子,平日里在天尊莲台下都能打盹,心志远不如那些苦修的天仙坚韧。 灰光入体那一瞬,他只觉得脑子忽然犯了迷糊。 好睏。 好累。 打什么打呢?不如找个山头躺一躺。 这人间的风景也看腻了,妖王也收够了,回去给老爷当坐骑不也挺好?什么爭什么抢,没意思……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赤金瞳孔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连护在身周的金色光罩都跟著薄了几分。 身旁的黄狮精惊得魂飞魄散:“祖翁!祖翁您怎么了!” 九灵元圣充耳不闻,意识正一寸一寸地朝深渊滑去。 第52章 破阵 就在此时。 脑海深处忽然炸开一道浩瀚洪音,如黄钟大吕,如万佛齐鸣,直贯天灵! “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隨机赴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號,普度眾生……” 太乙救苦天尊宝誥! 这道声音不是从外头传来的,而是铭刻在他元神深处的烙印。 当年天尊亲手点化他时,便將这一卷宝誥种入他神魂之中,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只要元神受侵,宝誥便自行响应,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九灵元圣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赤金瞳孔中精光暴涨,那股子要命的倦意如退潮一般“刷”地消散,周身赤金妖火重新炸开,將灰光青光尽数轰飞出去! “好险!” 九灵元圣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心头后怕不已。 他方才分明就差一线便要彻底沉沦下去,若不是老爷宝誥及时將他唤醒,堂堂九灵元圣,竟要折在一面破旗子底下! 他抬头朝山顶望去,目光陡然凌厉了三分。 “好阵法!”九灵元圣冷笑一声,“本圣今日倒要看看,你这阵还有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顶门“嗡”的一声,三道华光冲天而起!左边一朵金莲,右边一朵银莲,中间一朵五色琉璃莲,正是修行大道之人方有的“顶上三花”! 三花一现,漫天青光灰光撞上去,竟如飞蛾扑火,“嗤嗤”化为虚无。 三朵莲花光华流转,將九灵元圣护得密不透风,任凭两道幡光如何倾泻,也再奈何他不得分毫。 “吾有万丈道行,岂是你这阵法可伤!”九灵元圣负手而立,赤金大氅猎猎翻飞,气度从容。 山顶茅庐前,陶潜將这一幕看得清楚。 顶上三花,能修出此花的皆是道行高深之辈,这九头狮子果然是天尊座下灵兽,根脚之深,如此他並不意外。 生幡削他不动,老幡差点得手却被宝誥唤醒,如今祭出三花护体,青光灰光已然无用。 还剩一招。 陶潜拄杖击地,声传四野:“张三斤,摇病幡削他顶上三花!” 南方离位上,张三斤那铁墩似的黑脸汉子早已急得满头大汗,听得號令,暴喝一声,將黄幡猛地挥出! “嗡!” 幡面一展,无数黑烟滚滚涌出,化作千万条漆黑的蛇信,贴著地面、岩壁、树干蜿蜒而上,无声无息,直扑九灵元圣而去! 此烟乃六道轮迴中摄取的病业之力,不伤肉身,专污道体。 九灵元圣面色微变,却不闪避,冷哼一声:“来!” 三花齐转,金银琉璃三色光芒化作一面光幕,迎头挡住黑烟。 黑烟撞上光幕,“嗤”的一声,大半化为虚无。 但有那么几缕,极细极淡的几缕黑烟,竟如泥鰍一般从光幕缝隙中钻了过去,粘上了顶门三花! 金莲花瓣之上,赫然多了一小块黑渍。 不大,不深,如白玉上沾了一星墨点,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但九灵元圣的脸色微变。 “这黑烟……能污三花?!” 九灵元圣倒吸一口凉气。他的三花乃是经歷千劫万难方得修成,寻常邪法碰都碰不到。 这阵法果然不凡,只是威力小了些,不然非得有数位广大神通者不可破。 北方坎位,驴大王蹲在死字幡旁边,伸长脖子朝战场张望,见九灵元圣吃了个暗亏,顿时乐得驴脸开花。 “嘿!那畜生也有今天!”驴大王拍著蹄子幸灾乐祸,“叫你吞老子,叫你烧老子,活该!” 笑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旁那面黑色死字幡上。 幡面无风自动,那个血红的“死”字在暮色中隱隱发光,散发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寂灭之气,连驴大王这等粗糙神经都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四面长幡,生老病三幡已挥,那九头狮子也吃了大亏,可见此阵不凡。 若是能把这死字幡连同另外三面幡一起捲走,趁乱跑路…… 这四面幡即便是仿品,威力也足以横扫人间。有此物在手,方圆万里之內谁还敢惹他驴大王?便是那老鬼陶潜,失了阵法法器,又能奈他何? 念头一起,心跳便快了三分。 但紧接著,驴大王又想起一桩关键,此阵是那老鬼亲手炼的。炼阵之人岂会没有克制之法?万一他偷了幡跑了,老鬼掐个诀便能让幡旗自爆,那可就亏大了。 “不成不成……”驴大王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硬生生按了回去,老老实实蹲回原位。 山腰处,九灵元圣已然收起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他抬头环顾四方,东方青光尚在倾洒,西方灰光仍在瀰漫,南方黑烟滚滚不绝,唯独北方那面黑幡……还未动过。 三面幡,一面比一面诡异。 生幡削法力,他不惧。老幡侵心神,之前只是大意了,未及时巩固心神,吃了亏,如今有了防备,问题同样不大。病幡污三花,有些恐怖,哪怕威力有限,却也不容小覷。 那第四面……死字幡,又会是什么? 九灵元圣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让他再摇了,免得真阴沟里翻了船。” 他深吸一口气,赤金瞳孔中光芒大盛。 身形一震,人形骤然崩散,原形毕露一头赤金巨狮凭空而现!狮身大如山丘,遍体金毛如烈焰燃烧,四爪踏地,山石寸寸崩裂。 最骇人的是那颗脑袋之上,又“噗噗噗”地接连涌出八颗狮首,九张血盆大口齐齐张开,獠牙如剑! 九灵元圣,现出了真身! 他不再摆什么天仙的架子。 九首齐张,胸腔鼓盪。 “吼!!” 这一声吼,惊天动地! 他是太乙天尊座下亲传灵兽,万兽之祖,久修得道的上古真灵。 这一声狮子吼,非寻常妖怪的嘶吼可比。声波上冲三十三天,可达凌霄宝殿;下震九幽十八层,可透酆都城门! 吼声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衝击波,以九灵元圣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东方震位。 生字幡的幡杆本是一截老槐木,桿身上的嫩芽在衝击波中瞬间枯萎。 “咔嚓”一声脆响,幡杆自中间断成两截,白色素绢的幡面飘飘荡荡落地,“生”字上的光芒骤灭。刘大牛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屁股摔在乱石堆里。 西方兑位。 老字幡的枯竹杆“啪”地炸裂成漫天碎屑,灰色麻布幡面撕成数片碎布,如枯叶般散落满地。王不二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南方离位。 病字幡的朽木桿连声响都没发出,直接化为一蓬木屑粉末,黄纸幡面自燃,片刻化为灰烬。张三斤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北方坎位。 死字幡的铁桿最为坚固,在那衝击波中硬撑了三息。驴大王亲眼看著铁桿上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嚇得四条腿发软:“这、这……” “鐺!” 铁桿从中断裂,黑色绸布幡面坠地,那个血红的“死”字黯淡下去,白綾垂落,再无动静。 四幡尽断。 四劫沉仙阵,破了。 第53章 元会 阵法一破,满山妖气復又翻滚。 九灵元圣摇身一变,收了那九头巨狮的骇人法相,重又化作披著赤金大氅的人形。 他仰面大笑,声震山林:“哈哈哈!老道,你这四面破旗子已碎,还有何手段?尽数使出来吧!” 九灵元圣语气儘是得意,望向山间,透过层层树木,看见那打坐的道人。 陶潜也不恼,声音透过层层迷雾传来:“你这九头狮子,莫要猖狂。我已晓得你的来歷,你不是这凡间之妖,乃是天上修成的有道真灵,早闻你喊一声可上通三圣,下彻九泉,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九灵元圣闻言,心头猛地一虚,面上却强撑著冷笑:“胡吹大气!你怎知我来歷?你这道人不过是人间之仙,太乙的散数,怎能知我根脚,我就是凡间之妖!” 陶潜也不辩驳,笑道:“那你且听我说的对不对。” “九首原从东极生,青华座下久修成。 一声吼彻三清界,万里魂惊九幽冥。 本是丹墀听法兽,何缘下界作妖精? 狮奴若醒枷还锁,且看天尊收汝形!” “九灵元圣,你看我说的对否啊。” 陶潜直接喝出对方真名。 “九灵元圣?九灵元圣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你这道人莫要胡言乱语,这么难听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我!” 九灵元圣额头冒出冷汗,连连否认。 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道人好生古怪!我久在天宫,未曾下界作乱,他一个地仙怎会知晓我的底细? 连狮奴的事都一清二楚!若是让他当眾呼出老爷的名讳,惊动了天上,必被老爷知晓我下界贪玩,耽误了老爷的吩咐,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陶潜拄著拐杖,笑道:“我闻天尊,化身如恆河沙数,物隨声应,寻声救苦。你这灵兽既是天尊座下亲传,贫道若当真高声诵念天尊圣號,那位大慈大悲的天尊,当真不会循声而至么?” 九灵元圣麵皮抽搐了两下,额角青筋直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嘴硬下去。 “行了行了!”他一甩赤金大氅,索性破罐子破摔,双手一摊, “不装了!我就是九灵元圣,怎的?我可是奉了老爷法旨下界办差,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你便是喊破喉咙,惊动了老爷,我也不怕!” 他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紧接著赤金瞳孔微微一转,目光反倒灼热起来,上下打量著茅庐前那枯瘦如柴的道人,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倒是你,一个地仙,又不去天庭任职,怎识得我的来歷,知我根脚,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谈不上,只不过是个普通太乙散修罢了。”陶潜道。 “散修倒是確实,只不过不普通吧!如今道教未立,诸神未显,若只是个太乙散数怎会知我名號!”九灵元圣一声嗤笑,连连摇头。 陶潜只是笑,也不辩驳。 九灵元圣见他不肯吐实,倒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他嘴角一勾,身形忽地一晃。 上一瞬他还在山腰三十丈外,下一瞬,赤金大氅已出现在陶潜面前三尺之处,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 天仙挪移,无声无息。 陶潜面不改色,只是略微退后一步,拉开几分距离。 两人正对面站著,九灵元圣正欲开口探探这老道的底细,忽觉怀中一阵灼热,紧接著便是一阵“嗡嗡”的震颤声。 他面色微变,伸手往怀里一探,掣出一面古铜宝镜来。 此物正是南斗六司塞给他的“含像镜”。 此时这镜子正金光大作,镜面上一道光柱直直照在陶潜身上,闪烁不休,將老道照得鬚髮皆亮。 九灵元圣忽地一愣,赤金瞳孔上下打量了陶潜几眼,恍然大悟道:“好哇!原来你就是下界那个创出北斗法的道人!” 陶潜闻言愣了一下,不知这九头狮子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面不改色,左手拢在袖中,大拇指在指节上飞速掐算起来。 片刻后,心头便有了计较。 原来如今天地间诸神未显,自己早前修习北斗法门,引动了天上星象,被那星君察觉了端倪,这是找上门来了。 不过天机混沌,他这地仙果位也只能算出这些,再深的事情便算不透了。 “你这道人果真古怪,莫不是天地重开后重修的天仙。”九灵元圣神色古怪。 自盘古开天后,盖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一元又有十二会之分,乃是十二地支。 此乃天地运行的周期,莫看仙神天地同寿便是长久,实则天地也有归於混沌的时刻。 待十二会结束,天地归於混沌,天地同寿的仙神,自然也不復存在。 唯有超出周天之外的大法力者,或是遁入三山的天仙,才可不隨周天化为混沌,等亥会结束,到子会时,自有大法力者重新开天,诸神归位。 此一元会乃是老君所开。 如今正值午会,人虽是寅会而生,却未成教化,诸神不显,故而没有神位诞生,那些一同归於混沌的神仙未找到载体,无法归位,故而如今的仙神寥寥无几,除了遁入三山的天仙,便是那些先天诞生的星辰。 九灵元圣便是遁入三山的天仙,不过天仙仍属周天之內,隨著天地化为混沌,一身道行以及天仙果位自然也一同消亡。 如今他是重修的,与他一同重修的尚有老君坐下那头青牛,以及清源妙道真君,三坛海会大神等等十余位,只是尚未显化,仍居於三山之中,唯一有些可惜的是二郎神的妹妹三圣母未曾修出天仙果位,传闻这一元会她还需歷一次红尘劫才可功行圆满。 不过他却从未见过这道人。 陶潜听他这般言语,只是摇了摇头,天地周期他自是知晓的。 九灵元圣见他不接茬,撇了撇嘴,也不去寻根究底。 他將手中那面金光闪闪的含像镜往前一递,直截了当道: “罢了罢了,你爱是谁便是谁。我此番下界,本是奉了老爷法旨查探法籙现世之事。路过南天门时,天上那南斗六司的几个星君非塞给我这面镜子,托我寻个修习北斗法门的人。 如今这镜子照你发光,想必就是你了。你且拿著,那几个老儿说此物可通天庭,能与他们联络。” 陶潜闻言,也不推辞,伸出手掌將那含像镜接了过来,反手便揣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第54章 六星君 陶潜將那含像镜揣入袖中,抬眼看向九灵元圣,隨口问道:“你方才说奉命查探法籙现世,可是那册封木官的法籙?” 九灵元圣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赤金瞳孔骤然收缩。 他暗自嘀咕:“好傢伙!这老道连木官法籙都知道?莫不是这事儿就跟他有关?不行不行,若是顺藤摸瓜查明了真相,老爷定要唤我回天庭復命。我这下界还没玩够呢,岂能就这么回去?” 念及此处,九灵元圣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什么木官水官,本圣听都没听过!我还有差事在身,就不陪你这老道閒扯了,先走一步!” 他一甩赤金大氅,转身欲走,忽又停住脚步,回头指了指山下正往上爬的驴大王,压低声音道: “老道,我观你收的那头黑驴可不是个善茬。此妖心思不纯,业力缠身,骨子里野性难驯。如今不过是畏惧你法力,表面恭顺罢了。 若哪天你管束不住,或是你不在跟前,他必下山吃人,危害一方。你当早做打算,莫要养虎为患!” 说罢,九灵元圣再不逗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衝上云霄,眨眼间便溜得没影了。 金光刚散,驴大王便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 他怀里紧紧抱著几截断裂的幡杆和几片破布,一张长长的驴脸拉得比平时还长,满眼都是肉痛之色。 他心里那个恨啊,简直在滴血! 他本盘算得极好,想著等过些日子,趁这老鬼打盹的功夫,把这生老病死四面神幡一卷,跑到个十万八千里外没人的山头, 纵这老鬼有克制这阵法的法子,距离远了也无可奈何,到时候自己也摆个四劫沉仙阵,当个威风凛凛的阵法大王。谁成想,那九头狮子一嗓子,全给震成了破烂! “真人!祖宗哎!”驴大王把那一堆破烂往陶潜跟前一放,急得直跺蹄子,满脸痛心疾首, “您瞅瞅,这等宝贝全毁了!那九头狮子太不是东西了!您老人家神通广大,赶紧施法把这四面幡修好吧!孙子这也是为您著想啊,没了这阵法护山,万一再来个什么牛魔王、虎大王的,咱们拿什么抵挡?”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浑浊的老眼淡淡扫了驴大王一眼,那目光看似和蔼,却仿佛能將驴大王那点花花肠子看个底儿掉。 “你急什么。”陶潜微微一笑,语气平缓,“几面仿製的阵旗罢了,明日老道便动手修补。” 驴大王闻言大喜,刚要拍马屁,却听陶潜话锋一转,接著道:“过几日,老道需离开此地一段时日,去寻些天材地宝炼製一件法宝。我不在的日子,这山门,便交由你来把守了,你可愿意接手。” 驴大王一听,那张长驴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老菊花,两只长耳朵直扑棱,连连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真人您放心去,这山门交给我老驴,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敢来犯,老子一蹄子踹碎他的天灵盖!” 陶潜心如明镜,却也不点破,微微一笑,拄著桃木拐杖转身便往茅庐里走。 驴大王眼珠一转,赶紧抱起地上那堆破幡杆烂布条,屁顛屁顛地跟了进去,往陶潜案头一堆,生怕他忘了:“真人,您可千万別忘了修这宝贝啊!” “放下吧,你且出去守著。”陶潜摆了摆手。驴大王这才咧著大嘴,欢天喜地退了出去,顺带掩上了柴门。 待那黑驴精一走,陶潜自袖中摸出那面金光闪闪的含像镜。 此物他早年间倒也识得,那九头狮子说它能沟通天庭,实则不然。这宝镜真正的妙用,乃是“通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只需用黄符纸写下欲寻之仙的名讳,焚化於镜前,便能立刻与之搭上话。 不过,搭话是一回事,想看清镜中景象又是另一回事。非得是那等心性纯洁、未染红尘的童子,方能窥见真容。 好在陶潜如今已证得地仙果位,褪去凡胎,心性自然超脱,倒也不受这规矩掣肘。 陶潜也不耽搁,当即走到案前,提笔蘸了硃砂,在一道黄符上龙飞凤舞写下“南斗六司”六星君之名。 隨后两指一捻,指尖腾起一缕真火,將那符纸点燃。火光一闪,符灰簌簌落入含像镜的铜面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镜面金光大盛,原本古朴的铜镜瞬间化作一汪秋水。水波荡漾间,云雾繚绕,隱隱显出几道仙风道骨的身影来。 镜面水波未定,里头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好似几个人爭著往前挤,还夹杂著袍袖扑打的声响。 “来了来了!总算是通了!” “我还以为那杂毛狮子把咱们的交代给忘了,这都多少日子了!” “別挤別挤,你他妈踩我袍角了!” 几道声音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全无半点仙家体面。 镜面云雾一散,当先露出一张削瘦长脸,頜下三缕青须,头戴星冠,好不威风。 正是南斗六司之中的度厄星君。 他一把將旁边挤过来的司禄星君拨开,迫不及待开口道:“小子!我们终於联繫上你了!那杂毛狮子也忒不靠谱,一面镜子从南天门带下去,磨磨蹭蹭这么久才送到你手里,我还当他把这差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旁边司禄星君探出半个脑袋,跟著附和:“可不是嘛!我等日日在天上望著,急得鬍子都白了三根!” “你鬍子本来就是白的。”度厄星君头也不回懟了一句。 镜面那头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弄了好半晌才消停,几人这才发现镜中之人不是个年轻人,確是个上了年纪的道人,並且面貌看上去比他们还要老。 不过这只是相貌,真实年纪恐怕他们要大对方数十甚至是数百倍,他们都是先天神灵,只是苦於没有香火,修不得圆满,脱不了神仙果位。 陶潜看著镜中这几位星君,笑著打了一稽首道:“下界太乙散仙,见过诸位星君,这厢有礼了。” 第55章 挨打的渡厄星君 镜中六星君定睛一看,只见这道人周身青白二气氤氳环绕,隱隱有龙虎交匯之象。 几人都是识货的,心头一凛,暗道:“竟是个修成正果的地仙!” 当下收起轻慢之心,齐齐整了整衣冠,隔著镜子还了一礼,口称:“不敢不敢,见过这位道兄!” 陶潜笑呵呵问道:“几位星君不在天上纳福,费尽周折寻我,所为何事?” 度厄星君是个直肠子,抢白道:“道兄莫要怪罪,我等也是无奈!如今午会初开,诸神未显,我等兄弟虽是先天星辰,却苦於下界无香火供奉,神位难立。 前些日子察觉下界有人引动北斗星象,便知是道兄手段。我等想请道兄行个方便,在下界帮我们寻几个品性纯良的弟子,代传南斗法门,立下神位,好让我等提前显化人间!” 提前显化? 陶潜闻言,面露难色。 老君让他化为鬼谷传捭闔之道,如今期限將至,恐怕没有这个时间。 当即道:“几位星君,此事恐怕现在不行。我已答应了旁人,要化名代为传道。你们若想立神位,至少还需再等上两百年,不知诸位是否等的起。” “两百年?”度厄星君一听脸一黑,虽说大天尊曾透露出他们有可能於先秦时期显化於世,可既然能提前,为何不提前些,顿时问道: “道兄,你答应的是何方小辈?我等星君虽只是神仙果位,却也有万载寿数,在这三界之中也算有头有脸!你且去跟他说,让他把这传法的先机让出来,那人必定得卖我等几分面子!” 他这话音刚落,忽听“啪”的一声脆响! 度厄星君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像是被个无形的大巴掌狠狠削了一下后脑勺,疼得他“嗷”的一声惨叫,捂著脑袋直蹦高。 旁边五位星君全愣住了,大眼瞪小眼。镜子里头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几个,哪有半个人影? 度厄星君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平白无故挨了揍,顿时勃然大怒,指著虚空破口大骂:“何方妖孽!竟敢在南天门外偷袭本星君?活得不耐烦了!” “啪!” 话还没说完,脑袋又挨了一拳头,打得他齜牙咧嘴。 “哎哟!哪个宵小之徒,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你度厄爷爷单挑!”度厄星君气得七窍生烟,擼起袖子就要拼命。 砰!砰!砰!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镜子里头顿时乱作一团,度厄星君被揍得满地找牙,抱头鼠窜,偏偏嘴里还不服软,一边挨揍一边嗷嗷乱骂。 旁边五个星君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拉架,生怕那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司命星君到底是六司之中最沉稳的一个,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了度厄星君的嘴,示意他不要说话,同时伸出一只手朝上方指了指。 那里的上方指的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离恨天。 顿时,度厄星君浑身一僵,好似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嚇的连疼都不喊。 乖乖,他好像把道祖给得罪了。 果然,隨著渡厄星君闭嘴,那凭空落下的拳头也戛然而止。 南天门外恢復了风平浪静,好似方才那一顿暴揍从未发生过,六位星君大气不敢出,齐齐站得笔直,活像六根门柱。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司命星君拱手道:“既然道兄已答应他人,那我等便不打扰了,待道兄传法完毕,再来叨扰。” 有些事情不用说的很明白,大家心里清楚即可。 陶潜思考了片刻,却道:“几位星君莫急,贫道方才说等两百年,乃是贫道传法之期。至於替你们寻个传道受业的弟子,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亦不简单。” 度厄星君捂著后脑勺,凑上前问:“道兄,此话怎讲?” 陶潜道:“这世间修仙问道的犹如过江之鯽,可真能成器的有几个?我在这山中收了十二个弟子,山下修习我法的更是不计其数,可挑来拣去,能堪大用的也是屈指可数。 你们要寻的弟子,確实好寻,我隨挑一个给你们便是了,只是难的是资质,起码得是个能修成人仙果位的胚子,还得心思纯正、不染邪祟。若是差了一丝半毫,传了你们南斗的法门,转头下山去为非作歹,也坏了你们六司的清誉,到时候神位未立先蒙尘,可就弄巧成拙了,故而弟子好寻,根性难找。” 六位星君闻言,面面相覷,连连点头。 “道兄所言极是。我等本是先天星辰,最忌那香火不纯。若所传非人,惹下业障反遭其噬,確是得不偿失。” 陶潜却手捧著含像镜道:“我倒有个法子,你们不妨听听。” “我平日里讲道,多以竹简刻录法门,如今手里还攒著千余卷未曾散出。我正打算在这山中修起一座阁楼,將这些竹简尽数供入其中, 而你们予我的镜子非心思纯正的之人,不可见里头的仙家真容;若是心存杂念的,看去也就是一面死铜。既如此,不如將这镜子混进那千卷竹简之中,不標不注,不显不露。” “日后我那些弟子和求法之人,少不得要入阁翻阅。这芸芸眾生里头,若有哪个无意间摸著了这面镜子,又恰好能窥见你们的真容,那便是他与你们有缘,心性也定然过关。到那时,你们径直在镜中传法与他便是,若是仍然无人选,待两百年之期过后,贫道就下山亲自帮你们物色几个。” 司命星君猛地一拍巴掌,赞道:“妙啊!还是道兄思虑周全,我等佩服!” 其余星君自无不可,连连抚掌称善。 陶潜道:“既如此,那便说定了。待老道这阁楼建好,自会將此宝安置妥当。你们只管在天上候著,有缘人到了,自然显化。” 司命星君正色还了一礼:“多谢道兄成全,我等铭感五內!日后道兄若有用得著南斗六司的地方,只管言语,绝无二话!” 陶潜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只见那镜面金光一敛,水波荡漾间,几位星君的身影便如云烟般散去。宝镜重归古朴,再无半点异样。 第56章 旁门,左道 南天门外。 度厄星君揉著后脑勺上肿起的大包,疼得直抽冷气。 心中暗自嘀咕,这道祖下手也忒狠了些。 突然,啪,下巴处一股巨力袭来,像是被人打了一记上勾拳一般,度厄星君身体直接在空中翻转了好几个圈,倒栽在地上。 其他几位星君纷纷扭过头来,白了他一眼。 居然敢在心里编排道祖。 便不再理会度厄星君,商量起了正事来。 司命星君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诸位兄弟,咱们寻著了下界传法的路子,此事要不要知会北斗七星君一声?到底都是斗姆元君一脉所出,也好叫他们一同下界显化。” 上生星君一听,眼睛一瞪,连连摆手:“告诉他们?行是行,但绝不是现在!那七个老儿素来爱抢风头,若是现在说了,下界那点香火还不够他们分的!听我的,等咱们南斗六司先在下界传了道统,立了神像,受了香火,再知会他们也不迟!” 其余四位星君一听,纷纷抚掌称善:“还是上生兄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按下天上星君盘算不提,且看下界山中。 陶潜收了含像镜,目光落在那堆破烂阵幡上。生老病死四面幡,幡杆断的断、碎的碎。他也不用什么仙家妙法,只是隨手从地上抠了一把黄泥,在手里搓了搓。 “去!” 陶潜口中吹出一口仙气,將黄泥往那断裂的枯木铁桿上一糊。 黄泥瞬间化作一道青光,只见那断成两截的幡杆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破裂的幡面也如抽丝剥茧般重新织就。不过眨眼功夫,四面神幡完好如初,煞气隱隱,不过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陶潜刚拎著修好的四面幡走出茅庐,柴门外便探出一颗硕大的黑驴脑袋。 驴大王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两只长耳朵直扑棱,眼巴巴地盯著陶潜手里的物事:“真人!祖宗哎!那四面宝贝幡可是修好了?” 陶潜將那四面长幡拿出,在驴大王面前展示,笑道:“本就不是什么珍稀材料,自然是已经修好。” 驴大王一见那完好无损的四字幡,长驴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老菊花,眼底贪婪之色大盛,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 但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硬生生把那股子狂喜压了下去,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试探著问道:“真人果有广大神通!不知您老人家何时动身去炼那法宝?” 他心中却自有心思,只要这老鬼前脚一走,老子后脚就卷了这四面幡逃之夭夭!去他娘的守山,老子拿著这宝贝,去哪不能占山为王? 陶潜不疑有他,和蔼一笑道:“明日一早便走。你且去歇息,明日好生看顾门户。” 驴大王闻言欢喜不已,不过很快又將其压下,扑通一声前蹄跪地,面露悲戚之色,口中哀求道: “爷爷哎!孙子我法力低微,您老人家这一走,若是寻常妖怪进来闯山倒也罢了,若是那些有了道行的妖怪,我这几斤杂碎哪够人家塞牙缝啊!求爷爷大发慈悲,把这四面幡留下给孙子防身,也好替您守住这道场不是?” 陶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看得驴大王心里发毛,这才缓缓点头:“也罢,你既有这片孝心,明日我离去时,这四面幡便交由你掌管。” “多谢真人!多谢爷爷!”驴大王大喜过望,连磕了三个响头,一骨碌爬起来,甩著尾巴顛顛地跑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待驴大王走后,陶潜拄杖出了院子,在后山寻了一处平整的石台。他左手掐诀,右手將桃木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 “起!” 轰隆隆一声巨响,平地生风,脚下石台寸寸碎裂,泥土翻涌如浪。 数十丈方圆的山石草木齐齐后退,让出一片空旷场地,紧接著陶潜袖中飞出一道青光,落地生根,化作四根粗壮石柱。石柱拔地而起,顷刻间撑起一座两层楼阁。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不过数息功夫,一座古朴阁楼便凭空矗立於山巔之上。 陶潜也不耽搁,大袖一挥,怀中数百卷竹简化作漫天流光飞入楼內。一楼之中,竹简依次落入木架之上,排列整齐,二楼同样如此。 他踏入一楼正堂,环顾四周。 千余卷竹简密密麻麻摆满了四面墙壁,其中旁门功法占了七八成,剩下的则是些左道法术。陶潜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自袖中取出那面含像镜。 铜镜入手,金光一闪即灭,復归古朴。 思考片刻,陶潜將含像镜端端正正掛在了对著门口的那面墙上,位置显眼至极,抬头便能瞧见。 毕竟是找弟子,应当越明显越好。 他站在阁楼门前,运起一口真气,声传四野:“门下弟子,尽数到后山来!” 不过半炷香功夫,十二名弟子鱼贯而至。 为首的刘大牛、王不二、张三斤三人昨夜被九灵元圣那一吼震得不轻,此时脸色尚有些发白,但精气神倒还过得去。 后头跟著的九人高矮胖瘦各异,有农夫出身的,有猎户出身的,还有两个是山下逃荒过来的流民。 十二人到了近前,齐齐望见那凭空冒出的两层楼阁,无不惊得合不拢嘴。 “祖师,这楼阁……昨日还没有啊!”刘大牛挠著后脑勺,一脸憨厚。 陶潜笑道:“我正为此事唤你们来,有三桩事要交代。” 眾弟子齐齐肃立,洗耳恭听。 陶潜道:“第一桩。我手中尚余八千法门,其中旁门功法居多,亦有不少左道阴损之术。今日我开闢此阁,一楼所存皆是旁门功法,你们可自行入內研习,不限时辰,不限门类。” “但二楼所藏,皆是左道邪术,阴毒狠辣,非心性坚定者不可触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上二楼半步。若有违者扒皮抽筋贬下九幽。” 十二名弟子闻言齐齐打了个寒噤,连声应道:“弟子谨遵祖师命!” 陶潜点了点头,接著道:“第二桩事。你们可知我为何只传你们旁门,而不教大道正法?” 眾弟子面面相覷,无人敢答。 有人脸上露出困惑,有人脸上则是不甘。 第57章 南天门 陶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径直道:“贫道也不瞒你们,你们肉体凡胎,慧根浅薄,习不成。” “旁门虽难得长生,胜在好修,三五年便可有所成就,下山后足以安身立命。正途大道虽有长生之望,可那道路之难,好比蚂蚁登天。以你们的根骨稟赋,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入门。我若强教,反而误了你们。” 十二人中反应各异。 有人毫不在意,譬如刘大牛之流,上山本就是为了学门手艺,好下山谋生,自不在意什么长生。 亦有如王不二等不甘之流,他们曾在山外便习过陶潜的法术,如今上山本就不是求法,而是求取长生,心中自是不甘。 陶潜看了他们一眼,不恼不怒: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人心有不甘,故而还有第三桩事。” 十二人齐齐抬头。 陶潜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人上山只为学门吃饭的本事,也有人早在山下便学了我流传出去的法术,此番上山,是想求长生之道。前者不必说了,好生修习旁门功法,日后下山自有前程。” “至於想求长生的,也不必灰心。这阁楼一楼千余卷竹简之中,我藏了一桩长生机缘。此物不在二楼,就在一楼,与旁门功法混在一处。 你们当中若有人能觅得此物,虽说难以修成地仙果位,但死后可入天庭为一小吏、或一小神,享长生之福。” 此言一出,眾弟子皆是一震,心头火热不已,正所谓旁门好修,长生难求,如今確有长生机缘,焉能不心动,只是祖师当面不好表现的太过在意。 陶潜不再多言,便拄杖转身,往茅庐去了。 他前脚刚走,十余名弟子后脚便一窝蜂涌入阁楼,好似饿了三天的野狗扑进了肉铺子,爭先恐后往那竹简架上摸去。 一时间阁楼內翻竹简的哗啦声响成一片,倒比那集市还热闹三分,可大多都只是拿了又放,少有学的,都在找那长生的机缘。 刘大牛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本就不求什么长生,上山也只是为了学门手艺餬口,如今已经在此待了十余年了,过几日他便准备拜別祖师下山討生活去的,现在进来,也只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学一些简单法术。 只是刚一进来,眼睛便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定眼看去,便瞧见了那晃他眼睛的是个什么东西。 乃是一面铜镜,那镜子就放在阁楼正中央,好不显眼。 刘大牛挠了挠脑袋,心道:“祖师倒也讲究,在这满屋竹简的地方掛麵镜子,想是方便咱们整理衣冠,免得蓬头垢面的丟了修道人的体面。” 他也不多想,转身便要去翻那木架上的竹简。 可就在目光移开的剎那,眼角余光猛地一跳,但见那镜面上似有光华流转! 刘大牛下意识回头一望,登时整个人像被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铜镜之中,哪里还有什么破旧阁楼的影子!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漫天祥云翻涌如海,数十只白鹤展翅翱翔於云霄之间,羽翼所过之处,撒下一片金粉似的光点。 云海尽头,一座巍峨高楼拔地而起,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飞檐上镶著拳头大的夜明珠,放射出万丈毫光。 那楼阁正门之上,三个斗大金字赫然在目: 南天门! 刘大牛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浑身汗毛倒竖。 然而仅是一瞬。 那仙家景象如水中月般碎裂开来,铜镜中金光一敛,又恢復了那死铜般的古朴模样,镜面里倒映的,不过是自己一张黑黢黢、满是褶子的庄稼汉面孔。 刘大牛愣了足有七八息,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镜子左看右看,翻过来瞧了瞧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旧铜镜。 他是个心灵纯净的,却又不是太纯净,故而只看了个一瞬。 “日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自己的脸,“怕是昨夜被那狮子吼震糊涂了,眼花了。” 再看周围,其余师兄弟正翻竹简翻得热火朝天,压根没人注意这边。 刘大牛又瞅了那镜子一眼,只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不管了。” 他甩甩脑袋,转身走到角落里那排不起眼的木架前,隨手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来看,再不去理会那面铜镜,认认真真读了起来。 次日天色未明,陶潜便起了身。他將那修补好的生老病死四面长幡往案上一搁,唤了驴大王进来。 驴大王早就候在门外了,一听传唤,蹄子打著滑便躥了进来,两只贼眼死死盯著案上那四面幡,喉头滚动,差点没当场流出口水来。 陶潜將四幡递过去,正色道:“老道此去少则月余,多则数月。这山门便交与你了,万不可懈怠。我这山中十二个人皆修旁门,法力不高,你需看顾周全,若有妖邪来犯,以此四幡布阵御之,可保山门无虞。” 驴大王双蹄接过四幡,抱得比亲儿子还紧,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满脸涕泪横流,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爷爷您放一万个心!孙子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替您守住这片基业!谁敢踏进山门半步,我一蹄子把他脑壳踹成瓢!” 陶潜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拄著桃木拐杖出了茅庐,脚踏一朵青云,飘然而去。 那青云渐行渐远,过了山头,穿了云层,终於化作天边一粒芥子,再瞧不见了。 驴大王蹲在山头目送,那张长驴脸上忠心耿耿的神色一层层褪去,好似戏台上卸了妆的伶人,眨眼便露出本来面目。 他回头望了一眼茅庐方向,又望了望手中四面长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守山门?守你娘的山门!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驴大王將四幡往肩上一扛,眼中寒光闪烁,直直看向那刚建的楼阁,只见里面尚有人影忙碌,心中已动杀心,那老东西困了他三十多年,不杀他几个弟子出出气怎能念头通达。 可转念一想,又止住杀意,这老东西虽平常对这些弟子不管不顾,可要真是杀了,那老东西未必会罢休,到时候要是找上门来,是个麻烦。 “也罢,放他们一马,莫真將那老鬼惹恼了。” 当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团黑风,脚不沾地,朝南边捲去。 黑风过处,树梢乱晃,落叶纷飞。只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放浪的驴叫声,渐去渐远: “哈哈哈哈!四幡在手,天下我有!哪座山头风水好,老子就去哪座山头当大王!陶潜那老棺材瓤子,这辈子別想再见著你驴爷爷一根毛!” 黑风一溜烟没了影。 山中松涛阵阵,茅庐空空,阁楼里十二个弟子尚且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第58章 西海龙宫 陶潜驾著一朵庆云,一路往西南而行。驴妖逃跑他已知晓,只是不该由他来除,如今六十木官只封一人,尚有五十九个空缺,非有功德者不封,他此番离山,並没说谎,却有法宝要炼。 自证得地仙果位以来,他一直缺一件趁手的法器。 那根桃木拐杖虽跟了他多年,到底是凡木所制,撑不起太大的法力。 如今正值午会,天地灵气渐復,妖魔鬼怪日益猖獗,没有一件像样的傢伙事儿傍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要炼的,是一把法剑。 非是那凡铁打造的杀伐之器,而是以五金之精为骨,金刚砂淬锋,万年桃木为柄,翡翠珊瑚嵌鞘,天蚕丝缠柄束穗,合地仙真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器。 此剑若成,便是凡夫俗子,接他法剑也可斩妖除魔。 只是这五样材料,样样都不好找。 五金之精乃取金、银、铜、铁、锡五种精矿,经九转九炼所成,非铜非铁亦非钢,坚不可摧。 金刚砂则是西天灵山金刚琢碎片所化,削铁如泥。 万年桃木枝取桃山万年古桃树之阳枝,惊雷所劈者为上品。 最棘手的是翡翠珊瑚与天蚕丝。 前者生於深海龙宫,后者產自极北冰原,皆非人力轻易可得之物。 陶潜在云上掐算了一番方位,此处正值吴楚之地交界,往西不过数千里便是西海,西海龙宫乃四海之一,库藏之丰天下皆知,翡翠珊瑚、天蚕丝这等物件,於凡人是稀世奇珍,於龙宫应该不难。 只是陶潜手里没有什么金银俗物可做交换,不知道可否用法术神通换一些,除了旁门左道外他还有几门神通,譬如鞭山移石,五行大遁之类。 主意既定,陶潜將庆云一转,径直往西海方向飞去。 云头破风,衣袂猎猎。脚下山川平原如画卷般往后掠去,不过小半日功夫,鼻端已隱隱嗅到了咸腥的海风气息,天际处一线碧蓝铺展开来,浩渺无边。 西海,到了。 陶潜立於云头,俯瞰那万顷碧波,浪涛翻涌如银蛇乱舞。 他也不耽搁,收了庆云,双手掐了个避水诀,口中念念有词,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枚铁锥般直直扎入海面。 轰隆一声,海水左右劈开,自发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来。 海水如墙壁般立於两侧,滴水不沾其身,陶潜拄著桃木拐杖,踩著海底碎石,不疾不徐往深处行去。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四周不时有三五成群的鱼妖虾怪游过,见了他皆远远避开。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座宫闕矗立於海底深渊之中,通体以珊瑚砥柱、玳瑁为梁,琉璃作瓦,夜明珠嵌满宫墙,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宫门前两根盘龙柱高逾十丈,鳞甲分明,栩栩如生。门楣之上悬一块碧玉大匾,上书“西海龙宫”四个篆字,笔力遒劲,隱有龙威。 陶潜拄杖行至宫门前,脚步未停,便听得两声断喝:“站住!” 左右各窜出一人。左边一个身披红甲,虾头人身,手持一桿三股叉,两根长须翘得老高;右边一个更不像话,蟹壳当胸甲,两只大螯举在身前,横著走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那虾兵將三股叉往地上一顿,瞪著一双绿豆眼喝道:“哪来的野道士!龙宫重地,岂容擅闯!速速报上名来,否则叉你个透心凉!” 旁边蟹將也拿大螯虚夹了两下,帮腔道:“识相的赶紧走,不识相的,爷爷这一钳子下去,你就该识相了!” 陶潜脚步一顿,拄著拐杖笑呵呵地打了个稽首,不恼不怒,和和气气道:“二位將军莫急,贫道乃南瞻部洲吴国地界枯骨岭上一介太乙散修,特来拜会西海龙王,有些物件想与龙王做个交易。烦劳二位通报一声,就说山野道人陶潜,在门外候著。” 那虾兵蟹將闻言是枯骨岭的太乙散修顿时一愣,忽的小心问道:“敢问上仙可是那枯骨岭广传八千旁门的云笈祖师?!” 陶潜拄杖立於原地,面露疑惑,问道:“你二位如何识得贫道?此处乃西海龙宫,距吴国少说也有数千里之遥,我一个山野道人的名头,怎会传到这海底来?” 两妖得了准信,当即纳头便拜:“祖师在上,受弟子一拜!我等具学的是祖师旁门法矣!” “祖师有所不知!小的俩原本就是吴国境內的妖怪!我是枯骨岭南边三百里清水河里一只开了智的红虾,他是河滩上一只修了几十年的老螃蟹。我二人道行浅薄,化不得人形,整日里只知偷鸡摸狗混日子。” “后得祖师您在枯骨岭上传法,我俩也有幸拣了几卷旁门小术来练。不出三年,小的便能化形了,又练了几手粗浅法术防身。只是吴国地界妖多人少,山头早叫大妖占完了,我俩实在混不下去,这才一路往西跑到了西海,投了龙宫当个巡门小卒,好歹有口饭吃。” 陶潜闻言,连將两妖扶起,笑道:“如此说来,你等具是我的闻法眾了。” 两妖连连点头,又道:“我等具得祖师大恩!这西海龙宫里头,像小的这般受过祖师旁门的妖,少说也有百八十个!都是当年在中原地界混不开,跑来投龙宫吃粮的。 私底下大伙儿感念祖师恩德,都管您叫“云笈祖师”,说您老人家有教无类,广撒法门,不论人妖,皆可修习,是我等小妖的再造恩人!” 陶潜闻言,只道:“不过是些旁门散术罢了,求不得长生,竟传得这般远,倒是贫道始料未及。” “祖师在此稍等片刻,我等这便进入通报。” 两妖知是祖师当面,不敢怠慢,遂入龙宫通稟龙王去了。 却说西海龙宫內,珊瑚为柱,玛瑙铺阶,好一派水晶宫殿! 此刻却不知何事正大摆宴席。 敖闰高坐主位,满面堆笑。 那副座上坐的,却是个慈眉善目的人物。 但见她理圆四德,智满金身。头戴一顶金叶纽,身披一袭素罗衣,祥云繚绕,瑞气千条。手中玉净瓶斜倚膝旁,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 此人正是那: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里活观音。 第59章 菩萨果位 敖闰举杯笑道:“大士驾临寒宫,蓬蓽生辉!只是大士素来事多,今日这般大驾光临,恐怕不是閒游?” 观音闻言不做隱瞒,只是笑道:“龙王不必拐弯抹角,贫僧此来,確有一桩事要与你说。” 敖闰忙放下酒杯,正色道:“大士请讲。” 观音道:“我佛世尊日前於灵山大雷音寺慧眼遍观世间,算得再数百年之后,我佛座下十八罗汉之一降龙罗汉,当有归位之期。” 敖闰闻言一愣,隨后拱手道:“如此当是一大喜事,可喜可贺啊,可此事与我龙宫有何牵扯?” 观音点头笑道:“本来是无有牵扯的,只是近日世尊算得这位罗汉尚差一劫未了,此劫与龙有关。日后有一条孽龙兴风作浪,掀起滔天水灾,祸害生灵。届时那罗汉將其斩了、阻止水灾,便是了却此劫、证果归位之时。” 她目光平和地看向敖闰:“你掌西海水域,统御万千龙族,世尊恐那孽龙与你西海有所牵连,本应派我前往天庭稟报玉帝,免得到时候生出误会,伤了灵山与天庭的和气,只是忽觉下界有人与我佛有缘,於是便贫僧下来看看,能否將其度入我佛,许诺一座菩萨果位,顺便將此事告知於你四海。” 敖闰闻言一惊,得菩萨果位者,无不是修六度万行之人,哪有这般轻易许诺的,忙问道:“大士所言者何人啊?所在何方,小龙水域遍布四方,可需小龙帮忙领路。” 观音大士微微頷首,笑道:“我问世尊,世尊不答乃说旁人有耳,只让贫僧下界便知,我入西海,他应往此处来矣。” 敖闰闻言心中疑惑,正欲再问,这时却见一个虾兵进入殿中,稟道: “启稟大王!宫门外来了一个道人,自称南瞻部洲吴国枯骨岭太乙散修,法號云笈,说要求见大王,做些交易!” 敖闰一惊,看向观音:“大士可说的是此人?” 观音闻言,笑道: “应是此人,我此番奉世尊法旨下界,一路往西而来,途经吴国地界时,见那吴国百姓之中,每百人里便有一人会些旁门小法、左道小术。 有的能驱邪祛病,有的能望气观风,连那田间老农都能隨手掐个小诀,叫庄稼多收三五斗。” “贫僧心中好奇,便化作一个行脚僧人,寻了个村嫗问询。那老妇人说,这些法门皆是枯骨岭上一位云笈祖师所传。此人传法不设门墙,不择根器,不论人妖,但凡想学的,皆可得授,此人大善,实有菩萨之心也。” 观音说到此处,不由感慨。 敖闰闻言一惊,自古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哪有这般好事,遂问道:“大士可知其根脚否,莫不是哪位天仙,如此恐难入灵山。” 天仙,乃天庭上层之仙,不可能舍此果位,去证个菩萨,若是佛还差不多。 观音摇头答曰:“此人不居天上,不是天仙,又有此般本事,应是个得道已久的地仙, 广传八千法门,不收一缕香火。天下传法者,或为立教,或为收徒,或为积攒功德,唯独此人,传了便传了,如天降甘霖,润物而不求报,真箇是大道为公。” 隨后又道:“我闻老君乃万法之宗,三界道统皆出其门下。这位云笈祖师若照此传法下去,旁门万脉皆可溯源於他,不出数百年,恐怕便称得上旁门之祖、左道之尊,故而世尊让贫僧前来,看否能收入门中。” 敖闰听得一愣一愣的,原以为只是个太乙的上仙,不曾想竟是这等人物! 若真能当个旁门之祖,左道之尊,哪怕不修天仙果位,去了灵山恐怕也坐得一尊大佛! 当即不做犹豫,吩咐道: “快!摆仪仗!开正门!將上仙迎进来!” 龙宫正门大开,两列虾兵蟹將执戟列队,鼓乐齐鸣。 陶潜进入大殿,这龙宫真箇是金碧辉煌,两旁玛瑙奇珍不计其数,若是一些未得道的肉体凡胎恐怕早已迷失在其中。 这时他的目光忽的落在了副座上那位素衣人物身上。 顿时脚步一顿。 见起手中玉净瓶,便以知对方身份,不敢怠慢,当即躬身稽首道:“贫道陶潜,见过观音大士!” 南海观世音,乃是五方五老之一,尊號南方南极观世音,同时还是灵山的七佛之师,地位极其尊贵,便是那地仙之祖镇元子,见她也需礼让三分。 观音微微抬手,一道柔光自掌心溢出,將陶潜轻轻托起,不令他拜下去,笑道:“真人不必如此大礼。你在下界广传法门,教化万物,不分人妖,不收香火,此等功德,便是灵山诸佛闻之亦要赞一声善字。” 说著,她目中露出几分讚许之色:“贫僧此番来龙宫,除却一桩旁事之外,便是专程来寻你的。” 陶潜直起身来,面露疑惑,拱手道:“大士寻贫道?贫道不过一介散修,山野村夫罢了,何德何能劳大士亲至?” 观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佛世尊慧眼遥观,见真人传法度世,有大慈悲心,特命贫僧前来相邀,真人若愿往灵山,世尊愿许你一尊菩萨果位。” 菩萨果位? 陶潜愣了愣神,心中顿起疑惑,菩萨果位可不是说想当就能当的,需是那些修满六度万行的人才可证得得果位,他全不修,直接许诺,是不是有些太贵重了。 观音菩萨好似看出了陶潜的困惑,又笑道:“真人不必多虑,我佛世尊,乃是见真人传法普度眾生有大功德才许下。若真人愿意,现在便可隨贫僧同往灵山,面见世尊。” 陶潜沉默了片刻。 殿中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他的回答。敖闰心道,这等天大的机缘,换了谁应当也不会拒绝。 却见陶潜摇了摇头,笑呵呵地打了个稽首,又道:“大士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规矩约束。灵山清净庄严,贫道这副懒散骨头怕是坐不住那莲台。还是做个山野散仙,东游西逛,自在些。” 观音闻言並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邀请不来,倒也有几分预料之中,地仙大多讲究一个閒字,不愿上天受束,故而少有地仙愿意上天,得天仙果位者。 正所谓:“閒来石上观流水,不知人间几度秋。” 说的便是此类仙人。 倒是敖闰坐不住了,离座起身,急道:“上仙三思啊!菩萨果位何等尊崇,便是地仙果位,想修的菩萨也需千难万险!上仙您……” 砰! 话说到一半,敖闰的脑袋猛地往右一歪,像是被一只铁拳狠狠敲在了左脸颊上! 堂堂西海龙王,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一拳飞了出去,一头栽进珊瑚柱子里。 满殿虾兵蟹將惊得的魂飞魄散,纷纷拔出兵器四下张望,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第60章 龙王的算计 敖闰从碎珊瑚里拔出脑袋,半边脸颊肿得老高,龙角都歪了一根,满口龙涎横流,惊得目眥欲裂,四下张望。 “何人!何人敢在我龙宫行凶!” 虾兵蟹將拔刀执戟,將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巡前顾后,搜上翻下,莫说人影,便是一粒微尘也不曾寻著! 殿中海水分明清澈见底,四面宫墙完好无损,连个窗缝都未曾开过。 敖闰揉著脸颊,惊疑不定。 他好歹是西海龙王,也是个有道行有法力的仙家真龙,要甚等本事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手,还叫他连个影子都摸不著? 倒是那副座上的观音大士,一直端坐未动。玉净瓶中杨柳枝微微晃了晃,好似春风过柳梢,不著痕跡。她面上笑意淡淡,既不惊,也不怒,只將茶盏轻轻放下,好整以暇。 “大士!”敖闰连滚带爬从珊瑚堆里挣出来,龙冠都歪到了后脑勺上,一面扶正冠帽一面急道,“方才那一拳……大士可曾看见是何方神圣所为?” 观音微微合十,笑而不语。半晌方道:“龙王莫再追问了。天数有常,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她说罢,目光转向陶潜,眸中带了几分深意,又带了几分释然,起身说道:“真人既无意灵山,贫僧也不强求。佛度有缘人,道亦度有缘人,真人与我佛,怕是没个缘法罢了。” 陶潜闻言,只是恭恭敬敬打了个稽首:“大士慈悲,贫道感激不尽。” 观音点了点头,也不再多留。只见她莲步轻移,行至殿门处,忽然驻足回首,说了一句: “真人日后若是改了主意,灵山大门常开,贫僧在落伽山候著便是。” 说罢,白衣飘飘,足踏祥云,自龙宫正门飘然而出。瑞气千条隨她远去,香风一缕渐散无踪。但见那: 素衣一袭出龙宫,杨柳瓶中露未乾。 不度无缘空费力,莲花归处是南山。 观音大士去后,殿中气氛方才鬆弛下来。 敖闰命人赶紧收拾那根碎了的珊瑚柱子,又叫龟丞相取了颗冰蚌珠子来敷脸。那珠子贴在肿处,凉沁沁的,方觉好受了些。 他虽心中惶恐,到底是一方龙王,不好在外人面前失了体统,遂整了整衣冠,强自镇定,重新落座。 “陶真人,方才失礼了。”敖闰乾笑两声,摸了摸还在隱隱作痛的左腮,不敢再提那菩萨果位之事,那一拳打得他明明白白,有些话不该他来说。 陶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笑呵呵地拄著桃木拐杖,拱手道:“龙王客气了。贫道此番冒昧登门,倒非为別事,实是想与龙王做桩买卖。” “上仙请讲!”敖闰连忙正色,巴不得转了话头。 陶潜也不遮掩,便將来意一五一十说了个分明。他要炼一口法剑,所需五样材料,五金之精、金刚砂、万年桃木枝、翡翠珊瑚、天蚕丝。 “贫道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金银俗物来交换。只是贫道手中尚有几门神通本事,譬如鞭山移石、五行大盾之类,若龙王不嫌,贫道愿以法术相酬。” 敖闰听罢,虽是人间稀品,却也不如他龙宫一毛,不由得笑了。 可敖闰到底是龙王,不是那沿街叫卖的小贩,自不会平白无故送人东西,总要討个说法。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上仙乃是个得道的地仙,肯开口问我討要,那便是给了我西海龙宫天大的面子。这些东西,我敖闰送得起,也乐得送。” “只是上仙的法术神通,我老龙倒是不敢要。不是嫌弃,实在是小龙愚钝,学不来上仙那等高妙手段。但小龙另有一桩不情之请,若上仙肯应,別说翡翠珊瑚、天蚕丝之类,便是我龙宫库里其余宝贝,上仙儘管开口。” 陶潜拄著拐杖,笑道:“龙王但说无妨。” 敖闰也不客气,只道: “上仙有所不知,我这西海龙宫水族眾多,麾下虾兵蟹將少说也有数万之眾。可这些年来,正值午会,气机鼎盛,四海之中妖孽横生,甚有法力高强之辈,然我水族人才有限,仅凭法宝压其一头,神通武艺精湛者皆在少数。” 说到此处,敖闰面上颇有愧色。他顿了顿,拱手道: “小龙不求上仙传什么大道正法,也不敢奢望什么长生之术。只求上仙收我龙宫一两个水族后辈为徒,教他们些旁门法术,日后也好替我龙宫操练兵卒、护守水域。上仙意下如何?” 这老龙王算的是极好,听观音大士之言,这老仙以后可称得上是旁门之祖,左道之尊,现在不攀个关係,等日后真成了,再锦上添花可就晚了。 况且自己出了这么多东西,你总不能真只教个旁门左道吧。 陶潜也是个知理的,捻须沉吟了片刻便道:“龙王这桩买卖,倒叫贫道占了大便宜。教些旁门左道怎行,自当教金丹大道矣。” 敖闰闻言大喜过望,一拍龙椅扶手,当即吩咐左右:“来人!速领上仙去宝库挑选宝贝!” 却说敖闰一声令下,便有龟丞相亲自引路,领陶潜往龙宫后殿宝库而去。 那龟丞相年岁极老,背上壳甲裂著三百六十道纹路,一步三摇,走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却把腰板挺得笔直,咳嗽一声,拿足了做东道主的排场。 “上仙且隨老朽来,这条路虽长了些,走过便是宝库正门。” 陶潜拄杖跟在龟丞相身后,一路行来,但见那龙宫內殿果然不凡。 珊瑚林立如森,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水晶花窗剔透玲瓏,流光溢彩,好似將人间富贵与仙家清华糅在一处。 两旁廊柱上镶嵌的夜明珠,颗颗有拳头大小,照得四周亮如白昼。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蚌壳门横亘面前。 那蚌壳足有三丈来高,通体银白,隱隱泛著七彩虹光。龟丞相上前按了个什么机关,蚌壳便缓缓裂开,露出里头那金灿灿的宝库来。 好一座龙宫宝库! 陶潜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库藏极丰。四面墙壁之上,紫檀木架鳞次櫛比,架上之物分门別类,珊瑚一区,珍珠一区,灵材一区,法器一区,各有木牌標註,字跡工整,分毫不乱。 第61章 蟠桃木 龟丞相引著陶潜入內,在前头絮絮叨叨地介绍著:“上仙要的翡翠珊瑚便在左首第三排架子上,天蚕丝在右首第七排。那些个金银俗物上仙怕是不稀罕,灵材法器倒有些好的,上仙儘管挑拣,我家大王都发了话,您不必见外。” 陶潜先往左首行去,果见那第三排架上,摆著大大小小十余株珊瑚。 有赤红如火的,有碧绿如翠的,有金灿灿的,有白皑皑的,样样精奇。 但陶潜所需的乃是翡翠珊瑚,这种珊瑚內蕴青木灵气,是法剑的上等材料,非寻常珊瑚可比。 他伸手在那些珊瑚间拣选了片刻,忽的目光一亮。 但见架子最里头,有一株不过尺许高的小珊瑚,通体碧绿如洗,莹莹生光。 那绿色不是寻常翡翠的那种死绿,而是活泼泼的,好似初春柳芽的嫩色,又似山间清溪底下的苔痕,看著便叫人心旷神怡。 陶潜將那株珊瑚拿在手中,便知是他要找之物。 后又转向別处,寻找其他材料,这龙宫宝物果是繁多,不过盏茶功夫,便寻齐了其余四样。 龟丞相见陶潜拣选完毕,笑道:“上仙可还要別的?我家大王说了,上仙儘管开口,莫要客气。” 陶潜笑呵呵道:“承蒙龙王美意,这两样已然够了。贫道不是那贪得无厌之辈,取所需便好。” 说罢正欲转身离去,却不料目光无意间掠过宝库深处一个角落,脚步登时便顿住了。 那角落极是隱蔽,被几只堆叠的铜箱半遮半掩著,若非陶潜走到此处恰好偏了一下头,几乎便要错过,但见那铜箱之后,歪歪斜斜靠著一截木料。 乃是一段蟠桃之木。 那木料不过六尺来长,臂粗细,通体赤金色,表皮上布满了蚯蚓般扭曲的纹路,木质坚硬如铁,纹理之间隱隱有赤红色的光华流转,好似有活火在其中游走。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最奇的是那木料的断口处,切面平整如镜,一道焦黑的雷痕从断口处蜿蜒而下,直贯全身。 分明是遭了天雷劈击所断! 陶潜心头一震,蹲下身去,伸手將那截木料从铜箱后头拽了出来。 入手滚烫,好似握了一块火炭,寻常人定要烫得撒手,但他是地仙之体,自然不惧。 他將那木料翻来覆去看了一番。蟠桃之木,灵根所化,本就生机浩荡,內蕴天地造化之精。 再观其上雷痕,深入木理三分,绝非寻常雷火所劈。此物若取来炼入生字幡中为幡杆,那四劫沉仙阵的生字幡便可脱胎换骨! 原先那生字幡的幡杆不过是枯木朽材,承载法力有限,青光一照虽能令人身形化童,却终究削不动如九灵元圣之流。 若换了这蟠桃之木为幡杆,生机灵韵深厚,那生字幡的威力少说也要翻上数倍不止! 不过此物怎会出现在龙宫之中,龙宫虽富有四海,可此物应当是西王母蟠桃园之物,龙宫怎会有。 遂问道:“丞相这蟠桃木是何处所得,此乃天庭之物,人间罕见啊。” 龟丞相闻言笑道:“上仙莫要小看了我龙宫,我家大王虽只是神仙之流却占据西海,与人间地仙多有往来,常有交换宝物之举,故而得此木並不稀奇。” 世人都说四海富裕,现在一见,果是如此,连著雷击的蟠桃木都有。 天雷者,至刚至阳也。蟠桃木者,至柔至生也。刚柔相济,阳生相合,正应了那四劫沉仙阵中生字幡“劫后回春、以生待死”的阵理。 “丞相,此物贫道也想討去,不知可否?”陶潜问道。 龟丞相一听,不甚在意,此物虽然稀少,却也没有什么大用处,只能用来製作一些打鬼的法宝罢了,西海法宝繁多,不需要一截被雷劈的木头。 “上仙儘管拿去便是!这物事搁在库里五百年了,平日里盘点帐目时老朽都要把它略过去,占地方不说,还碍手碍脚的。上仙拿走了倒还替老朽腾了个清净。” 陶潜闻言,將那截蟠桃木收入袖中,拱手谢道:“多谢丞相,龙王了。” 龟丞相摆了摆手,引著陶潜往外行去。出了宝库,过了迴廊,方才回到正殿之中。那敖闰早已命人重新摆上酒宴,见二人回来,忙起身相迎。 “上仙可挑著心仪的了?” 陶潜將袖中翡翠珊瑚与天蚕丝取出,又拿出那截蟠桃木来,一一展示:“托龙王的福,贫道所需之物尽数寻著了。这翡翠珊瑚与天蚕丝等物自不必说,另有一截蟠桃断木,也一併討了来,望龙王莫要怪罪贫道贪心。” 敖闰瞅了一眼,不甚在意,当下大手一挥,笑道: “上仙说的哪里话!区区薄物,不足掛齿!来来来,酒已备好,上仙且满饮此杯,莫失了我这龙宫的待客之道。” 陶潜也不推辞,落座举杯。又用了些素斋果品,方才放下杯箸。 敖闰趁著酒兴,又问道:“上仙方才应允收我龙宫后辈为徒,传那金丹大道,不知上仙看中了哪个?我这便叫他们出来,让上仙过过眼。” 陶潜摆了摆手:“不急。贫道此番尚有法剑要炼,材料齐备之后还需寻一处清静所在,起炉炼化七七四十九日。等法剑炼成,贫道再来龙宫挑选弟子不迟。” 闻言敖闰不做挽留,只让陶潜快些炼剑。 陶潜辞別敖闰,收了翡翠珊瑚、天蚕丝、蟠桃雷木等物,便自龙宫正门出来。那虾兵蟹將依旧列队相送,直送到宫门外百丈方止。 陶潜一路向上,踏碎石而行,海水自分左右,头顶鱼虾避道,不过半个时辰,破水而出,浑身滴水不沾。 他立於海面之上,袖袍一展,足下便生出一朵庆云来,托著他往东南方向飘然而去。 如今虽材料一应俱全,却还缺了几样东西,乃是天时、地利、人和。 法剑者,斩妖之器,辟邪之宝,须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方可起炉开锤。 天时不对,炉火不纯;地利不合,剑胎不稳;人心不诚,灵韵不入。三者缺一,便是有天大的材料,也只炼得出一根烧火棍来。 第62章 老君赐火 陶潜驾云飞了三日,寻了一处清幽所在。 乃是一座无名荒山,不高不矮,山腰处有一块方圆数丈的平整石台,石台三面环壁,一面临崖,崖下是千丈深涧,涧中白雾翻腾,终年不散。 陶潜落下云头,见此地钟灵毓秀,便知是个炼宝的绝佳之地。 当即放下桃木拐杖,袖中一翻,取出诸般材料,將其摆在石台之上,排列齐整。 隨后他便在石台正中垒起一座简易铸剑炉来。那炉子不大,以山石叠成,形如鼎,三足两耳。 炉膛中填了精炭,炉口朝天,炉身以硃砂画了八卦纹路並诸般禁制符籙,虽粗陋,却隱隱有法阵之韵。 炉旁另设一座三尺来高的小神坛。 坛上铺了一方黄綾,供了一块牌位。 上书“太清道德天尊”六个朱字。 老君乃万法之宗,凡练法剑者,皆须其授权方可得其正统性。 牌位前放置一只小香炉,又以五只青瓷碟分盛香、花、灯、水、果五供,摆得整整齐齐。 一切布置停当,陶潜便盘膝坐於石台之上,闭目调息,静候吉时。 他掐指一算,七月庚申日,乃是金气最旺之时。庚者,天干属金;申者,地支亦属金。金生於庚,旺於申,庚申日开炉铸剑,正应了以金锻金、刚极生锋之理。 若在此日起火,锻出的剑胎便能天然蕴一股金锐之气,剑成之后斩妖辟邪,事半功倍。 且说陶潜在那荒山之上打坐了数日,每日以清泉果品充飢,不食烟火,静心养气。 到了七月庚申日,天色未明,东方尚有几点残星掛在天际。 陶潜睁开双目。 但见那残星渐隱,一线鱼肚白自天边铺展开来,晨风清冽,松涛如潮。 陶潜便知时辰到了,整了整道袍衣冠,將头上那顶破旧道冠扶正了,又將袍角掖好,不使散乱,他虽是个不拘小节的散仙,可在神坛之前,却半分不敢含糊。 他上前三步,立於神坛之前,先以清水净了手面,又取了三炷松柏心香,在豆油灯盏上引燃。 三缕青烟裊裊升起,在晨风中盘旋不散,好似三条细蛇游弋。 陶潜双手持香,面朝神坛,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额头触石之声,在寂静的山间分外清晰。 叩拜毕,將三炷香端端正正插入香炉之中。 隨后自袖中取出一卷青纸来。这青纸非是凡物,乃是以青竹皮浆製成,纸面泛著隱隱的碧光。陶潜又取了一管硃砂笔,蘸了硃砂,在那青纸之上一笔一划写將起来。 所写者,乃是一道“表文”。 但凡修道之人,有大事起手之前,皆需上表达天。 这表文好比人间臣子上呈天子的奏章,將所行之事、所用之物、所求之愿一一具陈,焚化之后,化作青烟直上九霄,过了南天门,入了灵霄殿,递到那值日功曹手中,再转呈各司分派。 陶潜笔走龙蛇,片刻便成。只见那表文上写道: “南瞻部洲吴国枯骨岭太乙散仙陶潜,道號云笈,谨以青纸朱书,上达三十三天。兹有弟子自证地仙果位以来,苦无法器傍身。今择庚申良辰,起炉铸剑,所用五金之精、金刚砂、万年桃木、翡翠珊瑚、天蚕丝五物,合地仙真火炼化四十九日,以成斩妖法剑一口。恭请太清道德天尊鑑察,祈赐炉火通明,剑胎无瑕。弟子陶潜百拜上言。” 写罢,將硃砂笔搁下,双手捧起那捲青纸表文,在灯盏之上引燃。 但见那青纸著火之后,火焰不是寻常的红黄之色,而是泛著淡淡碧光,好似翡翠燃烧一般。 青烟直直升起,不偏不倚,不散不乱,如一条碧线般径直往天上去了。 正是那:一炷心香通上界,三跪九叩达天庭。 表文化烟而去,不消半盏茶功夫,那碧色烟柱便穿了云层,直上九霄,过了南天门,入了灵霄宝殿值日功曹处。 功曹接了表文,一看署名,不敢怠慢,忙转呈三十三天之上。 却说那三十三天离恨天上,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端坐八卦炉前。那八卦炉日夜不熄,炉中六丁神火翻滚,炼著一炉九转金丹。 值日仙童將那捲青纸表文呈上,老君接过,眯著眼瞧了一遍,捋须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將表文往袖中一揣,只道一声“可”字。 隨后又有声响起: “真火炼製,终究落了下层,罢了,我且助你一助。” 但见老君伸出枯瘦二指,往那炉口中轻轻一探,便从那滚滚炉火之中,挑出一缕火苗来。 那火苗不过寸许长短,色呈青碧,形如蛇信,却热气逼人,照得满殿通明。正是那八卦炉中镇炉之宝,六丁神火! 老君將那缕神火托在指尖,往下界一弹。但见一道青光破开兜率宫顶,穿南天门,裂云层,好似一颗碧色流星,直坠凡间而去。 老君拂了拂袖,又回去炼丹去了。 且说陶潜在那荒山石台之上,焚罢表文,正欲起身开炉。忽听半空中“嗤”的一声尖响,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一点碧光,裹著滚滚热浪,直衝面门坠下! 陶潜双袖一展,將那缕神火稳稳接住。入手之际,掌心灼热如握骄阳,那火苗在他掌中跳跃翻腾,光华大盛,將石台方圆数丈照得通亮。 他低头细看,见那火焰青碧中透著金光,不烧草木,不伤肌肤,却自有一股浩荡威势,非凡火可比。 陶潜心头微震,当即跪地朝天叩了三叩,恭声道:“弟子陶潜,叩谢道祖赐火之恩!” 说罢起身,不再迟疑,將那缕六丁神火往铸剑炉膛中一送。 轰! 炉中精炭登时尽化灰烬,六丁神火鳩占鹊巢,独据炉膛,青碧火舌卷出炉口三尺来高,热浪翻涌。 陶潜便將那五金之精率先投入炉中。 …… 却说那西海龙宫中,敖闰送走陶潜之后,心中记掛那收徒之事,隔三差五便命夜叉上岸去打探消息。这一日,巡海夜叉回报,说在南边荒山之上发现那道人正在铸剑。 敖闰心中好奇,道:“走,去瞧瞧。” 遂点了龟丞相併两名虾將,驾水遁出海,循著夜叉所报方位,一路寻来。 到了那荒山之下,不敢惊扰,只隱於云中远望。 但见那山腰石台之上,一座三足石炉正火光冲天。炉中那火焰却非寻常炭火之色,乃是青碧透金,灿若琉璃,光焰所及,石台上的岩石都隱隱发红。 敖闰只看了一眼,当场呆住,一把攥住龟丞相胳膊,惊道: “那、那炉中烧的可是六丁神火!” 龟丞相老眼昏花,眯著眼辨了半晌,也是倒抽一口凉气:“不会错!三界之中,唯有太上老君八卦炉中方有此火!这……” 敖闰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老龙我只当他是个寻常地仙……他怎有老君的六丁神火?莫非……此人与道祖有渊源不成?” 龟丞相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大王,先前观音大士亲来招揽,他拒了菩萨果位面不改色;如今又得太清老君赐火炼剑……这位陶真人的根脚,怕是深不可测吶。” 敖闰的龙鬚抖了两抖,半晌方憋出一句:“回宫!回宫!赶紧把要送去学道的后辈挑好了!供上仙挑选。” (作者言:问一下,你们是希望主角是菩提祖师,还是不是,我前面有一个情节没有处理好,因为前面是没有想走菩提祖师路线的,所以让猴子走了,但是现在写著写著就好像圆回来,所以想问一下你们怎么选的,如果走菩提祖师路线的话,原来方寸山的祖师就消失了,我会把猴哥在写回来,不走菩提祖师路线的话,猴哥就没有了,去灵台方寸山拜师去了。) 第63章 小白龙 有了六丁神火在炉,那五金之精不过三日便化为铁水,金光灿灿,流转不息。陶潜以地仙真气引导火候,文武相济,日夜不輟。 第七日,投金刚砂入炉,与五金铁水相融。 第十四日,剑胎初成。陶潜以铁钳自炉中夹出,但见那剑胎长三尺七寸,通体暗金,隱有碧纹游走,乃是六丁神火烙下的火纹。 隨后便是淬锋、嵌鞘、缠柄诸般工序。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陶潜在那石台之上端坐四十九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一身道袍早被炉火烤得焦黄,鬚髮之上落满石粉,好似个泥塑木雕。 到了第四十九日夜半子时。 天无片云,星斗满天。 陶潜双目猛然睁开,精光四射!他起身上前,双手探入炉中,六丁神火竟自行退避两旁,让出一条通路来。 陶潜一把握住炉中法剑,猛然拔出! 錚! 一声剑鸣,响彻九天! 那剑鸣不似金铁之声,倒似龙吟虎啸,又如凤鸣九霄,震得满山松涛齐应,崖下深涧白雾尽散! 但见那法剑出炉之际,剑身之上七彩华光大作!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交织流转,將那暗沉沉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柱七彩虹光,直破云霄,方圆百里之內皆可望见。 正是那: 炉开七色冲牛斗,剑成一啸裂乾坤。 四十九日神火炼,三尺秋霜斩鬼神。 陶潜將那法剑横於身前细观。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如秋水澄明,隱隱有七彩流光在锋刃之间游走,好似活物一般。 陶潜將剑入鞘,七彩华光顿收,那法剑登时便如一柄寻常长剑,古朴无华。可一旦出鞘,便是七彩临世,妖邪辟易。 他拄著桃木拐杖,另一手持剑,在山巔立了片刻,忽的笑了一声。 隨后收剑入袖,將石台上炉灶神坛一一拆了,清扫乾净,不留痕跡。又朝天叩了三首,谢过道祖赐火之恩。 诸事既毕,庆云生於足下,陶潜飘然而去。 径直投西海而去。行至海面,念个避水诀,分开波浪,不多时便到了水晶宫前。 那巡海夜叉早早望见,连滚带爬便奔进殿去通报。 敖闰闻报陶潜再至,哪敢怠慢,亲自迎出殿门,笑得龙鬚直颤:“上仙来得好快!剑可成了?” 陶潜拍了拍袖中法剑,笑道:“托龙王洪福,已然炼成。” 敖闰大喜,一面引他入殿落座,一面回头冲龟丞相喝道:“快!把我那四个儿子都叫出来!” 龟丞相领命而去。不多时,殿门处脚步声响,三个少年龙子鱼贯而入。 当先一个身量最高,龙角初显,面容沉稳,乃是长子敖摩昂;其后一个生得白净文弱,眉目清秀,是次子敖荣;最末一个年岁最幼,虎头虎脑,左顾右盼,乃是四子敖望。 三子上前,齐齐朝陶潜行礼:“见过上仙。” 敖闰在旁数了数,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怎的只有三个?老三呢?” 龟丞相缩了缩脖子,硬著头皮上前稟道:“回大王,三太子殿下……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敖闰眉头一竖,“他去了何处!” 龟丞相吞了口唾沫,低声道:“三太子前日听巡海夜叉说碧波潭外的黑礁峡有妖物作乱,吞了过往鱼民数十,便……便提了双剑出宫降妖去了。” 砰! 敖闰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震得两旁虾兵齐齐一哆嗦。 “我三令五申叫他待在宫中不许乱走!你们是怎么看管的!” 龟丞相苦著一张老脸,叫屈道:“大王,三太子武艺了得,我等拦不住啊!那日他一剑劈开宫门侧锁便走了,守门的蟹將拦了一下,被他一脚踹进了珊瑚丛里……” 敖闰气得龙鬚乱颤,半晌方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个顽劣孽障,性子不改,早晚要闯出大祸来!也是他没这个福分。” 说罢转向陶潜,面带歉意拱手道:“上仙见笑了,小龙管教无方。这三个孩儿便在此处,上仙儘管挑选。” 陶潜也不多言,拄著拐杖缓步上前,在三位龙子面前走了一遭。 只扫了一眼,便知三人根器如何。 陶潜点头笑道:“大公子根器不错,筋骨扎实,灵台清明,是块好坯子。便收他罢。” 敖摩昂闻言一喜,当即跪下叩首:“弟子敖摩昂,拜见师父!” 敖闰也是满面红光,连声道好。 陶潜扶起敖摩昂,又回身对敖闰道:“贫道挑一个便够了,剩下那个名额,龙王自己推荐一个给贫道就好。你最知自家儿郎秉性,比贫道看得准。” 敖闰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上仙慧眼如炬,小龙哪敢僭越。” 陶潜笑著摆手:“但说无妨,你是他们的父亲,父亲举荐儿子天经地义。” 敖闰犹豫了一瞬,目光便落在了次子敖荣身上。这孩子虽文弱了些,性子却沉稳温顺,不似老三那般…… 他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一声暴喝: “兀那道人!你这廝好生偏心,我父王膝下四子,如今都未到齐,你怎的便开始收徒!我非是有心迟到,乃是外出降妖去了!”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一个却是一个双手持剑的青年龙子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剑身上犹带著未乾的妖血,腥气扑面。肩甲碎了半边,臂上一道伤口血跡斑斑,显是方才恶战过来,连伤都不曾包扎便径直杀进殿中。 正是西海三太子敖烈。 “孽障!”敖闰腾地站起,龙目圆睁,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上仙面前如此无礼,还不给我跪下!” 敖烈將双剑往地上一拄,仰头冷哼一声:“父王说要我等候挑选,却连个时辰都不告知!我前脚出宫降妖,后脚便开始收徒,倒是我降妖救人有过错不成?” “你个混帐东西!” 敖闰气得麵皮发紫,龙鬚根根竖起,正要发作,却被陶潜上前一步,给拦下了,笑道: “龙王莫要动怒,三太子此乃为民除害,功德无量的事,自当嘉奖才是,哪有怪罪的道理。” 第64章 心猿意马 见那道人竟然为自己说话,敖烈心中对其顿时大为改观。 可仍是冷哼道:“你那道人莫要以为说几句好话我便会服你,我看你年老力衰,也未必有甚本事。” 敖闰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有陶潜及时拦著,恐怕已经冲了过,將其暴打一顿。 陶潜闻言也不恼,只是笑道:“我观三太子面貌根骨,皆是不凡,龙族之中,难得的上乘之选,此番降妖恐怕也是打了胜仗,想来也有广大神通。” “那是,那是。”听闻陶潜的吹捧,敖烈鼻子不由得翘起了几分,顿觉眼前这个老道倒是有几分顺眼了。然而陶潜接下来的话却顿时气得他三尸神跳。 却见陶潜再次笑道:“不过贫道观三太子双目含火,气躁而意浮,此乃“意马未收”之相,修道之人当知心猿纵跳,意马奔驰,若不早加羈勒,恐有杀身之祸。三太子可否隨贫道一同修行,驯服这匹意马?” 敖烈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道人,你说了一堆玄乎话,我半个字也听不懂。什么心猿意马,什么杀身之祸,不过是些骗人的把戏,也敢哄骗於我!” 他將左手剑尖往前一指,直指陶潜,语气倨傲:“想收我敖烈为徒也不是不行,你若打得贏我,我便认你这个师父!打不贏,趁早回你那枯骨岭种树去!” “放肆!” 敖闰一掌拍碎了龙椅扶手,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字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上仙乃是久修得道的地仙!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叫囂,速来认错。” “龙王。” 陶潜再次出手阻拦,只道: “三太子所言非虚,贫道自修行以来,確实没甚么本事,只是昨日恰好练了一口法剑,不知三太子可否领教领教,若能躲得过贫道法剑,贫道就此离去,如何?” 那三太子闻此言,顿觉陶潜无有甚本事,挺起胸膛,傲然道:“有何不可?莫说一口剑,就是十口百口你休想奈何得了我!” 话音刚落,却见陶潜袖袍一翻,探手入袖,一把握住剑柄。 錚! 法剑出鞘! 七彩华光轰然绽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交织流转,照得满殿虾兵蟹將睁不开眼,连那珊瑚柱上镶嵌的夜明珠都黯然失色! 敖烈瞳孔骤缩。 陶潜只將法剑往前一拋,口中轻吐一字: “去。” 那法剑离手便化作一道七彩虹光,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直朝敖烈面门飞去! 敖烈大骇,本能地双剑交叉,往前一架。 叮! 左手剑与法剑锋刃方一交接,便如朽木遇快刀。那柄宝剑从剑尖到剑格,一分为二,断口处平整如镜,赤红熔光犹在断面上一闪而灭。 半截剑身翻滚著飞出去,钉在殿柱上,嗡嗡直颤。 敖烈大惊,右手剑连忙补上,堪堪挡在胸前。 又是一声脆响,右手剑自中段而断,碎成两截! 七彩法剑余势不减,剑尖堪堪停在敖烈咽喉之前三寸处,嗡鸣不绝,七色光华映得他面色忽青忽白。 敖烈手中只剩两截断柄,虎口发麻,冷汗顺著脸颊滴落,喉结微微滚动,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了一下,周身哪块就被这法剑给削掉了。 他手中那两柄宝剑可不是什么凡间武器,乃是用玄铁打造的法宝,居然这么容易就被削断,此剑必定大有来头。 陶潜笑呵呵地伸出一手,那法剑便如灵蛇归穴,倏地倒飞回来,稳稳落入掌中,七彩华光敛去,归於古朴。 他將剑收入袖中,重新拄起桃木拐杖,笑道: “三太子,贫道这口法剑可还行否?” 敖烈咬了咬牙,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方將断柄狠狠摜在地上,梗著脖子喝道:“你那道人不过仗著法宝锋利罢了!若无此剑,赤手空拳,你断然不是我的对手!一个只会用法宝唬人的老头,又能教我什么本事!” 敖闰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喝骂,却见陶潜抬手拦住,笑呵呵道:“三太子说得在理。那便再比一场如何?” 敖烈双目一亮,精神大振,挺起胸膛道:“当真?” “自是当真。” “好!”敖烈將碎剑一踢,攥起双拳,龙鳞隱现於臂,浑身煞气翻涌,“这回你休要再用那口妖剑!” “你说不用那便不用。”陶潜笑道,左手桃木拐杖往身前一横。 眾人只见那拐杖忽地一颤,木纹翻卷,枝节缩合,眨眼间便化作一柄白玉拂尘,丝丝银缕垂落,清光流转。 陶潜持拂尘朝敖烈遥遥一甩。 嗡! 拂尘银丝绽开,五道神光轰然迸射而出!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交织如匹练,铺天盖地朝敖烈罩来! 敖烈面色大变。 他一声龙吟,周身龙鳞暴涨,化作一条三丈白龙,五爪如鉤,劈头便朝那五色神光抓去! 龙爪入光,好似抓入流水之中,空空荡荡,一丝著力处也无! “什么!” 他爪中无物,而那余下四道神光已自左右上下合围过来,好似收网一般! 敖烈心头巨震,暗道:这道人神通当真了得!硬拼不行,且让我避了此光,近身与他搏斗,量他一把老骨头,拳脚上断然不是我的对手! 念头一转,白龙身躯猛地一缩,倏地掉头,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朝殿外窜去! 五色神光果然紧追不捨,如五条蟒蛇衔尾而来。 敖烈在殿中左衝右突,龙尾扫倒两排虾兵,撞翻三只珊瑚灯柱,那五色光紧咬不放,眼见便要將他兜住。 忽地,他猛然一个急转! 白龙身形几乎折成两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陡然迴旋,硬生生甩脱了五色神光的包围圈! 五道光华扑了个空,尚在调转方向之际,敖烈已化回人形,双拳裹著龙力,直朝陶潜面门轰来! “兀那道人!你那神光已被我甩脱,我看你还有何本事降我!我也不要你性命,且吃我一拳!” 拳风呼啸,带著腥风,眼看便要砸在陶潜胸口。 陶潜面不改色,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五色神光陡然迴转! 比方才更快!比方才更猛! 青黄赤白黑五道光华好似五条锁链,自四面八方同时收拢,將敖烈兜头罩下! 敖烈拳头堪堪递出三分,便觉周身一紧。他欲再化龙形遁走,却发现五色神光已將他层层裹住,如蚕作茧,越挣越紧! 龙力催到极处,那神光纹丝不动。 他咬牙运起浑身法力,鳞甲暴涨,白光大作,无用! 五色神光將他裹得结结实实,好似个粽子一般,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陶潜拄著拂尘,仰头望著被五色神光吊在半空中的敖烈,笑呵呵问道: “三太子,可还有何本事?” (想了一下,还是按原大纲走旁门祖师的路子吧,很多书友都提了意见,確实,如果是菩提祖师路线的话还是缺了铺垫,菩提祖师好像是儒释道三修,如果写菩提祖师的话就还需要继续铺垫,但是时间不够了,主角要化名鬼谷子了,只能放弃。) 第65章 愿领祖师法剑,前去斩妖! 敖烈被五色神光吊在半空,好似醃肉掛在樑上,挣也挣不脱,动也动不得。 偏那龙性刚烈,越缚越怒,麵皮涨得通红,梗著脖子嚷道: “你这道人有种放了我!拼武力!拳对拳,掌对掌,不许用神通,不许使法宝,赤手空拳打一场,方算真本事!你那五色光、七彩剑,说白了不过是倚仗神通法器取胜罢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陶潜闻言,笑出声道: “三太子此言差矣。神通者,修行所得,乃自身之力,如何不算本事?莫非你那龙力不是天生的?你那化龙之法不是本事? 贫道武艺確实平常,可你武艺再高,也近不了贫道的身,方才那一拳,可曾挨著贫道半根衣角?近不了身的武艺,与花拳绣腿何异?” 一席话说得敖烈面色青白交替,张嘴欲辩,却发觉竟无一字可驳。 法宝,他还可说是借的外物,神通却是自己確確实实修出来的。 他咬著牙,梗了半晌脖子,终是长出一口气,低下了头。 “罢了!我敖烈说话算数。你既胜了我,我便拜你为师!” 也不等陶潜拒绝,这时旁边的敖闰眼睛一转,暗道敖烈性子不行,待在龙宫日后恐生祸端,不如交与这上仙,让其严加管教,这道人收了自己这多东西,断然不会推辞,当即便道: “上仙方才让小龙自选一人,不知就敖烈可好,他性子顽劣,留在龙宫突生祸端,交由上仙管教,我也可放心。” 陶潜闻言,不好拒绝,到底是收了龙宫多般好处,况且敖烈本性不坏,只是意马难驯,日后闯出大祸,也得了观音菩萨相救,还將其点化白马,助其驯服意马,一路西行,可见福源不浅。 当即拂尘一收,五色神光尽散。 敖烈自半空中落下,双膝跪地,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闷声道:“弟子敖烈,拜见师父。” 陶潜扶起敖烈,又与敖摩昂一併受了礼,便辞別敖闰。拂尘轻摆,足下庆云升起,託了三人自水晶宫中拔起,破海而出,逕往东南方飘然而去。 敖烈头一遭驾旁人的云,心中极不自在,左瞧右望,也不说话。敖摩昂性子沉稳,端端正正立在一旁。一路无话,庆云如箭,不过半日功夫,枯骨岭已在眼前。 云头方落,岭上松林间便奔出十数个弟子来,打头的是王不二,身后跟著一群道童,齐齐跪倒行礼:“恭迎祖师回山!” 陶潜笑著点头,正要开口,却见王不二面带急色,三步並作两步抢到近前,拱手便道: “祖师!出事了!您座下那头驴妖,趁您不在,偷了四劫沉仙阵的四面法幡,连夜逃下山去了!” 陶潜闻言早有所料,也不惊讶。 敖烈耳朵一竖,闻“妖”字便似闻见了血腥的猎犬,双目精光暴射,当即喝道:“什么妖?往哪里逃了?我去降它!” 王不二不知此人是谁,但见他站於祖师一边,便知是自己人,只摇头苦道:“不知去向。那怪十分狡猾,等我等修习法术时逃的,全无踪跡可寻。” 陶潜拄著桃木拐杖,缓缓道:“此事我早已知晓,不必慌张。那驴怪原是黑沙山的妖王,本名驴大王,十几年前贫道在岭中炼宝时,法宝异象惊动了他,他便孤身前来夺宝。被贫道降服,关了他五年,放出来后本想用它做个赶路的脚力,哪曾想这廝仍不思悔改,竟又顺了法宝跑了。” 敖烈双拳一攥,激动道:“师父只管说他在何处,我去將他拿回来!” 陶潜摆了摆手:“他既畏惧贫道,断不敢再回黑沙山旧巢。贫道与四幡有感应,此刻那怪往南去了,已在数千里之外。” 他掐指一算,片刻后点了点头,“嗯,一座叫黄龙山的山头,他躲在那里。” 敖烈二话不说,脚下一蹬,腾身便起!庆云乍生,直要衝天而去,眾弟子见这一幕无不大惊,腾云驾雾他们可只从祖师这里见过,他们这些修习旁门的却是不会。 陶潜拐杖往上一挑,鉤住敖烈后领,轻轻一拽,便將他从半空中拎了回来,落在地上打了个踉蹌。 “不要你去。” 敖烈一愣:“为何?” 陶潜不答他,只是转身望向岭上眾弟子,忽的道: “那驴怪盗走四面法幡,乃是我枯骨岭的家事。尔等隨贫道修行日久,也该下山歷练歷练了。” “你们之中,可有谁愿往黄龙山走一遭,替贫道將那驴怪斩了並將四面法幡取拿回来?” 眾弟子闻言,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吭声。 那驴大王是什么角色?修行数百年的老妖,当年祖师亲自出手方才降伏,他们这些个才入门几年的毛头小子,过去岂不是送菜上门、自投罗网? 別说斩妖,怕是连那驴怪一声嘶吼都扛不住,便要嚇得魂飞魄散。 敖烈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一群废物!连个驴妖都不敢打,修的什么道?” 敖摩昂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敖烈甩开兄长的手,梗著脖子哼了一声,却到底没再开口。 陶潜並不催促,拄著拐杖立在松风之中,扫了眾弟子一圈。 那王不二低了头,身后一眾道童更是恨不能將脑袋埋进地里去。山风过处,松涛阵阵,满场寂然,只闻得几声寒鸦聒噪。 陶潜见状,也不恼,只笑道:“我知你等畏惧,人之常情,不怪你们。那驴怪虽是数百年的修行,但到底是成了气候,贫道这里有法剑一口,出窍御敌,无物不斩。你等之中若有人愿去,可持贫道法剑前往,法剑自会护你周全,斩那驴怪如切瓜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说罢,袖袍一翻,那口法剑便横於掌上,七彩流光隱隱一闪,虽未出鞘,已有一股凛然锋意激得眾人麵皮发紧。 眾弟子见了此剑,面面相覷,仍是无人作声。 法剑虽利,可那是去斩妖啊! 黄龙山路途遥远,山中情形不明,万一那驴怪还有帮手,万一途中再遇別的凶险,这条命可只有一条。 祖师说不丟命,可未必便真不丟命。刀剑无眼,妖怪无情,谁敢拿性命去赌一个“未必”? 松林中静得落针可闻。 陶潜將法剑缓缓收回袖中,面上笑意不减,却微微嘆了一口气。他也不怪罪,只是点了点头,道:“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此事…” 他话未说完,正要转头吩咐敖烈走一趟,忽听人群最末处一声粗嗓门炸响: “弟子刘大牛,愿领祖师法剑,前去斩妖!” 第66章 请祖师指点迷津 “好好好,此番你持我法剑前去,那怪不足为惧。” 陶潜闻言,连道三个“好”字,面上笑意大盛,当即从袖中取出那口法剑,七彩华光一闪,稳稳递到刘大牛手中。 “此剑自有灵性,到了黄龙山,你只管放它出去,自会护你周全。那驴怪若是顽抗,此剑斩他如切豆腐,不费吹灰之力。”陶潜拄杖笑道,“回来之后,贫道自有奖赏,去吧。” 刘大牛两手捧著法剑,只觉掌心一阵温热,七色流光隱隱在剑鞘上流转,也不多言,咚咚磕了两个头,翻身便走。 这一幕落在旁边眾弟子眼中,个个神色各异。 闻祖师有奖赏皆羡慕不已,却又不敢除妖。 陶潜扫了眾人一眼,笑道:“都散了吧。” 眾弟子如蒙大赦,稀稀拉拉散去,转眼间松林前便空了大半,唯独王不二磨磨蹭蹭站在原地,脚步挪了两挪,始终没走。 陶潜见状,笑问:“你可是有事?” 王不二上前一步,拱手道:“祖师,弟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陶潜笑道:“但说无妨。” 王不二顿了顿,咬了咬牙,开口道:“祖师当日曾言,那书阁一楼千余卷竹简之中,藏了一桩长生机缘,叫弟子等自行寻访。可弟子与诸位师兄弟日也翻,夜也翻,那些竹简都快被摩挲出包浆来了,也未见半点端倪。还请祖师指点迷津。” 陶潜只是笑道:“我有一首偈子,若能参透,便知机缘所在。” 只见他道: “踏破芒鞋无觅处,谁知尽在画堂前。 金乌日度门中槛,玉兔时窥座上篇。 有路不须云外觅,无心何必海中研。 诸生若问长生秘,且看寻常照面天。” 一首偈子说完,陶潜也不再开口。 王不二站在原地,反覆將这几句在心里滚了两滚,只是皱起眉头。 “踏破芒鞋……画堂……照面天……”他喃喃低语,越想越觉得似乎要摸到什么,那感觉好比隔著一层窗纸,偏生捅不破,正要张嘴再问。 陶潜袖袍轻轻一挥。 王不二只觉脚下一空,眼前风景一转,再定睛看时,人已端端正正站在了自己屋里,门还关得严严实实。 他对著那扇木门怔了半晌,嘆了口气,低头坐下,將那八句话又默默念了一遍,还是一头雾水。 陶潜领著两个龙子穿过松林,沿山道往上行了百余步,在一片空地前站住了脚。空地上杂草丛生,乱石横陈,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敖烈左右一望,皱眉道:“师父,我们住哪儿?” 陶潜拄著拐杖往空地一指,笑道:“贫道这枯骨岭地方虽大,房舍却少,住的地方都分给了先前的弟子。你二人既有法力傍身,便各自寻个位置,盖一间屋子出来。盖好之后,到后山来寻我,我传你们大法。” 说罢,祖师转身便走,拐杖篤篤敲著石板路,头也不回。 两人都是身怀法力的,不需半个时辰便能完工。 敖烈速度更快,不要半个时辰,一刻钟便已完工,隨后便是催敖摩昂快些。 等敖摩昂收了尾,兄弟二人便一同往后山行去。 转过两道山弯,穿过一片竹林,便见后山一块青石崖壁之下,陶潜早已盘膝端坐,桃木拐杖横於膝上,好似等了许久。 敖烈欣喜道:“师父我们已经堆好房屋。” 陶潜笑而不答,只招手叫二人近前。 敖摩昂、敖烈齐齐跪下,恭候师父训示。 陶潜目光先落在敖摩昂身上,端详片刻,点头道:“摩昂,我观你五眾將服,心猿已定,意马已收,识神不乱,性海澄明。你这般根器,假以时日,必能修成真仙。” 敖摩昂伏地道:“弟子愚钝,全凭师父教诲。” 陶潜伸手將他扶起,正色道:“今日我传你一个金丹法门。此法以採药,固体,炼药,成丹四步,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可证地仙果位。倘若日后天庭降旨招你,凭此根基,证那天仙之位亦非难事。” 敖摩昂双目微亮,再拜叩首。 陶潜又道:“光有金丹还不够。你既拜入我门下,少不得要降妖伏魔。我再教你两桩神通其一,三头八臂;其二,纵地金光。 三头八臂者,一身化三首,两臂生六臂,持八般兵器,纵横无敌。纵地金光者,金光缠身,一息千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至。这两桩神通学成之后,寻常妖魔见了你,便要绕道走。” 敖摩昂喜不自胜,连连叩首。 一旁的敖烈早听得心头火热,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再也按捺不住,抢上前一步,急嚷道:“师父!我呢?我呢!我学什么?” 陶潜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 “对!我!”敖烈挺起胸膛,“师父方才说的什么金丹法门、三头八臂、纵地金光,我都要学!” 陶潜却只是摇头嘆气道:“我见你意马难驯,性如烈火,心浮气躁。这般心性,传你大法,则只会徒生事端。须得先磨一磨你的性子。” 敖烈急道:“怎么磨?我性子好著呢,何须打磨!” 陶潜拄杖站起,不答,只道:“方才你盖房子,贫道瞧了一眼。盖得倒是快,可却不稳,风一吹就倒,你且再去盖一遍。” 敖烈不服气道:“师父吹牛,你又没瞧见,怎知我盖的一吹就倒?我搬的都是实心山石,一块足有百斤,垒得严严实实,风吹不倒,雨打不塌!” 陶潜不说话,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水葫芦来。那葫芦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枣红,塞著一枚木塞。他拔了塞子,將葫芦口朝下一倾。 一股清水自葫芦中淌出,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一洼浅浅的水潭,不过铜盆大小。 敖烈正要问这是作甚,低头一看,登时面色一僵。 那水洼清澈如镜,可映出来的却不是天光云影,而是一座石屋正是他方才亲手垒起的那间。 只见水面之中,那石屋墙体歪歪斜斜,石块之间缝隙大得能伸进拳头。 一阵山风过处,墙角率先鬆动,一块石头滑落,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好似推了骨牌一般,哗啦啦一阵乱响,整座石屋轰然垮塌,碎石滚了一地,扬起漫天灰尘。 第67章 封法力 敖烈瞪著那水洼中的残垣碎石,麵皮抽了两抽,心中兀自不服,暗道:这老头定是使了什么障眼法来誆我!那些石头一块便有百来斤,便是山中老虎来撞也撞不倒,哪有风吹便塌的道理? 当即梗著脖子道:“师父休要哄我!这水里映的未必是真,我倒要亲眼去瞧瞧!” 说罢也不等陶潜答话,脚下一蹬,转身便朝前山跑去。陶潜也不阻拦,好似早料到一般。 敖烈去后,敖摩昂犹跪在原处,迟疑片刻,拱手道:“师父,弟子斗胆问一句。那石屋……可是师父出手推倒的?” 陶潜转头看他,目中微露讚许之色。 敖摩昂又道:“我那弟弟虽是个急性子,却也不是全无分寸之人。他力气极大,垒石搭屋虽说粗糙了些,百斤山石垒成的墙,断不至於风一吹便倒。弟子愚见,怕是师父暗中动了手脚。” 陶潜哈哈一笑,拄杖道:“你倒是个通透的。不错,那石屋是贫道推倒的。” 敖摩昂微微一怔,便道:“师父既是有意考较弟弟,弟子不敢多言。只是弟弟性烈如火,只怕他知晓后反倒更加牴触。” 陶潜收了笑意,面上神色一正,缓缓道:“摩昂,你可知贫道为何非要磨他的性子?” 敖摩昂摇头。 陶潜嘆了口气道:“贫道观你弟弟面相根骨,也是上乘之选。可他双目含火,气躁意浮,此乃意马未收之相。 意马者,心念之中躁动不安的一股蛮力,若不趁早驯服,日后入了大道,法力愈高,这股蛮力便愈发难制。轻则行差踏错,重则……必犯杀劫。” 敖摩昂闻“杀劫”二字,面色骤变,连忙伏地叩首:“弟子愚钝!还请师父费心调教弟弟!弟子在此谢过师父大恩!” 陶潜將他扶起,笑道:“你放心便是。贫道磨他性子,正是要他驯服意马,躲过此劫。你不必管,也不要帮他说项,越帮越坏。” 敖摩昂连连点头称是。 且不说师徒二人在后山如何言语。单表那敖烈一路风风火火奔回前山空地,远远便望见了自己方才盖的那间石屋。 果是塌了。 碎石满地,灰尘犹未散尽,连那块他特意选来作门楣的大青石也裂成了两半,歪在草丛中。 敖烈站在废墟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道这道人莫不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竟真的塌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闷了半晌,咬牙道:“罢了!塌便塌了,我重新盖一个更结实的便是!” 当即擼起袖子,运起龙力,满山拣选更大更方正的石块,足足忙了半个时辰,一间新石屋拔地而起,比先前那间大了一圈,墙体也厚实了许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敖烈用拳头擂了擂墙壁,咚咚作响,纹丝不动。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大步流星便往后山走去。 “师父!”敖烈人未到声先至,嗓门大得震得竹叶簌簌直落,“您老人家说得不错,先前那个確实塌了!不过我已重新盖了一间,用了更大的石头,缝也糊了泥,这回任凭什么风来,也断然吹不倒了!” 陶潜也不起身,只拄著拐杖笑了笑,拿拐杖朝地上那洼水潭一指:“是吗,那你且再看看。” 敖烈低头往水潭中一瞧。 水面清澈,映出那间新石屋墙角处已然有一道裂纹蜿蜒而开,紧接著泥灰剥落,石块鬆动。 哗啦一声,又塌了。 依旧塌得乾乾净净。 敖烈瞪大双目,愣在原地,半晌方才回过味来,好似明白了什么,面色涨红,一跺脚,指著陶潜嚷道: “师父你耍我!” 他双拳一攥,梗著脖子道:“分明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脚!我那石屋垒得稳稳噹噹,一拳擂上去纹丝不动,怎的在你这水里便又塌了?你不传我法,偏拿这等鬼把戏来捉弄人!” 陶潜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是贫道推倒的。” 敖烈一噎,没想到这老头竟认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陶潜又道:“贫道推倒你的石屋,非是为了捉弄你,而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根基不牢,筑得再高也是枉然。你心中那匹意马一日不驯,贫道便一日不传你大法。” 他站起身来,拄杖上前一步,目光平和地望著敖烈:“贫道如今要封你法力。你只以凡人之躯,用双手搬石垒屋,一遍塌了再盖一遍,十遍塌了再盖十遍。 待你何日盖出一间风吹不倒、雨打不塌的石屋来,贫道便解了封禁,传你神通法门。” 敖烈闻言,浑身汗毛倒竖! 封法力? 他暗道:这老头果然是个小心眼!先前在龙宫用五色神光缚了我,好歹还是比试切磋。如今却要封我法力,使我手无缚鸡之力,那我岂不是成了个凡人? 倘若他起了歹心,我连逃都逃不了,更休想回西海龙宫! 罢了罢了!这师不拜也罢!三十六计走为上! 念头电转间,敖烈脚下猛然一蹬,化作一道青光便朝天上窜去! “哪里走。” 陶潜袖袍轻轻一摆,五色神光迸射而出!青黄赤白黑五道光华如五条长蛇,追风逐电,眨眼间便將敖烈兜头罩下,裹了个严严实实。 敖烈才升到半空,便被五色神光拽了回来,悬在离地三尺之处,动弹不得,恰似先前在龙宫一般。 “大哥!大哥救我!”敖烈扭头朝敖摩昂拼命嚷道,“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敖摩昂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张了张嘴,终是嘆了口气,低头不语。 敖烈急火攻心,破口大骂:“好你个敖摩昂!亏你还是我亲大哥!眼睁睁看著外人欺负你弟弟,你倒缩起脖子来了……” 骂声未绝,陶潜已从袖中取出一管毛笔来。 那笔不过尺许长短,竹管紫毫,看著並无出奇之处。 敖烈见了那笔,登时慌了神:“你、你要作甚!” 陶潜不答。 他持笔弯腰,將笔尖在地上泥土中蘸了一蘸,隨后直起身来,朝悬在半空的敖烈额头伸去。 “別碰我!你这老头、你休要……” 敖烈拼命扭头躲闪,奈何五色神光缚得结结实实,连脖子都转不过半寸。 笔尖落额。 陶潜运笔如飞,只一个呼吸之间,一个用泥土写成的“封”字便落在了敖烈额心正中。 金光乍现! 那泥书的“封”字骤然绽出一圈金色华光,光芒没入额骨,直透泥丸宫! 敖烈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好似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訇然落下,將他浑身法力锁得死死的。 龙力、化龙之法、腾云之术,一切神通法力尽皆被那一个“封”字压住,好似千斤巨石盖了井口,半丝也透不出来。 五色神光散去,敖烈一屁股跌坐在地,连站都站不稳当。他慌忙运功,丹田之中空空荡荡,只剩一副凡人躯壳。 第68章 我不干了! 敖烈跌坐在地,慌忙伸手去抹额头上那个“封”字。可那泥书的字跡仿佛长了根,任他如何搓磨,纹丝不动,反倒把额头擦得通红一片。 “快解了!快解了!”敖烈急得跳脚,冲陶潜嚷道,“你这老头忒不讲理!师徒也罢,磨性子也罢,哪有一上来就封人法力的道理!你快给我解了!” 陶潜不语,袖袍往前一挥。 “你且去盖房子去吧,待那房子盖好之日,大概便是功满之时。” 一阵清风捲起,敖烈眼前景物一转,再回过神时,人已端端正正站在前山那片碎石遍地的空地上,四下里唯有山风呜呜作响,哪里还有陶潜的影子。 “老、老头!”敖烈对著空山嚎了一嗓子,回音阵阵,无人应答。 后山竹林之下,敖摩昂见弟弟被一袖打发走了,心中忧虑,上前拱手道:“师父,我弟弟如今成了凡人之躯,他日若遇危险,又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应对?可有解法?” 陶潜笑道:“自然有。你只须去龙宫派个信得过的人跟著他,他日若真遇险,將他额头上那个“封”字抹掉,法力便即刻恢復。” 敖摩昂一怔:“弟子方才瞧得分明,他自己抹了半天也抹不掉……” 陶潜笑道:“他抹不掉,是贫道防著他的。旁人自然抹得掉。若当真遇了危难,伸手一抹便是。” 敖摩昂闻言大喜,伏地叩首:“多谢师父!” 陶潜点了点头,面色一正,道:“起来。贫道今日传你金丹法门与那两桩神通,只演示一遍,你且看仔细了。” 说罢,陶潜先將金丹大道的口诀传授了他。 后又传他两门神通。 只见陶潜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周身忽然金光大盛。 陶潜双臂一展,两肩之上骤然生出两颗头颅来,左首青面,右首赤面,连同本来面目,三头並列;紧接著肋下噼啪作响,六条手臂破空而出,加上原有两臂,共计八臂,各作不同手印,威风赫赫,好似庙中那护法金刚一般! 敖摩昂看得目眩神驰,不敢眨眼。 三头八臂只现了片刻,陶潜便收了法相,復归原形。他脚下一蹬,周身金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嗖地没入虚空,无声无息。眨眼间,那金光已从十丈之外折返,稳稳落在原处,衣袍未动分毫。 纵地金光,一息千里。 陶潜收了法术,对敖摩昂道:“看清了便去自行修炼。学成之后再来寻我。但有两条规矩你须记牢其一,此二法不可外传,哪怕你弟弟来问,也不可说半个字;其二,只可夜间修炼,不可在我门內弟子面前施展。” 敖摩昂奇道:“这是为何?” 陶潜只道:“你是龙族,根骨天成,旁门弟子修一辈子也未必赶得上你一年。而我教你的又是金丹正道,贫道这山中弟子学的皆是旁门法术,你若当眾显法,必生嫉妒,嫉妒生怨,怨生祸端, 莫看我这旁门不是正道便可小覷,其中阴损法术亦多如牛毛,防不胜防,你未修得无漏仙体,免不了要著其中之道。故而让你暗中修行,人不知鬼不觉,方是长久之计。” 敖摩昂背上一寒,连忙再拜:“弟子不敢!弟子谨遵师命!” 陶潜笑了笑,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裊裊散入竹林深处,不见踪影。 此后数日,枯骨岭上倒也平静。 敖摩昂谨遵师命,白日里与眾弟子一同研习竹简道经,入夜便独往后山深谷之中修炼金丹法门与那两桩神通,进境极快。 敖烈却苦不堪言。没了法力,百斤山石搬不动,只得从小石头垒起,东拼西凑,累得满头大汗。 他一边搬石头一边骂骂咧咧,每逢骂到“老头”、“骗子”之类的字眼,不知从何处便飞来一根桃木拐杖,照著他后脑勺便是一记,打得他抱头鼠窜,嗷嗷乱叫。 起初一日挨三四下,后来学了乖,少骂两句,可憋不住了又蹦出一句,拐杖便又到了。如此反覆,后脑勺上的包叠著包,新伤摞著旧伤,好不悽惨。 这一日,敖烈一路小跑窜到后山,满头是汗,嚷道:“师父!盖好了!快把法力还给我!” 陶潜正在崖下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拄杖起身,道:“哦?盖好了?且去瞧瞧。” 二人行至前山空地,陶潜定睛一看,嘴角微微一抽。 只见眼前立著一间……若说是屋子,著实抬举了它。 不过是四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在地上,上头胡乱搭了一层茅草,连墙都没有,风一灌便从这头穿到那头。比之先前用法力垒的石屋,差了何止十倍,简直就是个草窝棚。 敖烈却浑然不觉,挺著胸膛,拍了拍那根最粗的木柱,得意道:“师父你看!这回我用的木头,还绑了藤条,结实得很!快还我法力!” 陶潜也不说话,微微俯身,朝那草棚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也不知是真风还是法力催动,一阵狂风骤起,卷得茅草漫天飞舞,四根木柱歪了三根,剩下一根晃了两晃,啪嗒一声也倒了,草棚连个渣都没剩。 敖烈瞪著满地狼藉,麵皮抽搐了几下,忽然双腿一软,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打起滚来,嚷道:“不干了!不干了!老子不干了!快把法力还我!我不学了!我要回西海!” 他双手捶地,鼓起腮帮子,脑袋扭到一边,活脱脱一个撒泼打滚的孩童。 陶潜也不恼,蹲下身来,拄著拐杖,平声道:“三太子,贫道问你一句话。” 敖烈哼了一声,不理他。 陶潜道:“你今日不肯驯服你心中这匹意马,只当是贫道故意刁难。可你可曾想过,贫道叫你驯服意马,法子不过是盖几间房子,吃些皮肉苦头罢了。” “日后若有他人来驯你这匹意马,恐怕就不是盖房子了。” 敖烈翻了个白眼:“你这老头尽说些哄人的鬼话,意马意马,意马是个甚么东西!小爷是头龙,哪来的甚么意马!” 陶潜只摇头道:“意马非是马也,乃是你那颗妄心,以你这性子,再不加以约束,免不了要做那和尚西行的脚力。” 敖烈嗖地从地上弹起来,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放屁!我乃西海龙王三太子!何人能骑我!何人敢骑我!” 陶潜不答他这句,只是站起身来,望著远山,悠悠道: “贫道的法子虽苦,到底简单。旁人的法子嘛虽说最终也能修成正果,只是那十万八千里的路途,风餐露宿,也磨难重重。” 第69章 祖师,哪一门可得长生? 敖烈不信,正欲出言反驳,却当他回头时陶潜已然消失在原地。 陶潜回了后山,盘膝坐於崖下,掐指一算,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那刘大牛已至黄龙山地界,法剑有灵,此行无碍。倒是该给这满山弟子开一堂法课了,竹简翻了数个月,也不知悟了几成。” 他正要起身,忽闻一阵娇弱的哭声自前山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你这大汉好生无礼,我一个弱女子……不是、弱狐狸,你、你攥得我脖颈子疼!” 话音未落,敖摩昂大步流星从竹林中走出,右手拎著一只白狐。 那白狐通体雪白,不过臂长,四爪乱蹬,尾巴炸成一团,两只黑豆似的眼珠子掛著泪,瞧著甚是可怜。 敖摩昂行至跟前,单膝点地,將白狐往前一递,稟道:“师父,弟子方才在后山深谷中修炼,察觉暗处有妖气窥探。循跡找去,便拿住了这只狐妖。她躲在乱石后头,一双眼睛盯著弟子演法,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查过,她身上並无业力缠身,不曾害过人性命,故而未曾伤她,带来交由师父处置。” 陶潜低头看了那白狐一眼。 白狐见了陶潜,登时哭得更响,四只爪子朝前乱扒拉,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祖师爷救命!祖师爷救命!小狐听闻枯骨岭有一位云笈祖师,有教无类,广收门徒,特意跋山涉水赶来拜师的!谁知还没到山门,便被这位大爷一把薅住了后脖颈子!呜呜呜……小狐的皮毛都揪掉好几撮了!” 陶潜笑了一声,对敖摩昂道:“放了她。” 敖摩昂依言鬆手。白狐落地,打了个滚,抖了抖皮毛,抬头小心翼翼地瞄了敖摩昂一眼,赶忙缩到陶潜脚边,尾巴夹得紧紧的。 下一瞬,白光一闪,妖气翻涌,那白狐四肢拉长,身形拔高,转眼间化作了人形。 竟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子。 柳眉杏眼,樱唇琼鼻,肤白胜雪,腰肢不盈一握。一头乌髮如墨瀑垂於腰际,偏生发梢带了一缕银白,恰似雪中一枝梅。 妖艷二字写在眉梢眼角,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便是画工圣手也难描摹三分。 她盈盈拜倒,膝行上前,柔声道:“小狐胡小绒,叩见云笈祖师。求祖师开恩,收小狐为弟子,小狐愿侍奉祖师左右,端茶递水,扫地焚香,什么都肯做。” 说到此处,她抬起那双含水的杏眼,朝陶潜轻轻一瞟,嘴角微翘,媚意如丝。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修炼八十年来,无论人妖,但凡她这一眼递过去,便没有不应的。 山下樵夫替她背柴,猎户替她逐兽,便是山中那几个修了百年的老精怪,见了她这一笑,也抢著替她摘果採药。 可她这一眼方才放出去。 “大胆!” 陶潜厉声一喝! 这一声好似晴天落了个霹雳,震得满山松针簌簌直落! 胡小绒只觉五臟六腑被一股大力猛然一攥,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双腿一软,扑通摔倒在地,险些昏死过去。 “祖师饶命!祖师饶命!” 胡小绒嚇破了胆,连滚带爬伏在地上,额头砰砰砰磕个不停,哭道:“小狐该死!小狐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只是这毛病跟了小狐几十年了,每逢旁人不应允小狐时,便不自觉地……就使这个法子,他们看了便会答应……小狐真不是故意的!” 她磕得额角红肿,泪珠子滚了满脸,瑟瑟发抖。 陶潜收了怒意,面色稍霽,缓缓道:“起来。” 胡小绒哆哆嗦嗦爬起身来,低著头不敢抬眼。 陶潜拄杖道:“贫道方才查探了你根底,修行八十年,確实不曾害过人性命。若你当真作了恶,方才那一喝便不是震你五臟这般简单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眼,犯的是什么?” 胡小绒摇头,泪眼朦朧。 陶潜道:“你心中有一物作祟,名唤木母。木母者,激人慾念,纵己贪心。你以媚术惑人,虽未伤人性命,却在暗中牵引旁人心思,种下慾念之根。 日积月累,迟早害人害己。你自以为不过“笑一笑、眨眨眼”的小事,应知慾壑难填,今日骗人采果,明日便敢骗人卖命。 此风不剎,终成大祸,贫道见你八十年来不曾作恶,应当是个有分寸的,故而不忍乱杀无辜,便饶你一命,他日你若生了害人之心,贫道定斩不饶。” 胡小绒听得背上冷汗涔涔,连声道:“小狐知错了!小狐以后再不敢了!求祖师管教!” 这话说得恳切,可那双杏眼里头除了惧怕之外,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自己没被一掌拍死,庆幸这位祖师似乎还有收她的意思。 至於那番“再不敢了”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心悔过、几分是保命之辞,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陶潜点了点头:“你须记牢,今后当约束己心,那木母若再翻涌,便以静心之法压住它。你若管不住自己,贫道替你管。” 胡小绒连连磕头:“小狐谨记!小狐一定管住自己!” 陶潜这才露出笑意,道:“贫道此处確是有教无类,既然你不曾作恶,又有心向道,便留下吧。” 胡小绒眼睛骤然一亮,喜色如花绽开,那股子欢喜劲儿倒是真的,不是因为向道,而是因为她八十年来头一回听到“长生”二字有了著落,传闻这云笈祖师乃是个久修得道的地仙,绝对有长生之术。 陶潜却道:“贫道门中有术、流、静、动四门。术门练法,流门演数,静门参禪,动门习武。你愿学哪一门?” 胡小绒眼珠子转了两转,脱口便问:“祖师,哪一门可得长生?” 陶潜道:“我那术字门若学到极处,可算尽天机,等同神佛,流字门学到极处,可学贯百家,权通阴阳,静字门学到极处,可定性存神,一念不摇,动字门学到极处,可有为有作,肉身成圣。” 那狐狸闻言有如此神通,顿时两眼放光,激动问道:“莫不是四门皆可长生?!” 陶潜摇头道:“四门皆不可长生也。” 狐狸:“?” (感谢“一页一页这可是特製的”打赏的大神认证,加一更,下次別打了,我没存稿。) 第70章 魅惑 胡小绒愣了好半晌,急的连连拱手道:“祖师!小狐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求个长生!可否传个长生之术?” 陶潜道:“长生之道,需五眾皆伏,心猿归正,意马收韁,木母驯性,黄婆归真。金蝉脱壳,五圣成真。方可修那金丹正途。 你如今木母未除,媚心未灭,学不得长生之术。且先拣个旁门入了,日后若心性磨到了,再议不迟。” 胡小绒嘴角一撇,满脸写著“可惜”二字,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珠一转,抬起头来,笑嘻嘻道:“祖师,那术、流、静、动四门,小狐都想学!” 话音未落,桃木拐杖轻轻一敲,篤地落在她天灵盖上,不痛不痒,却震得她脑子嗡了一嗡。 陶潜收回拐杖道:“又来了。贪心不足蛇吞象,此便是你木母作祟之相。你心里头想的不是学道,是占便宜。” 胡小绒捂著脑袋,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 陶潜道:“贫道门下弟子,每人只修一门。东西不在多而在精,便是旁门小术,若修到了极处,也是一个人仙果位,总比你在山里做个野狐好上万倍。” 胡小绒一听“人仙”,眼睛又亮了三分,连忙点头如捣蒜:“小狐知错了!那……祖师,这四门里头,哪个最厉害?” 陶潜笑道:“没有厉害之分,只有合不合你之別。我门下学这四门的都有,贫道叫几个来,你自个儿瞧瞧,中意哪个便学哪个。” 说罢,陶潜朝前山方向扬声道:“王不二、张三斤、李石生、周四远,到后山来!” 声音隨著风穿山过岭,四散传去。不多时,四道人影前后脚从竹林中钻出来,到了跟前齐齐跪倒,拱手行礼:“弟子参见祖师!” 陶潜一指胡小绒:“这是山下新来的,不知该学哪门好,你们各自演示一番本门功夫,也让贫道瞧瞧你们这些时日练得如何。” 四人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往胡小绒脸上一落。 好嘛,这一看,四个人同时怔住了。 只见眼前女子肤若凝脂、眉若远黛,一双杏眼含水带笑,虽穿著素淡衣裳,偏生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流从骨子里透出来。 四人站在那里,好似被人在脚底下钉了桩,眼珠子挪不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胡小绒见了这四双直勾勾的眼睛,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娇怯怯的模样,微微低头,睫毛一垂,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陶潜將四人神色看在眼里,不言不语,只朝李石生一点拐杖:“石生,你先来。你学的是动字门,练的筋骨皮肉,且演示给她看。” 李石生应了一声,上前三步,深吸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运足了气力,猛然一掌劈向身旁一棵合抱粗的松树! 咔嚓! 整棵松树自腰处断裂,碎木横飞!李石生大喝一声,双手探出,一把將那断树抄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纹丝不颤!好一副千斤神力! 胡小绒见状,双手一拍,惊呼道:“哎呀!哥哥好厉害呀!这么粗的大树都举得起来,小狐见了好生佩服!” 一声“哥哥”入耳,李石生身子一酥!顿时破功。 双臂登时一软,那几百斤重的断树直直朝他头顶砸落!幸得他到底练过几年动字门的功夫,本能侧身一闪,断树轰然落地,砸得尘土飞扬。 饶是如此,他也被树枝颳了一脸口子,好不狼狈。 李石生麵皮涨得通红,低下头去,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连看陶潜一眼都不敢。 陶潜却並未责怪,只是拄杖笑了笑,道:“功夫练得倒还行,却需修修心了。” 李石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抱拳一揖,灰溜溜退到一旁。 陶潜拐杖又朝周四远一点:“四远,你来。你修的是流字门。” 周四远年约二十出头,面目清秀,在四人之中最是文弱。 他上前一步,朝陶潜与胡小绒各行一礼,隨即盘膝坐下,双目一合,周身气机流转,须臾便入了定。 忽然间,一缕青烟自他天灵盖上冉冉升起,凝作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与周四远面貌一般无二,正是元神出窍之法! 那元神飘飘荡荡悬於半空,睁开眼来,朝四下里张望。流字门的本事便在於此:肉身入定,元神出游,可替鬼神办差,可至阴司查簿,比常人多活了一重天地。 陶潜点头,正要说话。 胡小绒凑上两步,仰头望著那半空中的元神,笑靨如花,赞道:“哇!这位哥哥好本事!人坐在这里,魂魄竟能飞出去!比小狐强了百倍不止!” 她眨了眨眼,恰似蝴蝶振翅,不经意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媚意便隨著目光一道递了出去。 周四远那元神在半空打了个趔趄,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把,晃了两晃,噌地一下便缩了回去,啪地落回肉身,竟然也是被乱了心神,破了功。 敖摩昂看向陶潜,知道这狐狸是有意为之,却见陶潜不做阻拦,修行之人本就要先修心,只是旁门左道大多不讲这些,如今也是让他们知道不修心的厉害。 况且木母难降,需是得找个心智坚定的,才好进行管束。 “三斤,轮到你了。你修的是静字门,打坐入定的功夫。” 张三斤闻言当即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双手结印,闭目入定。 静字门的功夫讲究一个“定性存神”。但见张三斤端坐如山,呼吸绵长,浑身好似铸了铁,纹丝不动。 一股无形的气场自他周身瀰漫开来,连身旁的落叶飘到近前都被弹了开去,当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象。 胡小绒歪著头看了两息,嘴角微微一勾。 她没急著开口,而是轻手轻脚绕到张三斤侧面,蹲下身来,將下巴搁在膝盖上,歪著脑袋近近地端详他那张黑脸。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这位哥哥坐得好稳当,小狐在旁边看著都觉得安心呢……” 张三斤眉头跳了一下。 胡小绒又道:“哥哥浑身上下这股子气派,小狐活了八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张三斤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胡小绒见状,嘴角一弯,凑得更近了些,那一缕似兰似麝的狐香悄无声息地飘入张三斤鼻端。 她压低了声儿,柔得能拧出水来:“哥哥……你睁开眼看看小狐嘛……” 噗! 张三斤双目骤然睁开,面色涨成猪肝色,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身上那股定性存神的气场如泡沫般碎了个乾净,整个人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热水,浑身上下不自在。 四人之中,三个已然败阵。 第71章 被暴打的狐狸 陶潜扫了一眼王不二。 王不二还没出手,那双眼珠子已经黏在胡小绒脸上了,嘴巴微张,喉结滚了三滚,一副丟了魂的模样,活脱脱一条上了鉤还不知道疼的鱼。 陶潜嘆了口气,拐杖往地上一顿:“不二,退下吧。” 王不二如梦方醒,满脸通红,抱拳退了回去,恨不能把脑袋塞进裤腰里。 陶潜转头望向胡小绒,面色平淡道:“贫道这山中弟子皆不修心,又都是乡野之人,故而抵不住你那点媚惑手段。不过四门你已观其三,可想好学哪一门了?” 胡小绒歪著头,指尖点了点下巴,一脸不以为然:“祖师恕罪,小狐说句实话,这三门旁术,皆不敌小狐的魅惑之术呢。祖师手上可还有更厉害的?” 陶潜拄杖笑了一声:“又贪了。” 胡小绒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却不收回那话。 陶潜道:“想学也可以,不过贫道手上还有一人。是新入门的弟子,若你能將他魅惑了,贫道便传你更上乘的法门。” 胡小绒眼珠子骤然一亮,双手一拍,喜道:“当真?!祖师可不许反悔!” 陶潜转头看向敖摩昂:“去,把你弟弟叫来。” 敖摩昂一愣,非常不解,他弟弟虽是条龙,可法力说到底被封了,平日里也不修心,和普通人无异,怎能抵得了这魅惑之术,不过见陶潜如此,也不多问,还是照做了。 前山空地之上。 自从房子被陶潜吹倒后,敖烈已经下定决心老老实实用石头码一个,到时候看那老头还有何说法。 於是他蹲在地上,花了数个时辰,满头大汗,双手颤抖著將最后一块石头垒上墙头。 一面墙壁刚刚垒好,他小心翼翼地鬆了手,屏息凝神。 稳了。 稳了! 敖烈刚要咧嘴笑。 轰隆! 那面墙毫无徵兆地自中腰裂开,石块哗啦啦倾泻而下,砸得尘土飞扬。 周围没有风,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背后轻轻一推。 敖烈整个人僵在原地,麵皮抽了三抽,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陶——潜——!” 他一声怒吼震得林鸟扑稜稜四散飞起! “你这老头在报復我!你绝对是在报復我!你封了我法力不够,还暗中推我的墙!你有本事出来!当面推!別躲在暗处使阴招!” 敖烈越骂越上头,跳著脚指天大骂,青筋从脖子一路爆到额角。 正骂得起劲,敖摩昂从竹林中大步走出,喊道:“三弟,师父叫你去后山。” 敖烈一听“师父”二字,火苗子蹭地又窜高三丈! “叫我?他还有脸叫我?!好!我倒要去问问他,到底推了我几回墙!” 说罢大步流星便往后山衝去。 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块碎石绊了个正著,往日里他有龙力护身,別说绊一下,便是踩进坑里也稳如泰山。 可如今法力被封,不过一副凡人躯壳,这一绊结结实实,整个人扑通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啊啊啊啊啊!!!” 敖烈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下巴淌血,双目赤红,他咬牙切齿一路狂奔,连敖摩昂都不敢靠近半步,生怕殃及池鱼。 后山山腰。 陶潜远远便听见竹林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好似一头髮了疯的野牛在撞竹子。 他看了胡小绒一眼,笑道:“来了。你且准备。” 胡小绒理了理鬢髮,挺了挺腰肢,嘴角噙著一丝篤定的笑意,心道:方才那四个都不经事,这新入门的弟子又能强到哪去?且看小狐手段! 她浑然不以为意。 竹林哗啦一分! 敖烈怒气冲冲闯了出来,满脸泥土,双目赤红如炭,活似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煞! “老头!你今日非得给我个说法…” 话未说完。 胡小绒动了。 她只看到一个青年模样的人衝过来,面目虽沾了灰,轮廓却极英挺。 她心中一喜,暗道这弟子生得倒还周正,身子一拧,如柳絮般飘了上去,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敖烈的腰,整个人软绵绵靠进他怀里,仰起那张雪白的小脸,含水杏眼朝上一瞟,娇声道: “这位哥哥……你跑这么急,是来见小狐的吗?” 狐香扑鼻,温软入怀。 敖烈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去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子,正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 心中顿时一阵异样,目光无意间扫了一眼坐在青石上的陶潜,火气蹭的一下冒了上来,猛的一拳朝狐狸面门打过去。 砰!!! 一声闷响,好似爆竹炸了! 胡小绒只觉左眼眶猛然一疼,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三滚,满嘴泥土,左眼被打的乌黑! “呔,哪来的妖孽!竟敢暗害你小爷!” 敖烈一声厉喝,震得竹叶簌簌直落! 此刻他心中滔天怒火正没处撒,料定这狐妖是那老头派来的,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字。 打! 胡小绒捂著脸还没回过神,敖烈已经冲了上来。 她慌忙爬起身,使出浑身解数,杏眼含泪朝敖烈一瞟,娇声道:“哥哥息怒!小狐是…” 砰!又一拳头! 这回扇的是右眼。左右对称,甚是公道。 胡小绒惨叫一声,脑袋嗡嗡直响,眼冒金星。她拔腿要跑,可她是狐妖,修的全是魅惑之术,筋骨皮肉的功夫半点没练,哪里跑的过敖烈。 敖烈虽被封了法力,到底是龙族血脉,凡人之躯也比寻常人壮了三圈。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胡小绒后领子,提了起来。 “说!是不是那老头派你来害我的!” “不是不是不是!祖师爷救命啊!!!” 胡小绒哭得涕泗横流,方才那副倾国倾城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 敖烈哪管她哭不哭,拎著她后领子晃了两晃,又照著屁股踹了一脚,骂道:“好你个狐狸精!你方才贴上来定是要吸我精气!老子今日就替天行道…” “祖师救我!祖师救我啊!” 胡小绒抱著脑袋满地乱窜。 第72章 黄龙山 陶潜稳坐青石之上,拄杖不动,好似在看两只鸡仔啄架一般。 直到被打了好半晌,见火候差不多了,陶潜才袖袍一挥,一阵清风捲起,將敖烈裹了个正著,嗖地送回了原来空地上去。 竹林深处传来敖烈的破口大骂,声浪一阵阵远了。 陶潜拄杖起身,低头看她,平声道:“可服了?” 胡小绒哆嗦了一下,捂著脸连连点头,哭声都带著颤:“服了服了!小狐服了!再也不敢了!” 她说这话时,浑身一个激灵,一脸恐惧的看著敖烈离去的方向。 陶潜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我看你对我这术、流、静、动四门都做不出选择,那便由贫道替你选了吧。贫道观你木母作祟,贪嗔痴三样俱全,学旁的门道只会助长你那股邪性。贫道叫你入静字门,学定性存神之法,磨一磨你那颗躁动贪婪的心。” 胡小绒忙不迭点头,哪敢拒绝。 陶潜又告诫道:“自今日起,不可再对任何人施展魅惑之术。无论有意无意,一次都不许。若犯了贫道便將你扒皮抽筋,贬下九幽永不超生。” 胡小绒浑身一颤,嚇的瑟瑟发抖,连声道:“不敢不敢!小狐绝不敢!” 陶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三斤:“三斤,上前来。” 张三斤赶忙上前跪下。 陶潜道:“我观你静字门学的不错,是这四人之中抵抗时间最长的,便由你来教导她修行吧。” 张三斤点头应是。 隨后陶潜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铁,不过巴掌大小,其貌不扬。 他持笔在铁上画了一道符,金光一闪,那块黑铁嗡然一震,竟自行拉长、展平,化作一把一尺二寸长的乌铁戒尺,通体漆黑,上头隱隱有金色符文流转。 陶潜將戒尺递给张三斤道:“她木母作祟,贪嗔痴三毒俱全,木母难归本性,须得严加管教。贫道予你这把戒尺,她若犯了规矩,该打便打,不必手软。” 张三斤双手接过,应道:“弟子遵命!” 陶潜又道:“你且上前来,贫道再传你一篇静心咒。你自个儿先学透,莫要反被她那股狐媚之气搅了你的道行。” 张三斤上前,陶潜口授静心咒一篇,张三斤跪地默记,逐字逐句背了三遍,確认无误。 陶潜点头道:“你记牢了便好。此咒专克贪念妄心,你日日诵读,自身定力亦可精进,也算一举两得。” 张三斤连连磕头道谢。 见张三斤得了祖师的好处,其他几人皆羡慕不已。 陶潜又看向那仍缩成一团的胡小绒道:“打你那人住在山偏东,你便住到偏西去。两处隔了大半座山,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来寻你。但你若自个儿凑上去……” “不去不去不去!”胡小绒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小狐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那个煞星!” 陶潜笑了笑,挥手道:“去吧。” 胡小绒如蒙大赦,起身便跑,临走时还特意朝东边瞄了一眼,確认敖烈不在,才一溜烟往西面窜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眾人散尽,崖下只余陶潜与敖摩昂二人。 敖摩昂沉吟片刻,上前拱手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那狐妖木母作祟,若要惩戒教训,弟子出手便可將她拿下,何须叫弟弟来?师父特意遣弟子去唤他,想来必有深意。” 陶潜拄杖一笑:“你果是个有慧根的。” 他坐回青石之上道:“你弟弟是意马难驯,她是木母作祟。意马者,躁动蛮横;木母者,贪慾纵心。这两样东西,本就是一对孽种。意马遇木母,躁上加贪;木母逢意马,欲隨怒涨。二者若凑在一处相处日久,非但不能相互化解,反倒彼此助长,越发难驯。” 敖摩昂面色一变。 陶潜道:“故而贫道让你弟弟打了她一顿,打出她心底的惧意来。她怕了安静,便不敢亲近;不敢亲近,木母便勾不动意马,意马也搅不起木母。一个住东,一个住西,隔山而居,各修各的,方才两不相害。” 敖摩昂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师父深谋远虑,弟子佩服!” 陶潜摆了摆手,望著远山云雾,悠悠道:“修行路上,最难降伏的从来不是外头的妖魔,而是自家心里头那几个冤家。心猿、意马、木母、黄婆、金蝉,五眾不伏,纵有通天法力,也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妖怪罢了。” 他站起身来,拄杖道:“好了,你自去修炼。贫道该给这满山弟子开一堂法课了,竹简翻了几个月,也该验一验成色。” …… 黄龙山。 刘大牛赶了数日路程,终於在这日晌午到了山脚下。 从此处望去,只见那:巍巍峻岭接天碧,黯黯阴风透骨寒。 刘大牛从怀中摸出两片柳叶,含在口中默念咒诀,双手捏了个法印,將柳叶贴上双目。 眼前景物顿时一变,但见那山头之上,黑黄二气纠缠翻滚,好似两条毒蛇盘在山巔,隱隱有腥臊之味顺风飘来。 “祖师果然没说错,那驴妖定在此处!”刘大牛暗喜。 他提步上山,才走了百余步,便见路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青苔斑驳,上头刻了四行字: 此去云深妖雾横,几番修士丧残生。 劝君莫踏山间路,留得头颅返旧程。 这显然是前人警示,提醒后来人莫要上山,以免送命。 刘大牛看罢,心中虽有三分发毛,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法剑,那剑柄微微发烫,嗡嗡轻鸣,好似在催他前行。 他咬了咬牙,心道:“我有祖师法剑傍身,怕他作甚!” 当下迈步越过石碑,径直往山中走去。 方行了不过二三里路,四下里忽的白雾翻涌,好似有人掀翻了蒸笼,腾腾雾气自地底冒出来,转瞬便將山道吞没。 刘大牛眯眼望去,十步之外已看不清物影,连脚下碎石都辨不分明。 他心头一紧,凝目运起法眼,可那柳叶贴在眼上,竟也不管用了! 浓雾如墨似帘,法眼所见与肉眼无异,一片混沌。 第73章 山中之灵 刘大牛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往前走了百余步,可越走越不对劲。 他分明认准了方向,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却踩到一块熟悉的石头,低头一看,正是方才那块石碑旁的碎石! 他绕回了原地! “不对劲。”刘大牛当即蹲下身来,手指拨开地上枯叶杂草,仔细查探。 他在山上学了数十年,虽不是什么高人,旁门小术的道理还是懂一些的。 法眼乃柳叶真咒所开,等閒凡雾绝遮蔽不了,除非有人故意施了妖法,专门拦他。 “这分明是有东西在暗中作法,不让我进山。”刘大牛喃喃道,他早前曾听闻有些妖怪喜欢以此法戏耍行人,待肉质嚇的紧实后再吃。 他又想,这妖怪既不敢现身来杀他,只是施雾拦路,想来法力不深,多半是借了什么媒介施的障眼法。只要毁了媒介,妖法不攻自破。 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那囊中装的不是水,乃是一囊鸡血,出发前在山下村中备好的,专为破邪所用。 刘大牛仰头灌了一大口鸡血含在嘴里,左手掐了个火字诀,右手食中二指併拢,朝前一指。 “噗!” 他猛然喷出那口鸡血,血雾过唇,触了法诀,半空中轰然炸开一团赤红火光!那不是凡火,鸡血引燃法力,化作一道三尺来长的真火,呼啸著扫过地面! 嘶嘶嘶! 地上数根枯藤似的东西被火焰灼中,登时扭曲翻滚,好似活物般痛得缩成一团!细看去,那哪是枯藤,分明是数条黑褐色的树根,指头粗细,根须上还掛著黏腻的汁液。 火舌一卷,那几条树根吱吱怪叫,嗖嗖嗖钻入地底,没了踪影。 根一断,雾便散了。 漫天浓雾好似被人一把扯走了帘子,呼啦啦退了个乾乾净净,山道重现,林木清明,连法眼也恢復如初,那山巔的黄黑妖气又清清楚楚映入眼底。 “好使!”刘大牛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喜色,“祖师传的法子果然厉害!” 他收好水囊,重新握紧法剑,正要举步往山上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这后生好不识好人心!” 刘大牛浑身一激灵,飞速回头,手已按上剑柄。 只见山道后头歪歪斜斜走来一个老者,佝僂著腰,拄著一根黑木棍子。 那老者衣衫襤褸,头髮花白,麵皮乾瘦如核桃,偏生身上好几处被烧得焦黑,袖口还冒著缕缕青烟,看著甚是狼狈。 老者一瘸一拐走到近前,指著刘大牛鼻子便骂:“我在山下立了石碑提醒你们这些后生,你不听也就算了!施法拦你的去路,不让你往里头送命,你又不领情!反倒放火烧我!若不是我好心,今日就合该你命丧於此!” 老头气得鬍子直翘。 刘大牛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迷雾,竟不是妖怪的手段,而是这老者施法拦他!那石碑也是老者所立! 他顿时麵皮一红,赶忙拱手弯腰,连连作揖:“老人家恕罪!恕罪!晚辈不知是您老的一番好意,冒犯了!实在对不住!” 老者瞪了他一眼,气犹未消,沉声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趁著妖怪还没察觉,赶紧掉头下山!” 刘大牛一怔:“老人家,我正是来除那妖怪的…” “除妖?”老者打断他,冷哼一声,“前些日子也来了好几个像你这般的,学了点旁门法术,便自以为了不得,拎著傢伙什就敢上山除妖。你猜后来如何?” 刘大牛喉头一紧:“如何?” 老者冷笑道:“死了。一个不剩。那妖怪不知从何处来,神通广大得很,霸占了我的山头,已经杀了不少赶路行人了。你那点道行,上去便是送菜!趁还有条命在,快走!” 刘大牛心中一动,拱手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缘何在此山中?” 老者哼了一声,拄著黑木棍子往石碑旁一靠,呲牙嘶了一声,方才那把火显然烧得他不轻,半边袖子都焦了,露出底下树皮似的黑褐皮肤。 “老朽姓涂,单名一个木字。” 刘大牛点了点头,忽然觉著不对劲,目光往那老者裸露的手臂上一扫,只见那皮肤纹路粗糲,竟与老树皮一般无二。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剑柄,警觉道:“涂木?老人家……你莫不是妖?” 涂木一脸自豪道:“当然!老朽乃山中之灵!” “山中之灵?”刘大牛一脸茫然,“那是个甚么?” 涂木恼火道:“就是树妖!这黄龙山上千年老林,老朽在此扎根六百余载,吸日月精华,採风露灵气,好不容易修出个人形来。这山上一草一木、一石一泉,皆是老朽的根须所系,本是我的地盘!” 说到此处,老者面色忽然沉了下来,咬牙道:“可一个月前,不知从哪来了一头驴妖,凶悍异常!一上山便与老朽斗了三日三夜,本来老朽已经占了上风,那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桿长幡,好生了得,仅是一摇,青光而出,削掉了我不少法力!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出了问题,老朽恐怕已经栽在他手里了!” “如今老朽也是拼了半条命才得以逃出,现在只敢缩在山脚苟延残喘。那畜生占了山头,把老朽数百年经营的洞府据为己有,还时常捕杀过路行人,啃骨吸髓。” 说到此处,涂木到现在都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他上下打量刘大牛,语气缓了几分道:“后生,老朽看你年纪不大,能破我的迷雾阵,法术確实有几分门道。可你那点本事,搁在那驴妖面前,却是不够看的。” 刘大牛麵皮一紧:“老人家,那妖怪当真那般厉害?” 涂木冷笑一声道:“当然厉害,前些日子就来了几个和你一般的后生,那些傻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几门旁门法术,便敢想著为民除害,不听老朽劝阻,全都送了性命,尸骨无存,我劝你趁早离去,莫要也去送死。” 刘大牛喉头滚了两滚,握剑的手心渗出了汗。 他於山中修行数十年,与那驴妖也打过交道,知道其厉害,却没想竟然这般厉害。 刘大牛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摸到腰间法剑,剑柄滚烫,隔著衣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他猛然一拍脑门,对啊!自己怎把这茬忘了! 祖师亲赐的法剑还在腰上掛著呢! 方才光顾著听老头说“死了个乾净”,嚇得把最大的倚仗忘了个精光。 他当即挺直腰板,一手按住剑柄,朝涂木拱手道:“老人家不必担忧!晚辈此来,並非自作主张,乃是奉我云笈祖师法旨,专程下山来除这驴妖的! 那妖本是黑沙山的妖王,后被我祖师所降,见他浑身业力便关了他五年,哪知出来后他仍死性不改,趁祖师外出,偷了祖师法宝逃下山来,祖师特派我下山来降他。” 第74章 降妖 涂木听罢,又有几分恼火道:“你那祖师既有降服的本事,当初为何不一刀宰了那畜生?留著他作甚?养肥了放出来祸害旁人?如今闹出这般事来,害了多少条人命!” 刘大牛麵皮一红,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这个……晚辈確实不知祖师为何不杀他。可老人家,你这话却不该怪我祖师。那驴妖本就是一头吃人的妖精,又不是我祖师养出来的, 若不是祖师將其降服,又將他看管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间他得吃多少人?若说有错,也只该怪祖师不该轻信那妖,將法宝交与了他罢了。” 涂木闻言,不再多说,他的火气大多来源於那驴妖手中的法宝上,若不是那法宝將他打伤,驴妖早以是他棍下亡魂,知道对方是来除妖的,当即给对方指了个方向道: “你既是来除妖的,便往那处去。顺著这条道走半个时辰,过一片枯松林,便能瞧见一处石洞,洞口掛著兽皮帘子,腥臭冲天,那畜生就在里头, 不过老朽还是要劝你一句,小心为上,虽不知你有何依仗敢去降服那畜生,但若打不过可向南而逃,老朽可在此处接应於你。” 话音未落,涂木整个人自脚底泛起一层青光,身形好似融进了空气里,化作一缕青烟,嗖地没入山石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刘大牛愣了愣,朝那青烟消散处拱了拱手道谢,转身握紧法剑,大步往山腰行去。 一路果如涂木所言,过了那片枯松林,便闻到一股子腥臊恶臭,熏得人直翻胃。 远远望去,山腰一处崖壁上凿出个黑洞洞的石穴,洞口掛著几张半干不湿的兽皮,血跡斑斑,地上散落著碎骨残骸,有畜生的,也有人的。 刘大牛咬紧牙关,正要靠近。 “嘿嘿嘿!” 一阵怪笑响起,草丛中忽然蹦出四五个小妖来! 这几个小妖身量不高,獐头鼠目,有的长著狐狸耳朵,有的顶著一对鹿角,手中拎著豁了口的柴刀烂木枪,歪歪斜斜挡在路中央。 为首一个尖嘴猴腮的矮妖叉著腰,怪笑道:“哟呵!居然还有不怕死的人敢上山来!弟兄们,拿了他,送去给大王当下酒菜!” 几个小妖嗷嗷叫著扑了上来。 刘大牛著实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可隨即稳住心神,猛地拔开腰间水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鸡血,左手掐火字诀,右手二指前指。 “噗!” 血雾喷出,触法即燃!一道赤红真火如火蛇般卷出去,呼地扫过那几个小妖!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几个小妖哪经得起这等法术,皮毛一沾真火便燃了起来,满地翻滚嚎叫,转眼便烧成了几团焦炭,倒在地上抽搐不动了。 唯有那尖嘴猴腮的矮妖跑得快,只烧了半边衣裳,嗷嗷叫著往洞府方向爬。 刘大牛一个箭步追上去,一脚踩住他后背,喝道:“別跑!回去给你家大王报个信!就说云笈祖师座下弟子,奉祖师法旨,前来捉他!叫他速速出来就擒投降!听见了没有!” 矮妖连连磕头,刘大牛脚一松,那东西便连滚带爬窜进了洞中,哭爹喊娘的声音越来越远。 刘大牛退后数十步,拔出法剑,横於胸前,严阵以待。 不过片刻功夫,洞中便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响动! 轰隆隆! 石洞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小妖,少说有数百之眾!狼精、鼠怪、蛇妖、獐子精,乌泱泱挤满了半面山坡,刀枪棍棒举得如麻林一般。 小妖群中让出一条道来,便见一头硕大的黑驴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那驴妖身高丈余,浑身漆黑如墨,四蹄踏地,肩上扛著四面长幡,正是那生老病死四幡!只是幡面暗淡,似有破损,远不如从前威势。 驴大王两只铜铃大的驴眼一扫,瞧见了山道上孤零零站著的刘大牛,顿时暴跳如雷,张嘴便骂: “刘小子!你这天煞孤星不待在枯骨岭跟著那老鬼修行,跑到我的山头来撒野!凡来找我不是的,哪个有好下场?你是不是活腻了!” 刘大牛见这满山妖怪涌来,也嚇了一跳,却咬牙挺直了腰杆,將法剑往前一指,高声喝道:“驴大王!我奉祖师法旨前来捉你!快快交出祖师法宝,束手就擒!不然定斩不饶!” 驴大王闻言,面上怒意不减,心中却猛然一跳。 他那双贼眼飞速在刘大牛身上扫了一遍,暗忖道:“这小子不过一个修习旁门小术的凡人,就他那几斤几两,我一蹄子便能踹死八个。 可那老鬼何等精明,明知他不是我的对手,偏偏派他来……莫不是给了他什么厉害法宝?那老棺材瓤子最爱使这种阴招!不行,不可轻举妄动。” 念头一转,驴大王面色忽然缓了下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嘿嘿,大牛啊大牛,你我当年在山上也算相识一场,何必刀兵相见? 实话告诉你,我虽偷了那老鬼的法宝,可这四面幡本就是坏的!那老鬼给我时便是个残品,根本使不出全力,留著也是废物!你若是要,给你便是!” 说罢,驴大王將肩上四面长幡解下,朝刘大牛面前一丟! 四幡落地,扬起一片灰尘。 驴大王后退两步,叉腰道:“东西还了,债也清了!你拿著幡赶紧滚蛋!若是不走,休怪我满山数百弟兄不客气!” 刘大牛看了一眼地上四幡,又看了看驴大王,心知这妖怪定是在试探自己,当即一咬牙,猛地將腰间法剑拔出鞘来! 錚!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炸响山谷! 那法剑出鞘的剎那,七彩霞光轰然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光柱冲天而起,照得半座黄龙山亮如白昼! 剑身上符文流转,灵光吞吐,一股浩然剑意铺天盖地压了出去! 满山小妖登时被这剑威嚇得屁滚尿流,前排的直接软了腿,后排的哭喊著往洞里爬! 驴大王瞳孔骤缩,两只驴耳唰地竖了起来,浑身黑毛根根倒立! “这……这又是个甚么东西!” 他面色大变,四蹄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铜铃大眼中头一回露出了惧意。 心中急转:那定是那老东西又炼製出的甚么法宝,不可力敌。 驴大王当机立断,扯著嗓子一声暴喝:“弟兄们!给我上!围了他!”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悄悄往小妖群后头缩了两步,四蹄蓄力,隨时准备化风遁走。 第75章 斩首 话音未落,数百小妖已嗷嗷叫著扑了上来! 刀枪棍棒如雨点般劈头盖脸砸下,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刘大牛二话不说,横剑一斩! 錚! 七色华光自剑身轰然炸开,好似天河决堤,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道光芒铺天盖地卷了出去! 那华光所过之处,万物齐断! 冲在最前头的十几个狼精刚举起柴刀,光芒一扫,连刀带手齐齐切成两半,断口平整如镜,连血都来不及喷! 紧隨其后的鼠怪、獐精也未能倖免,兵器断、身子裂,扑通扑通倒了一地,好似割麦子一般齐刷刷栽倒! “啊!” “救命!” “快跑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小妖们嚇得魂飞魄散,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往前挤,乱作一团。 刘大牛见此威势,心中大定,暴喝一声,双手將法剑猛然朝天一拋! 那法剑脱手而出,直衝云霄! 嗡! 剑身悬於半空,猛然一震,七色华光再次大盛,比方才强了十倍不止! 光芒如日轮炸裂,铺天盖地罩下来,將半面山坡笼了个严严实实! 惨叫声连成一片,转瞬又寂然无声。 数百小妖,无论是狼精鼠怪,还是蛇妖獐子,华光一过,尽化齏粉!连骨渣都不剩半点,唯有满地残破兵器散落如废铁。 法剑旋转而回,稳稳落入刘大牛掌中,剑身不沾片血,光华內敛。 山坡之上,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驴大王早在华光炸开的剎那便知大事不妙!他四蹄蓄力,猛然一蹬,化作一道黑风拔地而起,裹著满身妖气朝山巔遁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哪里走!” 刘大牛厉声断喝,手腕一翻,法剑脱手飞出! 七色华光拖著长尾,如一道流星追月,嗖地刺破黑风,直取驴大王后心! 驴大王耳中剑风呼啸,背脊一凉,知道跑不脱了!他猛然剎住身形,转过身来,双蹄一搓,妖气翻涌间凭空化出两把黑铁大锤,每只足有磨盘大小! 他双锤交击,火星四溅,铜铃大眼圆睁,朝著法剑迎面砸去,口中怒喝: “刘小子!你莫要猖狂!我也是修行数百年的妖怪,岂会怕你区区一把破剑!” 双锤裹著滔天妖风,轰然撞上七色华光! 鐺! 那声响不过响了半截。 铁锤触著华光的剎那,好似热刀切腐脂,两把磨盘大的黑铁锤从正中齐齐断裂,断口光滑如镜,上半截还未落地便化作铁屑纷纷扬扬飘散! 驴大王瞳孔猛缩,面色惨白,张嘴刚要喊出一个“饶”字。 迟了。 华光一闪,快过雷霆。 噗! 那硕大的驴头自脖颈处飞起,在半空中转了两转,一双铜铃大眼还瞪得浑圆,满脸写著不可置信。 轰隆一声,丈余高的驴身轰然倒塌,砸得山石碎裂,尘土飞扬三丈高。 法剑嗡鸣一声,画了个弧线,飘飘然飞回刘大牛手中。 刘大牛握住剑柄,手还在抖,两条腿也在打颤,额头上的冷汗淌了满脸。 他呆呆望著山坡上那具无头驴尸,半晌才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傢伙……祖师这把剑,也忒厉害了些……” …… 枯骨岭一边,陶潜叫人搬了几块青石,在后山崖下摆成个半圆,命眾弟子盘膝坐了,自己立於中央,便开始讲道:“今日贫道讲一样东西,五眾。” “修大道者,大多都须先降伏五眾,化整为一,方能成个完整的人,不生异心。” 眾弟子闻言皆是面面相覷,满脸茫然。 沉默片刻,张三斤抬手问道:“祖师,弟子不解。弟子手脚俱全,五臟六腑也没缺,怎就不完整了?” 旁边几个弟子跟著点头,显然都有此疑惑。 陶潜笑了笑:“我说的五眾,不在你那副皮囊里头,在你心里。”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金蝉,有方向,但软弱。知道该往哪走,腿却迈不动,遇事便缩,此乃你心中那个懦弱的王。” “其二,心猿,有力气,但散漫。能打能闹,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日学这个明日扔了换那个,此乃你心中那只关不住的猴子。” “其三,木母,想努力,却贪安。道理都懂,就是迈不开腿,总想著再歇一歇,再等一等,此乃你心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兵。” “其四,黄婆,任劳任怨,但沉默。能干活,却不知为何而干,低头拉磨,不问去处,此乃你心中那头蒙眼的牛马。” “其五,意马,不栓韁绳便跑没影的马。今日想修道,明日想下山,后日见著旁人学了样法术,立刻心痒难耐,此乃你心中最难辖制的一匹畜生。” 话音落,崖下静了一静。 又是张三斤开口:“祖师,弟子等人不修大道,是不是便不用降伏这五眾?” 陶潜点头,笑道:“是。” 眾弟子心头微微一松。 “只是……”陶潜话锋一转,“不降伏五眾,便容易误入歧途。贫道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去修行五眾,是叫你们知道好坏、辨得清邪正。心中有数,便不至於稀里糊涂栽了跟头还不知道栽在哪。” 说罢,陶潜拄杖负手,不再多言。 眾弟子齐齐应了声“是”,各自低头。 然而这“是”字说得虽齐整,心里头各有各的算盘。 五眾这玩意儿,听著玄乎,又不能打妖怪,又不能御剑飞行,讲了半天,也不知有什么实际用处。 倒不如多缠著祖师討几门旁术,学会了好歹能防身,况且,祖师不是说了,他们不修大道,本就不必降伏五眾么? 崖下几人的眼神悄悄往四处飘,心思已经不知飞到哪门法术上去了。 陶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不说,拄著拐杖慢悠悠踱了两步,抬眼望向远山云雾,神色如常。 “散了吧。” 眾弟子闻言离去。 又过了数日,下山除妖的刘大牛回来了。 腰间掛著一个染血的驴头,肩上还扛著已经破损的四面长幡,背后则是背著一柄入鞘的长剑,这一幕顿时引得不少人侧目,纷纷围过来问东问西。 第76章 人仙、神仙,你愿修哪个? 眾弟子將刘大牛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大牛哥,那驴妖厉害不厉害?” “废话!你瞧那驴头多大!这得多大的妖怪!” “祖师的法剑好使不?” 刘大牛拍了拍肩上的四面长幡,咧嘴憨笑道:“好使!那叫一个好使!一剑下去,满山小妖连渣子都没剩!那驴大王跑都没跑掉,脑袋飞出去转了两圈!”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满脸艷羡。 张三斤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牛,你这趟立了大功,祖师必定有重赏!” 旁边几人连连点头,目光灼灼盯著刘大牛,好似看著一块会走路的宝贝。 刘大牛只是嘿嘿傻笑,挠著后脑勺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全是“当初我要去就好了”的酸味儿。刘大牛也不接茬,扛著驴头法幡径直往后山走去。 陶潜正坐在崖上老位置,拄杖闭目养神。刘大牛上前跪下,將四面长幡並法剑双手奉上:“祖师,弟子幸不辱命!驴妖已除,法宝带回来了。” 陶潜睁眼,接过法剑与四幡,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笑道:“不错。” 他將法剑收入袖中,又看了刘大牛一眼道:“你此番下山,独自面对数百妖眾,未曾退缩,心性沉稳,可见这些年没白修。” 刘大牛低头不敢应声。 陶潜道:“你往后除了修旁门小术外,可去阁楼二层,学左道法术。” 此言一出,方才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弟子齐齐变了脸色! 书阁二楼!那是祖师明令禁止他们踏足的地方! 眾人曾不止一次恳求陶潜开放二层,可祖师只说一句“你们心性不够”,便再不提,如今刘大牛一趟下山回来,竟直接拿到了二楼的门槛! 几个弟子面面相覷,眼中写满了后悔二字。 张三斤暗暗捶了一下大腿,心中叫苦:当初祖师问谁愿意下山除妖,自己嫌凶险推了,大牛接了这活儿,如今回来便连升一等!祖师给了法剑傍身,哪会害他们?早知如此,打破头也该抢这差事! 其余几人想法如出一辙,肠子都悔青了。 刘大牛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连忙磕头拜谢,隨即抬头又將自己遇到的事讲了一遍道:“祖师,弟子此行在山中遇著一位老者,自称涂木,是黄龙山上扎根六百余年的树精。 那驴妖上山后与他爭斗,以长幡將他打伤,夺了他的洞府。老人家非但不记恨,还在山脚立碑警示行人,又以迷雾阻拦上山之人。听他说,先前有好几个修士不听劝阻强行上山除妖,俱都死在了驴妖手中,尸骨无存。” 陶潜闻言,拄杖的手指敲了两下杖身,沉吟片刻,点头道:“知道了。那老人扎根六百年,倒是个心善的。驴妖本是贫道看管失当,累他遭了无妄之灾,论起来是贫道的不是。” 他顿了顿,忽地伸手入袖,摸出一管翠绿的骨笛来。 那笛子通体碧绿,似骨非骨,似玉非玉,上头刻著密密麻麻的蛇鳞纹路,拿在手中便有一股阴凉之气沁入掌心。 陶潜將骨笛在指间转了一转,道:“罢了,你且再去那山中一趟,將此物交与那人,便算做贫道的补偿。此物原是枯骨岭三妖之一吞云大王的法宝,名唤唤蛇笛,吹响此笛,可唤方圆百里之內的毒蛇前来听命。他是树妖,扎根山中,应当不喜有人打扰,有此物在,也可嚇退一些閒人。” 说到此处,陶潜又道:“至於那些丧命的修士……贫道自有安排。” 刘大牛双手接过骨笛,正要起身。 陶潜忽然抬手按住他肩头,將他摁了回去:“罢了,你方才回来,不必再跑一趟了,还是让其他人去吧。” 说罢,陶潜从袖中摸出两枚黄豆,往地上一丟。 啪啪! 两枚黄豆落地弹了两弹,骨碌碌一滚,登时涌起两股黑烟!烟雾散尽,地上赫然立著两个身披黑甲的鬼兵,面如青靛,獠牙外露,腰间各挎一把弯刀,齐齐朝陶潜跪下抱拳。 “去黄龙山,寻一个叫涂木的树精,將此笛交於他手中。”陶潜將骨笛递与为首鬼兵,又道,“告诉他,驴妖已除,此笛算是贫道赔他的。” 两个鬼兵接过骨笛,齐声应了一个“诺”字,身形一晃,化作两道黑烟贴地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刘大牛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一句:“祖师,这吃豆成兵的法子,能不能也教教弟子?” 陶潜瞥了他一眼,拄杖站起身来:“二楼的竹简里有,自个儿去翻。” 刘大牛大喜,连磕三个响头,爬起来撒腿就往书阁跑去。 …… 是夜,月色清冷,枯骨岭万籟俱寂。 书阁二楼,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映在刘大牛那张憨厚的脸上。 他捧著一卷竹简,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挠挠脑袋,看得入迷。 忽的,灯焰一晃,无风自颤。 刘大牛猛然抬头,只见陶潜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对面,拄著那根桃木拐杖,笑眯眯地瞧著他,好似看自家后生读书一般。 “祖师!”刘大牛嚇得竹简一丟,翻身便要跪下行礼。 陶潜桃木拐杖往前一伸,杖头不轻不重按在他肩膀上,將他稳稳摁回了原处,笑道:“坐著坐著,大半夜的,不必行礼。” 刘大牛只好重新坐好,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祖师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陶潜也不急,將拐杖横放膝上,油灯映著他花白的眉毛,神色和蔼,忽然开口问道:“大牛,知道周天五仙么?” 刘大牛一愣,旋即点头道:“祖师讲过。乃天、地、神、人、鬼,共分五等。” 陶潜又道:“那你可知,修旁门之法者,最终可得什么果位?” 刘大牛答道:“人仙。五仙之下,有些道行,却逃不过生死轮迴。” 陶潜拄杖点了点地,笑道:“那你可知神仙怎么修?” 刘大牛想了想,正色道:“弟子听闻,神仙修功德。功德圆满者可飞升天庭,任一神职,可长生不死,乃五仙之中。只是……” 他挠了挠头,“去了天庭听调遣,仰人鼻息,很难再往上修,位卑事多,也不大显。” 陶潜笑著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两只眼睛盯著刘大牛,直直问道: “人仙、神仙,你愿修哪个?” 第77章 白雾 刘大牛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祖师为何忽然问这个。 可他到底是个实诚人,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道:“弟子若有得选,自然……愿修个长生不死的。” 陶潜笑了。 他伸手在桃木拐杖上敲了两下,语气平淡道:“贫道手中有六十木官神位,皆是神仙之流,如今只封了一个出去。” 他顿了顿,看著刘大牛道:“你愿不愿意做第二个?” 刘大牛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开! 六十木官神位!祖师手里竟捏著现成的神位!不必去天庭排队候补,不必苦熬功德等飞升,祖师直接便能封神! 他霍然跪下,声音都在发颤:“弟子愿意!弟子一万个愿意!” 陶潜伸杖又將他按了回去,笑骂道:“叫你坐著便坐著,动不动就跪。” 刘大牛老老实实坐好,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陶潜道:“既如此,便定下了。不过封神不急於一时,你还是个活人,现在就封了总归是不妥当的,还需些时日,此事你不许与任何人说。” 刘大牛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 陶潜又道:“你在山上再待几日,贫道有一桩事要交代给你。交代完了,你便可下山去,该游歷游歷,该歷练歷练,想去哪儿去哪儿。” 说到此处,陶潜忽然嘆了口气,拄杖站起身来,望著窗外那轮冷月,语气不紧不慢道: “神仙虽长生不死,却终究不自由,到头来还是受人管辖。趁活著的时候,多走走,多看看,天大地大,总比日后困在一个庙堂里强。” 刘大牛听得心头髮酸,重重磕了个头:“弟子谢祖师大恩!” 陶潜摆了摆手,拄杖转身,往楼下踱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头也不回丟下一句: “竹简看完了记得把灯吹了,费油。” …… 陶潜不急著封刘大牛,实则有两桩缘由。 头一桩,神仙虽不死不灭,却从此受天庭辖制,行止皆有规矩,再不能似凡人般想去哪便去哪。 刘大牛正当壮年,往后几十年光阴尽可游山玩水、行侠仗义,何必这么早便把自己栓在庙堂之上? 等到命数將尽、黄土埋颈之时,再行册封不迟。活著时做个自在人,死后再做个长生仙,两头不亏。 第二桩,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难处,册封木官所用的太上木官宝籙,根本不在他手中。 十余年前他已將此物交与王清,命其往吴楚边境收编亡魂充作兵吏。 按理说,至多三五年便该回山復命,可这一去便是十余年,音讯全无,好似石沉大海。 陶潜先前並未在意,王清毕竟已是受封正神,寻常妖邪奈何不了他。可如今要用宝籙,人却不在,便不得不上心了。 是夜,刘大牛离去后,陶潜独坐崖上,拄杖闭目,左手掐了个先天卦诀,五指翻转如拨算珠。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算到了,却没全算到。 王清未死未伤,性命无虞,只是被困在了某处。至於被何物所困、因何而困,卦象模糊一片,好似隔著一层厚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能遮蔽天机的东西,世间不多。 陶潜沉吟了片刻,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將那柄法剑別在腰间,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足下涌起一朵五色庆云,托著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破开夜幕,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枯骨岭转瞬便缩成脚下一粒黑点,山川河流如画卷般向后飞退。 庆云裹风而行,一日便过数千里。 行了约莫三日,过了吴国边境,越了楚地三郡,前方天际忽然现出一抹异色。 远处,一座巨山拔地而起,高不知几许,阔不知几何,整座山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严严实实裹了个遍! 那雾非烟非云,层层叠叠如棉絮堆砌,將山形山貌遮了个乾乾净净,莫说山中草木,便连山的轮廓都只能瞧见个模糊的影子。 陶潜眉头一皱,驻云凝目,双瞳中金光一闪,法眼洞开! 这一看,他面色微变。 法眼之下,那雾气依旧浓稠如故,纹丝不透! 地仙法眼可观阴阳、破幻象、辨妖邪,寻常障眼法在他面前如同薄纸,一望便穿。 可这山间浓雾,竟连他的法眼都挡了回来,好似铜墙铁壁,半分也窥不入! “有意思。” 陶潜按落云头,稳稳落在山脚一块青石上。 抬头望去,雾气就在十丈之外,翻涌不休,却不越界半寸,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牵引著。 卦象所指之处,正在这山中。 王清十余年杳无音信,多半便是困在了这雾里。 而他之所以算不详尽,想来也是拜这雾所赐,能遮天机、蔽法眼,此雾绝非寻常山嵐瘴气。 陶潜没有贸然闯入。 他將桃木拐杖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抬起,周身金光大作! 一层金芒自他头顶涌出,沿著肩背、躯干、四肢蔓延开来,將他整个人裹了个水泄不通,好似披了一身流动的金甲,连髮丝眉梢都在金光之中。 地仙护体金光,可挡百邪。 陶潜拄杖迈步,一头扎进了浓雾之中。 雾入眼,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陶潜將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左手翻转,掐了个巽风诀,二指朝前一引,口中低喝一声: “敕!” 轰! 一道罡风自他指尖暴涌而出,裹著金光,好似一柄无形巨斧,劈面朝浓雾斩去! 那雾被罡风撕开一道豁口,两丈来宽,向前延出数十丈远,露出了底下坑洼不平的山石小径与两旁枯败的杂木。 然而豁口只存了几息,两侧浓雾便如潮水般倒灌回来,转眼又要合拢。 陶潜眼疾手快,右手拐杖朝前一指,指尖金光一弹,在豁口即將闭合之前,又续了一道罡风灌进去! 风压风,层层推送,好似犁地一般將雾气往两旁硬生生顶开! 这一回豁口稳住了,虽只有丈许宽窄,却勉强能看清脚下三四十步的路。 雾墙在两侧翻涌挤压,好似隨时要扑回来,陶潜便以罡风为犁,一步一推,边走边开,硬是在这铁桶般的浓雾里犁出一条窄道来。 第78章 白鹿 云雾山,云雾洞。 说是洞,不过是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壁下凹进去的一处石窟,勉强遮风挡雨罢了。洞口外头,白雾翻涌如沸水蒸腾,浓稠得好似能伸手抓一把下来。 王清盘膝坐在洞中,一脸愁容。 他被困在此处,已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他奉陶潜法旨,携太上木官宝籙南下吴楚边境,一路收编亡魂,进展颇顺。 头几年收了数万兵吏入籙,正要折返復命,取出宝籙清点兵数,不料那宝籙青光冲天,竟被山中一只鹿妖瞧了个正著。 那鹿妖来头不小,法力远在王清之上,单手就將他掳走,丟入这满是迷雾的深山之中。 这雾邪得很。王清试过无数次突围,每回闷头往外走,不出一炷香便彻底迷失方向,走来走去,又回到这石窟前头。 他曾施法用阴兵开路,但那阴兵一入雾中便如泥牛入海,转眼散了个乾净。 他试过以神力硬冲,可那白雾绵软无骨,打不著也碰不著,偏偏就是困得你死死的。 好在他已是受封正神之躯,不必饮食,不惧寒暑,否则早成了一具枯骨。 五年。音讯全无,出路全无。 王清长嘆一声,正欲闭目打坐,忽然雾中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你这小神何必如此执著?將那木官法籙给我,我自会引你出去。” 王清霍然睁眼,猛地站起身来。 白雾无声分开一条缝,一只白鹿从中缓款走出。 那鹿通体雪白,毛如银缎,四蹄踏地无声,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瑞光,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仙兽。 可最惹眼的不是这副皮相,而是它头顶那一对鹿角,角分六叉,枝枝如白玉雕成,每一根枝叉上各缀著两颗鸽卵大小的红色果实,晶莹剔透,隱隱散著异香。 十二颗朱果,好似十二盏小红灯笼,在白雾中格外扎眼。 白鹿踱到洞口,弯腿臥下,姿態从容得好似来串门走亲戚。它瞥了王清一眼,笑道: “你用这法籙无非就是封神,谁封不是封?给我,我帮你封。何苦在这里耗著?” 王清退了半步,將怀中宝籙往里按了按,沉声道:“此物乃真人所赐,命我收编吏兵,日后还需归还。不能给你。” 白鹿笑了,笑声轻飘飘的,好似山涧风过竹林。 “你回去便说是我抢来的。让你家真人来寻我討要,与你半点干係都扯不上。左右不过推个乾净,有什么难的?” 王清摇头,心中生起疑惑反问了一句:“你法力远在我之上,想抢我手中之物,轻而易举。可你困了我五年,始终没有动手。你为什么不抢?” 白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骂道: “我抢来有什么用!我拿著它封神又没人认我的帐!非得你亲笔写一封赠与文书,自愿將此籙正经转赠与我,由我代为封神,这才算数!” 王清恍然。 怪不得这鹿妖不动手硬夺,原来是夺了也用不了。它需要的不是籙,是一份手续。 “给不了。”王清乾脆利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鹿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在洞口重新臥下,换了副和顏悦色的口吻:“小神,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別急著拒绝。” 它微微低头,鹿角朝王清的方向倾了倾,角上十二颗朱果在雾光中红得几乎透明。 “看见我角上长的果子了么?此物名唤朱果,大有来头。一甲子方得一颗,我攒了七百二十年,才攒了这十二颗。” 白鹿道:“凡人若食一颗,可增六十年寿命。身轻如烟,踏水而行,踩叶不坠。三丈高墙一跃即过,走路无声,落地无痕,夜行如鬼魅,妖怪也难察觉。” “连食两颗,可增三甲子之寿!双目渐变,白日能辨百步外蚊蚋之翅,夜里视物如同白昼。更能看见妖怪化人时头顶的黑气,从此幻术隱身,统统对你无用。” 王清面色不动,只是听著。 白鹿见他不接话,索性一口气往下说:“三果,增寿六甲子。皮肉生变,刀砍斧劈只留白印,火烧水烫不起水泡,寻常小妖的爪牙撕咬如同挠痒。” “四果,增寿千载!脚下生风,心念一动,平地便可颳起旋风,將你托起腾空百丈。日行千里,翻山越岭却如履平地,遇险时借风而遁,妖怪追之不及。” “五果增寿一千五百载。额心微微发烫,隱隱有开裂之感。从此你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一切,山精野怪的本来面目、土地山神的行踪,乃心眼开启。” 白鹿说完,朝王清微微頷首,目光灼灼:“五果五法,我可赠你五颗。你一介小神,有了这五法傍身,往后行走天下,谁能奈何你?这买卖够公道了吧?” 王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好奇开口: “若吃六颗呢?” 白鹿浑身一僵,隨即冷笑出声。 “再吃一果便是贪了。” 它站起来,四蹄踏地,目光冰冷如霜:“五果五法,天道循环,恰好圆满。第六颗入腹,前五果之力悉数崩溃,重新来过。轻身、明目、铁皮、御风、心眼统统化为乌有,五果皆无。” 白鹿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所以我才说五颗,不多不少。怎么,你还嫌不够?” 王清缓缓摇头,退回洞中,盘膝坐定,將宝籙往怀里一揣,闭上了眼。 “不换。” 白鹿见王清闭目不答,也不恼,只是慢悠悠踱了两步道: “你倒沉得住气,可你想过没有,没有我引路,你这辈子也休想走出这座山!这雾困了你五年,再困你五百年,一千年,你那神位不销不灭,便在里头坐到天荒地老罢!” 王清睁开眼,目光平静。 “我被困五年,不急。真人迟早会察觉不对,届时自会来寻我。” 白鹿愣了一瞬,隨即放声大笑,笑得鹿角上的朱果都在颤,笑得洞口白雾为之一盪。 “你那真人有何大本事,也来救你。”白鹿止住笑,前蹄一抬,朝山顶方向一指,“你且抬头看看!” 王清顺著它所指的方向望去。 云雾翻涌之上,山巔之处,竟然有一个光点!说是光点,其实极为醒目,道道神光从那处迸射而出,金白交织,如一颗悬在山顶的寒星,透过层层白雾仍看得分明。 第79章 拂尘 仔细辨去,那神光之中隱隱可见一物轮廓,似一柄拂尘,丝缕垂悬,每一根丝缕都在不住向外散发白雾。 整座山的迷雾,竟都是从那处涌出来的! 白鹿道:“看见了罢?那是一柄拂尘,天地初开时便在此处了,比三界六道都老!这满山白雾,便是那拂尘日夜散发而生,源源不绝,永无止时。 別说你那真人,便是天上大罗神仙下界,一脚踏进这雾里,照样迷得东西不分、南北不辨!” 王清心中暗道,原来这山间的雾是那拂尘所產。 不过既然白雾皆由拂尘所生,那若將拂尘取走,雾是不是自然便散了! 念头方起,白鹿便冷笑出声,好似看穿了他肚子里的算盘。 “你想去拿?你小子想的倒是美。” 白鹿歪了歪脑袋,嗤笑道,“你当这拂尘摆在那里这么显眼,几千上万年来就没人打过它的主意?不怕告诉你,此物乃天地初开的宝贝,有架海之力!那重量,岂是寻常神仙搬得动的?” “连我都拿不动。除非以真火將其炼化,不过这真火也不是那种耍把戏的真火,对需强劲的,不然而也没有用。” 王清心头巨震。 架海之力!当年大禹治水,定海神铁也不过一万三千五百斤,已是神物之重。可这拂尘竟有架海之力,那分量比之神铁,犹如沧海之於一粟! 难怪千万余年无人能动它半分。 白鹿见他脸色变了,笑意更浓,又臥回洞口,悠然道:“所以我劝你趁早…” 话说了半截,白鹿猛然顿住。 它忽地抬起头,两只长耳竖得笔直,雪白的鹿首朝山脚方向一转,双瞳骤然收缩。 “咦?” 白雾翻涌的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醒目的金光,正在缓缓向山中推进。 白鹿目光穿透迷雾,看得清楚,一个花白眉毛的老头,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左手杵著一根桃木拐杖,浑身裹著一层流金般的光芒,正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白鹿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王清,笑道:“你说的那个真人,莫不就是他?一个杵拐杖的老头?” 王清一惊,猛地站起身来,朝洞外看去。可眼前白雾如墙,三丈之外便什么都瞧不见,他哪里看得到山脚的情形? “真人来了?!”王清急声道。 白鹿没答他的话,起身抖了抖皮毛,鹿角上的朱果碰撞出几声清脆的响,笑意不减:“来了也好,我倒要看看,你那真人到底有何本事,让你有如此信心。” 话音未落,白鹿周身白光一涨,整个身躯好似融进了浓雾之中,化作一缕白雾,无声无息消失在洞口。 “等等!”王清扑到洞口,伸手去抓,只抓了满掌冰凉的水汽。 山脚。 陶潜已在雾中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发现了不对劲。 方才他以罡风犁开一条窄道,往前行了百余步,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枯松,松身上有道闪电劈出的焦痕。他记住了。 又走百余步,左手边出现一块三角形青石,石面上长著一片苔蘚。他也记住了。 再走百余步…… 那棵歪脖子枯松又出现了。 焦痕一模一样,连树皮裂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陶潜停住脚步,皱了皱眉。他又走了一段,三角青石再次出现。 他在原地转圈。 罡风虽能暂时撕开白雾,可那雾片刻便合拢回来,根本吹不尽。方向更是全然失了准,每条路走到最后都回到原处。 “倒是个好雾,得想个法子將它们弄散了才好。”陶潜低声道,这白雾不散,他恐怕也就只能在这山中兜圈子了。 当即,陶潜不再往前走了,拐杖往地上一顿,右袖猛然一展! 呼! 袖袍中爆发出一股吞天裂地的吸力!方圆数十丈內的白雾好似被一只无形大口吸住,嗖嗖嗖捲成千百条白练,疯了般朝陶潜袖中涌去! 霎时间,四周白雾肉眼可见地稀薄了!山石草木的轮廓一一显露,远处的山径、崖壁,甚至半山腰隱隱约约的石窟影子都露了出来。 可仅仅三息。 白雾自山顶方向重新涌下,好似有人在山巔倒了一条大河,铺天盖地灌了下来!东边吸尽了西边补上,南边清了北边又涌,源源不绝,无穷无尽! 陶潜袖袍鼓胀如球,里头灌了不知多少白雾,可外头的雾丝毫不见减少,转眼又將四周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收了袖,白雾依旧,和方才一般无二。 “有趣。”陶潜抬头望向山顶方向,隱约瞧见了那个刺目的光点,金白交织,在雾中若隱若现。 “源头在上头。” 他微微眯眼,正要动作,忽地察觉身后三丈处的雾气涌动得不太对劲,好似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朝他靠近。 陶潜脚步未停,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噗噗噗!地底躥出无数藤蔓,碗口粗细,黑绿交缠,好似千百条毒蛇出洞,劈头盖脸朝他捲来! 快!快得离谱! 陶潜尚未转身,双腿便被藤蔓缠了个结实,紧接著两只手臂也叫那藤蔓死死箍住,从手腕绕到肘弯,又从肘弯缠到肩头,一圈一圈越勒越紧!腰间法剑近在咫尺,手却动弹不得半分! 藤蔓还在生长,层层叠叠往他身上攀爬,好似要將他裹成一个绿茧子。 陶潜低头看了一眼缠满全身的藤蔓,却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但见他猛地张口! 呼!! 一道赤金烈焰自他口中喷薄而出,好似火龙翻身!那火不是凡火,亦非寻常法术之火,乃地仙真火,触物即焚! 烈焰一卷,满身藤蔓登时燃了个通透!噼里啪啦炸响不绝,好似年节放炮仗,黑绿的藤蔓在火中扭曲翻卷,化作漫天飞灰,转眼烧了个乾乾净净! 陶潜抖了抖衣袖,方要抬脚。 轰隆隆! 脚下大地忽然剧震! 山石泥土如活了一般蠕动起来,翻涌、隆起、拔地而生!左右两侧各拱出一只巨掌,每只足有数丈方圆,五指如石柱,掌心纹路好似乾裂的河床,遮天蔽日朝他当头合拢! 第80章 元神出窍? 两只石掌合拢之际,陶潜身形一矮,脚下金光一闪,整个人噗地没入地中,好似一滴水渗进沙土! 轰!! 石掌拍了个空,两掌合击,炸出漫天碎石!陶潜已在三十丈外破土而出,衣袍上沾了些泥渍,面色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立定身形,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知道这是有人躲在暗处故意难为他。 当即猛地一张口! 呼!!! 一道赤金烈焰喷薄而出,以他为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的火海! 真火铺天盖地,好似一轮烈日在山中炸裂,將周遭百丈之內的白雾、草木、山石统统吞入火幕之中! 藤蔓烧了,泥土焦了,连地底那些蠢蠢欲动的石掌也被烈焰灼得啪啪炸裂,碎成一地熔渣! 火光冲天之际,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讚嘆。 “好个道人,倒有几分本事。” 那声音不男不女,飘飘忽忽,好似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辨不清方位。 话音方落,头顶骤然一暗! 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层层叠叠,將那本就昏暗的天际压得更低,好似一口黑锅倒扣下来! 哗! 大雨倾盆! 可这雨不是寻常雨水!每一滴都有拇指粗细,砸在地上炸出一个个小坑,落在山石上竟直接將石面击穿,好似万千铁锤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满山碎石飞溅! 陶潜的真火被浇了个乾净,火焰嗤嗤作响,转眼熄灭!那暴雨紧跟著砸在陶潜身上,一滴接一滴,滴滴如铁珠! 陶潜纹丝不动。 周身金光猛然绽放,好似一轮金日悬於山间!护体金光將那暴雨尽数挡在寸许之外,雨珠砸在金光上溅起无数水花,好似千万颗碎玉四散飞溅,却伤不了他分毫! 雨越下越大,金光越放越盛,两相僵持,竟成了个不上不下的局面。 陶潜拄杖而立,朗声道:“道友好手段。敢问是何方高人,何故与贫道为难?” 无人应答。 白雾翻涌,暴雨如注,四面八方寂静得诡异。 陶潜等了三息,见无人搭话,也不恼。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暴雨敲打金光的噼啪声中,他竖起耳朵,將周遭一切声响收入耳底。雨打石面、水流匯溪、雾气翻涌,都不是他要听的。 忽地! 左后方七十丈处,雾气涌动的频率与旁处微微不同,好似有个活物在那处换了口气,带得周遭白雾多转了半圈! 陶潜双目猛睁,不做丝毫停留,右手探入袖中,掣出一方帕子来! 那帕子灰濛濛的,瞧著不起眼,可一离手便金光四射、五彩云霞翻涌而出,正是混元云光帕! 陶潜二指一弹,那帕子脱手飞出,迎风便涨!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转眼化作一片遮天大幕,裹著五色云光,铺天盖地朝左后方罩去! 云光帕所过之处,白雾被碾得荡然无存,好似烈日照残雪! 白鹿正藏在那片雾中,瞧见那帕子遮天蔽日兜头盖来,浑身寒毛炸起,暗叫一声:“不好!” 它四蹄猛蹬,周身白光暴涨,整个身躯在剎那间化作一道神光,融入白雾之中,好似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影无踪! 轰! 云光帕兜了个空,將那片地方盖了个严实,帕下山石草木尽数碾碎,地面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 陶潜抬手一招,云光帕缩回掌中。他低头看了看帕下空空如也的大坑,眉头微皱,暗道:“好厉害的神通,连云光帕都收不住他。” 他不再犹豫,左手將帕子收入袖中,右手探腰间,鏘地拔出那柄法剑! 剑出鞘,七彩华光轰然炸开! 陶潜持剑一旋,足下庆云骤起,剑锋划出一道弧光,好似天河倒灌!七彩剑气以他为心,向四面八方暴斩而出! 嗤嗤嗤嗤嗤! 方圆百丈之內,白雾斩碎、山石切裂、枯木断折,一切有形之物尽数绞成齏粉!剑气过处,好似犁田一般,地面被削去三尺,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岩层! 可剑气散尽,四周空空荡荡,半个影子也没有。白雾从远处重新涌来,不消片刻又將一切填满。 那妖怪,確实没打著。 雾中,白鹿的笑声再度响起,悠悠然,从容得很。 “道人,你打不著我的。我已遁入雾中,这满山白雾便是我的藏身之所,你纵有通天本事,也是对著空气使劲。劝你趁早离去,免得白费力气。” 陶潜却不恼,拄剑而立,笑道:“贫道此来並非寻你的晦气,只是来寻一个人。寻到了,自会离去。” 白鹿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飘来:“这山中没有你要找的人。” 陶潜笑了笑,只道:“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白鹿沉默了一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这道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言相劝,你偏不听!我发起火来我自己都怕!” 陶潜没接话,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妖怪借雾遁形,来去无踪,云光帕罩不住,法剑斩不著,倒是个棘手的。 它与这满山白雾浑然一体,只要雾在,便伤它不得。可那雾源源不绝,根本清不乾净。 得让它现形才行。 陶潜思考片刻,忽然收剑入鞘,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嘆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道友法力高深,贫道確实奈何不了你。” 雾中白鹿的声音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 陶潜拄杖又道:“不过贫道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贫道要找的人,干係重大,不可马虎。”陶潜缓缓道,“你说山中无人,贫道信不过。这样罢,容贫道元神出窍,在这山中巡上一圈。若当真没有贫道要找的人,贫道二话不说,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白鹿沉默了。 片刻后,它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竟带著一丝笑意:“就这个条件?” “就这一个。” “好!爽快!你出便出!”白鹿答应得乾脆利落。 它藏在雾中,鹿眼微眯,心头暗喜:老东西,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元神出窍,肉身便是个空壳子!等你神魂一走,我便將你那具肉身卷了藏起来,管叫你有家难回!到时候你要赎回肉身,还不是得乖乖將那法籙交出来?等我弄到法籙,再放你出来不迟! 想到此处,白鹿愈发殷勤,催促道:“道人你且放心出窍便是,我绝不动你分毫!你我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第81章 挣脱 陶潜也不犹豫,將桃木拐杖收入袖中,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目不动。 三息之后,他头顶泥丸宫中金光一闪,一道虚影自天灵盖飘然而出! 那元神与肉身一般模样,花白眉毛、道袍飘飘,只是通体透明,脚不沾地,悬在半空朝山上飘去,转眼没入白雾深处。 雾中,白鹿两只鹿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具盘坐不动的肉身,鹿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哈哈哈!老东西!亏你还是一个地仙,竟蠢到这般田地!” 白鹿再不隱藏,周身白光一敛,雪白的鹿身从雾中一步步走了出来,四蹄踏地,直奔那具空壳肉身而去! 它凑到近前,低头嗅了嗅,果然没有元神,当真是具空壳子!顿时所有警惕都放下了,大喜过望,鹿角一低,角上朱果叮噹作响,笑骂道: “老糊涂!元神出窍把肉身丟在我跟前,与那羊入虎口有何分別?等你回来,嘿嘿,肉身在我手里,法籙还不是……” 话说到一半,白鹿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瞪大了眼。 面前那盘坐的道人身躯,不知何时变了模样!道袍没了,人形散了,原处端端正正立著一根桃木拐杖! 就那么直挺挺杵在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白鹿浑身寒毛炸起,脑中轰然一响,暗叫一声:“中计了!” 它四蹄猛蹬,转头就跑! 可刚一回头,便撞上了一张笑眯眯的老脸。 陶潜就站在它身后三尺处,双手拢在袖中,花白眉毛弯成两道月牙,好似邻家老翁见著了隔壁偷枣的娃娃,一脸和气。 “跑什么?” 白鹿瞳孔骤缩,四蹄刚要发力遁入白雾。 陶潜右手自袖中探出,二指一弹,使了个气禁之法。 嗡! 一道气劲自指尖弹出,正中白鹿眉心!那禁力入体,好似千万条无形锁链將它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统统箍死! 白鹿浑身一僵,四蹄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半分!连周身那层白光都熄了个乾净,別说遁雾,便是甩甩尾巴都费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气禁术!专封肉身的,一禁便是铜墙铁壁! 白鹿气得鹿角发颤,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匹夫!也是久修得道的地仙,竟使这等下三滥的诈术!你不要脸!” 陶潜笑了笑,弯腰拾起地上那根桃木拐杖道:“你还不是打算趁贫道元神出窍,掳走我的肉身?” 白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陶潜绕著白鹿踱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你这鹿妖倒也有趣。贫道以法眼观你,身上並无业力,想来平日不曾害人。” “既如此,不如做贫道的一个脚力如何?” 白鹿当即炸了! “你做梦!你是使诈降我的!我不服你!有本事解了这禁术,你我真刀真枪拼一把!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陶潜只笑道:“你说反了。你那神通確实古怪,遁入雾中,贫道一时难寻。可你那本事全仗这满山白雾,若离了此山,没了这雾,你拿什么遁?贫道要除你,不过翻掌之间。” 白鹿哑了。 陶潜嘆了口气,拄杖道:“罢了罢了,你既不肯做我的脚力,贫道也不难为你。不过不能放你走,免得你再生出什么么蛾子。这样罢,你在这雾中待了许久,必有探路的本事。帮贫道找到一个人,贫道立刻便放你走。” 白鹿眼珠一转,心中飞速盘算:等这老东西解了禁术,我二话不说遁入雾中,他还能拿我怎样? 念头刚起,陶潜笑了。 他抬手在白鹿额心一点,指尖金光一闪,一个拇指大的“封”字烙在了白鹿额头正中,金光內敛,渗入皮肉! “你这精怪,狡诈的紧。在此之前贫道先將你法力封了。这个封字不解,你便是跳进白雾里,也出不来。” 白鹿心中大骂:老阴货!老匹夫!好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臭道人! 可骂归骂,额头那个“封”字热辣辣地烙著,半点法力都催不动,它只得恨恨低头,闷声道:“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 说罢,他直接朝一个方向走去。 陶潜没动。 “贫道还没说找谁,你怎知带我去何处?” 白鹿身子一僵,背上鹿毛微微竖起,暗道一声不好,要是让这老东西知道王清是自己掳的,那还了得?到时候怕是不得扒掉我身上一层皮。 它当即强压心虚,昂起鹿头,不屑道:“这座山凶名在外,方圆千里的妖怪都绕著走,寻常人更不敢踏足半步。五年来只进来过一个,那人必定就是你要找的!” 陶潜盯著它看了片刻,也不追问,只笑了笑,拄杖道:“带路罢。” 白鹿如蒙大赦,转身便朝山中行去,四蹄虽沉重如灌了铅,却走得飞快。 陶潜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白雾翻涌如故,可白鹿行处,雾气竟自动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丈许宽的小径来。 果是识途的。 白鹿在前头引路,陶潜杵杖在后头跟著。那白鹿不知修的是何等神通,雾到了白鹿跟前便自行退避,好似僕从见了主人,乖乖让出道来。 两个一前一后,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山路越行越陡,脚下碎石嶙峋,两旁儘是些半死不活的枯藤老树。 白鹿忽然停住脚。 “到了。” 陶潜抬眼望去,半山腰一块凸岩之下,果然凹著一处石窟,洞口不大,勉强容两人並肩而入。 洞中一个人影盘膝而坐,身形消瘦,面有菜色,正闭目打坐。 “王清。”陶潜唤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睁眼! 王清定睛一看,洞口立著一个花白眉毛的老道人,杵著桃木拐杖,笑眯眯望著他,不是陶潜又是谁? “真人!!” 王清一跃而起,三步並作两步扑到洞口,扑通便跪了下去,声音都劈了:“弟子……弟子等真人等了五年!真人果然来了!” 陶潜伸杖把他拨起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憔悴,神魂却稳固,点了点头:“没伤著便好。” 王清抹了把脸,忽然皱眉道:“真人,这雾中迷人五感,辨不了方向,弟子困了五年都走不出去。真人是怎知弟子在此处的?” 陶潜还没开口,王清目光一移,落在了陶潜身后那头白鹿上。 他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真人小心!”王清猛地挡到陶潜身前,指著白鹿厉声道,“就是这畜生掳的我!五年前它將弟子掳进此山,困在这雾里,逼我交出太上木官宝籙!它要抢真人封神的法籙!” 陶潜眉头一挑,缓缓转身望向身后。 白鹿站在三丈外,额心那个金光烙印的“封”字还在。它对上陶潜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满山白雾翻涌如沸! 就在这笑声之中,白鹿额头上那个“封”字猛地一颤,金光暴闪两下,噗地碎裂,化作点点金屑消散於空! 陶潜面色微变。 白鹿周身白光暴涨,四蹄一蹬,整个身躯好似冰雪消融一般,从尾到头,寸寸化作白雾,眨眼融入漫天迷雾之中,无影无踪! 它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道人!方才在山脚你是使了诈才降住我的!我一时大意,中了你的圈套,如今想来,好不丟人!” 声音忽东忽西,飘忽不定。 “现下我既已遁入雾中,你便是再使一百个诈,我也不会再上当了!没有我的指引,你连来时的路都摸不回去,更別说出山!” 白雾猛地朝洞口涌来,好似千军万马压境! “將你手中那太上木官宝籙交出来!我便引你二人出山,否则……” 白鹿冷笑一声。 “便在这雾里困到天荒地老吧!” 第82章 断掉的法剑 白鹿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丝迴响也融入了白雾之中,四周重归死寂。 陶潜立在洞口,面色凝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弹出气禁的右手二指,指尖残余的金光已然黯淡。 这白鹿竟然挣脱了他这气禁之法。 “这鹿的来歷,怕是不简单吶。”陶潜喃喃自语,將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此番逃走,再想抓它,可就难了。” 王清在旁急道:“真人,可有法子出这山去?” 陶潜没答话,仰头朝山顶望去。 白雾虽浓,可那山巔之上却隱隱有一团光亮透下来,好似阴天里的太阳,看不真切,却能感到它的存在。 他方才一路行来便注意到了,这满山白雾並非无根之水,皆是从那光亮处源源不绝地涌出。 “难。”陶潜摇了摇头,指著山顶那团光,“你瞧那处,这漫山白雾的根源便在那上头。那东西不除,这雾便散不了,你我便出不去。且让贫道试试,能不能將它打下来。” 说罢,他右手探向腰间,鏘地一声,法剑出鞘! 七彩华光轰然绽放,陶潜手中喝了一声“去”字,法剑拋出。 一道七彩剑气冲天而起,好似一道虹桥倒竖,破开层层白雾,直取山顶! 鐺!!! 一声巨响,好似金钟撞了铁壁!那剑身斩在光团之上,非但没有伤其分毫,反而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紧接著,法剑猛地一颤。 咔嚓! 剑身从中断裂!上半截翻滚著坠入雾中,下半截连著剑柄飞回掌中。 陶潜低头看著手中半截断剑,闪过一丝诧异。这把剑,老君赐火,四十九日锻造,五金之精铸骨,金刚砂淬锋,万年桃木为柄,如今斩在那光团之上,居然断了。 不过却也没有太过心疼,断了就断了,改天找些材料將其补起来就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断剑收入鞘中,看一下王清问道:“那上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把我的法剑都给震断了。” 王清苦笑道:“回真人,是一把拂尘。弟子被困这五年,也曾数次试图上山查探,虽近不得身,却远远瞧见过。 那白鹿曾在弟子面前吹嘘过,说那拂尘打它来此山时便在山顶了,有架海之力,无人拿得起,非得用真火炼化不可。” “真火?”陶潜眉头一动。 “正是。那鹿说过,它也想要那拂尘,可它试了无数法子都奈何不得,只能借那拂尘散出的白雾棲身。” 陶潜闻言,沉吟片刻,道:“既要真火,待贫道用地仙真火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法诀,周身气机翻涌。忽然间,他猛地睁眼! 两只浑浊老眼之中,各有一朵莲花火焰倒映而出!赤金色的火莲在瞳孔中盛放,光芒灼灼,照得他整张脸都泛著金红之色! 嗡! 两朵火莲自双目中飞出,脱眶而去!每一朵不过拳头大小,却热浪滚滚,所过之处,白雾嗤嗤蒸发,好似烙铁落了雪地! 两朵火莲旋转著直衝山顶,撞上那团光亮! 轰!烈焰四溅,金红火光与白色光团猛烈碰撞,好似两头猛兽廝咬!火莲拼命燃烧,烈焰舔舐著那光团表面,地仙真火的温度足以熔金化铁。 然而三息过后,火莲噗噗两声灭了个乾净。 那光团纹丝未动,甚至连表面都没烫出一个印子,依旧悬在山巔,往外吐著白雾。 陶潜面色一沉。 白鹿的笑声又从雾中飘了过来,幸灾乐祸得很:“哈哈哈哈!老道人,你竟想拿地仙真火去炼那宝贝?亏你想得出来!那等神物,岂是区区地仙真火烧得化的?我若能烧,早就拿走了,还轮得到在这山里蹲五百年?” 它的声音顿了一顿,又道:“我告诉你罢!那拂尘除非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六丁神火,否则任你天仙地仙的真火统统白搭!你没那个火,就老老实实把法籙交出来,大家好聚好散!” 陶潜听罢,不言不语。 王清在旁急道:“真人,六丁神火乃老君镇炉之宝,那等神物岂是咱们能有的……” 陶潜不答话。 王清有些著急,却见陶潜猛地抬头,双目睁开! 那两只浑浊老眼之中,这回升起的火焰却与方才截然不同,不是赤金之色,而是青碧透金,莹莹如琉璃,好似两盏鬼火悬在眼窝之中! 王清骇然后退半步,只觉那火焰虽小,却有一股浩荡威势扑面而来,烘得他麵皮发烫,好似站在了炼铁炉前! 原来当日老君自八卦炉中挑出一缕六丁神火弹下界来,陶潜接在掌中,送入铸剑炉膛炼了四十九日。 剑成之后,炉火熄灭,那缕神火却並未隨之消散。 六丁神火乃老君镇炉至宝,非凡火可比,纵然炉膛中精炭烧尽、诸般材料炼化殆尽,那火苗依旧青碧不灭,跳跃如初。 陶潜彼时便知此火既是老君所赐,又未收回,想来便是留给自己的一桩造化。 遂以秘法將那缕神火收入双目眼窍之中,以元神温养,藏而不发,已有数月。今日,终於派上了用场。 嗤! 两道青碧火线自陶潜双瞳中激射而出! 火线不粗,筷子粗细,可所过之处,白雾瞬间蒸发!好似烈日照残冰,连一丝水汽都不曾留下! 两道火线旋绕交缠,拧成一股,直衝山巔那团光亮! 轰!!! 青碧神火撞上光团,这一回,再无鐺然巨响!六丁神火好似热刀切蜡,一触即入,径直没进了那团白光之中! 光团剧烈颤抖起来!白芒暴闪暴灭,好似垂死挣扎的灯盏!那源源不绝的白雾霎时断了根,山巔不再往外涌雾,已有的白雾失了补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 光团之中,隱约可见那柄拂尘的轮廓,丝缕垂悬,柄身修长。六丁神火將其层层包裹,青碧火焰疯狂舔舐,拂尘表面的光芒一层一层剥落,好似蛇蜕旧皮! 三息。 光团炸碎! 万千白光碎屑四散飞溅,好似打翻了一盆碎银!那柄拂尘脱了光壳,裹著一团青碧火焰,从山巔坠落而下! 第83章 空山客 陶潜抬手一招。 拂尘好似认了主人,在半空中一转,火焰自行熄灭,乖乖落入他掌中。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惊人!饶是陶潜地仙之躯,手腕也不由得一沉。 他定睛看去,但见那拂尘通体白玉,莹润如脂,柄长三尺六寸,丝缕千条,每一条都细如蛛丝却韧逾金铁,泛著淡淡银光。 好一件宝贝! 陶潜將拂尘往右手边轻轻一摆。 呼! 一股无形劲风自丝缕间涌出,好似千万把扫帚齐刷刷扫过!山中白雾登时消散了一半,远处的山石树木、崖壁沟壑一一显露,好似揭了半面纱帐! 再一摆! 又消一半!日光透了下来,金灿灿洒在山间,照得满山石壁发亮。 三摆! 呜!劲风卷过,残余白雾尽数盪清!好似一面脏镜子被人擦了个乾乾净净,整座荒山从山脚到山巔,一览无余! 阳光之下,林木苍翠,涧水潺潺,竟是座好山。 王清呆立当场,喃喃道:“散……散了?真散了?!” 他在这雾里困了五年!五年不见天日,此刻骤然重见阳光,眼眶登时红了。 可还有一位,比王清更加震惊。 雾散了。 无处可藏了。 山腰一块青石后头,一头雪白大鹿正四蹄发抖地蹲在那里。 方才它还遁在雾中耀武扬威,这会儿满山白雾荡然无存,它那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亮得跟个灯笼似的,藏都没处藏! 白鹿瞪著一双鹿眼,死死盯著陶潜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尘,心臟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它在这山中蹲了五百年,日日夜夜覬覦那拂尘,自然比谁都清楚那宝贝的能耐,架海之力! 一拂尘扫过去,天仙都要被削掉顶上三花!挨上一下,胸中五气当场打散!它一个区区鹿精,要是吃了这么一下子,怕不是连渣都剩不下! 白鹿浑身寒毛倒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扑通!” 白鹿四蹄一软,整个身子趴在地上,两条前腿往前一伸,鹿头杵在地面上,当即滑了过去。 一路滑到陶潜脚下,溅起一溜尘土!鹿角上的朱果叮叮噹噹乱颤,碰得山响。 “爷爷!” 白鹿仰起头,一双鹿眼水汪汪的,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荡然无存,满脸都写著“求生欲”三个大字。 “爷爷!小的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愿做您的脚力!鞍前马后、端茶递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千万別拿那拂尘往小的身上招呼,小的这副身子骨,经不住啊!” 王清在旁看得嘴角直抽。 五年前把他掳上山的时候何等威风?逼他交法籙的时候何等囂张?这会儿倒“爷爷”叫上了! 陶潜却不为所动,拂尘往肘弯一搭,拄杖低头看著趴在脚下的白鹿,笑了笑,道: “贫道凭什么收你?要脚力,贫道隨便收头妖怪便是。那深山老林里,虎精、豹精、大鹏精、狮子精,哪个不比你一只鹿精威风?带出去也有面子。你一头白鹿,贫道骑出去,实在不体面。” 白鹿闻言,顿时脸都气绿了,他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地仙,居然敢说骑他没有体面,放他娘的屁,骑他体面大的去了。 可它到底不是草包,愣了一瞬便昂起鹿首,面上浮出一丝不屑笑意来。 “什么虎精豹精,那些山野蠢物,也配跟我比?” 它蹄子一蹬,站直了身子,虽然现在处於弱势,可那股傲气却一分不减,昂首挺胸道: “您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能遁入雾中来去无踪的妖怪?那些虎精豹精,打不过就跑,跑不了便死,小的却是打不著、追不上、逮不住!这等神通,三界之中有几个?” 陶潜不置可否,只拂尘轻轻一摆。 白鹿脖子一缩,赶紧又加了一句:“再说了,他们有什么好东西能孝敬您?小的却不同!” 它低下头,將那对雪白鹿角凑到陶潜面前。两只分叉鹿角之上,各悬著几枚朱红果子,每一颗都不过龙眼大小,圆润饱满,色泽殷红如血,隱隱透著一层宝光,香气幽幽,一闻便知非凡品。 “您老瞧见了?这是我鹿角上结的朱果!每一甲子方结一颗,六十年天地精华凝於其中!凡人吃了一颗,百病皆消,延寿一甲子;若连吃五颗……” 白鹿得意地甩了甩脑袋,朱果叮噹响: “千载寿数!实打实的千年阳寿!您老掰著指头算算,天底下哪个妖怪有这等好处?那些虎精豹精拿什么孝敬您?一根虎骨?一张豹皮?” 他骄傲地抬起胸膛:“小的不光本领高强,更有灵药傍身!要了我,您老那些徒弟、故交、香火弟子,逢年过节赏他们一颗朱果,哪个不感恩戴德?这买卖,稳赚不赔!” 陶潜听它说得天花乱坠,却始终不接话,只拿拂尘轻轻拍了拍掌心,忽然开口道: “你费这么大力气,困我弟子五年,又逼又骗,就为了那太上木官宝籙。贫道倒想问你一句,你拿了贫道的宝物,究竟要做什么?” 白鹿正滔滔不绝,闻言浑身一震,鹿嘴猛地闭上,两只鹿眼骨碌碌转了几转,面上闪过一丝心虚。 陶潜目光淡淡扫过来,不怒自威。 白鹿张了张嘴,又合上,如此反覆两三回,终究还是泄了气,长嘆一声,伏低了鹿首,闷声道: “罢了,瞒也瞒不住您老。” 它抬起头,目光中那股油滑劲儿竟收了个乾净,换上了几分正经。 “小的名叫空山客,並非那流窜的野妖散怪。这云雾山方圆三百里,小的便是一族之长。” 王清在旁冷哼一声:“一族之长?掳人逼籙的族长,好大的脸面。” 白鹿瞪了他一眼,没搭腔,继续朝陶潜道:“您老有所不知,小的这一族中,大大小小足有三百余口。可这些后生……唉!” 它重重嘆了口气,鹿角上的朱果跟著晃了几晃。 “天赋不行!一个两个的根器愚钝,机缘浅薄,修了十几年也不过是个人仙,勉强比凡人多活几百载罢了。人仙不入仙籍,不享天地供养,寿尽便消,与那凡人老死又有何异?” 白鹿说到此处,声音竟有些发涩。 “小的想了数百年,最后想出一条路子来,既然修不成天仙地仙,那便做神仙!神位受天地认,享香火供奉,纵然法力不济,好歹有个编制在身,销不了、灭不掉,总比做个散修人仙强上百倍!” “只是这个想法一直无法得到实施,直到五年前,我看见这小子拿了法籙册封仙吏。那时我便动了歪心思,想將这法籙拿到手中。 只要拿到手,小的便能將族中后生一一受封,正正经经掛个神位。一同享受那长生之福!” 说罢,白鹿伏在地上,再不吱声。 山间风过,日光照在它雪白的皮毛上,一时竟有些落寞。 第84章 便將你压在这山下两百年,权作个交代罢 却说那白鹿伏在地上,將满腹心事诉了一遍。 陶潜听罢,呵呵笑道:“你这妖怪,倒也有些顾念子孙的痴心。只是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哩。那受封神道之事,岂是隨便拿个法籙便能成的?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那封神非有大功德者不可受。如今虽说诸神未显,规矩略宽些个,但少不得也要有几分济世救人的功德。你那一窝子精怪,终日藏在深山老林里,吃风饮露,未曾与世人行得半点方便,哪来的功德? 便是贫道將这太上木官宝籙白白送你,天曹也不肯录入仙籍,你那算盘终究是落空的。” 白鹿闻言,好似凉水浇头,豁然大悟,连连顿首告罪道:“爷爷说得是!小的愚昧,不识天机,险些误了大事!既是如此,小的愿做爷爷的脚力,给您老看守山门。小的一身法力高强,若有甚么妖魔鬼怪来犯,定教他有来无回!” 陶潜抚须笑道:“善哉,善哉。贫道那洞府,倒也正缺个守山的脚力。” 空山客听见这话,心中大喜,暗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且隨他去,日后少不得有些好处。” 正欢喜间,那老道人却话锋一转,嘆道:“只是你这孽障,將我这弟子困在山中足足五年,受尽饥寒之苦。贫道若不略施惩戒,何以安徒弟之心?也罢,便將你压在这山下两百年,权作个交代罢!” 空山客闻言,唬得魂飞魄散,暗叫:“不好!这老杂毛心黑手狠,压上两百年,岂不闷杀我也!” 当下四蹄猛蹬,化作一道白光,逕往半空里逃窜。 陶潜笑骂道:“你这泼物,哪里走!” 將手中那混元白玉拂尘只一摆,左手隔空虚抓。 但见半空中生出一股绝大吸力,好似长鯨吸水一般。 那空山客纵有腾云驾雾之能,却被那吸力死死拽住,滴溜溜倒飞回来,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空山客嚇得连声討饶:“爷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情愿服侍爷爷,再不敢跑了!” 陶潜哪里肯听,把拂尘又一摆,口中喝声:“开!” 轰隆隆!只听得地动山摇,那座荒山从正中裂开一道百丈长的大缝,深不见底。陶潜把手一撒,將那白鹿直丟入裂缝之中。 空山客身在半空,拼著一身法力,身子猛地一挺,便要借势纵出。陶潜见状,將拂尘照著他劈头盖脸连甩三下,喝道:“还不归伏!” 每甩一下,便有一道金光打入白鹿体內。三下过后,那白鹿周身法力尽数被封,额头正中又显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封”字来。 空山客跌入缝中,心头暗自冷笑:“老道人又是这等手段!此乃气禁之法,先前我便挣脱过,如今再使,岂能困得住我?且等他走后,我再运法力冲开便是。” 他心中有底,面上却装得极是乖巧,趴在缝底哀嚎道:“爷爷轻些,小的服了,再不敢挣扎也!” 陶潜何等眼力,早看穿了他那点鬼心思,也不点破。 转头对王清道:“王清,你且去寻些老桃木来,削作四根木钉,要长三尺,粗如儿臂。” 王清领命,不多时便在山中寻得一株老桃树,伐了枝干,削成四根削尖的桃木钉,双手奉与陶潜。 陶潜接在手中,深吸一口真气,照著那四根木钉上“呼”地吹了一口仙气。 但见金光一闪,四根木钉上各自浮现出一个斗大的硃砂符字,乃是“令”、“牢”、“锁”、“镇”四字。 此乃镇妖的妙法,端的是厉害非常。有诗为证: 仙家妙法果无边,桃木为钉镇大千。 令牢锁镇神鬼泣,任是妖魔也枉然。 陶潜將四根木钉交与王清,吩咐道:“你且將这四根木钉,分別钉在此山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钉入土中三尺,莫教露了痕跡。如此一来,这孽障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动用半分法力,只得乖乖在此受苦两百年。” 王清大喜,接过木钉,依言去往四方,用石头將那木钉一一砸入地脉之中。 那空山客在山下正欲运功衝破禁制,忽觉四面八方涌来四道泰山般的重压,將他那点法力锁得死死的,便是一丝气机也提不起来,顿时叫苦连天,悔之晚矣。 陶潜步至崖缝之前,低头看那空山客。 那白鹿四面受困,法力全无,只急得呦呦哀鸣,连连討饶道:“爷爷慈悲!放小的一条生路罢!” 陶潜呵呵笑道:“你这孽障,莫要担忧。贫道只困你两百载,顺便藉此地一用。我將在此山中化名个『鬼谷』,待我传道圆满,便拔了木钉,还你个自由之身。” 空山客哪里肯依,他在这山中自在了五百年,怎受得住这等拘禁?当下叫道:“爷爷!你若肯当下拔了钉子,还我自由之身,我愿將这一双角上的朱果,尽数孝敬了爷爷!绝无半点虚言!” 陶潜闻言,只把花白眉毛一挑,伸出乾枯手掌,在那鹿角上轻轻一拂,只摘了三颗朱果笼在袖中,笑吟吟道:“你不给,我也可以自己拿,你便在此处好生待著罢!” 说罢,再不理会那白鹿哀嚎,把手中桃木拐杖一指,脚下顿生一朵庆云,带了王清,腾空而起。 且说这师徒二人驾起云头,在半空里寻那断掉的半截法剑。 原来陶潜那法剑非同小可,出鞘时必有七彩霞光,十分好找。只需立在云端,將法眼往下界一望,便能知晓下落。 怎奈何,陶潜拨开云头,四下里细细观瞧,只见这云雾山林木森森,涧水潺潺,哪里有半点七彩霞光透出?那半截法剑,竟是不翼而飞了! 陶潜心中暗自生疑,寻思道:“莫不是被人捡了去?不对,不对。我那法剑乃五金之精铸就,锋利无比,凡是教那霞光照著的,连铜铁也要断作两截。寻常凡夫俗子,哪个近得前去?定然是教甚么妖怪摄了去也!” 这老道人也不慌忙,將那混元白玉拂尘搭在臂上,暗掐灵诀,袖中手指拨动。 算定多时,已然明了其中因果,还真是被个妖怪给摄了去。 却不急著去追,转头对王清开言道:“王清,你如今虽受了太上木官宝籙,算是个正神,但如今天庭尚未显化,神道未开,你却是上不得天曹。 且先回你那本山洞府里待著去罢。待到东汉之年,张道陵天师出世封神之时,贫道自当引你一併上那九霄天庭,受享香火。” 王清闻言,不敢违拗,当下倒身下拜,口称:“多谢真人慈悲!弟子谨遵法旨!” 言讫,辞了陶潜,纵起一道祥云,逕往自家山头去了。 第85章 黑虎大王 云雾山下,有一条羊肠鸟道。 那山道之中,正有一个黑凛凛的汉子,迈开大步,趲风而行。怀里死死抱著个物事,直往外冒著七彩霞光,不是那半截法剑却是何物? 原来这汉子本是隔壁山头的一个黑虎大王。 適才正在洞中高臥,鼾声如雷,忽被云雾山上射来的一道七彩霞光幌了眼睛。 惊醒看时,却见那常年不散的白雾不知何时尽数消散。 这大王心中纳罕,驾起阴风过去查探,正见草窠里落著一截闪烁七彩光芒的剑身。 远远又望见一个花白眉毛的老道,手中拿著另外半截断剑。 这黑虎大王也是个识货的,暗道这等霞光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好宝贝,仗著自家风遁之法神速,趁那老道不备,使个摄法,將那半截法剑顺手牵羊偷了去,便如风驰电掣般逃回本山。 有诗为证,正是那: 猛虎成精霸一方,贪心忽起窃仙光。 只言宝剑归吾手,怎料高人布网藏。 且说陶潜立在云端,將法眼往下一观,早瞧见那趲风奔逃的黑影。 看出是一只猛虎成精,却不贸然按落云头去拿他。 你道为何?原来这老道虽修成地仙,善能掐算,但遇著这等法力高强的妖魔,气机遮掩,仓促间难明天机底细。 若是不明虚实,贸然动手,倘或被他施展个甚么本命遁法走脱了,再寻可就费力哩,得想个法,让他自己把自己给绑了才好。 陶潜算定方位,覷准了那妖怪必经的山路,按落云头。 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作个龙钟老嫗。 將自家手中那半截带柄的断剑插入鞘內,寻块破布裹了,就地盘腿一坐。 又將手中那根桃木拐杖迎风一幌,变作一桿长幡,直挺挺插在身旁。但见那幡上分明写著两行大字:“无神通者莫问价,有法力人自取之。”横批四个大字:“天下奇珍”。 不多时,只听得阴风颯颯,那黑虎大王早奔到近前。 猛抬头,正撞见这副长幡。再看那幡下,坐著个衣衫襤褸的老婆婆,身前放著个破布包袱。 这大王见状,心中大不悦,暗嗤道:“好大口气!这等穷酸婆子,能有甚么宝贝,敢夸口『天下奇珍』?还要有法力人自取?我老虎倒要瞧瞧,是个甚么稀罕物事!” 当下顿住脚步,收了风头,大剌剌踅將过去。 圆睁环眼,大喝一声道:“兀那婆子!你这破幡上写的甚么大话?哪里有个何等宝贝,敢吹这般口气,称作『天下奇珍』?” 陶潜化作的老嫗也不惊慌,只把那浑浊老眼微微一翻,慢条斯理答道:“你这汉子,休要小覷了老身。我这包袱里的宝贝,神通可大著哩!正是那: 瑞气千条冲牛斗,霞光万道透三天。 凡人看眼活三百,妖魔吃口胜千年。 有这等造化,岂不是天下奇珍?” 黑虎大王听了,心中扑通一跳,暗想:“我今日顺手牵羊得了半截仙剑,已是造化。若再得这等延寿添修的宝贝,岂不美哉?” 当下按捺住贪心,冷笑一声道:“婆子,你这话可是当真?若是誑骗了本大王,拿个破烂物事来消遣我,你该当何罪?该怎么办?” 老嫗呵呵笑道:“老身虽是残喘之年,却从不打誑语。若是假的,老身情愿將这条老命交与你,凭你蒸了煮了,绝无半句怨言!” 黑虎大王闻言大喜,搓著一双黑手道:“既是如此,那便快快將你这宝贝拿出来,让本大王开开眼,看个虚实!” 说著便要伸手去摸那包袱。 老嫗却把那破布包袱往怀里死死一搂,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老身幡上写得明白:『无神通者莫问价,有法力人自取之』。 这宝物乃是留与有缘人的,非是那种有大法力、大神通的高真,决不轻传。我看你这汉子,黑头黑脸,像个深山里吃粗食的野怪,你有那个本事消受么?你也莫看老身瘦弱,你要敢抢,我当即就毁了它。” 那黑虎大王闻言自是不敢强抢,它也是个山中称王称霸的妖魔,平日里小妖们前呼后拥,哪里受过这等轻视?顿时被激起了十分的胜负欲。 它把那黑凛凛的胸膛一挺,傲然道:“好你个有眼无珠的穷酸婆子!本大王乃是这方圆八百里赫赫有名的山主,手下嘍囉数百,日日享用血食人肉。莫说是凡间法术,便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也是等閒!我自然是有的!” 老嫗听罢,故作惊讶,微微探出身子,笑吟吟问道:“哦?你既称大王,敢问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本事?且细细说与老身听听。若真箇法力无边,这宝贝白送你也无妨。” 黑虎大王听老嫗动问,心中甚是得意,把那黑凛凛的胸膛一挺,大言不惭道: “你这婆子听真了!本大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会那移山卸岭之法,正是『掌纳千峰如卷席,臂驱万壑若推潮』!又会那掠影乘风之术,端的是『乘风无影跡,掠地有玄踪』! 莫说是这等玄妙法术,便是那三十六般武艺,本大王也是样样精通,件件纯熟!” 老嫗闻言,將那浑浊老眼一翻,呵呵冷笑道:“你这汉子,莫要在这里吹大气!常言道:『说是风,做是雨。』老身只见你在这里鼓唇摇舌,却不见你施展半分手段。 空口说白话,谁人不会?教老身如何知晓你是个真有本事的,还是个银样鑞枪头?” 那黑虎大王本是个性如烈火、极好面子的妖魔,听见这等言语,哪里按捺得住?当下大喝一声:“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婆子!你且睁开昏眼,看本大王手段!” 说罢,大步踅至路旁,撩起皂罗袍,双手扳住一块生根的巨石。那石头少说也有几千斤重。 但见他大喝一声“起”,將那巨石连根拔出,双手托在胸前,滴溜溜只一盘,直如顽童弄弹丸一般,面不红气不喘,朝那老嫗叫道:“婆子!你看本大王这移山卸岭的手段如何?” 老嫗坐在幡下,掩口胡卢笑道:“你这汉子,好不知羞!方才还吹嘘甚么『掌纳千峰,臂驱万壑』,老身只当你要把这云雾山连根拔起哩!怎么如今只盘起这么个石头疙瘩?这也算得移山卸岭?便是村头多种了几亩地的庄稼汉,也比你强些!” 黑虎大王闻言,那张黑脸顿时涨得紫红,心中暗觉尷尬,忙將那巨石往地上一摜。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山径乱颤。他强撑著麵皮辩解道:“你这婆子晓得甚么!本大王今日腹中飢饿,不在状態,未曾吃饱血食。若是真箇发了威,將这整座山盘起来,只恐放不回去,坏了这方土地的生机!这才略施小技,点到为止罢了!” 老嫗呵呵笑道:“也罢,也罢,算你这第一桩本事勉强合格了。不过你方才说,还有那『掠影乘风』的第二套本事,不知可否也施展一番,教老身再开开眼?若是真箇玄妙,这包袱里的宝贝,老身双手奉上。” 第86章 打杀 黑虎大王听了老嫗言语,仰面大笑道:“这有何难!婆子,你且睁开老眼看仔细了,本大王这便施展『掠影乘风』之法,教你知晓甚么叫神仙手段!” 说罢,便要捻诀念咒,驾起阴风。 老嫗呵呵一笑,摆手將他拦住,说道:“且慢,且慢!你这汉子,平地里腾云驾雾,有甚么稀罕?这等施法,全无半点难度,如何试得出你的深浅?老身这里却有个计较。” 黑虎大王按住风头,圆睁环眼问道:“你这婆子,又有甚么囉嗦计较?快快道来!” 老嫗慢腾腾向袖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一条麻绳来。 那绳子看似寻常,实则是陶潜用仙家真气暗暗化就的一条幌妖索。 老嫗將绳子往地上一掷,笑吟吟道:“你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不如用这条绳子,將自家手脚捆了,再试那乘风。 若你这般还能腾空而起,老身便心服口服,认你有通天的本领。这包袱里的天下奇珍,自当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那黑虎大王闻言,不假思索,大咧咧应道:“有何不敢!便是绑上十条八条,又碍得本大王甚事!” 他心中暗自盘算:“这穷酸婆子能有甚么法宝?不过是一条寻常草绳罢了,还能困得住我这等得道的妖王?且隨了她的意,待我贏了宝贝,再连这婆子一併吃了打牙祭!” 当下,这黑虎大王大步上前,捡起那条绳子,口中念个“缚”字诀,施了个小法术,將自家双手反背,手脚连环,结结实实捆了个花马吊槽。 捆罢,大王仰天大笑:“婆子,你瞧好了!”正欲提气运功,施展那掠影乘风的手段,忽觉身上一紧。那条看似寻常的绳子,猛地金光一闪,好似生了根一般,往肉里死死勒去! 黑虎大王大惊失色,急欲挣扎,怎奈那绳子见风即长,越挣越紧,直勒得他筋骨欲裂,周身法力登时散了个乾净。 “哎哟!”黑虎大王惊呼一声,脚下发软,绑了个倒栽葱,一个踉蹌,结结实实跌在尘埃之中,摔了个嘴啃泥,再也动弹不得半点也。 这妖王满脸惊恐之色,仰起头来大叫道:“兀那婆子!你这麻绳是个甚么作怪的物件?怎的越挣越紧,连本大王的法力都给锁住了!快快与我解了去!” 那老嫗坐在幡下,呵呵冷笑道:“你这畜生,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哩!” 说罢,把手往脸上一抹,身子一扭,撤了障眼法。 但见清气盘旋,祥光忽现,哪里还有甚么龙钟老嫗?早现出本相来,依旧是个花白眉毛、手拄桃木拐杖的老道人。 陶潜用拐杖指著他,笑骂道:“你这瞎了眼的业畜!也不睁眼看看贫道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贫道的宝贝也敢偷!” 那黑虎大王定睛一瞧,认出正是那云雾山上拿断剑的高真,登时唬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知是中了计策,连连在地上像蛆一般拱著叩头,哀告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是小畜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衝撞了老神仙!那半截宝剑就在小畜怀里,情愿双手奉还!只求爷爷大发慈悲,开天地之恩,当个屁把小畜放了罢!” 陶潜闻言,却不似先前和蔼,麵皮一板,冷然喝道:“你这孽障,休要巧言令色!你若是那等深山里吃风饮露的草木精怪,未曾作恶,贫道饶你一条性命也无妨。 可你方才亲口吐露,日日享用血食人肉,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你这等伤天害理、作孽深重的魔头,今日撞在贫道手里,留你作甚!” 有诗为证,正是那: 妖魔作恶满盈时,天理昭昭法网织。 莫道神仙多惻隱,降妖伏怪不容迟。 言讫,陶潜也不与他多费唇舌,將口一张,“呼”地吐出一团地仙真火来。 那真火迎风便长,好似火龙下界,径直扑在黑虎大王身上。 那大王被幌妖索缚住,哪里躲得开?只听得烈火呼呼,烈焰之中惨叫连连。 不过半盏茶的时分,那偌大一个黑虎妖王,连皮带骨,尽皆烧了个乾净,只化作一堆飞灰,隨风散了。 陶潜见妖魔伏诛,走上前去,袖子一挥,先收了那条幌妖索。 又从灰烬旁捡起那半截散著七彩霞光的法剑,用衣袖拂去尘土,与自家腰间的下半截断剑收在一处。 收拾停当,老道人呵呵一笑,將那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脚下顿生一朵五彩庆云。 只听得瑞气腾腾,这老神仙驾起云头,升入半空,逕往他方去了。 吴国,闔閭大城之中,有一座相国府第。 庭院深深,苍松鬱郁。 画阁雕梁生瑞气,奇花异草弄清风。 虽无仙家气象,却有重臣威严。 此时正值暮秋天气,相国伍员独坐在庭院之內,思绪万千,心中悲痛无比。 他暗自寻思道:“那越王勾践,狼子野心,臥薪尝胆,若不早早除之,吴国必亡於此人之手!奈何大王夫差,偏听信谗言,不纳我忠言。真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这老臣越想越恼,止不住连连嘆气。 正烦恼间,忽听得半空里有人叫道:“伍子胥,你可还认得贫道否?” 伍员猛抬头,定睛往上一看。只见半空里瑞气盘旋,祥云繚绕,上头立著一个老仙。 看见来人,他慌忙整衣敛衽,望空拱手行礼道:“老仙长何来?自当年一別,倏忽已有十数载矣!快快按落云头,容我命下人备办些素斋香茶款待。” 陶潜呵呵大笑,將桃木拐杖一指,按落云头,径落在那庭院之中。对伍员道:“贫道此来,非为吃茶化斋。乃是算定你有大难临头,特来搭救於你哩。 那吴王夫差不听劝告,昏庸无道,合该他吴国当亡。你与贫道却有几分仙缘,可愿隨我上山去,做个修真养性的高真?何苦把这大好头颅,白白送与那昏君去砍则甚!” 伍子胥闻言,长嘆一声,眼中垂泪道:“老仙长,大王欲杀我之心,我早有预料,只不曾想来得这般快也!想昔日楚平王无道,杀我父兄全家。 我伍员歷尽千辛万苦,叛逃出楚。多亏先王闔閭大恩,收留於我,拜將封侯,出兵替我报了那血海深仇。如今夫差要杀我,权当將这条性命还了他便是,岂可再行逃遁?若再逃走,岂不负了先王当年的知遇之恩!” 说到此处,伍员面露决然之色,咬牙道:“老仙长,我伍员虽不是甚么慈悲善人,却也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徒。若是大王杀了我,能唤醒他提防勾践之心,保全吴国基业,便是死又何妨!老仙长美意,伍员心领了罢了。” 陶潜听罢,见他死志已决,知是凡心难了,尘缘未断,不由得摇了摇头。 第87章 地府 陶潜见这伍员死志已决,知他尘缘未断,凡心难了,不由得长嘆一声,道:“善哉,善哉!既然你不愿隨我离去,贫道也不强求。只是念你一片忠心耿耿,不忍见你白白横死在这闔閭城中。” 说罢,老道人向袖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三片金灿灿的树叶来,递与伍员。 “这三片金叶子,权与你防身。若到那千钧一髮、性命攸关之际,你只消掷出一片,便能生出一阵神风,助你御风而行,逃离虎口。你好自为之罢!” 言讫,陶潜也不管他要与不要,將那三枚金叶撇在石桌之上。 把手中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顿,脚下顿生一朵五彩祥云,呼啸一声,升入半空,径回枯骨岭去了。 不多时便望见自家山头。 將手中拂尘一摆,按落祥云,径落在那枯骨岭洞府门前。 但见那山中:瑞气千条迎宝靄,祥光万道透青天。奇花异草爭秋色,不亚蓬莱閬苑仙。如今陶潜修成地仙,这枯骨岭也早换了仙家气象。 眾门徒听得半空里仙乐齐鸣,知是祖师回山,纷纷迎上前来,倒身下拜,齐声高呼:“拜见祖师!” 陶潜呵呵一笑,正欲教眾弟子免礼,忽见那徒弟刘大牛,拖著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吭哧吭哧踅將过来。 刘大牛抹了把汗,磕头稟道:“祖师,您老人家不在山时,前日里前山来了个白髮老丈。他留下这箱竹简,千叮嚀万嘱咐,托弟子务必转交祖师。” 陶潜抚须问道:“那老丈可曾留下甚么言语?” 刘大牛道:“回祖师,那老丈言道,此乃他平生心血,不愿將这兵书轻易流传於世,恐落入奸恶之手,惹动刀兵之灾;却又不忍见其绝跡失传。 故而送来仙山,恳请祖师慧眼识人,挑一个有德有才的良將,代为传授。” 陶潜闻言,定睛往那木箱中一看。 但见那一堆竹简之上,赫然刻著四个古篆大字:《孙子兵法》。 老道人心中暗自明镜似的,知道是孙武来过了,当初攻入楚国后,孙武便已隱退。如今將兵书给他,想来应该是想让自己帮他找一个传承人。 当下,这老仙长微微一笑,將那宽袍大袖只一展,使了个“袖里乾坤”的仙家法术。 只听得“呼啦啦”一声响,將那满箱的《孙子兵法》连简带箱,尽数收入袖中。 隨即把手中桃木拐杖一挥,吩咐道:“尔等且都散去,各自回洞用功修真罢。刘大牛,你且留下,贫道有话与你说。” 眾门下弟子听了法旨,虽是心中好奇,暗猜祖师单独留下刘大牛有甚么玄机,却也碍於祖师威严,不敢稍作停留,齐齐打个稽首,口称:“弟子告退。”霎时间散了个乾净。 这洞天福地之中,只剩了陶潜与刘大牛师徒二人。 刘大牛上前扑通跪倒,磕头问道:“祖师,不知单独留下弟子,有何法旨吩咐?” 陶潜呵呵一笑,將手中桃木拐杖倚在青石旁,向袖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一卷金光闪闪的文书来。 陶潜將这太上木官宝籙托在掌中,对刘大牛道:“大牛,你前番去那黄龙山除那驴妖,虽立了大功,却有几个凡间修士,不听树精劝阻,白白送了性命。贫道曾言自有安排,如今便著你去那幽冥地府走一遭。” 刘大牛听了,眨著一双大眼,不知所措。 陶潜继续道:“你且拿贫道这卷法籙,去那森罗殿中,寻十代冥王查一查生死簿上那几个修士的亡魂。若他们生前行善,身上有些功德的,便用此籙册封他做个木官,享些天地香火;若是平平无奇,无甚功德在身的,便封个仙吏即可,也算全了他们一番除妖的善念。” 刘大牛闻言,顿时唬得面如土色,连连叩头如捣蒜道:“祖师!非是弟子躲懒不肯去,奈何弟子肉体凡胎,道行浅薄,还不曾修得那脱胎换骨的手段。那阴曹地府乃是鬼门关、黄泉路,活人如何去得?只怕还未到森罗殿,便被那牛头马面拿去下了油锅,当做个打牙祭的血食哩!” 陶潜抚须大笑道:“你这憨货,休要惊慌。有贫道在此,自然送你前去。你且就地盘膝坐下,闭了双目,抱元守一,莫要胡思乱想。” 刘大牛不敢违拗,只得依言在蒲团上盘腿坐定,闭目凝神。 陶潜站起身来,將那柄混元白玉拂尘拿在手中,暗掐灵诀,口中念动真言,照著刘大牛的顶门上,轻轻只一摆。喝声:“出!” 有诗为证,正是那: 仙家妙法果通神,拂尘一摆脱凡尘。 泥丸宫內开金锁,跳出阴阳造化身。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刘大牛只觉浑身一轻,飘飘荡荡离了肉身。 低头看时,自家那具皮囊还好端端坐在蒲团上,自己却已成了一道虚影。这憨汉又惊又喜,叫道:“祖师!弟子出来了!真箇出来了!” 陶潜將那捲太上木官宝籙递与他的元神,嘱咐道:“你如今乃是元神之体,去得阴司,在持此法籙,那阴差自不敢拦你。切记,办妥了差事便速速迴转,不可在幽冥界贪玩逗留,误了时辰。” 刘大牛双手接过宝籙,只觉那捲文书在元神手中轻若无物,却透著一股威严神气。 当下倒身下拜,口称:“弟子谨遵法旨!定不辱命!” 言讫,將宝籙往怀中一揣,化作一阵阴风,出了洞府,径投那九幽地府、森罗宝殿而去。 这憨汉生平不曾走过这条路,如今乍作了鬼魂,只觉阴风惨惨,黑雾漫漫。不多时,早到了鬼门关前。 那大牛正欲往里走,忽听得一声雷霆般大喝:“兀那游魂!哪里去!此乃鬼门关,无常不曾拘你,判官不曾勾你,怎敢擅闯!”只见跳出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来,一个是牛头怪,一个是马面精,各执著钢叉铁棒,气势汹汹拦住去路。 第88章 册封 刘大牛虽是个憨汉,却有陶潜的法旨,也不惧怕,只道:“俺乃是枯骨岭陶潜地仙门下弟子,今奉祖师法旨,往森罗殿寻十代冥王办差哩!” 那牛头听了,呵呵冷笑道:“好大口气!甚么地仙天仙,到了这阴曹地府,也得按规矩来!可有阎君的勾票?可有通关的文牒?” 刘大牛道:“勾票倒无,却有这个物事!”说罢,向怀中一摸,將那捲太上木官宝籙掏將出来,托在掌中。 那宝籙乃是仙家至宝,才一出怀,顿时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半空中隱隱有仙乐梵音,把个阴森森的鬼门关照得如同白昼。 那牛头马面被金光一幌,只觉一股浩荡天威扑面而来,唬得骨软筋麻,“扑通”一声双双撇了兵器,跪伏在地,连连磕头如捣蒜道: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小鬼有眼无珠,不识天朝法旨,衝撞了上仙!既有这等无上宝物,自然去得!自然去得!” 两人不知道刘大牛是个什么来歷,也不知陶潜是个什么人物,但他那手上却是天庭的法旨,他们这些鬼仙自不敢怠慢。 刘大牛见这宝籙如此管用,心中大喜,暗道:“祖师的宝贝真箇灵验!比甚么通关文牒都好使哩!” 当下收了宝籙,大摇大摆进了鬼门关。 一路趲行,过了奈何桥,越瞭望乡台。 那些个巡阴的鬼使、把门的夜叉,远远望见他怀中透出的仙家金光,皆是望风而避,战战兢兢退在路旁,无一个敢上前盘问半句。 真箇是畅通无阻,不多时,早望见那森罗宝殿的琉璃瓦透出阴光。 但见那殿上: 阴风颯颯,黑雾漫漫。 夜叉恶鬼列两旁,判官无常站两厢。 铁网铜锤生冷气,刀山火海暗无光。 正中间高坐著一位阎君,头戴平天冠,身穿袞龙袍,正是那掌管人间寿数生死的十代冥王之首,第一殿秦广王。 这秦广王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凡是新死的鬼魂,皆要先到此处报到查验。 刘大牛是个憨汉,也不知甚么阴司的繁文縟节,上前扑通跪倒,磕了个响头,憨声憨气道: “大王在上,俺乃枯骨岭陶潜地仙门下弟子刘大牛。奉俺祖师法旨,特来寻几个在黄龙山被妖魔害死的修士魂魄,要封他们做个木官仙吏哩!” 说罢,向怀中一摸,將那捲金光闪闪的太上木官宝籙双手捧上。 那秦广王定睛一看,只见那宝籙上瑞气千条,隱隱有天曹威压。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暗自寻思道: “奇哉怪也!如今这世道,道教尚未开宗立派,天庭也未曾大显神威,这等正儿八经的天枢法籙,他一个方外野仙从何得来?” 秦广王虽是心中纳罕,但他是个做惯了阴司大堂的老官僚,知道这天庭的物事造不得假,既有这等法旨,定是哪位大罗金仙暗中布下的局,自己何苦去触这个霉头? 当下將麵皮一缓,和顏悦色道:“上仙既有天庭法籙,本王自当遵从。只是你来得不巧,你所寻的那几个修士,乃是被妖魔中途害了性命,阳寿未尽,属於枉死之鬼。 按俺阴司的规矩,这等枉死之魂,不归本殿管辖,皆押在第六殿大叫唤大地狱,交由卞城王收管。须得等他们阳寿尽了,方能再行发配。你且去那第六殿寻他便是。” 刘大牛闻言,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多谢大王指路!俺这便去,免得误了祖师的差事!” 言讫,將宝籙揣回怀中,辞了秦广王,驾起一阵阴风,不敢怠慢,趲步往那第六殿赶去。 这憨汉一路行过几座阴山,越过几处血河,不多时,早到了第六殿。 但见那殿额上写著“大叫唤大地狱”几个金字。刘大牛径直闯入殿中,正撞见那第六殿卞城王。这卞城王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正在堂上审理公案。 刘大牛上前唱个大喏,將前番言语又学说了一遍,復亮出那太上木官宝籙。 卞城王见是天庭法旨,又有秦广王处的通报,自然不敢推託。当下传下法旨,唤过当值判官道:“速去枉死城中,將那黄龙山遭劫的几个修士魂魄,尽数提解上殿,交与这位上仙查验!” 判官领命,急急如律令,带了几个鬼差拘魂去了。 须臾间,便將那八个修士的魂魄拘上殿来。 这八个鬼魂,本是前番在黄龙山中遭了那驴妖毒手,枉送了性命,如今在枉死城中受苦。 忽被拘来这森罗宝殿,不知祸福,一个个战战兢兢,叩头如捣蒜。 刘大牛见状,走上前去,憨声憨气道:“尔等莫怕!俺乃枯骨岭陶潜地仙门下弟子刘大牛。前番俺去黄龙山除那驴妖,尔等不听树精劝阻,白白送了性命。 俺祖师慈悲,念尔等也有一番除妖济世的善念,特著俺带了太上木官宝籙,来阴司度化尔等哩。” 那八个魂魄闻言,顿如拨云见日,喜出望外,齐齐磕头拜谢。 刘大牛又摸了摸后脑勺,道:“且慢欢喜。俺祖师有言在先:这封神之事,须得看尔等生前功德。若有功德在身者,方可受封做个木官,享用天地香火;若无功德,只得做个仙吏,权作个隨从罢了。” 言讫,这憨汉將手捏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在双目上轻轻一抹,开了仙家法眼。 定睛往那八个魂魄身上看去。只见其中四人,头顶上隱隱约约透出几丝浅薄的金光。 刘大牛点头笑道:“好,好。你这四人,生前倒也做过几件善事,积了些阴德。虽是金光浅薄,但依著俺祖师的法旨,正可封作木官神道。其余四个,身上全无半点金光,便只能委屈些,做个仙吏了。” 那八个魂魄虽有高低之分,但也知晓这已是天大的造化,脱了阴司苦海,哪里还敢挑剔?连连叩首谢恩。 刘大牛分派已定,转头又对那卞城王唱个大喏,道:“大王,俺祖师还有一桩法旨吩咐。那黄龙山作恶的驴妖,原是偷了俺祖师的法宝,才下山害了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俺祖师心怀慈悲,深感內疚,特教俺转告大王,恳请將那些被那妖精害死的凡人魂魄一併招来,俺將他们统统封作仙吏,也好全了这桩因果,略作补偿。” 卞城王听罢,心头暗自思忖:“这地仙好生了得,不仅能弄来天庭法籙,还这般顾念因果,倒是个有德的高真。本王何不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当下抚须笑道:“上仙言重了。既是地仙法旨,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隨即便命判官去枉死城中,將那几十个遭妖魔残害的凡人冤魂尽数提来。 不多时,眾魂齐聚。 刘大牛便將那太上木官宝籙展开。只听得半空中仙乐齐鸣,金光万道。 第89章 万仙图 刘大牛依著宝籙,將那四个有功德的修士封作木官,其余修士与凡人冤魂尽数封为仙吏。 封神已毕,眾鬼魂尽皆脱了阴气,化作神道之体,千恩万谢。 卞城王也不做半点阻拦,任由他们离去。刘大牛辞了卞城王,带了这班新封的神吏,化作一阵阴风,出了幽冥地府,径回枯骨岭復命去了。 却说那刘大牛回山復命,暂且按下不题。 单表那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座下的九灵元圣。 这九头狮子自那日离了枯骨岭,便寻了一处僻静的无名大山,占了个宽敞的石洞,终日里饮酒作乐,呼呼大睡。 这一日,九灵元圣正现了本相,趴在一块温润的青石板上酣睡。忽地一个激灵,猛然惊醒过来。 十八只金眼滴溜溜乱转,心中暗自打鼓道:“哎呀!不好,不好!老爷吩咐我下界查探那法籙现世的端倪,我这一贪玩,倏忽间已在凡间混了快八个年头。 是不是也该驾云上天庭去稟报一声了?若是老爷怪罪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也吃不住那等责罚,到时如何交差?” 这老狮子在石床上急得团团转,忽地又顿住脚,拍了拍自家的光脑门,咧开血盆大口笑道: “且住!常言道:『天上一日,下界一年。』我在这凡间虽耍了八年,算將起来,天上也不过才过了八天罢了。老爷大慈大悲,平日里最是疼我,定然体谅我下界奔波劳苦,不会为难於我。且让我再多快活几年,也不碍事!” 念及此处,这廝心头大定,將那九个硕大的狮子头往石板上一搁,前爪抱头,又呼嚕嚕地睡死过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香甜之际,忽觉有一只温厚的大手,正轻轻抚摸著他中间那个主头的鬃毛。 那手法极是熟悉,透著一股子仙家独有的慈悲之气。九灵元圣只当是做梦回了妙严宫,心中十分受用,还把那大脑袋凑过去,如同一只花猫般,在那手掌心里亲昵地蹭了两蹭。 谁知这舒服劲儿还没过,忽听得耳畔风声乍起,那只温厚的大手猛地抡圆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下打得极重,直抽得九灵元圣眼冒金星,九个脑袋齐齐发懵。他“嗷”的一声怪叫,一骨碌从青石板上滚落下来,彻底清醒了。 这老狮子慌忙摇了摇九个脑袋,將十八只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溜圆,四下里急急张望。 但见洞中空空荡荡,阴风颯颯,哪里有半个人影? 九灵元圣顿觉后脊梁骨直冒凉气,知道是自家老爷显了神通。 当即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撅著个大屁股,连连磕头如捣蒜,哀告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贪玩,这就滚回天庭復命!” 他在地上趴了半晌,连大气也不敢喘。等了许久,四周却静悄悄的,毫无半点回应。 九灵元圣缓缓抬起一个脑袋,四下踅摸了一番,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暗自窃喜道:“奇哉怪也!老爷既打了我的耳刮子,却又不发法旨拘我回去。莫不是看我认错心诚,默许我在这凡间再多待几年?” 这老狮子正自作聪明、暗自得意之际,忽觉头顶上一阵恶风不善。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得“噹啷”一声闷响,一件沉甸甸的物事从半空里直掉下来,正正砸在他那中间的主头之上! “哎哟我的亲娘老子誒!”九灵元圣疼得惨叫一声,双手抱头,直在地上打滚。 定睛看时,却不知是甚么作怪的物件,直砸得他那光脑门上鼓起个核桃大的青包。 九灵元圣揉著脑门上的青包,呲牙咧嘴,定睛往地上一瞧。但见尘埃里落著一块长方形的石头疙瘩。 这老狮子心中纳闷,暗自寻思道:“奇哉怪也!老爷向来慈悲,怎的今日发这般大火,拿块破石头来砸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探出毛茸茸的大手,將那物件拾將起来,拂去灰土,凑在眼前细细观之。这一看不要紧,却认出那並非是甚么凡石,竟是一方缩小的壁画。 九灵元圣心头一愣,不知老爷是何用意。信手將那壁画往洞中空地上一拋。 真箇是仙家宝贝,那壁画迎风便长,只听得“呼啦”一声响,忽地化作一面擎天巨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生生將这偌大一个洞府占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空隙也无。 这老狮子仰起头来,定睛往那壁画上看去。但见那画上金光璀璨,神威浩荡,画的乃是天庭眾圣。有诗为证,正是那: 三清六御坐高台,五老五方云里开。 南斗六司延寿算,北斗七元注死骸。 九曜星君威凛凛,二十八宿势崔嵬。 四值功曹当殿立,六十木官列两排。 天庭诸神皆在目,未曾归位也身该。 真箇是包罗万象、万神朝宗之图也!不管是那等已然归位的天仙,还是尚未受封的神祇,皆在其列,栩栩如生。 九灵元圣正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以。忽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响,降下一道法音。 那声音慈悲庄严,正是他家老爷太乙救苦天尊传音道:“你这业畜,休要再贪玩耍子!速將此壁画送去枯骨岭,交与那道人。如今天庭未显,他虽得了宝籙,册封了那许多神仙,却无门路入得天庭。你教他从此壁画之中,便可逕入天界。切记,速去速回,不可误了大事!” 九灵元圣听罢,唬得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有半点惫懒?慌忙跪倒在地,衝著虚空连连磕头,口称:“老爷法旨,小畜谨遵!这便去也,绝不敢误事!” 言讫,这老狮子跳起身来,念动真言,用手一指,喝声“收”! 那巨大的壁画滴溜溜只一转,復又化作一块小石。他將那壁画往怀里死死一揣,摇身一变,收了本相,依旧变作个人形,出了洞门,驾起一阵狂风,半云半雾,呼啸一声,逕往那枯骨岭赶去。 第90章 倒霉的意马 却说那九灵元圣驾起一阵狂风,离了无名大山,径投枯骨岭而来。 单表这枯骨岭洞天福地之中,云笈祖师正高坐青石台畔,聚拢满山门徒,开讲大道。 陶潜手执混元白玉拂尘,望著阶下眾弟子,笑道:“尔等且听真切。贫道传你们的,虽说是那术、流、静、动四门旁门小术,不入金丹正途。 然则大道三千,条条可证。这旁门若修到了极处,亦可成个『人仙』果位。虽不能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却也能延年益寿。只要尔等勤加修行,活个三五百载,断不在话下!” 眾弟子闻言,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齐齐叩首道:“多谢祖师指点!虽不得长生,这三五百年的长寿,也是俺们凡夫俗子求之不得的造化了!” 陶潜微微頷首,忽將目光落在那修静字门的张三斤身上,开口问道:“三斤,前番贫道將那狐妖胡小绒交与你管教,又传了你静心神咒。这数月下来,那狐狸教得如何了?” 张三斤听问,那张黑如锅底的麵皮上,竟泛起几分紫涨,面露难色,叩头稟道: “祖师明鑑!非是弟子不用心,实是那狐狸太过於厉害!弟子虽日日诵读静心之法,可她那与生俱来的狐媚之气,直透骨髓。 有时冷不丁来上一出,弟子竟也有些招架不住,险些乱了定性。且她生性好高騖远,静不下心来,实在难以管教哩!” 陶潜听罢,抚须笑道:“善哉!善哉!你这痴儿,可知此乃你修行路上的一大劫数?你乃是我静字门中,天赋最高之人。 那狐妖的木母之气,正是磨礪你定性存神的最好炉鼎。你若能抵住这等诱惑,降伏了心猿意马,你离那人仙果位也就不远了。待到大功告成之日,脱胎换骨,活他个三五百载,易如反掌!” 眾弟子听了这话,无不艷羡,纷纷交头接耳,眼巴巴地望著陶潜,齐声问道:“祖师!张师兄既快成仙,不知我等离那人仙果位,还有多少时日?” 陶潜却笑而不答,只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抬眼望向洞外半空,悠悠道:“今日法课便讲到此处罢。外头有人来寻贫道有事哩。” 言讫,大袖一挥,使了个“驱风诀”。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平地颳起一阵清风,將眾弟子连推带送,尽数赶出洞府之外,洞门“轰隆”一声紧紧闭上。 门外眾弟子正自纳罕,忽见半空里落下一阵狂风,显出个贵气人影来,怀中鼓鼓囊囊,正是那九灵元圣到了。 九灵元圣也不理会那阶下眾门徒,大踏步逕往洞门前走来。 那洞门本是紧闭,这老狮子只用手一推,“呀”的一声,早开了两扇石门,大摇大摆闯將进去。 陶潜端坐青石之上,见他进来,呵呵一笑,起身迎上前去,打个稽首道:“贫道这厢有礼了。不知元圣道兄降临敝山,所来何事?” 那九灵元圣还了个礼,向怀中摸索了一回,將那方缩小的壁画石碑掏將出来,递与陶潜,道:“陶道人,你前番虽遣了门徒,用那太上木官宝籙封了几个木官仙吏。只是如今天庭未显,眾神尚未归位,那些个新封的神仙,也寻不见上天的门路,入不得天庭。 我家老爷特命我送此物来。这石碑乃是通往天庭的登天之阶,你且教那几个木官从此石碑之中进去,便可逕入天界,各任其职也。” 陶潜双手接过,见那物件不过巴掌大小,非石非玉,隱隱有祥光流转。 正欲细看,那九灵元圣又咧嘴笑道:“陶道人,你莫看这画壁只有一手大小,此物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仙家法宝哩!真箇是: 能大能小隨心意,千变万化透玄机。 大时万丈擎天柱,小处须弥藏芥子。 且这宝贝无坚不摧,沉重无比。若遇著甚么不开眼的妖魔鬼怪,只消祭在半空,当头一砸,管教他顷刻间头破血流,脑浆四溢,化作一摊肉泥也!” 陶潜闻言,心中暗喜,暗道:“刚好贫道手中法剑坏了,还缺个能降妖伏魔的,这倒是个好物事。且待贫道试他一试。” 当下谢了九灵元圣与太乙救苦天尊,手捏法诀,口中念动真言,將那石碑往洞府外隨手一丟。 只听得“嗖”的一声响,那石碑化作一道金光,直飞出数百米远去。 这宝贝果是灵验,迎风便长,霎时间化作一座擎天巨碑,带著万钧之势,轰隆隆直落下去。 单表那前山偏东之处。 这敖烈自打被陶潜封了法力,教他垒墙修心、降伏意马,日日搬砖弄石,吃尽了苦头。 前番垒了几次,皆被那老道暗使神通,藉口“不结实”,一口气吹得七零八落。 这意马心头憋著一口恶气,今日发了狠,寻了些方正的巨石,又和了黏土,一层层咬牙切齿地码將上去。 经了半日半晌,直累得汗流浹背,气喘如牛。 终於將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屋垒得严丝合缝,坚固异常。 敖烈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围著那石屋转了三遭,仰天大笑道:“哈哈!稳了!这回真箇稳了!便是那老鬼使出吃奶的力气,颳起十级狂风,也休想再吹倒我这石屋!我这便去寻他,看他还有甚么理由不还我法力!” 这意马正自得意忘形,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正欲往后山去寻陶潜。忽觉头顶上日光一暗,好似乌云遮顶。 他还未及抬头,只听得半空里“呼啦啦”一阵恶风不善。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直震得整座枯骨岭都晃了三晃!那万丈高的巨大石碑,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座刚垒好的石屋之上。 可怜那坚如磐石的屋子,连个响动都没发出,便被砸得粉碎,化作了一地齏粉!连带著周围的地面,都被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敖烈被那股气浪掀翻在地,滚了七八个跟头。待他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定睛看时,自家那千辛万苦垒好的石屋,连一块囫圇砖都寻不见了,只剩下面前矗立著一块霞光万道、高耸入云的巨大石碑。 第91章 天仙投胎 敖烈呆若木鸡,两只眼珠子险些瞪出眶外,麵皮抽搐,欲哭无泪。 半晌,忽地跳著脚,指著后山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陶——潜——!你这老鬼!你吹不倒,你拿石头砸!!!你欺人太甚也!!!” 陶潜端坐洞中,听得后山敖烈那撕心裂肺的叫骂,呵呵一笑,也不气恼。 將手中拂尘一摆,口中念动真言,大袖只一招,喝声:“收!” 但见那万丈高的擎天巨碑“嗖”的一声,化作一道金光,滴溜溜飞转回来,落入老仙长掌中,依旧变作个巴掌大小的画壁。 那九灵元圣在一旁看得分明,十八只金眼透出几分幽怨,没好气地看著陶潜,嘆气道:“你这道人倒是有閒心耍子!我却要赶著回天庭交差,若是再耽搁,我家老爷又要抽我大耳刮子了。” 顿了一顿,这老狮子又正色道:“我观你这枯骨岭上满山门徒,修的皆是些旁门小术,纵然能延年益寿,却也成不得甚么大事。 你且听我一言:如今天庭未显,道教未立,这下界无拘无束,各路妖魔鬼怪大量丛生,作乱人间。我想用不了多久,天庭为了確保道教正统建立,定会派一位天仙转世投胎,下界降妖伏魔。 如今人间仙家势力不多,只怕届时会找上你这枯骨岭来进行协助。你还是早做打算,留下些得用的班底才好。若能助那转世天仙做成这桩大功德,大天尊龙顏大悦,说不得便给你去天庭掛个职,得个天仙果位哩!” 陶潜闻言,不甚在意,天仙地仙皆已长生,他並无过多追求,但还是將拂尘一摆,打个稽首道:“多谢元圣道兄提点,贫道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说罢,亲送那九灵元圣出了洞门。 九灵元圣摇身化作一阵狂风,呼啸一声,逕往东极妙严宫復命去了。 且说陶潜送走神狮,却未转回讲道之所,逕自踅向那徒弟刘大牛的静室。 推门看时,但见那刘大牛的肉身正好端端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老仙长掐指一算,暗道:“算算时辰,这憨货的魂魄也该转回了。” 正寻思间,忽见门外阴风颯颯,黑雾漫漫。 须臾,一道虚影飘飘荡荡撞入门来,正是那去幽冥地府办差的刘大牛元神。 大牛见了祖师,又惊又喜,慌忙拜倒在地,从怀中摸出那捲金光闪闪的太上木官宝籙,双手奉上,憨声憨气道:“祖师,弟子幸不辱命,差事办妥了!这便將宝贝交还祖师。” 陶潜接过法籙,纳入袖中,呵呵笑道:“好大牛,此番辛苦你了。阴司路远,你且速速还魂罢。” 当下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扬,照著大牛元神的顶门上轻轻一扫,喝声:“魂归本位,疾!” 只见那元神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扑入肉身泥丸宫中。 刘大牛身子猛地一震,“哎哟”一声,睁开一双大眼,长出了一口浊气,真箇是死而復生,还阳转世。 这憨汉摸了摸自家温热的皮肉,喜得连连磕头道:“多谢祖师法力!俺又活转过来了!” 陶潜见那刘大牛还了魂,神光完足,便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抚须笑问道:“大牛,你上山也有十余载了。如今我那旁门小术,你也学得七七八八,不知打算何时下山去?” 那刘大牛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一声,稟道:“祖师,俺寻思著再在山上待个几日,去那阁楼里寻摸些左道法术,多傍身些手段。待学全了,再去下山討生活也不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陶潜闻言,也不阻拦,和蔼道:“也罢,左右是你自家前程。待你临行之日,且来寻贫道一趟,我这里还有些物事要交与你。” 大牛听了,连连磕头称谢,自退下温习法术去了。 真箇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一月光景。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陶潜端坐於洞外一块大青石上,闭目打坐,存神炼气。阶下这些年已来了百余名门徒,正各寻了空地,演练那旁门之法。 眾人正演练得热闹,忽见那刘大牛背著个粗布包裹,腰间束著根麻绳,大踏步走到青石之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倒,纳头便拜,高声叫道: “祖师!弟子叨扰多年,今日特来辞行,下山谋生去也!” 这一嗓子,只把那旁边操演法术的眾师兄弟唬了一跳,齐齐停了手中法诀,转过头来,满面惊疑地望著他。 单表这眾弟子心思,为何这般惊讶? 原来这些个门徒,在山上学了这许多年旁门左道,谁个不知这等本事若拿到下界凡间去,无论是降妖捉鬼,还是求雨祈晴,哪里混不出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来?真箇是想下山想得紧哩。 只因前番云笈祖师亲口许下,那藏书阁一楼之中,混杂著一桩能受长生的机缘。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眾人皆贪图那长生不老之福,日日在那竹简堆里翻找,谁肯轻易舍了这等天大造化下山去? 故而这数月来,竟无一人敢提“辞行”二字。今日见这刘大牛这般洒脱,怎不教他们心中诧异。 陶潜听得呼唤,双目微睁,將手中拂尘一扬,看著阶下这憨汉,呵呵笑道:“你这痴儿,到底还是舍了这满山清净。既如此,你且隨我来,前番许你的物事,今日便交割与你。” 那满山门徒,听见祖师要单传物事与刘大牛,一个个停了手中法诀,敛了真气,皆伸长了脖颈,瞪圆了眼珠。 眾人暗地里交头接耳,纷纷思忖道:“这刘大牛平日里憨头憨脑,放著阁楼里长生不老的机缘不要,偏要下山去討甚么生活。 祖师如今特意唤他,定是怜他一片赤诚,要赐他个甚么了不得的防身法宝、或是惊天动地的神兵!” 眾弟子心生艷羡,正欲探头去望个究竟,却见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领著大牛逕往內室走去。 只听得“呀”的一声响,两扇石门紧紧闭上,將那百十道灼灼目光尽数挡在门外,再也看不见半点动静。 第92章 壁画通天 陶潜领著刘大牛进了內室,將那两扇石门掩上,自去云床上盘膝坐好。把手中混元白玉拂尘往臂上一搭,和顏悦色地笑著问道: “大牛,你算算看,打从你上山拜入我门下,到如今总共有多少年了?今年你多大岁数了?” 那刘大牛憨憨一笑,掰著粗壮的手指头数了数,磕头回道:“回祖师的话,弟子自打上山修道,经夏历冬,一晃已有十五年多了。如今算起来,刚好四十九岁。” 陶潜微微点了点头,嘆了口气道:“常言说得好:人活七十古来稀。凡夫俗子,一辈子不过活个五六十岁,你这寿数也快到头了。 你虽说在我这山上学了些旁门小术,怎奈资质差了些,到底没能脱胎换骨,修成那人仙的果位。照你眼下这点修为,这辈子大约也就活个一百来岁吧,如今却已过了半百之数了。” 大牛听了,倒也不恼,只憨笑道:“祖师说的是。俺本就是个粗笨汉子,能活个百来岁,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哪里还敢奢求別的。” 陶潜见他心胸豁达,捋著鬍鬚笑道:“你前些时候去那黄龙山斩妖除魔,又替贫道往幽冥地府走了一趟,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著实有功。贫道今日便再替你添上一甲子的阳寿,叫你下山去,好好享一享那人间的荣华富贵。” 说完,陶潜朝袖子里一摸,掏出一枚果子来,托在刘大牛面前。 那果子是在空山客角上摘下来的,吃上一颗便能延寿一甲子。陶潜托著那枚红艷艷的朱果,说道:“此乃仙家朱果。你若把这果子吃了,不光能多活一甲子,还能身轻如烟,踏雪无痕。” 刘大牛一听,欢喜得不得了,双手接过那朱果,连连磕头谢恩。这憨汉口水都流出来了,张开大嘴,就要一口把那果子吞下肚去。 陶潜见了,把手里拂尘一伸,轻轻將他拦住,笑道:“且慢,且慢!你这憨货,怎么这般急性子?你先收在怀里,等下了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吃不迟。贫道这里还有一样要紧的东西,要交给你。” 大牛听了,赶紧闭上嘴,將那朱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眼巴巴地望著祖师,问道:“不知祖师还有什么宝贝赏赐?” 陶潜神色一正,肃容道:“大牛,你要知道,如今天庭未显,道教未立,这下界没什么约束,各地妖魔横行,祸害人间。 你虽说在山上学了些法术,到底是旁门左道,真要碰上那些道行深厚的妖王,你断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贫道今日再赐你一样宝贝,叫你带在身边,保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说罢,陶潜转身拿起那根桃木拐杖。 这拐杖原本不过是凡间一根寻常拐杖罢了,只因当年陶潜藉此物尸解成仙,又隨他在身边温养了二三十年。 如今陶潜修成了地仙,这根凡木沾了仙家灵气,竟然枯木逢春,长出几片嫩绿的新芽来,实实在在已经是一件难得的仙家法宝了。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搭在臂上,伸出两根手指,自那拐杖上轻轻掐下一片嫩叶。 口中念动真言,喝了一声:“变!” 那叶子在掌心里滴溜溜一转,金光乍现,眨眼间便化作一口三尺来长的桃木法剑。 陶潜將这剑递给刘大牛道:“大牛,你收好了。此剑乃是我仙家真气所化,专门克制妖魔鬼怪。便是那修行了几百年的妖王,碰上这把剑,也难以招架。 只是有一桩不好的地方:这东西本是无根之叶,每用上一次,就要短掉三分之一。等你用过三次,这法剑便要化为飞灰,再也没有了。” 刘大牛一听,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法剑,扑通跪倒磕头,千恩万谢道:“多谢祖师赐宝!有这等神兵护身,俺在山下再不怕那些妖魔鬼怪了!” 陶潜捋须笑道:“少说废话。既然得了宝贝,这便去吧。只有一件事:出了这道门,千万不可跟你那些师兄弟嚼舌头,更不可说出贫道赐了你什么东西。赶紧下山去!” 刘大牛连连答应,將那法剑和朱果一併贴著身子揣在怀中,叩了三个响头,转身推开石门。 才出了內室,外头那百十个门徒早等得心焦火燎,见他出来,呼啦啦一下子如同群蜂出窝,將他团团围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个扯袖子,那个拽衣襟,七嘴八舌地问道:“大牛师兄,祖师在里头单独传了你什么长生妙诀?” “该不是赐了什么开山断海的法宝吧?快拿出来让俺们瞧瞧!”刘大牛牢牢记著祖师的叮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憨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俺要下山討生活去啦!” 眾弟子哪里肯信,正自纠缠个不休,忽然听见內室传出一声轻喝:“尔等不好好演练法术,在此吵吵嚷嚷做什么!还不退下!” 话音还没落地,只觉洞中平地颳起一阵狂风,正是陶潜挥动了那混元白玉拂尘。 只听“呼啦”一声,將那百十个弟子连推带滚,一股脑儿扫退开去,跌成了一团。 刘大牛见状,不敢耽搁,紧了紧身上的粗布包裹,大踏步出了洞府,径直下枯骨岭去了。 陶潜打发了刘大牛下山,又转回內室,將那两扇石门掩上,隨即使了个“借物飞昇”的遁法。 只听“嗖”的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眨眼间便到了那枯骨岭最高的峰头之上。 但见那山顶之上,罡风呼啸,云海翻涌。陶潜立在巔峰,朝袖子里一摸,將那九灵元圣送来的万仙壁画掏了出来。口中念念有词,喝了一声:“长!” 隨手往半空中一拋。 那巴掌大的物件迎风便涨,霎时间化作一面擎天巨壁,直插云霄。 这壁画金光耀眼,宏大无比,当真是遮天蔽日。 陶潜走上前去,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搭在臂上,伸出一只手来,往那壁画上轻轻一探。 怪哉!那手竟然如同探进水里一般,没有半点阻碍,生生穿过了那坚硬的石壁。 如今天庭还未曾显化於世间,下界通往天庭的道路早已断绝。这面壁画,便是眼下唯一能通往天界的登天之阶。 要一直等到东汉年间,张天师在鹤鸣山创立了道教,天庭方才大显於世,广开天门,到那时候各路神仙才可以逕自白日飞升、腾云上天。 第93章 去天庭,斗姆元君 陶潜试过通道,暗自想道:“这登天之阶既已验过,也该叫那些新封的神吏上天赴任去了。” 当下朝怀里一摸,將那捲太上木官宝籙掏了出来。双手一展,將那法籙徐徐打开,只见上面符籙流转,隱隱透出仙家威压。 陶潜捏了个法诀,將那宝籙在半空里猛地一抖,喝道:“尔等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只听“呼啦啦”一阵阴风颳过,金光闪烁之间,早把那王清等几个新受封的木官从法籙中抖了出来。 这几个木官,原是黄龙山中遇难的修士,得了刘大牛度化,方才脱了阴曹地府的苦海。 如今得见天日,一个个身披神袍,头戴星冠,早退了先前那鬼气森森的模样,倒也生出几分神仙气象来。 几人站稳身形,四下一望,认出是陶潜祖师,慌忙撩起衣摆扑通跪倒,齐齐叩头如捣蒜,口中高声喊道:“小神拜见上仙!多谢上仙度化之恩,如同再造之德!” 陶潜呵呵一笑,將手中拂尘轻轻一拂道:“尔等都起来吧。贫道虽说借了太上法旨,將尔等封作神明,然而尔等这木官之职,乃属五行神位。 如今天庭规矩森严,尔等虽有仙体,却还未曾入得仙班名册。须得先进这壁画之中,直上天庭,寻那斗姆元君处,將名讳籍贯造册入编,方算得正果。待入了仙籍,再去那东极妙严宫,向太乙救苦天尊处报到当差。” 王清等几个新受封的木官,听了陶潜这番言语,一个个面面相覷,面露难色。那王清,膝行两步,叩头稟道: “祖师明鑑!小神等生前皆是下界凡夫,肉眼凡胎,未曾上过天庭,哪里认得甚么天衢路径? 那斗姆元君的宝殿、太乙天尊的仙宫,更是闻所未闻,不知在哪重天上。望祖师大发慈悲,指点个迷津,免得小神等在天界瞎撞,衝撞了哪路尊神,反倒获罪!” 陶潜闻言,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道:“也罢,也罢!正所谓『送佛送到西』。贫道到是晓得些天庭的门路,那斗姆元君不住別处,正住在十四重天之上,名唤斗府坎宫。贫道今日便好人做到底,与尔等一同前去走一遭罢。” 眾木官听了,大喜,连连磕头道:“多谢祖师!多谢祖师!” 陶潜也不多言,大袖一挥,领著眾神吏,径直往那万仙壁画中走去。 真箇是仙家妙法,那坚硬的石壁,竟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眾人鱼贯而入,了无滯碍。 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金光闪烁。不多时,云头按落,眾人早到了一处所在。抬头看时,但见一座宏伟天门矗立云端。 这所在非是別处,正是那天庭的南天门。若在平时,这南天门定有四大天王轮流把关,数十员镇天神將日夜巡逻。 只因如今天庭未显,眾神尚未归位,这偌大一个南天门,竟是冷冷清清,连半个看守的仙丁神將也无,任由他等大摇大摆闯將进去。 陶潜领著眾人,过了南天门,径踏祥云,一路往上行去。越过初禪、二禪、三禪诸天,径至那十四重天上。 但见此处星光璀璨,紫气氤氳,周天星斗皆环绕於此。正当中一座巍峨宝殿,金钉朱户,上悬一面大匾,书著“斗府坎宫”四个大字。 眾人来到殿前,早有守门的星官仙童迎上前来。陶潜上前打个稽首,说明来意,仙童便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传出法旨,宣他等进殿。 陶潜领著王清等人步入大殿。但见那大殿正中,九光宝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女真。 头戴九旒冠,身披紫霞衣。身有四头八臂,手执日月弓矢。 这便是那眾星之母、斗姆元君。 陶潜见罢,不敢怠慢,上前打个稽首,深深唱个大喏,口称:“贫道下界太乙散仙陶潜,拜见梵气法主!” 那王清等几个木官,更是唬得骨软筋麻,慌忙跪伏在地,连连磕头如捣蒜,齐声唱喏道:“小神等拜见梵气法主!” 陶潜恭恭敬敬稟道:“启稟法主,今有下界修士,因除妖有功,蒙太乙救苦天尊降下宝籙,封为木官仙吏。只因天庭未显,尚未入得仙班名册。 贫道特领他等前来斗府坎宫,望法主慈悲,將他等名讳籍贯造册入编,方好去那东极妙严宫报到当差。” 斗姆元君高坐九光宝座之上,听了陶潜一番言语,微微垂下法眼。目光只在那陶潜臂上搭著的混元白玉拂尘上略微停留了一眼,笑道: “你这道人,倒是个肯替人奔波的。你说的这桩事,东极青华大帝早有传音知会於我。也罢,既是他举荐来的,本座自当照准。” 言讫,元君將玉手一抬,唤过阶下一名捧卷的仙童,吩咐道:“童儿,你且领这几个新受封的木官,去偏殿將他们的名讳籍贯造册入编。待注了仙籍,发了神印腰牌,再引他们去东极妙严宫报到当差。” 那仙童躬身唱个大喏,转过身来,衝著王清等人道:“诸位仙吏,且隨小仙来罢。” 王清等几个木官闻言,喜不自胜,骨头都轻了几两,连连衝著斗姆元君与陶潜磕头谢恩,这才爬起身来,跟著那仙童往偏殿去了。 陶潜见事情办妥,当下將手中拂尘一摆,打个稽首,正欲转过身子,同那仙童一道出去,顺便辞別下界。 谁知这脚步还未迈出,忽听得宝座上斗姆元君悠悠开口,唤道:“陶潜道人,你且留步。” 陶潜听得法旨,哪里敢走?慌忙收回脚步,回过身来,垂手侍立,恭恭敬敬稟道:“不知法主留住贫道,还有甚么法旨?” 斗姆元君端端正正坐在宝座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陶潜,只道: “我那南斗北斗前些日子在宫中甚是不安分,日日聒噪,直闹著要提前显化於世,下凡去走一遭,被本座打了一顿,才消停下来。本座观你这道人身上,隱隱沾著些他那星辰本源的气机。想来,我那些孩儿已然和你这道人联繫上了罢?” 第94章 天尊赐宝 陶潜听得斗姆元君动问,不敢隱瞒,当即稟道:“法主明鑑,確有此事。前番那南斗六司星君,曾託了东极妙严宫的九灵元圣道兄,赠予贫道一面宝镜,言说是留作日后联繫之用。” 斗姆元君微微頷首,笑道:“原来如此。我那几个孩儿生性跳脱,日后若真箇下界行事,只怕还要你这道人多加帮衬一二。 本座这斗府坎宫素来清净,一时也没甚么好物事赏你。適才观你这道人背上那口法剑,似是折断了的,本座便赐你一样物件,助你修復此剑罢。” 言罢,元君將玉手一翻,掌心中早多了一块宝物。 但见那宝物紫气氤氳,瑞彩千条,流光溢彩,非凡间之铁,乃天上之珍。 元君道:“此物名唤『紫光金』,乃是中天梵气凝结所化。端的是无坚不摧,千变万化,可化作世间万般形態。你將此金掺入那断剑之中,重新炼製,不管你那是甚么法剑,只要沾了此金,便可变化万千。 且这宝贝妙用无穷,不仅能重塑仙家肉身,若逢著下界妖魔势大,还可凭此金召唤诸天星斗,降临凡尘,助你降妖伏魔也。” 陶潜闻言,知道这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连忙道谢道:“多谢法主赐宝!贫道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帮衬诸位星君!” 拜谢毕,陶潜將那紫光金收入袖中。寻思著那王清等几个木官已由仙童引去造册入编,自有天庭规矩管辖,不再需要自家引导,当下便欲打个稽首,辞別元君,转回下界去。 陶潜刚把身子转过,正待开口告辞,那宝座上的斗姆元君又出言唤道:“陶道人且住。你既要下界,也不急於这一时。你且去偏殿等候,隨那几个木官一同前往东极妙严宫走一遭罢。那青华大帝处,还有些紧要的事情要寻你商议。” 陶潜听了,不敢违拗,连忙唱喏领旨,退出大殿,逕往偏殿寻那王清等人去了。 过了片刻工夫,只见那仙童引著王清等几个木官出来。 眾仙吏皆已注了仙籍,腰间掛了神印腰牌,一个个脱胎换骨,喜气洋洋。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笑道:“尔等既入了仙班,且隨贫道去罢。” 当下与那仙童一道,领著眾木官离了斗府坎宫,径踏祥云,直往那东极妙严宫而来。 不多时,云头按落,早到了妙严宫前。但见那宫殿金碧辉煌,瑞气千条,端的是仙家福地。 眾人隨仙童步入大殿,只见那太乙救苦天尊青华大帝,端坐於九色莲花宝座之上,宝相庄严。 陶潜不敢怠慢,上前打个稽首,深深唱个大喏道:“下界太乙散仙陶潜,拜见天尊。” 那王清等几个新晋木官,早唬得骨软筋麻,扑通通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青华大帝微微頷首,將手中杨柳枝一摆,唤过阶下一名青衣童子,吩咐道:“童儿,你且领这几个新受封的木官下去,按著名册,分派到各处仙曹任职当差去罢。” 那童子躬身领命,引著王清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殿去,自去上任不题。 且说大殿之中,只剩下陶潜一人。 青华大帝居高临下,看著陶潜手中的拂尘,呵呵笑道:“陶道人,你此番在下界行事,度化亡魂,封的皆是我部下的神官仙吏。 你替本座跑前跑后,倒省了本座许多麻烦。本座若是不给你些好处,反倒显得天庭小气,说不过去。今日便赐你两件法宝,作为酬谢罢。” 言讫,大帝將袍袖轻轻一挥,只见半空里金光一闪,飘飘荡荡落下两件物事来,悬在陶潜面前。 陶潜定睛看时,左边是一盏八宝琉璃古灯,灯芯隱隱透著青芒;右边是一个紫金打造的圈子,上面鐫刻著玄奥符文。 青华大帝指著那灯道:“陶道人,你且看好。此乃『妙严宫灯』,灯內孕有东极青华神火。这宝贝不畏风吹雨打,专能净化妖氛,驱邪避恶。 日后你若遇著那等阴毒秽气、魔障迷雾,只消將此灯点亮,管教他顷刻间邪祟退避,烟消云散也。” 大帝又指著那紫金圈子道:“此乃『东极镇魔环』。下界妖魔横行,你若遇著那等神通广大、难以力敌的妖王,只管將此环祭在半空,丟將出去。 这宝贝见风就长,只要套住对方身躯,便能死死封住他的法力,锁住他的元神。任他有千般变化、万种神通,也教他动弹不得,乖乖束手就擒罢了。” 陶潜听得这两件宝贝的妙用,又是连连道谢。 正欲將那两件宝贝收入袖中。 青华大帝却將手中杨柳枝一摆,呵呵笑道:“陶道人,且莫急著谢。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本座赐你这两件重宝,实则还有一桩棘手的差事,要烦你去下界走一遭。” 陶潜闻言,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扬,打个稽首道:“天尊有何法旨,只管吩咐。贫道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不推辞!” 青华大帝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可知,如今天下正值春秋末年,周室式微,诸侯相攻,礼崩乐坏。那凡间眾生,贪、嗔、痴三毒横行,怨气冲霄。 这三股恶气日积月累,交感变化,竟聚气成精,化作了一个盖世的魔头,自號甚么『三尸大神』!” 陶潜听了,眉头微皱,暗道:“这等由人心三毒聚成的魔头,必是个难缠的孽障。” 大帝接著道:“这魔头如今已成了大气候,盘踞在下界一处唤作『三彭山』的穷山恶水之中。 他不仅收拢了万千山精野怪、魑魅魍魎,更是使了个法子,將那幽冥地府的无数阴魂生摄了去,充作手下阴兵!直把那阴曹地府搅得乌烟瘴气,轮迴大乱。 前些日子,十殿阎罗急得没了主意,联名上了一道表文,把状告到本座这东极妙严宫来了。” 陶潜奇道:“天尊法力无边,座下又有九灵元圣这等大能,何不降下一道神雷,或是遣几员神將,去將那魔头连锅端了?” 青华大帝嘆气道:“你这道人,怎不知天数?如今天庭尚未显化於世,道教未立,天界眾神皆不可轻易干涉下界因果,实是不好明著插手。 你乃下界散仙,不受这等拘束。本座赐你宫灯与镇魔环,便是要你替本座去那三彭山走一遭,除了这三尸大神,平了这场祸乱。你可愿去?” 第95章 二心 陶潜听罢,感觉到了不对。 “这魔头纵然厉害,可那青华大帝乃是东极大神,法力通天。便是不亲自下界,隔著三十三重天,凭空降一道雷法下去,也该將那孽障劈成齏粉才是。怎的反倒要差遣他去跑腿?” 想到此处,陶潜將手中拂尘一摆,想要问个缘由道:“天尊恕罪,贫道有一事不明。天尊法力无边,便是隔著万重天,一道神雷劈將下去,那三尸魔头纵有千般本事,也该化为飞灰才是。何须贫道前去?” 青华大帝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仰头呵呵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那殿中瑞鹤齐鸣。 笑罢,大帝將手中杨柳枝一点,正色道:“陶道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三尸魔头,乃是人间贪、嗔、痴三毒凝聚所化。 他的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天下苍生的心头!本座便是將他劈得形神俱灭,粉身碎骨,只要人间三毒不绝,那怨气重新积攒,用不了百年,他又会死灰復燃,捲土重来!杀他一万次,他便能復生一万次。本座一道雷法下去,不过是替他换了副新皮囊罢了,有何用处?” 陶潜听得此言,疑惑问道:“此魔要是连天尊都杀不死,那贫道又如何能將其杀死?” 青华大帝將杨柳枝一摆,笑道:“谁叫你杀了?本座只要你將他困住!” 大帝袍袖一挥,半空中金光闪烁,又落下两件物事。 左边一件,乃是一根三尺来长的青铜宝杵,通体碧绿如翡翠,杵身上缠绕著一朵青莲花纹,隱隱放出万道宝光。 右边一件,却是一张金色法帖,帖面上符籙密布,散发著无边威压。 大帝指著那宝杵道:“此物唤作青莲封魔杵。你到了那三彭山,先凭著镇魔环与妙严宫灯拿住他,再將此杵照著他天灵盖上钉將下去! 此杵一入体,管教他万般法力尽数封死,元神也被锁在躯壳之中,动弹不得,生死不能!” 大帝又指那法帖道:“光钉住还不够。此帖名唤东极禁魔帖,你寻一处山门洞口,將此帖贴於其上,便可化作一道禁制。 那魔头被封魔杵钉死之后,你將他丟入那禁制之內,任他千年万年,也休想踏出半步!如此一来,虽不能断他根源,却可將这孽障永镇一方,叫他翻不得天,覆不得地!” 陶潜听明白了,当下深深一揖,將那青莲封魔杵与东极禁魔帖一併收入袖中,只道:“贫道领命!这便下界去那三彭山走一遭,管教那三尸魔头,从此不见天日!” 说罢正欲转身告退,驾起云头返回下界。忽听得那九色莲花宝座之上,青华大帝將杨柳枝轻轻一摆,出言唤道:“陶道人且住,本座这里还有一桩因果,要与你分说分说。” 陶潜闻言,又顿住脚步,问道:“不知天尊还有何等法旨?贫道洗耳恭听。” 青华大帝呵呵一笑,目视陶潜道:“我观那下界之中,还有一人与你有段未了的师徒之缘。不日之间,他自会寻上门来。你且將他收在门下,好生管教,这也是一桩大功德。” 陶潜心中疑惑,暗想自家在下界收的门徒已是不在少数,怎的又凭空多出个有缘人来? 当下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扬,拱手问道:“敢问天尊,不知这有缘人是甚么来歷?姓甚名谁?” 青华大帝嘆息一声,正色道:“乃是一只猴子。” 陶潜听见“猴子”二字,心头猛地一动,脑海中登时浮现出当年伏龙山下的旧事。 大帝接著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在伏龙山尸解成仙之时,曾收留过一只石猴?你传了他风法,打发他去红尘中歷练心性。 谁知那猴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他在外头转了一遭,心中到底记掛你这老道,又急急忙忙赶回伏龙山。哪曾想,那日你与日游神斗法,三真火法將满山树木烧了个乾净。那猴子回到山中,但见焦土遍地,竹屋化为灰烬,又寻不见你的踪影,只当你是遭了天灾人祸,已然身死道消了。” “那猴子在那片焦土上哭了三天三夜。因他伤心过度,对那求道长生之心生出了些许迷惘与怨愤,就此生了二心。正所谓『道心一生,二心即起』,他这一念之差,竟自那悲泣怨愤之中,化生出个『六耳』来。 这六耳獼猴,便是那石猴的二心所化,与他本尊的神通、根器、变化一般无二。” 青华大帝將手中杨柳枝一点,嘱咐道:“这二心既已生出,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三界的一大祸患。他既因你而生,自然该由你来收场。 待他寻上门来,你务必將他收入门下,好生教导於他。教他降伏其心,管住那惹事的心猿,切莫教他再生出甚么事端来。你可记下了?” 陶潜闻言,神色肃然,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深深打了个稽首道:“贫道谨遵天尊法旨。这便下界去,定当好好收拢这泼猴,绝不教他走入歧途罢了。” 说罢,陶潜拜辞了青华大帝,出了东极妙严宫,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足下生出一朵祥云,逕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正驾云行在半空,眼看那南天门的玉柱已然在望,忽听得耳畔“呼啦”一声异响。 霎时间,平地里颳起一阵怪风。这风来得好生蹊蹺,不似那凡间的春夏秋冬之风,也不似天庭的寻常罡风,竟是一股裹挟著星辰的旋风,直颳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 陶潜已然修成地仙,再加上手上拂尘,有架海之力,这风自然是吹不动的。 管那狂风大作,也吹不动陶潜分毫。那风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指望狂风能將他吹动,反而是又使了个以形换形的法子,將陶潜给移到了別处。 陶潜心中一惊,却也抵抗不得这莫大法力。 等到稳住身形,按落云头睁眼看时,却见四下里紫气氤氳,星光璀璨,哪里还有半点南天门的影子? 他將拂尘搭在臂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道袍,抬眼朝前望去。但见前方云海之中,矗立著一座巍峨宝殿,金钉朱户,玉柱雕栏。宫门外赫然立著一块高大的白玉石牌,上面用金粉书著四个大字:“北斗七宫”。 第96章 哪吒 七星宫中,紫雾盘旋,星彩斑斕。 七张星辰宝座空空如也,那北斗七位星君,一个个身披星袍,头戴玉冠,却全无半点正经神明气象,倒像极了凡间酒肆里献殷勤的酒保。这七个老儿团团围著一张白玉案,正对著一个青年大献殷勤。 那青年生得玉面娇容,清秀异常,若不细看,还当是个女娇娃。然其眉宇间透著一股桀驁不驯之气,眼神锐利如刀。 身穿一领大红绣金锦袍,赤著一双白嫩双足,周身隱隱散发著清雅莲香。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托塔天王李靖家的三太子,哪吒。 只见贪狼星君捧著一把紫金执壶,满脸堆笑,倒了一杯琼浆玉液,諂媚道:“三太子,您尝尝这万年星辰酿,润润嗓子。” 巨门星君又端著一盘仙桃,凑上前去:“太子爷,您老人家吃口果子!咱们兄弟几个下界显化的事儿,可全指望您给疏通疏通了!” 哪吒大大咧咧地靠在玉椅上,將那赤脚往案几上一搁,白生生的小手抓起一颗仙桃拋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撇著嘴道: “少跟小爷套近乎!如今天庭未显,便是我这等天仙也下不得界,你们几个星君凑甚么热闹?你们以为小爷我不想下去耍子?能跑早跑了!” 巨门星君是个机灵鬼,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道:“太子爷,您有所不知。小神前日去灵霄宝殿当差,听得个小道消息! 如今下界三毒横行,妖魔肆虐,那大天尊正筹划著名,用不了多久,便要派遣一位天仙转世下界投胎,去凡间扫荡群魔!这可是个下界的好机会啊!” 哪吒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之情溢於言表,冷哼道:“这干小爷底事?投胎转世?那是叫人去凡间吃喝拉撒、受那肉体凡胎的轮迴之苦! 小爷我莲花化身,容顏永驻,逍遥自在,吃饱了撑的去投胎吃这个苦头?不去不去!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七星君一听,顿时急了,围著哪吒一通乱转。 武曲星君急道:“太子爷!只要您肯帮忙带契咱们兄弟一把,您要咱们干甚么都行!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哪吒嗤笑一声,不屑道:“小爷要你们上刀山下火海有甚么用?你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替小爷打架不成?別来烦我,再囉嗦,小爷拿降妖杵挨个捅你们皮燕子!” 几人正自苦劝无果,结果巨门星君突然喊了一嗓子:“太子爷,您就帮这个忙吧,就算让我们去偷李天王的宝塔都成?” 此言一出,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只见哪吒那原本满脸不耐烦的神色,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坐直身子,双眼放光,一把揪住巨门星君的衣领,嘴角直咧到了耳根子,拍案大呼道: “此言当真?好兄弟!这买卖小爷接了!不就是转世下界扫荡妖魔么?小爷这就去收拾兵器!你们可记好了,那破塔偷出来!” 哪吒三太子一听能偷李天王的宝塔,登时喜笑顏开,大马金刀地接了这桩买卖。 可此言一出,那北斗七位星君顿时又不说话了。 他们也就隨口一说罢了。 全天庭哪个不知,哪吒三太子当年剔骨还父,与那托塔李天王结下了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全凭如来佛祖赐了李天王一座玲瓏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塔上层层有佛,唤作佛陀护体,这才镇住了哪吒。 若是真箇把那宝塔偷了出来,没了佛光护持,依著这小祖宗的脾气,非得把那李天王剁成肉泥、銼骨扬灰不可! 这等泼天大祸,借他们七个星君十个胆子,也是断断不敢去惹的。 哪吒见这七人一个个缩头缩脑,面面相覷,登时心头火起,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喝骂道: “好你们这干老匹夫!敢情是拿小爷寻开心,说话当放屁不成?方才说是你们说的,如今小爷应了,你们又装起死狗来!真当小爷好性儿,好撮弄的么?” 言讫,“噌”的一声,早把那口明晃晃的斩妖剑从腰间掣了出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早把那张万年温玉雕成的白玉案劈去好大一角,碎玉乱飞。 七星君唬得浑身打颤,齐齐咽了一口唾沫,直往后退。这小祖宗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岁,真要惹急了他,一剑砍下来,他们这神仙果位怕是要去地府里坐了。 更何况,他们如今是有求於人。那个在下界念诵北斗真名、修习北斗法的修士,自从念了一半断了联繫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若是借不著哪吒下界投胎的东风,他们这辈子怕是也別想捞著人间的香火了。 贪狼星君仅仅只是思考了一秒钟,顿时一咬牙道:“好,我们干了!” 哪吒闻言,顿时喜笑顏开,同时又警告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扬了你们!” 几人连说不敢。 隨后哪吒又问:“不过你们让小爷下凡投胎,可有把握?如今天庭之上,虽说诸神未归,但天仙也有不少。 除去那些个舞文弄墨、不能降妖除魔的文仙,能下界投胎去扫荡群魔的武將,少说也还有七八个,大天尊凭什么放著別人不用,偏偏要选小爷去投胎转世?” 贪狼星君听了这话,自信一笑,骄傲道:“家母斗母元君!” 哪吒:“那没话说了。” 哪吒三太子见七星君应承下来,登时眉开眼笑,將那斩妖剑往腰间一插,跳起身来催促道:“好买卖,好买卖!既然说定了,事不宜迟,你们这便去那云楼宫,把那破塔给偷出来!小爷就在此处等你们的好消息。若是敢耍半点滑头,仔细你们的皮!” 那贪狼星君满脸堆笑,连连打恭作揖道:“太子爷放宽心,小神等这便去,这便去!” 说罢,赶紧衝著另外六个星君使了个眼色,七人扯起星袍,急急忙忙退出了大殿,逕往宫外走去。 第97章 三头六臂 才出了大殿门槛,那巨门星君便一把扯住贪狼的衣袖,缩著脖子,压低声音道: “大兄,这事儿真箇要做?那李天王的宝塔可是西方佛老赐的法宝,用来克制哪吒的。若是真偷了出来,那李天王免不了要被捅几个窟窿,到时候母亲知晓了,咱们兄弟几个非得被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贪狼星君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低声骂道:“你这夯货!你当老子愿意去偷那破塔?可你且说说,眼下还有甚么別的法子? 那个在下界修习北斗法的人,念咒念了一半便没了音讯!咱们若不指望这小祖宗下界去寻,难道还要在这天庭乾熬上几百年不成?先稳住他再说!” 正说到此处,那七位星君忽然齐齐打了个激灵,心头猛地一怔。好似冥冥之中触发了甚么感应一般,七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顺著那感应的源头,直往宫外望去。 但见那七星宫外,紫雾氤氳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这老道生得鹤髮童顏,面容和蔼,身披一领淡青道袍,臂上搭著一把混元白玉拂尘,正在那玉柱雕栏之间来回踱步。 七星君定睛细看,这一看不要紧,直唬得七人面面相覷。原来这老道周身荡漾的青白二气,分明是个修成了地仙的果位! 这便奇了,如今天庭未显,天门紧闭,凡间通道早已断绝,这下界的地仙是如何跑到这天庭上来的? 更叫七人心惊肉跳的是,他们竟在这老道身上,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股同宗同源的北斗法气息! 贪狼星君双眼圆睁,死死盯著那老道,倒吸一口凉气道:“兄弟们,你们可察觉到了?这老道身上的气机,分明就是修习了咱们北斗真法的痕跡!” 且说那陶潜,此刻正自在那宫外徘徊,心头也是一阵鬱闷。 他方才被那股怪异的法力卷到此处,本想著寻路离开,驾云转回下界去办那青华大帝交代的差事。 哪曾想,这地方邪门得很。他每每往外走出百十步,便觉眼前星光一闪,冥冥中自有一股莫大的法力將他凭空挪移,硬生生又给拽回了这七星宫前。 陶潜连试了三四回,回回如此。 他心中暗自盘算:“贫道如今也是地仙之体,这等以形换形的挪移妙法,绝非寻常神仙能施展得出。想必是某位大法力者暗中出手,故意设下禁制,不教贫道离开罢了。只是不知是哪路尊神,同贫道开这等玩笑则甚?” 正自思量间,忽听得前方脚步声响,抬眼望去,正对上七个身披星袍的神仙,个个瞪著牛眼,仿佛看著甚么稀世珍宝一般,死死盯著自己。 陶潜定睛看去,但见这七人身上隱隱冒著璀璨星光,瑞气盘旋,心下便知这定是天庭的星神。 当即上前打个稽首,笑道:“下界太乙散仙陶潜,见过诸位星君。” 那七位星君正愁没处寻人,忽见正主就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摆甚么天神的架子?一个个慌忙还礼,口中连声道:“真人莫要多礼,莫要多礼!” 贪狼星君是个急性子,抢上前去,瞪著眼问道:“敢问真人,先前可曾习过俺们北斗的法术?俺们兄弟几个,在真人身上察觉到了北斗法的气机!” 陶潜闻言,答道:“不瞒诸位星君,贫道先前確实得了一门北斗法诀,也曾依法修习过一回。只是那法门太过繁杂,念诵起来颇费功夫。再者,贫道如今已然脱胎换骨,修成了地仙的果位,那法术对贫道而言,倒也没多大用处,索性便半途而废,不再练它罢了。” 此言一出,直把那七位星君听得跌足捶胸。巨门星君拍著大腿叫道:“哎呀呀!我的真人!你可教俺们一顿好找!你那日念咒念了一半便没了声息,直把俺们兄弟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实不相瞒,俺们兄弟今日正有一桩要紧的事体,想託付与真人!” 陶潜闻言,將手中拂尘轻轻一摆,心中已然明了几分,问道:“几位星君莫急。可是为了那提前显化於世、下界受享香火的閒话?” 七星君听了,齐齐一愣,连连点头如捣蒜。 陶潜接著道:“此事不劳诸位星君多费唇舌。此番上界,梵气法主已然將此事与贫道分说过了。几位星君只需给贫道留个联络的法门,待贫道转回下界,自会替诸位安排妥当便是。” 陶潜答应得非常乾脆,毕竟拿了斗姆元君一块“紫光金”的重宝。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得了人家母亲的好处,自然要替这几个当儿子的办些实事。 那七位星君听得母亲斗姆元君已然打过招呼,登时喜从天降,满脸的愁云惨雾顷刻间散了个乾净。 至於偷李靖塔的事,那当然也就没有了。 这下哪吒就有些不乐意了。 他刚才还满心欢喜,只道能藉机出了胸中那口恶气,把李天王的宝塔偷来,没了宝塔的束缚,提剑就把李靖打一顿。谁知这七个老儿一见陶潜,登时变了卦。 登时柳眉倒竖,星眼圆睁,跳上玉案,指著七星君的鼻子骂道:“好你们这干出尔反尔的老匹夫!方才明明与小爷讲定了买卖,怎的这老道一现身,你们便同他勾搭上了?敢情是拿小爷开胃,寻小爷的开心!” 那贪狼星君唬得连连作揖,苦著脸赔笑道:“三太子息怒,息怒!非是俺们兄弟不讲信义,实在这位真人乃是俺们老母斗姆元君亲自指派来的。 正所谓『母命如天』,俺们做儿子的哪里敢违拗?实在无能为力也。至於去云楼宫偷天王宝塔那桩閒事……嗨,权当是俺们兄弟多嘴,就此作罢,作罢罢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几人心中都是窃喜,毕竟要是真把李靖塔偷了,那哪吒绝对会剁了那傢伙的。 哪吒听见“作罢”二字,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大喝一声:“放你娘的狗臭屁!小爷的买卖,岂是你们说接就接,说罢就罢的?吃小爷一顿打!” 说罢,把身子一摇,喝声:“变!”霎时间现出法相来。 只见其面如傅粉,唇似涂朱。 怒髮衝冠三头现,威风凛凛六臂舒。 手里明晃晃,擎著斩妖剑与砍妖刀。 腕上赤条条,盘著缚妖索与降妖杵。 更有那绣球儿滴溜溜乱转,火轮儿呼喇喇生风。 真箇是天庭恶太岁,降魔小霸王! 这哪吒现了三头六臂,哪里还管甚么同僚情面?轮开六般兵器,照著那北斗七星君便是一顿好打。 可怜这七个星君,平日里不过是受享香火的文职神明,唯一有本事的武曲星君,被哪吒一剑给撂翻在地,剩下的哪里是这等杀伐战將的对手?直被打得抱头鼠窜,星冠歪斜,神袍扯破。 大殿里只听得“哎哟”、“救命”之声不绝於耳。这个挨了一杵,那个挨了一脚,满地乱滚,狼狈不堪。 第98章 小心思 陶潜立在一旁,见这三太子动了真怒,发飆打人,心中暗想:“常言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哪吒三太子乃是天庭出了名的惹祸精,贫道若在此多管閒事,仔细惹火烧身。此番差事要紧,还是趁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为妙!” 想罢,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足下暗暗生出一朵祥云,使了个隱身遁法,悄没声息地逕往宫外溜去。 怪哉!先前那股子將他凭空挪移回来的怪风与禁制,此番竟是半点也无。 陶潜心头大喜,出了七星宫,一路风驰电掣,毫无阻碍。 眼见得即將到达南天门,忽听得背后半空里传来一声清喝:“前面那个道人,你给我站住!” 陶潜心头一惊,急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顿住云步。 回头看时,只见一朵红云疾驰而至,原来是那哪吒三太子不知何时驾著云头,紧紧追了上来。 陶潜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打个稽首,恭恭敬敬唱个大喏道:“散仙陶潜,拜见三坛海会大神。” 那哪吒早收了三头六臂的法相,依旧是那玉面娇容、身著大红锦袍的少年模样。 他飞上前来,也不拿天神的架子,直接將那白生生的小手往陶潜肩膀上一搭,一副极是自来熟的模样,笑嘻嘻地问道: “老道人,小爷在这天庭待了几万年,大大小小的神仙认了个遍,为何从来没见过你?你分明是个下界的地仙,如今天庭未显於世,上下左右皆有大天尊设下的禁法。 天仙下不去,地仙也上不来,除非有哪位天尊的法旨,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跑到这天庭上来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拿眼角斜瞟著陶潜,装作不经意地打探。 陶潜听问,面露和蔼之色,如实答道:“不瞒大神,贫道乃是奉了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的法旨。只因下界有几人修成了神道,天尊特命贫道引他们上天庭,造册入编,任职当差罢了。” 哪吒闻言,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脸上登时浮现出按捺不住的喜色。但他眼珠一转,急忙乾咳两声,硬生生將那喜色压了下去,故意板起脸,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哦?原来是青华大帝的差事。老道人,那你此番可是准备转回下界去了?如今天庭四门紧闭,都被禁法给禁住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天尊莫不是给了你甚么通关的物件,或是传了你甚么过门的法门,才能教你下界去?” 通关的物件自然是有的,南天门外正立著一面接引画壁,他只需將拂尘一扫,念动真言,便可穿过画壁,径回下界。 只是一路走来,陶潜隱隱约约觉著有些不对劲。这哪吒三太子乃是天庭出了名惹事的主,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怎的这般平易近人,一口一个“老道人”唤得这般亲热?莫不是这傢伙肚里打著甚么算盘,要藉机生事? 陶潜心思转动,面上却是不显,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打个哈哈扯谎道: “大神说笑了。天庭四门紧闭,大天尊的禁法何等森严,贫道区区一个下界散仙,哪里有甚么通关的物件与过门的法门? 不过是青华大帝体恤贫道初登天界,特许贫道在这天庭各处隨便逛逛,长长见识罢了。” 那哪吒闻言,哪里肯离去?他也不信这话,依旧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围著陶潜转了一圈,撇著嘴道: “老道人,你莫要哄我了!你这人可不诚实。你若只是隨便逛逛,这天庭三十三重天,处处是仙山福地、琼楼玉宇,你不去游玩,怎的偏偏一溜烟儿往这南天门的方向跑?莫不是拿小爷当三岁孩童来撮弄?” 陶潜见这小霸王心思机敏,知道是瞒不过去了。若再强行遮掩,只怕惹恼了他,真箇动起手来,还不好。 当下只得嘆息一声,將拂尘搭在臂上,拱手道:“三太子法眼如炬,贫道不敢隱瞒。此番確实是奉了天尊法旨,要转回下界去办一桩要紧的差事。不知三太子这般盘问,可是有何见教?” 哪吒听得陶潜承认,登时眉开眼笑,原本那点桀驁之气瞬间化作了少年人的狡黠。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陶潜的肩膀,笑嘻嘻道:“见教倒没有!小爷看你这老道人顺眼,又是个初来乍到的,怕你不识路途。既然你要下界,小爷閒著也是閒著,便大发慈悲,送送你罢!” 言讫,也不等陶潜推辞,一把扯住陶潜的道袍袖子,足下生风,硬拽著他便往南天门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多时,早望见那南天门碧沉沉、明晃晃的琉璃造就,宝玉妆成。就在那南天门外不远处,云雾繚绕之间,赫然立著一面接引画壁。 那画壁上画著天庭诸般神仙,栩栩如生。 这哪吒何等冰雪聪明?一双星眼滴溜溜一转,早瞧见了那面画壁。他心中暗喜道:“好个老道人,定是从这物件上来的!小爷今日便借你这道儿,去下界耍子去也!” 想罢,也不管陶潜,將身一纵,化作一道红光,直挺挺便朝那画壁冲了过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犹如拿头撞了铜钟一般。那画壁上陡然盪起一阵金光禁制,硬生生將哪吒给弹了回来。 哪吒跌落云头,捂著额头,忍不住“哎哟”痛叫了一声,直揉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 陶潜立在云端,见这小霸王吃了瘪,心下暗笑,面上却装作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他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扬,急步上前,明知故问道:“哎呀!三太子,你这是在干甚么?好端端的,怎的拿头去撞这冰冷的石壁?” 哪吒揉著额头,听得陶潜这般问话,哪里还按捺得住?索性也不装那热心送客的模样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凑上前来,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嘻嘻地指著那画壁道: “老道人,你少跟小爷装糊涂!小爷瞧得真切,你定是从这壁画上来到天庭的。只是奇了怪了,你个地仙都钻的,小爷我堂堂一个天仙,怎的偏偏钻不进去?” 陶潜见他挑明了,也不再遮掩,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呵呵笑道:“三太子有所不知。此乃下界生灵得道升仙的接引画壁,上有太乙救苦天尊亲设的禁法。 这画壁必须由贫道亲自念动真言咒语,方能开启门户。三太子,你虽为天仙,神通广大,但若无贫道这咒语开路,却也进不得这壁画半分罢了。” 第99章 看法宝 哪吒三太子听了陶潜此言,登时双眼放光,一把扯住陶潜的道袍袖子,急急催促道:“既是这等,你这老道人还磨蹭个甚么?快快念动那真言咒语,將这壁画打开,咱们一同下界去也!”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拂开哪吒的手,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三太子,这可万万使不得。贫道奉旨下界,那是名正言顺。 你若私自隨我下去,大天尊一旦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贫道这刚刚修成的地仙果位,怕是也要跟著遭殃。三太子还是听贫道一句劝,早早回去罢。” 哪吒哪里肯依,急得直跳脚,撇著嘴道:“你这老道人怎的这般胆小怕事!小爷我又不是去凡间惹祸,不过是下去看上两眼,透透气便回来。你难道还不相信小爷我不成?” 陶潜见他这般模样,依旧和顏悦色,摇头笑道:“三太子,非是贫道不信你。只是如今天庭未显於世,诸神尚未归位,事务繁多。你乃是天庭重臣,正该留在此处镇守,就不要再想著下界去看了。” 哪吒见这老道油盐不进,登时脾气上来了。他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瞪著陶潜道:“好个不知变通的老道人!小爷我好言好语同你商量,你却推三阻四。你今日只管將这壁画打开,只要你开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陶潜闻得此言,见这哪吒三太子铁了心要隨他下界,知道若是硬拒,定要动武生事。 不过他也不恼怒,反倒呵呵一笑,將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尘往前一递,和顏悦色道: “三太子既是这般执意要下去,贫道也不好再多说甚么。只是贫道施法开启画壁,需得双手结印。这物件你便先替贫道拿著,待贫道施完了法,你再还我也不迟。” 哪吒闻言,只当这老道人服了软,哪里有半点防备?当下喜笑顏开,大咧咧地伸出那白生生的小手,便去接那拂尘。 谁知刚一入手,哪吒的面色瞬间大变!原来陶潜这把拂尘,內含架海之巨力,沉重无比。 哪吒手指方才触及,那拂尘上的万千银丝竟如活物一般,猛地暴长,顺势死死缠住了哪吒的手腕。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股排山倒海的万钧重力当头压下,竟將这堂堂三坛海会大神直接压趴在云头之上,跌了个结实。 哪吒被压在地上,满脸涨得通红,暗自咬牙发狠,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將那拂尘举起。 奈何那物件重若泰山,任凭他如何使力,竟是纹丝不动。哪吒心头暗惊:“好个扮猪吃虎的老道人!原以为是个软柿子,不想这法宝竟有这等分量,当真有些真本事!” 且说陶潜见拂尘压住了哪吒,心知这小煞星神通广大,单凭一把拂尘定然困他不住多久。 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急转身面对那接引画壁,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大声念诵真言咒语道:“图藏通天路,画隱入云梯!” 咒语念罢,只见那画壁上金光大作,豁然敞开一道虚门。陶潜心中暗喜,正欲抬脚迈入门中,直接溜之大吉。 忽听得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老道人,你这拂尘固然沉重,但想要就此困住小爷,確实还差了些手段!” 陶潜一惊,急回头看时,只见那哪吒猛地將自己的身躯“咔嚓”几声,齐齐断作了数截! 原来他乃是莲花化身,根本不受凡胎肉骨的束缚。那几截莲藕般的身躯瞬间从拂尘的束缚中滑脱出来,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又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处,依旧化作那玉面娇容的少年模样。 哪吒哈哈大笑,趁著那画壁上的虚门尚未合拢,把身一纵,化作一道耀眼红光,就要抢在陶潜前头衝进那壁画当中。 陶潜见势不好,心道:“若教这傢伙跟著下界,必生事端。” 当下不敢怠慢,急將袖中那块斗姆元君新赐的“紫光金”摸了出来。这宝贝乃是中天梵气凝结,千变万化,端的是件异宝。 陶潜捏个法诀,喝声:“变!”將那紫光金往半空里一拋。 但见那紫光金在半空里紫气氤氳,滴溜溜一转,化作一条紫金绳索,犹如灵蛇出洞一般,径直朝著那道红光打去。 这宝贝端的是迅捷无比,只听得“嗖”的一声,早赶上哪吒,將他从头到脚、连胳膊带腿,结结实实捆了个像个粽子一般。哪吒“哎哟”一声,跌下云头,摔在那白玉阶上。 哪吒心头大骇,暗自咬牙发力,便要挣断这绳索。谁知这紫光金乃是天上之珍,无坚不摧。哪吒使出浑身解数,直憋得玉面通红,那绳索反倒越捆越紧,深深勒进肉里,竟是挣脱不得半分。 陶潜见捆住了哪吒,走上前来捡起白玉拂尘,將混元白玉拂尘一摆,打个稽首道:“三太子,多有得罪……” 这话还未曾说完,那哪吒忽然冷笑一声,把身子一扭,使了个变化之术。 只见他那原本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躯,忽地“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失不见。那紫金绳索失了目標,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陶潜一愣,急抬头看时,只听得半空里“嗡嗡”作响。原来那哪吒见力敌不过,竟摇身一变,变作了一只花斑毒蚊子,从那绳索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那蚊子在半空里打个旋儿,復又落下,依旧变作那红衣少年的模样。哪吒双手叉腰,满脸桀驁,衝著陶潜撇嘴冷笑道:“我看你这道人还有何法宝,敢来拦小爷的去路!” 陶潜见他脱困,心中暗嘆:“这三太子果真是个难缠的主,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若不拿出些真本事,今日断难脱身。”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急將手往袖中一探,摸出那太乙救苦天尊赐下的“东极镇魔环”来。 这环乃是紫金打造,上刻玄奥符文,专能锁人元神、封人法力。 陶潜將那镇魔环擎在手中,对准哪吒,猛地祭在半空,喝道:“看宝!” 那镇魔环见风就长,化作车轮大小,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罩下。 哪吒正欲施展身法躲闪,却觉一股庞大威压迎面扑来,身子竟似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镇魔环已然牢牢套在哪吒的身上。 这宝贝一著身,便急剧收缩,將哪吒的双手死死箍在腰间。 第100章 焚书坑儒 哪吒心头大骇,正欲运起法力,再使个变化之术脱身,却觉丹田之內空空如也,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仙家法力,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压製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哪吒可是真箇吃了一惊,连连挣扎了几下,皆是徒劳无功。 他瞪大星眼,死死盯著陶潜,满脸不可置信,大叫道:“你这老道人,怎的有这许多法宝?这又是个甚么鬼宝贝,竟能封住小爷的法力?” 陶潜见镇魔环建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將紫光金收回袖中,走上前来,呵呵笑道:“三太子,此乃东极青华大帝赐下的镇魔环。你虽神通广大,却也难逃此宝的束缚。 贫道下界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带你同去。委屈三太子在此稍候片刻,待贫道走进壁画,自会为你解开这环。” 说罢,陶潜再不理会那急得跳脚大骂的哪吒,將手中拂尘一扫,转身跨入壁画中,逕往凡间去了。 不多时,脚下踏实,已然回到了下界枯骨岭最高的峰头之上。 他立在山巔,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口中念动真言,喝声:“收!”但见半空里一道紫金光芒穿破虚空,径直飞落下来,落入掌中,正是那东极镇魔环。 大袖又是一招,將那擎天巨壁般的万仙画壁也化作巴掌大小,一併纳入袖中。 办妥此事,陶潜迈开步子,径回自家洞府。 才到门前,早有守门的门徒瞧见,喜得连滚带爬,扯开嗓子高呼道:“祖师回来了!祖师回来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满山门徒。百十个弟子呼啦啦一齐涌將出来,將陶潜迎在当中,纷纷叩头拜见,欢喜不尽。 陶潜教眾人起身,抬眼四下一望,但见这满山上下,银装素裹,冰雕玉砌,好一派严冬景象! 陶潜暗自纳罕,將拂尘搭在臂上,指著这满山白雪,向眾弟子问道:“奇哉!贫道离山之时,分明还是炎炎夏日,怎的如今却成了这般白雪皑皑的模样?我这一去,到底过了多少时日?” 阶下转出一个弟子,上前一步,叩头稟道:“回祖师的话,如今已是腊月隆冬。祖师自那日打发了刘大牛下山,便不知去向,满打满算,已有六个多月未曾归山。弟子们日夜盼望,心焦如焚,今日可算把祖师盼回来了!” 陶潜闻言,恍然大悟,抚须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正所谓天上一日,下界一年。贫道此番乃是去了天庭,替那几个新受封的木官去斗府坎宫造册入编。 贫道在那天界之上,左不过逗留了六个时辰罢了,谁知这下界凡间,竟已然过了半年光景!” 眾弟子听得这话,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半晌回过神来,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万般艷羡。 眾人暗自思忖:“祖师果真是得道的高仙,竟能上达天庭,面见尊神!若是我等也能修成这般正果,去那天上走一遭,岂不是天大的造化!” 一时间,满山门徒皆是心驰神往,讚嘆不绝也。 陶潜见眾门徒虽是欢喜,眉宇间却隱隱透著几分慌张,便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和顏悦色道: “你等且莫跪著了,都起来说话。贫道所传之法,皆明明白白录於山中典籍之內,你等只需按部就班、依法修持便是。莫说贫道只去了半年,便是离开个十年八载,你等也不该这般惊慌失措。我看你们这般模样,莫不是山中出了甚么变故则甚?” 话音方落,阶下转出一个大弟子,张三斤急急抢上前去,躬身行了个大礼,连声应道:“祖师明鑑!非是弟子们无故惊慌,实是这半年来,山下生了极大的变故!” 陶潜教他站定,问道:“且慢慢道来,究竟是何变故?” 张三斤直起身来,嘆了口气,稟道:“祖师容稟。自祖师大开方便之门、广传法门以来,倏忽已有三十余载。起初,山下那些学了些旁门小术的百姓,不过是借著法术討个生活,混口饭吃罢了。 谁知时日一长,那些修习旁门小术的百姓便不满於此,投靠了各国君王,各国君王察觉这些手段,纷纷招揽异人,將其用作两军交战之利器! 祖师虽慈悲,未曾传下甚么伤天害理的恶毒法术,可就是那求雨之术、颳风之法,乃至寻常的迷魂阵势,落到那些凡间兵將手中,皆成了战场上克敌制胜的奇招。” “咱们这道场,正处在吴楚两地交界之处。如今吴楚两国得了这些异人相助,四处征伐,已然成了诸侯列国中最为强盛的霸主。 如今凡间市井之中,甚至流传出一句俗谚,道是『天下旁门出云笈』!这名头一响,便惹来了无穷的麻烦。” 陶潜听闻,眉头微皱,抚须不语。 张三斤面露惭愧之色,又道:“就在前些日子,山中忽地闯入一伙凡间的王侯贵族。这些人推车担担,带来了无数的金银財宝,更是许以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专门来招揽咱们山中的弟子。 有些个心性不坚、尘缘未断的,抵挡不住这等荣华富贵的诱惑,已然收拾了行囊,隨那些贵族下山奔前程去了!弟子们拦阻不住,又不敢擅自动武,正自六神无主,幸得祖师今日回山,还请祖师定夺!” 陶潜听完张三斤这番稟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思量: 当初將这些法术录於竹简流传於世时,贫道就该考虑到这一层。虽说未曾传下甚么移山倒海、摘星换斗的厉害法术,但那些个求雨、颳风、布阵的旁门小术,落到凡间兵將的手中,也足够在两军交战之时发挥莫大的威力。 如今看来,想要强行收回阻止,已然是迟了。那法术皆是以竹简录之,流传天下三十余载,这期间也不知被那些个王侯將相抄录了多少份去,早已是遍地开花。 陶潜眉头微蹙,暗自盘算:若真教这帮异人在列国之中呼风唤雨,肆意干涉凡间战事,扰乱了天数,那二百年后,这天下归属可就难说得很,未必就是那秦国一统七国了。这其中的变数著实太大。 也罢,看来待贫道日后化名“鬼谷”出山之后,少不得要亲自往那秦国走上一遭,暗中相助秦国一统其余六国。 待到天下一统,正好借那“焚书坑儒”的由头,顺水推舟,將贫道流传在外的那些个旁门小术的竹简,尽数焚毁,民间方士尽数封禁,方能彻底绝了这凡间的后患! 第101章 清理门户 想罢,陶潜面色转和,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只道: “三斤,此事贫道已然知晓了。常言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些个凡心未退、贪图人间富贵的弟子,他们既要下山奔那前程,便隨他们去罢。这等心思不坚之辈,便是强留在山洞之中,也是白费光阴,修不成个正果,留之无用。” 张三斤听了,急道:“祖师,可他们到底学了咱们山中的法术,若是真箇在战场上胡作非为,岂不是坏了祖师的清修?” 陶潜抚须笑道:“你这话倒也在理。这些个下山的弟子,毕竟在贫道这洞府中受了些真传,相比於那些未曾入山、只在市井中修习旁门小术的凡夫俗子,手段不知要厉害出多少倍。 贫道自然不能放任他们去那凡间战场上兴风作浪,徒增杀孽。也罢,你且去安抚好山中眾弟子,教他们安心修持。贫道这便亲自下山走一遭,去將那些个贪图富贵之徒的法力尽数封了就是,权当收回了这一场造化!” 话落,指头一掐。不过片刻功夫,心底已然明了那些弟子的去向:“原来是吴国的人作怪,心志不坚,不修大道。轻易便被吴国使臣用些黄白之物、空头官衔给忽悠了去。也罢,贫道这便走上一遭,了结此事!” 说罢,也不带隨从,辞了眾门徒,迈步出洞,足下顿生一朵五彩庆云,逕往那吴国国都姑苏城飞去。 此刻吴国大殿之上,正是一派钟鸣鼎食、丝竹管弦的热闹景象。原来那吴王夫差,为了招揽这批从枯骨岭中出来的异人,特地在宫中大摆筵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大殿內灯火辉煌,两旁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 夫差端坐在王座之上,满面春风,见酒过三巡,竟亲自端起金樽,走下玉阶,来到那十来个异人席前,笑吟吟地挨个敬酒。 那十来个异人,平日里在山中不过是些砍柴挑水、打坐诵经的寻常弟子,哪里见过这般泼天的富贵? 更別提这是一国之君亲自降尊紆贵,给他们端杯敬酒。 这帮人见状,唬得不敢有半点怠慢,慌忙推开案几,一个个诚惶诚恐,连连躬身行礼,双手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这御赐的美酒一下肚,眾人心底里登时飘飘然起来,升起一股莫大的自豪感,只觉自己果真是那呼风唤雨的神仙,面子大得没边,早把祖师昔日的教诲拋到了九霄云外。 夫差见眾人饮了酒,面上笑意更浓,將手中空樽递给一旁的內侍,朗声说道:“寡人久闻民间有句俗语,道是『天下旁门出云笈』!几位高士皆是在那云笈祖师门下修行的得道全真,想必个个都身怀惊天动地之能。 今日寡人设宴,一为诸位接风,二来也是心中好奇。不知诸位高士都习得了甚么玄妙法术?可否在这大殿之上,当著寡人与满朝文武的面,稍稍表演一二,也教寡人开开眼界?” 那十来个弟子听见吴王这般抬举,一个个皆是喜不自胜,骄傲不已。 眾人纷纷挺起胸膛,面有得色。內中转出一个汉子,名叫陈六,上前拱手唱个大喏,大声道:“大王说得是!我等入山拜在云笈祖师门下,也曾苦修了数载,这呼风唤雨的大神通虽不敢夸口,但也確確实实学了不少玄妙法术。” 吴王夫差闻言大喜,身子往前一探,忙问道:“不知高士有何等惊人的本领?”陈六昂著头,傲然答道:“小人修习的乃是一门名为『镜花水月』的法术。” 夫差面露疑惑,问道:“这『镜花水月』又是甚么法术?有何妙用?” 陈六笑道:“大王只需赏小人一碗清水。凭他千里万里之外,只要小人施展此法,便能教那水面如明镜一般,將远处任何地方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夫差听罢,连连称奇,抚掌大笑道:“妙哉!妙哉!快快与寡人展示一番!” 当即命內侍端上一碗清水,置於大殿中央的玉案之上。 陈六大步走上前去,並起两指,对著那水碗连念了三个法诀。忽地將手指一散,喝声:“显!”但见那水面凭空荡起一圈涟漪,原本清澈的水碗中,果然变了样貌。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水波之中显出一个华丽的宫室,內中正坐著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女子,正在那对镜梳妆,描眉画眼。 夫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水中的美人,正是他后宫里极为宠爱的一名妃子! 夫差登时大开眼界,拍案叫绝,连连称讚道:“果真是神仙手段!有此等法术,天下事皆在寡人眼中也!” 听得吴王这般盛讚陈六,旁边席上却惹恼了一人。 乃是一个名叫黄月的女弟子,她见陈六出尽了风头,心下顿时生出十二分的不满,当即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撇著嘴道: “这等『镜花水月』的把戏算甚么真本事?无非就是用来窃取些情报罢了!大王且看我的,我会一门『无中生火』的法术!” 夫差转头望去,笑问道:“这位女高士的法术,又有何等威力?” 黄月傲然道:“但凭大王指认何处,我只需將手指一指,那个地方顿时便会烈焰冲天,冒出火来。若是两军交战之时,我立在阵前,只需拿手一指,那敌阵的將领便会浑身著火,顷刻间烧成灰烬而亡!” 也不等吴王答话,黄月冷笑一声,当即眼色一寒,伸出那白玉般的纤指,对准那陈六便是一指,口中喝道:“著!” 那陈六正双手端著水碗,洋洋得意地向眾人显摆,哪里防备这等变故?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那盛满清水的碗底竟凭空窜出一股赤红烈焰,火舌直舔向陈六的手指。 陈六只觉一阵钻心灼痛,唬得他大叫一声,当即鬆了手。“哐当”一声脆响,那水碗跌落在大殿的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火却不熄灭,竟顺著地上的水流熊熊燃烧起来,直烧得烈焰腾空,热气逼人。 满殿文武见状,皆是面如土色,纷纷往后退避。那吴王夫差非但不惊,反倒霍然起身,抚掌大笑道:“好本领!好本领!有此等神仙妙法,寡人何愁不能横扫天下,一统诸侯!” 眾异人见吴王这般欢喜,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纷纷爭先恐后地叫嚷,都要展示自家手段。 这个说会飞沙走石,那个说能呼风唤雨,直把个庄严肃穆的吴国大殿,闹得如同市井瓦肆一般喧囂。 这时,却听外面一声嗤笑声,只道:“旁门幻戏,安称大道?区区小术,岂是仙流?” 却见一中年道人,站在宫门之外,此人不是夫差宴请,而是不请自来,乃是陶潜所化,来此清理门户。 第102章 杀,罚,废 那黄月正仗著手段在吴王面前卖弄,猛听得门外有人讥讽,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按捺不住心头火起。 她將玉指一指,衝著那中年道人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野道人,竟敢在此大言不惭,出这等狂言?且报上名来!” 陶潜闻言,面色不改,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缓步跨入殿中,淡淡说道:“贫道不过是个山中炼气的方外之人罢了。倒是你们,虽说那云笈祖师大开方便之门,从来不曾阻拦门下弟子下山,却也明令禁止,不许仗著法术作恶,更不许参与这凡间的王朝纷爭。 当初教你们上山学艺,不过是为了让你们寻个营生,討口饭吃。尔等莫不是把自家祖师的教诲都当成了耳旁风?如今偷偷跑下山来,在这庙堂之上兴风作浪,就不怕你家祖师知晓了,降下责罚怪罪么?”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直戳那十来个异人的痛处。 那几人听罢,神色各异。 有那胆小本分的,想起祖师昔日的威严,登时面露恐怖之色,双腿打颤;有那良知未泯的,羞愧难当,低下了头去不敢言语;却也有那等利慾薰心、狂妄自大又不服管教的,满脸不信,只当这道人是在胡言乱语。 陶潜立在大殿中央,冷眼旁观,早將这些人的神情一一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分明。 不服管教者当杀,心生恐惧者当罚,已有悔意者只废。 那黄月方才刚得了吴王夫差的夸讚,正觉得风光无限,大有平步青云之势,如今却被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道人当眾贬低,心中自是大为不悦。 她冷笑一声,越眾而出,指著陶潜骂道:“好个多管閒事的牛鼻子!常言道『天高皇帝远』,祖师他在深山老林里清修,哪里管得到我们在凡间奔个前程? 倒是你这道人,口口声声说我们学的是旁门小术,那你自己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本事?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我等手下无情,定要叫你知晓我们的厉害,给你个好看!”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呵呵冷笑道:“你这无知业障!那云笈祖师传下的法门,原分作旁门与大道。这旁门之法,不过是些求雨颳风、幻化生火的粗浅把戏,从来不修心性。 纵然学得精熟,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难脱轮迴之苦。惟有那大道之法,乃是性命双修的真功,练就了方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得个逍遥长生。 尔等若能在山中静修,降服五眾,你祖师也可传你金丹大道,未尝不可得个地仙果位,自在逍遥!” 那黄月听了这番话,哪里肯信?反倒仰面大笑,指著陶潜骂道:“好个只会摇唇鼓舌的牛鼻子!你休在此处大放厥词,说大话唬人。我倒要看看,你这老道究竟有何等惊天动地的真本事!” 言讫,这女子面露狠厉之色,暗捏法诀,伸出那两根指头,对准陶潜的道袍便是一指,口中喝声: “著!” 她指望也如方才烧那陈六一般,教这道人浑身起火,当场出乖露丑。 谁知陶潜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见他周身隱隱盪起一层青白二气,犹如云霞流转,地仙之体水火不伤。黄月那一指点去,犹如泥牛入海,那道人身上莫说是起火,便是连半点火星子也未曾迸出一个。 陶潜抚须大笑,摇头道:“你这等『无中生火』的把戏,不过是小道尔,如何能烧得动贫道?趁早收了这等孩童耍子的手段罢!” 黄月见法术失灵,又被他当眾这般奚落,登时羞愤交加,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银牙紧咬,双手齐出,拼尽了浑身法力,猛地朝陶潜一推,厉声叫道:“老贼道,看火!” 只听得“呼啦”一声巨响,一道赤红刺目的烈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犹如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带著滚滚热浪,直直朝著陶潜面门激射而去。 这火势端的是凶猛异常,直烤得大殿內的案几都隱隱发焦。 陶潜见那火龙扑面而来,面上毫无惧色,只將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挥,喝声:“去!” 那拂尘上的万千银丝盪起一阵罡风,竟將那团凶猛无匹的烈焰硬生生兜住,顺势一卷,倒打而回! 那火焰来得快,去得更疾,径直反扑到黄月身上。 只听得“轰”的一声,黄月躲闪不及,瞬间被自家放出的烈焰引燃。那火沾衣即著,遇肉便烧,眨眼间便將她裹成了一个大火球。 “哎哟!痛杀我也!”黄月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扑倒在青砖地上,满地乱滚,双手胡乱拍打,妄图扑灭身上的烈焰。 奈何这火乃是她自己施展的法火,如今反噬其身,哪里扑得灭? 那吴王夫差坐在玉阶之上,见此变故,唬得面如土色,急急从王座上跳將起来,失声大叫道:“快!快来人!救火!救火!” 两旁內侍与甲士听得大王呼喝,慌忙端起殿內盛酒水的铜盆瓦罐,將那一盆盆清水劈头盖脸地朝黄月身上泼去。 可怪哉,那水浇在火上,非但不能灭火,反倒如同泼了油一般,那火势越发猛烈,“呼呼”往上直窜。 不过片刻功夫,那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满殿君臣眼睁睁看著那黄月在烈火中挣扎不动,最终被烧成了一堆焦黑的灰烬,只余下几缕青烟在大殿中裊裊升腾。 那吴王夫差坐在玉阶之上,眼见黄月瞬间化作一堆焦灰,心中登时大恼。 原来这夫差正欲兴兵动武,不日便要联合鲁国一同攻打齐国,图谋那中原霸主之位。 这批异人,乃是他花费无数金银、许以高官厚禄,好不容易才从山中请来的奇士,正指望他们在两军阵前呼风唤雨、大展神威。 如今出师未捷,竟先折损了一个,如何不叫他痛心疾首? 只是这夫差到底是一国之君,深有城府,当即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反倒挤出几分笑容。 他走下王座,向陶潜拱手问道:“这位高士,不知仙乡何处?既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何必在深山老林里埋没?若肯留在吴国辅佐寡人,寡人愿拜高士为上卿,赏赐千金,共享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不知意下如何?” 说到底,人已经死了,追究也没有多大用处。若是能將这道人给拉拢过来,倒是比这名叫黄月的道人更加划算。 陶潜闻言,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只道:“大王此言差矣。贫道乃是方外閒人,修道之人首重修心,讲究个清静无为。岂会贪图这等俗物,去沾染你那凡间的因果杀孽?” 竟是连半点情面也不留,一口便回绝了去。 夫差听了这话,登时按捺不住,面色一沉,怒火直衝脑门,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好歹的野道人!你既不肯入我吴国效力,却又跑到寡人的大殿之上,擅杀寡人刚刚招揽来的国之栋樑! 你这般做作,实在欺人太甚,真当寡人这吴国大殿是任你撒野的地方不成!” 陶潜却根本不理他。只將身子一转,扫过剩下的那几个异人。那几人方才亲眼见黄月惨死,都嚇了一跳。 不过他们也都是有本领的人,只认为是黄月法力不及,被反杀,倒也没有过多的害怕。 第103章 还认得贫道否? 陶潜拿手中拂尘指著他们,笑道:“我观尔等五官暗淡,机缘浅薄,已是死气罩顶、大祸临头之象!贫道今日大发慈悲,给你们指条明路,若肯现在乖乖舍掉一身法力,散去神通,下半生安安分分做个寻常百姓,尚可保全一条性命;若还要执迷不悟,贪图这凡间的虚妄富贵,只怕日后死无葬身之地,悔之晚矣!” 那几个异人听了陶潜这般言语,又见他出言不逊,个个心中恼怒。 內中转出一个中年汉子,名唤张洪涛,生得面阔口方,上前一步,指著陶潜喝道: “你这道人,莫要在此大言不惭,哄嚇我等!我等也是在山中苦修了数年的修士,岂是被你嚇大的?今日你施展手段,杀了我那黄月师妹,我等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且不与你计较。 你若识相,不愿为大王效力,那便速速离去。若是再敢多言,休怪我等手下无情,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这张洪涛对自家的法术极有信心,他可不似那黄月一般,只学了个“无中生火”的粗浅把戏。 他昔日在山中,修得一门“吞毒术”,专能吞噬世间万般毒瘴。这法术本是祖师传下,教门人用来清除山间毒蛇恶瘴,造福一方的。 那毒物吞入腹中,本该寻个无人之处吐出,免得误伤旁人。谁知这张洪涛心术不正,在山中修行了三年,不知吞了多少百步蛇、五步倒的毒气瘴癘,却从未吐出半口。 尽数积攒在五臟六腑之中,日久天长,竟被他炼成了一门极其厉害的毒术。 莫说是个凡夫俗子,便是个修成正果的人仙,只要闻得一丝半缕,也要顷刻间化作一滩脓血而亡。 陶潜听他这般狂言,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抚须大笑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业障!你们不过是在那枯骨岭上,学了些求雨颳风的旁门小术,连大道之门的门槛都未曾摸著,怎敢在贫道面前口出这等大话?真真可笑至极!” 张洪涛闻言,勃然大怒,暴喝一声:“老贼道,休得猖狂,看我法术!” 说罢,把口一张,只听得“呼”的一声,喷出一股黑漆漆、腥臭扑鼻的毒雾,直如乌云盖顶一般,朝著陶潜面门罩去。 陶潜见那毒雾来势汹汹,却是不慌不忙,面上依旧和顏悦色。 但见他將右手大袖一挥,手掌往前一伸,五指箕张,口中轻喝一声:“收!” 那漫天毒雾竟似长了眼睛一般,滴溜溜打个旋儿,尽数被陶潜抓入掌心之中,团成一个乌黑的圆球。 紧接著,陶潜將手掌猛地一翻,五指一张,喝道:“去!” 那团毒雾顿时化作一道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张洪涛面门扑了回去。 这张洪涛哪里防备得这般变故?他正自鸣得意,指望看那老道毒发身亡,冷不防自家放出的毒雾倒卷而回,正正扑在口鼻之上。 他躲闪不及,又没施法,猛吸了一大口入肚。只听得“呃”的一声惨叫,张洪涛面色瞬间乌黑如墨,七窍流出黑血,仰面跌倒在青砖地上。 身子抽搐了两下,顷刻间连皮带骨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死於非命也。 那大殿之上,满朝文武与一眾异人眼见张洪涛顷刻间化作一滩黑水,无不骇得魂飞魄散,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宫室,霎时静得鸦雀无声。 眾人面面相覷,两股战战,心头只道:“这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怎的谈笑间便连杀两人,手段这般毒辣!” 那吴王夫差坐在玉阶之上,眼见自己花重金招揽来的奇士又折了一个,直气得麵皮紫胀,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他猛拍王座,霍然起身,指著陶潜破口大骂道:“好个胆大包天的野道人!寡人礼贤下士,好言相劝,你非但不识抬举,反倒在这大殿之上连伤寡人两员大將!若再教你这般杀將下去,寡人日后还有何人可用?” 当即怒喝一声:“左右甲士何在?速速將这妖道给寡人拿下,乱刀砍为肉泥!” 一声令下,殿外两厢涌出百十个顶盔贯甲的武士,手执长枪大戟,明晃晃、冷森森,如狼似虎般扑將上来,把陶潜团团围在垓心。 陶潜见眾甲士蜂拥而至,也不慌张。他將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口中念个“定”字诀,喝声:“住!” 只见一道清光自拂尘上荡漾开来,那百十个凶神恶煞的甲士,登时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任凭如何使力,竟是半步也挪动不得。 那剩下的七八个异人见状,知道今日善罢甘休不得,若不併力向前,只怕皆要在此丧命。 內中领头的一人咬牙切齿,大呼道:“诸位师兄弟,这老贼道欺人太甚!我等若不联手,今日谁也活不成!大家併力齐上,拿下这廝!” 眾人听罢,齐声应和,纷纷各显神通。这个口吐狂风,那个手发暗器,更有人掣出刀剑,一齐奔著陶潜打来。 陶潜抚须冷笑,只道:“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 他將右臂一抬,手中混元白玉拂尘猛地往前一挥,盪起一阵罡风。那七八个异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扑面而来,连法术带兵器尽数被这罡风卷散。 眾人站立不稳,一个个犹如风中落叶,“哎哟”“扑通”之声不绝於耳,尽皆被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大殿的青砖地上,跌得鼻青脸肿,筋断骨折,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陶潜收了拂尘,立在殿中,將身子一摇,收了那中年道人的变化之术,周身青白二气流转,瞬间现出本来面目。 但见他鹤髮童顏,仙风道骨,端的是一派地仙高人的气象。 他目光扫视著地上哀嚎的眾弟子,沉声喝道:“你等这群不知死活的孽障!且睁开眼睛看看,还认得贫道否?” 地上那几个异人强忍著剧痛,抬头定睛细看,这一看非同小可,嚇得眾人肝胆俱裂,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原来这大发神威的老道,不是別人,正是他们昔日在枯骨岭上日日叩拜的云笈祖师也! 第104章 罚 那几个异人见是云笈祖师,唬得魂飞天外,连连叩头如捣蒜,哀告道:“祖师饶命!弟子们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万望祖师开恩!” 陶潜面沉似水,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冷声喝道:“业障!贫道昔日传尔等法门,大开方便之门,原是教你们寻个营生,討口饭吃。 山中之时,贫道曾三令五申,明明白白说过,不许仗著法术作恶,更不许参与这凡间的王朝纷爭。尔等莫不是把贫道的教诲都当成了耳旁风,全拋在脑后了则甚?” 眾人听罢,嚇得面如土色,只顾磕头,额上鲜血直流,口中连称:“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祖师大发慈悲,饶过我等性命!” 陶潜嘆了口气,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们已经违了当初的誓约,贫道也留不得你们这等祸患。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既无业力贫道也不取尔等性命。你们便自行废了这一身法力,散去神通,下半生安安分分做个寻常凡人罢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有那两三个本分些的,心有悔意,知晓祖师手段通天,反抗不得,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默念散功之法。 只听得几声闷哼,那几人委顿在地,面如金纸,果然散去了一身法力,成了凡夫俗子。 却有另外四五个心术不正之徒,贪恋这好不容易修来的神通,哪里肯就此罢休? 几人暗中递个眼色,猛地跳將起来,各自捏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便要化作狂风土遁,四散奔逃。 陶潜立在殿中,见状冷笑一声:“无知业障,还敢在贫道面前弄鬼!” 说罢,將那右臂大袖一挥,五指箕张,只一抓。半空里登时凭空生出一股莫大的吸力,那几个正欲逃窜的弟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任凭如何挣扎变幻,皆是徒劳无功。 “扑通”几声连响,尽数被擒拿回来,重重摜在青砖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陶潜走上前去,指著这几个死不悔改的孽障,怒喝道:“尔等死性不改,贪图虚妄,当罚!” 言讫,將手中拂尘连连点出,正中那几人丹田气海。 只听得“噗噗”几声轻响,那几人惨叫连连,一身法力犹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那修行的根基也被彻底毁去。 陶潜收了拂尘,言道:“你们既这般贪恋这凡间的荣华富贵,贫道便成全你们。今日废去法力,更罚你们此生受那『鰥寡孤独残』五弊三缺之苦,一辈子穷困潦倒,孤苦无依,以赎今日之罪!” 那几人听得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瘫软在地,哭天抢地,悔恨交加,却已是无可奈何也。 那吴王夫差在玉阶上见此等神威,早嚇得瘫在王座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潜收了拂尘,转过身来,看向玉阶之上瘫软的吴王夫差。夫差见他望来,唬得魂飞天外,浑身战慄,半句硬话也说不出口。 陶潜抚须骂道:“你这昏君!贫道不过是去那天庭坎宫造册入编,左不过半年光景未曾归山,你吴国便趁著贫道不在,连个招呼也不打,差人使些黄白之物、空头官衔,便將贫道门下这些心志不坚的弟子尽数拐了去! 你妄图借我山中法术,兴兵动武,图谋霸业,惹出这等凡间爭斗。贫道今日若不给你个教训,你便不知这天高地厚!” 夫差听得这话,嚇得面如土色,正欲张口求饶。不等他出言,陶潜將大袖一挥,早从袖中摸出一面古铜宝镜。 那镜子光华流转,瑞气千条。陶潜將镜面一翻,对准那王座上的夫差便是一照。 夫差只觉一道金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慌忙抬手遮掩。待到金光散去,陶潜已然將宝镜拿开。 眾人定睛看去,却见一桩异事:那镜面之中,竟清清楚楚印著夫差的倒影,纵然陶潜將镜子移开,那倒影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留存在镜中,分毫不散。 夫差心中大骇,不知这道人使的甚么法术。陶潜却不理会,只將手中宝镜往半空里猛地一拋,口中念动真言,喝声:“去!” 那宝镜滴溜溜打个旋儿,凭空掛在了天上。 此时天上本是乌云密布,谁知那宝镜才一掛上天际,半空里忽地颳起一阵罡风,將那漫天乌云尽数吹散,顷刻间拨云见日,露出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来。 那太阳洒下万道金光,正正照射在那悬空的宝镜之上。 阳光一照,那宝镜中的夫差倒影登时面露痛苦之色,浑身扭曲挣扎。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吴王夫差猛地发出一声悽厉惨叫,只觉浑身上下犹如被千万团烈火同时炙烤,五臟六腑皆似沸水翻滚,酷热难当。 他从王座上直跌下来,在青砖地上满地打滚,双手胡乱撕扯著身上的蟒袍玉带,口中狂呼:“热杀寡人也!痛杀寡人也!” 满殿文武见大王这般惨状,嚇得呆若木鸡,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夫差在地上翻滚,热汗如雨,浑身肌肤已被烤得通红。 他强忍著钻心剧痛,挣扎著爬起身来,朝著陶潜连连磕头,哀声求饶道:“活神仙!老祖师!寡人知错了!求祖师大发慈悲,收了神通,饶过寡人这一遭罢!” 陶潜立在殿中,面色和蔼,眼中却无半点波澜,只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淡淡说道:“你这昏君,贪图霸业,妄动干戈。自今日起,每逢白日当空,天上太阳一出,你便要受这烈火焚身之苦,直到日落西山方能停歇。你且好生受著罢!” 说罢,陶潜再不看那满地打滚的夫差与惊骇欲绝的满朝文武,將身子一摇,足下生风,化作一缕青烟,径直衝出大殿,腾空离去罢了。 陶潜按落庆云,径回枯骨岭洞府。这方才在蒲团上坐定,还未及饮上一口清茶,便听得洞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 抬眼望去,只见那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灰头土脸,满身泥屑,一阵风似的跑入洞来。 不用想也知道,应当是房子又建好了。 第105章 意马收韁 敖烈大步流星奔到近前,扯著嗓门嚷道:“师父!盖好了!这回可是真箇盖好了!管教你刮多大的风,便是把天吹个窟窿,也断然吹它不倒!” 之前盖的房子皆被陶潜一口气吹得影踪全无。他在这山中磨了数年,吃尽了苦头,倒也学乖了。 心中暗自盘算:“这老头儿法力高深,平地里起屋子,任我垒得再结实,也禁不住他那法术一刮。小爷我不如另闢蹊径,教他吃个瘪!” 於是这数月里,敖烈凭著凡人之躯,硬生生寻了一处坚硬的山崖,日夜开凿,竟在半山腰里生生凿出一个偌大的石洞来。 不仅如此,洞中那石床、石桌、石椅,皆是顺著山石原本的脉络雕琢而成,与整座大山浑然一体,生根连脉。 他满心得意,暗道:“这回房子便在大山肚子里,你这老头儿若有本事,便使法术將这一整座枯骨岭都吹倒了去!若吹不倒,便得乖乖还我法力,传我神通也!” 当下,敖烈挺著胸膛,满脸兴奋地凑上前去,催促道:“师父,您老人家快移步去瞧瞧!这回若再被风吹倒了,我敖烈便把那山石生吞下去!快走快走,去验验工!” 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心指望看著陶潜施法吃瘪的滑稽模样。 陶潜端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却不曾挪动半步。他只將那和蔼的目光落在敖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但见这徒弟虽是衣衫襤褸,蓬头垢面,可那双眸子里的暴躁火气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那股子横衝直撞的蛮力也沉淀下来,举手投足间,已没了当初那等心浮气躁的模样。 陶潜心中明了,这数年的苦工,已將他心中那匹意马驯服得七七八八,火候已然到了。 当下,陶潜抚须一笑,微微頷首,面上满是和蔼之色,只温言吐出四个字:“做得不错。” 说罢,便没了下文。 敖烈正满心欢喜地等著陶潜去吹风,忽听得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登时愣在当场。他眨了眨眼,看看陶潜,又看看洞外,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不是,师父?”敖烈急了,上前一步,“您不去瞧瞧?不去吹口气试试?我那洞府可是凿在山肚子里的,结实得很!您倒是去吹呀!” 陶潜只是笑道:“既是做得不错,便不必看了。” 敖烈这下彻底懵了,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几个月的劲儿瞬间散了个乾净。 陶潜见他这般呆愣模样,抚须笑道:“你这憨货,贫道昔日教你盖房,原不是为了那遮风挡雨的屋舍,乃是为了磨你这毛躁性子。如今观你眼神清明,举止沉稳,你心中那匹意马,已然被驯服得七七八八了。 虽说还余下些许野性未退,却也不妨碍什么大事。今日,贫道便將法力还你罢了。” 敖烈听得此言,犹如久旱逢甘霖,登时大喜过望,连连搓手道:“当真?师父莫不是又在拿话哄我?” 陶潜也不答话,只將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挥。 但见一道清光拂过,敖烈只觉额头上一阵温热,那泥书的“封”字骤然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剎那间,那被压制了数年的龙力、化龙之法、腾云之术,犹如决堤之水,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敖烈只觉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法力重新迴转,端的是舒泰无比也。 这小龙捏了捏拳头,感受著体內澎湃的法力,欢喜得抓耳挠腮。 忽地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拱手道:“师父!昔日我们可是有言在先。今我意马已驯,你不止该还我法力,还该教我法术!那什么金丹法门、三头八臂、纵地金光,我统统都要学,你可不能赖帐!” 陶潜將袖子一拂,和蔼笑道:“这是自然,贫道岂会食言?你且去后山,將你哥哥摩昂也一併叫来。我自有几般本领要传授与你们,待你们兄弟二人学成之后,还要隨贫道出一趟山,去办一些事情。” 敖烈闻言,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欢呼一声,脚下生风,化作一道青光,逕往后山去寻他哥哥去了。 不多时,洞外风声呼啸,敖摩昂与敖烈兄弟二人按落云头,双双步入洞府,至蒲团前纳头便拜。 陶潜抬手虚扶,眉眼含笑,望著徒弟问道:“摩昂,贫道昔日传你的三头八臂与那纵地金光,这两桩本事学得如何了?” 敖摩昂恭恭敬敬拱手答道:“蒙师父恩典,弟子日夜苦修,这两门神通已然烂熟於心,收发由心。眼下正潜心修习金丹大道,依著如今的进境,若无差池,不出数十年,大概便能练就金丹,证个地仙果位也。” 陶潜听罢,抚须大笑,连连頷首道:“好,好,好!你这根骨悟性,当真难得,不枉贫道一番教诲。过得几日,你便將这金丹大道的口诀,连同那两门神通,一併传与你这弟弟罢。” 敖烈在一旁听得喜不自胜,连连作揖道:“多谢师父!多谢大哥!”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面色微正,又道:“今日贫道唤你们来,乃是另有三门大法要传。此三法,一曰七十二般变化,二曰含电吐火,三曰法天象地。若学成此三法,上天入地,避劫延生,便是那九天神將、十代冥王,也奈何你们不得。” 当下,陶潜便將这三门法术的真言秘诀,一字一句细细念与兄弟二人听。这口诀端的是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两兄弟皆是龙族正裔,悟性极高,默记在心,反覆咀嚼。 传授完毕,陶潜站起身来,笑道:“口诀虽授,还需亲眼见识一番,方知其中玄妙。你二人且看仔细,贫道这就施展个七十二般变化。” 但见陶潜身子猛然一扭,口中念动真言,喝声:“变!”只听得骨骼一阵劈啪作响,青光一闪,那原本仙风道骨的百岁老头,竟在眨眼之间,变作了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的模样! 这变化非同小可,只见他:头顶冲天束髮冠,身披明光锁子甲,剑眉斜飞入鬢,星目暗藏锋芒,连那举手投足间的神態,眼角眉梢的细微纹理,皆与真敖烈一般无二,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毫无半点破绽。 敖摩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呼神妙。敖烈更是连连称奇,围著那“假敖烈”转了三四圈,上上下下打量,瞪圆了双眼,竟是连他自己也寻不出一丝作偽之处。 他大著胆子,伸出两根指头,在陶潜变作的脸颊上用力捏了捏,扯了扯,只觉皮肉温热,肌理柔韧,真箇与生人血肉毫无分別。 敖烈大喜过望,拍手叫道:“奇哉!妙哉!真箇一模一样,连这皮肉都是实打实的!师父,这等通天的手段,快快教我,我定要学个精通罢!” 第106章 有缘者来 陶潜见敖烈这般欢喜模样,呵呵一笑,把身子一扭,青光闪过,早復了那百岁老头的本相。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道:“你且退后些,待贫道再將那两门手段使出来,教你兄弟二人开开眼界。” 敖烈与摩昂听罢,连忙往后退开几步。 但见陶潜立在洞中,双目圆睁,眸中隱隱有雷光闪动。忽地大喝一声,双眼之中竟射出两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电,“轰隆”一声巨响,直直劈在洞外一块千斤巨石之上,登时將那巨石劈得粉碎。 紧接著,陶潜將口一张,喷出一股烈焰。这火非同小可,不是凡间灶头柴火,乃是修仙之人的真火。 那火舌捲住地上的碎石,只听得“嗞嗞”作响,不过眨眼工夫,竟將那些坚硬山石尽数烧化作了滚烫的汁水,流淌一地。 这便是含电吐火之术。 兄弟二人正自骇然,陶潜已然大步跨出洞外,来到那空旷山崖之上。只见他把腰一躬,口中喝了一声:“长!” 霎时间,身躯迎风就长,骨骼劈啪作响。不过须臾,竟化作一个身高百丈的擎天巨人! 但见他头如泰山,腰似峻岭,双目犹如日月悬空,张口便似血盆大洞,举手投足间,带起一阵狂风,直吹得那枯骨岭上飞沙走石,树木低伏。 敖烈仰著头,连头上的束髮冠都险些掉落在地,直看得双眼发直,口水都要流將下来,只顾拍手叫道:“好本领!好本领!若学得这般神通,天下还有何人能敌!” 敖摩昂也是满脸艷羡,连连称嘆。 陶潜立在半空,见火候已到,便把身子一缩,收了法象,依旧变作原来模样。按落云头,踱步回了洞府,在蒲团上端然坐定。 陶潜將拂尘搭在臂上,正色道:“这三门大法,端的是奥妙无穷。你兄弟二人既得了真传,须得日夜参悟,勤加练习。待你们將这本事练得纯熟了,便隨贫道出山走一遭,去办一桩紧要的差事。” 敖烈是个急性子,听得有差事,连忙凑上前去,问道:“师父,不知是甚么紧要差事?莫不是要去哪里寻宝,还是去打哪个不长眼的妖王?” 陶潜嘆了口气道:“前番贫道上了一趟天庭,去那东极妙严宫拜见了太乙救苦天尊。天尊赐了贫道几件法宝,却也派下了一桩棘手的买卖。要贫道去那下界一处唤作『三彭山』的地方,降服一个盖世的魔头。” 敖烈奇道:“甚么魔头,竟要劳烦师父这等地仙亲自出马?” 陶潜道:“他自號『三尸大神』,乃是人间贪、嗔、痴三毒怨气交感凝聚而成。 这廝不仅盘踞在穷山恶水,收拢了万千山精野怪、魑魅魍魎,更使了个拘魂的法子,將那幽冥地府的无数阴魂生摄了去,充作手下阴兵!直把那阴曹地府搅得乌烟瘴气。 这魔头手下无数,又兼神通广大,极难对付。贫道一人想要將他封印恐难成功,故而要带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前去帮衬,除了这孽障,平了这场祸乱也。” 敖烈听罢,非但不惧,反倒摩拳擦掌,眼中放出光来,大笑道:“好极!好极!我正愁这身法力没处使唤,既有这等不长眼的妖魔,正好拿他来试我这新学的手段! 师父放心,管他甚么三尸大神、四尸大神的,待徒儿练成了这七十二般变化与法天象地,一顿拳脚打將过去,定教他粉身碎骨罢了!” 摩昂则沉稳许多,打个稽首道:“师父法旨,弟子万死不辞。这便与三弟去后山闭关苦练,定不误了师父的大事。” 陶潜抚须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你们且去罢。” 兄弟二人领了法旨,欢天喜地自去后山演练神通不题。 陶潜打发了敖烈兄弟,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搭在臂上,走出洞府。立在半山腰上,低头望向山下的枯骨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但见那岭上林木葱鬱,怪石嶙峋。 陶潜思考片刻,忽的心念一动,將手中拂尘往下轻轻一挥。 这一挥不打紧,只见那山下岭中,平地里忽的冒起一阵白雾。 陶潜又將拂尘一摆,那白雾登时如波涛翻滚,四下扩散开来。 待到陶潜第三次將拂尘挥下,那白雾已然铺天盖地,將整座枯骨岭尽数包裹其中。 但见那雾:非烟非云,如海如潮。迷迷茫茫锁翠岫,浩浩荡荡掩青峰。山下浓雾遮天蔽日,山中却是清明如初。 这阵雾非同小可,乃是仙家手段。凡是进入雾中的人与仙,皆会被蒙蔽五感,辨不得东南西北,分不清上下左右,只在里头兜兜转转,最后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岭外,休想靠近这座大山半步。 除非是那等气运极佳、福缘深厚之人,方有可能摸得著路径,寻到这山中来。 正施法间,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响。张三斤气喘吁吁跑上前来,见了陶潜,连忙打个稽首,急道:“祖师!不好了!山下不知怎的,平白无故起了一场好大雾,白茫茫的一片,连个路头都看不见了!” 陶潜抚须一笑道:“莫慌,那雾是贫道施法弄出来的。自今日起,这枯骨岭便被大雾封锁,山外之人再想寻到此处,却是难如登天也。” 张三斤听了,满脸疑惑,挠了挠头问道:“祖师,您老人家大发慈悲,广开方便之门。如今封了山路,莫不是以后都不再传法了?” 陶潜微微摇头,嘆道:“非是不传,只是不再轻传罢了。道法自然,当度有缘。” 言讫,將袖子一挥,平地里“轰隆”一声巨响,早变出一块三丈来高的青石碑来。 陶潜並指如剑,在那石碑上笔走龙蛇,石屑纷飞,顷刻间刻下一副对联。 上联是:山藏云深处,不问来路。 下联是:门向有缘开,皆是门生。 正中又添了四个大字横批:有缘者来。 陶潜指著那石碑,吩咐道:“三斤,你且將这块石碑扛下山去,立在那白雾边缘的山口处。日后凡有能穿过迷雾、找到这山中来的,皆算是有缘之人,可入我山门,受我道法。你立好石碑后,便去敲响法钟,將这山中所有的弟子尽数唤来洞前,贫道有话吩咐。” 张三斤领了法旨,连声答应,当下卖弄力气,將那千斤重的石碑扛在肩上,迈开大步,逕往山下去了。 第107章 五弊三缺 张三斤领了法旨,扛著那千斤重的石碑下山,稳稳噹噹立在白雾边缘的山口处。隨后便去敲响法钟。 只听得“噹噹当”钟声迴荡在枯骨岭上,这山中剩下的弟子闻得钟声,皆不敢怠慢,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从四面八方的茅棚、石洞中赶来。 不多时,便齐聚在洞府之前,约莫有百十余人。这百十人中,真箇是三教九流、三山五岳的都有。 眾人皆不知祖师今日敲钟唤他们前来所为何事,一个个面面相覷,心中暗自打鼓。 陶潜自洞中缓步而出,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搭在臂上,面带和蔼之色,目光扫过这百十来號人。 但见他將右手大袖一挥,手中拂尘望空一指,使了个变化之法。只听得“呼”的一声,平地里青光闪动,那空地上瞬间变出百十个蒲团来,整整齐齐排作几列。 陶潜笑道:“尔等不必拘礼,且都坐下说话罢了。” 眾弟子见祖师这等手段,齐齐打个稽首,口称:“多谢祖师!”方才各自寻了个蒲团,盘膝坐定,皆是屏息凝神,静听法旨。 陶潜端坐在上首的石台上,缓缓开口道:“贫道观尔等,有的在这枯骨岭上跟著贫道修行了数十年,也有的只是进山一两个月。但有一点,尔等终究是要出山的,断无在这山中终老之理。 甚至说,你们这些人中,日后有人出了山,凭著学去的几般本事,自立门户,当个一派祖师也未可知也。” 眾弟子闻得此言,犹如半空里打个焦雷,嚇得魂飞天外。他们早知祖师规矩极严,前番吴国招揽,那些个偷跑的弟子下场如何,眾人虽未亲见,却也猜得七八分。 此刻听祖师这般言语,只道是祖师要降罪,哪里还坐得住? 纷纷慌忙翻身跪倒,叩头如捣蒜,连声哀告道:“祖师明鑑!弟子等绝无此等狂妄之心!万望祖师息怒,饶恕我等!” 陶潜见他们嚇成这般模样,並无怪罪之意,只是笑道:“莫慌,莫慌,都起来坐下。贫道今日叫你们来,並非是要责罚你们。 你们在贫道这里修行,学了些旁门法术、延生避灾的手段,可终究只算是半个师徒情分。日后离了山,若不坏贫道的规矩,贫道自然也不去追究。” 眾弟子战战兢兢爬起身来,重新在蒲团上坐下,却依旧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陶潜收了笑容,正色道:“前番那吴国使人来招揽,你们没有隨那些同门下山,足以见得尔等心性还算坚定,经得起富贵诱惑。 可这世间万物皆在变幻,人心更是难测。贫道不敢保证你们百十年后,还能如今日这般坚定,依旧谨守规矩;更不敢保证你们日后若是收了徒弟,你们的弟子不会依仗法术四处作恶,多造杀孽。若真有那一日,这业障因果,终究还是要落到贫道的头上。” 眾弟子听罢,更是骇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有几个胆小的,已是冷汗湿透了重衣,连连磕头道: “不敢!不敢!弟子等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违背祖师教诲,更不敢纵容门下作恶!求祖师大发慈悲,信过我等罢了!” 一时间,洞前求饶之声此起彼伏,眾人皆是嚇得六神无主,只顾磕头,口中连呼不敢。 陶潜见眾人这般惊惶,也不恼怒,只將手一抬,压了压,笑道:“都起来,都起来,贫道並非要为难你们。只是这天下事,空口说白话容易,真到了那利害关头,能守住本心的又有几人? 你们如今在贫道跟前立誓,说得天花乱坠,贫道信你们也信得。可日后出了这枯骨岭,天高地远,山长水阔,贫道纵有三头六臂,也看管不了这许多,总不能一辈子盯著你们罢?故而,贫道特地炼了一件东西。” 说著,陶潜便將右手探入袖中,轻轻一摸,取出一块石碑来。那石碑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沉的,却隱隱透著一层幽光。碑面上刻著五个篆字“五弊三缺碑”。 陶潜將那石碑托在掌心,举与眾人看了,缓声说道:“此碑名唤五弊三缺碑,乃贫道方才在洞中新炼的法宝。这碑的用处只有一个,凡將姓名留於碑上之人,若一生行善积德、不造杀孽、不仗术欺人,则此碑与你毫无干碍,你便忘了它也不妨。 可若你身负业力,借法术为恶、害人性命、搅动凡间纷爭,那这碑上的名字便要发动,叫你生受那鰥寡孤独残五弊三缺之苦,一辈子穷途末路,孤苦无依,断子绝孙。” 说到此处,陶潜將手中石碑往空中一拋。 那巴掌大的小碑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轰”的一声响,迎风便涨,顷刻间化作一丈来高的大碑,稳稳噹噹落在洞前空地之上。碑面乌光流转,寒气逼人。 陶潜收了拂尘,负手而立,面上仍是一团和气,语声却平静问道:“尔等可愿將自家姓名刻於此碑之上?” 此言一出,洞前登时鸦雀无声。 百十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现出为难之色。 心中想的皆是一般,这石碑一签,便如同脖子上拴了根绳索,日后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要遭那天降横祸。 谁个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套上这么一副枷锁? 可转念又想:方才祖师已然明说,前番那些叛出山门的弟子,法力尽废,落得个五弊三缺的下场。 祖师今日將这碑拿出来,分明就是让你选,要么签名受约束,要么便即刻废了法力赶下山去。这等选择,哪里还有迴旋的余地? 当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咬了咬牙,头一个站起身来,拱手道:“弟子愿签。弟子本就只想学几门本事下山討口饭吃,並无什么非分之想。既不作恶,这碑便奈何我不得,有何惧哉?” 说罢,走到石碑跟前,伸出右手食指,凝了一口真气在指尖,当即在碑面上一笔一划刻下自家姓名。 说也奇怪,那名字方才刻完,碑面上金光一闪,那几个字竟如同被碑石吃了进去一般,“嗖”的一下没入碑中,消失得乾乾净净,碑面依旧光滑如故,不见半点痕跡。 那弟子嚇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陶潜。 陶潜只微微一笑,頷首道:“不必惊慌,名字既入碑中,便与此碑相连。日后你行得端、坐得正,自然相安无事。” 第108章 降服五眾,可修金丹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头便好办了。眾弟子虽心有忐忑,到底也知道这是躲不过的关口。 於是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或用指尖凝气,或用隨身短刀,將自家姓名刻於碑上。 每刻一个名字,那碑面便金光一闪,名字隨即没入石中,了无痕跡。 有那性子爽快的,三两下刻完,转身便回了蒲团。也有那心思重的,手指按在碑上迟迟不肯落笔,直到后头的人催了两三声,方才一闭眼、一咬牙,狠心刻了上去。 更有那两三个面色阴晴不定的,暗中打起了小算盘,想著等日后出了山,寻个高人把这碑上的名字抹了去。只是这念头也不过在脑中转了一转,便不敢再想,祖师的手段他们是亲眼见过的,若被知晓了,只怕比那吴国夫差的下场更惨十倍。 如此忙碌了半个时辰,百十號弟子逐一签完,无一遗漏。 陶潜在石台上坐看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人刻完名字退下,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好,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石碑跟前,將手中拂尘在碑顶轻轻一拂。那石碑顿时“嗡”的一声低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华,隨即又归於沉寂。 陶潜转过身来,望著眾弟子,和声说道:“你们也莫要觉得贫道苛刻。这碑只是对你们的行止有所约束,並非是要害你们。不作恶,便不生业力;不生业力,便不触碑上禁制。你们只当头上又多了一重天理,如此而已。” 顿了一顿,陶潜又道:“还有一桩事,贫道须得交代清楚。日后你们出了山,若是自立门户、开山收徒,那你们所收的弟子,也须得来这枯骨岭一趟,將名字留在此碑之上。 师父管不住徒弟,徒弟管不住徒孙,这条祸根若不从头掐断,迟早要闹出泼天大祸来。你们须得牢牢记著,凡是你们传下去的弟子,不论传了几代,皆要来此碑上留名。若有人偷懒不来,或是存心隱瞒,到时休怪贫道不讲情面!” 眾弟子听得此言,连忙齐齐拜倒,口中参差不齐地应道:“弟子谨遵祖师法旨!不敢有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陶潜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既然有罚,那必有奖赏。你们这些人是率先签下自己名字的人,他日死后若生有大量功德,贫道可许尔等一尊神位,享长生之福。” 眾弟子闻得此言,登时喜形於色,满场欢声雷动。 那修行之人,哪一个不盼著百年之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如今祖师亲口许下神位,这等天大的恩典,便是拿金山银山来换也换不得的。 一时间,百十號人面上的惶恐之色尽数消去,取而代之的皆是感激涕零,纷纷拜倒在地,叩首不止。 陶潜將拂尘一摆,止住眾人,又道:“除此之外,贫道还要再立一个规矩。” 眾人连忙竖起耳朵,不敢遗漏半个字。 陶潜缓声说道:“贫道手中法门,旁门有三百之数,又有正统金丹大道一门。尔等在这山中所学的,皆是旁门之法,虽有些驱邪捉鬼、趋吉避凶的手段,到底只算是枝叶末节,得不到修行的真意。非是贫道吝嗇不肯传授,实是因为你们五眾不服,故修不得。” 有个弟子壮著胆子问道:“祖师,这五眾是个甚么说法?” 陶潜道:“五眾者,心猿、意马、黄婆、木母、金蝉也。此五者若不降服,纵然把那金丹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也只是对牛弹琴,白费工夫。 他日你们若能降服五眾,可来寻贫道,贫道亲传金丹大道。若有那根骨资质俱佳的,未尝不能修成一粒金丹,证个地仙果位也。” 眾弟子闻言,又惊又喜,交头接耳一阵嗡嗡之声。地仙果位,那是何等的造化!便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中发誓定要降服这五眾,修成正果。 陶潜又道:“还有一桩。既然尔等签了这石碑,贫道也不会太过拘束你们。贫道这洞府后头的藏书阁,你们都知道。那阁中分作两层。下层所藏的,皆是旁门法术的典籍经卷,你们隨时可去翻看参悟。至於那二楼却都是些阴损的左道之术。” “这左道非同旁门,阴毒之法颇多。不过如今你们在这个石碑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便是有了约束,条件可以放宽一些。 凡身上有功德者,又於五眾之中能降服其一,可维持本心的,可上那二楼去观看左道之术。没有功德的人,又无意志,只许修旁门法术,不许窥探左道半个字。若有人浑水摸鱼,不够格儿却偷偷溜上二楼去,休怪贫道不讲情面。” 眾弟子连连点头,心中將这几条规矩牢牢记下。忽有个胆大的弟子上前一步,抱拳问道:“祖师,弟子们愚钝,不知这五眾该如何降服?可有什么法诀窍门?” 此言一出,百十双眼睛齐齐望向陶潜,皆是一般心思,若是能得个什么確切的法门,说不准还能走个捷径。 陶潜抚须笑了一笑,只道: “狂心歇处身为舍,杂念空时性即真。” 眾弟子听罢,有那悟性高的,当即若有所思,低头沉吟。也有那根器浅的,满脸茫然,抓耳挠腮,只觉这两句话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不知是个甚么意思。 几个人正要开口再问,陶潜已然站起身来,將那混元白玉拂尘往空中轻轻一挥,笑道: “都散了罢。” 话音未落,那拂尘丝络一摆,登时捲起一阵清风。只见那百十个蒲团连同蒲团上的百十號弟子,被这一阵风吹得身不由己,“呼啦”一声,犹如落叶飘散一般,各自被送回了原来修行的所在。 有的回了茅棚,有的落在石洞,有的站在崖边,有的蹲在溪旁。 眾人定了定神,四下里一看,只见自己已然回到了各自住处,洞前空地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唯有那一丈来高的五弊三缺碑,静静矗立在山风之中,碑面乌光流转,不言不语。 第109章 莫向外求 是夜,枯骨岭万籟俱寂。 洞府之中,陶潜盘膝坐於石台之上,双目微闔,混元白玉拂尘横搁膝头,周身气息绵长悠远,好似入了深定。洞中灯烛未燃,唯有石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出淡淡青光,將那洞壁照得明暗交错。 约莫二更时分,洞外忽有极轻极细的响动。那声儿比猫踩棉花还轻三分,若非是修行中人耳力过人,断然听不出来。 却是胡小绒。 这狐狸白日签字时就在场,她也在碑上签了名字,自然也听得真切,祖师说了,五眾皆伏,可修金丹大道,证那地仙果位。 这让她欣喜不已。 周天五仙,她自是晓得地仙果位何等珍贵。 鬼仙不入流,人仙寿数有限,神仙虽可长生却终有限制,受天规约束,唯有地仙逍遥。 她当初千里迢迢跑到这枯骨岭来,为的不就是这个? 只是她悟不出如何可降五眾。 “狂心歇处身为舍,杂念空时性即真” 她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狐狸,自是听不懂的,於是去问了山中的师兄师弟。 可那些人也都是些没文化的农家汉子,连字都不识,怎知其中真意。 於是胡小绒就过来了,想要问个明白。 她本就是狐妖出身,走路不带半点声响。一路贴著石壁摸进洞来,到了內洞口,探头一望,只见陶潜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气息沉稳,分明是在修行。 胡小绒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她心里头打著算盘:等祖师修完了再问。於是便蹲在洞壁一角,双手抱膝,將身子缩成一团,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盯著陶潜,大气也不敢出。 等了一刻钟,陶潜没动。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 胡小绒的腿蹲得发麻了,屁股也凉了,眼皮子开始打架。 她暗暗叫苦:这老人家打坐也恁久了些,莫不是要坐到天亮?小狐明日还得跟张三斤练那定性存神的功夫,若是睡迟了,那黑铁戒尺可不长眼睛! 她心一横,躡手躡脚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去。 “不去修行,跑到贫道这里做什么?” 陶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中却清晰无比,好似一滴水落入深潭。 胡小绒浑身一激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转过身来,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祖、祖师!小狐没有偷东西!” 陶潜缓缓睁开双目,看了她一眼,並不动怒,只道:“贫道问你来做什么,不曾问你偷没偷东西。做贼心虚,倒先招了。” 胡小绒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囁嚅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气道:“祖师,小狐……小狐是有一桩事想不明白,特来请教。” “说。” 胡小绒抬起头,正色道:“祖师白日里说,五眾皆伏便可修那金丹大道。小狐往后定然好生修行,奈何祖师那两句话,小狐琢磨了一整夜,实在参不透,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狐问了几位师兄,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祖师能不能给小狐再讲得明白些?” 她说这话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的都是“求求你告诉我”六个大字。 陶潜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怎样才能降伏五眾?” “是!”胡小绒连连点头。 “你想修那金丹大道?” “想!做梦都想!” “你想证那地仙果位,得长生不死之身?” “想!小狐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陶潜將拂尘在膝头轻轻一搭,缓声道:“你这一个想字,便是病根所在了。” 胡小绒愣住了,一脸不解。 陶潜道:“你想长生,便有了求。有了求,便有了得失之心。有了得失之心,狂心便歇不下来,杂念也空不了。你越是想著我要修到什么境界、我要得到什么果位,那颗心便越是躁动不安,如同池水被搅浑了一般,哪里还看得见水底的月亮?” 胡小绒张了张嘴,似懂非懂。 陶潜又道:“贫道教你四个字,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胡小绒皱起眉头,“可是祖师,小狐若是什么都不求,那还修什么行?岂不跟山里头那些不开灵识的野兽一般了?” 陶潜摇了摇头:“无所求,非是什么都不做。无所求,但无所不求。你该吃便吃,该睡便睡,该修行便修行,该守规矩便守规矩。 只是莫要时时刻刻惦记著那个果,你只管把眼下这一步走踏实了,功行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你心思不在贪念上头,不在得失上头,每走一步便都在道上。可你若满脑子想的儘是我什么时候能成仙、我什么时候能长生,那便是捨近求远、缘木求鱼了。” 胡小绒怔怔听完,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眨了眨眼,老老实实道:“祖师……小狐好像懂了一点点,又好像没全懂。” 陶潜並不恼,只是笑了一笑:“不懂便不懂,不必强求。日后慢慢悟去,不急在这一时,我观三斤他定力修的差不多了,你以乱不了他的神,日后可得个人仙果位, 你且將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倘若他能降服五眾,贫道也可传他长生之法,至於你心中木母归性之事,不必心急,他日这山中要来一只猴子,那猴子来时,便是助你木母驯性之机缘。” 胡小绒一头雾水:“猴子?什么猴子?小狐木母跟猴子有什么干係?” 陶潜也不多做解释,只道:“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胡小绒还想再问,陶潜却已將那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拂。 一阵清风自洞中无端生起,裹著松柏的气息与夜露的凉意,陶潜那身青袍在风中飘了飘,整个人好似化入了那一缕风中,身形渐渐淡去,转眼便不见了踪跡。 洞中空空荡荡,只余石台之上一盏冷茶,茶麵上还有微微余温。 胡小绒跪在原地,对著空荡荡的石台发了半天的呆。 “猴子……”她喃喃自语,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末了挠了挠耳朵,嘟囔道:“管他什么猴子不猴子的,先回去睡觉要紧,明儿三斤师兄的戒尺可不等人。” 说罢起身,躡手躡脚出了洞府,趁著月色往西面山头跑去,跑到半路还不忘朝东面瞄了一眼,確认那头没有动静,方才放下心来,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茅棚。 第110章 重炼生字幡 枯骨岭峰顶,陶潜取出了那把已经断掉的法剑。 那白玉拂尘甚是厉害,这法剑仅仅只是砍上去一下,便直接断成了两截。不过现在有了材料可以进行修復。 他把斗姆元君所赐的紫光金摊在地上,又將断裂的法剑两截並排搁好。只见他以拂尘一拂,左手掐诀,右手捏住那块紫光金往断口处一按,口中念动真言。 那紫光金遇热即软,好似活物一般,嗤嗤地渗入断口之中,紫气与七彩剑芒交相辉映,满室生光。 足足炼了三日三夜,方才收功。 再看那法剑时,断口已然弥合如初,非但不见裂痕,剑身上更多了一道淡紫色的纹路,隱隱流转,如龙蛇游走。 陶潜试著运了一缕法力灌入剑中,但见剑身微颤,紫芒一闪,那法剑竟自行化作一柄短刀,又化作一根铁棒,再化作一条软鞭,须臾间变了七八样形態,收发由心,当真是妙用无穷。 “好宝贝。”陶潜点了点头,將法剑收入鞘中。 剑已修成,他又马不停蹄,背了个褡褳出了山门,一去便是五六日。 也不知跑了多少地方,回来时袖中多了数样物事:一捆天蚕丝、一块素绢、几味灵药。加上先前从龙宫带回的那截蟠桃雷木,材料已然齐备。 当夜,陶潜便在后山辟了一处空地,以蟠桃雷木为幡杆,天蚕丝束幡穗,素绢作幡面,又以硃砂灵墨在幡面正中写下一个斗大的“生”字。 落笔之时,满山草木无风自摇,那幡面上的“生”字青光大盛,好似活了一般。 蟠桃之木本就生机浩荡,又经天雷淬炼,刚柔並济,与生字幡的阵理暗合。此幡一成,比先前那面威力何止翻了数倍。陶潜將幡杆往地上一插,青光衝起丈许高,连地上的枯草都嗤嗤冒出新芽来。 “成了。”陶潜抚须而笑,將生字幡收好。 他之所以急著修復法剑、重製生幡,实是心中早有计较。那青华大帝交代的差事三彭山除灭三尸大神,绝非轻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尸大神是人心三毒聚气而成,本体已极难缠,偏生又收拢了万千山精野怪、无数阴魂阴兵,盘踞三彭山中。 陶潜以法眼远远望过一回,那山中妖气衝天,黑雾遮日,怕是比当年九灵元圣带来的五千妖兵还要棘手十倍。 若只是对付三尸大神一个,他带著摩昂、敖烈二人联手出击,未必没有胜算。可那满山嘍囉里头,不乏修行数百年的厉害妖怪,若是一拥而上,纵然有法剑拂尘在手,也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是以必须摆开四劫沉仙阵,先以生老病死四幡扫荡群妖,绝了后患,方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那魔头。 如今法剑已復,生幡已成,老幡、病幡、死幡三面尚在,万事俱备,只欠人手。 陶潜盘坐茅庐中,不急不忙,只等著那两个徒弟来报信。 果不其然,过了七八日光景,这日清晨,庆云翻涌,风声呼啸,两条龙影从天际飞来,按落云头,正是敖摩昂与敖烈兄弟二人。 二人进得门来,纳头便拜。 敖摩昂拱手道:“师父,弟子与三弟这些日子闭关苦修,那七十二般变化、含电吐火、法天象地三门神通,已练得七七八八,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能收发自如了。” 敖烈更是按捺不住,搓著手道:“师父!您交代的功课我都练完了!咱们何时下山去降妖?我这一身本事憋了几年,手都痒了!” 陶潜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 敖烈瞪圆了眼:“怎么又不急?师父您不是说还有差事要办?” 陶潜道:“那三尸大神乃人间三毒聚气成精,有广大神通,极难对付。他盘踞三彭山,手下万千妖兵阴卒层层拱卫,莫说三个人,便是三十个,硬闯进去也是送死。” 敖烈面色微变:“那怎么办?” 陶潜將拂尘往膝上一搁,不紧不慢道:“贫道手上有一座阵法,唤作四劫沉仙阵。此阵仿天人五衰之意,以生、老、病、死四面幡旗分镇四方。 阵势一起,可消其法力,夺其心志,污其三花,灭其元神。但凡落入阵中的妖魔,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逃不出这四劫轮转,管教他魂飞魄散,万事皆休。” 敖摩昂与敖烈闻言,齐齐变了脸色,面面相覷。 敖摩昂沉声道:“竟有这等厉害的阵法?” 敖烈也惊道:“消法力、灭元神……这阵若摆出来,那满山妖怪不是一锅端了?师父既有此等神通,为何不早拿出来教与我们?快教快教!” 陶潜笑著摇了摇头,从身旁取出四面幡旗来,往石桌上一字排开。 那生字幡青光隱隱,老字幡枯黄沉沉,病字幡灰雾繚绕,死字幡漆黑如墨。四面幡旗一出,茅庐中的气息顿时变得诡异莫名。 “此阵非要四人方可摆开。”陶潜竖起四根手指,“东南西北,一人守一幡,缺一不可。你们兄弟二人加上贫道,只有三个,还差一人。” 敖烈立刻道:“那找谁?从龙宫拉个人来?” 陶潜摇头道:“不可。守幡之人须得懂些法术根底,又必须心志坚定,临阵不乱。龙宫兵將虽多,却不合用。贫道心中已有人选。” 他看向敖烈,道:“你去后山把张三斤叫来。” 敖烈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不多时便领著那矮壮如铁墩的黑脸汉子回来了。张三斤进得门来,朝陶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祖师唤弟子,有何吩咐?” 陶潜打量他一番,笑意收了几分,正色道:“三斤,贫道有一桩大事要与你说。” 他將那三彭山三尸大神之事,以及青华大帝所託之差,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道:“如今贫道要去那三彭山降妖,须摆一座大阵,非四人不可。贫道与摩昂、敖烈三个已定,尚缺一人执幡。你昔日曾在枯骨岭上替贫道守过病字幡,有过经验,故此贫道想请你同往。” 第111章 三彭山 张三斤面色肃然,还未答话,只听陶潜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此行非比寻常。那三尸大神乃万千人心三毒所聚,神通广大,手下阴兵妖將无数。 此去,九死一生,贫道不敢打包票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你若不愿去,贫道绝不强求,师徒情分照旧不提。”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老眼中透出一丝郑重,又道:“但若你不幸折在里头,贫道可以保你一桩,我自有法子留住你的魂魄,不入轮迴,不墮幽冥,將你送往天庭,封作神官,从此受香火供奉,享那万年福祚。” 这话说出来,茅庐中一时静了下来。 敖摩昂与敖烈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他二人是龙族,皮糙肉厚,有法力在身,尚且心中打鼓,何况张三斤不过一个凡人肉身。 张三斤低头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不过是枯骨岭下一个穷苦佃户,大字不识几个,若非当年陶潜收他做了记名弟子,教了些旁门术法,他此刻怕还在地里刨食吃。 这些年来跟著祖师修行,虽未曾修得什么通天本领,却也增了不少见识胆量。 他抬起头来,那张黑脸上没有半分犹豫之色,咧嘴一笑,粗声道:“祖师,弟子一条命,原就是您老人家给的。没跟著您之前,我张三斤不过是个泥腿子,活到四十岁,说不定哪天叫山上的豺狼叼了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能替祖师上阵杀妖,死了还能上天当神仙这等好事,別人求都求不来,我有什么不愿的?” 他往地上一跪,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愿往!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陶潜伸手將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好,好,好,此事过后,我当为你在添加一甲子寿数。” 说罢,陶潜將四面幡旗往石桌上一拍,如摆兵棋一般,指著那张粗布画成的舆图,逐一分说。 “此阵根脚在四方呼应,將此四幡悬於四方,尔等护住幡脚即可,听我號令依次摇动,四幡挥毕,纵使是大罗天仙也难逃此劫。” 敖摩昂沉声问道:“师父,弟子守哪一幡?” 陶潜道:“你守西方老幡。你性子沉稳,老幡侵蚀心志,守幡之人若自身意志不坚,反要被灰光所噬。你龙族心性刚正,正合此位。” 又看向敖烈:“你守东方生幡。生幡动静最大,青光铺天盖地,需要臂力雄浑方能震住幡身,你力气大,正好使得。” 敖烈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最后看向张三斤:“三斤,你还是老位置,南方病幡。上回你守过一次,轻车熟路,只是这一回不比上次,那九灵元圣乃是得道的有道高修,从不伤人,这嘍囉比其凶恶百倍,你务必稳住心神,莫要慌乱。” 张三斤瓮声瓮气道:“祖师放心,弟子晓得。” 陶潜点了点头,將四面幡旗收入袖中,拄著拐杖站起身来。 “还有一桩。那三尸大神非寻常妖孽,此物乃人心三毒,贪、嗔、痴凝聚成形,专会蛊惑人心。你们布阵之时,耳中若听见什么声音、眼前若见著什么幻象,切莫理会,只管死死攥住幡杆,闭目守心便是。”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了!” 陶潜不再多言,左手掐诀,右手拂尘朝天一挥。一片庆云从脚下涌起,托住四人,风声灌耳,茅庐转瞬便在身后缩成一个黑点。 庆云驾得极快,穿山越岭,翻过数重关隘,脚下的山川河流如画卷般向后飞退。约莫行了大半日光景,敖烈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儿?腥得很。” 敖摩昂也面色一变,朝前方望去,只见天际线处,一团漆黑如墨的浓雾遮天蔽日,將半边天空都吞没了。 那浓雾之中隱隱有红光闪烁,好似万千恶鬼在云层中睁开了眼。 张三斤站在云头,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便是三彭山了。 陶潜按住云头,庆云缓缓降低高度,在距三彭山约莫五六里外的一处矮丘上落下。 四人站在丘顶,朝那座妖山望去。 但见那山,黑雾如盖,遮蔽天日,山头上空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团团暗红色的妖火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山腰处影影绰绰,无数黑影攒动,隱约可闻金铁交鸣之声与阵阵低沉的嚎叫,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更可怖的是那妖气。 枯骨岭那回,九灵元圣五千妖兵的妖气不过如乌云压顶。 眼前这三彭山的妖气,却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浓稠得好似化开的黑漆,裹著一股子腐臭与血腥,即便隔了五六里远,仍叫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 敖烈平素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师父……这里头得有多少妖怪?” 陶潜眯著老眼望了半晌,缓缓道:“那廝从地府摄了不少阴兵,在加上其他小妖,应当有不下万数,至於那三尸大神……” 他顿了一顿,目光朝山巔望去,那里黑雾最浓处,隱隱有三团赤红光芒搅在一处,如三头巨蟒纠缠撕咬。 “深得很,看不透。” 敖摩昂道:“师父,我等是否先在外围摆好阵势?” 陶潜摇了摇头:“莫急。贫道尚未摸清那山中虚实,我这阵法虽强,却也有破绽,其四幡之中只有生幡是真傢伙,其他三幡皆是仿品,威力有限容易损毁,让我先去探探那怪有何本事再说不迟。”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生、老、病三面幡旗,分別递与三人。 “你三个先去各占方位。摩昂往西,敖烈往东,三斤往南。幡杆插入地中,人守在原处,不可走动,不可出声。待贫道进山探明底细,寻到那三尸大神的巢穴所在,在做决断。” 敖烈抓著那面生字幡,挠了挠头:“师父,那您一个人进去?我跟您一块儿去!” 陶潜道:“不可。你一身龙气,进去便是给人家报信。贫道自有法子混进去,倒比你方便。” 敖摩昂也面露忧色:“师父孤身犯险,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张三斤虽不言语,那张黑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第112章 狗头领 陶潜笑了笑:“贫道活了將近两百岁,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们只管守好各自的幡,旁的不必操心。去吧。”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各自抱拳行了一礼,便分头朝东、西、南三个方向掠去。 敖烈走了十来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颗龙珠,硬塞进陶潜手里:“师父拿著,万一有个危急,捏碎了珠子,我便知道了。” 说罢转身一纵,化龙破风而去。 陶潜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拳头大小、莹莹发光的龙珠,摇头笑了一笑,收入袖中。 待三人各就各位,远处东、西、南三方各有一点微光亮起,那是幡杆初入土时激起的灵光,忽闪即灭。 陶潜独立丘顶,將拂尘收入袖中,法剑也不带,只留了一身粗布短褐。 他双手一合,口中低低念了几句。 霎时间,周身骨骼咯咯作响,身形迅速缩矮变宽,面孔上生出一层橘黄斑纹的毛皮,头顶鼓起两只圆耳,嘴巴前突,两颗虎牙齜出唇外,一条细尾巴从身后翘起来。 转眼间,那个拄拐杖的百岁老道士便没了踪影,原地换作一个三尺来高、虎头虎脑的小妖怪。 生得尖嘴猴腮,却偏偏顶著一颗老虎脑袋,穿一件破烂皮甲,腰间歪歪斜斜別著一柄锈跡斑斑的短刀,活脱脱便是山中那等刚开灵智、修行不过三五十年的小嘍囉模样。 那虎头小妖晃了晃脑袋,活动了两下手脚,又拍了拍自己的虎脸,发出两声闷响,满意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嘿嘿。” 他缩著脖子、佝著腰,一步三晃地朝三彭山方向走去,走几步还回头东张西望一番,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当真与那等给大妖打杂跑腿的小嘍囉无异。 黑雾渐渐將他吞没,身影消失在了那漫天妖气之中。 那虎头小妖一步三晃,踅入那三彭山界內。 走不多时,只见阴风颯颯,黑雾漫漫。 正行间,忽听得林子里铜锣齐鸣,乱竹丛中跳出几个巡山的精怪来。 但见那几个精怪:长嘴獠牙,凶睛凸暴,一个头顶生角,仿佛山中独角鬼;一个身披鳞甲,宛如潭底老鼉精。 手中各执枪刀,腰间皆悬铁索。真箇是愁云惨澹,煞气腾腾,专一在深山巡逻,拿生人下酒。 这几个妖怪拦住去路,为首的一个怪眼圆睁,提起手中钢枪,喝道:“兀那小妖,你是哪里来的野物,敢来我三彭山里閒走!” 陶潜闻言,做出个懵懂模样,抓了抓虎耳,反问道:“各位哥哥,小弟如何不是这山里的?你们怎生认得这般准?” 那头生独角的妖怪冷笑一声,指著陶潜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夯货!我三彭山门规森严,三尸大王体恤下情,给满山上下皆发了號令。 凡我山中头目嘍囉,每人腰间皆掛著一面黑木妖牌,以为凭证。你这廝腰间空空荡荡,连个木片子也没有,断然不是我山中之妖!快快如实招来,若是半句虚言,拿住你剥皮抽筋,丟进油锅里炸个酥脆!” 陶潜闻言,心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露了马脚。” 当下將计就计,骨碌碌转了转虎眼,浑身打个哆嗦,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装出一副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的模样,连连磕头道:“哥哥们饶命!爷爷们饶命!小弟全招,全招!” 眾妖见他这般脓包样,皆哈哈大笑,收了兵器,喝道:“既如此,快说!” 陶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哭丧著脸道:“小弟本是那大龙山里的一只虎精,只因昨日山里来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凶恶道人,手执一把白玉拂尘,逢妖便杀,遇怪便斩。 可怜我那大龙山满山的大小头目,皆被他杀了个乾乾净净!小弟因外出解手,躲在茅草窝里,方才捡了一条性命。听闻这三彭山的三尸大神法力无边,有通天彻地之能,专能庇护我等妖族,故而连夜奔逃,特来投奔大王,求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也!” 那头生独角的妖怪听罢,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扯住陶潜的膀子,重重拍了两下,赞道: “你这小妖倒是个机灵的!懂得良禽择木而棲。我三尸大王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广大的神通,莫说甚么拿拂尘的野道人,便是天庭上的神將下凡,也教他有来无回!” 旁边那个披鳞甲的也附和道:“正是!既是来投奔的,便算是一家人了。你且隨我等来,带你去狗统领那里登造个名册。 只要入了我三彭山的伙,保管你日日有新鲜的人肉吃,顿顿有热腾腾的血酒咽!” 陶潜连连打躬作揖,口称:“多谢哥哥们提携!多谢哥哥们提携!” 眾妖簇拥著这“虎头小妖”,穿林度岭,逕入深山。行不多时,早来到一处阴风惨惨的洞府前。 洞门外石椅上,端坐著一个妖將,正是那管事的狗统领。 怎生模样? 头顶生双耳,面貌似苍狼。血盆口內吐红信,铜铃眼中放凶光。身披一副鑌铁甲,腰系一条熟铜带。手执一柄宣花斧,威风凛凛煞气昂。 巡山的小妖上前稟报了原委。那狗统领怪眼一翻,上下打量了陶潜几眼,喝问道:“兀那虎妖!你说你从大龙山来,那大龙山满山头目皆被个道人杀了?” 陶潜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道:“统领爷爷明鑑!小妖句句是实,不敢有半个字欺瞒!” 狗统领闻言,眉头一皱,將手中宣花斧往石板上一顿,震得火星四溅,冷笑道: “胡说八道!本统领前些日子方才去过那大龙山,与他家大王吃酒耍子,好端端的一个山头,怎么说灭就灭了? 若是出了这等大事,本统领怎会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分明是你这廝在此信口雌黄,做细作来探我山中虚实!” 陶潜听罢,越发装得惶恐万分,浑身抖如筛糠,涕泪交流道:“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啊!那大龙山遭劫,乃是昨日刚刚发生的事。 那恶道人不知从何处钻將出来,二话不说,举起拂尘便打。他那手段端的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不过半日功夫,便將大龙山杀了个乾乾净净,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出来!小妖若非躲在茅坑里,也早成了他手下亡魂。” 说到此处,陶潜又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道:“小妖逃走之时,还隱隱听见那恶道人放话,说是要扫荡群妖,荡平天下妖洞。他还说……还说不日便要杀上这三彭山,拿三尸大王试剑也!” 狗统领听得此言,勃然大怒,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老道!竟敢欺到我三彭山头上来了!” 第113章 套话 狗统领骂了一通,气犹未平,拿那宣花斧在石板上连顿数下,震得碎石乱蹦。 骂罢,却又將那对铜铃大眼往陶潜身上一转,冷笑道:“兀那虎妖,你只管说那道人如何如何厉害,倒与本统领细讲讲,那廝究竟有何等本事,就敢妄言要来降我三尸大王?” 陶潜依旧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做个怕死模样,拍著胸口嚎道: “统领爷爷有所不知!那恶道人当时显出一个百丈法相来,通体金光,顶天立地,好生了得!我家大王本也有些手段,化出原身与他拼命,哪知那百丈法相举起一只巴掌,轻飘飘拍將下来,好似拍个蚊虫一般。 就那一巴掌,我家大王当场碎成肉饼!连山头都给他拍塌了半座,整个大龙山叫他生生夷为平地!小妖躲在茅坑里头,只觉天崩地裂,差点没把小妖嚇死!” 说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满面。 那狗统领听罢,面色微微一变,虎眼中的凶光闪了闪,手中宣花斧不觉握紧了几分。 他虽面上镇定,心下却也暗暗吃惊,百丈法相,一掌夷山,这手段当真不小。 他沉声问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陶潜把头磕得咚咚响:“千真万確!小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性命来开玩笑!满山弟兄都没了,小妖孤魂野鬼一般逃到此处,为的便是寻个靠山续命。” 说到此处,陶潜忽地停了一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抬起头来,一脸犹豫,吞吞吐吐道:“只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狗统领喝道:“只是什么?你这廝有话便说!” 陶潜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压低声音道:“统领爷爷莫怪小妖多嘴。那道人连百丈法相都使得出来,著实不好惹。小妖一路逃来,心中也在思量,你家大王……可有本事接得住他那一掌? 若是……若是也接不住,小妖可就不敢留在此处了。小妖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妖怪,到底也是一条命,白白丟了性命可不值当。”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明里是替自己担忧,暗里却是激將。 果然,那狗统领一听此言,登时炸了毛。 他腾地从石椅上跳起来,宣花斧往地上一杵,怒喝道:“你这不晓事的蠢物!不过是一个百丈法相罢了,算得什么稀罕!” 他胸膛一挺,满面傲色,大声道:“我家大王也可化百丈法相!且比那野道人的厉害百倍!我家大王有三个头颅,中间那个头,张口一吸,可吞万物,天上日月星辰都吞得进去,任你有天大的本事,进了那张嘴也是有去无回! 左边那个头,吐出火来,焚天煮海,无物不烧,纵是那南天门的铁壁铜墙,也要化作一滩铁水!再说右边那个头,吐出一口黑烟来,此烟最是厉害! 便是天上大罗神仙闻了,也要三花散尽,道行全消,当场沉沦!你说那道人有百丈法相,我家大王三个头齐上,一口吞他,一口烧他,一口迷他,教他来一万个也不够死的!” 陶潜听在耳中,暗暗记下,面上却做出將信將疑之色,小声嘀咕道:“统领爷爷说得倒是威风……只是这些话,统领爷爷可是亲眼所见?” 狗统领瞪圆了眼:“你这廝敢疑我?” 陶潜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小妖只是怕道听途说传得走了样,若是虚的,小妖这条小命可就没了保障……” 狗统领被他这一激,脸涨得通红,拍著胸脯道:“这是大王亲口所言,还能有假!大王去岁在紫霄崖前与我等演法,虽未亲见那三头齐施,但大王既如此说了,那便是真!我三彭山不比你那破烂大龙山,满山上下五万八千妖兵,个个能征善战。 况且旁边还有两座大山,一座叫黑风砦,一座叫赤炎寨,各屯一万兵马,皆听我家大王號令调遣。无论哪处受敌,两边隨时排兵应援,守望相助。三座山互为犄角,铁桶一般。那什么野道人,便是有三头六臂,闯进来也是有死无生!” 陶潜心中已然瞭然,將那三头功用、兵马布防、左右两山之事尽数记下,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喜出望外的模样,连连作揖道: “原来大王有这等神通!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统领爷爷恕罪!如此说来,小妖这遭可算是投对了门,往后再也不怕那恶道人了!” 狗统领被他奉承得十分受用,哼了一声,將宣花斧往肩上一扛,大手一挥道:“废话少说!你既是来投奔的,本统领便做个好事,领你去见大王。你且將那道人的来歷、相貌、手段,一五一十说与大王知晓。大王若是高兴,少不得赏你个小头目做做。” 陶潜连忙又磕了个头:“多谢统领爷爷提拔!” 狗统领也不再多话,转身便走。陶潜紧跟其后,缩著脖子、佝著腰,一步三顛地跟著往山中深处行去。 沿途所见,果然触目惊心,山道两旁阴兵成列,黑甲如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妖將骑著各色妖兽来回穿梭。 石壁上悬著一串串人骨灯笼,骷髏嘴里含著磷火,幽幽碧碧照出满道的青光。山腰处更有数座石寨,寨中號角声、金铁声不绝於耳,当真是重兵云集、守备森严。 陶潜垂著眼皮,將沿途地形、哨卡方位、各处兵力部署一一收入眼底,面上半分不露,只做个怯生生四处张望的模样。 二人穿过三重石门,越过两道铁索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黑沉沉的大殿矗立山腹深处,殿前两根盘龙石柱高达十丈,柱上缠著黑气,那气息浓烈得好似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隱隱有说笑之声传出。 狗统领到了殿前,收起那副威风模样,恭恭敬敬整了整衣甲,回头低声道:“到了!你且在此候著,待本统领进去通稟一声。记住,见了大王不可胡说八道,更不可抬头直视,否则大王一个不高兴,把你生吞了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陶潜缩著脖子连连点头。 狗统领转身迈入殿中,不多时便有声音传出:“带进来!” 第114章 三尸大神 陶潜缩著脖子,猫著腰,隨那狗统领跨入殿中。 好大一座妖殿!两列石柱森然如戟,柱上缠著黑铁锁链,链上悬掛的人皮灯笼忽明忽灭,映得满殿阴惨惨不见天日。 殿中左右两排石案后头,各坐著十余个妖王,个个形貌凶恶,气焰囂张。有的蛇首人身,有的獐头鼠目,有的浑身覆著青鳞,有的头顶翎羽如冠。 一个个端著盛血的铜碗,啃著不知何处劫来的牛羊骨肉,饮酒作乐,嬉笑喧譁。 陶潜以法眼暗暗一扫,心中暗惊,这满座妖王,少说也有数百年的道行,隨便拎一个出来,都不输当年枯骨岭那虎大王的修为。 怪不得这三彭山妖气衝天,原来手底下当真不乏厉害角色。 他不敢多看,怕露出什么破绽,只垂著头跟在狗统领身后,往殿中深处走去。 偶有几个妖王抬眼瞥他一眼,见不过是个三尺来高的虎头小妖,便不再理会,继续吃喝。 殿堂尽头,一座黑石雕成的宝座高踞三丈石台之上,台阶两侧各立一尊铜兽,兽口中吐出幽蓝鬼火,照著那宝座上端坐之物。 陶潜余光一扫,饶是他见多识广,心头也不禁微微一沉。 那宝座上坐著的,正是三尸大神。 此怪生得三颗头颅並於一身,中间一颗面如死灰,无喜无悲,双目半闔,仿佛入定一般;左边一颗赤红如血,怒目圆睁,嘴角不住往外渗著暗红色的火油;右边一颗惨白似纸,阴惻惻笑著,鼻孔中丝丝缕缕冒出黑烟来。 三颗头颅各有各的表情,偏生又长在一副躯体上,那躯体高大魁梧,浑身笼著一层浓稠的黑气,好似穿了一件墨色袍服,又似被万千冤魂缠裹其中,隱隱可闻哀號之声。 狗统领上前几步,单膝跪倒,抱拳稟道:“大王,那大龙山逃来的小妖,已带到了。” 中间那颗灰脸头颅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朝陶潜身上一落。那目光阴冷沉重,好似一座大山压將下来。 陶潜当即扑通跪倒,把头深深埋下去,浑身抖得好似筛糠,不敢抬头。 “你便是大龙山逃出来的妖怪?”三尸大神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好似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陶潜磕头如捣蒜:“正是小妖!小妖不才,侥倖捡了条命,特来投奔大王!” 三尸大神那灰脸上的双眼微微一眯,道:“你说有个道人灭了你大龙山满山妖眾,可知那道人是何来歷?叫甚名姓?” 陶潜做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结结巴巴道:“大王容稟!小妖当时躲在暗处,虽不敢露头,却听得真真切切。那恶道人自报家门,说……说他是那枯骨岭的云笈道人!” 此言一出,殿中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那满座饮酒作乐的妖王们,有几个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都是大有来头的妖王,自是听过这道人的名號,传闻他是个专修左道旁门的地仙,在整个南瞻部洲也是小有名气,旁人皆称他为旁门祖师,他们手下也有不少修习过对方法门的。 三尸大神那灰色面孔上浮起一丝冷笑,左边赤红头颅“哈”地喷出一口火气,右边惨白头颅也阴惻惻笑了几声。 中间灰脸开口道:“我道是哪里来的大能高士,原来不过是枯骨岭上那个专传些左道旁门之法的地仙。” 他身子朝后一靠,三颗头颅同时晃了晃,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声音里满是轻蔑: “本座下山行走之时,那凡间村镇里头,不知遇过多少使符籙、画桃印、掐诀念咒的草莽术士,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学的是他云笈一脉的法门。 什么斩妖法、召神咒、破邪术,听著唬人,到了本座跟前,不过是萤火之光,一巴掌拍灭的事。这等人,路上碰著,隨手便解决了,前前后后不知多少个。那道人既是这些左道的根源,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不足为惧。” 说罢,殿中那些方才还面有忧色的妖王们,纷纷附和,有的拍案叫好,有的大声吹捧。 正喧嚷间,左侧石案后忽地站起一个妖王来。 此怪人身蟒首,颈间缠著一圈暗金色的鳞甲,两只竖瞳泛著幽光,身量颇高,开口时吐著蛇信子,嘶嘶作响。 他朝上首抱拳道:“大王且慢,那云笈道人虽传的是旁门之术,却不可小覷。” 三尸大神那灰脸微微一抬:“怎讲?” 蟒首妖王面色沉鬱,声音低了几分:“小王有一位结义兄弟,修行三百余年,一身邪术也算不俗。前些年行走人间时,不知怎的栽在了一个乡野农夫手上。 那农夫不过是个寻常的庄稼汉子,论武艺论修为,皆是不值一提。可偏偏那汉子不知使了个什么古怪法门,竟弄到了我兄弟的真名姓,隔著数十里开外,设坛做法,以一口桃木剑悬於灵位前,念咒施术,硬生生將我兄弟咒杀於洞府之中!” 他说到此处,面上怒意与惧意交织,吐出的蛇信子抖了两抖。 “我闻讯赶去,欲为兄弟报仇。那汉子不过是一个种地的泥腿子,我原不曾放在眼里。谁知一交手,那廝抽出桃木剑来,剑上发出的寒光灼得我浑身鳞甲炸裂。我挨了一剑,当场重伤,若非逃得快,只怕也要交代在那里。” 蟒首妖王环顾殿中,正色道:“那汉子一个凡夫俗子,不过学了云笈道人几分左道之术,便有这般威能。那云笈道人身为传法之人,根源所在,本事只怕远在其上,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大大咧咧吹嘘的妖王们,有几个面面相覷,笑声也收了起来。 三尸大神那灰色面孔上的冷笑却並未消退,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中间灰脸缓缓道:“蟒七,你那兄弟折在一个农夫手里,说到底不过是大意了,怨不得旁人。那些旁门左道之术,对付你等寻常妖怪或许有几分用处,但在本座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 第115章 贫道这副老骨头,只怕不好嚼 说罢,他三颗头颅齐齐一晃,中间灰脸缓缓开口,声如洪钟:“本座之身,乃万千人心三毒所聚。无根无源,不生不灭。砍了这颗头,那颗头又长;灭了这具身,他处再生。 只要世间尚有一人心存贪念、一人心怀嗔怒、一人执迷不悟,本座便永世不灭!纵是天上三清四御亲临,也不过將本座打散罢了,过不得百年,本座照样凝聚成形,捲土重来。” 他说到此处,那灰色面孔上的双眼忽然朝下方一转,直直落在陶潜身上。 那目光带著冷意,扎得人骨髓生寒。 陶潜只觉周身一紧,尚未反应过来,三尸大神已然伸出一只漆黑大手,五指一张,一股无形的吸力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陶潜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便如风中枯叶一般,腾空飞起,直朝那宝座上捲去。 转瞬间,陶潜已被那大手攥在半空,悬在三尸大神面前,离那三颗头颅不过数尺之遥。 左边那颗赤红头颅猛地转过来,一双血红凶目死死盯住陶潜,嘴角渗出的火油滴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那赤红面孔阴测测开口道:“你这小妖,方才说那道人神通广大,一掌夷山,满山妖眾尽数覆灭,连个报信的也逃不出来。既如此厉害,你又是怎生逃出来的?” 陶潜被攥在半空,心中暗道不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破绽。 他拼命挣动四肢,装出一副嚇得半死的模样,哭嚎道:“大……大王饶命!小妖方才已说过了,那恶道人下山之时,小妖正在山后茅坑里蹲著,那地方又臭又脏,寻常人不愿近前。 等小妖听得外头杀声止了,偷偷探出头去,满山已成一片焦土。小妖嚇破了胆,趁那道人背过身去之时,连滚带爬钻进草丛里,一路不敢回头,这才捡了条命!” 左边赤红头颅盯著他,目中凶光闪烁,半晌没有说话。 中间灰脸微微頷首,似信非信,缓缓道:“倒也说得通。” 那三颗头颅对视一眼。殿中眾妖王皆屏息不语,目光齐齐投向上首。 忽然间。 三尸大神身形未动,右臂猛地探出,一掌朝陶潜当胸拍来!那一掌来得毫无徵兆,掌风到处,两侧石柱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这一掌若是结结实实挨上,別说什么虎头小妖,便是铜皮铁骨也要被拍成齏粉。 电光石火之间,陶潜双目中精光一闪,右手已然迎了上去。 轰! 一声闷响,犹如天崩地裂。 两掌相交之处,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 殿中两列石案尽数掀飞,铜碗铁盏横飞乱蹦,骨肉残渣四处飞溅。 那些坐在石案后的妖王们措手不及,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当场摔了个仰面朝天。 漫天尘土飞扬,一时间殿中什么也看不清。 陶潜借那一掌之力倒退七八步,双脚在石板上拖出两道深痕,稳稳站住,与那怪拉开了三丈距离。 殿中眾妖王七手八脚爬起来,揉著眼睛朝前头张望。 烟尘渐渐散去,眾妖定睛一看,方才那三尺来高、虎头虎脑的小妖怪不见了。 原地换作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人,一身白色道袍,右手握著一柄混元白玉拂尘,背后斜插一口法剑,鬚眉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中精光湛湛,哪里还有半分怯懦之色? 满殿俱惊。 左边那颗赤红头颅最先炸了,火油从嘴角喷溅而出,骂道:“果然是假的!好个奸猾的老道,竟敢扮作小妖混进我山中来!” 陶潜將拂尘往臂弯中一搭,面色从容,也不慌乱,反倒微微一笑,朝那三颗头颅拱了拱手: “贫道自问这变化之术做得天衣无缝,形貌、气息、举止皆是一等一的功夫,倒要请教,阁下是如何瞧出破绽的?” 左边赤红头颅还在骂骂咧咧,中间灰脸却抬起一只手,制住了它。 那灰色面孔上浮起一丝贪婪之色,半闔的双眼缓缓睁大,目光在陶潜周身上下打量,好似在审视一件稀世珍饈。 中间灰脸缓缓开口:“你的形貌变得確实不差,气息也掩得滴水不漏。只可惜,你漏了一样东西。” 陶潜眉头一挑:“哦?” 三尸大神身子前倾,三颗头颅齐齐朝陶潜方向探出,中间灰脸道:“本座乃三毒所聚,这世间但凡有灵之物,无论人、妖、仙、鬼,心中皆有贪、嗔、痴三毒。 纵是修行千年的老妖,纵是得道飞升的神仙,三毒或深或浅,总归是有的。本座天生便能嗅到三毒的气味。” 他微微一顿,灰色面孔上的笑意越发浓了。 “满殿妖王,个个身上三毒浓烈,本座闭著眼也闻得出来。偏偏你这小妖,走进殿来的那一刻,本座便觉出不对,你身上乾乾净净,一丝三毒气息也无。无贪、无嗔、无痴,好似一块被洗刷乾净的白玉。 这世间凡夫俗子做不到,妖怪精魅做不到,天上的神仙也未必做得到。唯有一种人,降服了五眾、超脱了三毒的地仙,天仙之流方能如此通透无碍。” 右边惨白头颅阴惻惻笑了几声,黑烟从鼻孔中丝丝缕缕冒出。 中间灰脸舔了舔嘴唇,舌头又黑又长,在唇边绕了一圈,那双贪婪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陶潜,声音低沉而兴奋: “地仙之体,精纯无垢,最是大补之物。本座已有百余年不曾尝过这等美味了。上一个被本座吃掉的地仙,让本座的修为足足涨了一成。” 他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好似万千恶鬼齐齐发出的嘆息。 “云笈道人,吃了你,本座定能实力大增。” 满殿妖王闻言,登时精神大振,纷纷抄起兵器站了起来,將陶潜团团围住。 那些方才还被气浪掀翻的傢伙,此刻一个个齜牙咧嘴,凶相毕露,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將这老道撕成碎片。 陶潜立於殿中,白髮白须,身形单薄,被数十个妖王围在中间,好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却面不改色,將手中拂尘轻轻一甩,只道: “好大的口气。贫道这副老骨头,只怕不好嚼。” 第116章 多贪多嗔多欲罩 三尸大神三颗头颅一齐冷笑,那中间灰脸把漆黑大手往下一挥,喝道:“眾位贤弟,还愣著做甚?与本座一拥而上,將这老道拿下,剥皮抽筋,下油锅炸了来下酒!” 那灰脸话音未落,左右两班妖王早已按捺不住,齐齐发一声喊,各执兵刃,蜂拥而上。 陶潜立於阵中,白须飘飘,半步不退,將那柄混元白玉拂尘缓缓托起。 须知这拂尘乃天地初开便存在的法宝,看著轻飘飘一柄白玉之物,实则有架海的份量。陶潜手腕一抖,那拂尘便似一道白虹横扫而出。 只听“咔嚓嚓”一连串脆响,当先扑上的几个妖王手中兵器尽数被那拂尘削断,铁叉断作两截,钢鐧崩成数段。 一个青鳞妖王收势不及,被那拂尘梢儿轻轻一扫,腰肋之间“噗”地一声,连甲带肉打成一摊烂泥,喷出三丈远,砸在石柱上,骨头碎得稀里哗啦,连惨叫也不曾来得及发出。 满殿妖王登时唬得倒抽一口冷气,一个个脚下钉住,哪个还敢上前? 拂尘看著轻软,落到身上却比万斤铁锤还重,这般打法,便是金身也禁不住一下。 陶潜立在原处,將拂尘往臂上一搭,目光从那一圈妖王身上慢慢扫过,殿中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下也听得见。 宝座上三尸大神三颗头颅同时眯起眼来,那中间灰脸盯著陶潜手中拂尘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里收了几分轻慢:“好沉的法宝。老道,你我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今日缘何独身闯我三彭山界?倒要请教个明白。” 陶潜只是笑道:“你这三尸魔头,下界为祸已久,残害生灵,啖食过往,又勾结幽冥,搅乱十殿轮迴,搬弄生死簿册。此事早被那东方长乐世界的太乙救苦天尊察觉了。天尊慈悲,不忍三界为你所祸,故差贫道下山,特来收你。” 此言一出,殿中眾妖王皆变了脸色,面面相覷。 三尸大神中间灰脸却仰天“哈哈”大笑,左边赤红头颅亦张口喷出一股火气,右边惨白头颅阴惻惻拍掌,三声笑作一团,震得殿樑上灰土簌簌而落。 “好个太乙救苦天尊!”那灰脸笑罢,冷声道,“他既有这般本事,何不亲身降临?却差你这一个不入流的地仙下来送死,岂不可笑?” 三颗头颅一齐朝前一探,灰脸又道:“老道,你也是有道行的人,何苦替那高坐莲台的老儿卖命?依本座看,不如反了那天尊,留在我三彭山。 本座这里有的是新鲜血食、上等丹药,封你做个客卿大王,与本座平起平坐,逍遥自在,岂不胜似在那枯骨岭吃风饮露?” 陶潜听罢,心下暗忖:此地妖兵五万有余,左右两山又各屯一万人马,那蟒七等眾妖王个个非寻常之辈,便是自己仗著拂尘之利,硬拼下去,也討不得好。 何况那三尸大神三头並施的手段尚未使出,不知深浅如何。今日只为探这魔头底细,已得了个七七八八,不宜久留。 打定主意,便將拂尘一摆,朗声道:“魔头休得花言巧语。你为非作歹良久,气数將尽,自有报应在后头。今日贫道除你不得,非是你本事,乃时机未到。你只管再快活几日罢,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將身一转,袍袖一拂,便要离殿而去。 那三尸大神见他说走便走,竟似入无人之境一般,三颗头颅同时涨得乌青,中间灰脸怒喝道:“好个老儿,好大的口气!进得我三彭山来,岂是你想走便走的?且看本座的法宝!” 那灰脸话音未落,漆黑大手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个物件来。但见那物: 形如覆钵口幽幽,黑气蒸腾绕不收。 上铸三尸狰狞面,下垂九股索链鉤。 但教罩定凡间客,魂魄三花一笔勾。 唤作多贪多嗔多欲罩,专降仙佛与诸侯。 三尸大神將那罩子托在掌心,喝一声“起”,那罩儿离了手,化作一道乌沉沉的黑光,挟著腥风臭气,照定陶潜后心便扣將下来! 陶潜不慌不忙,將背后法剑“鏘”地一声祭將出来。剑身三尺七寸,平日不显锋芒,今日一出鞘,剑刃上七彩光华滚滚而出,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宛如一道长虹绕於他周身。 陶潜將剑诀一掐,口中喝声:“斩!” 那剑光化作一道匹练,迎著那扣下来的黑罩斜斜削去。 但听“嗤啦”一声,犹如撕裂一幅厚毡,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黑罩当头被斩出一道丈余长的缺口,里头黑气“噗”地一股股喷涌而出,臭气熏天。 满殿妖王见状,俱是一惊。 那狗统领手中宣花斧险些脱手,张大了嘴道:“这……这罩儿连妖王都不曾破得,怎生被他一剑斩开了?” 陶潜也不答话,足下一点,便要从那缺口里纵身穿出。 宝座之上,三尸大神三颗头颅一齐变色。中间灰脸厉声喝道:“老道哪里走!” 那漆黑大手往怀中一摸,竟摸出三张黄符帖子来。 三张帖子上各用硃砂大书一字:一个“贪”、一个“嗔”、一个“痴”,笔画如蛇,墨跡尚带腥气。 三尸大神將三张帖子往空中一拋,口中念念有词,那帖子便似活物一般,腾空飞起,分作三处,“啪、啪、啪”三声,端端正正贴在那罩子缺口的三面。 帖子方一贴定,便见三股浓黑烟气从字面里头涌將出来,盘旋翻滚,那道丈余长的缺口竟於一瞬之间被黑气填满,重又缝合,丝毫不见破绽,比先前更见浓稠。 陶潜身形已纵到缺口跟前,眼见前路被堵,足下一顿,险些撞將上去。 他眉头一皱,將那法剑反手抡圆,又是一道七彩长虹斜斜横扫而出。 “嗤啦”一声脆响,黑罩又被斩开一道大口子,黑气狼藉四溅。 陶潜方欲穿出,但贴在黑罩上的帖子黑气一冒,缺口转眼又復弥合。 陶潜一愣,接连斩了三剑,剑剑见缺口,剑剑被帖子封死。那黑罩越缝越厚,黑气越积越浓,里头空间越压越小,將陶潜团团困在当中,连那七彩剑光也被压得收敛了几分。 第117章 受困 宝座上三尸大神见困住了人,三颗头颅一齐发出一声低沉笑响。 中间灰脸冷冷开口:“老道,你可识得这罩子的厉害?此乃本座伴生的法宝,名唤多贪多嗔多痴罩。你纵有法宝在手,剑斩得开它的皮,斩不开它的根。 本座这三张帖子,乃以三毒为引,世间但凡有人心存贪嗔痴,这罩子便破不得、毁不得。你斩一刀,我这帖子一抖黑气一滚便能復原,纵你斩到道行尽消,也休想从中走脱!” 陶潜听那三尸大神说罢,也不答话,將混元白玉拂尘往掌中一横,双臂较力,朝那黑罩劈头打去。 这一拂尘下去,好似天倾一柱,万钧之力尽在其中。 但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多贪多嗔多痴罩当面被打出一个大窟窿来,黑气炸裂四散,碎屑纷飞。 然而那三张帖子上的硃砂字跡一闪,贪、嗔、痴三股黑气如活蛇一般游走,顷刻间將那窟窿填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竟比方才更厚了三分。 陶潜又连打三拂尘,一拂尘赛过一拂尘,打得那罩子东凹西瘪,浑似破鼓一般。 奈何打一处补一处,破一面合一面,那黑气生生不息,全凭帖子为根。拂尘纵有架海擎天之力,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三尸大神坐在宝座之上,三颗头颅齐齐发笑。中间灰脸悠然道:“你这老道且省些气力罢。你便打到天荒地老,也是枉然。安安静静等著,让这罩中魔气將你炼化了,做了本座的养料,也算你这一身修为没有白费。” 话音方落,那罩子內壁忽地渗出无边魔气来。 那魔气与先前的黑气不同,黏稠如胶,腥臭难当,一丝一缕皆似有灵性一般,裹著万千怨魂的哀號,朝陶潜周身钻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陶潜面色不动,將拂尘往膝上一搁,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双手结印,口中默诵太上清净经,周身金光大放。那金光流转不息,织成一层光幕,將陶潜笼在当中。 魔气涌到金光跟前,“嗤嗤”作响,好似沸油泼雪,被烧得退了回去,半分也入不得他的身体。 三尸大神见状,也不著急,那灰脸微微一哂,朝殿中眾妖王一摆手,喝道:“云笈道人已被本座拿住了,跑不了!今日逢此大喜,诸位贤弟辛苦多日,本座做东,大摆宴席,不醉不归!” 满殿妖王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爆出一阵欢呼喝彩之声。 有的拍桌叫好,有的抱拳称贺,那蟒首妖王蟒七也阴著脸笑了笑,道:“大王神通广大,连地仙也手到擒来,小王佩服之至。” 三尸大神將手一挥,点了两个看守罩子的小妖。 一个是个黄毛鼠精,尖嘴猴腮,腰间別著一把短刀;一个是个赤背蝎子精,浑身覆著黑甲,两条尾鉤高高翘起。 那灰脸吩咐道:“你二人守在这罩子跟前,看紧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两个小妖领命,各自搬了块石墩坐在罩子两侧,一左一右盯著里头。 三尸大神便不再理会陶潜,起身离了宝座,率一眾妖王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后殿里头便传来划拳行令、呼喝饮酒之声,杯盘碰撞,好不热闹。 那罩中陶潜盘膝端坐,金光护体,魔气暂且奈何不得他。他暗中运转法力,將顶上三花显化而出。 但见他头顶之上三朵莲花浮现,將那罩中一隅照得通明。三花护体,道行尽显,比方才金光又牢固了数倍。 “这法宝將四周都给封死了,地面却不属於这罩子的范围,且让我使个土遁之法试试,能不能遁出去。” 陶潜稳住身形,暗中掐诀,施了一道土遁之法。他身形一矮,化作一道黄光,往石板底下钻去。 “砰!” 那黄光方触地面,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了回来。低头一看,罩子底部亦有黑气封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想遁走亦是不可能。 陶潜心中暗道:“这法宝果然厉害,上下六合一体成笼,遁法全然不通。也罢,你这罩子既是黑气凝成,看贫道用六丁神火烧它一烧!” 当即双目一张,两道碧色火焰从眼中喷射而出。 那六丁神火乃太上老君亲赐,非同凡响,甫一出世,罩內温度骤升,方圆之间热浪翻腾。 碧火烧在罩壁之上,“噼啪”作响,那黑气遇火便退,如雪遇阳,一层一层消融开去。 眼看烧出一块巴掌大的空隙来。 可惜还不等陶潜欣喜,三张帖子上贪、嗔、痴三字齐齐放光,又有浓稠黑气如泉水般涌出,將那被烧掉的空隙重新补满。 陶潜不信这个邪,加大火力,六丁神火化作两条碧色火龙,缠绕著罩壁不住地烧。 黑气退了一尺,帖子便补上一尺;烧去三分,涌来五分。如此反覆,此消彼长,竟成了个僵持之局。 烧了半个时辰,陶潜收了神火,面色凝重。那罩壁完好如初,別说烧穿了,连个窟窿眼也不曾留下。 他冷静下来,將方才种种试探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 拂尘打不破,法剑斩不断,土遁走不脱,神火烧不穿,归根结底,病灶不在罩子本身,而在那三张帖子上头。 帖子不揭,黑气便有了根源,打杀不绝,焚烧不尽,正如那三尸大神所言,世间但凡有人心存贪嗔之念,此物便破不得。 陶潜闭目沉吟,心下暗道:“要破这罩子,须得从外面想法子,將那三张帖子揭將下来方可。只是贫道困在罩中,如何能够得著外头?除非有人从外面搭一把手。” 他盘膝而坐,三花护顶,金光不散,暂且稳住阵脚。 外头那两个看守的小妖,一个嗑著瓜子,一个抠著指甲,全不曾留意罩中动静。 后殿里头觥筹交错、猜拳叫好之声越发响亮,那三尸大神显然吃得尽兴,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了。 陶潜微微睁眼,心中已在盘算脱身之策。 他手上还有一颗敖烈给的龙珠,若是將其捏碎,敖烈定然会赶来,但是敖烈却不是这魔头的对手,所以此计不可行。 这时陶潜忽的摸出了太乙救苦天尊给他的万仙壁,那壁画被陶潜缩得只有巴掌大小,若將这壁画放出来,刚好可以占据这罩中所有空间,他也可以通过这壁画重新去往天庭。 只是若去了天庭,他恐怕还要去一次太乙救苦天尊处,因为如今天庭未显,壁画又连接的是这罩中世界,他无法通过壁画下界,需向天尊请旨才行。 第118章 天尊法宝 陶潜在罩中盘坐良久。 “罢了,这般耗下去不是法子。” 陶潜將心一横,从袖中摸出那万仙壁来。 巴掌大小一幅壁画,上头绘的是天庭诸神,乃太乙救苦天尊亲赐之物,可通天庭。他手腕一抖,將壁画往前方一拋,口中喝声“展”。 那壁画离手便涨,转眼间化作一人来高,画面上金光流溢,祥云翻涌,隱隱有仙乐之声自画中透出。 壁画恰恰將罩中剩余空间占了个满当。陶潜也不迟疑,起身便朝那壁画中迈步走去。 外头守著的两个小妖,那黄毛鼠精正嗑瓜子嗑得入神,忽听罩中“嗡”地一响,金光大盛,晃得他双目生疼,连忙丟了瓜子凑上来看。 赤背蝎子精也翘著尾鉤探头过来,二妖趴在罩壁外头瞅了半晌,只见里头金光渐敛,那老道人影儿也没了,空空荡荡的。 鼠精抓了抓脑袋,转头问蝎子精:“人呢?” 蝎子精也是一脸茫然,两条尾鉤不住地绞来绞去:“不……不知道。许是被魔气炼化了罢?” 鼠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又坐回石墩上,重新捡起瓜子嗑將起来。 后殿觥筹交错之声正酣,那三尸大神吃得尽兴,一时也顾不上这边。两个小妖便当作无事发生,谁也不愿去后殿扫了大王的酒兴。 陶潜踏入壁画,只觉周身一轻,脚下云气翻涌,耳畔风声呼啸。不过片刻工夫,足底已踩著实地。定睛一看,面前正是那南天门外的白玉阶前。 不过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当即收回壁画,架起庆云立刻朝著东极妙严宫前去。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脱困,他是绝对不会上天庭的。毕竟如果自己数日不归,以敖烈那小子的脾气,恐怕会直接打进那个魔头的洞府。 行至半途,前方云路上忽地闪出两个童子来,挡住了去路。 两个童子皆作道家装束,头挽双髻,面如桃花,约莫七八岁模样,一人执幡,一人捧盘,立在云头之上。 左边那童子朗声道:“来者可是下界云笈真人?” 陶潜收住庆云,稽首道:“正是贫道。二位仙童何人差遣?” 右边那童子笑道:“老爷早已算知真人今日要来,特差我二人在此等候。老爷说了,你的来意他尽知,不必再跑这一趟了。” 陶潜心中一喜,连忙道:“天尊慈悲!贫道有急事在身,正愁耽搁不起。” 左边童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来,递到陶潜面前。那帖子金黄色,上头只用硃砂大书一个“开”字。 笔画端正浑厚,透著一股堂堂正正的仙家气象。 童子道:“真人,你拿著这开字帖子,从南天门处可重返下界,不必再走壁画的路。” 陶潜双手接过帖子,小心收入袖中。那右边童子又將手中托盘递上前来。盘中横放著一根杵子,通体黝黑,两头包著赤铜箍,约有三尺来长,看著不起眼,掂在手中却有些分量。 右边童子正色道:“老爷说了,他知道你在下面遇著了难处。那三尸妖怪的罩子神通广大,一旦被罩住,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脱身。故特赐你这件法宝,名唤撑天杵。 此物能大能小,大时可撑起天地。那怪若再拋罩子,你只管將这杵子朝上一掷,顶住那罩子,教它落不下来,自然便罩你不住了。” 陶潜接过撑天杵,在掌中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隱隱有股磅礴之力在杆中流转。 他心中大喜,连忙朝东极妙严宫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天尊大恩,贫道没齿难忘!” 左边童子又补了一句:“老爷还交代了一句话,此杵用完之后不必归还。” “不必归还?”陶潜一愣。 童子笑了笑:“老爷说,就当送给那只猴子的见面礼罢。” 陶潜又是道谢,隨后告辞道: “多谢二位仙童,替贫道拜上天尊,来日再登门叩谢。” 说罢,他转身架起庆云,风驰电掣般朝南天门方向赶回去。两个童子立在云头,望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相视一笑,化作两道青光,各自回宫復命去了。 陶潜接了那撑天杵与开字帖子,心中虽喜,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驾庆云赶至南天门前,將那金黄帖子朝门头一照,只见帖上“开”字硃砂光芒一闪,南天门两扇巨闕无声而开,门下现出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贯九霄与下界。 陶潜纵身一跃,便似流星赶月一般,朝那光柱中坠了下去。 耳畔风声如雷,周身云气翻涌。 不过眨眼工夫,脚下已可见山河大地。 陶潜稳住身形,四下一望,顿时心中一沉,但见日头已偏西斜掛,天色竟是黄昏光景。 他在天上待了半刻钟的工夫,这下界已经过了两日! “坏了!” 陶潜心头一沉,知道自己离开两天三彭山肯定要出事了,当即庆云催到极处,一道白光撕裂长空,直往三彭山方向疾驰。 风捲残云,山岭倒退,不过片刻光景,便已望见那三彭山的漆黑妖雾。 他不敢直入妖山,先按落云头,朝西方落去。 那是敖摩昂守老字幡的位置。 陶潜落到西边那座矮丘之上,环顾四周,心中陡然一紧。丘顶空荡荡的,別说人了,连那面老字幡的影子也不见了。 他隨后掐指一算,已然知道所有前因后果。 敖摩昂和敖烈两兄弟见自己两日未归,便施了变化之术,去洞中打探虚实去了。 如果那三尸大神是寻常妖怪,这七十二般变化的法术自然可以蒙蔽他的眼睛。奈何这妖怪是人间三毒所形成,这变化之术再好,身上没有三毒是绝对瞒不过那妖怪,两人全部被抓了。 陶潜暂时没有去那洞中救人,而是朝著张三斤的方向驾云而去。 敖摩昂和敖烈两兄弟是仗著有变化之术,才敢进入洞府。张三斤却没有这般法术,故而他没有犯险,自然也就没有被抓,还好好的待在南边,只是处境有些不妙。 第119章 再入洞 张三斤蹲在南边一处密林之中,如果不是学了个静字门,他恐怕此刻已经嚇得魂飞魄散了。 他本是个凡人,既无七十二般变化,也无腾云驾雾之能,在山中也只学了个粗浅的旁门法术。如果说要用来保命,恐怕也只有个障眼法还行得通。 如今两日过去,祖师音讯全无,敖烈兄弟又不知去向,他孤零零一个人守在这荒山野岭,四面妖雾瀰漫,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先前他瞧见妖兵从山中四散而出,成群结队往各处搜查,便知大事不好。 他咬了咬牙,双手合十,使一个障眼法,口中念念有词,身形一晃,整个人连衣带帽化作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枯黄,树皮龟裂,看上去与这山中野树毫无二致。 那障眼法虽非什么高明神通,胜在自然朴拙,寻常小妖肉眼凡胎,倒也未必瞧得出来。 他化作老槐树立在林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收敛到近乎於无。 耳听得远处嘍囉兵来来去去,刀枪碰撞之声不绝於耳,心中惴惴不安,只在暗中祷告祖师平安无事。 如此提心弔胆熬了大半日,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张三斤正要鬆一口气,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窸窸窣窣”踩著枯叶朝这边来了。 来的是两个小妖。 一个生得獐头鼠目,手中提著一口鬼头大刀,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个身量矮胖,满脸横肉,腰间別著一把柴刀。 两个小妖一前一后,拨开灌木丛钻了进来,四下里张望。 那獐头小妖一面走一面嘟囔道:“大王说的当真不假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藏著什么漏网之鱼?咱们都搜了三遍了……” 那矮胖的闻言登时一瞪眼,劈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低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大王的號令?大王能掐会算,晓通天机!他老人家说此处有人藏著,那便是有人藏著,半个字也错不了!大王还说了,那廝使了障眼法,將自家藏了起来,你瞧不见,不是没有,是你眼拙!” 獐头小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矮胖小妖將腰间柴刀“唰”地抽出来,往四下一指:“大王有令,周围但凡有树有草有石头,统统砍上一遍!是人是妖,砍了便知!” 两个小妖当即各执刀兵,一左一右,见什么砍什么。 灌木丛砍了,野草劈了,连路边几块突兀的石头也拿刀背敲了几敲。 那獐头小妖挥刀“咔咔”几下,连削三棵小树,树干应声而倒,不见异状;矮胖小妖那头也砍倒了七八丛荆棘,同样不见名堂。 两人一路砍来,越逼越近。 张三斤化作的那棵歪脖老槐就在前头不过丈余之处。 他心中“咚咚”狂跳,恨不能將自己缩进泥土里去,奈何障眼法只能变形,却不能遁地,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个小妖一步步逼近。 矮胖小妖砍完了左边一丛杂树,转身朝这边走来,手中柴刀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歪脖老槐。 “就剩这几棵了,砍完收工!” 张三斤暗嘆一声,心道:罢了,今日恐要死在这两个无名小妖刀下。想我张三斤拜在祖师门下十余载,道法未成一二,便要丧命於此,当真是天不假年…… 那柴刀已带著风声劈將下来! “大胆妖孽!” 一声厉喝自天而降,好似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两个小妖只觉耳中嗡鸣,尚未来得及抬头,一只枯瘦大手已从天而落,左右一捏,“咔嚓”两声脆响,两个小妖的脑袋好似捏碎了两枚核桃一般,登时脑浆迸裂,尸身软倒在地,连哼也不曾哼出一声。 张三斤只觉面前一花,那柴刀堪堪停在距他寸许之处,刀刃上的寒光还映著自己的眼珠子。 “三斤,是我。” 张三斤闻得这声音,浑身一软,障眼法登时散了,老槐树化回人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涕泪横流:“祖师!您、您可算回来了!弟子还以为……” 陶潜白袍如雪,拂尘搭臂,他伸手將张三斤从地上提起来,只道:“莫哭了,此地不宜久留。” 张三斤抹了一把鼻涕,急道:“祖师,敖烈和敖摩昂见您两日未归,心急如焚。敖烈那小子说要进洞府探个究竟,敖摩昂拦不住,两人一道使了变化之术,混进那妖洞里去了。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陶潜微微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 他抬头望了一眼三彭山方向,那漆黑妖雾翻滚不息,目光一沉,旋即回头道:“我这就去救他二人。你先待在我袖中,待离开此处后,再从长计议。” 张三斤连忙点头,也不多问。 陶潜袍袖一展,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张三斤捲起,纳入袖中芥子空间。 张三斤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四周已是一片静謐虚空,好似一间斗室,稳稳噹噹。 陶潜收了张三斤,身形一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整个人眨眼间便缩到针尖大小,又变作一只灰翅蚊虫,“嗡”地一声振翅而起。 这一回他学了乖,不再变妖怪之形。 那三尸大神能嗅三毒气味,变化成妖总归带著三毒,瞒不过他。 蚊虫么,虫豸之属,无心无识,贪嗔痴三字沾不上边,便是那三颗脑袋凑近了闻,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灰翅蚊虫贴著地面低低飞行,穿过妖雾,绕过巡山的嘍囉,顺著洞口便钻了进去。 一路沿著甬道七弯八拐,过了两重石门,到得那大殿之中。 殿中与先前大不一样。 宝座之上,三尸大神高踞而坐,三颗头颅或冷笑、或喷火、或吐黑烟,正对著殿中两团漆黑气团指指点点。 那两团黑气各有一丈方圆,里头各缚著一人。 左边那团黑气中困的正是敖烈,右边那团困的便是敖摩昂。 二人皆已现出本相,两条龙身被黑气缠得结结实实,龙鳞之上附满了黏腻的魔烟,四爪被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第120章 偷袭 敖烈性子最烈,纵被缚住,那张嘴也不曾閒过。 他浑身龙鳞倒竖,一双金目怒睁如铃,衝著宝座上破口大骂:“贼妖怪!你使暗算偷袭我兄弟二人,算什么本事!有种放开我,与你堂堂正正斗上三百回合!你快放了我师父!不然待我挣脱之时,定將你碎尸万段!” 三尸大神左边那颗赤红头颅闻言勃然大怒,火油从嘴角“噗”地喷出丈许远,烧得殿中地砖一片焦黑。 那赤红面目狰狞扭曲,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一条蠢龙也敢在本座面前口出狂言,信不信本座现在就生吞了你?一口一个,连骨头也不必吐!” 敖摩昂被缚在一旁,低声道:“三弟,少说两句……” 他是真怕这魔头一发怒,將自己三弟给吞了。 敖烈哪里肯听,张口又要骂。 见状,左边那脑袋立刻三尸神跳,口中火气翻滚,就要吐火將这条蠢龙给烧死,这时中间灰脸却抬起一只漆黑大手,按住了赤红头颅,缓声道:“莫急,莫急。” 那灰色面孔上浮起一丝精明之色,半闔双眼,打量著殿中两条龙,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吃龙么,无非也就是图个新鲜,两口吃了便罢,又能怎的?” 他微微一顿,灰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贪婪的笑意,三只眼睛眯成了缝。 “倒是这两条龙的来歷,大有文章可做。本座方才已算到他二人底细了,西海龙王敖闰的亲生骨血,嫡嫡亲亲的龙宫太子。 那西海龙宫坐镇四海之一,库中金银珠玝堆积如山,奇珍法宝不计其数。若將这两位太子殿下拿去,与那老龙王做一笔交易,嘿嘿……” 右边惨白头颅阴惻惻接口道:“那老龙王必肯出大价钱来赎。到时候,法宝、灵丹、上等龙筋龙骨,要什么有什么,岂不比活吞了他划算得多?” 中间灰脸抚掌道:“正是此理。活龙比死龙值钱,这笔买卖做得。” 敖烈闻言越发暴怒,龙身剧烈扭动,黑气被挣得“嗤嗤”作响,却挣不脱分毫。他咬牙切齿道:“卑鄙!你休想拿我兄弟二人去要挟我父王!” 三尸大神三颗头颅齐齐一笑,浑不在意。 敖烈龙目赤红,周身金鳞簌簌抖动,怒声喝道:“你这无耻妖孽!等我挣脱了这邪法,定將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叫你连个全尸也留不得!” 三尸大神听了,三颗头颅齐齐摇晃,中间灰脸笑出声来,笑得殿中石柱嗡嗡作响。那灰脸笑罢,方才开口:“千刀万剐?好大的口气,你师父都奈何不得我,凭你也配?” 说罢,灰脸又伸出一根漆黑手指,往殿角一指。那处摆著个乌沉沉的罩子,里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灰脸道:“你师父两日前便被本座这多贪多嗔多痴罩困在里头了。两日过去,里头已然没了半点动静。想来那老道纵有些道行,被罩中魔气日夜侵蚀,三花枯萎,道基崩碎,此刻怕是……差不多要死了。” 敖烈闻言,浑身如遭雷击,龙身猛地一僵。旋即他猛扭龙首,衝著灰脸厉声吼道:“放屁!我师父有广大神通,混元白玉拂尘在手,十洲三岛哪个不敬?你一个三尸妖怪,也配说得了他的性命?!我师父绝不会死!” 三尸大神右边惨白头颅阴惻惻地开口了:“小龙儿,你是不晓得本座这法宝的厉害。此罩以三毒为根,魔气生生不息,便是大罗金仙入了此中,也难逃一劫。 你那师父不过一个太乙散数,又能撑得几时?两天不见动静,十有八九已被炼化成了一滩脓血。” 左边赤红头颅喷著火气接口道:“本座看他那把老骨头,连脓血也炼不出几两来!” 三颗头颅一齐大笑。 敖烈张了张嘴,却再骂不出声来。 他那一双金目之中,光芒忽地黯了下去,龙鬚颤抖不已。 两行泪珠从那硕大的龙眼中滚落而下,“啪嗒、啪嗒”砸在石板地面,溅出点点水花。 他低下龙首,声音嘶哑:“师父……弟子无能……弟子来晚了……” 敖摩昂见三弟落泪,心中亦是一酸,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三尸大神见状,越发得意。 中间灰脸將身子往宝座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来,拿那漆黑大手指著敖烈,对左右妖王笑道:“瞧瞧,瞧瞧!方才还凶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哭了。堂堂西海龙太子,哭起鼻子来倒跟个三岁小……” 话未说完。 灰脸面上笑容忽地僵住了。 后脑勺一凉。 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之力,挟著万钧之势,照著他三颗头颅的后脑正正劈落下来! “砰!” 这一声巨响,好似天崩地裂。 那三尸大神连回头也不曾来得及,整个身躯便似断了线的纸鳶一般,从宝座上腾空而起,笔直往前飞去。 黑色的身影撞碎了殿中石柱,穿透了后殿墙壁,贯穿了洞府山腹,一路破山碎石,將那三彭山从正中“轰隆隆”洞穿了一个大窟窿!碎石崩飞,沙尘漫天,整座三彭山都晃了三晃! 满殿妖王呆若木鸡。 殿中碎石烟尘渐渐散去,一道白影立在宝座之前。白袍如雪,白须飘飘,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余光犹在,方才那架海擎天的一击,便是从这柄拂尘上发出来的。 陶潜將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两团黑气中的敖烈、敖摩昂身上,微微一笑:“为师不过出去了两日,怎的你二人便哭了?” 敖烈猛地抬起龙首,一双金目瞪得滚圆,泪珠还掛在龙鬚上头,声音都劈叉了:“师,师父?!” 敖摩昂亦是又惊又喜,龙身一震,连被缚的黑气都跟著晃了几晃:“师父!您没事!” 陶潜不及多言,手腕一翻,拂尘朝那两团黑气横扫而出。 那黑气原是三尸大神的法力凝成,此刻那魔头被一拂尘打得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法力根基一断,黑气登时散了大半。 拂尘所过之处,黑烟四崩五裂,犹如薄纸遇火,顷刻间化为乌有。 第121章 撑天杵 两条龙身跌落在地,敖烈翻身便起,一个鷂子翻身化作人形,扑到陶潜面前,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 陶潜一把將他托住,道:“莫跪了,快走。那三尸妖怪吃了我这一下虽不致死,三颗头颅挨了拂尘,少说也要昏上一阵。趁这工夫,即刻离山!” 敖摩昂亦化作人形,抱拳道:“师父说得是,此地不可久留!” 满殿妖王这才回过神来,蟒七“嗖”地抽出弯刀,嘶声喝道:“拦住他们!大王被…” 话未说完,陶潜目光一扫,手中拂尘朝那蟒七虚虚一指。蟒七只觉一股无形的大力压將下来,好似一座山峰当头罩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弯刀脱手飞出,嵌入石壁之中。 满殿妖王见他如此,一个个嚇得连退数步,哪个还敢上前?之前他们就领教过这拂尘厉害,擦上就死! 这老东西的拂尘一下就將三尸大神打飞出去,他们挨一下恐怕非得打成肉酱不可。 陶潜携了两个徒弟,正要架起庆云离去,忽听得身后山石崩裂之声大作,“轰隆隆”响了数声,碎石飞溅如雨。 那被打穿山腹的窟窿之中,一道漆黑烟柱冲天而起,裹著滚滚魔气,直贯殿顶。 三尸大神从碎石堆中飞了回来。 三颗头颅上各有一道深深的拂尘印痕,灰脸鼻樑歪了,右边的脑袋甚至都被打下去了半截,好不悽惨。 饶是如此,那三双眼睛仍是凶光毕露,死死盯著陶潜。 灰脸开口,声音嘶哑带著怒意:“好你个老道!趁本座不备,偷袭暗算,当真好手段!” 他说著,目光忽地一转,落在殿角那乌沉沉的罩子上头。罩子仍在原处,完好无损,里头空空如也。 灰脸面色骤变,三只眼睛瞪得滚圆:“不对!你……你是怎么从本座的罩子里出来的?!” 陶潜將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捋了捋白须,面上带著三分笑意,道:“有甚稀奇?贫道精通七十二般变化之术,化作一只蚊虫,从你那罩子里钻將出来便是了。” 灰脸闻言,三颗头颅齐齐一震,旋即那灰色面孔上浮起一层狠厉之色,咬牙道:“放屁!” “本座这多贪多嗔多痴罩,乃六合一统之宝,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四面八方严丝合缝,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你一只蚊虫如何钻得出来?分明是使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手段!” 他说到此处,忽地冷笑一声,三颗头颅对视一眼,灰脸道:“也罢,说不说由你。且让本座再將你拿了,看你还能使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本座亲自守著,看你变甚蚊虫!” 话音未落,那三尸大神大手一招,殿角那多贪多嗔多痴罩“嗖”地飞起,缩成巴掌大小落入他掌中。三张帖子上贪、嗔、痴三字黑光闪烁,魔气蒸腾。 灰脸將罩子往掌中一顛,冷冷道:“这一回,本座倒要看看你怎么跑!” 说罢,大手一扬,那罩子离手便涨,转眼间化作数丈方圆,裹著漫天黑气,遮天蔽日般朝陶潜当头罩落下来! 敖烈大惊失色:“师父小心!” 陶潜却浑然不惧,他袍袖一探,从中摸出一根黝黑杵子来,两头赤铜箍,三尺来长,不甚起眼。 他將那杵子往掌中一掂,喝声“长”! 那杵子应声暴涨,眨眼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通体乌黑,赤铜箍放出万道金光。陶潜手腕一松,將那撑天杵朝头顶掷了上去! “嘭!” 撑天杵正正顶在那罩子內顶之上。那多贪多嗔多痴罩本是要合拢落下,將陶潜兜头罩住,此刻被这一根杵子从中撑住,好似一把倒撑的伞,上头鼓著,下头敞著,任凭三张帖子上黑气如何翻涌,那罩子只是落不下来! 三尸大神面色大变,三颗头颅齐齐瞪圆了眼。 灰脸失声道:“这是什么法宝?!” 他连忙催动法力,那三张帖子上贪、嗔、痴三字齐放黑光,罩子拼命往下压。 奈何那撑天杵纹丝不动,任你千钧万钧之力压將下来,它只管稳稳撑著,好似生了根一般。黑气涌了一层又一层,杵身上赤铜箍金光一闪,便將那魔气尽数弹开,半分也沾不上去。 陶潜道:“此物名唤撑天杵,能大能小,大时可撑天地。你这罩子再厉害,也压不过天地之力。今日你罩不住贫道了。” 三尸大神三颗头颅面色铁青,灰脸咬牙切齿,赤红脸火气乱喷,惨白脸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罩子被撑在半空,既落不下来,又收不回去,当真是进退两难。 三尸大神被那撑天杵逼得罩子无用,三颗头颅上的拂尘印痕犹在隱隱作痛,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灰脸一声暴喝,双臂猛地一振,两道黑气自掌中凝聚翻涌,眨眼间化作两把丈余长的漆黑大刀,刀身上魔纹流转,寒光逼人。 “老道!今日本座不用法宝,便用这两把刀將你剁成肉酱!” 灰脸话音方落,赤红头颅已朝殿中妖王厉声喝道:“还愣著作甚!给本座一齐上,將那两条蠢龙碎尸万段!” 满殿妖王得了號令,蟒七、狗统领並那十数个大小妖王一齐抽刀拔剑,呼啦啦围將上来。 陶潜拂尘一横,沉声道:“摩昂、烈儿,那些妖王交与你二人料理。这魔头,贫道来会他。” 敖烈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闻言大喝一声:“正合我意!”龙吟一声,手中宝剑舞出一片银光,迎著蟒七便杀了过去。 敖摩昂亦不迟疑,长枪横扫,將扑来的三个妖王逼退丈余。 这厢陶潜方才分派完毕,那三尸大神已挥双刀劈面斩来。两道黑色刀光交叉而落,裹著滚滚魔气,好似两扇地狱之门合拢。 陶潜身形一退,背后“錚”地一声龙吟,那柄法剑自剑鞘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取三尸大神面门。 与此同时,他右手拂尘横扫而出,白光万丈,迎著那左边一刀硬接上去。 “当!” 拂尘与黑刀相交,一声巨响震得殿中石柱龟裂。那三尸大神只觉虎口发麻,左臂一沉,被那架海擎天之力压得身形一矮。他连忙侧身闪避那柄法剑,右手刀顺势横削陶潜腰肋。 陶潜脚下一错,堪堪避过,拂尘迴旋再击。那法剑如有灵性,绕了一圈又从侧面刺来,一前一后,夹攻不断。 三尸大神双刀翻飞,左格右挡,应付得颇为吃力。那拂尘每一击都带著架海的力道,他不敢硬接,只能侧身避让;可一避拂尘,那法剑便趁虚而入,逼得他手忙脚乱。 不过陶潜毕竟武艺上弱了一筹,那三尸大神三颗头颅各管一方,六只眼睛同时观敌,双刀使得密不透风,都寻不到破绽。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合,难分高下。 第122章 走为上计! 那边敖烈、敖摩昂与眾妖王廝杀正酣。 敖烈性烈如火,宝剑虎虎生风,已將蟒七逼得连连后退;敖摩昂枪法精妙,一桿长枪使得水泼不进,三四个妖王围攻竟近不得身。然而妖王数目眾多,渐渐有合围之势。 敖摩昂与敖烈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大喝一声,周身金光暴涨。 但见那金光冲天而起,两道身影拔地而长,转眼间化作两尊百丈法相!敖摩昂法相手持巨枪,敖烈法相高举宝剑,两尊金甲巨人立於殿中,殿顶轰然崩碎,碎石如雨。 那些妖王在两尊百丈法相面前,好似螻蚁对巨象,一枪扫去便是七八个,一剑劈下便是十来个,哪里还有半分还手之力?满殿妖兵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三尸大神正与陶潜缠斗,忽见自家妖王被打得落花流水,三颗头颅齐齐变色。灰脸一声怒吼,双刀猛地一震,逼退陶潜数丈,隨即纵身飞起,拉开距离。 “好!好!好!既然你们要逞凶,本座便叫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法天象地!” 话音未落,三尸大神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如吹气一般膨胀开来。十丈、三十丈、五十丈、百丈!那漆黑巨躯顶破山腹,三颗头颅衝出山顶,遮天蔽日。左边赤红头颅双目一瞪,张口便朝敖摩昂、敖烈二人喷出一口黑火! 那火非是凡火,乃人间万千嗔怒所化,火中隱隱有无数狰狞面孔嘶吼翻腾,怨毒之气冲天而起。 黑火铺天盖地罩將下来,敖摩昂举枪格挡,枪身上金光一触那黑火便“嗤嗤”消融。敖烈挥剑便砍,剑身上金芒亦被烧得黯淡。 二人百丈法相在那黑火之下节节败退,金光明灭不定。不过片刻工夫,法相便维持不住,“轰”地一声缩回原身,跌落在碎石之中。 那黑火犹不肯散,追著二人烧將过来,眼看便要將两条龙吞没。 敖烈翻滚避让,龙鳞已被烧焦数片,痛得他齜牙咧嘴。敖摩昂以枪桿撑地勉强站起,面色惨白,那黑火已烧到近前,热浪扑面。 千钧一髮之际,陶潜左手掐了个诀,面朝北方,猛吸五口。 但见北方天际一道玄光闪过,陶潜口中登时涌出一股湛蓝真水。 此水非是凡间江河之水,乃北方主水大將军座下真水,有净化万邪之能。 陶潜知道这火不好灭,故而施法借来一些。 只见他张口一喷,那真水化作一道数丈粗细的水柱,裹著莹莹蓝光,直衝那黑火而去。 真水触及黑火,“嗤!”一声大响,白烟滚滚升腾。 那黑火中无数嗔怒面孔遇著真水,好似沸汤泼雪,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孔化作青烟消散。 不过数息工夫,漫天黑火尽数熄灭,连一星半点火苗也不曾留下。 敖烈、敖摩昂劫后余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三尸大神见那黑火被灭,三颗头颅齐齐一震,灰脸面色铁青,咬牙道:“好个老道,竟有这等手段!也罢,既灭不了,便吃了他们!” 中间灰脸猛地张开大口,那张嘴越张越大,好似一个无底深渊,黑洞洞的口腔之中狂风骤起,一股惊天吸力自口中爆发而出! 飞沙走石,碎木残垣,殿中一切物事尽数朝那张大口飞去。 敖烈、敖摩昂二人身形不由自主朝前滑去,脚下碎石“哗哗”倒卷,任凭二人如何运力抵抗,那吸力浩大无边,竟半分也挣不脱。 “师父!”敖烈大惊失色,双手死死扒住地面,指甲嵌入石板之中,仍被一寸寸拖著往前。 陶潜手中拂尘有架海擎天之力,那吸力虽大,却奈何不得他分毫,他脚下稳如磐石,白袍猎猎翻飞,身形纹丝不动。 然而他一眼便看出两个徒弟撑不了多久,当即身形一纵,庆云托足,朝敖烈、敖摩昂飞射而去。 左手一探,扣住敖摩昂手腕;右手拂尘一卷,丝丝缠住敖烈臂膀。两人登时觉得一股沉稳浑厚的力道灌入体內,好似被一座大山牢牢锚定,那惊天吸力竟再也拉他们不动半分。 不过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如今需要护住敖烈二人周全,自身法力也无法施展出来。 “你们先入为师袖中暂避片刻,待为师离开后再放你们出来。”陶潜说道。 当即左手袍袖猛地一摆,袖中乾坤洞开,一股柔和清光將敖烈、敖摩昂二人裹住,“嗖”地收入袖中去了。那袖里乾坤自成天地,二人在內安然无恙,只是再帮不上忙了。 陶潜收了徒弟,身形一轻,拂尘横於胸前,直视那百丈魔躯。 三尸大神见陶潜將两条龙收了,倒也不急,那中间灰脸將三只眼睛往殿中倖存的妖王身上一扫。 此时殿中尚余七八个大妖王,皆是有些真本事的角色,方才那两条龙斩杀的,不过是些三五百年道行法力的小妖头目,这几个却个个千年修行,各有神通,只因看出这道人专寻三尸大神的晦气,与己无干,故而袖手旁观,並不出力。 这时三尸大神的灰脸开口了,声如闷雷:“尔等还要看到几时?再不动手,本座先將你们一个个吞入腹中,化作脓血!” 此言一出,那几个妖王面面相覷,心中虽有不愿,却哪个敢违拗?三尸大神吞天噬地的本事他们亲眼见过,当真说吞便吞,绝无虚言。 当下一个蛇首妖王率先抽出双鐧,余者亦纷纷取了兵刃,有使狼牙棒的,有使三股叉的,有使流星锤的,七八个妖王一齐发喊,朝陶潜围杀过来。 这几个妖王果然非同小可。 但见那蛇首妖王双鐧一交,口中喷出毒雾;一个豹头妖王掌中祭起一面黑旗,旗上阴风呼啸;又有一个牛身妖王將头一低,两只铁角化作丈余长短,裹著妖光直撞过来。 七八般神通一齐施展,好似天罗地网,將陶潜团团裹住。 陶潜心中暗道不好,三尸大神百丈法相在侧虎视眈眈,自家若与这些妖王缠斗,顾此失彼,必落下风。此地不可恋战,须走为上计! 第123章 擒魔 陶潜当机立断,张口一吐,一股白雾自口中喷薄而出,那白雾浩浩荡荡,转眼间瀰漫数十丈方圆,將那七八个妖王尽数笼罩其中。 此雾乃陶潜以真元化成,入眼便迷,那些妖王登时两眼一抹黑,东撞西碰,兵刃乱舞,竟自家打起自家来了。 陶潜趁此间隙,將手朝天一招,那撑在罩子中的撑天杵“嗖”地缩小飞回掌中,收入袖內。 失了撑天杵支撑,那多贪多嗔多痴罩“啪嗒”落在地上。陶潜脚下庆云涌起,托著身形直衝天际,往山外飞去。 “休走!” 三尸大神一声暴喝,那百丈魔躯大手如山,五指张开,裹著滚滚黑气,遮天蔽日般朝陶潜当头抓来。 五根手指好似五座山峰合拢,要將陶潜捏成齏粉。 陶潜头也不回,背后法剑“錚”地一声飞出,化作一道青虹,照著那巨掌掌心便是一剑!剑锋锐利,一剑斩入掌心寸许深,黑血飞溅如雨。 “啊!”三尸大神吃痛,巨掌猛地一缩,五指痉挛。 然而痛楚旋即化作滔天怒火。 三颗头颅齐齐狰狞扭曲,右边那惨白头颅猛地张口,一股浓稠黑雾自口中翻涌而出。 那黑雾与先前黑火不同,无声无息,却瀰漫极快,好似活物一般追著陶潜扑去,所过之处,连空中云气都被染成漆黑,枯萎消散。 陶潜自是记得那狗统领的话,右边脑袋吐出黑烟,便是大罗神仙闻了,也要三花散尽,道行全消! 虽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也不敢小覷。 当即掐诀念咒,口中喝声“疾”!一股罡风自袖中激射而出,裹著千钧之力,直衝那黑雾捲去。 那罡风呼啸翻腾,吹得山石碎裂、林木倒伏,威势著实不小。 然而那黑雾触著罡风,竟纹丝不动!非但不散,反倒逆风而行,一丝一缕钻入风中,將那罡风也染成了黑色,好似毒蛇缠身,越缠越紧,越逼越近! 陶潜面色微变,暗道:“果然厉害!此雾乃人间万千痴念所化,无形无质,非风火所能破也!” 那黑雾已逼至三丈之內,一股腐朽昏沉之气扑面而来,陶潜面色不改,右手已探入袖中,取出一盏古灯来。 但见那灯八宝琉璃为体,灯芯青芒隱隱,正是太乙救苦天尊所赐的妙严宫灯! 陶潜將那妙严宫灯往前一举,灯芯之上青芒暴涨,一道青华神火自灯中喷薄而出,好似一轮青日当空升起。 那神火所过之处,漫天黑雾好似沸汤泼雪,“嗤嗤”作响,一缕缕化作青烟消散殆尽。 那惨白头颅见自家得意法术竟被一盏破灯化解,三只眼睛瞪得滚圆,张口还要再喷,陶潜已將宫灯收了,右手探入袖中,取出那东极镇魔环来。 “去!” 陶潜大喝一声,將那东极镇魔环朝三尸大神百丈魔躯掷了出去。 那环离手便涨,转眼化作数十丈方圆,紫金光芒大盛,上头符文流转如活物一般,裹著堂堂正气,直朝那魔头当头套落下来。 三尸大神不识此宝来歷,却见那环上符文凛凛,紫金光中隱隱有雷声滚动,心下一凛,不敢硬接。 灰脸一声暴喝,百丈魔躯大手挥出,五指如山,要將那环拨打开去。 陶潜早料到他有此一著,心念一动,背后法剑“錚”地飞出,青光一闪,那剑身竟化作一条柔韧无比的青色锁链,“哗啦啦”缠住了那魔头巨臂,將他五指死死锁在半空,动弹不得。 三尸大神怒极,三颗头颅齐声暴喝。 但见那百丈魔躯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忽地一颤,化作一道浓稠黑气,自那青色锁链中“嗖”地脱出。 锁链合拢,竟只缠了个空! 那黑气翻涌不定,忽地一分为三,三道黑气各自凝聚膨胀,眨眼间化作三尊百丈魔身! 左边一尊赤红面孔,右边一尊惨白面孔,中间一尊灰色面孔,正是那三颗头颅各化一身,分头而立。 只是每尊魔身只余一颗头颅,比方才三头合一时气势弱了几分。 然而那东极镇魔环已到了近前,紫金光芒锁定的正是左边那赤红面孔的魔身! 赤红魔身方才脱出,立足未稳,那环已当头套落,“咔嚓”一声,紧紧箍在他肩头之上! 赤红魔身面色大变,失声惊呼:“这是什么法宝?!” 话音未落,他只觉周身法力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经脉凝滯,真元溃散,浑身上下竟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那百丈魔躯如泄了气的皮囊,急速缩小,十丈、五丈、三丈……转眼间便恢復了寻常身量,跌落在碎石之中,挣扎不起。 中间灰脸魔身与右边惨白魔身见状,齐齐一震,面色骤变。 陶潜哪肯迟疑?庆云一涌,身形如电射出,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一般扣住那赤红魔身后颈,將他提在手中。 也不与那两尊魔身多做纠缠,脚下庆云翻涌,托著身形直衝天际,往山外飞射而去。 灰脸魔身怒目圆睁,正要追赶,却见那道人袖中隱隱透出紫金光芒,是一个杵子形状的法宝,分明还有后手未施。 他心中一凛,生生止住身形,並不追出。那惨白魔身亦停在半空,目送陶潜远去,面上阴晴不定。 片刻之间,陶潜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再不可见。 惨白魔身转过头来,沉声道:“大哥,那道人擒了二哥去了,如今怎生是好?” 灰脸魔身缓缓收了百丈法相,恢復常身,落在那残破大殿之中。 他面色铁青,半晌方才开口,声如闷雷:“传令下去,將三彭山並黑风砦、赤炎寨三处人马,尽数召回各自山中,一个不许外出!” 惨白魔身道:“大哥的意思是……” 灰脸魔身冷冷道:“这一遭是我等大意了。那道人有些真本事,法宝更是古怪刁钻,不知从何处得来。他既擒了老二,必不肯善罢甘休,定然还要再来。” 他抬起头,三只眼睛中精光闪烁,嘴角竟浮起一丝狠厉笑意: “也好。他来便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传我號令,將妖氛毒障大阵、妖风销骨阵、阴魂索命阵、金光伏仙阵,百十座大阵尽数摆將起来!层层叠叠,布满山中每一处关隘要道。叫那道人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教他有来无回!” 惨白魔身闻言,面上阴霾稍散,点头道:“大哥说得是。我这便去调兵遣將,布置阵法。” 灰脸魔身又道:“再者,那两座山的妖王头目,各领本部兵马,日夜操演,不得懈怠。山前山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飞鸟不得过,走兽不得入。我倒要將这三彭山,变作一座铁桶金城,看那老道如何破得!” 当下惨白魔身领命而去,號角声起,三彭山中登时忙碌起来。 但见那漫山遍野妖旗招展,阴兵列阵,各处关隘之上符籙高悬,阵旗林立,杀气冲霄。三座大山互为犄角,重兵云集,当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好一座妖魔铁壁。 第124章 外援 陶潜驾著庆云,离了三彭山地界,行了约有数千里之遥,见下方有一座荒山,这才按落云头,將那被擒的赤红魔身掷在石上。 那嗔魔虽被东极镇魔环锁住法力,动弹不得,一张嘴却是不閒,只管破口大骂:“好你个牛鼻子老道!仗著些古怪法宝暗算你家爷爷,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若有种,便一剑將本座斩了,给个痛快!”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呵呵笑道:“你这魔头,休要在此狂言。贫道岂不知你的打算?你乃人间万千嗔毒所化,只要这世间凡人嗔怒不绝,你便是不死之身。 今日贫道若是將你一剑斩了,不过百年光景,你借著人间怨气,依旧能重聚魔身,復生作恶。故而贫道绝不杀你,待我再施手段,將你那两个兄弟一併擒来,把你们这贪、嗔、痴三毒聚在一处,用大法力永世封印,方能绝了后患也。” 那嗔魔闻听此言,赤红面孔上顿显惊惶之色,三只眼睛圆睁,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好个狠毒的老道!你敢!” 他本以为这道人不知深浅,想激他一剑杀了自己,好借气化形,图谋后报,谁知竟被看破了。 陶潜哪里理会他的言语,只把左手袍袖迎风一展,袖中乾坤洞开,放出一道清光。 “嗖嗖”几声响,便將敖摩昂、敖烈並那张三斤全数放了出来。 敖烈跌出袖口,立定脚跟,举目四望,见周遭荒草没膝,怪石嶙峋,半点妖气也无,先自愣了一愣。 忽地眼角一扫,瞧见那赤红面孔的嗔魔被东极镇魔环死死锁在石上,动弹不得。 敖烈本是火爆性子,方才在妖山中被这魔头喷出的黑火烧焦了龙鳞,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 此刻见仇人成了阶下囚,哪里还按捺得住?大喝一声:“好妖魔!你也有今日!” 抢步上前,抡起栲栳大的拳头,抬起飞毛腿,照著那魔头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 直打得那魔头鼻青脸肿,嗷嗷怪叫,却因法力被封,半分也还手不得。 敖摩昂见状,赶忙上前一把拽住敖烈,劝道:“三弟且住手,留他一条性命,师父自有计较。” 说罢,转身朝陶潜拱手作揖,面露喜色道:“师父当真神通广大,竟將那魔头生擒活捉了来!”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摇头道:“徒儿休要欢喜,这魔头並未全数擒住。方才交战之际,他使了个分身法,一气化作三尊魔身。为师出其不意,只拿住了这个嗔魔,那灰脸与白脸的两个,依旧盘踞在三彭山中。” 敖烈一听,精神大振,兴冲冲道:“师父既有这等通天手段,那还等什么?我等这便杀个回马枪,去除了那另外两个魔头,岂不乾净!” 陶潜摆了摆手,说道:“你这徒儿,只知逞勇。为师先前能擒住此魔,皆因他不知我的底细,法宝出其不意方才奏效。如今经过这半日交手,他已將为师的手段摸清了七七八八,定然有了防备。若再想这般轻易拿他,却是千难万难也。” 敖烈急道:“师父,我等不是还有那四劫沉仙阵么?將那阵法摆开,还怕拿不住他?” 陶潜面色凝重,缓缓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妖山中兵马极多,这四劫沉仙阵虽有无穷威力,但四幡之中,唯有你守的那面生字幡是件真傢伙,其余三面皆是贫道仿製的贗品,威力有限,极易损毁。 若是只有三彭山那五万妖魔,借著阵法倒也能困住一时。只怕那黑风砦、赤炎寨两座山头的大批妖魔不在阵中。若是他们听见动静,倾巢而出前来支援,將我等反包围了,那便大大的棘手。 那些妖魔若是闯入阵中倒也罢了,若是不入阵中,只在阵外摇旗吶喊,放箭飞石,干扰你等守幡,这阵法不攻自破。我等区区四人,对方却有六七万妖兵,內外夹击之下,如何抵挡?” 张三斤闻言,那张黑脸顿时急得皱在一处,赶忙上前躬身问道:“祖师,既然这阵法有此等破绽,那妖山中又有这许多兵马,內外夹击之下,我等势单力薄,这可如何是好?” 陶潜將混元白玉拂尘一摆,只道:“莫慌,只需请些外援拖住两山兵马便可。” 说罢,陶潜转头看向敖烈,吩咐道:“敖烈,你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此番须得劳你回西海走一遭。你去见你父王,看可否请他拨五千水兵前来相助。 不求他们与那赤炎寨的妖兵死斗拼命,只消摆开阵势,擂鼓鸣金,將那些妖兵拖住半日半晌即可。你且与你父王言明,此番借兵,算贫道欠你西海一个人情。” 敖烈闻言,连连摆手,拍著胸脯高声道:“师父说哪里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的事便是弟子的事,何须提什么人情?我这便回龙宫与父王分说,他老人家断然不会拒绝!定教他点齐兵將,星夜赶来相助!” 陶潜微微頷首,又將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件法宝来。 但见那宝物,八宝琉璃作体,九色祥光罩身,青芒隱隱透出,瑞气腾腾盘旋,正是那太乙救苦天尊所赐的妙严宫灯。 陶潜將这妙严宫灯郑重递与敖摩昂,嘱咐道:“摩昂,你行事沉稳,此灯交与你手。你持此灯,即刻去幽冥地府走一遭。此乃太乙救苦天尊之物,那地府十殿阎君、判官鬼使,皆受天尊辖制。 他们见此物,便如见天尊法驾,断然不会拒绝。你以此灯为凭证,火速向地府借调五千阴兵前来相助,去拖住那黑风砦的妖魔。” 敖摩昂双手恭敬接过宫灯,揣入怀中,抱拳应道:“弟子领命!定当速去速回,绝不误了师父大事。” 二人领了法旨,再不迟疑。 敖烈身形一纵,化作一条玉龙,昂首发出一声龙吟,腾云驾雾,逕往西海方向飞驰而去;敖摩昂则手擎长枪,念动穿梭阴阳的真言,脚下一顿,化作一道金光,直坠幽冥地府去了。 只留下陶潜与张三斤,守著那被镇压的嗔魔,在此荒山静候佳音。 第125章 五千阴兵 “你个贼道人!如今將我擒了杀又不杀,放又不放是何道理?!” 那赤红面孔的嗔魔被锁在石上,兀自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言语极是不堪。 陶潜听得聒噪,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朝他虚虚一指,口中喝声“疾”,使了个气禁的法术。 只见一道白光射去,那魔头登时口不能张,声不能发,上下牙关好似生铁浇铸一般死死合拢。 纵有万丈怒火,也只得肚里暗咽,干瞪著三只怪眼,呜呜咽咽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陶潜收了拂尘,只笑道:“你这孽障也莫耍这些嘴皮子,待贫道我擒了另外两个魔头,灭了你满山妖孽,便將你永镇於三彭山之下。” 那嗔魔听得惊怒交加,却动不得,言不得。 世界一片安静。 如今敖摩昂敖烈两人搬救兵去了,閒来无事,陶潜盘坐在一青石上,面带三分和蔼笑意,看向一旁的张三斤,问道:“三斤,你隨贫道在山中清修,经夏历冬,算来也有数十年光景。我且问你,这许多年里,你都学了些甚么本事?” 张三斤见祖师动问,赶忙上前躬身施礼,神色颇为侷促,答道:“祖师明鑑,弟子慧根愚钝,肉眼凡胎,比不得两位师叔那般神通广大。这数十年间,只学得些障眼幻术,再便是那辟穀之术。 若是寻个清净所在打坐参禪,倒也能一年半载不吃不喝,容顏不衰。只是这降妖伏魔的手段,却是不曾学得半点。” 陶潜闻言,將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捋了捋雪白鬍鬚,笑道:“你这等光景,已是快修成『人仙』的道果了。待你修至人仙之境,每次打坐参禪,皆可延年益寿,便是一睡数月,也恍如一日。 只是有一件,这人仙终究不能长生不老,不过是延寿罢了。待到寿数有尽之时,依旧要受那轮迴之苦,去见地府阎君。” 张三斤听了这话,唬得面色发白,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弟子愚笨,万望祖师大发慈悲,指点迷津,救我一救!” 陶潜缓缓摇头,將手虚扶,说道:“你且起来。须知这世间凡求长生者,唯有修成天仙、地仙、神仙这三仙,方可跳出生死,得享真正长生。我观你造化,即將修成人仙,藉此还能再添个几百岁寿元。 你若能在这几百年间,降服五眾,斩断凡心,我便將那地仙之法传授与你,保你个与天同寿;若是你根骨有限,降服不得,待你寿终正寢之时,我便替你谋个神道。虽不如地仙那般逍遥自在,却也可保你受用香火,寿与天齐。” 张三斤听罢,心中大喜,如蒙大赦,赶忙又是连连叩首谢恩:“多谢祖师恩典!弟子定当勤勉修行,降服五眾,绝不辜负祖师一片苦心!”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摇头道:“你这徒弟,休要说得轻巧。那五眾者,乃心猿、意马、木母、黄婆、金蝉,凡夫俗子皆受此五眾蒙蔽,若要降服,谈何容易?且不说这个,此番去破那三彭山,凶险万分。 那妖魔摆下百十座恶阵,你这肉眼凡胎,只恐一个闪失,便把性命断送在此。也罢,贫道今日便再传你个护身的法术,教你刀剑不伤,水火不侵,也好保全性命。” 张三斤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磕头如捣蒜,口中只叫:“多谢祖师垂怜!多谢祖师传法!” 陶潜將手一指,点在张三斤眉心,口中默念真言。张三斤只觉一股暖流涌遍百骸,筋骨皮肉好似生铁铜铸一般,坚实无比,当下又拜伏在地,千恩万谢。 话分两头,单表那西海龙王大太子敖摩昂。 他手擎那妙严宫灯,脚踏金光,径直坠入幽冥地府。 不多时,便到了那阴阳交界之处,鬼门关前。但见那关前阴风惨惨,黑雾漫漫,两边排列著无数牛头马面、拘魂鬼卒,一个个凶神恶煞,手持钢叉铁链,正把守关隘。 眾鬼差忽见一道金光射来,定睛一看,却是个金甲神將,正要上前阻拦盘问。 忽见他手中托著一盏八宝琉璃灯,那灯上青芒闪烁,九色祥光瑞气腾腾,隱隱透出太乙救苦天尊的无上威压。 眾鬼卒皆是地府当差的,哪个不认得这等天家法宝? 见此灯如见天尊法驾,嚇得一个个骨软筋酥,扑通通跪倒在路旁,连磕响头,哪个敢上前阻拦半步?任由敖摩昂大踏步走入鬼门关去。 敖摩昂一路畅通无阻,过了黄泉路,跨过奈何桥,直奔那第一殿秦广王森罗宝殿而来。 到了殿前,那守门的夜叉见他手持宫灯,也是唬得不轻,赶忙上前打躬作揖问道:“上仙何来?容小將通报。” 敖摩昂道:“吾乃西海龙王长子敖摩昂是也,今奉家师之命,持太乙救苦天尊法宝,特来求见秦广王,快去通报!” 那夜叉听闻,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奔入殿中,高声叫道:“大王!殿外有西海龙王大太子,手捧太乙救苦天尊的妙严宫灯,说要见大王也!” 秦广王正坐堂上批阅文案,听得“妙严宫灯”四字,惊得手中硃笔一抖,赶忙丟了卷宗,整顿衣冠,离了宝座,领著崔判官並一班鬼吏,急急忙忙迎出殿外。 远远望见敖摩昂手中那盏青芒闪烁的宫灯,秦广王疾步上前,拱手作揖道:“小王不知天尊法物降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大太子快快请进殿內奉茶!” 敖摩昂隨秦广王入得森罗宝殿,分宾主坐定,早有鬼使献上香茗。 敖摩昂將茶盏一推,拱手言道:“大王,小將此番前来,非为別事。只因家师云笈真人,在那三彭山擒了一个嗔魔,尚有贪、痴二魔盘踞山中,聚眾数万。 家师欲摆下法阵降服二魔,只恐那黑风砦的妖兵倾巢而出,从旁掣肘。特命小將持天尊法宝,向大王借调五千阴兵,去那黑风砦前擂鼓鸣金,拖住妖兵半日,好教家师从容破阵。” 第126章 攻山 秦广王闻听此言,抚掌大喜,连声道:“好,好,好!大太子有所不知,那三彭山的妖魔,端的是个无法无天的祸害。前些时日,那魔头纵容手下,潜入幽冥,强掳我地府阴魂,扰乱轮迴之理。 小王气愤不过,方才连和其他九殿冥君一同具本上奏,告到太乙救苦天尊驾前。不想天尊如此雷厉风行,这便降旨派了真人下界降妖。既是天尊法旨,又是真人大义,小王岂有不从之理?” 言罢,秦广王当即唤过崔判官,吩咐道:“速去阴山背后,点齐五千精锐阴兵,再拨三百夜游神、三百日游神,全副披掛,即刻听候大太子调遣!” 崔判官领命,大步出殿去了。 秦广王又对敖摩昂道:“大太子,这五千阴兵皆是我地府驍勇之士,日夜游神更是捉鬼拿妖的能手。有他们相助,那黑风砦的妖兵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半个时辰,崔判官回殿復命,言说兵马已然点齐,在鬼门关外候令。 敖摩昂大喜,向秦广王深施一礼,辞別出殿。 来到关外,果见五千阴兵列阵整齐,但见阴风惨惨,黑雾漫漫,刀枪如林,煞气冲天。 三百日游神、三百夜游神各执拘魂牌、哭丧棒,分列两旁。 敖摩昂將手中长枪一举,高声喝道:“眾將士听令,隨我前往阳间!” 当下阴兵鬼將驾起阴风,浩浩荡荡,径离地府而去。 单表陶潜与张三斤在那荒山之上,守著那嗔魔,不过半日半晌光景。 忽听得半空中狂风大作,云气翻涌。陶潜举目望去,只见东南方阴云密布,鬼哭神嚎,正是敖摩昂领著地府阴兵、六百游神按落云头;西北方波涛翻滚,水气冲天,却是敖烈化作玉龙,引著五千西海黿鼉鱉蟹、虾兵蟹將,踏浪而来。 两路兵马,不期而遇,同时聚於荒山之上。 那敖烈按下云头,化作人形,上前拜道:“师父,弟子奉命向父王借得五千水兵,特来交令!” 敖摩昂亦上前交还了妙严宫灯,拱手道:“弟子亦借得五千阴兵,六百游神,请师父定夺。” 陶潜见两路救兵齐至,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呵呵笑道:“好!好!有此两路奇兵,何愁那妖山不破!” 陶潜唤过那西海领兵的蟹將与地府领兵的日游神,吩咐道:“列位將军,此番劳烦大驾,非为与那妖魔死斗拼命。那黑风砦与赤炎寨的妖兵虽多,不过是群乌合之眾。 你等只需领兵在那两处山前摆开阵势,多设旌旗,擂鼓鸣金,只做攻山之状,將他们拖住半日半晌即可。待贫道在此间破了那三彭山,擒了那魔头,便是大功一件也。” 那蟹將与日游神齐声领命,各领本部兵马,分作两路,浩浩荡荡往那两处妖山去了。 但见那:阴风惨惨遮天日,水气漫漫罩山林,鬼將挥戈,夜叉舞叉,黿鼉鱉蟹排长阵,虾兵蟹將布密营。这两路兵马去后,不题。 单表陶潜见外援已去,便转回身来,对敖摩昂、敖烈、张三斤三人道:“如今也该我等行事了。那三彭山中妖氛毒障甚重,虽有援军助阵拖住两山妖魔,但三彭山仍有五六万妖魔。为求稳妥,此番布这四劫沉仙阵,不可在地上施为。 你三个各持一幡,隨贫道腾空而起,在那半空里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站定,依次摇动幡旗,方可教那妖魔插翅难逃也。” 敖摩昂与敖烈皆是龙族,本有腾云驾雾之能,当下齐声应诺。 唯有那张三斤面露难色道:“祖师,弟子肉眼凡胎,这数十年只学了些障眼法,哪里会驾什么云彩?若要在半空里做法,弟子只怕一脚踏空,跌个粉身碎骨罢了。” 陶潜呵呵一笑,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道:“这有何难?” 说罢,走上前去,照著张三斤脚下吹出一口仙气。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张三斤脚下凭空生出一朵五彩祥云,將他稳稳托起,直上云霄。 张三斤又惊又喜,踩在云头上连连作揖道:“多谢祖师法力!” 陶潜见眾人皆已妥当,便將那生、老、病三面幡旗分发下去。 敖烈力大,持了东方的生字幡;敖摩昂稳重,持了西方的老字幡;张三斤轻车熟路,依旧拿了南方的病字幡;陶潜自家则留了北方的死字幡。 师徒四人各执阵宝,驾起云头,陶潜使了个袖里乾坤的法术,收了嗔魔,有东极镇魔环在,那嗔魔法力全无,掀不起什么风浪,隨后四人径离了这荒山,直奔那三彭山而去。 云头之上,风驰电掣,不过片刻光景,已到了三彭山地界。 低头望去,只见那妖山之上黑雾如盖,妖气冲霄,各处关隘阵旗林立,杀气腾腾。 陶潜將手中拂尘一指,高声喝道:“各归本位,依计行事!” 四人当即散开,分据四方半空,只待那阵法发动。 陶潜立在北方坎位云头,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往下一指,打个手势。 东西南三方,敖烈、敖摩昂、张三斤见著號令,齐齐发作。 那东方生字幡迎风一展,万道青光泼洒;西方老字幡猛然挥动,无边灰气瀰漫;南方病字幡就势一摇,滚滚黑烟罩下。 三幡齐动,登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云愁雾惨,阴风怒號。 只听得半空中这般异象,早惊动了三彭山里盘踞的贪、痴二魔。 那两个魔头急点群妖,撞出洞门,抬头望见半空里的陶潜,非但不惧,反倒指著云头哈哈大笑:“你这贼道人!莫以为擒了老二便能放肆,咱家早料到你有此一著,在此等候多时了!” 言罢,那贪魔將手中骷髏法杖一举,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阵!” 剎那间,山中轰鸣作响,妖氛毒障大阵轰然运转。 但见那左右两侧,凭空涌出滚滚绿烟,腥臭扑鼻,遮天蔽日。 仔细看去,那绿烟里头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儘是些成了精的毒虫:千足蜈蚣张毒顎,倒马毒蝎舞双钳,斗大蜘蛛结罗网,金甲长蛇吐红信。 成千上万,挨挨挤挤,口中齐齐喷吐惨绿毒雾,好似倒海翻江一般,直扑天际,將陶潜团团围在核心。 第127章 一气化三清 这妖氛毒障大阵端的是厉害无比,乃是二魔采天地间至毒之物炼就。 凡夫俗子莫说沾染,便是闻著一丝气味,也要化作一摊黄水;便是那得了道的神仙,若被这毒菸捲中,只消片刻,连皮带骨尽皆化作脓血,实是个险恶至极的歹毒阵法。 单表那东西南三方,敖烈、敖摩昂、张三斤正自摇幡,忽见脚下妖风大作,也是异变陡生。 敖烈身下訇然裂开无底深渊,万道红莲业火冲天而起,乃是烈火焚天阵;敖摩昂遭逢万千刀兵虚影,交织如网,正是刀山罗网阵;张三斤那头更为凶险,无数白骨骷髏自地底钻出,喷吐黄沙,却是白骨迷魂阵。 三彭山百十座恶阵齐齐发作,直教他三个手忙脚乱,只得拼死稳住阵脚,摇幡抵挡。 陶潜被那毒烟毒虫围在正中,闻得那腥风扑面,见著毒雾將近,面上却不见半点慌乱。 他將混元白玉拂尘往腰间一插,骂道:“孽障不知死活,敢在贫道面前弄弄精神!” 当下再不迟疑,双手擎住那北方坎位的死字幡,迎著那漫天绿烟毒虫,卯足了地仙的法力,猛地一挥! “嗡!” 一声沉闷异响,宛如九幽丧钟。 那黑色绸布的幡面上,血红的“死”字骤然大放异光。紧接著,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气自幡中倾泻而出,好似墨染苍穹,瞬间反卷回去。 这死字幡乃是四劫之中最凶最恶之物。黑气过处,万物归寂。 那漫天飞舞的毒虫、喷涌的绿烟,才一触碰这黑气,连个挣扎的响动也不曾发出,登时如雨点般簌簌坠落。 皮肉不伤,甲壳不碎,只因那死气专灭魂魄,直透天灵! 黑气瀰漫之下,莫说那数万毒虫妖孽,便是那阵中的大小头目,但凡沾著一丝,顷刻间元神抽离,灵台崩碎,道心瓦解,尽皆化作没有魂魄的死物,如坠虚无。 毒虫既死,那妖氛毒障大阵自然不攻自破。 东方生字幡下,敖烈见祖师得胜,也將手中幡旗迎风猛刷,万道青光泼洒,那烈火焚天阵中的业火遇著青光,顷刻熄灭,因为那火中布阵的妖魔法力尽数被削掉,这杆生字幡已是一桿真品,管你有通天修为,也要被尽数削光。 西方老字幡处,敖摩昂较力一挥,无边灰气卷过,刀山罗网尽化齏粉;南方张三斤举著病字幡乱摇,滚滚黑烟罩下,白骨迷魂阵里的骷髏尽皆瘫软成泥。 他三人各显神通,依样葫芦,连破了三座恶阵。 下界贪、痴二魔见此光景,心中暗暗吃了一惊,相顾骇然道:“这贼道人拿的是个甚么法宝,竟然有这般通天的威力!” 那贪魔咬牙切齿,將手中法杖一指,厉声喝道:“小的们!莫要怕他,併肩子齐上,把他剁作肉泥!” 號令一出,满山妖兵各执刀枪剑戟,好似蜣螂逐粪,黄蜂出巢,驾起阵阵腥风,直奔半空杀来。 陶潜与那三个徒弟立在云头,见群妖扑来,也不慌张,只將手中四面长幡四下一刷。 但见那:青光闪烁,削去百年苦修;灰气瀰漫,催出满面愁容;黑烟滚滚,污了清净法身;死气沉沉,断了轮迴性命。 四色光华交织成网,任凭你甚么道行高深、身强力壮的妖精,只要被那幡光扫中,皆近不得身。 那生、老、病三幡齐下,直教眾妖骨软筋酥,现了原形;死字幡再一刷,登时魂飞魄散。 不过半日半晌,满山五六万妖怪,敌不过这四字幡的威力,被刷死了大半,横尸遍野。 贪、痴二魔见折了这许多兵马,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两个魔头大喝一声,各自施展法力,手中画出两口九环大砍刀,踏著黑云,腾空而起,直朝陶潜面门劈来。 陶潜见他两个来势凶猛,呵呵一笑,將混元白玉拂尘往袖中一收,双手擎住死字幡,照定那二魔当头刷去。 本待用这死气抽出他两个的元神,教他灵台崩碎。哪知黑气卷过,那两个魔头只晃了一晃,依旧舞刀杀来,竟是毫髮无损! 陶潜心中一凛,定睛观瞧,方才明白就里。 原来这两个魔头並非寻常妖精修成,乃是人间三毒之中的贪、痴二气聚结成形,本就没有三魂七魄,也无元神可言。 死字幡虽凶,专灭元神,对这等无魂无魄的魔障,却是拉不出元神来也。 那敖烈、敖摩昂、张三斤见祖师死字幡刷那魔头不动,心中皆是大惊。 三人不敢怠慢,齐齐將手中生、老、病三面长幡迎风猛挥。但见青光泼洒、灰气瀰漫、黑烟滚滚,三股阵光好似天罗地网,齐齐罩向那贪、痴二魔。 哪知这二魔乃是人间三毒聚结的魔障,无形无相,不在五行之中,不入轮迴之理。 那削法力的青光、催老態的灰气、污道体的黑烟,落在他两个身上,便如泥牛入海,清风过耳,全无半点效用。 陶潜见此光景,心中明了,將手中死字幡往袖中一收,高声喝道:“你三个休要白费气力!这两个孽障乃是贪嗔痴三毒化生,不生不灭,这四劫沉仙阵降他不得。你等且持幡去扫荡满山残存的妖孽,將那洞府里的余党尽数剿灭,这两个魔头,自有贫道亲自来降!” 敖烈三人听得祖师號令,齐声应诺:“谨遵法旨!” 当下各执长幡,驾起云头,逕往那山坳洞府处寻那些漏网的妖兵,四下里大开杀戒,自去剿灭群妖不题。 单表那陶潜立在云端,单掣那一把混元白玉拂尘,迎战二魔。 那贪、痴二魔各举九环大砍刀,恶狠狠扑上前来。 但见那:刀生寒气,拂尘吐光。一个是三毒化生的恶魔王,一个是得道长生的老地仙。大刀劈处,好似泰山压顶;拂尘扫时,宛如游龙戏水。云头之上,杀气腾腾;半空之中,寒光闪闪。 斗了有二三十合,那二魔仗著凶顽,一左一右,夹攻甚紧。 陶潜呵呵一笑,言道:“孽障,莫欺贫道年老孤身,教你们见识个妙法!” 言罢,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迎风一摆,口中念念有词,喝声:“变!” 只见那拂尘上腾起两道白光,落地一滚,竟化作两个道人。 你道怎生模样?左边那个,黑髮生辉,面容方正,乃是个中年道士;右边那个,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却是个少年道童。这中年与少年,皆穿道袍,手执拂尘,相貌神情与那陶潜本尊一般无二,正是那道家无上妙法,从云笈道枢中得来的一气化三清的身外身法门。且这化出的两个分身,法力神通竟与陶潜这老地仙不相上下。 第128章 三魔尽降 那老陶潜居中,中年陶潜居左,少年陶潜居右。三个地仙各挥拂尘,齐齐上前,把那贪、痴二魔团团围在垓心。 这一下,却是反客为主,以三敌二。 那二魔见他变出这等神通,嚇得怪眼圆睁,慌忙舞刀招架。 这壁厢,中年道士拂尘一卷,死死缠住贪魔的大刀;那壁厢,少年道童拂尘一扫,径直打向痴魔的顶门。 老陶潜本尊则在阵中游走,寻隙而攻。 半空中,只见白光乱掣,刀影翻飞,三个道人战两个魔头,直杀得愁云惨澹,日月无光,打作一团罢了。 中年陶潜与老陶潜本尊联手,双战那贪魔。这两个地仙法力一般无二,两把拂尘好似蛟龙出海,上下翻飞,將那贪魔裹在垓心。 那贪魔虽是三毒化生,凶顽异常,手中九环大砍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与这两个道人斗个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斗了有四五十合,老陶潜见这魔头死战不退,心中暗道:“这孽障不生不灭,若只凭武艺,何年何月是个了局?且用天尊赐的法宝拿他罢了。” 当下卖个破绽,抽身跳出圈子。 那贪魔只道他怯战,举刀便来追赶。却不知老陶潜早將手探入袖中,摸出那件东极妙严宫的异宝,青莲封魔杵。 看准那贪魔来势,老陶潜將手一扬,大喝一声:“孽障,看打!” 那怪正待挥刀,哪里防备这等暗器?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青莲封魔杵正中这怪的天灵盖。 这宝杵乃是青华大帝亲赐的重宝,专克这等邪祟。 一经入体,登时放出万道青光,將那魔头的三毒本源死死钉住。 那贪魔连个声响也未及发出,硬生生挨了这一击,浑身骨节便如浇了铁汁一般,僵硬无比,再也动弹不得半点,身子一歪,好似半截木头般直挺挺跌落尘埃,倒在地上也。 如今这三尸魔头,已然擒了其二,只剩那一个痴魔还在半空中死斗。 单表那少年陶潜,先前独自对战这痴魔。 他虽有地仙神通,到底是一个分身,那痴魔又是三毒中最为执拗之辈,刀法狠毒,势若疯虎。 斗到此时,少年陶潜已觉力有不逮,拂尘散乱,渐渐落了下风。 正危急间,那老陶潜与中年陶潜见贪魔已擒,双双腾空而起,各擎混元白玉拂尘,大喝道:“孽障休得猖狂,贫道来也!” 两个道人一左一右,齐齐杀入阵中。 这一下便是三打一的局势。 三个陶潜心意相通,三把拂尘交织成网,进退有度,攻守相合。 那痴魔本就只敌得过一个,如今凭空多出两个大敌,哪里招架得住? 不过三五合,局势便转向上风,直杀得那痴魔汗流浹背,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也。 又斗了片刻,三个道人联手將那痴魔逼在云头,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老陶潜见火候已到,將背上那口掺了紫光金的法剑抽出,口中念念有词,喝声:“变!” 那紫光金乃是中天梵气凝结,千变万化。 法剑离手,迎风一幌,登时化作一条紫金绳索,如灵蛇出洞,嗖的一声將那痴魔连肩带背,死死捆了个结实。 那痴魔被缚,心有不甘,正欲使个法子,化作黑气遁走。 老陶潜早防著他这一手,当即將手中拂尘一摆,並指如剑,照著那魔头眉心点去,口中喝道:“封!” 便施了个封禁之法,將那周遭天地气机尽数锁死。 这法术一成,那痴魔登时法力全无,变化尽绝,浑身如同一滩烂泥,扑通一声跌翻在地,再也化不得黑气,只得乖乖受缚罢了。 陶潜见那痴魔就缚,將身一幌,收了那两个身外化身,依旧还作本相。 他呵呵一笑,將大袖迎风一展,只听得“呼”的一声响,早把那早先拿住的嗔魔从袖里乾坤中丟將出来。 那嗔魔本被东极镇魔环死死锁了法力,跌在尘埃之中,正欲挣扎,抬眼看时,却见自家大哥贪魔天灵盖上钉著个青莲封魔杵,直挺挺倒在地上,动不得分毫;三弟痴魔被紫金绳索捆作一团,浑身法力尽封,如同一滩烂泥。 见此光景,那嗔魔只唬得骨软筋麻,魂飞天外,心头那点凶顽之气登时消散了个乾净,哪里还敢做声?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了。 正值此时,半空中云头按落,却是那敖摩昂、敖烈、张三斤三人到来。他三人各执阵幡,大步上前,打个稽首,齐声唱喏道:“祖师法力无边!我等已將这三彭山洞府前后的残妖余党尽数扫荡,教他断根绝种,特来缴旨!”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頷首笑道:“好,好,好。此间三彭山主峰的妖孽虽已荡平,只是那左近的黑风砦与赤炎寨两处,尚有地府阴兵与西海水族在那里相持。 那两处的妖兵虽是乌合之眾,若不斩草除根,终究是个祸患。敖摩昂、敖烈,你两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且各去一处,助那两路兵马破了妖寨,將那些残兵败將一併剪除,教他们片甲不留罢了。” 敖摩昂与敖烈听得法旨,齐声领命。 一个掣出长枪,一个挺起画戟,各驾起一阵祥云,分投两路,逕往那黑风砦、赤炎寨杀去,自去剿灭残妖。 张三斤,见两位师叔去了,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那三个动弹不得的魔头,满面疑虑道:“祖师,这三个孽障乃是无魂无魄的魔头,杀又杀不死,灭又灭不掉,如今虽是拿住了,却该如何发落?总不能带在身边,当个物件养著罢?” 陶潜闻言,呵呵大笑,將手中拂尘往那三魔身上一指,言道:“你这呆汉,懂得甚么? 这三个孽障本就是人间贪、嗔、痴三毒交感化生,乃是一体同源之物。贫道自有一法,自然是將他三个合於一处,寻个绝密的所在,用那天尊赐下的东极禁魔帖封印起来,管教他千年万载,再也翻不得身也。” 第129章 封印 说罢,他呵呵一笑,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交於左臂,右手隔空伸出,使了个“掌中芥”的妙法。 只见半空中金光一闪,那原本散落在地的贪、嗔、痴三个魔头,登时被一股无形巨力裹挟,滴溜溜转了几转,尽数化作拳头大小,被陶潜一把抓在掌中。 他五指猛然一发力,只听得一阵筋骨交错的异响,早把这三个本就同源的孽障揉捏在一处,又变成了本来那三头二臂的样貌。 隨后,陶潜默念真言,將那东极镇魔环与紫光金化作的法剑尽皆收回袖中。唯独那根青华大帝亲赐的青莲封魔杵,依旧死死钉在那中间贪魔的天灵盖上。 因有此宝镇压三毒本源,这三头魔王纵然合了体,也是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分毫。 拿住了魔头,陶潜唤过张三斤,驾起祥云,逕往那三彭山最高处的主峰绝顶飞去。 片刻功夫,便到了山巔。 陶潜按落云头,四下里观望一番,寻得一处向阳的绝壁。他將手中拂尘一指,口中喝声:“开!”施了个穿山透石的法术。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坚硬无比的山体登时裂开一道数丈高下的大口子,里头豁然开朗,化作一个极大的石洞。陶潜领著张三斤步入洞中,將大袖一挥,把那三头魔王丟在地上,復了原本大小。 那魔王跌在石壁之下,中间的脑袋上赫然插著那根碧绿的青莲封魔杵,宝光流转,死死镇住周身气机。 左右两边的嗔魔脑袋与痴魔脑袋虽未被宝杵钉住,却因共用一副躯壳,连带著手脚筋骨尽皆被定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半步也挪动不得。 唯有左右那两个脑袋,还能勉强转动,张嘴瞪眼。 那左边代表“嗔”的脑袋见状,怪眼圆睁,恶狠狠瞪著陶潜,冷笑道:“你这老道,莫以为凭著这劳什子法宝,便能將我等永远镇压在此!我等肉身虽被定住,但只要这脑袋还能转动,早晚有一日能破禁而出!除非你们永远守在这里,不过,你这般卖力,替那天庭神佛跑腿卖命,被一辈子拴在此地当个看门走狗,有甚么好去处?” 那脑袋顿了一顿,眼珠乱转,又换了副蛊惑人心的腔调,言道:“老道,你既修成地仙,何苦受那些天条拘束?不如你行个方便,帮我將中间这脑袋上的杵拔了! 只要你肯拔出此宝,放我等自由,咱们便一同在这下界称孤道寡,吃肉喝酒,岂不比做那满天仙佛的走狗来得逍遥自在也?本座还可以许你无量法宝,海量金银,可好?” 三尸大神自知大势已去,试图诱惑陶潜拔下中间脑袋上钉著的那根封魔杵。 如今他虽然两个脑袋都能动,但一身法力尽数被钉住,已无力挣脱。况且这封魔杵上有莫大法力,妖魔之流是绝对拔不出来的,只有凡人或是神仙之流才可拔出。 那魔头左右两个脑袋还在那里聒噪,百般诱惑,妄图教陶潜拔了那青莲封魔杵。 陶潜全不搭话,只笑道:“你这孽障,休要在贫道面前弄这等鬼蜮伎俩!贫道岂是贪图你那点好处的?” 言罢,將大袖一挥,从袖中摸出一张法帖。 但见那法帖之上:符籙密布,宝光流转,瑞气千条,隱隱有风雷之势。 陶潜呵呵笑道:“天尊早知你这廝难以被困,特地赐下这东极禁魔帖与我。只要將此帖贴在这洞府之上,里头便是有滔天法力,也休想逃脱得半步也。” 说罢,陶潜大步上前,將那法帖往洞口石壁上轻轻一贴。 只听得“嗡”的一声异响,那法帖登时化作一道金光,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生出一道结界,將那石洞死死罩住。 里头那魔头的叫骂之声,顷刻间断绝,再也透不出半点声息。 陶潜立在洞外看了半晌,心中到底不放心,暗道:“这法帖与结界虽能困住妖魔,若逢著下界那等不知深浅的凡夫进山採药打柴,误入此地,揭下了法帖,又拔去那封魔杵,岂不又教这孽障出世为祸?” 念及此处,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迎风一摆,连连甩了三下,口中默念真言,吹出一口仙气。 霎时间,整个三彭山中狂风大作,平地里涌起滚滚白雾。 这白雾端的是个迷魂阵,凡人若是误入其中,只教他不辨东西,不分南北,兜兜转转,终究要走回原路,绝难寻到这绝顶山洞之前。 做完这一切,陶潜方才满意,將拂尘搭在臂上,唤过张三斤道:“三斤,此间事了,隨贫道去寻你那两位师叔罢。” 当下二人驾起祥云,径离了主峰,往那黑风砦、赤炎寨方向而去。 不多时,云头按落。 只见那两处妖山之上,漫山遍野儘是些残破旌旗、妖兵尸骸,血流成河,腥气冲天。 敖摩昂与敖烈正立在山头等候,那五千地府阴兵与西海水族,已然交割了差事,各自迴转幽冥、龙宫去了。 敖摩昂与敖烈见祖师降下云头,连忙上前打个稽首,齐声唱喏道:“稟祖师,这两处妖寨的残兵败將,已尽数被我等剿灭,再无半个漏网之鱼也。”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扬,頷首笑道:“好,好,好!此番荡平三彭山,除却三尸神,端的是一场大功德。你等皆受了辛苦,且隨贫道回山去罢。” 师徒三人齐齐应诺,当下各驾祥云,迎风踏雾,径回那枯骨岭去了。 此行除魔,花了將近七日的时间。 不过回到山中时,山中景物,弟子確是没有什么变化。 自从使个迷雾將整个枯骨岭包裹后,近来拜师的人少了许多。 以往每月都会有不下数十到数百人前来拜师,如今却是尽数被挡在了外面,数月过去,也不见得有几人能够走进来。 能够走进白雾,找到这里的,都是些福缘深厚的人,当然,这也不排除有些人是福缘浅薄,但是心性坚定。 虽然进入这白雾当中,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仙,五感都会被屏蔽掉。但这终究只是屏蔽五感,运气好的人可能一次就找到了这里,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多试几次。如果愿意一直从这白雾中进进出出不放弃,待个数月,或者数年,也是有可能进来的。 毕竟想修法力,心性和福缘,总归是要有一个的。 第130章 且收拾包裹,下山去罢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枯骨岭上,万籟俱寂;藏书阁中,孤灯独明。 那王不二正坐在一楼书案之前,挑灯夜读。 这王不二乃是四十岁上的山,如今在这枯骨岭已待了整整二十个年头,算来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他本该在十年前,便向祖师辞行,下山去討个生活。 只因那年祖师亲口言说,这阁中藏著一份长生机缘,他心中不甘,便硬生生又留了十年。 这十年光阴,他將这一楼的几百卷旁门法术,翻来覆去,直读得滚瓜烂熟,记了个七七八八,却连那机缘的半点影子也未曾摸著。 同门师兄弟早都死了心,纷纷下山谋生去了,唯独他一人,认死理,苦苦熬在这书阁之中,终不肯轻言放弃罢了。 王不二立在木架之前,借著如豆灯光,將那看过不知多少遍的竹简又抽出一卷,摊开来看,依然是一无所获。 正自长吁短嘆,忽听得背后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不二,你在山中修行,快有二十个年头了罢?学的可是那『术』字门中之道?” 王不二听得这声音耳熟,慌忙回过头来。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自家祖师。但见那老祖师手执混元白玉拂尘,面带和蔼笑意,悄无声息立在身后。 王不二唬了一跳,连忙撇了竹简,倒身下拜,叩首道:“回祖师的话,弟子自上山至今,算来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年整也。” 陶潜將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温言问道:“当年与你一同入山的弟子,多已下山討生活去了,走得七七八八。你这老朽,因何还苦苦守在此处,不肯离去则甚?” 王不二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也不敢隱瞒,当即顿首,实话实说道:“弟子愚钝,不瞒祖师,弟子留在此处,实是想寻得那桩长生机缘。只是弟子资质平庸,苦寻十年,一无所获,白白蹉跎了这二十年大好光阴也。” 陶潜闻言,呵呵一笑,抚须道:“凡人一辈子,无非也就活个六七十岁罢了。你在这山中,一耗便是二十年,足足占了小半生去。如今两手空空,你这心中,可曾有过后悔?” 王不二连连点头,依旧据实以告:“回祖师,若说不后悔,那是欺天之言。弟子每逢夜半,想起这二十年枯坐,確是悔不当初。 不过,弟子这二十年虽未寻得机缘,却也將那些旁门法术练得纯熟,如今侥倖修成了人仙果位,褪了半个凡胎,尚有几百载的寿元。故而弟子心中盘算,索性拿这几百年的命数,再来赌一把那长生机缘罢了!”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搭,面露惋惜之色,嘆道:“你这性子,当真是执迷不悟。贫道观你五眾难伏,六根未净,那心猿意马终日在神识之中乱窜,哪里控得住心性? 倘若你將这几百载寿元尽数搭在此处,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光阴,辜负了这人仙果位?” 王不二听了这话,满面疑惑,仰面看著祖师,拱手道:“祖师法力广大,神通无边,莫不是认为弟子愚钝,便是一辈子枯守於此,也寻不到那长生的机缘也?” 陶潜微微摇头,言道:“非也。非是贫道断言你寻不到,实是你那长生的机缘不在此处。贫道观你骨骼清奇,根器不错,倒是个修道的材料,故而特来劝你。莫要在这书架故纸堆中浪费光阴了,且收拾包裹,下山去罢。” 王不二闻言,如听惊雷。 他形销骨立,鬚髮皆白,二十年伏案苦读,翻烂了千卷竹简,磨破了十指皮肉,到头来只落得个镜花水月。 此时慌忙膝行几步,连连叩首,哀告道:“求祖师大发慈悲,指点迷津!祖师昔日亲口明言,这阁中实实藏著一桩长生机缘,教弟子等自行寻访。今日如何又说弟子的长生机缘不在此处?此言究竟是何意?莫不是弟子眼拙心盲,便是花上数百年光阴,也断然找不到不成?” 陶潜见他这般苦苦哀求,又连连摇头道:“你这呆子,实是教人好笑。非是你找不到,实是你找得到,可你却看不到。 也罢,也罢,贫道看你如此执著,到底有几分向道之心,今日便点你一句,让你死了这条心。” 说罢他將手往这书阁墙壁一指,那里正掛著一面镜子,镜子正对著书阁门口,非常显眼,凡进入书阁之人,身影都会倒映在这镜子之中。 “长生机缘就在其中。” 王不二闻言,满心狐疑,三步並作两步奔至那墙壁之前。 睁大双眼,定睛往那镜中照去。只见那铜镜古拙,昏黄黯淡,镜面里倒映出的,不过是自家一个鬚髮皆白、满面风霜的老朽模样,哪里有甚么长生机缘? 他左看右看,摸不著头脑,只得转过身来,满面疑虑,拱手问道:“祖师,弟子將这镜子看了又看,不过是一面寻常的青铜旧镜罢了,除了照见弟子这副老皮囊,再无半点神异之处。敢问祖师,这机缘究竟藏在何处也?”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拂,呵呵笑道:“你肉眼凡胎,安能识得仙家妙宝?正所谓:道在目前,莫从旁门觅;法本无心,须向静中求。你终日在这旁门左道里打滚,心猿意马乱作一团,纵然机缘摆在眼前,也是视而不见也。” 那王不二上山修道之前,本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胸中也有些墨水。 此时闻得祖师这两句真言,登时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暗道:“原来如此!这『静中求』三字,便是要我收敛心神,不以外物蔽目。” 当下再不迟疑,扑通一声盘膝跌坐於地,双手结个太极印,双目紧闭,屏息凝神,將那二十年学来的旁门杂念尽数拋开,专心致志地静修起来。 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王不二只觉灵台之中渐渐空明。奇的是,他明明闭著双目,神识之中竟赫然浮现出那面铜镜的模样来! 第131章 南斗北斗 但见那镜面之上,似有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隱隱约约,恍恍惚惚,似有亭台楼阁、仙禽异兽在其中穿梭。 只是那景象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云雾,朦朦朧朧,任凭他如何运转神识,终究是雾里看花,看不分明里头究竟是个甚么所在。 王不二心中惊骇,猛地睁开眼来,满头大汗,望向陶潜道:“祖师!弟子闭著眼,果真瞧见那镜中有异象,只是云遮雾绕,看不真切,不知里头到底藏著个甚么去处?” 陶潜抚须大笑,將手中拂尘往那镜上一指,言道:“你能瞧见个虚影,已算是不易了。贫道也不瞒你,这面铜镜,其內直连著天庭仙界!里头藏的,便是天庭的仙家景象。” 顿了一顿,陶潜又道:“只是此宝奇异,非肉眼可观,专照人心。唯有那心性纯净、纤尘不染之人,方能一眼看破虚妄,瞧见里头的天庭真容。 若是不修心养性,任由三毒六欲蒙蔽了灵台,便是一生一世也休想看清。除却那等修心有成的大德,凡夫俗子之中,只要那刚出生的赤子婴儿,未染红尘半点因果,方能一眼看个通透罢了,故而我说你找得到,却看不到。” 王不二听罢这番言语,心中豁然明朗,慌忙將身伏地,连连叩首道:“祖师明鑑!既是祖师教弟子下山,又言长生机缘不在此处,想来弟子命中另有一番造化。万望祖师大发慈悲,指条明路,救拔弟子这朽木之躯也!”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和蔼笑道:“你且莫慌。贫道且问你,你在这藏书阁中苦读二十载,那一楼的旁门法术,你究竟学了多少?” 王不二拱手答道:“回祖师,弟子愚钝,这八百余卷竹简中的法门,堪堪只练成了三四成,余下的虽未修成,却也尽数死记硬背,刻在脑海之中,未敢忘却半字罢了。” 陶潜頷首道:“好,好,好。既记在心中,便不算虚度。贫道再问你,你可知这周天之內,共有几等仙家?又是哪几等可以得享长生?” 王不二在这阁中饱览群书,自然晓得,当下朗声答道:“周天之內,共有五仙,乃是天、地、神、人、鬼。其中唯有天仙、地仙、神仙三等,可超脱轮迴,得享长生之果。” 陶潜又问:“那你可知,这神仙一果,又是如何修成的?” 王不二略一沉吟,答道:“凡夫俗子若要修成神仙,须得积功累德,受人间香火供奉,方能得道。” 言及此处,王不二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恍然大悟,喜道:“祖师的意思,莫不是教弟子下山去,凭著这满腹的旁门法术,济世救人,开宗立派,去修那功德香火之道?” 然而喜色未褪,愁云又起,他眉头紧锁,长吁短嘆道:“祖师,此法虽好,却有个极大的难处。如今下界虽有香火,可那天庭未曾显化於世,神道不通。 弟子便是在人间將那功德香火修得圆满,上不得天界,入不了仙册,终究是个人仙,做不得真正的神仙。只怕寿元尽时,最多不过去幽冥地府投个好胎罢了,又如何能得长生也?” 陶潜闻言,呵呵大笑,將拂尘往他肩头一搭,言道:“你思虑倒也周全。不过你大可放心,贫道早有神算。自今日起,再过六百二十二年,下界自有大能应运而生,创立道教。 到那时,天庭自会大开方便之门,显化人间,神道畅通无阻。你此番下山,只管广施法力,积攒功德,將那香火旺盛起来。待到六百二十二年后,道教一立,你自可凭著这满身功德香火,直上天庭去报导,受了仙籙,混个神仙果位。” 王不二听罢这番言语,非但不喜,反倒愁眉苦脸,连连叩首道: “祖师虽指了明路,只是弟子这凡夫俗子,实在犯了难也!古人云,人仙寿数有限,撑死不过三四百岁。 如今弟子已是六十有余的老朽,哪里还能活得到六百二十二年之后?只怕还不等那道教立下,神道大通,弟子这把老骨头便已化作黄土,去那幽冥地府里报到了。这长生神仙的果位,终究是水中捞月罢了。”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呵呵笑道:“你真箇是个死脑筋。贫道既指了你这条路,便是你的机缘造化。只是这机缘虽在眼前,到底还得靠你自己去把握。 你需知那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线生机留与世人。你若下山去,广修善果,多积功德,那香火愿力岂是凡物?日积月累之下,未必不能延年益寿,夺天地之造化,撑过这六百载岁月也。” 王不二闻得此言,犹如拨云见日,心头豁然大亮。 当即把那二十年的鬱结之气尽数吐出,將身伏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高声唱喏道:“多谢祖师指点迷津!弟子这便收拾行囊,辞別祖师,下山去广结善缘,开宗立派,定不叫这大好机缘白白溜走也!” 说罢,起身拍了拍灰尘,便要往外走去。 “你且慢下山!”陶潜將手中拂尘一扬,叫住王不二,面容一正,开口道:“我还有一桩要紧的事项,需与你交代分明。” 王不二慌忙转身,束手而立,恭敬听训:“请祖师法旨。” 陶潜抚须言道:“你此番下山,去那凡间开宗立派,只要心诚志坚,日后定能开枝散叶,影响深广。贫道適才掐指一算,算出两百年之后,在你那万千徒子徒孙之中,定有几人与那九天之上的南斗星君、北斗星君大有缘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到那时,你可將这有缘之人引度回这枯骨岭藏书阁来。若是他造化到了,能在这面铜镜之中窥出门道,看破天机,那几人便可得南斗、北斗两脉的神仙传承。” 顿了一顿,陶潜又接著道:“得此传承者,便可在凡间替那南北二斗立下神位,受世人香火供奉,他自家也可作个南斗北斗派的传道祖师,实是一桩大功果。你可记下了?” 王不二听得心惊肉跳,暗道祖师这法力当真通天彻地,竟连两百年后天上星君的缘法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当下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朗声应道:“祖师放心,弟子將这法旨刻在心肝之上,定当好生留神。两百年后,必將那有缘之人引度至此,绝不误了祖师的大事也!” 第132章 勾践 山中数日,世上千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那陶潜自回了枯骨岭洞府闭关静修,不觉人间已是春秋末期,诸侯爭霸,干戈四起。 那吴王夫差自数年前在殿上被陶潜设了法,每逢白日当空,便觉浑身如遭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这君王遍访天下贤士,悬赏千金,妄图破了这仙家手段,却哪里寻得著这般高人?满朝文武皆是束手无策。 不过这夫差倒也机变,偶然发觉但凡阴雨连绵,或是乌云遮日之时,那焚身之苦便不发作。 他如获至宝,当即下令,教国中那些旁门异人轮流在姑苏城上空施展布云的手段,硬生生將那日头遮蔽。 只见那半空里乌云密布,黑雾漫漫,不见半点日光。这一施法,便是数月不止,直教那吴国都城终日昏天黑地,百姓苦不堪言也。 如今这夫差得了喘息之机,野心復起,竟点齐了国中大半精锐兵马,浩浩荡荡北上会盟去了,妄图爭那中原霸主之位。 单表那臥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听闻吴国国內空虚,见机不可失,当即调兵遣將,挥师北伐,直扑吴国都城而来。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谁知这北伐之师刚出师未捷,便在姑苏郊外撞见了一支吴国兵马阻拦。 两军对峙,越国阵中衝出一员驍將,挺枪跃马,直取敌阵。 但见那吴国阵前,领头的一员將领不知是何方神圣,生得面如重枣,虎背熊腰。 眼见越將衝杀过来,他也不慌,更不拿兵器廝杀,只从袖中摸出一枚小旗子,拿在手中,衝著那越將遥遥一指,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出一手遮目掩耳的妖法来。 那越將正纵马狂奔,手举长枪,便要往那吴將心窝里搠去。 猛听得耳畔轰鸣,登时双耳失聪,什么也听不见了;紧接著双眼一抹黑,犹如被厚布蒙了双目,半点光亮也无。 可怜这驍將眼瞎耳聋,哪里还控得住胯下战马?身子一歪,只听得“扑通”一声,直直跌下马来。 吴国甲士蜂拥而上,拿挠鉤搭住,绳索套上,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轻鬆鬆便將其生擒活捉了去。 越王在阵后看得分明,大惊失色,只道:“这贼將使的甚么妖法,端的好生厉害!” 慌忙又点几员猛將出阵迎敌。哪知那吴將故技重施,手中旗子连连指去,使个撮弄人的手段。 可怜那些个英雄好汉,还未等施展武艺,便皆是眼瞎耳聋,跌下马去。 吴国甲士上前,一索子捆翻,尽数捉了去。 不过半日半晌的功夫,越国大军已连折了数员大將。 这般买卖,直教越军军心大乱,士气低落,哪里还敢上前廝杀?越王无法,只得急急鸣金收兵,退下阵来,安营扎寨,再作计较。 越王退回中军帐內,愁眉不展,长吁短嘆。眾將面面相覷,皆是不敢言语。 中军帐內,愁云惨澹,杀气消沉。越王勾践高坐帅椅,满面愁容,长吁短嘆。眾將士分列两旁,皆是垂头丧气,默然无语。 勾践拍案嘆道:“寡人臥薪尝胆,歷经千辛万苦,方等得这吴国都城空虚之机。若是错失此番良机,待那夫差老贼回过神来,班师回朝,我越国上下,岂不有累卵之危,覆巢之祸也!” 言罢,將目光一转,望著班部中那大夫文种,急急问道:“文大夫,你素多智谋,如今这贼將施展妖法,阻我大军去路,可有甚么良策退敌则甚?” 文种闻言,出班奏道:“大王,非是微臣无谋。那贼將使的乃是左道旁门之术,非人力所能及也。我越国地处偏僻,向来少有这等呼风唤雨的异人。凡夫俗子去廝杀,不过是白白送了性命罢了。” 言至此处,文种忽地脑中灵光一闪,猛然转过头去,直勾勾盯著身旁的范蠡,抚掌喜道:“哎呀!微臣怎的將范兄忘了!范兄乃是那云笈祖师的嫡传弟子,胸中藏著通天彻地的手段。范兄,你既有仙家法力,何不施展神通,破了那妖法,灭了这贼將也?” 那范蠡闻得此言,眉头紧锁,连连摆手,嘆道:“文兄休要胡言。非是弟不肯出力,实是出山之时,恩师有言在先。恩师严命,教我等只可治国安民,万万不可仗著法术,去干那两军阵前斗法廝杀的勾当。我虽有手段能杀那贼將,却不可违了恩师的法旨,做这等杀生害命之事也。” 勾践听了这话,犹如抓著了救命稻草,慌忙立起身来,走下帅座,一把拉住范蠡的衣袖,言辞恳切,垂泪哀告道: “范大夫!寡人知你尊师重道,然则此时非同小可。先生今日若不出手,我等大军皆被堵在这姑苏城外,进退维谷。 待那夫差大军一回,必然雷霆震怒,倾国之兵杀將过来,我越国百姓岂不是要遭涂炭之苦,尽数作了刀下之鬼也!万望先生看在越国黎民百姓的面上,大发慈悲,救拔我等!” 范蠡见那越王这般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又念及越国百姓確有倒悬之危,心中不由得踌躇起来。 暗自盘算道:“这大王说得也是。若是不破此贼,大军难以寸进,日后果真有亡国灭种之祸。可若擅自动手,惹恼了那护短又严厉的老头子,少不得又是一顿拐杖敲打。” 思量半晌,范蠡嘆了一口气,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拱手道:“大王且莫忧心。臣虽不敢擅自破戒,但事急从权,臣这便施展遁法,回一趟那枯骨岭,亲自向恩师叩头请示。若得恩师允准,再来破敌未迟。” 勾践闻言,心中稍定,急急问道:“先生此去枯骨岭,山高水远,不知几时可得迴转?寡人这大军在此扎营,粮草耗费甚巨,实难久候。” 那范蠡微微一笑,摆手道:“大王休要心焦。我隨恩师修习五载,早练就了一身御风而行的手段,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此去枯骨岭,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三日,定来回復大王。” 勾践大喜,连声催促道:“既如此,救兵如救火,还请先生速速动身,快快离去!寡人在这中军帐中,专候先生佳音!” 范蠡也不推辞,当即走出中军大帐。来到空旷处,將身一扭,双手捏个风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 但见平地里猛地颳起一阵狂风,呼啸生威,飞沙走石。 那范蠡顺著这股狂风,纵身一跃,化作一团清气,径直升上半空,拨开云雾,直奔枯骨岭方向去了。 第133章 蜘蛛精 单表那枯骨岭上,陶潜正盘膝坐於洞府青石之上,闭目打坐。忽的,心有所感,知道是那猴子迷了方向,又恰好范蠡路过此处。 望向南边方向,静了三四秒,只从袖中取出了一根桃木拐杖,捏个法诀,直朝天空一旁猛地丟去。 只见那拐杖化作一道流光,“嗖”的一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看那半空之中,范蠡正驾著狂风,赶路赶得飞快。 这小子一边按著云头,一边心中暗自盘算:“此番回山,非把那捲《捭闔》竹简偷到手不可!那宝贝定是通天的手段,我若学了,这天下还有甚么买卖做不成?” 正想得美妙,忽听得头顶上“呼”的一声恶风作响。 范蠡还未及抬头,只觉脑门上一阵剧痛,“啪”的一声脆响,竟凭空挨了一记狠棍!这一棍端的是势大力沉,打得他眼冒金星,三魂七魄都险些震出窍来。 范蠡“哎哟”惨叫一声,哪里还稳得住风诀?登时云散风消,手舞足蹈,直挺挺地从那半空里跌下云头去了。 只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在草丛里连打几个滚,摸著肿起老高的脑门,哎哟连声。 定睛一看,只见草窠里横著一根眼熟的桃木拐杖,范蠡自是认识这个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嘀咕道: “我的个乖乖!这老头莫不是修成了顺风耳、他心通的手段?隔著千里之遥,连我心里惦记他那捲宝贝竹简的念头都能听见?这一棍子真箇敲得狠!” 范蠡揉了揉脑袋,將那桃木拐杖从地上拾起,牢牢攥在手里。心道:“如今军情紧急,越王还在中军帐里眼巴巴盼著,可耽搁不得。” 当下將身一扭,双手捏个风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 正欲再驾清风腾空而去,哪知手中那根桃木拐杖好似活转过来一般,猛地一挣,直直脱出掌心。 半空里打个盘旋,“呼”的一声恶风不善,照著范蠡的后脑勺又是结结实实一记闷棍。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可怜这范大夫还未离地三尺,又被一棍子打翻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这番打得著实不轻,范蠡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不敢再去捡那拐杖,只盘腿坐在地上,暗自寻思:“老头子行事向来高深莫测,这两棍子敲得蹊蹺。莫不是怪我卖弄法术,不教我御风赶路?还是这周遭有什么古怪,特意留下这拐杖点化於我则甚?” 心念及此,范蠡当即並指如剑,往双目上轻轻一抹,口诵真言,开了仙家法眼,定睛往四下一望。 这一望不打紧,直唬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此地竟是妖气衝天,业障瀰漫,遮天蔽日,这山中定然是有个吃人的妖怪。 范蠡看了半晌,发觉在那漫天黑煞妖气之中,隱隱约约透出几缕微弱人气,盘旋不散。 他心中暗喜,抚掌道:“有这等人气,前方必有个村庄聚落。老头子教我在此跌落,定是教我降妖除魔,积攒些功德。” 当下不敢再卖弄风法,只將那桃木拐杖恭恭敬敬揣入怀中,紧了紧衣襟,迈开大步,循著那人气透出的方向,径直寻去。 范蠡顺著那微弱人气,趲步行来。不多时,转过一道山坳,果见个败落村庄。 但见那断垣残壁,荆棘丛生,愁云惨雾之中,透著一股子死寂。村头一株枯树下,正蹲著个鳩形鵠面的老叟,掩面啼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范蠡上前,打个问讯,唤道:“老丈,贫道有礼了。此间是何地界?怎的这等败落,更兼妖气衝天?” 那老叟听得唤声,抬头见是个儒雅后生,忙答礼道:“后生不知,我这村子本是个太平去处。只因半年前,那后山『空空洞』里,忽然来了一个成精的蜘蛛怪。 那怪物好生凶恶,时常驾著黑风下山,掳掠男女老少去洞中受用。如今村里人被吃得十室九空,我那苦命的小孙儿,昨日也被那妖精一阵风卷了去,眼见是不能活也!” 范蠡闻言,心头火起,暗道:“恩师教我落在此处,果真是要我做这一桩除妖的买卖。既是撞在我手里,定不饶它!” 当下朗声劝慰道:“老丈休要啼哭,我虽是个凡夫,却也学过几手降妖除魔的手段。你且指明那空空洞在何处,我今日便替尔等除了这害人精!” 老叟闻言,如见救星,忙指著后山黑气最重处道:“顺此小径直上,那愁云惨雾盘旋之处便是。” 范蠡道声好,將那桃木拐杖往腰间一插,双手捏个风诀,借著一阵清风,径奔后山而去。 不多时,按落风头,来到那空空洞前。 只见那洞口腥风扑鼻,白骨如山。 范蠡大喝一声:“泼妖怪!快快出来受死,还那村中百姓的命来!” 只听得洞內一阵怪啸,狂风大作处,躥出一个磨盘大小的蜘蛛精来。 那妖精生得十分凶恶,八条毛腿宛如钢叉,两只复眼恰似红灯,腹生斑斕煞气,口吐作呕腥风。 那怪见是个细皮嫩肉的后生,狞笑道:“好买卖!正愁今日腹飢,你倒自家送上门来討死!” 说罢,挥舞两只前螯,泰山压顶般扑將上来。 范蠡全无惧色,侧身躲过,掣出腰间桃木拐杖,照著那妖精背心便是一记狠敲。 这拐杖乃是陶潜隨身法宝,威力非凡,只打得那妖精惨叫连连,绿血直冒。 范蠡见势,乘胜追击,口中念念有词,暗捏真诀,使出一手借风生火的手段。 但见他大袖一挥,呼啸狂风卷著熊熊烈焰,直奔那蜘蛛精烧去。真箇是烈焰冲天,火舌乱舞。 那蜘蛛精最怕火攻,被烧得八脚蜷缩,满地打滚,吱吱乱叫,端的是狼狈不堪。 范蠡见那怪失了威风,心中大喜,正欲上前结果了它性命。 不料那妖精乃是困兽犹斗,狡猾万分,趁著范蠡欺身近前、毫无防备之际,猛地將那血盆大口一张,“噗”的一声,喷出一股腥臭扑鼻的黑绿毒液,正中范蠡面门。 范蠡被那毒液一激,只觉双目刺痛,头晕目眩,暗叫一声:“苦也!著了这畜生的道!” 还未及退走,那蜘蛛精已强忍火伤,纵身跃起,一口死死咬在范蠡肩头。毒素瞬间游走四肢百骸,范蠡大叫一声,仰面跌倒,两眼一黑,登时昏死过去。 第134章 六耳遇观音 那蜘蛛精见范蠡昏死倒地,心中大喜,狞笑连连,张开那血盆大口,露出森森毒牙,便要將这细皮嫩肉的后生一口吞下肚去受用。 正危急间,忽见范蠡怀中那根桃木拐杖生出感应,猛地腾起一道耀眼金光,瑞气盘旋,剎那间结成个浑圆的光罩,將范蠡死死护在其中。 那怪物一口咬下,正正磕在那金光之上。 只听得“鐺”的一声巨响,犹如咬著了生铁铸就的铜钟一般,直震得它满嘴毒牙险些崩断,疼得嗷嗷怪叫,连退了十余步。 这妖精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见那拐杖在光晕中沉浮,灵光四射,端的是神异非凡。 蜘蛛精大怒,八只复眼凶光毕露,绕著那金光罩子转了七八遭,试著挥舞前螯去劈砍,又拿毒液去喷洒,皆被那灵光尽数弹开,进不得分毫。 这妖精虽生得凶恶,却也有几分见识,暗自心惊道:“好厉害的法宝!这道人身上竟带著这等仙家物事,怪道敢来寻我的晦气。若硬要强攻,只恐破不得这宝光,反伤了我的性命。” 当下这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暗道:“你这宝贝虽能护体,却护不得你周全脱身。我且將你擒回洞府,再作计较!” 说罢,它將那血盆大口猛地一张,“噗嗤嗤”连声乱响,喷出一股股惨白黏腻的蛛丝来。 这蛛丝乃是它苦修百年之物,坚韧无比,刀砍不断,火烧不化。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將那光罩连同范蠡、桃木拐杖一齐裹在其中,里三层外三层,缠了个严严实实,活脱脱似个巨大的白茧。 蜘蛛精见大功告成,得意洋洋,八条毛腿齐动,拿那大螯夹住蛛网一头,拖拽著这大白茧,借著一阵腥风,径直踅回它那空空洞中去了。 到了洞府深处,这怪唤出十数个小妖,將那茧子高高吊在石壁顶上。 单表那败落村庄之內,愁云惨雾未散,冷风淒淒。 忽的从那村口小径上,钻出一个毛脸的猢猻。这猴子一路风尘僕僕,东张西望,猛瞧见那枯树之下蹲著个掩面啼哭的老叟。 他眼珠一转,暗捏个法诀,摇身一变,使个幻术,登时化作个白面书生的模样,摇摇摆摆走上前来,长揖到地,打个问讯道:“老丈,请了!小生向你打听个去处,你可知那枯骨岭云笈祖师的仙府,该往哪条路径走?” 那老叟正自悲泣,忽听得有人问话,抬起头来,见是个文弱后生,连连摆手嘆道:“后生,我这村夫土老儿,一辈子未曾出过这方圆百里,哪里晓得甚么枯骨岭、云笈祖师?你休要在此耽搁,速速逃命去罢!” 猴子闻言,惊异道:“老丈,光天化日之下,教我逃往何处去则甚?” 老叟急得直拍大腿,连声催促道:“你这后生不知死活!这附近后山有个成精的蜘蛛怪,专掳男女老少去吃。方才有个大仙去降妖除魔了,至今未见迴转。 若是那大仙施展神通除了妖精,倒还罢了;若是没除掉,反教那怪物跑了,它伤了元气,必然要下山来吃人肉、喝人血,好生恢復。你这般细皮嫩肉的,若撞见那怪物,岂不是白白去填了它的肚皮,作了那口中之食也!” 这猴子听了这番言语,非但不惧,反倒满心欢喜,忍不住抓耳挠腮,心中暗自盘算道: “我一路寻师访道,听闻天下旁门皆出云笈。方才那去降妖的仙人,既有降妖的手段,定然晓得那枯骨岭的具体位置。我若去寻著他,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猴子笑嘻嘻凑上前去,扯住那老叟的衣袖,言道:“老丈休要惊慌。实不相瞒,我也是个有本事的,曾学过几手降妖除魔的手段,不怕甚么蜘蛛怪、蜈蚣精。你且指点指点,那大仙往哪座山头去了?” 老叟见他执意要去,苦劝不住,只得指著后山那黑气最重之处,嘆气道:“你这后生,当真是个认死理的。顺著那条小径直上,那愁云惨雾盘旋之处,有个空空洞,便是那妖精的巢穴。” 猴子顺著手指望去,但见那半空里:黑雾漫漫遮日月,腥风阵阵散愁云。杀气腾腾衝牛斗,业障重重罩乾坤。 看罢,猴子大喜,道声:“多谢老丈指路!”把身一扭,登时撤了幻术,现出那毛脸雷公嘴的本相。 双手捏个诀,大喝一声,化作一道金光,径奔后山空空洞去了。 这村头枯树之下的老叟,眼见著那猴子走得远了,忽的將那掩面的双手放下,止住了悲戚啼哭,面庞上竟浮现出一抹慈悲笑意。 只见这老叟將身子轻轻一扭,周身顿时腾起一阵祥云瑞气,毫光万道之中,那原本乾瘪矮小的身躯,顷刻间化作个宝相庄严的女子模样。 只见她理圆四德,智满金身,眉如小月,眼似双星,左手托著个羊脂玉净瓶,右手执著一枝倒垂杨柳,脚踏九品莲台,浑身瑞气盘旋,原来正是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这菩萨立在莲台之上,含笑望著那猴子远去的方向,口中念个“阿弥陀佛”,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那猴头的二心,竟在这等时候便生发了出来,化作这般模样,倒是平白乱了天数因果。 也罢,既是这般造化,贫僧少不得要再辛苦一趟,去那枯骨岭走上一遭,寻那云笈真人分说分说。且教那真人传这猴头些通天的本事,日后也好凑齐我佛门西游路上的一桩大难!” 言罢却未离去,只因还有一桩事未解决。那范蠡中了妖毒,被蛛丝裹作个大白茧,吊在洞顶,命悬一线,菩萨暗自思忖道:“这范大夫乃是云笈真人的高徒,降那妖怪应当不难,谁曾想竟然不甚著了道,也罢,贫僧且给你一桩造化罢了。” 当下大发慈悲,將右手那枝倒垂杨柳,在左手托著的羊脂玉净瓶中轻轻一蘸,蘸出几滴甘露仙水,顺势朝著那后山空空洞的方向,往地上只一洒。 但见那晶莹水珠滴落尘埃,倏忽间便渗入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全无半点痕跡。 菩萨见法水已去,微微頷首,便驾起祥云,径投枯骨岭寻那陶潜去了。 第135章 脱胎换骨 空空洞深处,阴风惨惨,黑雾漫漫。 那蜘蛛精正盘踞在石座之上,教手下十数个小妖生火烧水,那道人身旁虽有法宝护身,但只要妖不靠近便不会发作,待水烧开,只管將那道人煮了,人熟了什么法术都没用了。 正欢喜间,忽听得洞底石缝之中,“咕嘟嘟”连声作响,竟凭空冒出一股清亮亮的水泉来。 那水势来得好生蹊蹺,不往低处流,反倒化作一阵濛濛细雨,腾空而起,直往那洞顶倒卷上去。 真箇是:水汽氤氳腾紫雾,清泉倒掛漫青苔。 那甘露仙水化作细密水珠,不偏不倚,正正打湿了那高高吊起的大白茧。 这蜘蛛精吐出的蛛丝,本是苦修百年的坚韧之物,刀砍不断,火烧不化。 谁知遇了这菩萨的净瓶甘露,竟好似瑞雪遇著骄阳,滚汤泼上残雪,顷刻间便软塌塌地散解开来,化作一摊腥臭浓水。 那包裹在其中的范蠡,登时失了束缚,“扑通”一声,连人带那桃木拐杖一齐跌落在地。 那半空中的甘露水珠,趁势纷纷扬扬滴落下来,正滴在范蠡的面门与那被咬伤的肩头。 这净瓶之水,端的是起死回生、解毒消灾的仙家圣品。 水珠方一著身,范蠡肩头那深可见骨的毒疮,便“嗞嗞”冒出几缕腥臭黑气,须臾间毒素尽退,皮肉生辉,恢復如初。范蠡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咳嗽两声,悠悠转醒过来。 他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又生出百般气力,翻身爬將起来,一把抄起地上的桃木拐杖,定睛往四下一望,见自家已在那妖精洞府深处,不由得大喝一声:“好孽畜!我命不该绝,今日定要与你见个高低也!” 那蜘蛛精本在座上等吃人肉,忽见这后生破茧而出,且身上的剧毒尽数解了,直唬得八只复眼圆睁,怪叫道:“你这凡夫,使了甚么手段,竟破了我的宝贝蛛丝?” 范蠡哪里与它多言,双手捏个诀,举起桃木拐杖,劈头盖脸便打將过去,带著千钧之力,舞得虎虎生生风。 此番醒转,气血充盈,与先前大不相同。 范蠡哪里晓得,方才那几滴甘露落在身上,已將他这副凡夫俗子的皮囊洗筋伐髓,褪去了几分浊骨凡胎。 此时举手投足之间,力气竟比先前大了何止十倍。 那蜘蛛精见势不妙,八条毛腿一撑,纵身扑来,两只前螯如铁钳般夹將过去。 范蠡冷笑一声,將桃木拐杖横扫而出,“啪”的一声脆响,正中那怪物左侧前螯,直打得它半边身子一歪,绿血飞溅。 蜘蛛精惨叫一声,还未站稳,范蠡已欺身近前,拐杖如雨点般劈头盖脸打將下来。 三五棍间,那怪物八条腿已折了两条,趴伏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蜘蛛精心知今日遇著了克星,再斗下去,必死无疑。 当下拼著性命,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遮住范蠡视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蠡被那黑雾一迷,眨眼间便失了目標。 他也不去追赶,只將双手捏个火诀,大喝一声:“烧!” 但见他张口一吐,一股烈焰喷薄而出,犹如火龙翻滚,瞬间將那洞府烧得通明透亮。石壁上的蛛网、地上的白骨、角落里的腥臭杂物,尽数化作灰烬。 那蜘蛛精见火势凶猛,心中大骇,也顾不得甚么洞府家当了,扭头便朝洞口逃窜。 一面逃,一面厉声喝道:“小的们!给我挡住那道人!” 洞中那十数个小妖,本就是些修行浅薄的蛇虫鼠蚁之属,哪里经得住这仙家真火?只是主子有令,不敢不从,硬著头皮挥舞棍棒,嚎叫著朝范蠡扑来。 范蠡將拐杖舞得风车一般,三两下便將这些小妖尽数打翻在地,个个脑浆迸裂,死於非命。 待收拾了这些嘍囉,范蠡抬头一望,那蜘蛛精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火起,骂道:“好个孽畜,跑得倒快!” 当即纵身出洞,循著那妖气逃遁的方向追將过去。 那蜘蛛精拖著残躯,连滚带爬,刚刚逃出后山,转过一道山坳。 正自庆幸逃得性命,猛听得头顶上一声大喝:“哪里走!” 蜘蛛精抬头一望,只见半空里落下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猢猻,將它嚇了一跳。 这猴子方才一路寻来,正撞见这妖精仓皇逃窜,浑身焦黑,断腿拖地,好不狼狈。 那猴子也不与它废话,更不使甚么兵器,只將嘴巴一张,腹中运起真火,“呼”的一声,一股赤红烈焰喷薄而出,直罩那蜘蛛精全身。 可怜那蜘蛛精,本就被范蠡打得半死不活,如今又遭这等神火焚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声,便在烈焰之中化作一团焦炭,须臾间灰飞烟灭,连半根毛腿也不曾剩下。 猴子拍了拍手,嘻嘻笑道:“好个脓包妖精,也值得我费这般手脚!” 正说间,范蠡已追至近前,见那妖精已化作飞灰,不由得愣在当场,望著那猴子,惊道:“你是何人?怎的也有这等手段?” 范蠡定睛看那妖精化作的飞灰,心中暗自惊疑。 原来这猴子方才喷出的赤红烈焰,非是凡间燧木之火,乃是三真火法。此法范蠡自家也习得,正是老师陶潜亲传的手段。这荒山野岭凭空钻出的一个毛脸猢猻,怎的也会这门仙家法术? 那猴子正待开口答话,两只火眼金睛忽的一闪,目光直直落在了范蠡手中那根桃木拐杖上。 这一看不要紧,直教他呆立当场,连抓耳挠腮的本性都忘了。 他猛地窜上前去,指著那拐杖急问道:“你这后生,手里这根拐杖是从何处得来的?快快实说!” 范蠡见他来势汹汹,將拐杖往怀里一收,正色道:“此乃我恩师所赐的法宝,你问则甚?” 猴子听见恩师二字,急得直跳脚,一把扯住范蠡的衣袖,连声问道:“你恩师?你恩师可是个姓陶的老头?快说!快说!” 范蠡见他这般焦急,点头应道:“正是。我恩师尊號云笈祖师,俗姓正是个陶字。” 那猴子闻言,如遭雷击,两只圆溜溜的猴眼瞪得老大,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想当年,他在伏龙山下受了陶潜指点,外出歷练归来时,只见那满山竹林尽作焦土,竹屋化为灰烬。 他只当那老道遭了劫难,身死道消,在那废墟上足足哭了三天三夜,连嗓子都哭哑了。 忽的,这猴子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一下毛茸茸的脑门,暗喜道:“是了!当年我虽见著满山大火,却未曾寻见半块尸骨!我只当他烧成了灰,如今想来,那老头既有成仙的手段,怎会轻易被火烧死?定然是还活著!” 心念及此,猴子直喜得眉开眼笑,连翻了三个筋斗,凑到范蠡跟前,眼巴巴地望著他,那模样甚是討喜可爱,拉著范蠡的衣袖连声催促道:“好兄弟!你快告诉我,那老头如今在何处仙山洞府?我找他找得好苦也!” 第136章 二心归一? 范蠡见这猴子急得抓耳挠腮,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下正色道:“我恩师道號云笈真人,如今在那枯骨岭开府立派,收徒传道。你这猴兄既会三真火法,莫不是认识家师?” 猴子哪里肯答这话,只將毛手一摆,连声催促道:“少废话!你只管指个去路,我自去寻他便了!” 范蠡笑道:“猴兄莫急,我本就要回山復命,你我同路,一道去便是。” 说罢,范蠡双手捏个风诀,正欲驾风起行。那猴子却伸出毛爪,一把將他按住,嘻嘻笑道:“你那破风法,一个时辰走不出百里,等你飞到枯骨岭,只怕天都黑了三回。让我来!” 范蠡还未及分辩,猴子已一把扯住他后领,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猛地一顿。霎时间狂风骤起,裹著二人腾空而去,直如流星赶月一般,转眼间便穿云破雾,掠过千山万水。 范蠡只觉耳畔风声如雷,两旁山川河流一闪即逝,嚇得他死死攥住猴子的胳膊,面色煞白,大叫道:“慢些!慢些!我的魂都要飞出去了!” 猴子回头冲他齜牙一乐,露出满嘴白牙,那模样甚是得意,嘴里嚷道:“这才哪到哪!我当年跟那老头学的风法,可比你这三脚猫的手段强出百倍!你且抓稳了,眨眼便到!” 说话间,那猴子將身一纵,风势更急,直似离弦之箭,破空而去。可怜范蠡被拽得东倒西歪,道袍猎猎翻飞,一张脸被劲风吹得五官挪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在心中暗暗叫苦:“这泼猴当真是个祸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前方云雾之中,已隱隱现出枯骨岭的轮廓来。 那枯骨岭已在眼前,猴子按落风头,將范蠡往地上一撂。 范蠡踉蹌几步方才站稳,忽的抬眼一望,面色登时变了。 只见那枯骨岭四周,不知何时竟生出一片浓雾来。那雾气非白非灰,浓稠如粥,翻涌不散,將整座山岭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轮廓也瞧不分明。 范蠡皱眉道:“怪哉!我离山之时,这枯骨岭四野清明,何曾有过这等大雾?二十余年不曾回来,怎的生出这般古怪?” 猴子不耐烦,挠了挠腮帮子,嚷道:“管他甚么雾不雾的,走便是了!我还怕这点子水汽不成?” 说罢,也不等范蠡答话,纵身便往那雾中钻去。 范蠡没法,只得紧隨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没入雾中。 方入得三五步,四下里便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那雾气贴著麵皮翻涌,冰凉刺骨,犹如置身深海之中。范蠡回头一望,来路已不可辨,前后左右皆是一般模样,连脚下的山石草木也看不真切了。 猴子在前头嚷道:“这雾好生邪门!我竟也看不透!” 范蠡心中暗惊,他在此山修行五载,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当下沉住气,双手捏个风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散!” 一股罡风自掌心激射而出,呼啸翻卷,本该將这等雾气吹得乾乾净净。谁知那风刚触著雾气,便如泥牛入海,消弭於无形。那浓雾纹丝不动,反倒愈发厚重了几分。 范蠡面色一变,又连催了三道风诀,一道比一道猛烈。狂风过处,衣袍猎猎作响,可那雾气只是翻涌两下,旋即合拢如初,半点也不曾散去。 猴子见状,冷笑一声:“你那三脚猫的风法不中用!看我的!” 说罢张口便吐,一股烈焰喷薄而出,赤红火光映得四下通明。 然则那火焰烧入雾中,竟如烛火投入深潭,“嗞”的一声便灭了,连半点菸气也不曾腾起。 猴子呆了一呆,又连喷了两口真火,皆是同般结果。他挠了挠头,嘀咕道:“这是甚么鬼雾?我的三真火法也奈何它不得!” 范蠡此时已是面沉如水,低声道:“猴兄,此雾非是寻常水汽凝结,只怕是有人刻意布下的阵法。你我如今进退不得,已是困在其中了。” 猴子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嘻嘻一笑,道:“好买卖!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还不曾被甚么阵法困住过。且教我试试。” 说罢將身一纵,直往上躥去,欲要跳出雾顶。谁知那雾气无穷无尽,他纵了百丈之高,四面仍是白茫茫一片,竟似这雾没有边际一般。猴子无法,只得落將下来,面上头一遭现出几分凝重之色。 二人立在雾中,面面相覷,一时竟是束手无策。 枯骨岭山顶洞府之中,陶潜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手执混元白玉拂尘,面前石案上清茶两盏,裊裊生烟。 对面莲台之上,观世音菩萨端然而坐,玉净瓶搁在身侧,杨柳枝斜倚瓶口,宝相庄严,慈光隱隱。 陶潜將拂尘一搭臂弯,含笑道:“菩萨大驾光临寒山,贫道有失远迎。不知菩萨此来,有何见教?” 观音微微一笑,伸手端起石案上那盏清茶,轻啜一口,赞道:“好茶。真人这枯骨岭上的灵泉,倒比我南海紫竹林中的甘露多了几分野趣,想来是真人当初得道时那地乳翻浆的异象所產。” 隨后她放下茶盏,正色道:“贫僧此来,实有一事相托。方才山下那个猴头,真人可曾察觉?” 陶潜点头道:“贫道已知,那猴头乃是花果山那石猴所生的二心。” 观音頷首道:“真人果有法眼。那猴头正是花果山石猴的二心所化,本是一体两面之物。贫僧今日来此,正是要请真人收它入门墙,传些通天彻地的本事与它。” 陶潜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菩萨的意思,贫道约略明白了。千年之后佛法东传,那石猴保唐僧西行取经,路上须歷九九八十一难。菩萨莫不是要贫道教这六耳獼猴法术,日后好教它与那真猴子对敌,凑成一难?” 言至此处,陶潜將拂尘轻轻一摆,摇头道:“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那真假猴王之爭,到头来莫不是要教那真猴子打杀了这六耳,使其二心归一?若是如此,贫道收它为徒,传它本事,末了却教它去送死,这等事体,恕贫道无能为力,做不来也。” 第137章 南海紫竹 观音闻言,掩口轻笑,摆手道:“真人想差了。贫僧何曾说要取它性命?西行路上那一难,只做个真假难辨的局面便罢,不伤性命,不害根本。我佛如来自有手段收束因果,断不至於要它偿命。” 陶潜闻得此言,面色稍霽,將拂尘搭在臂弯,点头道:“既不伤它性命,贫道便放心了几分。说来也巧,前些时日,太乙救苦天尊曾与贫道说起此事,言道此猴与贫道有一段师徒缘法,教贫道严加管教,莫使它日后生出祸端。 菩萨既有此意,贫道自当尽心竭力,將这猢猻收在门下,传它些真本事便是。菩萨只管放心。” 观音合掌含笑,赞道:“真人慈悲,贫僧代那猴头谢过了。” 言罢,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似是不经意间,话锋一转,道:“真人开府传道数十载,门下弟子遍布四海九州,贫僧一路行来,也曾留意过几个。虽说多习旁门小术,根器却是不差的。 贫僧有个不情之请,真人若能择其中资质上佳者,教其降服五眾心魔,传以大道正法,日后功行圆满之时,贫僧愿引荐入我佛门,掛一个菩萨的果位。我佛门中现有三座莲台可许诺,算作酬谢真人教导之劳,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陶潜闻言,並不即刻应承,只將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摇头笑道:“菩萨美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这桩事体,贫道做不得主。弟子去留,不当由为师的一言而决。 他们若有向佛之心,能得个菩萨果位,自是天大的造化,贫道乐见其成。可若是那几个逍遥惯了的,散漫野性收不住,不愿受那清规戒律的束缚,贫道也断不会勉强。一切隨缘罢了。” 观音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展顏一笑,赞道:“真人胸襟旷达,不以己意强加於人,当真是得道高人的气象。既如此,此事便不急在一时,日后自有机缘凑泊。” 陶潜頷首道:“菩萨说的是。缘法到时,水到渠成,何须强求。” 观音將茶盏搁回石案,起身道:“今日叨扰真人清修,茶也吃了,事也说了,贫僧这便告辞。山下那猴头困在雾阵之中,真人可莫教它急坏了性子,那猢猻暴躁起来,只怕要把真人的山头拆了去。” 陶潜哈哈大笑,起身相送道:“菩萨说笑了。那雾阵不过是贫道设来拦些不速之客的小手段,伤不得人。待菩萨去后,贫道便收了阵法,放那猢猻上山来便是。” 观音微微一笑,踏上莲台,周身瑞光涌动,向陶潜合掌一礼,道:“如此,贫僧去也。真人珍重。” 言毕,祥云托起莲台,霞光万道之中,那菩萨的身影已渐渐隱入碧空,往南海方向去了。 观音菩萨莲台去后,那碧空之中祥云散尽,日色重新透了下来。 陶潜正转身欲回洞府,忽觉面上一凉,竟有雨丝飘落。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无端聚起一片五色祥云,不黑不灰,霞光隱隱,转眼间便洒下一场细雨来。 这雨来得甚是蹊蹺。 非是那寻常阴雨连绵之態,乃是晴空朗日之下,凭空落下甘霖。 雨丝纤细如牛毛,却颗颗晶莹,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香,落在石上不溅,落在草上不湿,落在人身上只觉遍体清凉,毛孔舒泰。 不过数分钟光景,那雨便收住了。五色祥云消散无踪,天地间一片澄明。 就在这当口,异象陡生。 只见那枯骨岭漫山遍野,忽的从地底透出一层金光来。 先是隱隱约约,如萤火明灭;继而愈发浓烈,竟似有千万盏金灯在土石之下同时点燃一般。 那金光穿透泥土,穿透岩石,穿透草木根须,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巔,將整座枯骨岭笼罩在一片璀璨金辉之中。 山上原本嶙峋瘦硬的怪石,此刻在金光映照之下,竟生出几分温润之色。 枯黄的野草转青,乾涸的溪涧复流,连那常年盘旋在山头的几缕阴气煞气,也被这金光荡涤得乾乾净净,半点残余也无。 这枯骨岭,已脱了凡地之气,化作一方福地洞天了。 陶潜立在洞口,只觉脚下山石之中灵脉涌动,比之从前浓郁了何止百倍。 他尚未及细看,忽听得后山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转头望去,只见后山那片原本光禿禿的乱石坡上,此刻竟从地底钻出无数翠绿的竹笋来。 那竹笋破土而出,拔节之声“咔咔”不绝於耳,眨眼间便窜起丈余之高,节节攀升,顷刻间已长成了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 待那竹林长成,陶潜定睛再看,不由得面色微动。 这竹子通体紫色,竹节匀称,叶片修长,在日光之下泛著一层幽幽宝光。 正是那南海紫竹林中才有的紫竹!此竹世间罕见,寻常仙山福地也不曾有过一根半节,唯有观音菩萨的南海道场方才生长。 一阵山风拂过,那片紫竹林齐齐摇曳,枝叶相击,发出沙沙之声。 初听只是风过竹梢的寻常响动,再细听时,那沙沙声中竟隱隱含著梵音节律,一字一句,分明是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那诵经之声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似有千百僧眾在竹林深处同声持诵,清净庄严,直透人心。 陶潜只站在洞口听了片刻,便觉心湖如镜,纤尘不染。 他暗自点头,心中已明白得透彻,这紫竹乃菩萨临行时那场甘雨所化,是特意留下的一份厚礼。 此竹妙用无穷。 其枝叶可辟邪除秽,妖魔鬼祟不敢近身;竹身可斩妖除魔,削成法器,威力非凡;竹心入药,能救沉疴痼疾,起死回生;而那风吹竹响时的梵音,更能助人清心寡欲,静虑悟道,实是济世度人的无上宝物。 陶潜面朝南海方向,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一摆,躬身长揖到地道:“菩萨厚赐,贫道愧领了。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话音方落,南天之上忽的透出一缕檀香,转瞬即逝,似是那远在南海的菩萨遥遥回了个意思。 陶潜会心一笑,直起身来,將拂尘搭回臂弯,转身往洞府走去。 行了两步,忽又停住,望了一眼山下那团浓雾,自言自语道:“也该放那猢猻上来了,再困下去,只怕当真要把我这山头拆了。” 说罢,他將右手二指併拢,朝著山下虚空轻轻一引。 山脚下那团浓稠如粥的迷雾,顿时如潮水退去一般,自中间向两旁迅速消散。雾气退处,露出一猴一人的身影来。 那猴子正憋得满脸通红,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发作。范蠡在一旁苦劝道:“猴兄且耐住性子,这是恩师的阵法,你打不破的!” 话未说完,雾已散尽。 猴子抬头一望,那枯骨岭在金光映照之下,巍峨庄严,瑞气千条,与方才那阴沉沉的模样判若两处。 猴子呆了一呆,隨即拍掌大笑道:“果然是那老头的手段!他还活著!走走走!” 一把扯起范蠡,纵身便往山上躥去。 第138章 辞官掛印 一人一猴並肩往山上走去,那猴子脚下生风,三蹦两跳便躥出老远。 范蠡紧赶慢赶,只在后头跟著,口中嚷道:“猴兄慢些,这山路我自幼走惯的,用不著赶!” 话未说完,平地里猛地颳起一股怪风来。 这风来得甚是蹊蹺,非东非西,非南非北,只打著旋儿在二人脚下翻涌。飞沙走石,枯叶乱舞,吹得人睁不开眼。 猴子本是惯走风云的,却也被这一阵古怪罡风激得眯了双目。他伸手去抓范蠡,毛爪却只攥了一把空气。 待风势稍歇,睁眼再看时,身旁那个穿道袍的后生早已不见了踪影,前后左右空空如也,只剩猴子一个立在山腰一片空地之上。 猴子挠了挠腮帮子,原地转了三圈,嚷道:“这老头好不晓事!人还没见著,先施手段把人拆散了!你那徒弟刮到哪里去了?” 喊了半晌,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猎猎,紫竹沙沙。猴子跺了跺脚,嘀咕道:“罢了罢了,既到了他的地盘,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当下也不管范蠡,自顾自地朝那山中走去。 却不知范蠡那厢,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耳畔风声骤止,脚下便踩著了实地。定睛看时,分明已身在洞府之中。 石壁光洁,案上清茶犹温,一缕檀香裊裊升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正前方蒲团之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个白髮老人,鹤髮童顏,手中搭著那柄混元白玉拂尘,正含笑望著他。 范蠡大喜过望,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去,撩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叫道:“弟子范蠡,拜见恩师!二十余载不曾侍奉左右,弟子不孝之罪,万死莫赎!” 陶潜呵呵一笑,伸手將他搀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起来罢。你在红尘中辗转二十余年,倒比从前沉稳了些许。只是方才在半空里头,惦记我那捲竹简的念头,可不曾少过半分。那两拐杖吃得可还安稳?” 范蠡面上一红,訕訕摸了摸后脑勺上尚未消退的肿包,赔笑道:“老师法眼如炬,弟子再不敢有这般妄念了。” 陶潜也不再追究,將拂尘一摆,道:“你的来意,我已知晓。” 范蠡一愣,正要张口稟明越军受阻之事,却被陶潜抬手止住。 只听那老人缓缓说道:“那拦你大军去路的吴国將领,使的那遮目掩耳之术,確是从我山中传出去的。” 范蠡闻言,面色一变,脱口道:“老师的意思,那贼將竟是我同门?” 陶潜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我门中弟子。当年我散出去的法术竹简何止一二,其中有几卷流落在外,被旁人拾去也是有的。那將所用之术,正是从一卷散落的竹简上学来,算不得我门下之人,却实实在在用的是我山中的手段。” 范蠡心中一喜,拱手道:“既如此,那贼將不过是个偶得竹简的野路子,根基浅薄,弟子要破他的法术,不过举手之劳。还请老师准许弟子施展手段,破了那廝的妖法,解我越军之围!” 陶潜將拂尘搭在臂弯,面上笑意不改,却缓缓摇头道:“你要杀他,自然不难。可贫道当初放你等下山时,有言在先,凡是从我门中出去的弟子,不可仗著仙家法力,参与那两军阵前廝杀爭斗之事。 这条规矩,不因敌我而变,不因缓急而移。那吴將虽不是我门中人,你却是。你若动了法术,便是破了我的规矩。” 范蠡闻得此言道:“老师,弟子並非贪恋那尘世功业。只是如今越王倾国之兵屯於姑苏城外,进退两难。 那吴將使法拦截,越军不得寸进。若拖上数日,待夫差大军自北方迴转,前后夹击,越国便有亡国之祸。数万將士、百万黎民,尽在此一役之间。” 他顿了一顿,抬眼直视陶潜,言辞恳切道:“弟子斗胆请老师指一条明路。那贼將的法术既出自老师山中竹简,天下间能破此术者,舍老师其谁? 老师若不肯指点,弟子便是回去,也不过是个摆设,眼睁睁看著越国覆灭罢了。” 说到此处,范蠡忽然后退一步,撩袍再拜,正色道:“若老师当真无法通融,弟子便不再下山了。辅佐越国本是为济世安民,若连百姓都护不住,这尘世间去与不去,又有何分別?弟子情愿留在山中,侍奉老师终老,再不过问红尘中事。” 洞府之內,一时寂然无声。那案上清茶裊裊,檀香繚绕,唯有洞外紫竹林被山风吹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陶潜端坐蒲团,望著跪在面前的范蠡,半晌不语。那混元白玉拂尘在他掌中轻轻转了一转,末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学会拿话將我了。也罢,吴国该亡本是天数,只因贫道传法,才让其有了一线生机,你且將手伸出来,我传你个法子,教你拿下那將,不过事后,你还需答应我几个条件。” 范蠡闻言,哪里敢有半点迟疑,忙不迭將右手伸將出来,掌心朝上,恭恭敬敬托在半空。 陶潜將那混元白玉拂尘交於左手,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隱隱透出一毫金光,就著范蠡那掌心之中,笔走龙蛇,画下一道符籙,正正结成个金光闪闪的“禁”字。 那字方一写就,便如水渗入土,倏忽间隱入皮肉之中,全无半点痕跡。 陶潜收了指头,正色言道:“你且记真了。日后两军阵前,再遇著那使妖法的吴將,休要与他廝杀斗法,只消將这只手掌往他面门上虚虚一照。但凡是学过贫道门中法术的,见著此字,登时便要经脉闭塞,法力全封,任由你等拿捏。” 范蠡得此妙法,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口中呼道:“多谢恩师赐法!不知恩师方才所言那几个条件,又是哪般章程?弟子洗耳恭听,定当凛遵。” 陶潜將手中拂尘一摆,端坐蒲团之上,缓言道:“其一,此番解了越军之围,助那勾践破了吴国之后,你便不可再参与国家大事。须得就此辞官掛印,离了那越王,隱退江湖去罢。贫道观你命理,极有那操持买卖的天赋造化,你隱退之后,便去做个商贾,保你富甲一方,得个善终。” 范蠡听罢,虽觉尘缘未了,却也知师命难违,天数已定,当下磕头应允。 陶潜接著道:“其二,自古兴亡交替,刀兵四起,受苦的皆是天下黎民。你此去还当好生规劝那勾践,两军交锋只在阵前决胜,非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动那无辜百姓分毫,免得造下无边业障,伤了天地和气。” 范蠡连声称是,铭记於心。 第139章 进山 陶潜微微頷首,又言出第三件来:“其三,你隱退之后,若有人问及你师承何处,休要再提枯骨岭云笈真人的名號,只须向外四处传播,说你是『鬼谷』门下的弟子。” 范蠡闻言大异,抬头问道:“恩师,这『鬼谷』又是何处名號?” 陶潜捻须一笑,目光深邃,望向那洞外苍穹,言道:“贫道观这天下大势,诸侯纷爭,杀伐不息。贫道欲將道场挪移至那云雾山中,隱去真名,化名作个『鬼谷子』。日后再传些纵横捭闔的手段,好早日止住这天下连绵的兵戈之祸,还百姓个太平乾坤。” 范蠡听罢这三件言语,当下將身伏地,连连叩首。 陶潜將拂尘往臂弯一搭,含笑道:“三件事你都记下了,便下山去罢。那吴国之事宜速不宜迟,迟则生变。” 说罢二指一弹,范蠡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耳畔嗡的一响,脚下已踩著了枯骨岭山脚的碎石地。 回头仰望,但见半山云雾繚绕,紫竹如屏,洞府隱在云深处,再不可辨。 范蠡嘆了口气,朝山上深深一揖,转身驾起风遁,往越军驻扎之处去了。 单表那陶潜送走范蠡之后,將混元白玉拂尘搁在石案上,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自语道: “那猢猻是个心猿难驯的,又自负著与贫道的旧交情,若即刻见了面,只怕大闹大嚷,不肯老实拜师受教。须得先晾他些时日,磨一磨他那猴急的脾性,教他知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道理。” 心念既定,他便將洞府禁制一关,入了內室打坐,自此不闻外事。 那猴子上得山来,踏著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三蹦两躥,直往山腰行去。 未走多远,忽闻得前方人声喧嚷,夹杂著劈啪之声响亮。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平展展的校场。 场中三五十个弟子正在操练法术。 有那使风法的,搅得场中沙尘漫天;有那练火诀的,掌心攒出一蓬赤焰,往石靶上打去,打得碎石飞溅;又有几个在比试剑术,竹剑凌空飞舞,“叮叮噹噹”碰撞不休。 猴子立在场边,双手叉腰,两只火眼金睛骨碌碌乱转,看得目不转睛。 他心中暗道:“嗬!这老头比当年阔绰多了,那时在伏龙山上穷得叮噹响,连个遮风挡雨的正经屋子都没有,如今竟开起这般大的道场来了!” 他正瞧得入神,一个麵皮白净的少年弟子收了掌中法诀,拿帕子擦著汗走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开口问道:“你也是来山中学艺的么?” 猴子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白牙,道:“算是罢。你们那祖师爷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那弟子闻言,忍不住笑了一笑,摇头道:“你来迟了。祖师每月只讲法一次,上回讲法才过了十余日,下一回还得等半个月。 如今祖师闭关清修,谁也见不著。你既来了,便先寻个地方搭一间安身的草庐,等到祖师开坛讲法那日再说。” 猴子听他说得从容,面上竟无半分惧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倒也难怪,这枯骨岭上学艺之人,人妖皆有。 场中那几十个弟子里头,便有两三个生了角、露了鳞的异类夹在人群中操练,相安无事。一个毛脸猢猻走进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事。 猴子將嘴一撇,道:“半个月倒也不打紧。只是到那讲法之日,我可见得著那老…见得著祖师么?” 那弟子上上下下又將他打量一回,嗤地一声笑出来,道:“见是见得著的,只是你这般新来的,坐的位次在最末尾。山中弟子如今有三百余人,按先来后到排序入座。 你是今日方来的,只得坐在最后头那排。祖师讲法之处是个天然石台,那石台到末尾的座儿隔著少说也有百十丈远,你便是瞪大了眼珠子,只怕也看不清祖师的面貌。” 说罢咧嘴一乐,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转身练功去了。 猴子闻言也不恼,只咂巴了两下嘴,道了一声:“多谢指教。” 便自去寻地方搭窝。 他打量了一回那山腰地势,见有一处平坦石台,背风向阳,四下又有溪水可取用,甚是便利。 当下欢喜,擼起袖子,纵到林中扛了几根粗大木料回来,又扯了些茅草藤蔓,一堆一堆码在那石台之上,正要动手扎架子。 才刚搁下第一根木头,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去去去!你这新来的猴子,在此处搭什么窝?” 猴子回头一看,三个弟子板著脸走將过来。 当头一个身材敦实,满脸横肉,指著猴子鼻子嚷道:“此地是山腰地界!我等先来之人的住处都只敢往山腰盖,你一个今日才到的,倒要住在我们上头? 山中规矩你不懂么?先来者居上,后到者居下,歷来如此。你且下去,往山脚去盖你的窝棚!”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弟子帮腔道:“就是。山脚下有的是空地,你一只猴儿,隨便寻棵大树搭个窝,不比这石台上自在?” 说罢三人齐声鬨笑。 猴子蹲在那根木头上,歪著脑袋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发怒,更不爭辩。 他將怀里抱著的茅草一丟,跳下石台,冲那三人咧嘴一笑,拱了拱手道:“是我不晓事,叨扰了。” 说罢当真扛起那些木料茅草,一路顛顛地往山下跑去。那三个弟子望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嘀咕道:“这猴倒好说话,我还当要闹將起来。” 猴子到得山脚,四下里一转,寻著一棵老松树,粗可合抱,枝杈横伸如盖。 他拍了拍树干,点头道:“也罢,先將就著住罢。” 不消半个时辰,便手脚麻利地在那松枝间搭了个窝,不高不大,勉强可以蜷身躺进去。 他翻身爬进窝里,两条长臂枕在脑后,望著头顶透过松针洒下来的碎金日光,自言自语道:“老头啊老头,你当年穷得吃野菜,如今摆起这等大架子来了。也好,我便在你山脚下蹲著,看你能晾我几时。” 说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多时竟呼呼大睡起来。 第140章 若说欠你神通恐怕还未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半月转眼便过。 那猴子在这枯骨岭上,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每日里除了在松树窝中打盹,便是满山游玩,摘些野果充飢,饮些山泉解渴。 这猴头生性活泼,脾气又极好,逢人便笑,遇事不恼。 没几日功夫,便和山中那些个操练法术的弟子混了个脸熟,左一口“张大哥”,右一声“李兄弟”,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这一日,忽听得半空里噹噹当敲响了云板,山中猛地喧譁起来。眾弟子纷纷停了手中活计,收拾衣袍,皆道: “祖师出关讲法了!快走快走,莫要误了时辰!” 那猴子闻言,心中大喜,一骨碌从松树窝里翻身跃下,拍著手叫道:“好买卖!今日总算能见著那老头了!” 当下跟著眾人,一窝蜂往那山顶石台赶去。 到得那讲法之处,只见一方天然大石台,平整如砥,四周紫竹环绕,瑞气千条。 眾弟子按著先来后到的规矩,依次盘膝坐定。 那猴子因是新来的,自然被排在了最末尾。 他本就生得矮小,这一坐下,前头黑压压全是人头背影,莫说看清祖师的面貌,便是一片衣角也瞧不见分明。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磬响,全场寂然。 高台之上,传来一个苍老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讲的正是那道家內丹之法,什么抽铅添汞、奼女婴儿、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妙旨。 陶潜端坐高台,双目微合,手执混元白玉拂尘,口吐莲花。 讲到妙处,但见那半空中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异香扑鼻,瑞彩盘旋。 眾弟子听得如痴如醉,皆是闭目凝神,一一入定去了。 唯有那猴子在最后头,听得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 他探头探脑,左张右望,只嫌前头的人影挡了视线。 这猴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忽地站起身来,踮起脚尖往前看,仍是瞧不见。 索性跳到身旁一块山石上,上躥下跳,伸长了脖子往高台张望。他这一番折腾,动静不小,顿时將前头几个正自入定的弟子惊醒过来。 眾弟子眉头紧皱,纷纷回头怒视这顽猴。那猴子却全然不顾,只因他站在石上,终于越过眾人头顶,瞧见了高台之上那鹤髮童顏的陶潜。 猴子大喜过望,挥舞著两条毛臂,扯起嗓子高呼道:“陶老道!陶老道!是我啊!你可教我好找也!”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前头几个年长的弟子登时变了脸色,霍地站起身来,指著猴子喝道:“你这猴头,好生无礼!怎敢当眾直呼祖师名讳?还不快快下来,莫要惊扰了祖师讲法!” 那猴子挠了挠腮帮子,全无半点惧色,只衝著眾人嘻嘻一笑,作揖道:“眾位兄弟莫恼,我与他本是旧相识,唤一声老道有何妨?” 那猴子这一嗓子,好似平地起了个炸雷,震得满场弟子耳根发麻。 为首一个身量高大的弟子,早年便拜入门下,最重师门体统。 他见这毛脸猴头竟敢在讲法盛会上躥高伏低、呼名唤姓,当即勃然大怒,袍袖一卷,掌中凝出一团罡风,大步流星便朝猴子衝来,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泼猴!祖师法號岂容你这般轻薄?今日不给你个教训,我枯骨岭的规矩往哪里摆!” 他一掌劈出,风刃破空,直奔猴子面门而去。 那猴子歪头一闪,脚下一蹬,正要还手,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罢了。” 陶潜將混元白玉拂尘往空中一摆,那罡风登时消散於无形,如沸汤泼雪。那弟子只觉掌中一空,浑身法力被拂尘盪开,不由自主退了三步,忙躬身道:“祖师!” 陶潜自石台上站起身来,拂尘搭在臂弯,目光越过三百余弟子的头顶,落在末尾那只上躥下跳的毛猴身上。老人面上笑意盈盈,抬手虚虚一招。 “你过来。” 猴子见陶潜发了话,登时眉开眼笑,也不管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撒开脚丫子,三蹦两躥便从最末排窜到了高台跟前,一路上踩了不知多少弟子的肩头脑袋,惹得怒骂声此起彼伏。 他躥上石台,也不行礼,劈面便嚷:“陶老道!你好不讲信用!当年在伏龙山上,你说得好好的,叫我下山歷练一番,回来便传我七十二般变化的大神通。 我在外头东奔西走,跋山涉水,好容易回了伏龙山,你倒好,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自家假死跑了!害得我好找!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 说到此处,猴子两只毛爪叉在腰间,撅起嘴,满脸委屈。 满场弟子目瞪口呆,面面相覷,这猴子看来还真与祖师相识。 陶潜也不恼怒,呵呵一笑,將那猴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你这猴头,倒真箇是有些机缘的。昔日伏龙山一別,贫道以为你我缘分已尽,没曾想你竟是一路寻到了这枯骨岭来。数百年光景,你倒不曾忘了贫道这把老骨头。” 猴子挠了挠腮帮子,嘻嘻一笑,露出满嘴白牙,拍著胸脯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第一个师父,我岂能忘?便是再过一千年一万年,我也要找著你,討回你欠我的那些个大神通!” 陶潜闻言,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渐渐收了几分,忽然开口道: “若说欠你神通恐怕还未必。” 猴子眨了眨眼:“此话怎讲?” 陶潜目光温和,笑道:“你不是那只猴子。” 此言一出,猴子面上笑意僵了一僵,隨即又嘻嘻笑起来,抓耳挠腮道:“老道说的什么话?我不是那只猴子,还能是哪只猴子?当年伏龙山上,你亲手教我三真火法,又传我风法诀,还用拐杖敲我脑袋……” 陶潜摇头笑道:“你確实到过伏龙山,確实学过贫道的法术,这些贫道都认。可你…不是当年那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猴子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转,继而又堆出笑脸,强辩道:“老道你老糊涂了罢?我不是那猴子,还有谁是?你仔细看看我这模样。” 第141章 挑水 陶潜不慌不忙,將拂尘往膝上一搁,盘膝坐下,娓娓说道:“周天之內有五仙,天地神人鬼;又有五虫,蠃鳞毛羽昆。共十类,周天万物尽在其中,飞禽走兽、人妖精怪,无一遗漏。” 他顿了一顿,目光定定地望著面前的猴子。 “唯独混沌四猴,不入十类之中,不在周天之內。” 陶潜伸出手来,拂尘往猴子肩头轻轻一点。 “其中有一只便是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猴子浑身一震,面上那副嬉皮笑脸霎时间褪了个乾乾净净。他呆立当场,两只毛爪不自觉地攥紧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满场弟子虽听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觉出气氛不对,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那猴子才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笑了一声:“老道……你怎么知道的?” 陶潜抚须笑道:“你这猴头,打从上山第一日起,便將那些弟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谁心眼多,谁好欺软怕硬,你全知道,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天底下有这等本事的,除了六耳獼猴,再无第二个。” 猴子的嘴唇抖了抖。他低下头去,望著自己那双毛茸茸的爪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闷声道:“那你还肯认我么?” 这一句问得甚轻,轻得前头几排弟子都不曾听见。 陶潜却听得真切。老人哈哈大笑,伸手在猴子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不重,恰似多年前伏龙山上用桃木拐杖敲他脑壳的那般手劲。 “你这猴头,贫道若不肯认你,方才何必叫你上来?” 猴子猛地抬头,两只眼珠子里头水光一闪,旋即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比那山顶的日头还灿烂三分。 他一个纵身扑將上来,两条长臂便要搂住陶潜的脖子,嘴里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道你最讲义气!” 陶潜一拂尘挡在他胸前,將那猢猻架住,嗔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为师面前也不知收敛些!” 猴子嘿嘿一笑,乖乖退后半步,却仍是咧著嘴合不拢。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止住那猴子撒欢,含笑问道:“你这猢猻,既是寻到了此处,却是几时上的山?如今又在何处安歇?” 那猴子挠了挠腮帮子,嘻嘻笑道:“老道,我是半月前上来的。因见山中规矩大,说是按著先来后到排座次。我这最后来的,不敢爭先,只在山脚下寻了棵老松树,搭了个草窝凑合。” 陶潜闻言,抚须笑道:“你既入了贫道门下,怎好总蹲在树丫上作窠?也罢,你便莫要在山脚下住了。且去山西面那片空地上,自家盖个茅棚住下。” 猴子连连点头,正要领命,陶潜又道:“那山西头,正住著一只狐妖。她木母作祟,贪慾深重,性子未定。你此去与她做个邻居,替贫道好生管教管教她。若有行差踏错处,只管出手,权当磨炼你的心性。” 那猴子满口答应,连声道:“晓得,晓得!包在我身上,定將那狐狸管教得服服帖帖!” 说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上前去,搓著两只毛爪子问道:“老道,这差事我领了,只是你昔年答应我的大神通、真法术,几时肯传我耍子?” 陶潜笑著摇了摇头,伸出指头虚点了点他,道:“你这猴头,心猿难驯,躁动不安。如今这般性情,便是传了你神通,也是个惹祸的根苗,传不得,传不得。” 猴子一听,急得抓耳挠腮,正要开口討饶,陶潜却將拂尘往洞府门前一指,道:“你且去看,贫道那洞门外有一口水缸。你自今日起,每日下山挑水,何时將那缸水填满了,贫道便何时传你大道神通。” 猴子闻言,顺著拂尘指处定睛望去。只见那洞府石阶旁,果真安放著一口青石水缸。 他纵步跑近前去,探头往里一瞧,不由得心中暗喜。 原来那缸看著古朴,却並不甚深,莫说千百担,依著他的眼力,左不过三四桶水的容量便能漫出沿儿来。 这等勾当,有何难哉?猴子满心欢喜,登时眉开眼笑,当著眾弟子的面翻了个筋斗,大声叫道:“好买卖!好买卖!老道你说话算数,莫要反悔!我这就去挑水!” 那满场那三百余个弟子听得祖师开口就要传大神通,一个个面面相覷,心中不知怎么生羡。 想他们在这枯骨岭上,顶星戴月,苦修了数十年光景,也不过是学得些呼风唤雨、吐火吞金的旁门小术,哪曾听过甚么大道神通? 这毛脸的猢猻,今日方才上山,祖师便许他这般天大的造化,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造化来时不可当。 那猴子是个急猴子,满心只念著那大神通,闻得此言,欢喜得抓耳挠腮,转身便要寻个扁担木桶,立刻去那山涧里挑水填缸。 陶潜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横,拦住去路,正色道:“你这猢猻,且慢动弹。贫道有言在先,这挑水填缸的勾当,须得你亲力亲为,一步一个脚印去走。万万不许使那御风的法术,也不得用那搬运的神通。若有半点违拗,这大神通便休想学了。” 猴子听罢,连连摆手,笑嘻嘻地凑上前道:“老道放心,绝对不是!我怎会使那法力作弊?你瞧那水缸,统共也不过三四桶水的容量,我左不过跑上几趟的功夫,便能教它漫出沿儿来,何须使甚么法力?你只管安坐,看我的手段便是!” 陶潜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也不搭话,更不去点破其中玄机。 他转过头来,端坐蒲团之上,对著台下眾弟子道:“今日讲道已毕,你等各自散去,回府好生清修,下月此时再来听讲罢。” 言毕,將那混元白玉拂尘凌空一摆。但见得一阵清风拂过,瑞气升腾,台下那三百余个弟子,连带那石台蒲团,只在眨眼之间,便齐齐消失在原地,各自回了自家洞府,端的是神仙手段,妙不可言。 第142章 未满 那猴子见眾弟子散尽,心中只顾欢喜,当下在山岩边寻了一根扁担,两个木箍水桶,一路连蹦带跳,往那山涧里取水去了。 这猴子本是个手脚麻利的,不多时便挑了一担清泉回来,走到洞门前,將那两桶水“哗啦啦”尽数倾入青石缸中。 探头一看,果见那缸底积了水,足足占了三分之一。 猴子心下暗喜,挠了挠腮帮子道:“这老道果然不曾誑我,这缸忒浅,装不得几担!” 当下不敢歇息,脚底生风,又挑著空桶往山涧里跑。 待到第二担水挑来,倒入缸中时,那水面已涨將上来,將近漫到沿口。 猴子见状,欢喜得抓耳挠腮,只道:“再有一桶必满,大神通今日便能到手!” 他更不停留,三步並作两步,径去打那第三桶水。这般上山下水,来来回回,所用时辰不过一个时辰。 待那第三桶水打满挑来,猴子使个巧劲,將水桶一翻,那清泉尽数落入缸中。 他头也不回,將扁担木桶往地上一丟,三蹦两躥便扑到洞府门前,拍著石门大叫道:“师父!师父!水满了也!快快出来传我大神通!” 洞门“呀”的一声大开,陶潜手执混元白玉拂尘,面带和蔼笑意,缓步踱將出来。 见那猴子欢蹦乱跳,陶潜呵呵一笑,抚须言道:“当真满了?你且再去看看,贫道怎看那缸似乎未满?” 猴子闻言,急得跳脚,毛茸茸的手摆了摆道:“老道莫要耍赖!我亲手倒进去的,眼见著水面都要漫出沿儿来了,怎会不满?你不信,我这就把那缸搬过来给你看,绝对满了!” 说罢,猴子转过身去,大步流星走到那青石水缸前,正待挽起袖子,发力去抱那水缸。 谁知定睛一看,登时呆若木鸡。 但见那水缸里头乾乾瘪瘪,底朝天光,莫说满缸清水,便是半滴水珠子也不曾剩下,竟是不知何时干了个底朝天! 那猴子见水缸乾瘪,急得抓耳挠腮,围著那青石水缸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恨不得把毛茸茸的脑袋扎进缸底瞧个究竟。 看罢多时,忽地跳將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奔到陶潜跟前,仰著毛脸嚷道: “老道!你耍赖!定是你使了什么偷天换日的法术,將我那缸里的清水尽数变空了!我方才明明挑得满满当当,眼见著都要漫出沿口,怎的一眨眼功夫,连个水珠子都不曾剩下?” 陶潜端立洞门之前,手执混元白玉拂尘,任由他扯著袖子,面上和蔼,全无半点慍色,只呵呵笑道: “你这猢猻,休要胡乱攀咬。贫道自打你下山挑水,便未曾动过半点法术去撮弄你。你道这水为何存不住?只因这缸中之水,便是你的心猿。 你这猴头生性急躁,心猿未定,意马乱驰,装进去的水自然成了镜花水月。你那心猿何时能够驯服得老老实实,这缸中的水,自然何时就能装满。” 猴子听了这番言语,两只毛爪子抱在胸前,歪著脑袋想了半晌,哪里懂得这等修心炼性的玄机妙理?只把嘴一撇,连连摆手道: “师父,你莫要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哄我!什么心猿不心猿,分明是你暗中使了神通手段,故意消遣我。也罢,我也不与你爭辩,我这就再去山涧里取水。只是这一回,你须得同我一道去!” 说罢,猴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一把拉住陶潜的胳膊,头顶著陶潜后背便要往山下走,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走走走!你跟在我跟前,有我两只眼睛死死盯著你,看你还如何弄虚作假!只要你不在背地里使那搬运的法术,这缸中之水,断然不会再凭空消失了!” 那猴子是个急性子,径直到了那山涧之旁。他手脚甚是麻利,按倒木桶,“咕咚咚”打满了两桶清泉,掛在扁担上,挑起便走。 陶潜也不阻拦,只手执混元白玉拂尘,步履从容,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二人又回到洞府门前。 猴子將水桶放下,指著那青石水缸道:“师父,你且睁大眼睛看著,这一回我倒水,可不要使什么小手段了。” 说罢,双手抱起一只木桶,对准了缸口,“哗啦啦”將一桶水尽数倾倒进去。 但见那:水落空缸,犹如雪入沸汤;泉倾石底,好似脂投烈火。 只听得“嗞啦”一声脆响,那清泉方才触及缸底,登时化作一团白气,裊裊升腾,眨眼之间便消散於无形。 那青石水缸依旧乾乾瘪瘪,底朝天光,连半点水渍都不曾留下。 猴子惊得目瞪口呆,两只毛爪子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往缸里左看右看,硬是寻不著半滴水珠。 陶潜立在一旁,將那混元白玉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搭,呵呵笑道:“你这猢猻,此番可看真切了?贫道就站在你跟前,连一根指头都不曾动过,何曾使了半点法术去撮弄你?早与你说了,此乃你心猿未定,意马乱驰之故,休要再来胡乱攀咬也。” 猴子听了,嘴上不言语,心中却暗自盘算:“这老道好生狡猾!定是他法力高深,暗中使了什么障眼法,欺负我看不破。既然你不讲道理,明著消遣我,也休怪我使手段!只要我运水运得极快,胜过你这蒸发的速度,看你这破缸满也不满!” 那猴子心念既定,便不打话,將身一纵,跳在半空之中。 他双手捻个诀,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 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好猴子,竟使了个御风的法术,將那山涧里的清泉尽数兜起,化作一条水龙,凭空卷將过来,直往那青石水缸里倒灌而去。 只听得“哗啦啦”水声乱响,那水势犹如银河倒泻,连绵不绝。 猴子悬在半空中,探出个毛脑袋,抓耳挠腮,嬉笑道:“老道,我看你这回蒸发得快,还是我倒得快!今日这大神通,我是学定了!” 陶潜立在洞门之前,见他使出这等手段,也不恼怒,只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呵呵笑道:“你这猢猻,贫道早有言在先,这挑水的勾当万万不许使那御风的法术,也不得用那搬运的神通。你既违了规矩,心猿更乱,少不得要教你吃些苦头。” 言罢,陶潜將袍袖一抖,自袖中取出一件法宝来。那宝贝紫光氤氳,符文流转,正是前番在东极妙严宫中,青华大帝所赐的“东极镇魔环”。 第143章 封 陶潜將那紫金圈子往半空里轻轻一掷,喝道:“去!” 但见那镇魔环见风就长,化作一道紫金光芒,直奔半空中的猴子而去。 那猴子正自得意,忽见金光袭来,想要使个身法躲闪,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那紫金圈子早落在他头顶之上,顺势往下一落,正正套在脖颈之间,死死锁住。 这宝贝端的是厉害无比,专能封人法力,锁人元神。 猴子被这镇魔环套住,顿觉浑身骨软筋麻,那一身法力犹如泥牛入海,半点也施展不出。 半空里那阵狂风登时停歇,那兜起的水流也失了托举,“轰隆”一声尽数散落回山崖之下。 这猴子失了神通,身子一沉,犹如个断线风箏般从半空里直直跌將下来,“扑通”一声摔在石阶之上,跌了个七荤八素。 他本是个好脾气的,虽摔得生疼,却也不动怒,只在地上打了个滚,爬將起来,两只毛爪子胡乱去扒拉脖颈上的紫金圈,却哪里扒拉得动? 当下委屈巴巴地凑到陶潜跟前,揉著脑袋叫道:“老道,你这做师父的好不讲理!斗水斗不过我,便使这等铁套子来压人!快些把这物件取下来,勒得我喘不过气也!” 陶潜抚须大笑,用拂尘敲了敲他的脑壳,言道:“你这泼猴,弄巧成拙。这圈子唤作东极镇魔环,只要套上,任你有千般变化也动弹不得。你且安生戴著,何时把那缸水老老实实挑满了,贫道何时替你摘下。” 那猴子听了,两只毛爪子抓著脖颈上的紫金圈,左右扭了扭脖子,见挣脱不得,只得委屈巴巴地凑上前,仰著毛脸问道: “老道,你既说要磨我这心猿,总得有个期限。这般挑水填缸,到底何时是个头也?” 陶潜抚须呵呵一笑,將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言道: “你这猴头,心猿意马岂是说定便定的?何时水满,全凭你自家造化,贫道如何知晓?” 言毕,也不多留,將那拂尘凌空一挥,但见一阵清风过处,陶潜化作一道青烟,裊裊升腾,眨眼间便散入洞府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好猴子,见师父走脱,只得嘆了口气,收拾心情,提著那根扁担,將两个空木桶往肩上一搭,摇摇晃晃往那山西面走去,挑水之事不提,先搭了窝再说。 这猴子法力被封,走在这崎嶇山路上,犹如凡夫俗子一般。 行了半日半晌,方才到了山西头。 猴子见此处僻静,正合安歇,便寻了一处向阳的平坦空地。他放下扁担木桶,寻思著先搭个草窝凑合。刚寻得几根枯木,正待动手,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 猴子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脸汉子大步流星走將过来。这汉子不是別人,正是那修静字门的张三斤。 张三斤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个躬,双手捧著一件黑黝黝的物件,递到猴子跟前,开口唤道:“师叔,弟子有礼也。” 猴子一愣,挠了挠腮帮子,嘻嘻笑道:“你这黑脸汉子,怎的唤我作师叔?我今日方才上山,你却比我早来许多,如何倒乱了辈分?” 张三斤正色道:“祖师有言,师叔乃是亲传弟子,我等不过是记名学旁门的,自然该唤一声师叔。祖师方才遣弟子过来,特教將这把戒尺交予师叔。” 说罢,將那物件往前一送。猴子定睛看时,却是一把一尺二寸长的乌铁戒尺,通体漆黑,上头隱隱有金色符文流转。 猴子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只觉入手沉重,不由得奇道:“这铁片子拿来作甚?莫不是劈柴用的?” 张三斤答道:“师叔有所不知,这山西头住著个狐妖。祖师说她木母作祟,贪嗔痴三毒俱全,原是我在管教,只是数十年不见成效,便派了师叔前来。 这戒尺便是祖师赐下的法器,若那狐妖有行差踏错处,师叔只管用此尺打她,权作磨炼心性之用。” 猴子听罢,顿时乐得咧开大嘴,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你且回去復命,包在我身上,定將那狐狸管教得服服帖帖!” 张三斤交割了戒尺,打个问讯,转身自下山去了。 那猴子手执乌铁戒尺,正自翻来覆去把玩,寻思如何搭个草窝。 忽听得头顶上那株老槐树的枝椏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言语:“兀那毛团,你便是祖师派来教导我的?” 猴子听见声响,仰起个毛脑袋,闪著一双金睛,定睛往树上望去。 但见那: 枝头绿叶掩映,叶底白雪生辉。 生得个圆滚滚身躯,长著条蓬鬆鬆尾巴。 原是那狐妖胡小绒,適才听得张三斤唤这猴子作师叔,心中暗自盘算:“这猴子生得尖嘴缩腮,雷公脸孔,能有甚么大能为?祖师说他能助我木母驯性,且看我使个手段,先將他拿捏住,日后也免了挨打受气。” 当下趴在树干上,探出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居高临下,端的是一副傲慢模样。 猴子端详了半晌,忽然咧开大嘴,捧著肚皮哈哈大笑,指著树上叫道:“好个胖子!好个胖子!我当是个甚么妖怪,原来是个吃了发麵馒头的白毛糰子! 这般圆滚滚的模样,亏你还在树上趴得住,也不怕压折了树枝,跌破了你的胖肚皮!” 胡小绒一生最重容貌,平日里但凡有人见她,哪个不夸她身段风流、骨肉匀称?如今被这猴子指著鼻子骂作“胖子”,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她哪里还按捺得住,怒喝一声:“你这泼猴,瞎了你的狗眼!今日非教你尝尝姑奶奶的厉害!” 好狐狸,將身一纵,化作一道白光,张牙舞爪,直扑猴子面门而来。 这猴子虽被那东极镇魔环锁了法力,不能腾云驾雾,但那一身筋骨何等灵活? 见那狐狸扑来,他不慌不忙,將身子滴溜溜一转,让过锋芒,顺手举起那把乌铁戒尺,照著那狐狸的后鞧上便是狠狠一下。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那狐狸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重重跌在尘埃里。 猴子欺身上前,手起尺落,犹如雨点一般,劈头盖脸只顾乱打。 一边打,口里还笑嘻嘻道:“你这胖狐狸,既是祖师教我管教你,少不得要帮你松松这身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