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第1章 树皮糊糊 大奉朝。 清河村。 盛夏七月,本该是丰收的好时节,田埂间却不见半个人影。 村头的白河见了底,可爱的大黄吐著舌头。 顾家小院里。 九岁的顾辞刚帮祖母把晒乾的榆钱树皮捣碎,耳边便响起东厢房里传来的读书声。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 顾辞嘆了口气。 这读书声听著有气无力,显然是饿的。 半个月前,身为汉语言博士的他,穿成了大奉朝这个九岁农家稚童。 还没等他完全適应身份,就先感受到了肚子的抗议。 其实顾家以前不穷,祖上也曾出过秀才。 但坏就坏在,他大伯顾伯礼和亲爹顾仲义,考了十五年科举。 至今连个最低等的童生都没考上。 为了供这俩兄弟读书,家里良田卖尽,祖宅也当了,如今穷得连树皮都快吃不上了。 偏偏全家人还指望著他们俩能考个功名,改换门庭。 大奉朝是个重文抑武的朝代。 世人尊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士大夫阶层见官不跪,免除赋税徭役。 这也难怪顾家人如此执迷不悟。 庖厨里,头髮花白的顾老太太端出一盆野菜糊糊。 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还掺了刚捣碎的榆钱树皮。 顾大伯母李氏和顾辞亲娘王氏,正在墙角搓麻绳。 大伯家十二岁的堂姐顾蓉,正带著顾辞七岁的亲妹妹顾念在院角择枯黄的野菜。 眾人见老太太端出吃食,各自忍不住咽口水。 老太太还是很疼长孙的。 她拿著陶碗,盛了最浓稠的糊糊,递给顾辞。 “辞哥儿,你先吃。” “吃饱了再给大伯和你爹送去。” 顾辞接过缺了口的陶碗。 糊糊散发著一股苦涩的怪味。 转头看去,妹妹顾念扎著两个可爱的小揪揪,正眼巴巴望著他手里的碗。 堂姐顾蓉赶紧把顾念拉到身后,低著头继续择菜。 老太太又拿了几个碗,给大伯母和王氏各盛了半碗清汤寡水的糊糊。 至於顾蓉和顾念,碗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汤。 “都吃吧。”老太太板著脸。 “吃完多搓些麻绳,明日让老大拿去县城换几文铜板,好买点笔墨。” 大伯母李氏端著碗连连应承。 “娘放心,我和弟妹夜里不睡,也能赶出两捆来。” 王氏也跟著点头。 顾辞看著手里的浓稠糊糊,拿过妹妹的碗,拨了一大半过去。 “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些。” 老太太眉头皱成一团,扬起手作势要打。 “怎么就不听话呢?” “丫头片子吃那么多作甚,你是家里的男丁,长身子要紧。” 顾辞不接话,端起剩下的糊糊喝了一口。 旁边的顾念捧著碗,小口小口舔著,不捨得一次性喝完。 “哥好,哥你也吃...”她含糊不清嘟囔。 王氏在一旁红了眼眶,把自己的半碗汤匀了一些给顾辞。 “辞哥儿懂事了,娘这儿还有。” 老太太冷哼一声,没再发作。 她把锅里剩下最浓稠的两大碗端出来,放在竹托盘里。 “辞哥儿,给你爹和大伯端去。” “告诉他们,別心疼粮食,好好温书。” “顾家能不能翻身,就指望他们下个月的县试了。” 顾辞端起托盘走向东厢房。 十五年啊。 就是头小猪在考场里拱,也该拱出个童生了吧。 推开东厢房的门,一股汗味扑鼻而来。 大伯顾伯礼和亲爹顾仲义正一人捧著一本书,摇头晃脑背诵。 “大伯,爹,吃饭了。”顾辞把托盘放下。 顾伯礼放下书,揉揉眼睛,迫不及待端起碗。 “有劳辞哥儿了。” 他连喝了两口,满足嘆气。 顾仲义也端起碗,斯文喝著,还不忘教导顾辞。 “辞哥儿,方才我在读《论语》。” “你可知『君子食无求饱』的真意?” 顾辞无奈开口。 “爹,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君子吃不饱,是因为家里穷得只剩树皮了?” 顾仲义脸色一沉。 “胡说八道。” “这是圣人教诲,教导我们要重修养而轻物慾。” “你这小脑瓜子,整日里想的都是吃喝,如何能有出息。” 顾伯礼在一旁搭腔。 “二弟,辞哥儿还小,莫要苛责。” “等咱们兄弟俩下月考中童生,再送他去私塾开蒙不迟。” 顾辞瞥了一眼桌上的书。 那是本陈旧的《大学》。 上头的批註密密麻麻,却连句读都点错了好几处。 顾辞前世可是正儿八经的汉语言文学博士,各种典籍早烂熟於心。 他实在没忍住,指著书上一处。 “爹,这句在明明德,后头是不是该停顿一下?” 顾仲义不耐烦挥手。 “去去去,大人读书,小孩子插什么嘴。” “这句读是我和你大伯商议了半月才定下的,哪里轮得到你来教导。” 顾辞无声嘆气。 连最基础的句读都弄不明白,还考什么科举。 大奉朝的科举制度十分森严。 考秀才要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关。 顾伯礼放下空碗,摸了摸鬍鬚。 “二弟,这克明峻德一词,我揣摩了半宿。” “应当是指读书人要有高山般的德行。” 顾仲义满脸敬佩点头。 “兄长言之有理,我看王夫子的讲义,也是这般说辞。” “明日兄长去县里卖麻绳,定要去书斋再借阅几段高论。” 顾辞站在一旁插嘴。 “爹,峻通骏,是大、伟大的意思,不是高山。” 顾仲义不满睁大眼睛。 “黄口小儿也敢妄议经义,王夫子可是秀才公。” “你懂个甚,赶紧出去,莫要搅扰我们做学问。” 顾辞懒得爭辩,拿起空碗退出门去。 退出东厢房,顾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刺眼的烈日。 大旱的天气,让原本就贫瘠的清河村难上加难。 他深知,靠大伯和爹是绝对靠不住的。 再这么熬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在这个夏天。 更何况妹妹顾念已经饿得很瘦了。 堂姐顾蓉也面有菜色。 母亲和大伯母日夜搓麻绳,手指都磨出了血泡。 祖母虽然偏心固执,但也在想尽办法维持这个家。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储备和庞大诗词库的博士,他怎能坐视不理。 大奉朝的文化出现了严重断层。 他前些日子偷偷翻过爹和大伯的诗集。 根本没有李白、杜甫、苏軾那些千古名句。 整个社会的审美水平,像是一片未被开垦的荒原。 既然这个世界文人风评最值钱,才名比金子还好使。 那他就去赚这笔横財。 清河村离县城只有十五里路。 明日大伯要去县城卖麻绳换笔墨。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第2章 九岁娃摆摊代写 五更天。 清河村还笼罩在晨雾里。 顾辞软磨硬泡,终於跟在了大伯顾伯礼的身后。 十五里地,山路崎嶇难行。 大伯心疼侄儿,生怕他走坏了脚。 他非要蹲下身子把顾辞背起来。 顾辞拗不过,只能趴在大伯消瘦的背上。 一老一小在山道上艰难前行。 大伯背著侄子。 身上绑著麻绳。 这画面看著有些滑稽,顾辞心里却泛起一阵温热。 顾伯礼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考校学问。 “辞哥儿,一日之计在於晨。” “为父与你讲的《大学》篇,你可还记得。” 顾辞赶紧点头应和。 “大伯教诲,侄儿铭记於心。” 顾伯礼很是受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 清晨的雾气散尽,一大一小终於瞧见了清河县南门的城墙。 顾辞从大伯背上滑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大奉朝的县城比他想像中要繁华许多。 城门口有守城老卒在打哈欠。 挑著扁担的菜农络绎不绝。 顾辞装模作样左顾右盼,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九岁孩童演得惟妙惟肖。 惊嘆声时不时从他嘴里冒出来。 实则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在暗中观察这南阳府下辖县城的物价水平。 商铺大多掛著木製招牌。 卖笔墨纸砚的文具铺子出奇的多。 连路边卖茶水的老翁都穿著青布长衫。 大奉重文之风,可见一斑。 “辞哥儿跟紧些。”顾伯礼擦了把额头的汗。 他领著顾辞往城西的杂货铺走。 走到一处拱桥边。 桥头有几个江湖人在演杂耍,围了一圈人叫好。 顾辞停下脚步,扯了扯大伯的衣袖。 “大伯,我想看耍猴戏。” 顾伯礼掂了掂手里的麻绳,面露难色。 “那大伯去卖麻绳,你在此处切莫走动。”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菜饼子,塞到顾辞手里。 “饿了就咬两口垫垫肚子。” 顾辞乖巧点头。 目送大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辞將菜饼子揣进兜里。 他转身钻进人群,嘴甜问了路人后,朝著县城最负盛名的鹿鸣书院走去。 县学门槛太高,听说寻常人进不去。 这鹿鸣书院则是县里富家子弟和童生们开蒙读书的首选。 顾辞走到书院斜对面的一个麵摊旁蹲下。 借著蒸腾的热气,他紧紧盯著书院那扇朱红大门。 正值午时散学。 书院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穿著锦衣的少年。 顾辞搓了搓手。 目標出现了。 几个结伴的少年嘻嘻哈哈走出门槛。 走在中间的是个圆脸胖少年。 他穿著一身用料考究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旁边一个瘦高同窗指著胖少年大笑出声。 “薛呆子,你昨日做的那首《咏夏》,也配叫诗。” “水沟发酸臭,知了叫不休。” “这种狗屁不通的句子,连三岁小儿都写不出来。” “真是平白污了咱们鹿鸣书院的名声。” 那被称为薛呆子的圆脸少年,正是清河县首富之子薛明阳。 薛明阳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他捏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你少看不起人。” “本公子只是一时没找到诗韵罢了。” 同窗们笑得更大声了,纷纷拂袖离去。 薛明阳气得直跺脚,带著自家书童往书院巷子外走去。 顾辞眼睛一亮。 有钱,学渣,好面子。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极品肥羊。 他迈开小短腿,不远不近跟在薛明阳身后。 穿过两条长街。 薛明阳在一间名为“薛记绸缎庄”的三层气派铺子前停下。 顾辞大著胆子迎上前。 他挡在了薛明阳身前。 “这位公子留步。” 薛明阳皱眉低头,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打满补丁衣裳的稚童。 “哪里来的野小子。” 书童上前就要赶人。 顾辞不退反进,仰起脸笑吟吟看著薛明阳。 “公子方才在书院受了鸟气,想不想找回场子。” 薛明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小鬼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我能帮你写诗。”顾辞压低声音。 “包你惊艷同窗,只收一点点银子。” 薛明阳先是一怔,隨后乐出声来。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叫花子,还懂得写诗。” “去去去,本公子没空陪你过家家。” 他迈步就要绕开顾辞。 顾辞不急不恼。 他转身跑到旁边的柳树下,捡起一根乾枯的树枝。 大奉朝推崇文化,即便是孩童会写几个字也会受人高看一眼。 他在平整的泥土地上,手腕悬空,用力刻下两行字。 笔锋虽然稚嫩,却透著股王羲之行书的洒脱骨架。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絛。” 他没有写全,只写了贺知章《咏柳》的前两句。 大奉文化断层严重,这两句诗放在这里,便是不折不扣的仙品。 薛明阳本不想理会,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字跡。 他停下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胖乎乎的身子猛地顿住。 薛明阳学问差是不假。 但他从小耳濡目染,诗词好坏的基本审美直觉还是有的。 这两句诗辞藻清新脱俗,意境扑面而来。 比书院夫子教的那些陈词滥调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薛明阳张大嘴巴,指著地上的字。 “这……这是你写的。” 顾辞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隨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 薛明阳左右环顾,確认没人注意这边。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將他拽进绸缎庄旁边的无头暗巷里。 书童被留在巷口望风。 暗巷里光线昏暗。 薛明阳搓著胖手,看顾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小兄弟,你果真会写诗。” 顾辞点点头,神色从容。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你还能不能写情书。” 顾辞挑起眉毛。 “情书。” 薛明阳老脸一红,扭捏搓著衣角。 “不瞒你说,本公子心里一直掛念著沈家布庄的沈涟漪姑娘。” “我想写封短笺表表心意,可提笔就忘字。” “你若能帮我写一封拿得出手的,本公子重重有赏。” 顾辞嘴角微微上扬。 生意这就上门了。 他盘腿坐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要写可以,你得先告诉我沈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平日里喜欢什么花,读过什么书,性情如何。” 薛明阳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涟漪妹妹最是温婉。” “她不爱女红,偏爱看些杂记小说。” “沈家后院种了一大片桃花,她春日里最喜欢在桃树下盪鞦韆。” 顾辞心中有数了。 温婉,桃花,春日。 这简直是为唐诗量身定做的素材。 “笔墨伺候。”顾辞伸出手。 薛明阳赶紧跑到巷口,从书童的竹笈里掏出笔墨砚台。 没有上好的宣纸。 薛明阳急中生智,把怀里用来包点心的油纸抖乾净,反铺在顾辞面前。 顾辞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 薛明阳蹲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著纸上的墨跡一点点成型。 一封简短的短笺跃然纸上。 顾辞借用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並根据大奉朝的语境做了微调。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字跡雋秀,力透纸背。 顾辞吹乾墨跡,將油纸递给薛明阳。 薛明阳捧著那张散发著葱油饼味的油纸。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其实不能完全拆解诗中每一个字的深意。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惆悵婉转、却又令人心碎的绝美意境。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薛明阳喃喃自语。 他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酸楚夹杂著震撼直衝天灵盖。 好诗。 绝世好诗。 这若是送给涟漪妹妹,她还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巷口的弄堂风吹过。 薛明阳小心翼翼將油纸摺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看向顾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农家乞儿的轻蔑。 而是满满的崇拜与敬畏。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 足足有二两重。 他將银子用力拍在顾辞幼小的掌心里。 “小兄弟,够不够。” “不够本公子再回家去取。” 感受著手心里沉甸甸的金属触感。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够了,多谢薛公子。” 第3章 半年来的第一顿肉 两大块碎银子被顾辞攥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从薛记绸缎庄的暗巷出来,他没有急著找大伯。 他先在南街逛了一圈。 一斤猪肉十八文,骨头便宜些,一根大棒骨才五文。 粗米比他预想的贵,一斗要二十五文。 盐巴更是金贵,巴掌大的一包就要十文。 顾辞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一两银子折一千文。 三斤猪肉五十四文,一袋粗米七十五文,一包盐巴十文,再添四根大骨头二十文。 加上零零碎碎,拢共花了不到二百文。 剩下的铜板换成了半斤菜籽油,外加一小捆乾麵条,都是家里断了顿的东西。 另外那一两整银子,顾辞揣进了贴身內衬的夹层里。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九岁农家小童,兜里揣著整块银子,那是找死的节奏。 买东西的时候他也留了心眼。 先在东街的肉铺买了猪肉和骨头,再绕到南街尾巴上的粮铺买米,最后到西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摊上称盐。 三个地方隔了老远,不会有人把他这个穿著补丁衣裳的小孩跟大宗採买联繫到一起。 所有东西用两个粗布口袋分装好,顾辞这才拎著袋子往杂货铺子赶。 书院那边散学的人流已经散了。 街上行人渐稀。 顾辞小跑到拱桥边,远远瞧见大伯的身影正从杂货铺子里出来。 顾伯礼手里攥著几枚铜板,脸色不太好看。 一捆麻绳换了十二文,另一捆因为搓得不够匀称,被铺子掌柜压到了八文。 二十个铜板。 连一刀最薄的毛边纸都买不起。 “大伯!” 顾辞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停在顾伯礼跟前。 顾伯礼一愣,低头打量那两个袋子。 “这是什么?” 顾辞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敞开口子。 白花花的猪肉露了出来。 顾伯礼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肉?” 他蹲下身子凑近了看,又使劲嗅了嗅。 那股子生猪肉特有的腥甜气,实实在在钻进了鼻孔。 “哪来的?”顾伯礼一把抓住顾辞的肩膀。 顾辞早就备好了说辞。 “大伯,我方才在拱桥那头看耍猴。” “有个胖老伯赶牛车翻了,满地的货箱子,我帮他搬了半天。” “那老伯过意不去,硬塞给我一串铜钱,我推都推不掉。” 顾伯礼皱眉。 “搬个货就给这些?” “你当人家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顾辞挠了挠脑袋,一脸天真。 “老伯说他是南边来的牲口贩子,赶时间,要不是我搭手,他那车货得耽搁大半天。” “我拿了铜钱也不知道该干啥,路过肉铺闻著香,就买了些。” 他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大伯。 “大伯,好久没吃肉了,我想给奶和娘尝尝。” 最后这句话戳到了心里。 顾伯礼伸手在第二个布袋里翻了翻,摸到了粗米和盐包。 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问更多,但那三斤猪肉和一袋粗米就摆在面前,白生生、沉甸甸,是实打实的东西。 家里已经吃了快两个月的树皮野菜糊糊了。 老娘的脸一天比一天蜡黄,弟妹王氏搓麻绳搓得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他自己何尝不是饿得两眼发花,背著侄子走十五里山路,中间歇了七八回才撑下来。 顾伯礼沉默了好一阵。 他最终没有再追问。 “辞哥儿,你做得对。” 他哑著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弯腰把两个布袋子全扛到了自己肩上。 “走,回家。” 十五里山路,来时走了两个时辰,回去只用了一个半时辰。 顾伯礼脚下像生了风,顾辞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大伯中途只回过一次头。 “辞哥儿,累不累?大伯背你?” 顾辞摇头。 “大伯扛著东西呢,我自己能走。” 顾伯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没有吭声,继续赶路。 进了清水村地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远就瞧见顾家小院的篱笆墙。 院里的大铁锅正冒著白烟,那是在熬今晚的树皮糊糊。 顾伯礼一脚迈进院门。 “娘。” 他把肩上的布袋子往灶台旁一搁,粗喘了几口气。 老太太正蹲在灶边添柴火,抬眼看了一下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子。 “这是啥?” 顾伯礼解开袋口,把猪肉和骨头亮了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手里的麻绳掉在了地上。 大伯母李氏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池塘里的鲤鱼。 堂姐顾蓉抬起一直低著的脑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念。 “肉!” 七岁的小丫头从墙角窜出来,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往袋子里瞅。 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是肉肉!哥,是肉肉!” 她扭头冲顾辞喊,声音又脆又亮。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 她伸手摸了把袋子里的猪肉,指尖碰到冰凉滑腻的肉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哪来的。” 她没看顾伯礼,直直望向站在院门口的顾辞。 老太太在这个家里活了大半辈子,精明著呢。 顾伯礼带出去的是两捆麻绳,二十文铜板连半斤肉都买不起。 顾伯礼赶紧把顾辞编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没吱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粗米和盐包。 眼窝深陷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她拎起那根最大的棒骨,塞进王氏手里。 “愣著做什么。” “烧水,燉汤。” “把肉切了,骨头熬烂,今晚全家人都吃顿像样的。” 王氏接过棒骨的时候,指头还在打颤。 她低下头,飞快用袖子擦了把眼角。 “哎,好,好。” 灶膛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 李氏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大锅沸水,把骨头焯去血沫。 王氏把猪肉切成块,肥瘦分开,肥的炼油,瘦的和骨头一起丟进大铁锅里。 盐巴撒了一小撮进去。 顾辞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 顾念也蹲在他旁边,鼻子一吸一吸地凑近了锅沿。 “哥,好香。” 口水顺著她的嘴角拉了一条亮晶晶的丝。 顾蓉拿了块布巾,走过来帮顾念擦嘴,小声训她。 “馋猫,还没熟呢。” 顾念捂住嘴,怎么也挪不开。 肉香一点点瀰漫开来。 先是在庖厨里打转,然后飘过院子,穿过篱笆墙,往村道上散去。 东厢房的门开了。 顾仲义捧著那本批满错字的《大学》探出头来。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 顾伯礼正在井边洗手,头也不抬答了一句。 “肉。” 顾仲义愣了愣,把书往腋下一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庖厨门口。 看见锅里翻滚的骨头和肉块,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回。 “这……大哥,哪来的银钱买肉?” “辞哥儿在县城帮人搬货,人家赏的。” 顾仲义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站在灶边的顾辞。 “辞哥儿,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帮人搬货?” “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多跑两趟。” 顾辞头也不抬,手里往灶膛添了根乾柴。 顾仲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读书人不应该干粗活之类的道理。 但那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鼻腔的一瞬间,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 他訕訕收了声,默默退回东厢房。 书是读不进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肉熟了。 骨头燉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 汤麵上飘著一层亮晃晃的油花,浓白浓白的,是这个家半年来最奢侈的顏色。 老太太把堂屋里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著的旧木桌擦了又擦。 碗筷摆齐。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太太拿起筷子,在锅里翻了翻。 她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大骨头肉,肥瘦相间,是整锅里燉得最烂糊的一块。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照老规矩来,给大伯或者爹先添。 然而老太太的筷子悬了一息。 最后稳稳落进了顾辞的碗里。 “辞哥儿有本事。”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王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顾伯礼端著空碗,怔怔看了顾辞一眼,忽然笑了笑,自己去锅里捞了一块。 顾仲义也闷声不响夹了肉。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鼻子就开始泛酸。 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久违得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什么滋味。 李氏给顾蓉碗里添了两块瘦肉,自己只舀了半碗汤。 “蓉姐儿多吃些,正长身子。” 顾蓉低著头,一口菜一口汤,吃得很慢。 她的筷子悄悄伸过去,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肉,搁进了身旁顾念的碗底。 顾念捧著碗,小口小口咬著肉。 咬一口,抬头冲顾辞笑一下。 再咬一口,又冲他笑一下。 嘴角沾著油光,两个小揪揪隨著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 “哥,肉肉好好吃。” “嗯。” 顾辞往她碗里又拨了一勺骨头汤。 “慢点吃,锅里还有。” 桌上没人说话了。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 风从篱笆墙外吹进来,吹得灶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老太太吃完了半碗汤,把碗放下,坐在那里看著满桌的儿孙。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辞身上,停了很久。 饭后。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骨头汤用陶罐盛好,留著明日再热一顿。 顾念吃撑了,搂著顾辞的胳膊,靠在门槛上打盹。 “哥……明天还有肉肉吗……” 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到一半就睡著了。 顾辞替她把露在外头的脚丫子拢进裙摆里。 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大奉朝的夜色乾净得离谱,银河横亘在天际,跟前世完全是两个模样。 兜里那一两银子的分量还在。 但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三斤肉吃完就没了,一袋粗米也就够全家人对付五六天。 往后的路还长著。 钱要赚,但不能只赚卖诗这一锤子买卖。 得找到一条细水长流的路子。 顾辞半闔著眼,脑子里飞快转著念头。 薛明阳那首诗送到沈涟漪手上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位沈家姑娘,真会信是薛呆子写的吗? 第4章 薛呆子又来了 三天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顾家小院便响起了开门的动静。 托那三斤猪肉和一袋粗米的福,顾家这两日难得有了些生气。 老太太的脸色不再像那乾枯的榆钱树皮,堂姐顾蓉择菜时甚至偶尔能哼上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顾辞將两捆新搓好的麻绳抱在怀里。 顾伯礼站在院门外,伸手替侄子理了理粗布衣襟。 “辞哥儿,今日路远,大伯背你走一半。” 顾伯礼没再像上次那样执意阻拦顾辞进城。 他是个读书读痴了的人,却不是傻子。 侄子上次不知怎么就换回来一顿肉,这让他心里既觉得面上无光,又隱隱生出一丝期盼。 “大伯,我自己能走。” 顾辞眉眼弯弯,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十五里的山路依旧崎嶇。 顾辞走得气喘吁吁,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在清河县城门外的一处茶水摊前停下。 顾伯礼要了一碗粗茶,递给顾辞。 “你在这摊子旁歇著,大伯去西街杂货铺交麻绳。” “切记不可乱跑,今日城里赶集,拍花子多。” 顾辞乖巧点头。 看著大伯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辞转身便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走去。 算算日子,那首《题都城南庄》的余波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 书院巷口有一株老槐树。 顾辞走到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下,双手托著腮,安静等著散学。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 书院的朱红大门从里面拉开。 几个穿著锦衣的少年三三两两走出来。 顾辞一眼就瞧见走在最后头的薛明阳。 薛明阳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还多坠了个绣著桃花的香囊。 他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胖乎乎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书童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薛明阳也瞧见了槐树下那个打满补丁的小小身影。 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 他拉著顾辞就往巷子外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哥哥请你喝茶。” 穿过两条熙熙攘攘的街口,两人进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茶馆。 薛明阳熟门熟路要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 小二端上来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外加四碟精致的茶食糕点。 门刚关上,薛明阳便迫不及待搓起那双胖手。 “小兄弟,你果真是个神人。” 薛明阳端起茶杯又放下,根本无心喝茶。 “你之前那首诗,简直绝了。” 顾辞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著补充体力。 “沈姑娘可是收下了。” 薛明阳连连点头,脸上的肉挤作一团。 “何止是收下了。” “前日我让丫鬟把油纸夹在几册杂记里,悄悄递进了沈家后院。” “昨日我在布庄查帐,正巧碰见涟漪妹妹从绣房出来。” 薛明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当时的场景。 “你猜怎么著。” “她破天荒停下脚步,看了我好半晌。” “然后她跟我说,薛公子文笔不错,那桃花笑春风的句子,颇有几分魏晋遗风。” 薛明阳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水溅出几滴。 “魏晋遗风啊。” “我活了十四年,我爹都没这么夸过我。” 顾辞將咽下的桂花糕用茶水顺了顺,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並不意外。 崔护的诗放在这文化断层的大奉朝,莫说是商户小姐,便是皇城里的公主见了也得迷糊。 薛明阳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解开系带,直接將荷包倒扣在桌上。 五块指头大小的碎银子滚落出来,泛著诱人的银光。 “这是五两银子。” 薛明阳將银子往顾辞面前一推。 “小兄弟,你再帮我写三封情书。” “一封要比一封写得好。” “钱不是问题,我薛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顾辞看著桌上的五两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薛公子,这银子我不能全收。” 薛明阳愣住了。 “怎么,嫌少。” “本公子明日再让人回府支十两来。” 顾辞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 “写诗如用药,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对症下药。” “你若是一股脑將三首诗作全部送去,沈姑娘会如何作想。”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自是觉得我才华横溢,对我芳心暗许啊。” 顾辞被这学渣的脑迴路逗乐了。 “错。” “她只会觉得你轻浮,甚至怀疑这诗不是你写的。” 薛明阳心头一紧,胖脸上的红晕退下去几分。 “那……那该如何是好。”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情书可以写,但不能隔日就送。” “五日一封,方为上品。” “第一封表心意,她记住了你的桃花。” “第二封便要写相思,字里行间不能太露骨,得透著些求而不得的清愁。” “到了第三封,再去写你为她茶饭不思的痴念。” 顾辞看著薛明阳。 “如此层层递进,沈姑娘的心才能被你彻底拴住。” 薛明阳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呆呆看著眼前这个农家稚童,只觉得对方身后仿佛冒著金光。 他竖起大拇指。 “小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薛呆子今日算是服了。” “就按你说的办,这五两银子你先收著,就当是定金。” 顾辞这才伸手,將五两银子不动声色拢入袖中。 银子落袋为安,顾辞话锋一转。 “薛公子既有了让沈姑娘青眼相看的才名,在书院里也该乘胜追击才是。” 提到书院,薛明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苦著脸嘆气。 “別提了。” “情书好糊弄,书院里的月考诗会可糊弄不过去。” 顾辞眼神微动。 “月考诗会。” 薛明阳点头如捣蒜。 “咱们鹿鸣书院的山长周秉文,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 “他最重文风,每个月都要在文昌阁举办一次月考诗会。” “全书院的学子都要作诗一首,由山长亲自点评排名。” 薛明阳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 “本公子回回垫底便罢了。” “偏偏那赵文翰,仗著自己是县丞的侄子,回回拿第一。” “昨日他便是在散学时,当著诸多同窗的面作了那首烂柳树的诗来踩我。” “过几日的月考,他还放出话来,要让我薛明阳在文昌阁顏面扫地。” 顾辞在心里將赵文翰和周秉文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 一个举人山长,一个县丞侄子。 这鹿鸣书院的池水虽然浅,倒是个不错的跳板。 顾辞剥了一颗花生丟进嘴里。 “薛公子想不想在月考诗会上贏下那赵文翰。” 薛明阳眼睛瞪得像铜铃。 “做梦都想。” “若是能踩下他赵文翰,別说五两银子,五十两本公子也出得起。” 他忽然凑近顾辞,压低声音。 “小兄弟,你难道连月考的诗也能代写。” 顾辞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诗会定在何日。” “五日后,文昌阁。” 顾辞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那便巧了。” “五日后,我把第二封情书给你送来。” 薛明阳激动得差点掀翻了茶桌。 他拉著顾辞的手,非要拜他做义弟。 顾辞好说歹说才將这个热情的学渣劝住。 离开春风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辞摸了摸袖子里那五两银子。 大奉朝的科举之路太难,要供自己和父辈读书,光靠卖情诗这种小打小闹是不够的。 他需要名声。 需要在这个极度崇拜文人的清河县,用才名砸出一条黄金大道。 五日后的文昌阁诗会,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问路石。 走到西街杂货铺时,顾伯礼正焦急地在铺子外头来回踱步。 看见顾辞全须全尾出现,顾伯礼长长鬆了一口气。 “辞哥儿,你跑去哪了。” “大伯差点要去报官了。” 顾辞仰起脸,笑容天真无邪。 “大伯,我方才又遇见那个卖牲口的胖老伯了。” “他今日又赶翻了车,我又帮他搬了一回货。” 顾伯礼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侄子那张纯良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牲口贩子莫不是个傻的,天天在清河县里翻车玩... 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 日头彻底落了下去。 清河村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气里。 顾伯礼肩上扛著换来的几把糙米,走得脚底发沉。 十五里山路,对一个常年不干农活的读书人来说,確实是个苦差事。 他时不时偏过头,打量身旁迈著短腿的顾辞。 “辞哥儿。”顾伯礼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搓了搓粗糙的掌心。 顾辞仰起脸。 “大伯有话要说?” “那南边来的牲口贩子,也是个不经心的。”顾伯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连著翻两回车,这买卖还怎么做。”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兴许是嫌县城的石板路太滑。” 顾伯礼噎住了。 他看著侄子那张白净的脸,总觉得这孩子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莫要觉得银钱好赚,就生了怠惰之心。”顾伯礼摆出长辈的款。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咱们顾家虽然眼下艰难,但骨子里是读书人的门第。” “你年纪小,切不可被那些黄白之物迷了眼。” 顾辞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大伯教诲得是。” “侄儿只是看奶和娘太过辛苦,想帮家里出分力。” 顾伯礼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顾辞的脑袋。 “难为你一片孝心。” 两人继续赶路。 顾辞在心里暗自摇头。 大奉朝这重文抑商的风气,真真是把人的骨头都给熬软了。 肚皮都填不饱,还端著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为了科举特权,他真想拉个商队去做买卖。 可这世道,没有功名护身,家財万贯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贵为首富,薛明阳在书院里还不是被一个县丞的侄子指著鼻子骂。 唯有读书。 唯有借著那些千古名篇,砸开大奉文坛的大门,才是唯一出路。 进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庖厨里亮著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到顾伯礼和顾辞平安归来,赶紧站起身。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到顾辞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儿子没少块肉,王氏这才鬆了口气。 晚饭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掺了点前几天剩下的肉汤,那股油星子飘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轻微响动。 顾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將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搁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 他的声音不高。 堂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顾念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一点绿色的菜叶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点洒出来。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 “我想认字,想学写字。” 顾辞直视著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带著不可撼动的分量。 这要求落在穷苦农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买纸买墨的钱,足够一家人喝上一个月的糙米粥。 顾仲义皱起眉,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胡闹。” “你尚未开蒙,连《千字文》都不曾上学堂读过,急什么。” “这世上做学问,讲究个循序渐进。” “不把圣人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提笔也是鬼画符。” 他长篇大论教训起来。 “爹当年苦读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许,去碰那笔墨。” “你小小年纪,莫要好高騖远。” 顾辞转头看向亲爹。 这倒是句大实话。 他前世写得一手漂亮的欧体楷书,顏体行书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风虽然繁盛,但书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 若是欧体那等法度严谨、险峻挺拔的字体现世,必能惊艷文坛。 可这具九岁的身子太虚弱。 手臂连二两重的东西都举不稳,拿毛笔悬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阳面前用树枝刻字,不过是仗著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阁诗会上,若连笔都握不住,再好的诗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铁律。 他必须在五日內,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唤醒几分。 所以这字,他必须练。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练。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 她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枯树皮般的脸颊微微牵动。 她盯著顾辞看了好半晌。 仿佛从这个长孙身上,看到了顾家早年太爷爷的影子。 老太太筷子一拍。 “怎么,我长孙想上进,还成了胡闹了。”老太太板著脸,盯住顾仲义。 顾仲义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大半。 “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纸笔贵重,家里如今这光景,去哪弄多余的笔墨给他糟践。” 老太太冷哼一声。 “没钱买纸,就不能练字了?” 她转头看向顾伯礼。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滩上,端一盆最细的河沙回来。” “找个木盆装上,再折几根柳条削平整了。” “咱们顾家祖上出过秀才公,如今辞哥儿有向学之心,这是祖宗保佑。” 顾伯礼连连点头。 “娘说得在理。” “沙盘练字,古已有之,省钱又见效。” 王氏坐在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开嘴笑,手脚麻利去灶间烧热水洗碗。 夜深了。 顾家小院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 油灯摆在西厢房的旧木桌上,灯芯挑得很暗。 这灯油是家里留著应急的,平日里除了大伯和爹温书,谁也不许碰。 老太太今夜却破例让顾辞点上了。 桌上摆著一个破破的木盆。 盆里是筛过的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顾辞手里握著一根柳枝,一直练字练到手发酸。 门缝里渐渐透进一丝凉风。 顾辞余光瞥见门槛边多了一小团身影。 顾念穿著单薄的里衣,光著脚丫子站在那儿。 她怀里抱著一个看不出顏色的布团,大眼睛盯著木盆。 在顾念身后,堂姐顾蓉探出半个身子。 “辞哥儿,可是扰了你用功。” 顾辞放下柳枝,冲她们招招手。 “不碍事。” “地上凉,过来坐。” 顾蓉牵著顾念走进来。 她拉过长凳,让顾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顾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沙盘。 “哥,这是在画符吗。”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头,想去碰那细细的沙子,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顾辞被她这模样逗乐了。 他拿起柳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念”字。 顾辞指著那个字,转头看著妹妹。 “这不是画符,这是字。” “这个字,念作念,是你的名字。” 顾念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是我。” 她盯著那个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顾蓉在一旁看著,抿紧了嘴唇。 她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大奉朝的规矩,女子是不能进学堂的。 哪怕是富户人家的女儿,最多也就请个先生教些《女诫》和简单的帐目。 农家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学好女红,將来换点聘礼贴补兄弟。 “蓉姐儿。”顾辞忽然出声。 顾蓉抬起头。 顾辞用刮板抹平沙面,提笔写下另一个字。 “蓉。” “出水芙蓉的蓉,这是堂姐的名字。” 顾蓉呆立在原地。 油灯跳动了一下,映出她眼底忽然涌起的水光。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 “辞哥儿,我……”顾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我能摸摸它吗。” 顾辞把柳枝递过去。 “不是摸,是写。” 顾蓉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不行,我是丫头,怎么能碰读书人的东西。” “若是被爹和大伯瞧见,定要挨骂的。” 顾辞没有收回手。 他眉眼平静,声音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稳。 “字写出来,就是让人认的。” “他们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帮我试笔。” 东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顾仲义的声音拖得很长,带著一种疲惫的乾瘪。 顾伯礼在一旁跟著念,咬字极重。 顾辞听著那声音,眉头微不可察皱起。 “亲”在此处通“新”,意为革新、弃旧图新。 他们却读作了原本的字音。 连最基础的句读和释义都没弄明白,全靠死记硬背。 这样的读法,就算到了乡试的考场上,连破题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蓉最终还是没敢接那根柳枝。 她只是伸出食指,隔著半寸的距离,在半空中沿著那个“蓉”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描摹了一遍。 顾念也有样学样,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顾辞收回视线,重新將柳枝握在手里。 他看著两个女孩瘦弱的肩膀,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 五日后的月考诗会,只是个起点。 等他在这清河县彻底站稳脚跟,赚够了银子。 不仅要让家人吃饱穿暖,更要买下全套的笔墨纸砚。 他要让顾家的每一个人,都堂堂正正拿得起笔。 哪怕是丫头,也得认字明理。 夜风穿堂而过,油灯的火苗摇晃了几下。 屋子里暗了下来。 顾辞让顾蓉带妹妹回去睡觉。 窗外漏进来的半点月光,洒在沙盘上。 顾辞抹平沙面。 他在黑暗中悬腕,手稳得出奇。 没有任何迟疑,柳枝在沙面上快速游走。 收笔。 月光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字安静地躺在细沙上。 “天道酬勤。” 第6章 第二封情书 五日后的晌午。 日头毒辣,街面上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 清河县城西的春风楼二楼雅座。 顾辞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小口喝著杯中微凉的茶水。 雅座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薛明阳像一阵风般钻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花绸衫,额头上满是汗珠,胖乎乎的脸颊透著几分红晕。 书童被他留在了门外望风。 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圆凳上,连气都没喘匀,便搓著双手眼巴巴凑上前。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这五日我是度日如年,涟漪妹妹那边我都忍著没敢去打扰。” 顾辞放下茶杯,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他慢条斯理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洒金信笺,两根手指夹著,推到薛明阳面前。 “第二封。” 薛明阳如获至宝,双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捻起信笺。 他展开纸张,凑近了仔细端详。 纸上的字跡依旧雋秀挺拔,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星河鷺起,玉露初逢。” “胜却人间千百重。”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薛明阳捧著信笺,嘴唇无声翕动,將这短短几行字反反覆覆念了三遍。 每念一遍,他眼底的亮光便更盛一分。 直到第三遍念完,他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著跳了跳。 “绝了。” 薛明阳两眼放光,整个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这词写得也太透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咂巴著嘴回味。 “比起上一首的桃花笑春风,这首少了几分惆悵,多了几分坦荡。” “涟漪妹妹若是看了,定会觉得我薛明阳是个心胸豁达、情深义重的好男儿。” 顾辞捻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口中,神色平静。 他刻意化用了秦观的《鹊桥仙》,稍作修改,压住了原词中那股过於老成哀婉的沧桑感,添了几分少年慕艾的轻灵。 大奉朝没有柳永,也没有秦观。 这种婉约派的巔峰意境,砸在一个情竇初开的商户千金心上,杀伤力不言而喻。 “薛公子觉得可用便好。”顾辞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將信笺贴胸口揣好。 可是刚刚揣好信笺,他脸上的喜色便如退潮般散去。 肩膀耷拉下来,那双胖乎乎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来回搓动。 他嘆了口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在椅背上。 “情书是有了,可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顾辞挑起眉毛,没有接话,只安静听著。 “十天。” 薛明阳伸出两根胖指头比划了一下。 “鹿鸣书院的月考,满打满算就剩十天了。” 他苦著脸,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 “不瞒你说,上个月我交了白卷。” “山长周秉文当著全书院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罚我把《孟子》抄了三遍。” “我爹气得跳脚,拿鸡毛掸子追了我三条街。” 薛明阳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爹放了狠话,这次月考若是再垫底,便停了我所有的月钱。” “还要把我扔到青州府的铁匠铺里去当学徒,说让我去尝尝打铁的滋味。” 顾辞听得有些想笑。 这位清河县首富倒是个妙人,不拿四书五经逼儿子,反而用铁匠铺来嚇唬人。 “所以,薛公子今日找我,是想让我兑现上一回的承诺。” 顾辞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 薛明阳猛点头,身子往前探了大半截。 “小兄弟,你学问高,隨便拿出一首都能惊艷四座。” “你帮我写一首吧。” “题目我打听清楚了,以『夏』为题,五言七言皆可,不限律绝。” 他咬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推到顾辞手边。 “只要你能帮我写一首盖过赵文翰的绝世好诗,让我拿个第一,这些银子全是你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荷包。 他没有伸手,反而將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拢在袖中。 “诗我可以写。” 薛明阳面露狂喜,刚要开口道谢。 “但是,不能写太好。” 顾辞后半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硬生生把薛明阳的笑意憋回了肚子里。 薛明阳愣住了。 “为何不能写太好。” 他不解地挠著后脑勺。 “我花银子请你代笔,自然是越出彩越好,难不成我还心疼这几两碎银。” 顾辞摇了摇头,看薛明阳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你上个月刚交了白卷,连平仄对仗都弄不明白。”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月突然犹如神助,作出一首能拔得头筹的绝世好诗。” “你觉得,你们那位先生是瞎子吗。” 薛明阳张张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旦你拿了第一,山长必定要当眾盘问你破题的思路,甚至让你当场再作一首以证才学。” 顾辞眼神清明,直指要害。 “赵文翰那个县丞侄子,也必定会煽风点火,查你到底是不是找了枪手。” “到那时,你答不上来,便是在举人老爷面前犯了欺瞒之罪。” “你爹就不是送你去打铁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將你逐出家门。” 薛明阳听得汗水直流。 他平日里只顾著爭强好胜,哪里想过这背后的凶险。 若真按他所想,拿一首绝顶好诗去考场装门面,下场绝对比垫底还要惨。 “那……那该如何是好。” 薛明阳彻底慌了神,胖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 “薛公子莫慌。” “我方才说了,不能写太好,但也没说要让你继续垫底。” 顾辞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水。 “我给你写一首中等偏上的诗。” “辞藻不必太过华丽,意境也不必过於高远。” “只需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刚好能压过那些平日里混日子的学子。” 他看著薛明阳的眼睛,语重心长。 “这叫开窍。” “从垫底爬到中游,山长只会觉得你知耻而后勇,私底下用了功。” “赵文翰就算想找茬,也挑不出理来。” “你爹见你有了长进,自然也不会再提什么铁匠铺的事。” 薛明阳顺著顾辞的思路理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高明。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崇拜,而是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个穿著打补丁衣服的九岁孩童,心思之縝密,简直比那些混跡商场多年的老狐狸还要毒辣。 “高,实在是高。” 薛明阳竖起大拇指,由衷讚嘆。 “小兄弟这番谋算,本公子算是彻底服气了。” “就按你说的办,给我弄一首中等偏上的。” 他將桌上的荷包解开,从里面倒出两块一两重的银锭。 其余的银子他收了回去,只把这两两银子推到顾辞面前。 “这是代笔费。” “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太多现银。” “等月考过了关,我再封个大红包好好谢你。” 顾辞没有推辞。 他伸出小手,將那两块带著体温的银锭拢入袖口。 “十日后诗会。” 顾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 “三日后,还是在这个雅座,我把写好的诗交给你。” “这几日你在书院收敛些性子,莫要再去挑衅赵文翰。” “多去学堂的藏书阁转转,装也要装出个用功读书的样子。” 薛明阳连连称是,起身拍了拍衣摆。 “小兄弟放心,我这就回去啃书本。” 他走得急匆匆的,满脑子都是那首桃花诗和即將到来的月考。 雅座的门重新关上。 屋內恢復了安静。 顾辞端起茶杯,將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 袖口里那二两银子沉甸甸的,压著手腕。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薛明阳钻进一辆华贵的马车。 大奉朝的读书人,果然好骗。 但他並不打算把薛明阳当成一次性的肥羊宰杀。 薅羊毛得讲究技巧。 薛家在清河县根深蒂固,商铺遍布。 若是能借著代笔的名头,把这个首富之子稳稳攥在手心里。 將来顾家想要做点营生,亦或是父亲和大伯去府城赶考,便少不了要借薛家的势。 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第7章 猪油拌饭 顾辞算准了薛明阳的心思。 那五两作为定金的碎银子,他贴身收好,没有对家里声张。 隔日清晨。 清河村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顾辞又跟著大伯进了趟城。 等到日头偏西,两人顺著山道回村的时候,大伯顾伯礼的背上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 口袋里装著十斤精细的白米,还有一小陶罐熬好的雪白猪油。 藉口依旧是昨日那套说辞。 顾辞一口咬定,是帮了布庄掌柜搬货,人家掌柜看他手脚麻利赏下来的。 顾伯礼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连成线往下淌。 他一边拿袖子抹汗,心里一边直犯嘀咕。 城里那些精明算计的商贾,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方了。 隨便帮点忙,不是给肉就是给米,简直像是在做善人。 可看著肩上那一袋子精贵的白米,他终究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进了肚子里。 顾家已经太久没有闻到过白米的香气了。 这半年来,顿顿都是剌嗓子的榆钱树皮和苦涩的野菜。 谁还顾得上这吃食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院里。 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盯著那罐白生生的猪油看了许久。 她乾瘪的眼皮跳了跳,抬起头瞥了顾辞一眼。 九岁的孩童站在日头下,拍著裤腿上的灰尘,眉眼清秀,脊背挺得笔直。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搬几趟货就能换回这么多精贵吃食,这话骗骗顾伯礼那样的书呆子还行。 但她没有点破。 这年头,穷就是最大的罪过。 儿孙有本事,能给家里挣来吃喝,不让一家老小饿死在这个夏天,这就是祖宗显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摆了摆手,把猪油罐子递给站在一旁的王氏。 晚饭时分。 堂屋那张垫著砖头的旧木桌上,破天荒端上了一大木盆白米饭。 没有掺杂半点树皮,也没有放那些苦水泡过的野菜。 王氏在灶间引了火,將雪白的猪油挖了两大勺丟进热锅里。 油脂化开的声音在灶膛边轻响。 那股子浓郁到极点的猪油脂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小院。 她把熬热的油淋在刚出锅的米饭上。 粗盐粒均匀地撒了一小撮。 院子角落里那把快枯死的小葱,也被切成细碎的葱花拌了进去。 晶莹剔透的米粒裹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脂香混著葱香,顺著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仲义手里还捧著那本《大学》。 他盯著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猪油拌饭,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平日里虽最爱把君子远庖厨、食不厌精掛在嘴边。 此刻面对这一碗油汪汪的米饭,他却连一句圣人言都背不出来。 手里的书被他默默搁在了长凳旁边。 顾念捧著比她脸还要大上一圈的缺口陶碗。 小丫头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拿木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油脂的醇厚和白米的清甜,在舌尖彻底散开。 小丫头嚼了两口,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晕。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发黄的脸颊往下掉,砸在碗里的米饭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闷头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坐在旁边的王氏嚇了一跳。 她赶忙放下筷子,伸手去擦女儿脸上的泪珠。 “怎么了这是。” “可是饭太烫了,还是哪里不好吃。” 顾念摇了摇头,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跟著晃动。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好吃。” “太好吃了。” “念念怕吃完这顿,明天就没有了。” 小丫头委屈巴巴地瘪起嘴。 她想起以前顿顿吃树皮糊糊、饿得半夜直哭的日子,胃里就直泛酸水。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 只有夜风穿过篱笆墙的沙沙声。 大伯母李氏低下头,拿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堂姐顾蓉咬著下唇,扒饭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顾仲义嘆了口气,刚举起的筷子又停在了半空。 顾辞把自己的碗推开半寸。 他侧过身子,拿袖口替妹妹擦去下巴上的泪痕和油光。 “以后每天都有。” 顾辞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当。 “哥保证,以后每天都让你吃饱,吃白米饭。”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重重咳了一声。 她端起碗,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埋在升腾的热气里。 “都愣著作甚,趁热吃饭。” 没人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就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水光。 这顿饭,顾家人吃得格外安静。 夜深了。 顾家小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虫鸣声在墙根下此起彼伏。 王氏在灶房里借著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洗碗。 顾辞抱了几根劈好的乾柴走进去,整齐码放在灶膛边。 王氏听到动静,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乾。 她走过去,把灶房的破木门掩上一半。 “辞哥儿,你留步。” 王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蹲下身子,平视著顾辞的眼睛。 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点清冷的月光照亮了王氏消瘦的面颊。 “你告诉娘实话。” 王氏的目光紧紧盯著儿子,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小表情。 “那些银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才九岁。” “娘不信光靠跑腿搬货,能赚回那么贵的猪油和白米。” 王氏虽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但她不傻。 这几日家里的变化太大了。 大得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她怕儿子走了歪路,怕他为了让家里吃饱饭,去干些见不得光、偷鸡摸狗的勾当。 顾辞看著母亲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他知道,那套骗大伯的说辞,骗不过真正心疼他的亲娘。 他沉吟了一息。 “娘,我帮一个公子哥写信。” 顾辞决定半真半假地透个底。 “城里有些富家少爷,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极爱面子。” “我认识字,写得也还行。” “他出钱,我出力,替他代笔。” “这是公平买卖,不偷不抢。” 王氏愣住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 “你……你说什么。” 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认识字。” “你还会写信。” 她知道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自幼聪慧。 可家里穷得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拿不出,哪里有閒钱送他去私塾开蒙。 顾辞点点头,转身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 那里正是顾仲义和顾伯礼日夜点著油灯温书的地方。 “爹和大伯每天在屋里读书。” 顾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 “我在外头院子里干活,听了几年,便记住了一些。” “前些日子您看我在沙盘上练笔,也摸出了些门道。” “城里那位薛公子看我字写得清楚,便让我帮他抄写些书信往来。” 王氏呆呆蹲在原地。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 偷听了几年,便记住了。 便能去城里帮人写信赚钱换白米了。 顾仲义和顾伯礼日夜苦读了十五年,连个童生考场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的儿子,只靠在院子里旁听,就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王氏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情绪。 她一把將顾辞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著他瘦弱的肩膀。 “我的儿啊。” 王氏把头埋在顾辞的颈窝里,压低声音止不住地抽泣。 “是爹娘没本事,苦了你了。” 她心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和酸楚。 这么聪慧的孩子,若是生在城里的富贵人家,早就成了私塾里被夫子捧在手心里的神童。 落在他们顾家,却只能为了几口白米,去城里给別人当捉刀代笔的下人。 还要早出晚归,走十五里的山路。 顾辞感受著肩膀上温热的湿意。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日夜搓麻绳留下的老茧和深深浅浅的裂口。 他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小手,轻轻拍著王氏单薄的后背。 “娘,不苦。” 顾辞眉眼温和,目光穿过半掩的木门,看向院子里清冷的月亮。 “等我再攒些钱,便买真正的笔墨纸砚。” “我教您认字,教妹妹,教堂姐。” “咱们顾家,以后不求別人。” 王氏哭得更厉害了。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抿著唇,紧紧抱著儿子。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踏实。 第8章 月考诗会 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角落的冰盆往外散著丝丝凉气。 顾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两只小手捧著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 薛明阳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他胖乎乎的双手抓著一张薄薄的宣纸,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薛明阳磕磕巴巴把前两句念完,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念完最后两句,他把宣纸往桌上一放,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小兄弟,这诗听著是顺耳。” 薛明阳凑到顾辞跟前,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可这里头连个生僻字都没有,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咱们山长最爱考校典故,这诗拿去交差,能行吗。” 顾辞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越是生僻拗口的字眼,越容易露出马脚。” 顾辞放下茶盏,抬眼看著薛明阳。 “你上个月连《三字经》的典故都能背串,这个月若是写出晦涩古奥的句子,山长只会觉得你这诗是买来的。” 薛明阳訕訕笑了两声,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搓动。 “这倒也是。” “可这诗到底好在哪里,你得给我揉碎了讲讲。” “万一山长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那就全完了。” 顾辞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伸出短短的手指点在宣纸上。 “这诗的妙处,就在於一个静字。” “炎夏酷暑,旁人写夏,多半要写烈日如火,或者蝉鸣聒噪。” 顾辞指著第一句。 “你偏偏要写一场过路的微雨。” “雨过天晴,庭院里的树叶被洗得发亮,清风吹落了初夏的残花。” “这叫心静自然凉。” 薛明阳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几分。 “那后两句呢。” 顾辞顺著字跡往下指。 “后两句是动静结合。” “池塘边的鸟雀在叫唤,听著热闹,其实是为了反衬院子里的幽静。” “你靠在窗边看鸟雀看入了神,连太阳快落山了都没察觉。” 顾辞拍了拍薛明阳的手背。 “这说明什么。”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试探著回话。 “说明本公子閒得发慌。” 顾辞嘆了口气,把宣纸摺叠起来塞进薛明阳手里。 “说明你近日修身养性,连性子都变得沉稳了。” “若是山长问你这诗的来歷,你就咬死一点。” “前日午后下了一场阵雨,你被你爹关在书房里温书。” “你背书背得心浮气躁,推开窗子透气,恰好瞧见池塘边的雀鸟。” “你心生感悟,便隨口凑了这四句出来。” 顾辞看著薛明阳的眼睛,语气放缓。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拆穿。” “你只要咬定是自己有感而发,山长看在你爹每年给书院捐香油钱的份上,绝不会深究。” 薛明阳如获至宝,把那张宣纸塞进贴身的兜肚里。 “记住了。”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他嘴里念念有词,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把这套说辞刻进脑子里。 三日的光景转眼便过。 清河县的文昌阁建在城北半山腰,朱红瓦片在日头底下发著光。 阁楼前的空地上,摆著三十多张黑漆书案。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穿著统一的青色长衫,三三两两聚在案台边閒聊。 山长周秉文还没到,场面透著几分散漫。 薛明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双手死死压著铺开的宣纸,眼睛盯著砚台里的墨汁,嘴唇不停翕动。 赵文翰领著两个跟班从前排走过来。 他手里摇著一把摺扇,走到薛明阳的书案前停下。 “哟,薛公子今日这阵仗,莫不是又要交白卷了。” 赵文翰拿扇骨敲了敲薛明阳的桌沿。 薛明阳抬起头,胖脸涨得通红。 “赵文翰,你少管閒事。” “本公子今日有备而来。” 赵文翰嗤笑出声,转头对著两个跟班挑了挑眉毛。 “你们听见没,薛呆子说他有备而来。” “莫不是带了薛老爷的算盘来考场,打算敲给山长听听。” 跟班们发出一阵鬨笑。 薛明阳捏紧拳头,刚要发作,脑海里忽然闪过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把拳头鬆开。 “是不是白卷,一会见分晓便是。” 他不再理会赵文翰,低下头继续研墨。 赵文翰討了个没趣,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憋出什么绝世好屁来。” 他收起摺扇,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钟声响起,文昌阁安静下来。 周秉文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迈著方步从內堂走出来。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今日月考,以夏为题。” 周秉文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透著举人老爷的威严。 “不论律绝,只要能切中题意,言之有物即可。” “开始吧。” 学子们纷纷提笔,考场上只剩下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薛明阳不用现想。 他提著毛笔,按照前三日练了几十遍的笔画,把顾辞教给他的那首五言绝句端端正正抄在纸上。 字跡虽然算不上筋骨俱佳,但也算横平竖直,没有涂抹。 半个时辰过去。 周秉文放下茶壶,敲了敲桌面。 “写好的,依次上前来念。” 赵文翰第一个站起身。 他拿著宣纸走到正堂前,清了清嗓子。 “炎威正午烈如焚,绿树浓阴少见云。” “何处蝉鸣噪不歇,偏来静院恼书君。” 赵文翰念完,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十分得意。 前排几个学子纷纷出声附和,夸讚这诗对仗工整,颇有气象。 周秉文捻著鬍鬚,拿过赵文翰的宣纸看了一眼。 “辞藻倒还算通顺。” 周秉文微微点头。 “只是这恼书君三个字,显得气量狭窄了些。” “不过能在半个时辰內成诗,也算不错,给你个上等。” 赵文翰喜上眉梢,长揖到地。 “多谢先生指点。” 他退回位子时,故意朝薛明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其余的学子依次上前。 大多是些打油诗,能把平仄对上的都没几个。 周秉文的眉头越皱越紧,连连嘆气。 终於轮到最后一排。 薛明阳拿起宣纸,从凳子上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几声毫不掩饰的窃笑从人群里传出来。 薛明阳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走到正堂前,低头看著手里的纸,咽了一大口唾沫。 “学生薛明阳,作五言一首。” 他深吸气,把声音拔高了些。 “微雨过庭树,清风辞夏花。” 第一句念出来,考场里的窃笑声小了下去。 赵文翰皱起眉,狐疑地看著薛明阳。 “池边喧鸟雀,不觉日西斜。” 四句念完,文昌阁前陷入一片安静。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堆砌的典故。 就是一幅清清爽爽的夏日院落图。 偏偏这副图景配上薛明阳往日那不堪入目的学问,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反差。 周秉文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朝薛明阳伸出手。 “拿来我看。” 薛明阳赶紧把宣纸递上去,手心全都是汗。 周秉文拿著宣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两遍。 字跡没有以往那般虚浮,规规矩矩的。 “明阳。” 周秉文抬起头,目光如炬,盯著薛明阳的眼睛。 “这当真是你写的。” 薛明阳心头一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顾辞教他的那套说辞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他挺起胸膛,迎上周秉文的目光。 “先生,难道就不许学生开窍吗。” 周秉文眉头微挑。 “哦。” “那你倒说说,这诗是如何开窍得来的。” 薛明阳定了定神,把声音放缓。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家父督促甚严,將学生关在书房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学生看著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周秉文看著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眼神变幻了几次。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更何况这诗確实算不上什么惊才绝艷的千古绝唱,只是刚好比那些打油诗多了一份天然的意境。 说是灵光乍现,倒也说得通。 周秉文拿起硃砂笔,在宣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难得你有这份静气。” 周秉文把宣纸递还给薛明阳,语气和缓了不少。 “做学问,最忌心浮气躁。” “你能从池边鸟雀里听出静意,说明近日確实收了性子。” “这首诗,给你个中上。” 薛明阳双手接过宣纸,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多谢先生。” 第9章 伴读书童 月考成绩传到薛府那天,傍晚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 管家福伯跑了趟书院,回来稟报,说是周山长的评语写在告示牌上,“中上”两个字清清楚楚,全书院的人都看见了。 薛万堂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才算信了。 “再去確认一遍。” “老爷,小的已经確认过了。” “再去。” 福伯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低头哈腰。 “千真万確,中上。” 薛万堂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底泛起一层亮光。 他是个商人,早年靠著倒腾布匹起家,在这清河县攒下偌大一份家业。 大奉朝重文抑商,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便是没个功名在身。 哪怕家里金银堆成山,见了县衙里那些个穷酸秀才,也得低声下气地让路。 为了改换门庭,他大把的银子砸进鹿鸣书院,硬是把薛明阳塞了进去。 可自家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交了白卷,气得他动了家法,还扬言要送去铁匠铺打铁。 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叫来。” 薛万堂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 薛明阳缩著脖子走进来,两只胖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搓动。 他心里发虚。 虽然月考混了过去,可自家亲爹那双眼睛毒得很,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爹,您找我。” 薛万堂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书院月考,你得了个中上。”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 “是。” “周山长亲自评的。” 薛万堂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藤黄纸,上面抄录的正是那首《夏》。 他虽然不懂诗词好坏,但这首诗看著字数不多,通篇也没有什么生僻字眼,倒不像是那些老酸儒代笔的做派。 “你给我说说,这诗是怎么来的。” 薛万堂盯著儿子的眼睛。 薛明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爹您前些日子发了火,儿子心里害怕,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背书背得心浮气躁,儿子推开窗子透气。” “恰好瞧见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薛万堂听完,眉头微微舒展。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关键的是,那句“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正中薛万堂的下怀。 做学问最怕心浮气躁,能静下心来,便是开了窍的徵兆。 薛万堂靠回太师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难为你有了这份静气。” 他语气和缓下来,不再似往日那般严厉。 “你既然开了窍,这势头便不能断。” 薛万堂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打。 “你身边那个书童是个榆木脑袋,伺候笔墨还行,陪你温书却是半点用处没有。” “我让福伯去城里给你物色个伴读。” “年纪相仿,识字明理的,也好时常督促你。” 薛明阳心里一动。 顾辞那瘦小的身影立刻在脑海里跳了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能把那小神童弄到身边,以后书院里的课业还愁什么。 他试探著往前凑了半步。 “爹,不用劳烦福伯去寻了。” “儿子刚好认识一个少年,脑瓜子机灵得很,识字也快。” “能不能让他来给我当伴读。” 薛万堂以为儿子说的是书院里哪个同窗,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既然你觉得好,便让他来试试。” “只要能帮衬你的学问,银钱上薛家不会亏待他。” 薛明阳大喜过望,弯腰行了个大礼。 “多谢爹。” 次日清晨。 清河县的晨雾还没散尽,南街的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菜农。 薛明阳带著书童,急匆匆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赶。 他急著去寻顾辞,生怕去晚了错失这等美事。 刚走到书院所在的巷口,薛明阳的脚步顿住了。 巷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下,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辞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把玩著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条。 他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薛明阳快步跑过去,跑得满头大汗。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顾辞扔掉手里的柳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算著日子,薛公子今日该有喜讯要告诉我。” 薛明阳睁大眼睛,脸上的肥肉跟著颤了颤。 “你连我要来找你都算到了。” 顾辞浅浅笑出声。 “那首诗拿了个中上,周山长定然夸了你。” “薛老爷见你开了窍,势必会想办法稳住你上进的心思。” “找个伴读书童,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农家稚童,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自家亲爹的反应都猜得一字不差。 “服了,本公子彻底服了。” 薛明阳搓著胖手,凑近顾辞。 “我爹確实允了让我自己找伴读。” “你来薛家给我当书童吧。”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顺著槐树粗糙的树干靠了上去。 “让我去薛府当书童,可以。” 顾辞抬起眼皮,目光清亮。 “但我有三个条件。” 薛明阳连连点头。 “你说,別说三个,十个本公子也答应。”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明面上我是你的伴读书童,但私底下咱们兄弟相称,我不签卖身契,也不入薛家的奴籍。” 薛明阳毫不犹豫应下。 “这是自然。” “你满肚子的学问,本公子哪敢真拿你当下人使唤。” 顾辞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包揽你所有的课业和诗文,让你在书院里站稳脚跟。” “作为交换,你每月付我二两银子,外加薛家笔墨纸张的敞开供应。” 薛明阳乐开了花。 二两银子对他这个首富之子来说,连去春风楼听个小曲都不够。 至於笔墨纸张,薛家库房里堆积如山,更是不值一提。 “成交。” 顾辞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要带我进鹿鸣书院。” “你去学堂听讲,我要坐在旁边的耳房里旁听。” 薛明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你学问比咱们山长都高,还去听那些酸腐的讲义做什么。” 顾辞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装满了唐宋名篇和歷代状元卷,但大奉朝的科举规矩、八股破题的格式,他並不清楚。 想要在考场上万无一失,就必须摸透这个朝代的阅卷喜好。 鹿鸣书院虽然水平拉垮,但周秉文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举人,手里有歷年县试和府试的真题。 这是顾辞目前最需要的资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辞没有过多解释。 “你只说答不答应。” 薛明阳拍著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 “书童伴读本就可以在耳房旁听伺候,这事容易得很。” 事情谈妥,薛明阳心情大好。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 “走,相见恨晚。” “今日哥哥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好好搓一顿。” 第10章 蓝布包袱 晚饭吃的是粗米粥配醃萝卜条。 自从顾辞陆续往家里搬回了米和油,顾家的饭桌上终於不再只有树皮糊糊。 虽然依旧谈不上丰盛,但好歹能让人把碗底舔乾净之后,肚子里还存著点底。 饭后天色將暗。 七月的暑气白天毒辣,到了傍晚才稍稍收敛些。 一家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 老太太拿著蒲扇给顾念扇风。 王氏和李氏靠在墙根底下搓麻绳,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倒不是偷懒,而是手上的血口子刚结了痂,不敢使太大的劲。 顾仲义和顾伯礼照例捧著书本,借著最后那点天光翻看。 顾辞蹲在院子中间的沙盘边,用柳条写了几个字,又抹平了。 他心里头盘算了一路,这件事迟早要说。 拖得越久,越不好开口。 “爹,大伯。”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有件事想跟家里人说。” 顾仲义从书本上抬起眼。 顾伯礼也转过头来,手指头习惯性地摸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 院子里的虫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响。 “前些日子我在县城帮人搬货,认识了薛家绸缎庄的少爷。” 顾辞的语气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读书,功课不太好,薛老爷想给他找个伴读书童。” 他停了一拍,看了一圈家里人的脸色。 “他看我识几个字,脑子也还算灵光,便问我愿不愿意去。” “包吃包住,每月还给二两银子的月钱。” 二两银子。 这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刚才那阵晚风还要安静。 王氏搓麻绳的手停了。 李氏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第一个说话的是顾仲义。 他把书合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书童?” 顾仲义的语气不太好听。 “你去给人家做书童?” 他把书往膝盖上一搁,腰板挺直了几分。 “咱们顾家祖上也是出过秀才的门楣,你去给商户人家当下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伯礼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没接腔。 他侧过头瞥了老太太一眼。 顾仲义越说越觉得自己占著理。 “再穷也不能折了骨气。” “你爹我好歹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让儿子去给人端茶倒水,这叫什么事。” 院子里沉默了几息。 顾辞没急著接话。 他知道亲爹的脾性,不是不疼他,是被那层薄薄的读书人体面给裹住了,一时半会儿撕不下来。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书童怎么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虫鸣都跟著矮了一截。 “跟著人家少爷,能进书院吧?” 顾辞点头。 “能旁听夫子讲课。” 老太太又问:“笔墨纸张,人家供不供?” “敞开供应。” “管不管饭?” “管,一日三顿。” 老太太转头看向顾仲义,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老二,你和老大考了十五年科举,连纸都买不起一刀。” “人家薛府管吃管住,还给银钱,还让辞哥儿读书认字。” “这样的好事,你上哪儿找去?” 顾仲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嘴想辩。 老太太一个眼刀扫过去。 “书童不丟人。” 声音压下来,带著种不容商量的硬气。 “丟人的是一家老小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像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了顾仲义心窝子上。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低下头翻开了手里那本《大学》。 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顾伯礼在旁边嘆了口气,摸了把鬍鬚,嗓音发涩。 “辞哥儿能去薛家读书,是好事。” 他顿了顿。 “就是……苦了孩子。” 老太太没再理会两个儿子。 她撑著膝盖站起身,慢慢走进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和王氏压在喉咙里的抽气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拎著一块蓝布包袱皮。 不是新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老太太蹲在堂屋门槛前,把包袱皮摊开铺平。 顾辞就那么两件换洗衣裳,都是王氏拿旧衣裳改的,补丁摞著补丁。 老太太一件件叠好,码在包袱皮正中间。 然后她侧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顾辞看见了。 是前日蒸的两个杂麵饼。 蒸出来之后老太太说留著明日再吃,全家谁都没捨得碰。 老太太把油纸包塞进衣裳底下,用包袱皮裹紧了,系了个方正的扣。 她拎起包袱,递到顾辞面前。 “到了人家府上,嘴甜些,手脚勤快些。”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跟平时吩咐他去灶房添柴没什么两样。 “人家赏你饭吃,你就好好干活,莫要偷懒耍滑。” 她顿了顿。 “有委屈往肚子里咽,別跟人顶嘴。” 顾辞伸手接过包袱。 蓝布的触感粗糲,里头的杂麵饼还带著一点余温。 他喉头动了一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奶,我记住了。” 王氏在墙根下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有出声。 李氏碰了碰她的手肘,小声说了句:“弟妹別哭,这是好事。” 王氏用袖子把眼角擦了一遍,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 “辞哥儿……出门在外,別亏了自己的嘴。” 她的声音发颤。 “有肉就多吃两口,別总是省。” 顾辞点了点头。 顾念一直坐在板凳上没动。 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老太太身后,两只手揪著顾辞的衣角,揪得紧紧的。 “哥。” 她抬起脑袋,两个小揪揪在暮色里晃了晃。 “你多久回来一次?” 顾辞蹲下身去,和她平视。 妹妹的眼眶红红的,下嘴唇咬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顾辞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每旬休沐我就回来。”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小揪揪。 “给你带好吃的。” 顾念吸了吸鼻子。 “带肉肉吗?” “带。” “带糖吗?” “也带。” 顾念咬著嘴唇想了几息,鬆开了攥著他衣角的手。 她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塞到了顾辞手心里。 “这是念念在河边捡的,最好看的一颗。” “哥你拿著,想念念了就看看它。” 那颗鹅卵石很小,被顾念的手心攥得温热,边缘被河水冲磨得光滑润泽。 顾辞把石头握紧了,没说话。 堂姐顾蓉从院角走过来,低著头,手里捏著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是个缝得很粗糙的荷袋。 布料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碎布头,用细麻线缝的边,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了好几层,结实得很。 顾蓉把荷袋递过来,声音很轻。 “我针线活做得不好,你別嫌弃。” 她垂著眼睛。 “装铜板用的,系在腰上不容易丟。” 顾辞接过荷袋翻了翻。 袋口用一小截麻绳繫著活结,一拉就开,一抽就紧。 他把顾念给的鹅卵石放了进去,系在了腰间。 “正好缺一个。” 顾蓉弯了弯嘴角,退回到李氏身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夜风从篱笆墙外吹进来,带著田间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顾辞站在院子当中,怀里抱著蓝布包袱,腰间繫著荷袋,手心里鹅卵石的余温还在。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 顾仲义始终没抬头,坐在板凳上翻著那本书。 过了好一阵,他闷声冒出一句:“到了人家那边,別忘了温书。” 顾辞看了亲爹一眼。 那本《大学》被他拿倒了,封面朝下。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把书拿反了。 “知道了,爹。” 顾辞没有点破。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包袱放好,躺在铺著稻草的竹榻上,盯著漏进来的月光。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薛府了。 从清河村到县城十五里,从顾家小院到薛记绸缎庄的后院厢房。 身份从农家小童变成首富家的伴读书童。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又握了握里头那颗温热的鹅卵石。 这条路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薛家的二两月银,也不只是为了鹿鸣书院那间耳房。 而是从明天起,他终於有了一张正经的桌子,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油灯,一刀隨时能用的宣纸。 大奉朝的科举之路,从县试到殿试,每一步都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他得先把这座桥上的每一块木板摸清楚了,才好从容落脚。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 隔壁屋子里,隱约传来顾念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哥……肉肉……” 第11章 入住薛府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顾辞背著那个蓝布包袱,跟在薛明阳派来的书童身后,穿过清河县南街,拐进了薛记绸缎庄后头的一条青砖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侧门。 书童领著他七拐八拐,绕过前院正堂,径直往西跨院走。 薛府比顾辞想像中要大。 光是下人走动的迴廊就铺了青石板,两侧种著修剪齐整的冬青,花圃里养了几株月季,红红白白开得正盛。 路上碰见两个扫地的婆子,抬眼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在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没打招呼,也没行礼。 顾辞不在意,跟著书童继续走。 西跨院是个独立的小院子,里头有两间厢房。 书童推开靠南那间的门,往里一指。 “这是少爷吩咐给你收拾的。” 顾辞迈进去,四下扫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一张木架子床,铺著乾净的棉褥子,被面是素蓝色的粗棉布,没有绣花,但浆洗过,叠得整齐。 靠窗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著砚台、墨条、一支羊毫笔,还有一刀裁好的毛边纸。 纸张比不上上等宣纸,但比顾辞在沙盘上拿柳条划拉,已经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別。 “笔墨是少爷特意交代备的,说伴读要帮他抄书用。” 书童说完这句,往外退了一步,语气淡了些。 “灶房在东院那头,到了饭点自己去领。下人的饭是三菜一汤,吃多少盛多少,不许打包带走。” 这最后一句,说得不咸不淡。 顾辞把蓝布包袱放在床头,转过身笑了笑。 “劳烦了。” 书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辞关上门,把包袱皮解开。 两件补丁衣裳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 老太太塞的那两个杂麵饼,他摸了摸,已经硬邦邦的了。 他没捨得扔,用油纸重新裹好,也放进了柜子最里头。 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还繫著,里头的鹅卵石贴著腰侧,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支羊毫笔掂了掂。 笔桿是竹製的,算不上好笔,但胜在顺手。 他蘸了点清水,在桌面上虚划了两笔,手腕还算灵便。 敲门声响起来。 “辞弟,开门,我来了。” 顾辞起身去开门。 薛明阳挤了进来,带著一股子早点的油香味。 他手里还端著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搁。 “刚从灶房截的,你吃了没有。” 掀开盖子,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肘子、一碗小米粥。 顾辞看了一眼。 这是下人的伙食? “少爷的早饭比这丰盛?” 薛明阳嘿嘿一笑,搓了搓胖手。 “我那边多了条煎鱼和一碗莲子羹,不过灶房的赵婶做酱肘子有一手,你尝尝。” 顾辞没客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白面馒头,鬆软暄腾,一丝酸涩都没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这一顿的用料,够顾家全家人吃两天。 “怎么样,比你家那树皮糊糊强吧。” 薛明阳大喇喇坐在床沿上,翘著二郎腿,一脸得意。 顾辞嚼完那口馒头,没接这话茬。 “薛公子,门关好没有。” 薛明阳一愣,扭头看了看门,伸脚把门踢严实了。 “关了关了,叫什么薛公子,没外人,叫我薛大哥。” 顾辞点了点头,把筷子放下。 “薛大哥,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你把《论语》学而篇背一遍,我听听。”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在就背?” “嗯。” “我……我刚吃饱,脑子还没转过来呢。” 顾辞看著他,没吭声。 薛明阳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硬著头皮开口。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背到这里,他卡住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 薛明阳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人不知而不……不什么来著……” “不慍。” “对对对,不慍,不亦君子乎。” 薛明阳鬆了口气,拍著胸口。 “后面呢?” “后面?” 薛明阳眨了眨眼睛。 “后面就没了啊。”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学而篇一共十六章,你就背了这一章?” “也不是只有这一章……第二章我也会一点点……” “背。” 薛明阳吞了口唾沫。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好……”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 “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后面忘了。” 顾辞放下笔。 “《孟子》呢?” “《孟子》啊……” 薛明阳的目光开始飘忽。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他背完这一句,很有信心地看著顾辞。 “还有吗?” “没了。” 顾辞沉默了片刻。 “你在鹿鸣书院读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 薛明阳的回答很精確。 顾辞拿起那支羊毫笔在纸上写了个“仁”字。 “这个字认识吗。” “认识,仁义的仁。” 他又写了个“瞻”字。 “这个呢。” 薛明阳凑过来瞅了半天。 “……好像见过。”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辞搁下笔。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的水平是中下游。 现在看来,说中下游都是抬举。 这位薛大少爷的学问底子,用四个字形容就是:一片荒地。 不,荒地好歹还有几棵野草。 薛明阳的脑袋是连草根都没有。 “辞弟,你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那些书实在是看不进去。” 他掰著手指头,委屈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夫子讲的那些之乎者也,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听天书似的。” 顾辞揉了揉眉心。 他的原计划是帮薛明阳代写课业,同时自己旁听夫子讲课摸透科举规矩。 但眼下这个情况,光代写是不够的。 薛明阳的底子太差,一旦山长当堂抽问,连最基本的经义都答不上来,那首诗带来的“开窍”假象用不了多久就会崩盘。 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以后每天跟我背半个时辰的书。” 薛明阳的脸皱成了一团。 “背书?还不如杀了我。” “你是想背书,还是想去铁匠铺打铁。” 薛明阳的脸色变了。 他咬了咬牙。 “背。” 顾辞点了点头。 “不用多,每天三句。三句背熟了,能在山长面前张口就来,就够了。” 薛明阳一听只有三句,眼睛亮了。 “三句还行,三句我拼了命也能记住。” 顾辞给他挑了学而篇最常考的三章,逐字逐句讲了一遍意思。 他讲得很慢,用的全是大白话,跟讲故事似的。 薛明阳听著听著,两只胖手不搓了,眼睛也不飘了。 “你这么一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挺简单啊。” “本来就不难。” 顾辞把纸推到他面前。 “难的是你以前没人给你讲明白。” 薛明阳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他想说鹿鸣书院的夫子也讲过,但那些个老学究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拽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词,最后就丟下一句“回去自行体会”。 和顾辞这种掰碎了餵到嘴边的法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了,这三句你回去背,明天早上我抽查。” 顾辞把薛明阳往外推。 “现在让我安静一会儿。” “干嘛?” “看书。” 第12章 格物致知 半个月的日子,过得比顾辞预想中要快。 每天的流程已经固定下来。 早起吃饭,陪薛明阳去鹿鸣书院,他在讲堂听课,顾辞在隔壁耳房旁听。 散学回来,顾辞先给薛明阳补当天的功课,再自己挑灯看书到深夜。 薛明阳的进步肉眼可见。 虽然仍旧算不上好学生,但至少《论语》学而篇能磕磕绊绊背完大半,碰上山长抽问也不至於张嘴结巴。 这天傍晚,顾辞正在西跨院的厢房里抄写白天从耳房听来的科举制艺范文。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薛明阳连滚带爬衝进来,脸上的汗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完了完了完了。” 顾辞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谁死了。” “比死了还严重。”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胖手搓得皮都快搓掉了。“我爹说明天上午要考校我的学问。” 顾辞手里的笔没停。 “考什么。” “考《大学》。”薛明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爹说他这几日在外头跟人谈生意,听一个老举人聊起《大学》里的学问,回来就兴致上来了,非要看看我这半个月到底学了些什么。” 顾辞转过身。 “你《大学》背到哪儿了。” 薛明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然后呢。” “然后……” 薛明阳咬著后槽牙想了半天。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再往后。” “没了。” 顾辞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半个月,每天三句,薛明阳確实比以前强了不少。 但《大学》的经义阐述,远不是背几句原文就能糊弄过去的。 薛万堂是个商人,不懂经义的精妙之处,可商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听话听音,看人看眼神。 如果薛明阳在他面前结结巴巴背了两句就卡壳,“开窍”的好印象立刻打回原形。 “你爹明天什么时辰考。” “巳时。”薛明阳可怜巴巴看著他。“说要在书房里当面考,还说让我別紧张,就当隨便聊聊。” 顾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掛在西边的屋檐上了,天色发橘。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晚上的工夫。 “隨便聊聊是最难应付的。”顾辞转过身。“你爹要是出题目让你当场作文,我还能提前帮你写好了背。隨便聊,说明他想听的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是你自己的理解。” 薛明阳的脸白了一圈。 “那怎么办?我能有什么理解,我连原文都背不全。” 顾辞没理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新纸铺好。 “《大学》八条目,你知道哪八条。” “格物、致知……”薛明阳掰著胖手指,一个一个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后面两个是什么来著。” “治国、平天下。” “对对对。” 顾辞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格物致知。 “明天你爹问你学了什么心得,你就讲这四个字。” 薛明阳凑过来,盯著纸面看了半天。 “格物致知?这个我见过,夫子好像讲过,但没听明白。” “格物,就是看清楚一件事情的本来面目。致知,就是从看清楚的事情里头,悟出道理来。” 顾辞放下笔,转过身看著他。 “你听好了,我只讲一遍,你必须记住。” 薛明阳挺直了腰板,前所未有的认真。 顾辞用最浅白的话,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掰碎了。 他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拽文嚼字。 他举的例子全是薛明阳能听得懂的。 “你爹做绸缎生意,进一匹料子之前,先要摸布的质地,看染色匀不匀,问清楚是哪个织坊出的货。这就是格物。” 薛明阳眨了眨眼。 “摸清楚了料子好坏,他才知道该出什么价钱,卖给什么样的主顾,利润能有几成。这就是致知。”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做学问也是一样。先把书上的字句读清楚、弄明白,这是格物。读明白之后想通了道理,能拿来用,这是致知。” 顾辞把这段话在纸上写成了提纲,一共七句,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 “今晚你把这七句话背熟了。明天你爹问你,你就先背一段原文,然后用你自己的话把这个道理讲出来。” 薛明阳拿起纸看了两遍,眉头渐渐舒展。 “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难。” “记住,讲的时候別太顺溜。”顾辞多叮嘱了一句。“你是刚开窍的人,讲得磕巴一点才真实。太流利了,你爹反而要起疑心。” 薛明阳连连点头。 “辞弟,你这脑子是老天爷用金子浇的吧。” “少拍马屁,回去背书。” 顾辞把他推出门。 薛明阳抱著那张纸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衣襟里掏出一包油纸包。 “差点忘了,灶房赵婶今天做的桂花糕,我给你截了几块。”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辞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咬了半口。 甜丝丝的,桂花味很浓。 他把剩下的几块用油纸裹好,放进了柜子里。 等旬休回家的时候,带给念念。 次日巳时。 薛万堂的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辞没资格进去,只能待在西跨院的厢房里。 他坐在书桌前翻著从耳房带回来的手抄笔记,耳朵却支棱著。 书房在前院东侧,隔了两进院子,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沉,带著一股子风。 薛明阳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辞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没哭。 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著的。 “怎么样。” 薛明阳站在门口,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 “我爹……哭了。”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哭了?” 薛明阳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是顾辞从没见过的。 不是得意,不是侥倖。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复杂。 “一开始,我爹让我背《大学》开篇。” 薛明阳攥著自己的衣角,一句句回忆。 “我背了大学之道那一段,比昨晚练的时候还顺溜一些,中间就卡了一个地方,自己又接上了。” “我爹没说话,端著茶盏看我。” “然后他问我,这半月在书院学了什么心得。” “我就照你教的,先说了格物致知四个字。”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我爹放下茶盏了。他放茶盏的时候手很稳,但我看见他眼睛里头的神色变了。” “我就接著往下说。我说格物就像做生意,进货之前要先看清楚料子的好坏成色,这是把事情看明白。看明白之后才知道怎么定价、怎么卖,这就是致知。” 顾辞点了下头。 “你爹什么反应。” 薛明阳搓著胖手,声音有点发颤。 “我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这话是夫子教的,还是我自己想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自己琢磨的。我说我在书房温书的时候,看见窗外有个伙计在验货,就突然想通了。” 顾辞嘴角微微一动。 这小子,关键时候还挺机灵。 “我爹听完,手指头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 薛明阳顿了顿。 “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为他没信。”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了。” 薛明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生疼。” “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 “说完他转过身去倒茶,我看见他拿茶壶的手,在抖。” 薛明阳低下头,搓了搓鼻子。 “他端著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下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说,我薛家终於要出个读书人了。” 顾辞没吭声,等他继续。 “他拍完桌子,就叫了福伯进来。” 薛明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顾辞。 “我爹当场吩咐,给我的伴读书童月例涨到一两银子。另外拨三十两银子专款,让我去添置经史书籍。” 顾辞接过木牌看了看。 上面刻著“薛府月例,壹两整”,盖著薛记的朱红印章。 薛明阳又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顾辞手里一塞。 “月例是月例,这二两是我自个儿的私房。辞弟,你就是我薛明阳的財神爷,没有你我今天就得被送去打铁。” 顾辞把碎银子掂了掂。 二两加上月例一两,再算上之前攒下的,手头已经有十几两的底了。 清河村那几亩当出去的薄田,赎金是二十五两。 照这个速度,不到年底就能凑齐。 他把银子收进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荷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颗光滑的鹅卵石。 薛明阳还在絮叨。 “辞弟,你不知道我爹那个表情,我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那种眼神。” 他搓了搓手,嗓音有点闷。 “他以前看我,跟看一块烂木头似的。今天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 薛明阳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后脑勺。 顾辞替他把话接完了。 “他把你当个人看了。” 薛明阳愣了一息,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个有点酸涩的笑。 “是,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辞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串书目。 “那三十两买书的银子,你別自己去书斋瞎挑。” 他把纸推过去。 “按这个单子买,一本都別落下。” 薛明阳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四书章句集注》《歷年县试真题汇编》《制艺初阶》……你这是给我买的?” “给你买的,我来看。” 薛明阳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你小子。” 他伸出胖手指,点了点顾辞的鼻尖。 “合著我爹的三十两银子,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 顾辞把笔搁下,抬起眼皮看他。 眉眼弯弯的,一脸无辜。 “薛大哥此言差矣。你的书,就是我的书。我学得越多,你的课业才越不愁。这叫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硬邦邦憋出来两个字。 “格物?” 顾辞笑了一声。 “这叫双贏。” 薛明阳虽然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乐得合不拢嘴。 他拍著顾辞的肩膀站起身。 “行,书我明天就去买。你列的单子,一本都不差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嗯。” “谢了。” 薛明阳走了以后,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辞把荷袋解下来,倒出里头的碎银子,一块一块码在桌面上。 连同之前藏在柜子暗格里的那些,一共十三两七钱。 他拿起笔,在纸角上算了一笔帐。 赎田要二十五两。 月例一两,薛明阳额外补贴二两,一个月稳定进帐三两。 再加上隔三差五帮薛明阳代写课业的零散赏银,四个月足够。 入冬之前,家里那几亩薄田就能拿回来。 第13章 旁听生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了三响。 顾辞跟在薛明阳身后,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槛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踩上去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顾辞的目光扫过门廊两侧掛著的匾额,上书“博文约礼”四字,落款是南阳府学政题写。 字写得四平八稳,没什么灵气,但胜在端正。 “辞弟,走快些,要迟了。” 薛明阳回头催促,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动作生疏得像头一回穿衣裳。 书院里已经有不少学子到了。 三五成群聚在讲堂前的院子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捧著书本晃脑袋,有的靠在廊柱上打哈欠。 薛明阳领著顾辞从侧门拐进讲堂。 讲堂不大,摆了二十来张书案,案上放著笔墨和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最前排的几张桌子擦得鋥亮,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后排的桌子就隨意得多,上头还残留著墨渍和指甲划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薛明阳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他往凳子上一坐,冲顾辞努了努嘴巴。 “你坐那儿。” “那儿”是讲堂最末端的一排矮板凳,孤零零搁了三张,和正经的书案之间隔了一道目测三尺宽的过道。 那是给伴读书童留的位子。 顾辞走过去坐下来。 矮板凳比正经课桌低了將近一尺,坐上去以后视线刚好被前排学子的后脑勺挡住大半。 不过耳朵是好使的。 他不需要看见山长的脸,只要听得清楚就行。 陆续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多出的这个瘦小身影。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扭过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去跟同桌嘀咕。 “薛呆子的伴读?” “多大岁数?看著也就七八岁。” “穷酸模样,指不定是哪个佃户家的孩子。” 声音不算大,但讲堂里安静,传得清清楚楚。 薛明阳扭过脑袋,想瞪回去,被顾辞轻轻咳了一声。 薛明阳缩回脖子,伸手在书案底下往后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忍著”。 他这“忍著”的手势比了足有三遍,生怕顾辞没看见。 顾辞没理他,低头翻开膝盖上摊著的一本旧抄本,那是他前几日从薛明阳的书篋里翻出来的鹿鸣书院讲义汇编。 不是什么好东西,纸质粗糙,字跡潦草,但里头收录了近三年周秉文在课堂上的讲授纲目。 顾辞前两天已经通读了一遍。 这位举人出身的山长,授课路子偏守旧,最爱从四书里拈出一个字眼反覆掰扯,讲半天也不见得讲透。 但有一点好,他出的模擬考题和歷年县试的出题思路高度重合。 这说明周秉文虽然学问不算一流,但对应试规矩摸得门儿清。 这正是顾辞需要的。 辰时刚过,山长周秉文踱步走进讲堂。 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平整。 他走路的姿態很慢,目光从左到右把讲堂扫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顾辞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薛明阳都没察觉。 但顾辞感觉到了。 他没有抬头,仍旧低眉顺眼地翻著手里的讲义。 周秉文收回目光,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定。 “今日讲《中庸》。” 他翻开案上的书本,声音不高,但讲堂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周秉文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看了看下面的学生。 “这三句话,是《中庸》全篇的纲领。有谁能说说,何谓天命之谓性。”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前排一个手持摺扇的少年站了起来。 赵文翰。 顾辞从前排学子的缝隙里看过去,记住了这个名字的主人。 赵文翰比薛明阳高半个头,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一股子同龄人少见的矜持。 他拱了拱手,开口便是一串引经据典。 “回先生。朱子集注有言,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理亦赋焉,犹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 这一大段说得流畅工整,一个磕绊都没有。 讲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周秉文点了点头。 “坐下吧。朱子集注背得不错。” 赵文翰嘴角拢著淡淡的笑意落座。 他身旁的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服气。 薛明阳在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 顾辞在矮板凳上坐得很稳。 他在心里把赵文翰那段话过了一遍。 朱子集注原文,一字不差。 但也仅仅是一字不差。 背书功夫確实扎实,可从头到尾,赵文翰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朱熹的现成话,没有半个字属於他自己的理解。 这在大奉的县试里够不够用? 够用。 县试考的就是基本功,你把朱子集注倒背如流,破题的时候照著集注的思路往上套,八成能过。 但也仅仅是“能过”而已。 到了府试和院试,光会背书就不灵了。 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础上生发出自己的见解,有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赵文翰还差一截。 周秉文继续往下讲。 他讲“率性之谓道”的时候,举了个例子。 “譬如水往低处流,是水之性。顺著水性疏导河道,便是道。” 这个例子还算妥当。 但讲到“修道之谓教”的时候,周秉文明显含糊了。 他引了一段二程的註解,讲了几句,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话,两套说辞之间打了个补丁,听著彆扭。 顾辞听出来了。 二程和朱熹在这个问题上的侧重点不同,周秉文没有能力把两家的分歧讲清楚,只好各引一段,草草糊弄过去。 这种讲法,学问底子好的学生听了只会更糊涂,底子差的乾脆就当耳旁风了。 顾辞低下头,在讲义的空白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跡,做了个记號。 这个知识点,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 散学的钟声敲响。 讲堂里的学子三三两两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拾书篋的收拾书篋。 薛明阳一堂课下来,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山长没点他的名,阿弥陀佛。 他拎著书篋往后走,冲顾辞使了个眼色。 “走,先去趟茅房。” 两人还没迈出讲堂的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薛明阳。” 赵文翰从前排走过来,手里还摇著那把摺扇,扇面上画的是墨竹。 他身后跟著两个同窗,亦步亦趋。 薛明阳停下脚步,扯出一个笑脸。 “赵兄有事?” 赵文翰的目光越过薛明阳,落在顾辞身上。 “这便是你新请的伴读?” 薛明阳点头。 “我爹给安排的,帮我磨个墨、理个书什么的。” 赵文翰打量了顾辞两眼。 顾辞垂著眼帘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微弓,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孩子模样。 “多大了?” 赵文翰问的是顾辞,语气隨意,像在问路边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辞抬起头,规规矩矩答了一句。 “回公子的话,今年九岁。” 赵文翰的摺扇在掌心轻拍了一下。 “九岁。你识字吗?” “识得几个。” 赵文翰身后的一个同窗笑出声来。 “识得几个字就来给人当伴读,这鹿鸣书院的门槛也忒低了。” 另一个跟著附和。 “也不知薛老爷花了多少银子,隨便捡个庄户娃娃充数。” 薛明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把顾辞挡在了自己身后。 “人是我爹亲自点头的,好不好使,我薛家自己心里有数。” 薛明阳的声调里带了一丝硬气。 赵文翰倒没接著为难,他合上摺扇,挑了挑眉。 “薛兄別紧张,我就是隨口一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顾辞一眼。 “方才先生讲的那段天命之谓性,你听得懂吗?”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 廊下的几个同窗也停了步,看热闹似地望过来。 顾辞摇了摇头。 “听不太懂。” 赵文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扬长而去。 他身后两个同窗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窃笑。 薛明阳等人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凑到顾辞耳边压低嗓子。 “你刚才怎么不回他两句?以你的本事,还怕他一个赵文翰?” 顾辞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他考第几名?” “书院里常年第一。” “他叔是县丞?” “对,赵县丞。” 顾辞往讲堂外走,语气平平淡淡。 “那就更不能回了。” 薛明阳跟在后头,琢磨了几步路,忽然明白过来。 一个九岁的伴读书童,要是当场把县丞侄子懟得说不出话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辞弟,你这脑子……” “少拍马屁。” 顾辞加快了脚步。 “带我去藏书阁。” “现在?” “趁中午人少,我想看看歷年的县试真题。” 第14章 才下眉头 书院散学后的第三天下午,薛明阳又溜进了西跨院。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盒灶房赵婶刚蒸的枣泥糕,油纸包得规规矩矩,搁在桌角。 顾辞头也没抬。 “第三封情书。” 薛明阳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辞弟,你这是掐著日子给我备的?” “五日一封,上回说好的规矩。” 顾辞把手里的书合上,从书桌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笺。 信笺用的是薛家库房里最好的洒金笺。 上一次用油纸,是条件所限。 如今笔墨纸砚管够,排面自然要跟上。 薛明阳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展开。 他先看了一遍字。 顾辞的字比半个月前又精进了不少,行楷端正中带著一股舒展的意思,看著赏心悦目。 再看內容。 前头是一封短笺,措辞比前两封更收敛。 不再直白地说相思,而是借著初秋將近的时节,写了几句“夏末蝉鸣渐稀、不知姑娘窗前的桃树可曾掛果”之类的閒话家常。 读著读著,薛明阳眉头皱了起来。 “辞弟,这封信怎么跟嘮家常似的,一点都不肉麻。” 顾辞看了他一眼。 “第一封热烈,第二封含蓄,第三封若还是满纸相思,沈姑娘会觉得你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轻浮之人。” 薛明阳张了张嘴。 “那写家常,她不会觉得无聊?” “她会觉得你把她当朋友,不只是当个被追的姑娘。” 顾辞用笔桿点了点信笺末尾。 “你往下看。” 薛明阳低头,目光落在信笺最后几行。 那是一闕小令。 顾辞化用了李清照的意境,但词句全部重写,嵌进了大奉的语境里。 “风过小庭秋欲暮,残蝉声里,斜阳如故。” “此意无从说与,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薛明阳嘴唇动了动,把最后两句又读了一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念完这八个字,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一抹嚮往的表情。 “辞弟。” “嗯。” “你说我要是真能写出这种词来,涟漪妹妹是不是就不用別人帮忙追了。”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自己笑笑,把信笺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算了,不想这些。能送到她手里就成。” 他从荷包里掏出二两碎银子,往桌上一拍。 “老规矩。” 顾辞收了银子,想起一件事。 “怎么送?” “让书童跑一趟沈家布庄,说是薛家少爷订的料子要改尺寸,让沈姑娘过目。信夹在布样里头。” 顾辞点了下头。 这法子是他上回教的,用商业往来做掩护,不惹眼。 “送完之后別急著去找她,等她主动。” “知道知道,你都说过八百遍了。” 薛明阳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拎起那盒枣泥糕又放下。 “差点忘了,这糕你留著吃,赵婶今天放了双倍的枣泥,甜得齁嗓子。” 他说完风风火火出了门。 顾辞把枣泥糕打开,拿了一块咬了半口,確实甜。 他把剩下的用油纸裹好,和上回攒的桂花糕放在一处。 后天旬休,带回去给念念。 三天后。 薛明阳在南街上撞见了沈涟漪。 不是刻意的。 他本来是陪书童去笔墨铺子买砚台,路过沈家布庄的时候,正好碰上沈涟漪从铺子里出来。 她身边跟著一个丫鬟,手里拎著两匹新到的素色棉布。 沈涟漪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著一支桃木簪,素净得很。 薛明阳的脚步“啪”地定在了原地。 书童在后头扯了两下他的衣袖,没扯动。 沈涟漪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朝薛明阳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薛公子。” 薛明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沈、沈姑娘,巧了。” 沈涟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约莫五尺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上回的布样已经看过了,料子不错。” 她说的是“布样”,但目光里的意思显然不止布样。 薛明阳搓著手,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沈姑娘觉得好就好,改天、改天我再让人送几匹新花色过去。” 沈涟漪没接这话。 她侧过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薛公子,你那封信末尾的那闕词,我看了好几遍。” 薛明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八个字写得极好。” 沈涟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我读过不少诗集词选,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薛公子平日里藏得够深的。” 薛明阳的脸红到了耳根。 “没、没有藏,就是……就是有感而发。” 沈涟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下月初八,我家办赏花宴,薛公子若是得空,不妨来坐坐。” 薛明阳险些没站稳。 “来,一定来。” 沈涟漪点了下头,带著丫鬟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薛公子。” “嗯?” “赏花宴上照例要行酒令,写诗助兴。到时候可別推辞。” 薛明阳愣了一息。 沈涟漪已经拐进了巷子里,月白色的裙角一闪便没了影。 薛明阳站在原地,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赏花宴。 当面写诗。 他连“床前明月光”都凑不出来,去了不等於当场露馅。 这不是请他赴宴,这是请他赴死。 薛明阳拔腿就往薛府跑。 他得找顾辞。 沈家布庄后院。 沈涟漪回到自己的闺房,丫鬟放下布匹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 她从妆奩台最底层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红木小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三封信笺。 第一封,油纸上的《题都城南庄》。 纸张粗陋,但字跡飞扬洒脱,笔锋里藏著一股生猛的气韵。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展开这张纸时的感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疼得人说不出话。 第二封,洒金笺上的半闕《鹊桥仙》。 纸张换了,字跡却没变。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豁达,坦荡,不是一个急於討好的人写得出来的语气。 第三封,就是今天反覆看了七八遍的那一封。 前半段是家常閒话,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末尾那闕小令,收束全篇。 沈涟漪把三封信並排铺在桌面上。 她没有看词句。 她在看字。 三封信的笔跡,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的字,写了三封信,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沈涟漪打开书桌旁的一个藤箱,从里头翻出一本册子。 那是上个月薛家绸缎庄送来的货单。 货单上有薛明阳的亲笔签收。 她把货单放在三封信旁边。 两种字跡摆在一起,差別大得像是两个人写的。 货单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软趴趴的,连个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信笺上的字雋秀舒展,起承转合一气呵成,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老练。 沈涟漪的指尖在第三封信的落款处轻轻划过。 没有署名。 三封信都没有署名。 她把信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双手叠放在匣盖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丫鬟在门外敲了两下。 “小姐,该用晚饭了。” 沈涟漪没动。 她盯著窗外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桃花早谢了,枝头掛著青涩的小果子。 “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了。 “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些信,当真是你写的吗。” 窗外没人回答她。 只有晚风吹动桃枝,沙沙响了几声。 第15章 辞哥儿归乡 入薛府整二十天。 顾辞把攒下的银子从柜子暗格里全部倒出来,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码好。 十五两三钱。 他分成两摞。 十两整的那一摞用布包好,这是带回去交给祖母的。 剩下的五两三钱揣进荷袋,留作后手。 桂花糕和枣泥糕早就包好了,拿油纸裹了两层,搁在包袱里头最上面。 他又把换洗下来的衣裳叠整齐,压在糕点底下。 包袱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的。 顾辞系好包袱扣,正要出门,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进来,身后跟著书童和一个赶车的长隨。 “你怎么还没走?” 薛明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朝院门外努嘴。 “车我给你备好了,走官道快,一个时辰就到你们村。” 顾辞看了一眼门外。 一辆青帷骡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掛著薛记的铜铃鐺。 “不用这么大阵仗。” 薛明阳不由分说,把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塞进顾辞怀里。 “灶房赵婶一早燉的酱肘子,还有两刀五花肉、十斤白面。这些是我让人备的,你別跟我客气。” 他搓了搓胖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走十五里山路,背这么多东西,腿都得走断。” 顾辞掂了掂那包油纸,分量不轻。 “薛大哥……” “別磨嘰了,赶紧上车。” 薛明阳把他往外推。 “长贵跟著你,到了村口把东西卸下来,马车不进村,省得太扎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粗中有细,知道一辆掛著薛记铜铃的骡车若是驶进清河村,全村人的八卦都能把顾家小院淹了。 “多谢。” “谢什么谢,快走吧。”薛明阳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 “替我跟你奶问好。” “……” 骡车出了县城南门,沿著官道一路往西南。 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顾辞掀开车帘往外看,两旁的庄稼地里,旱情比上个月缓了些,地头上能见著零星的人影在锄草。 约莫大半个时辰,骡车在清河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了。 长贵是个利索人,跳下车辕把东西搬下来,码在路边。 “顾小哥,东西都在这儿了,小的先回去復命。” 顾辞点了点头。 骡车掉头走了。 铜铃鐺叮噹响了几声,引得槐树下纳凉的几个村民抬起了脑袋。 “咦,那是谁家的车,瞧著不便宜。” “好像停在顾家那娃儿跟前了。” “哪个顾家?” “就是老顾家,那个整日念书的顾老二家。” 几个妇人伸长了脖子,正好看见顾辞一个人站在路边,脚下堆著两个鼓鼓的布袋和一个油纸包。 “这不是仲义家的辞哥儿嘛!” 隔壁的张婶子第一个认出来,拍著大腿站起身。 “辞哥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张婶子好,我在县城做工,今日休沐回来看看家里。” 顾辞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枣泥糕,递了过去。 “县里买的点心,不值什么钱,婶子尝尝。” 张婶子眼睛瞪圆了。 她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头的糕点,软乎乎的,还带著甜味。 “哎哟,这是枣泥的吧,城里的点心可金贵著呢。” “你这孩子,出去做工还惦记著给邻里捎东西,太懂事了。” 旁边几个纳凉的村民也围了过来。 顾辞又掏出几块桂花糕,分给了隔壁的刘叔和村头的赵大娘。 东西不多,一人就一两块,但在这穷得叮噹响的清河村,一块城里买来的糕点已经是稀罕物了。 “仲义家这娃儿出息了啊。” “可不是,你瞧他这穿的,虽说还是旧衣裳,但乾净整齐,一看就是在正经人家做事。” “他去的是哪家?” “不知道啊,反正辞哥儿打小我就很喜欢。” 几个妇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顾辞没多停留,拎起东西往村南的小路走。 清河村还是老样子。 土坯墙、茅草顶、鸡鸣狗叫。 田埂上的杂草比上个月高了一截,但好歹有几块地里冒出了绿苗,说明旱情確实在好转。 顾家小院的篱笆墙远远就看见了。 院门半掩著,门口趴著邻家的大黄狗,吐著舌头。 顾辞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 “哥!” 一个扎著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朝他衝过来。 顾念一头撞进顾辞怀里,小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她把脸埋在顾辞的衣襟上,闷声闷气说了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不是说好了旬休就回来嘛,这不就回来了。” 顾念抬起脑袋,鼻尖红红的。 “念念每天都数日子,数了二十个了。” 堂姐顾蓉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著一把没择完的野菜。 她在门槛前站住了,嘴角弯了弯,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辞弟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走上前接过顾辞肩上的包袱。 “瘦了。” 顾蓉打量了他两眼,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锅灰。 她站在廊下看见顾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鬆开。 “回来了?” 她的嗓子有点哑,走过来接过那两个鼓鼓的布袋。 手刚碰到袋口,她愣了。 “这是……白面?” “十斤白面,两刀五花肉,一包酱肘子。” 顾辞把油纸包也递过去。 王氏捏著袋口,手指头在麵粉上摁了一下。 细白的麵粉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 “买这么多做什么,花不少钱吧。” 嘴上是这么说的,手却忍不住把袋口扎紧了,生怕洒出来。 顾辞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 十两碎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在阳光底下泛著白光。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交给奶收著。” 王氏手里的面袋差点没拿住。 她张了张嘴,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快步往里屋走。 “娘去叫祖母。” 第16章 庭院家常暖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背比上个月又佝僂了一些。 “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拿过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人家待你还行?” “待我很好,吃穿不愁。” “打你没有?” “没有,薛家少爷人仗义。” “干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帮少爷整理书册,磨个墨。”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怀里。 她没再说“辞哥儿有本事”之类的话,也没问钱是怎么来的。 只是转身走进灶房的时候,背影晃了一下。 “愣著做什么,和面去。” 她冲王氏和李氏喊了一嗓子。 “白面都有了,今天蒸馒头,把那肉也燉上。” 李氏从屋里应了一声,小跑著出来。 “哎,娘放心。” 她路过顾辞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辞哥儿,你大伯在东厢房呢,你爹也在。” 顾辞提著那包枣泥糕和桂花糕,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著。 顾伯礼和顾仲义一人一张板凳,坐在窗边。 顾伯礼手里捧著那本老《大学》,顾仲义面前摊著一篇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讲义。 听见脚步声,顾伯礼先抬起头。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眯著眼把顾辞看了半天。 “回来了?” “大伯,爹。” 顾辞把糕点放在桌上。 “县城带的,您二位尝尝。” 顾伯礼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半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不错,甜。” 他的眼眶有点泛红,低下头接著看书,没再说什么。 顾仲义坐在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了顾辞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 “在人家那边……吃得还行?” 这一句问出来,没有半点说教的味道。 顾辞愣了一瞬。 “吃得很好,爹。一天三顿,顿顿管饱。” 顾仲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冒出来五个字。 “別亏著自己。” 说完他低下头,把面前的讲义翻了一页。 那页讲义上的字他显然没看进去,因为他目光停在同一个位置,足足十几息没动过。 顾辞站了片刻,退出了东厢房。 午饭的时候,灶房里的蒸汽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 白面馒头一屉一屉端上来,燉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老太太把饭菜摆在堂屋的方桌上。 八口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著一大盆燉肉,一笸箩白面馒头,一碟子醃菜。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小手捧著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眼珠子粘在那盆燉肉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太太拿起筷子,先给顾辞碗里夹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吃。” 然后给顾伯礼和顾仲义各夹了一块。 “都吃。” 顾辞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分成两半,大的那半拨给了顾念。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顾辞又从盆里自己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冲老太太含含糊糊说了句。 “奶,盆里还有呢,管够。”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发作。 顾仲义吃了两口馒头,忽然放下筷子。 “辞哥儿。” 顾辞抬头。 “你在薛家……能看到书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跟他以前端著架子说教的模样判若两人。 “能。薛家书房里藏书不少,少爷的课本讲义我也能翻看。” 顾仲义嘴角动了动。 “那你……替爹留意著,要是碰上《春秋》的註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一红。 “你大伯和我这几年一直没找齐全本。” 顾辞看了亲爹一眼。 这个死要面子的老童生,头一回开口朝九岁的儿子求助。 “好,我帮您找。” 顾仲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根子微微泛红。 顾伯礼在旁边摸了把鬍鬚,眼眶又红了一圈,但他没出声,只是把碗里的馒头掰开,把馒头芯塞给了顾念。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顾念吃到后来已经放慢了速度,小嘴巴一鼓一鼓的,两腮塞得满满当当。 她怕跟上回一样,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 顾辞把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顾念含著一嘴馒头,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哥,你下次还回来吗?” “每旬都回。” “那你下次还带肉肉吗?” “带。” “带糖吗?” 顾辞笑了一声,从荷袋里摸出一小张油纸,里头裹著三块碎冰糖。 是他前几天路过县城糖铺的时候,花两文钱买的。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块最大的冰糖,又缩回手,抬头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別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顾念这才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来。 她的两只小揪揪跟著颤了颤,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好甜。” 她又掏出一块,踮著脚尖够到堂姐的手。 “蓉姐姐,你也吃。” 顾蓉低下头,没伸手。 顾念直接把冰糖塞进了她手心里。 “吃嘛。” 顾蓉攥著那块冰糖,咬了咬嘴唇,把它放进了嘴里。 她低著头没让人看见她的表情,但肩膀抖了一下。 饭后。 王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李氏帮忙刷锅。 顾辞端了盆水出来,蹲在院子里洗碗。 顾念像个小尾巴一样蹲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颗最后剩下的冰糖,捨不得吃。 “哥。” “嗯。” “你晚上走不走?” “明天才走,今晚在家睡。” 顾念舒了口气,把冰糖小心翼翼塞回了油纸里,揣进自己的小口袋。 “那留著明天吃。” 她想了想,又扯了扯顾辞的袖子。 “哥,村后的塘子里开荷花了,好多好多,粉粉的。” 她比划了一下,把手撑到最大。 “有这么大一朵。” “莲蓬也结了,翠生生的,念念想摘,但是够不著。” 她抬起脑袋,两个小揪揪晃了晃。 “哥,你晚饭后带我去好不好?” 顾辞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擦了擦手。 “好。” 顾念笑出了声,蹦蹦跳跳跑进屋子里,一路喊著。 “蓉姐姐,哥说晚上带我们去摘莲蓬!” 第17章 赵文翰的诗稿 休沐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顾辞辞別了家人,坐著薛家的青帷骡车原路返回县城。 西跨院的那间厢房依旧安静。 案头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划一。 薛明阳早早就在院门外探头探脑,手里还端著一盘新洗的秋桃。 他现在对顾辞是彻底服气了。 不仅是因为那几封情书让他在沈涟漪面前赚足了面子。 更因为顾辞教他的那些糊弄亲爹的学问,实在太好用。 白天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章法。 清晨伴读,耳房旁听。 散学后回府,顾辞会先花半个时辰给薛明阳梳理当天的讲义。 他讲得透彻,专挑应对考试的关窍说。 薛明阳听得懂,背得也快。 剩下的时间,便全归了顾辞自己。 薛万堂拨给薛明阳买书的那三十两银子,被花得一文不剩。 薛家书房里多出了整整两面墙的经史子集和当世名家诗文汇编。 夜深人静时,顾辞便会点起一盏油灯。 他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开那些散发著墨香的线装书。 大奉朝的造纸工艺极好。 那些上等的澄心堂纸,摸在手里犹如婴儿的肌肤。 可纸上的文字,却让顾辞有些想笑。 他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翻阅了十几本大奉当世文坛泰斗的诗集。 又仔细研读了青州府歷年院试的拔萃文卷。 他终於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文学水位线。 大奉朝立国五百年。 前朝末年的那场战火,烧毁了太多的典籍。 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定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 但也正因为如此,科举成了一条独木桥。 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心思花在了八股制艺上。 诗词歌赋反而成了一种附庸风雅的点缀。 没有了盛唐那种包容万象的胸襟,自然孕育不出李白杜甫那样的绝世天才。 顾辞在油灯下,用蝇头小楷在宣纸上列出一张时间线。 他把大奉朝的歷史进程,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华夏歷史做了一个对比。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歷史,在魏晋之后就发生了一个不一样的拐点。 那个原本应该开启大唐盛世的节点,被一场旷日持久的诸侯混战所取代。 直到五百年前,大奉太祖横空出世,扫平六合。 这段空白期,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层。 那些被世人追捧的绝美诗篇,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 讲究平仄对仗,讲究用典生僻。 却唯独缺少了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气骨。 顾辞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宣纸凑到油灯前,看著它化作一团灰烬。 他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规则对他有利。 清河县文坛也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个县丞的侄子赵文翰,每次在书院诗会上的习作,都会被同窗们爭相传抄。 甚至连县城里几家大书坊的老板,也会派人来討要抄本,刻印后装订成薄册售卖。 因为赵文翰確实是鹿鸣书院同辈中写得最好的。 顾辞特意从薛明阳的书篋里找出一本赵文翰的诗集。 他借著昏黄的灯光,一行行看过去。 字句確实工整。 引经据典也算得上熟练。 但这种所谓的最好,放在顾辞前世的知识体系里,大约只相当於南北朝后期的宫体诗水平。 靡靡之音,柔弱无骨。 顾辞合上诗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心里有底了。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拿出李杜苏辛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绝唱。 只要隨便拋出几首初唐四杰的作品,甚至哪怕是陈子昂的一首短诗。 就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一场海啸,艷羡绝伦。 第三天。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响。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讲堂外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黄叶。 山长周秉文今日讲的是《孟子》。 他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把浩然之气四个字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讲课有一个习惯,每讲到得意处,便会闭上眼睛摇头晃脑。 学子们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 只要他一闭眼,下面便会有各种小动作。 前排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后排的几个乾脆把头埋在书案下,躲在下面玩起了蛐蛐。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不屑於做那些小动作的。 他是赵县丞的侄子,他有著自己的骄傲。 他甚至觉得,周秉文的讲义有些浅薄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只是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著周围的一切。 顾辞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根没有蘸墨的干笔。 他在废纸上虚空比划,復盘著昨日看过的歷年县试真题。 午正时分,散学的钟声终於响起。 讲堂里顿时活络起来。 周秉文前脚刚跨出门槛,后排的学子便伸起了懒腰。 薛明阳揉著发僵的脖颈,转头冲顾辞使了个眼色,准备去食堂用饭。 还没等他们站起身,前排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譁。 “赵兄这首秋思,当真是绝了。” “我看这清河县年轻一辈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快快快,让我等抄录一份,拿回家中细细品读。” 几个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学子,把赵文翰的书案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文翰手里捏著一把摺扇,坐在太师椅上。 他嘴角掛著矜持的笑意,连连摆手。 “诸位同窗谬讚了,不过是昨夜秋风扫窗,偶得的几句拙作罢了。” 他说得谦虚,眼底的得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明阳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见不得赵文翰这副自鸣得意的做派。 但偏偏人家就是能写出好诗,他除了乾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同窗捧著一张澄心堂纸,抑扬顿挫念诵起来。 “玉露凋金井,淒风卷翠条。” “愁云遮冷月,孤雁泣寒宵。” “锦瑟思华年,铜炉暗香消。” “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一首五言律诗念完,讲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一句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这等淒冷孤寂的意境,实在是妙极。” “依我看,这首诗就算拿到南阳府的文会上,也能拔得头筹。” 讚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赵文翰展开摺扇,轻轻摇晃了两下。 “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掛齿。若是能得周山长指点一二,方知深浅。” 他站起身,大方將那张诗稿递给身旁的同窗。 “大家若是不嫌弃,便拿去传阅吧。” 诗稿在学子们手中传递。 每过一个人手,便要引来一阵惊嘆与讚美。 薛明阳坐在后排,看著那张被眾人捧在手心里的纸,心里酸溜溜的。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跟顾辞倒苦水。 “辞弟,你听听这帮人吹的。” “什么南阳府拔得头筹,我看就是一堆酸词儿。” “可是这诗听著,好像確实挺押韵的。” 薛明阳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底气不足。 他虽然开了点窍,但真要让他品评一首诗的好坏,还是有些勉强。 诗稿终於传到了倒数第三排。 那个瘦高同窗把纸放在薛明阳的桌面上,挑了挑眉毛。 “薛兄,你也看看?” “上次月考你可是得了中上的评语,想必如今鑑赏诗词的眼光也高了不少。” 这话里带著明显的调侃。 薛明阳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拿起那张纸。 手指头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压低嗓门。 “辞弟,你说这纸怎么这么滑溜。” 顾辞瞥了一眼。 “澄心堂纸,一刀十两银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赵文翰,写个破诗用这么贵的纸,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顾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文翰用这么贵的纸,就是要营造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文人相轻,拼的不仅仅是才华。 还有排场。 薛明阳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 字是好字,笔锋犀利。 但那些淒风冷月凑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他看不出好坏,只能凭直觉感到一阵腻味。 薛明阳手腕一翻,把诗稿从腋下递到了身后的矮板凳上。 顾辞接过那张澄心堂纸。 他没有抬头,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只看了一遍,他便將诗稿轻轻放回了薛明阳的书案上。 薛明阳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顾辞看著薛明阳胖乎乎的侧脸,语气平淡,吐出四个字。 “用力过猛。” 这四个字极轻,只有薛明阳一个人能听见。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用力过猛,就是装过头了。 就是为了写愁而强说愁。 薛明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把那股笑意压了下去。 顾辞这句评语,简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驳斥都来得痛快。 薛明阳拿起那张诗稿,站起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副由衷讚嘆的模样。 他越过两排书案,走到赵文翰面前,双手將诗稿递了过去。 “赵兄好才华,这等字句,真是我等望尘莫及。” 薛明阳笑嘻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敷衍。 这是顾辞教他的。 在没有绝对实力掀桌子之前,捧杀永远比当面硬顶管用。 赵文翰显然没料到薛明阳会是这种反应。 以往两人见面,不互掐几句就算烧高香了。 今日这薛呆子,居然当眾向他低头认输了? 赵文翰收拢摺扇,用扇骨挑过那张诗稿。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薛兄过誉了。只要肯用功,总能有所进益。” 赵文翰说著客套话,目光却越过薛明阳的肩膀,看向了后排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个九岁的伴读书童,正低著头收拾书篋。 他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这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格格不入。 但赵文翰总觉得,这个小书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內敛的平静。 赵文翰回想起方才薛明阳递还诗稿时的那个小动作。 薛明阳是先给那书童看了一眼,然后才起身夸讚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商户子弟,一个九岁的农家伴读。 这两人凑在一起,实在有些怪异。 赵文翰的目光在顾辞清秀的侧脸上多停了半瞬。 他没有深究。 只当是薛家这呆子病急乱投医,找了个识字的娃娃来充门面罢了。 第18章 月考前夜的爭执 八月中旬,几场秋雨过后,清河县便有了凉意。 西跨院的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顾辞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著一本《歷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用细笔在纸页边缘做批註,把每一年的出题偏好、评卷標准、考官籍贯,一条条理出来。 这活儿枯燥,却是科举备考最要紧的基本功。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不用猜,这个点还敢在薛府里跑得虎虎生风的,只有一个人。 门被推开,薛明阳挤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一壶热茶,腋下还夹著一包花生米。 “辞弟。”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花生米撕开纸包,往顾辞面前一推。 然后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来,两条腿晃了两下,又停住了。 顾辞头也没抬。 “有事说事。” 薛明阳搓了搓手。 他一紧张就搓手,这毛病顾辞早摸透了。 “月考的事儿。” “三天后,题目定了?” “定了,秋月。” 薛明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面上。 “今天散学的时候,周山长亲口说的。以秋月为题,作五言或七言皆可。” 顾辞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薛明阳歪歪扭扭的字,记著“秋月”二字,旁边还画了个圆圈,大概是月亮。 “行,这题不难。” 顾辞把纸条放下。 “照上回的法子,我给你写一首中规中矩的,四平八稳过关就成。” 薛明阳没吭声。 他搓手的动作加快了。 顾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別的事?” 薛明阳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辞弟,赵文翰那狗东西,前天在书院里说了一番话。” “说什么了。” “他没直接点我的名。” 薛明阳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学起赵文翰的腔调。 “他当著一帮人的面,摇著那把破扇子,说什么,近来书院里怪事频出,有人上月还交白卷,这月便忽然开了窍,写出中上之作。” 薛明阳顿了一下。 “然后他话锋一转,又说,窃人之才,犹甚於窃人之財。若是有人请了枪手代笔,只怕这功名来得快,去得更快。”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顾辞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架上。 “当时谁在场。” “七八个同窗,还有一个姓李的助教。” “周山长呢。” “不在,散学之后走了。” 顾辞点了下头。 赵文翰选在散学后、山长离开的空当说这番话,既把怀疑散播出去,又不用承担当面指控的风险。 这人不蠢。 “那帮同窗什么反应。” 薛明阳的脸更红了。 “有几个当时就看我,虽然嘴上没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赵文翰说的是你薛明阳。”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攥著膝盖。 “辞弟,我心里窝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跳出来跟他吵,不就等於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你没接腔,做对了。” 顾辞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眯著眼盯著桌上跳动的灯花。 薛明阳凑过来。 “那这回月考怎么办?还按老法子来?” “你觉得呢。”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不知道。上回那首中上的诗,已经让他起疑了。这回要是再来一首差不多水平的,他肯定更觉得有问题。” 他越说越急。 “可要是写差了,我爹那关也过不了。上回考了中上,这回要是掉下来,我爹能把我腿打折。” 顾辞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著桂花的甜味。 薛明阳在他身后急得来回搓手。 “辞弟,你倒是给我拿个主意啊。” “急什么,我在想。” 顾辞的手指轻轻敲著窗欞。 他在盘算。 赵文翰这一手,看似隨口閒聊,实则是一招阳谋。 他把“代笔”的种子撒了出去。 从此以后,薛明阳在书院里写的每一首诗,都会被同窗们拿著放大镜去审视。 写好了,有人说是请枪手。 写差了,又坐实了上次的中上是偷来的。 进退两难。 如果继续保守,写一首不好不坏的诗,赵文翰的怀疑不会消除。 他甚至可能借这次机会,在山长面前捅破窗户纸。 但如果突然拿出一首远超同辈的佳作,震撼力是够了,可那就等於把“代笔”两个字写在脸上。 一个上月才开窍的学渣,两个月之內从交白卷跳到碾压全场? 连周秉文那种老好人都不会信。 顾辞转过身。 “薛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文翰在书院里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薛明阳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 “没有,他只说有人疑似请枪手,没点名,更没提你。” “那就好。” 顾辞重新坐回书案后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澄心堂纸,铺平。 “我改主意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凑过来。 “怎么改。” “不写中规中矩的了。” 薛明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 “写好的?” “写好的。” 顾辞提起笔,蘸了墨,又搁下了。 他抬头看著薛明阳。 “但不能好到离谱。” 薛明阳一脸茫然。 “你这话我怎么听著跟上回一模一样。” “上回是怕你太好招人怀疑,这回不一样。” 顾辞用笔桿在纸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赵文翰已经公开放话了,疑你代笔。这个时候你越是缩著不敢出手,越像心虚。” “但你要是一口气拿出一首能碾压全场的绝世之作,他反而更有理由在山长面前翻你的底。” 薛明阳皱著眉头。 “那到底该怎么写。” “写一首让人看了觉得,你確实在进步,而且进步得合情合理的诗。”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比上次的中上再好一档。不是跳崖式的飞跃,是拾级而上的稳扎稳打。” “让山长看了点头,让同窗看了服气,让赵文翰看了挑不出毛病。” 薛明阳眨了眨眼。 “这个尺度,你拿捏得住?” “你觉得呢。” 薛明阳咧嘴笑了。 “那我还说什么废话,辞弟你写吧。” 顾辞重新提笔。 他脑子里翻过了几十首写月亮的诗。 太白的“举头望明月”太朗朗上口,一看就不是薛明阳的水平。 子瞻的“明月几时有”格局太大,更不合適。 他需要一首意境开阔、但遣词不算生僻的诗。 读著像是一个天赋尚可的少年,在某个秋夜偶然望月,触发了灵感。 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浮上心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两句太经典了,不能原封不动照搬。 但意境可以借。 秋月,远方,思念。 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放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身上,说得通。 顾辞闭上眼,在心里把整首诗过了一遍。 然后他落笔。 笔锋稳健,一气呵成。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跡。 薛明阳凑上来。 他先看了一遍,没说话。 又看了一遍。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他念到这两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辞弟,这两句……” 他抬起头,胖脸上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浮夸的震惊。 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站在高处,忽然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这两句我念著,心里头就觉得宽敞。” 薛明阳挠了挠脑袋,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 “就是那种……天大地大,月亮谁都能看见,不管你在哪儿,抬头就是同一个月亮。”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怎么突然能说出这种话了。” 顾辞嘴角微微一弯。 “因为好诗不需要你懂典故,你能感受到,就够了。” 薛明阳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泛了红。 他想到了去年冬天,他爹去青州府进货,一走就是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他每天晚上都会爬到后院的假山上,朝著北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一轮月亮。 “辞弟。” 薛明阳的嗓子有些哑。 “我薛明阳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兄弟。” 他把诗稿贴身收好,用力拍了拍顾辞的肩膀。 手劲儿大得顾辞往前晃了一下。 顾辞揉了揉被拍疼的肩头。 “先別忙著感动,正事还没说完。” 薛明阳擦了擦眼角,正襟危坐。 “你说,我听著。” “这首诗比上次那首难一个档次,山长看了一定会追问。” 顾辞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必须把这首诗的每一个字、每一层意思烂熟於心。不是背下来就行,是真正明白它在写什么。” “明白。” “第二,山长如果问你灵感从何而来,你就说这个。” 顾辞顿了一下。 “前几日你爹出门去青州府看货,夜里你一个人在书房温书,推窗看见月亮,想起小时候你爹出远门的事。心里一酸,就顺手写了这几句。” 薛明阳张了张嘴。 “可我爹最近没出门啊。” “上个月呢。” “上个月……” 薛明阳想了想。 “上个月月底,我爹去了一趟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的生意,走了五天。” “那就对了。” 顾辞点了下头。 “你就说那五天里的某个晚上,你睡不著,推窗望月。这个说法查无可查,你爹也能作证他確实出过门。” 薛明阳用力点头。 “记住了。” “还有。” 顾辞的语气沉了一分。 “赵文翰如果在诗会上当面质疑你,你不要慌,也不要怒。” “你就看著他,平平静静问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问他:赵兄,你是在说我薛明阳作弊?” 薛明阳愣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顾辞的眼睛在灯火下亮了一亮。 “他如果说是,那就是当著山长和全院同窗的面公开指控。指控就要拿出证据,他拿不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失了体面。” “他如果说不是,那他之前放的那些话就全成了嚼舌根的小人行径。” 薛明阳听完,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著顾辞看了好半天。 “辞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吃树皮糊糊长的。” 顾辞伸手从纸包里捏了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了两下。 “回去背诗。明天一早我再帮你过一遍。” 薛明阳站起身,把诗稿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才重新贴身收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辞弟。” “嗯。” “你说,总有一天我不用再靠你写诗了吧?” 顾辞看著他。 灯火映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会有那么一天的。” 顾辞答得很认真。 薛明阳咧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第19章 上上之姿 正值月考,鹿鸣书院的讲堂比平日里宽敞了不少。 书案挪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 二十余名学子按座次排列,正襟危坐。 山长周秉文穿了一身灰蓝色的旧儒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右手边搁著一壶茶,左手边摊著一本评分簿。 他身旁站著那个姓李的助教,手里捧著一摞白纸,预备记录各人诗作。 讲堂的门窗全部敞开,八月末的秋风灌进来,將屋檐下掛著的几串铜铃吹得叮噹作响。 周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日月考,题目诸位已知,以秋月为题,五言七言不限,不拘体裁。” “按座次,从前排开始,逐一上前诵读。”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 “老规矩。” “诗作念完,老夫会追问几句。” “答得上来,加分。” “答不上来,也不扣分,但诸位心里该有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前排左首的一个瘦弱少年,姓孙,家里开米铺的。 他两手攥著纸,念了一首五言绝句。 “秋高月色明,清辉照孤城。” “遥望天边影,不知是何星。” 念完,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搁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韵脚倒是押上了。” “但最后一句,你写的是月亮还是星星?” 孙姓少年涨红了脸,低头退回座位。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写了个“中下”。 李助教將诗稿收走,喊了第二个名字。 接下来上场的几个学子,水平参差不齐。 有一个写了八句,用了六个典故,周秉文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这不是写诗,是在抄书”。 还有一个把“月”字写成了“目”,引得前排几个人差点没憋住笑。 周秉文面无表情,在簿子上连续落下了三个“中”和两个“中下”。 气氛渐渐有些沉闷。 轮到第七个的时候,赵文翰站了起来。 他不急不慢整了整衣领,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他没有立刻念诗。 先冲周秉文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在薛明阳身上停了大约一息。 “银蟾映碧梧,玉露洗清秋。” “广寒宫闕远,桂影落琼楼。” “庾亮登高意,袁宏泛棹愁。” “千古同一照,谁与共悠悠。” 八句念完,收势乾净利落。 他將诗稿双手递给李助教,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讲堂里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 “庾亮、袁宏,这两个典故用得好啊。” “千古同一照,这句收得大气。” “赵兄每回都是这个水准,真叫人望尘莫及。” 周秉文接过诗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对仗工整,用典妥帖。” “庾亮登高、袁宏泛棹,都是前人望月的名典,你能信手拈来,说明平日用功不少。” “不过。” 赵文翰的睫毛微微一跳。 “你这首诗,八句之中用了四个典故,辞藻华丽,却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读著像一篇精巧的锦缎,好看,但是少了一层。” 周秉文搁下诗稿。 “上。” 赵文翰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拱手道了声“多谢先生指点”,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是不满意这个评语,他是不满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么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选了半夜的典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薛明阳。 薛明阳是第十一个。 在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这三首诗乏善可陈,周秉文给了两个“中”和一个“中上”,语气越来越淡。 讲堂里有人开始打哈欠。 “薛明阳。” 李助教喊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打哈欠的那几个人忽然来了精神。 薛明阳站起身,先习惯性搓了搓胖乎乎的双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掏出那张顾辞昨夜写好的澄心堂纸。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有些扎耳。 前排几个平日里跟在赵文翰身后的学子,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赵文翰端起茶盏,用茶盖撇去浮沫,低头饮茶不看他。 薛明阳清了清嗓子,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头两句念出,讲堂里的细碎声响歇了下去。 薛明阳脑海里浮现出顾辞昨夜教他的语气,语调渐渐稳了下来。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这两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闔的眼睛缓缓睁开。 赵文翰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阳没有停顿,顺著气韵往下念。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八句五言,一气呵成。 薛明阳念完最后一句,將诗稿双手平举,递给走过来的李助教。 讲堂內没有声音。 没有议论,没有惊嘆,连翻书的声音都歇了。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学子,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刻的戏謔,眼底却换上了错愕。 这首诗没有用一个生僻的典故,也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 但那种天地辽阔、清冷孤寂却又带著一丝温情的意境,就像秋夜里的风,吹进了人的心里。 周秉文从李助教手里接过诗稿。 他没有像评价赵文翰那样立刻开口,而是將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老山长在心里將那句“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来回咀嚼了两遍。 这等胸襟,绝不是一个成日里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能轻易写出来的。 但他看著薛明阳那双略带紧张却並不心虚的眼睛,又觉得这诗里没有老学究的酸腐气。 老山长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了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明阳那张圆滚滚的脸上。 “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周秉文的语速很慢,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赵文翰放下茶盏,目光紧紧锁在薛明阳身上,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等著薛明阳露出破绽。 薛明阳迎著周秉文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 “回先生,是学生写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上个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说你有了静气。” “今日这首秋月,气象却比上个月开阔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且说说,这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讲堂里的目光全都匯聚在薛明阳身上。 赵文翰的摺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阳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上个月底,家父去南阳府谈一笔丝绸生意,走了五天。” “那几日夜里,学生一个人在书房温书,心里有些发空。” “推开窗子,正好看见天上那轮圆月。” “学生当时便想,无论家父走到多远的地方,此刻抬头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同一个月亮。”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 “学生想起小时候家父出远门,也是这般。” “心里一酸,便顺手写了这几句。”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卖弄才学的虚浮。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子,听见这番话,眼里的错愕渐渐散去,换上了几分瞭然。 商人重利轻別离,薛万堂常年在外奔波,这是清河县人都知道的事。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秋夜里思念远行的父亲,写出这样的诗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著薛明阳,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蘸饱了硃砂的毛笔。 “赵文翰那首秋月,辞藻华丽,老夫说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这首诗,没有用一个典故,遣词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诗以言志,贵在一个真字。” 周秉文在评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这首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这两个字一出,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上上。 这是鹿鸣书院今年以来的第一个上上。 连赵文翰那首苦心孤诣的佳作,也不过得了个上。 李助教將诗稿收好,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薛公子这番进益,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薛明阳拱手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觉得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湿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转头去看顾辞的衝动。 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坐在薛明阳周围的几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写得真是妙极。” “改日薛兄得空,咱们去春风楼喝茶,你可得好好与我们讲讲这作诗的心得。” 薛明阳搓著手,脸上掛著憨厚的笑,连声应和。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的摺扇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原本以为薛明阳会拿出一首堆砌辞藻的偽作,只要周秉文一盘问,必定原形毕露。 可他怎么也没算到,薛明阳会用这样一首平平无奇却胜在真情的诗,轻而易举破了他的局。 连他身边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著头,用一种艷羡的目光看著薛明阳。 赵文翰咬了咬牙,將摺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冷意。 讲堂最后排。 那个靠墙的角落里,光线有些暗。 今日的顾辞坐在矮板凳上,双腿併拢,手里捧著一本借来的《歷年县试真题汇编》。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细细研读著一行关於赋税考题的批註。 前排的喧闹、周秉文的讚许、赵文翰的难堪,仿佛都与他无关。 第20章 诗传清河 鹿鸣书院,后堂。 周秉文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管紫毫笔。 他面前铺著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汁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周秉文落笔极慢。 他每写完一句,便要停下来端详片刻,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助教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盏热茶。 他看著山长將那首《秋月》仔仔细细誊抄了第三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山长。” “这诗,您当真信是薛明阳那小子写的?” 周秉文笔尖微顿。 他將最后一捺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觉得不是他写的?” 李助教把茶盏放在案头。 “不是学生多疑。” “您也知道,薛明阳平日里连《大学》的开篇都背得磕磕巴巴。” “上个月他交了一首中上之作,学生便觉得蹊蹺。” “今日这首,意境更是远超同济。” “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这等丘壑?” 周秉文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你听他今日在讲堂上说的那些话。” “思念远行的生父,推窗望月,触景生情。” “这份真切的情感,做不得假。” 周秉文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刚刚抄好的诗笺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这诗真有蹊蹺,你能找得出证据吗?” “这清河县內,谁能替他代笔写出这等绝句?” “是赵文翰?” “还是城里那几个只会吟风弄月的老秀才?” 李助教张了张嘴,答不上话来。 清河县文风虽盛,但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 真能写出“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这种句子的,他还真想不出半个人选。 周秉文將三张誊抄好的诗笺分別摺叠妥当。 “这等好诗,不该只埋在鹿鸣书院的讲堂里。” “你跑一趟。” “一份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 “一份送去城南白鹤书院的老李头那儿。” “剩下这一份,留著明日贴在咱们书院的影壁上。” 李助教双手接过诗笺,应声退了出去。 周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里又把那几句诗低低吟诵了一遍。 三天时间。 仅仅用了三天。 薛家少爷在鹿鸣书院作出一首绝佳秋月诗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春风楼的茶客在议论。 街边卖字画的书生在抄录。 就连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听闻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成了个了不得的文曲星。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一溜烟窜进厢房,反手把门閂死。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著粗气。 胖乎乎的双手在胸前搓得飞快。 顾辞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著一本《大奉律疏》。 他连头都没抬。 “又被堵了?” 薛明阳走到桌边,抓起茶壶连灌了两口凉水。 “可不是嘛。” “我刚走到城南街口,就被三个白鹤书院的书生拦住了。” “非要拉著我去春风楼喝酒,说要向我討教作诗的法门。” “我好说歹说,把辞弟你教我的那套思念父亲的说辞又背了一遍,这才脱开身。” 顾辞翻过一页书。 “背得顺畅吗。” “顺畅极了。” 薛明阳拉了张凳子坐下,脸上的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辞弟,你是没看见他们那副表情。” “一个个听得眼眶发红,直夸我至诚至孝。” “我活了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 顾辞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觉得风光了?” 薛明阳嘿嘿笑了两声。 “有那么一点。” “不过我记著你的嘱咐,没敢多待,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就赶紧跑回来了。” 顾辞点了下头。 “这几日书院休沐,你就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 “外面的人捧得越高,你越要藏得住。” “过犹不及。” 薛明阳连连点头,现在顾辞的话在他听来,比他亲爹的家法还要管用。 城东。 梅园。 这里是清河县最清幽的去处。 园子占地极广,引了清河的水入园,种了大片的梅树。 如今虽未到寒冬,梅花未开,但园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廊下摆著一张紫竹藤椅。 陆正明靠在藤椅上,手里盘著一把包浆油润的紫砂壶。 他年过半百,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一双眼睛即便微微眯著,也透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旁边的小方桌上,堆著十几本大奉当世名家的诗集。 陆正明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看了两页。 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靡靡之音,无病呻吟。” 陆正明將诗集丟回桌上,冷哼了一声。 “大奉立国五百年,这文风是一代不如一代。” “全是在些生僻典故和华丽辞藻上做文章。” “没了骨气,也没了胸襟。” 他仰起头,看著廊檐外湛蓝的秋空。 当年在京城,他身为太子太傅,为了劝阻皇帝大兴土木,在承天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最后落得个辞官归隱的下场。 他不在乎官职。 他在乎的是这天下的文脉。 老僕老常提著一个竹编的食盒,放轻脚步走上长廊。 “老爷。” “南街周记的烧鹅买回来了。” 老常將食盒放在方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陆正明没有看烧鹅,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里。 老常的手里捏著一张叠起来的粗糙毛边纸。 “拿的什么。” 老常笑了笑,將那张纸展开。 “回老爷。” “老奴在周记排队买烧鹅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有几个书生在念诗。” “念得那叫一个热闹。” “老奴识得几个字,听著觉得还算顺耳,便花了三文钱,找人抄了一份带回来。” “想给老爷解个闷。” 陆正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河县这帮酸儒,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应了一声,正准备將纸收起来。 一阵秋风吹过。 那张毛边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纸上的墨跡有些晕染。 陆正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纸面。 目光触及第一行字。 他盘著紫砂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天远秋云薄,江明夜露清。” 陆正明低声念出这两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了。 起笔平淡。 却字字都在写秋。 不用一个生僻字,却把秋夜的清冷写得透彻骨髓。 陆正明將紫砂壶放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 “拿来我看。” 老常愣了一下,这还是老爷归隱三年以来,第一次主动要看外面的诗稿。 他赶紧將那张毛边纸双手递了过去。 陆正明接过纸。 纸张粗糙,字跡也写得歪歪扭扭。 但陆正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接下来的两句上。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 陆正明的呼吸停滯了一息。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好大的气魄。 好宽的胸襟。 没有小女儿態的哀怨,没有落第书生的牢骚。 这十个字里,藏著一种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气。 陆正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將那张毛边纸捏出了一道摺痕。 他继续往下看。 “雁影横空过,蛩声入梦轻。”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灯明。” 最后一句落入眼帘。 陆正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將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陆正明三十年。 他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他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里挥毫泼墨。 但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老爷露出这样肃穆又带著几分狂热的神情了。 “好诗。” 陆正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好诗啊。”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藤椅的扶手上。 “这等诗句,这等意境。” “大奉文坛那些自詡风流的泰斗,有几个能写得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才是真正的诗。” 陆正明霍然转头,看向老常。 “这诗是谁写的。” “是南阳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还是京城里哪位名士路过清河留下的墨宝?” 老常被陆正明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爷。” “听街上的人说,这不是什么大儒名士写的。” 陆正明皱起眉头。 “那是谁。” 老常低著头,声音有些发虚。 “说是鹿鸣书院的一个学子。” “叫薛明阳。” 陆正明眼底闪过错愕。 “薛明阳?” “哪个薛家。” 老常答道。 “就是城南开薛记绸缎庄的那个薛家。” “薛万堂的独子。” 长廊里陷入一片寂静。 秋风吹落了几片梅树的枯叶,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 陆正明盯著膝盖上的那张纸。 商户之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陆正明闭上眼睛,脑海里將这首诗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对。 这诗里的心境,这诗里的阅歷。 绝不是一个商户子弟能写得出来的。 哪怕他再有天赋,哪怕他再思念远行的生父。 那种“月从沧海上”的沧桑感,没有经歷过世事沉浮,根本无法落笔。 陆正明重新睁开眼。 他的目光变得极度深邃。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將那张毛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查查这个薛明阳。” “查查他身边最近都出现了什么人。” “查查他这首诗,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正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夫倒要看看。” “这清河县的水底下,究竟藏著一条什么样的真龙。” 第21章 井底之蛙 县衙后街,学正宅邸。 赵守拙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著一只青花茶盏。 水汽氤氳间,他那张带著几分威严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赵文翰站在书案前。 他低著头,两只手紧紧攥著袖口。 “父亲。” “那薛明阳是个什么货色,您还不清楚吗。” “他连《大学》的句子都背不顺畅,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诗。” 赵文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他想起这两日书院里那些同窗看薛明阳的眼神,心里就跟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赵守拙吹了吹茶沫。 他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 “文翰,你心乱了。” “为父从小教你的静气,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咽不下这口气。” “那首秋月诗,分明是有人代笔。” “周山长老眼昏花,竟还给他评了个上上。” “如今这首诗传得满城风雨,儿子这个书院第一,反倒成了个笑话。” 赵守拙將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赵文翰嚇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你以为就你看得出来蹊蹺?” 赵守拙冷笑一声。 “那薛万堂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他儿子几斤几两,整个清河县谁不知道。” “但这诗,周秉文信了,县尊大人看了也连连称好。” “你现在跳出去指认他代笔,你有证据吗。” 赵文翰张了张嘴,答不上话。 他確实没有证据。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没有证据,就闭紧你的嘴。” “你若是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胸狭隘,容不得別人比你强。” “科举之路,最忌讳的就是落人口实。” “你马上就要下场考县试了,这个时候,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拱手。 “儿子知错了。” “但儿子还是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儿子想去薛家走一趟,探探他的虚实。” 赵守拙看著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 “但要记住,你是去探討学问,不是去兴师问罪。” “不要落了下乘。” 赵文翰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书房。 薛府,前院书房。 薛明阳坐在宽大的酸枝木椅上。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著。 他很紧张。 刚才门房来报,说赵文翰登门拜访。 薛明阳脑子里立刻响起了顾辞昨夜的嘱咐。 “他一定会来找你。” “不要慌,不要怒,不要炫耀。” “他问什么,你就用我教你的话去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明阳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赵文翰迈步走进书房。 他脸上掛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依旧摇著那把摺扇,看起来风度翩翩。 “明阳兄。” 赵文翰拱了拱手。 薛明阳也赶紧还礼。 “赵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文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打量著这间摆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房。 “明阳兄这书房,倒是比以前添了不少书卷气。” 薛明阳乾笑两声。 “家父命人添置的,说是要让我沾沾文气。” 赵文翰收拢摺扇。 他看著薛明阳,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明阳兄。” “今日我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討教。”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搓了搓手,强作镇定。 “赵兄有话直说。” 赵文翰身子微微前倾。 “明阳兄那首秋月诗,意境深远,辞藻天然。” “只是这诗风,与你平日里作的文章,判若两人。”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是好奇。” “明阳兄最近,是否遇到了什么高人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往代笔上引。 薛明阳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迎上赵文翰的目光。 “赵兄说笑了。” “清河县的高人,不都在白鹤书院和咱们鹿鸣书院吗。” “我哪有那个福分去结交什么高人。” 赵文翰挑了挑眉。 “那这诗……” 薛明阳嘆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落寞。 “赵兄也知道,我以前是不爱读书的。” “但上个月,家父去南阳府谈生意,险些在路上遇到劫匪。” “家父回来后,拉著我的手哭了一场。” “他说薛家就算有金山银山,没有个读书人撑门面,早晚也是別人案板上的鱼肉。” 薛明阳说著,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一丝红。 这倒不是装的。 他想起顾辞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认真的眼神。 “从那天起,我便下了死力气。” “这书房里的书,我没日没夜地看。” “那首诗,也確实是那几日夜里,看著天上的月亮,心里发酸才写出来的。” 薛明阳看著赵文翰。 “赵兄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查家父上个月的行踪。” 赵文翰看著薛明阳那张胖乎乎的脸。 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薛明阳的眼神很坦荡。 坦荡得甚至有些委屈。 赵文翰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他当然查过薛万堂的行踪。 薛万堂上个月確实去了一趟南阳府。 这套说辞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赵文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尷尬。 “明阳兄误会了。” “我怎么会不信。” “只是这诗作得实在太好,我一时见猎心喜罢了。” 他站起身。 “既然明阳兄如今已经开了窍,那咱们日后在书院里,更要多多切磋才是。” 薛明阳也站起身。 “一定一定。” 赵文翰走出前院书房。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捏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薛明阳刚才那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顿悟,什么心境变化。 都是放屁。 一个人的才华怎么可能在半个月內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薛府里,一定藏著猫腻。 赵文翰没有让下人引路。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顺著抄手游廊往外走。 他的目光在薛府的各个院落里来回扫视。 路过西跨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敞开著。 秋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屋檐下摆著一张半旧的书案。 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书童,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赵文翰认出了他。 这就是那天在书院里,坐在最后排矮板凳上的那个伴读。 赵文翰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 顾辞没有抬头。 他手里握著一支羊毫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著什么。 赵文翰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千字文》。 字跡工整,横平竖直。 但也仅仅只是工整而已。 这是顾辞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馆阁体,看著就像是一个刚启蒙不久的孩童写出来的字。 赵文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原本还想著,这书童会不会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神童。 现在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连《千字文》都要照著字帖临摹的农家子,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惊才绝艷的诗。 “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翰隨口问了一句。 顾辞搁下笔。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锦缎儒袍的县丞侄子。 “回公子,我叫顾辞。” 顾辞的声音不卑不亢。 赵文翰用摺扇敲了敲书案。 “好好练字。” “你家少爷如今可是清河县的大才子。” “你这个做伴读的,可別给他丟了脸。”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没有再看顾辞一眼。 他觉得跟一个农家书童说话,实在是有失身份。 顾辞站在屋檐下。 看著赵文翰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轻笑一声。 笔尖蘸满浓墨。 他在那张写满《千字文》的宣纸背面,笔走龙蛇。 “井底之蛙,安知东海之大。” 第22章 父亲的困惑 又到了书院休沐的日子。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的青帷骡车便停在了西跨院门口。 长贵手里捏著马鞭,笑呵呵地站在车辕旁等候。 顾辞背著一个略显鼓胀的包袱从院里走出来。 薛明阳跟在后头,手里还拎著两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这是赵婶刚出锅的烧鸡,还热乎著。” “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顾辞没有推辞,將烧鸡接过来。 “多谢。” 骡车出了城南,沿著官道一路小跑。 长贵赶车很稳,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水村村口。 顾辞下了车,谢过长贵,拎著东西往家走。 顾家小院的篱笆门敞开著。 顾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小丫头眼睛一亮,迈著小短腿跑过来。 “哥。” 她一把抱住顾辞的腿,仰著脸笑。 顾辞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王氏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快步走出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顾辞手里的东西。 包袱入手有些沉。 王氏打开一看,里头除了几包糕点,还有几尺簇新的细棉布。 布料是浅粉色和水蓝色的,摸著十分柔软。 “买这些做什么,家里还有衣裳穿。” 王氏嘴上埋怨著,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顾辞从怀里掏出这个月的月钱,依旧是十两碎银。 他走进堂屋,將银子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桌上。 老太太手里捏著半截麻绳。 她看了看那堆碎银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辞。 “你这月钱,怎么月月都这么多。”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沉。 “薛家那小子,没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吧。” 顾辞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奶放心,薛大哥只是让我多陪他温书。” “他上个月在书院考得好,薛老爷高兴,便多赏了些。” 老太太盯著顾辞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將碎银子收进怀里,嘆了口气。 “你在外头做事,凡事留个心眼。” “別让人欺负了去。” 傍晚时分,顾家小院里飘起了一阵肉香。 王氏手脚麻利,不仅燉了烧鸡,还用那几尺细棉布赶製了两件新衣裳。 一件浅粉色的给了顾念。 一件水蓝色的给了堂姐顾蓉。 顾念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顾蓉拿著那件水蓝色的衣裳,站在屋檐下。 她眼眶有些泛红,走到顾辞面前。 “辞弟,谢谢你。” 顾蓉的声音很轻。 顾辞笑了笑。 “蓉姐姐试试合不合身。” 晚饭吃得很热闹。 顾仲义和大伯顾伯礼也从东厢房里出来了。 一家人围著桌子,吃著烧鸡和白面馒头。 顾仲义难得没有在饭桌上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他破天荒地给顾辞夹了一个鸡腿。 “多吃些,长身子。” 顾仲义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辞把鸡腿放进碗里。 “谢谢爹。” 吃过晚饭,天色暗了下来。 顾辞洗了把脸,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仲义坐在书案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捏著一支禿笔,面前摊著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 顾伯礼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论语》,也是愁眉不展。 县试在即。 他们兄弟俩这几日正在专攻八股制艺。 顾辞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顾仲义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 题目是《大学》里的一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顾仲义的破题写得十分乾瘪。 翻来覆去都是在讲要诚实,不能骗人。 这种大白话,別说考秀才,连童生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辞收回目光。 他没有直接指出错误。 “爹,你这题写得真长。” 顾辞装作看不懂的样子,隨口说了一句。 顾仲义嘆了口气,放下笔。 “长有什么用,写不到点子上。” “这诚意二字,总觉得差了些火候。” 顾辞歪著脑袋想了想。 “爹,你上次教我背书的时候,不是说过一个词吗。” 顾仲义愣了一下。 “什么词。” 顾辞眨了眨眼。 “好像叫什么……慎独。” “你当时说,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也要像在外头一样守规矩。” “是不是这个意思。” 顾仲义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盯著那句“毋自欺也”,嘴里反覆念叨著“慎独”两个字。 诚其意者。 毋自欺也。 慎独。 这三个词在顾仲义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来。 一个人不欺骗自己,就是在独处时也能保持本心。 这不就是慎独的真諦吗。 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对啊。” “诚意的根基,就在於慎独。” “若不能慎独,何谈诚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禿笔,在砚台里狠狠蘸满墨汁。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原本乾瘪的破题,瞬间有了骨架和血肉。 “辞哥儿,你这话算是提醒爹了。” 顾仲义头也没抬,奋笔疾书。 顾辞站在一旁,看著父亲写下的句子,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隨手拿起一本《三字经》翻看。 这看似不经意的点拨,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顾伯礼坐在书案的另一侧。 他手里那本《论语》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的目光越过书沿,落在顾辞身上。 顾伯礼不是傻子。 他考了十几年的科举,虽然文章写得不好,但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和老二討论“克明峻德”的时候。 辞哥儿也是用这种隨口提问的方式,纠正了他们的谬误。 今日又是如此。 慎独。 这两个字,岂是一个九岁孩童能隨口说出来的。 而且还偏偏说在了破题的最紧要关处。 顾伯礼看著侄子安静翻书的侧脸。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孩童的顽劣。 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顾伯礼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他想起辞哥儿去县城给薛家少爷当伴读的事。 薛家那是商贾之家,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九岁的伴读开出十两银子的天价月钱。 除非,这个伴读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顾伯礼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將手里的《论语》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顾辞。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 辞哥儿大才啊。 这孩子,只怕早就把四书五经烂熟於心了。 他故意装作不懂,用这种方式来点拨老二。 是怕伤了老二的脸面。 顾伯礼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收回来。 他看著还在奋笔疾书的二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顾家这十几年,为了供他们兄弟俩读书,砸锅卖铁。 全家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到头来。 他们这两个读了半辈子书的大人,竟然还要靠一个九岁的娃娃来暗中指点。 顾伯礼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 但他咽下去之后,却觉得心里透亮了不少。 若是辞哥儿真有这等学问。 那顾家翻身的希望,就有了。 第23章 月落乌啼 九月初八。 秋高气爽。 顾辞结束了两日的休沐,坐著薛家的骡车回到城南西跨院。 薛明阳早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直裰。 他手里捏著一把洒金摺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见顾辞跨进院门,薛明阳立刻迎了上去。 “辞弟,你可算回来了。” “今日沈家赏花宴,你得跟我一块儿去。” 顾辞將肩上的包袱卸下。 “我是伴读,去赴宴不合规矩。” 薛明阳急得直搓手。 “规矩是人定的。” “那可是沈涟漪亲自下的帖子,说是要以秋菊为题作诗助兴。” “我要是不带上你,今日非得在城南那帮公子哥面前丟个大丑不可。” 顾辞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清水洗手。 他擦乾手背上的水珠。 “去可以。” “但规矩得说好,我只站在你身后,不越矩,不开口。” 薛明阳连连点头。 “你只要站在那儿,我心里就有底。” 半个时辰后。 薛家的马车停在城南沈府门外。 沈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宅院虽不及薛家阔绰,但也占了半条街的门面。 院子里摆满了各色秋菊。 金黄、雪白、墨紫,错落有致。 沈涟漪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斜插著一支桃木簪。 她站在垂花门后待客。 举止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商户女的拘谨。 薛明阳走上前,拱手行礼。 “沈姑娘。” 沈涟漪微微屈膝还礼。 她的目光越过薛明阳的肩膀,落在后头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书童身上。 书童眉眼清秀,低眉敛目。 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一截不惹尘埃的青竹。 沈涟漪收回目光,浅浅一笑。 “薛公子里面请。”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敞轩里。 受邀的大多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子弟,也有几个白鹤书院的年轻书生。 薛明阳因为那首《秋月》,如今在清河县名声大噪。 刚一落座,便有不少人端著酒杯过来敬酒。 薛明阳来者不拒。 几杯黄酒下肚,他的脸颊泛起红晕。 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作诗这事儿,讲究个顿悟。” “本公子以前是不爱动笔,如今开了窍,那是文思泉涌。” 薛明阳摇著摺扇,大言不惭。 周围几个书生连连附和,又是一通吹捧。 顾辞站在薛明阳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垂著眼帘。 像一块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板。 沈涟漪坐在女眷那一桌,隔著一道珠帘。 她手里端著一盏花茶,静静听著男宾这边的喧闹。 酒过三巡。 丫鬟们撤了酒菜,换上清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涟漪由贴身丫鬟扶著,走出珠帘。 她走到薛明阳那一桌前,停下脚步。 “薛公子。” 薛明阳赶紧站起身,將摺扇收拢。 “沈姑娘有何指教。” 沈涟漪唇角抿出一个温婉的笑意。 “指教不敢当。” “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公子请教。” 薛明阳挺直了腰板。 “沈姑娘但问无妨。” 沈涟漪微微侧了侧头。 “公子上次写给我的信里,有一句诗,我读了许久,总觉得意境极深。”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回想著顾辞给他代写的那三封情书。 第一封是人面桃花。 第二封好像是一首词。 第三封是嘮家常,末尾还附了一闕小令。 可那些句子,他连一半都记不住了。 沈涟漪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拂过水麵的春风。 “那句『月落乌啼花影重,相思一夜到天明』。” “这句里的『乌啼』二字,用得极妙。” “不知公子落笔时,是怎么想到的。” 敞轩里安静下来。 几个书生也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清河县新晋大才子的见解。 薛明阳微微发怔。 他嘴巴微张,胖乎乎的手指在袖口处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月落乌啼。 有这句吗。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站在他身后的顾辞,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那三封信,全是他亲笔写的。 他根本没有写过这两句诗。 这是沈涟漪在诈薛明阳。 顾辞喉结微动。 他掩著嘴,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很低。 但在安静的敞轩里,足够让薛明阳听见。 薛明阳听见咳嗽声,以为是顾辞在催促他赶紧作答。 他心一横。 既然是写给沈涟漪的情书,那肯定得往深情上靠。 薛明阳乾笑两声。 “啊。” “那个。” “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温书。” “外头树上刚好有只乌鸦在叫。” “我听著那叫声,心里掛念著沈姑娘,就隨手写下来了。” 薛明阳说完,还自以为得计地挺了挺胸膛。 敞轩里几个书生面面相覷。 乌鸦叫。 这等风雅的诗句,灵感竟然来自一只呱呱叫的乌鸦。 沈涟漪没有笑。 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瞭然。 她的目光从薛明阳的胖脸上滑过。 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他身后那个清秀的书童身上。 “原来如此。” “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 沈涟漪浅浅一笑,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今日秋菊开得正好,诸位若有雅兴,不如去园子里转转。”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薛明阳长长鬆了一口气,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他转过头,冲顾辞挤了挤眼睛。 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顾辞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申时末。 赏花宴散场。 宾客们陆陆续续告辞离去。 沈涟漪站在宅院大门內,目送一辆辆马车驶离。 夕阳的余暉洒在青石板街面上。 薛家的青帷骡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贴身丫鬟小翠凑上前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空了的茶托。 “小姐。” “那个薛家少爷,人倒是挺实在的。” “就是说话总有些顛三倒三,不像个读书人。” 沈涟漪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一阵秋风吹过,带来几缕残菊的冷香。 “他本就不是什么读书人。” 沈涟漪的声音很轻。 小翠没听清。 “小姐说什么。” 沈涟漪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没什么。” 她走上抄手游廊。 脑海里浮现出宴席上的那一幕。 她根本没有在信里读到过那句“月落乌啼花影重”。 那是她昨夜翻看前朝杂记时,隨手拼凑的一句诗。 她只是想赌一把。 赌薛明阳根本记不清信里的內容。 或者说,赌那信根本不是薛明阳写的。 她赌贏了。 薛明阳不仅认下了这句假诗,还编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理由。 沈涟漪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小翠。 “你今日在宴席上,可曾注意到薛公子身边那个伴读。” 小翠回想了一下。 “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书童?” “奴婢瞧著年纪挺小的,大概也就八九岁吧。” “一直低著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涟漪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木头桩子么。 她可不这么觉得。 薛明阳答错话之前,那书童极轻的一声咳嗽。 薛明阳答完话之后,那书童无奈塌下的肩膀。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清醒。 沈涟漪抬头看向天边渐渐升起的暮星。 “你有没有觉得。” “那个小书童,其实很是灵动。” 第24章 文会帖 赏花宴已过四日。 九月十二。 离中秋还有三天。 清河县的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月饼的挑担子沿街叫喊,糕饼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几个穿著儒衫的书生从春风楼的二楼探出头来,手里攥著酒杯,对著街下的行人指指点点。 话题无非就那几样。 今年中秋文会,谁能拔头筹。 薛家少爷那首秋月诗,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城北文昌山上的文昌阁,听说已经在搭棚子了。 薛府,西跨院。 薛明阳跨进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他也不在乎,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把手里攥著的一张烫金帖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辞弟,你看看这个。” 顾辞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大奉刑律疏议》。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张帖子。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面写著“中秋文昌雅集”六个字,落款是清河县学正署和鹿鸣书院联合具名。 顾辞没有伸手去拿。 “文昌山的文会?” 薛明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圆凳上,圆凳发出一声吱嘎的惨叫。 “可不是嘛。” 薛明阳搓著手,眼睛里放著光。 “每年中秋,全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都要上文昌山。秀才、举人、各书院的山长,全在。听说今年连南阳府那边都要来人。” 顾辞合上书。 “你排第几?” 薛明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赵文翰第一,我第二,后面还有三个。周山长点了我们五个人,跟著他一起去文昌阁赴会。” 顾辞看著薛明阳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 “上个月你还是书院里被人叫薛呆子的垫底货。” 薛明阳嘿嘿一笑,一点也不觉得丟人。 “那不是有你嘛。”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辞弟,这次文会可不是书院月考。在场的全是有功名的人,还有各家书院的山长。你要是能帮我整一首好的,我薛明阳在清河县就算是彻底站稳了。” 顾辞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九月的风吹进来,带著桂花的甜香。 “文会的规矩,你打听清楚了?” 薛明阳点头。 “打听了。按老规矩,参加文会要有秀才以上的功名,或者县里两个有功名的人联名推荐。我们这种学生,得山长带著才能列席。” “列席是什么意思?” 薛明阳愣了一下。 “就是……坐在边上看唄。” 顾辞转过身。 “列席的意思是,你可以旁听,但不能主动献诗。除非有人点名邀你。”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你確定周山长没跟你说这个?” 薛明阳挠了挠头。 “他好像提了一嘴来著,我当时光顾著高兴,没仔细听。” 顾辞看了他一眼。 “那你方才说的一鸣惊人,打算怎么鸣?” 薛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下去。 “那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嘛。” 顾辞重新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张烫金帖子,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文会流程,先由县学正致辞,再由各书院山长品评近期佳作,之后是自由题咏。参加题咏的人,需有功名或持推荐帖。” 顾辞將帖子放回桌面。 “但这里有一条,你注意看。” 薛明阳凑过来,眯著眼睛辨认那行蝇头小楷。 “凡近半年內作品被县学录入文选者,可持文选凭证自行献诗。” 薛明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那首秋月,周山长不是说要送去县衙给县尊大人过目吗?那算不算被录入文选?” 顾辞点了下头。 “如果县学正把你那首诗收录进了清河文选,你就有资格上台献诗。不用等人点名。” 薛明阳一拍大腿。 “那不就成了。” 他搓著手站起来,在狭小的厢房里来迴转了两圈。 “辞弟,你赶紧帮我想一首。这次文会的题目,我打听过了,往年都是写月亮。中秋嘛,肯定跟月亮脱不了干係。” 顾辞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薛明阳停下脚步,看著他。 “怎么了?不好写?” 顾辞摇头。 “不是不好写。是在想该写多好。” 薛明阳没反应过来。 “这有什么区別?” 顾辞抬起头。 “上次月考,我给你写的那首秋月,是故意压著水准的。好,但好在合理的范围內。让人觉得你確实在进步,不至於太突兀。” 薛明阳点点头。 “那这次呢?” “这次不一样了。” 顾辞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文昌山轮廓上。 “秋月那首诗传出去之后,已经有人在查你了。” 薛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赵文翰上次来薛府,不是串门。他是来探你的底。” 薛明阳的手停了下来。 “沈姑娘在赏花宴上拿一句你信里根本没写过的诗来问你,也不是隨口閒聊。她是在试你。” 薛明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都知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 薛明阳訕訕一笑,往凳子上一坐。 顾辞转过身来。 “赵文翰没找到证据,但他不会死心。沈姑娘已经確认那些信不是你亲笔写的,只是暂时没有声张。” 薛明阳的喉结动了动。 “那我岂不是……隨时都会被拆穿?” “如果你继续藏著掖著,他们就会一直追著咬。因为你越躲,越像心虚。” 顾辞將帖子翻过来,用手指敲了敲封面上那六个烫金字。 “但如果你在文昌山的文会上,当著全县秀才、举人、各路山长的面,再拿出一首同等水准的诗呢?” 薛明阳愣住了。 “一次出好诗,別人可以说你是侥倖。两次出好诗,就没人敢轻易质疑了。” 顾辞看著他。 “赵文翰再怎么疑心,没有证据就不敢在文会上公然指认你代笔。因为那等於是在打周山长的脸,打县学正的脸。他赵家承受不起。” 薛明阳听明白了。 他攥紧拳头,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 “辞弟,你的意思是,不藏了?” “不藏了。” 顾辞的声音很平淡。 “这次写一首让全场都记住的。” 薛明阳一拍桌子站起来。 “干了!辞弟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羊毫。 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薛明阳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顾辞將笔重新搁回笔架上。 “还有三天。咱们不急。” 第25章 水调歌头 夜深了。 西跨院的油灯还亮著。 薛明阳打了三个哈欠之后,被顾辞撵去睡觉了。 顾辞独自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磨好。 窗户开了半扇。 九月十二的月亮还差两分圆满,但光已经很亮了。 月色铺在窗台上,连桌面上那方旧砚台里的墨汁,都映出一层冷白。 中秋文会,写月亮。 这道题太宽了。 前世那些写月亮的名篇,闭著眼睛都能数出几十首。 李白的《静夜思》,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但这些都不够。 文昌山上坐著的,是全县有功名的人。 秀才、举人、各家书院的山长。 还有可能从南阳府来的大人物。 一首五言或者七言,压不住场子。 顾辞抬起头,看著窗外那轮月亮。 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词在地球上被称为中秋词的千古绝唱。 苏东坡写它的那一年,是丙辰中秋。 他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 大醉之后,对月怀人,一气呵成。 词里有豪情,有柔情,有哲思,有释然。 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气魄直追屈原天问。 中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从天上落回尘世。 收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十个字写尽天下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顾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全词。 好。 就是它了。 他没有急著动笔。 將椅子往后挪了挪,靠著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宣纸上拉出一道清冷的白线。 顾辞盯著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这首词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苏軾写这首词的时候,用的是宋代的词牌格律。 大奉虽然也有词牌,但格式上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上闕第四句,宋制习惯用仄平仄仄平,大奉的水调歌头则偏好平仄平平仄。 差一个字的平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另外,原词里有一句“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宫闕”二字在大奉有特指,专门用来称呼皇帝居所。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在中秋文会上写“不知天上宫闕”,容易被人揪住做文章。 得换个说法。 顾辞从笔架上取下羊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先把苏軾的原词完整写了一遍,然后在需要调整的地方画了圈。 一共七处。 三处是平仄微调,两处是用典替换,还有两处是措辞润色。 改完之后,他將草稿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乾净的宣纸。 从头誊写。 一笔一划,极慢。 写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三句不用改。 因为这三句写的不是皇宫,是天上。 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既渴望飞升又捨不得人间的纠结。 这种纠结,不分朝代。 顾辞將最后一个字落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放下笔。 他將词稿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通顺。 格律合规。 没有犯大奉的忌讳。 而且那股子浩然开阔的气韵,一个字都没有折损。 顾辞將词稿对著月光举了举。 墨跡未乾,在月色下泛著一层湿润的光。 他把词稿小心地摊在桌面上晾乾,吹熄了油灯。 月光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躺在床上,枕著手臂,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奶奶在灶台前弯著腰吹火的背影。 母亲搓麻绳搓到手指渗血还在咬牙干活的样子。 妹妹顾念捧著碗小口小口舔的模样。 还有父亲顾仲义。 那个迂腐的、头铁的、考了十几年连童生都没考上的男人。 “但愿人长久。” 顾辞轻声念了一遍。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翌日。 清晨的阳光照进西跨院的时候,薛明阳已经坐在书案对面了。 他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餛飩,呼嚕呼嚕往嘴里扒。 顾辞洗漱完毕,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將昨夜晾乾的词稿折好,放在桌上。 薛明阳瞟了一眼那张纸。 “写好了?” 顾辞点头。 “这么快?” 薛明阳放下碗,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嘴,伸手就要去抓。 顾辞將词稿往回一抽。 “先把手洗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著餛飩汤的手指,嘿嘿一笑,跑到井边哗啦啦洗了一通。 回来时连手都没擦乾,水珠子顺著指尖往下滴。 顾辞递过一块帕子。 “擦乾再碰。” 薛明阳接过帕子,认认真真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然后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 那架势,像是在接圣旨。 顾辞將词稿递过去。 “从头念一遍。” 薛明阳展开纸,低头看了一眼。 “水调歌头。” 他念出了词牌名,抬头看了顾辞一眼。 “这是一首词?不是诗?” “文会没有限定体裁。写词,反而能出奇制胜。” 薛明阳哦了一声,重新低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带著吃餛飩后的含糊。 但念到第二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薛明阳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辞弟,这几句……” 顾辞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重新低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不是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薛明阳的手微微发颤。 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抖动。 顾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哑了。 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薛明阳念完,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再念一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鸟雀的叫声和街上挑担子的吆喝,衬得这间小厢房更加安静。 薛明阳拿著词稿,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顾辞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 薛明阳开口了。 嗓子是哑的。 “辞弟。” “嗯。” “去年冬天,我爹去南阳府进货,路上遇了劫匪。” 顾辞放下茶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宿,就盯著天上的月亮看。” 薛明阳低著头,胖乎乎的手指攥著词稿的边角。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爹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 “后来我爹平安回来了。伤了一条胳膊,养了两个月才好。”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远门,我都睡不踏实。” 薛明阳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首词里写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我一念这句,心里就跟被人揪了一把似的。” 他搓了搓手,又低头看了一遍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辞弟,我虽然读书不行,但这首词好到什么份上,我心里清楚。” 他攥著词稿,手指关节收得很紧。 “谢谢你。” 顾辞看著他。 九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暖意。 “所以你要努力。” 顾辞的声音不高。 “你要进步。” “不是为了在文会上出风头,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自己写出让你爹骄傲的东西。” 薛明阳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再去多背几遍。” 第26章 文昌山上,群英毕至 九月十五。 中秋。 文昌山上人头攒动。 山顶这片青石广场修得极宽敞。 上山的山道上挤满了穿戴齐整的读书人。 大家三五成群。 话题无一例外都是今日的文会。 “春风楼昨日开了盘口,买赵家大公子拔得头筹的人最多。” “我看不一定。薛家少爷上月那首秋月,连周山长都评了上上。你们春风楼开的盘口,未必作数。” “哼!薛明阳?就那个半年前连首打油诗都凑不齐的薛呆子?” 灰布衫的年轻人不乐意了。 “你没读过那首诗?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摺扇书生被噎住,嘴硬道:“一首诗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行了行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书生,笑著打圆场。 “到底谁厉害,今日文会上见真章。咱们在山道上爭,传出去叫人笑话。” 三人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山顶走去。 这种爭论在上山的路上隨处可听。 有意思的是,今年替薛明阳说话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毕竟那首秋月诗摆在那儿,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水准,清河县识字的人心里都有桿秤。 文昌阁前的石台已经布置妥当。 三张长案一字排开,铺著毡布。 案上摆满了上好的宣纸、湖笔、端砚,还有几方新磨的徽墨。 石台正中央竖著一面丈余高的白板,用来悬掛当场写就的诗作。 四周的桂树下摆了几十张矮几和竹椅,已经坐满了大半。 清河县有头有脸的文人几乎全部到场。 空气里全是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混著秋天乾爽的风。 石台上首正中,摆著一把红木太师椅。 清河县学正赵守拙端坐其上,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是今日文会的官方坐镇。 石台右侧,鹿鸣书院山长周秉文带著五名学生依次落座。 赵文翰坐在学生席的第一位,著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繫著一条墨玉坠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抬。 好些人的目光往他那边瞟。 有人低声嘀咕:“赵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像是来领头筹的。” 旁边的人笑了声:“人家有那个底气,你管得著?” 薛明阳坐在赵文翰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新裁的锦缎直裰,头髮束得整整齐齐。 洒金摺扇攥在手里,却没敢打开。 手心全是汗。 顾辞以书童的身份站在薛明阳椅子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他穿著一件粗布短衫,低眉敛目,双手拢在袖子里。 薛明阳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 “辞弟,我手心出汗了。” 顾辞的声音更低。 “该背的都背了,別想太多。” “我腿也在抖。” “你坐著,没人看得见。”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回前方。 石台左侧,坐著几位受邀而来的外县文人。 其中有两位是从南阳府下辖的邻县专程赶来的秀才,一个姓方,一个姓韩,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各自县里小有诗名。 方秀才手里捏著一柄湘竹摺扇,低声与韩秀才交谈。 “清河县这文会,排场倒是不小。” 韩秀才点点头。 “听说今年连学正大人都亲自坐镇,想来是有几分看头的。” 方秀才扫了一眼右侧学生席,又看了看台下乌泱泱的人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那个薛家少爷。一首秋月传遍半个南阳府,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在石台最角落的位置,靠著一棵老桂树,摆了一张不起眼的矮几。 一个穿著灰褐色布衣的老者独自坐在那里。 面前放著一只粗陶茶碗,手里盘著一串木珠。 头髮花白,衣裳寻常,像是哪个村子里来凑热闹的老头儿。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老常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著一只竹编的食盒。 陆正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目光越过碗沿,先扫了一眼赵文翰,又扫了一眼薛明阳。 最后,他的视线在薛明阳身后那个粗布短衫的小书童身上停了一息。 老常凑过来,压低嗓子。 “老爷,那就是薛家少爷,左手边的第二个。” “他后头站著的那个小的,就是老奴先前查到的伴读书童,叫顾辞,清河村人。” 陆正明嗯了一声。 “多大?” “九岁。” 陆正明的手指在木珠上顿了一顿,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 文会正式开始。 赵守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同道。” 赵守拙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今日中秋佳节,我清河县文昌雅集已是第三十七届。文昌阁前以文会友,不论功名高低,只论诗文优劣,这是清河县的老规矩。” 他顿了一下。 “今日文会主题,以中秋为题,诗词不限体裁,即席创作。”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守拙抬了抬手,议论声止住了。 “老规矩,年轻人先行献诗。” 他的目光扫向左侧的外县来客和右侧学生席。 “哪位先来?” 短暂的沉默。 方秀才率先起身,走到石台中央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片刻之间便写就一首五律。 写完后举起诗稿,朗声诵读。 一首中规中矩的望月思乡之作,用词工整,意象也算妥帖。 台下几个老秀才微微点头。 周秉文捋了捋鬍鬚。 “情致尚可,頷联的对仗差了些火候。但整体气韵平和,算得上一首端正的应制之作。” 方秀才拱手致谢,退回座位。 紧接著韩秀才也上了台。 他写的是一首七绝,走的是清丽路子。 其中一句“桂影疏疏秋水阔”,让台下几人低声叫了声好。 周秉文含笑。 “这一句有几分灵气,可惜后面接的那句收不住,虎头蛇尾了。不过在外县秀才里,能有这一句,已算难得。” 韩秀才苦笑著点头,退了回去。 方秀才凑过去,小声道:“老韩,你这句桂影疏疏写得当真不错,可惜了后面那一句。” 韩秀才摆摆手:“周山长说得对,后面確实没接住。回去再磨磨。倒是今日这些清河县的后生,不知谁能出彩。” 之后又有三四个本县有功名的秀才轮番上台。 水平参差不齐。 有写得四平八稳的,也有被周秉文一句话懟到耳根发红的。 “你这首,是去年那首换了两个字吧?” 那秀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台下一片轻笑声中訕訕退下。 台下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茶客们端著茶碗,一边品评一边摇头。 “今年这几首,比去年还差些意思。” “可不是嘛,全是些『月圆人圆』的老套路,听著都困了。” “还是得看赵家大公子的。” “薛家那小子呢,上月那首秋月可是压了赵文翰一头。” “嘿,那首秋月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还两说呢。今日当场作诗,可做不了假。”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学生席。 第27章 辞藻有余 赵文翰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从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前面几位都回了座,赵守拙的目光扫过学生席,在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点名。 但周秉文笑了笑,站起身来。 “诸位都看过了,下面轮到鹿鸣书院的学子们。” 他看向赵文翰。 “文翰,你先来。” 赵文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走向书案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赵文翰在书案前站定,没有立刻提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已经隱约可见的月影轮廓,然后低头落笔。 笔走得极快。 显然有备而来。 写完之后,赵文翰將诗稿拿起,转身面向全场。 “七律一首,《中秋望月》。” 他的声音清朗,带著恰到好处的抑扬。 “桂魄初升照九州,清辉万里入高楼。” 开篇两句出来,台下便有人低声讚嘆。 “银蟾玉露秋光满,金桂瑶台夜色幽。” 頷联一出,场上的议论声几乎消失了。 “银蟾”对“金桂”,“玉露”对“瑶台”,严丝合缝,工整到了极点。 几个老秀才的眼睛都亮了。 “把酒临风思故旧,凭栏望远忆同儔。” 颈联从写景转入抒情,衔接圆润。 “年年此夕人相望,几处笙歌不尽愁。” 最后一联落在一个“愁”字上,收束全篇。 赵文翰诵完,微微拱手。 台下先是一瞬安静。 然后掌声与叫好声同时涌上来。 “好诗!好诗!” “赵公子果然不负眾望!” “这頷联的对仗,怕是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写成这样的了。” 方秀才扭头看了韩秀才一眼,低声道:“这小子有些功底。頷联確实漂亮。” 韩秀才也点了点头:“十五岁能写到这个份上,放在我们县里,也是拔尖的。” 坐在上首的赵守拙面上不动声色。 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鬆了松,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那是一个父亲在人前努力克製得意的模样。 周秉文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看了一遍诗稿。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格律谨严,用典考究,辞藻华美。在清河县这一辈的年轻人里,这等功底確实难得。”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谬讚。” 周秉文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还是那句话。” “你的诗好看。但好看二字,有时候也是一道坎。” “八句里头用了四个典故,两组华丽的对仗。辞藻有余,筋骨不足。” 赵文翰的笑意微微一收。 “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 他转身走回座位,从容落座。 经过的时候,几个同窗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赵文翰微微頷首回应,不卑不亢。 台下的议论更热烈了。 “周山长那是鸡蛋里挑骨头!这首诗放在整个南阳府,都排得上號。” “赵公子今年才十五岁,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文会头筹,怕是没跑了。” “嘶,薛家那小子还没上呢,你这话说早了吧。” “就算薛明阳那首秋月不是瞎矇的,你觉得他还能再写出一首?一个商户子弟,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那可未必,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忘了这两句?” 爭论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老桂树下。 陆正明將粗陶茶碗放在矮几上。 老常凑上来。 “老爷,这赵家公子写得如何?” 陆正明盘著木珠,眼皮都没抬。 “还不错。” 老常跟了老爷三十年,听出这三个字里的意思了。 还不错,那就是也不怎么样。 台上,周秉文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学生席上剩下的几个人。 薛明阳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搓了两下。 “下一个。” 周秉文的目光停在薛明阳身上。 “明阳,到你了。” 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薛呆子要上了。” “什么薛呆子,人家叫薛才子,你没读过那首秋月?” “一首诗就才子了?清河县的才子也忒不值钱。” “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你写一个试试。” “写不出来我认,但他今天要是再来一首好的,我把这摺扇给吃了。” “行,记著你说的。”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嘴角掛著一丝笑。 他的诗刚拿了全场最高的评价,掌声还没散乾净。 赵守拙端坐上首,茶碗搁在手边,眉目不动。 父子俩谁都没看薛明阳。 但那股子从容里透出来的意思,在场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读得懂。 薛明阳没有立刻站起来。 后背已经湿透了,手心攥著那把洒金摺扇,指节收得很紧。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顾辞的声音极低。 “別听他们的。” “你背了三天。” “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迈步往石台中央走。 步子比赵文翰重,也比赵文翰慢。 没有那种不疾不徐的书生气。 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走到书案前,他没有提笔。 台下有人嘀咕。 “怎么不写?” “怕是忘词了吧。” 薛明阳转过身,面朝全场。 月光从他右肩上方斜斜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 他开口了。 “词一首,水调歌头。” 台下嗡嗡声停了一瞬,又开始议论纷纷。 “词?” “他写的是词?” “文会上献词的人可不多见。” 方秀才手里的摺扇停在半空,侧过脸看了韩秀才一眼。 词比诗吃功底,这是行內人都知道的事。 格律更严,意境更挑。 一个字平仄不对,整闕就散了架。 赵文翰的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半年前连打油诗都凑不齐的商户子弟,敢在文昌山上献词? 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薛明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脑袋,落在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小序。 “丙辰中秋,登文昌山,对月怀远,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收住。 第二句落下来,好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把酒问青天。 五个字。 不是对著月亮嘆气,不是望著天空伤感。 是端起酒杯,直接朝老天爷发问。 台下第四排一个年轻秀才手里端著茶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三句出来,台下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全闭了嘴。 我欲乘风归去。 想飞到天上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飞上去之后呢? 太高了,冷。 韩秀才手里的茶碗端到半空,忘了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高处不胜寒。 他考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够到之后呢? 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不冷了吗? 方秀才扭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薛明阳的声音还在。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一个人在月光底下,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何似在人间。 天上再好,哪比得上人间。 台下第二排,一个穿著青衫的中年秀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原本在悄悄记录赵文翰那首诗,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看都没看。 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下闕跟著来了。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九个字,三个画面。 月光转过楼阁,低低照进窗户,照著一个睡不著的人。 薛明阳念到“照无眠”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 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那晚他也是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台下第三排,一个鬢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 五十六岁了。 二十年前离家赶考,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 不应有恨。 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 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別的时候才圆呢。 老秀才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举人低著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著袍角,一声不吭。 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呼吸声都轻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十二个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 此事古难全。 自古如此,谁也逃不掉。 赵守拙端著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送到嘴边。 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 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学正,见过无数篇写月亮的诗词。 没有一篇,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秉文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教了半辈子书,此刻像个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薛明阳的最后两句。 念得很慢。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念完了。 文昌阁前的石台上,只剩秋风吹过桂树梢头的沙沙声。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叫好。 台下几十號人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这十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方秀才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 没弯腰捡。 韩秀才扭过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个鬢白的老秀才哭出了声。 不大声,就是抽著鼻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旁边的人没笑话他。 因为自己眼眶也是红的。 过了很久。 久到薛明阳站在台上开始不安了。 他搓了搓手,往身后瞟了一眼。 顾辞站在学生席后方,低著头,面色如常。 终於有人开口。 周秉文。 他没站起来。 两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半天才抬起来。 “好词。” 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好词啊。” 台下像被解了封,掌声涌上来。 “好!” “好词!” 先是零星几声,然后是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 那个说要吃摺扇的书生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摺扇呢?该吃了吧?” 那书生咧嘴苦笑,把摺扇往袖子里一藏。 “吃,我吃。这等好词面前,我连砚台都愿意吃。”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但笑著笑著,眼眶又有些泛酸。 “念完心里头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活了四十年,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句子。” “赵公子那首也不错,可跟这一比……” 说话的人没敢往下接。 后面有人替他说了。 “没法比,不是一回事。” “赵公子那首是锦缎,好看。这首词是骨头,是血肉。穿在身上暖的。” “你这比方打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乾净。 台下那些夸讚一句句灌进耳朵,每一句都不好受。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摺扇握在手里,扇骨硌著掌心。 赵守拙將茶碗放回桌面。 动作很轻。 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赵文翰此刻是什么脸色。 周秉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薛明阳跟前。 盯著他看了好几息。 “这首词,当真是你写的?”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等著薛明阳回答。 薛明阳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 但声音没抖。 “回先生。” “九月十二那晚,学生想起家父去年遇劫一事,独自在院中望月。” “月亮又大又圆,学生满心掛念家父,又想起这些年他独自撑著薛家的辛苦。” “那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便提笔写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 “学生读书不行,先生知道的。但这首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真心话。” 周秉文看著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听他说的,不像假话。” “去年薛万堂遇劫,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说因此事触动写出此词,倒也合情合理。” “可这水平……” “你想想他上月那首秋月。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那首也是思念父亲。一脉相承,说不定人家是真开窍了。” 周秉文抬了抬手,台下收了声。 “来,把方才念的写下来。” 薛明阳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往下写。 这三天他把这首词抄了不下五十遍。 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写完,周秉文拿起词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递给旁边的李助教。 “掛上去。” 李助教双手接过,快步走到石台中央那面白板前,端端正正掛了上去。 白纸黑字,月光和灯笼映著,清清楚楚。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站起来,走近几步,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著念著声音就低了。 到最后一句,不念了。 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日头筹,没悬念了。” 赵文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扎眼。 角落里。 老桂树下。 陆正明手里那串木珠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看著那轮中秋的月亮。 老常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跟了老爷三十年。 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宰辅。 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通宵修书,一壶浓茶喝到天亮。 但从没见过老爷这副模样。 陆正明的眼眶是红的。 五十岁的人,前朝太子太傅,在承天门外跪过三天三夜的倔老头。 眼眶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木珠。 珠子上的包浆映著月光,润润的。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没有吩咐什么。 他把木珠收进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隔得太远,字跡看不真切。 但不需要看了。 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这首词不是那个薛家少年写的。” 老常一愣。 “老爷怎么知道?”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茶早就冷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三句。 “当年老夫辞官南归的那天晚上,也是中秋。” “站在承天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想回去,又怕回去。” “高处不胜寒。” 陆正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老夫想了三年,都没能把这五个字写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老常低著头,不敢接话。 陆正明將茶碗搁回矮几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找到了学生席后方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小书童。 月光底下,那孩子低著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周围所有人都在议论、讚嘆、拍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局外人。 陆正明看了很久。 “三十年。老夫在翰林院修书三十年。” “从来没有一首词,能让老夫如此失態。” 第29章 暗流涌动 文会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文昌山的石阶上,下山的人三三两两。 有人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有人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在念叨那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一个年轻书生念完,身边的同伴接了一句。 “別念了,你越念我越想家。” “你家不就在城南住著?走半柱香就到了。” “那我也想。” 两人笑了一声,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气。 桂花香顺著山风往下送,浓得化不开。 薛府。 西跨院。 薛明阳一头扎进厢房,把门关上。 他没坐下。 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才把手里攥成一团的摺扇甩到桌上。 顾辞已经悠閒坐在书案后面了。 “辞弟。” “嗯。” “我今天快被嚇死了。”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看得出来。你上台之前后背全湿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 “何止后背,裤腰都湿了半截。念到那句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下一句。” “但你没忘。” “对!没忘!” 薛明阳猛拍了一下桌子。 “我当时心里就想著你说的那句话。別听他们的,站起来,走上去,念出来。我就这么念了。” “辞弟,你是没看见赵文翰那张脸。” 顾辞看了他一眼。 “我看见了。” “铁青铁青的,跟他腰上那块墨玉坠子一个色。” 薛明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圆凳上摔下去。 顾辞没笑。 “高兴归高兴,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薛明阳收起笑容,坐直身子。 跟顾辞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辞弟一说“有几件事”,后面跟著的话就绝不是好消息。 “第一,明天开始,不管谁来找你出去,一律推掉。就说身体不適,在家休养。” 薛明阳点头。 “第二,这首词传出去之后,盯著你的人会比上次多十倍。赵文翰不会善罢甘休。他找不到证据不代表他会放弃,他只会换一种方式来试探你。” 薛明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 顾辞放下茶碗。 “文会上还有一些人,不是赵文翰那个层次。” “什么意思?” 顾辞没有解释。 他想到了角落里那棵老桂树下坐著的布衣老者。 文会从头到尾,那个老人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顾辞感觉到了。 那种眼神。 他只在前世阅尽沧桑的老教授身上见过。 “没什么,你早点睡。” 薛明阳“哦”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 “辞弟,我能不能让赵婶热几个菜?咱哥俩喝两杯?”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喝酒?” “就喝一点。我爹从南阳府带回来的桂花酿,今天中秋,应个景嘛。” 顾辞想了想。 “行。但只许喝两杯。” 薛明阳立刻蹦起来往外跑。 “赵婶!赵婶!把那坛桂花酿搬出来!再整两个硬菜!” 顾辞坐在书案后面,听著院子里薛明阳的大嗓门和赵婶的应答声。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大奉刑律疏议》,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今天是中秋。 算了,歇一晚。 一盏灯,两个人,四碟菜,一坛桂花酿。 薛明阳端著粗瓷碗,跟顾辞碰了一下。 “辞弟,敬你。” 顾辞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薛明阳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擦了擦嘴角,鼻尖已经红了。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在台上念完那首词的时候,底下没人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薛明阳低头看著碗里的酒液。 “以前在书院里,同窗提起我,不是笑话就是看不起。薛呆子,薛呆子。我都习惯了。” 他吸了口气。 “今天站在台上,底下几十號人,全看著我。” “没人笑。” “没人嘀咕。” “全看著我,一句话都不说。” 薛明阳的声音低下去。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又灌了一口酒。 “我知道那首词不是我写的。我也知道,今天的风光,是借了你的。”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总有一天,我要自己站在台上,念我自己写的东西。到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 顾辞看著他。 九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好。我等著。” 城南。 赵府。 赵文翰走进书房的时候,赵守拙已经坐在里头了。 案上点著一盏油灯,光不大,照出赵守拙半边脸的轮廓。 赵文翰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去,站到书案前。 父子俩对视了一息。 赵守拙率先开口。 “坐。” 赵文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这个坐姿跟他在文会上一模一样。 “今日你那首七律,写得不错。” “頷联的对仗精到,格律严谨,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了。” 赵文翰没有说话。 “你不服?” “儿子不敢。” “不敢和不服是两码事。” 赵守拙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那首水调歌头不是薛小子写的。” 赵文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儿子与薛明阳同窗四年。他是什么水平,儿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就別张嘴。” 赵守拙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著分量。 “今晚文会上坐著的是什么人?秀才、举人、两个外县来客、周山长。” “你爹坐在上首当了一晚上的坐镇。你若在那种场合公然质疑,就是在打你爹的脸。” 赵文翰咬了咬牙。 “儿子明白。” 赵守拙沉默了片刻。 “不过。你的判断未必是错的。” 赵文翰鬆了口气。 “那首词確实好。好到不该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之手。这一点,不只你看出来了。” “那为何父亲方才还要儿子闭嘴?” “因为看出来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赵守拙的声音平淡。 “你现在跳出来喊代笔,没有人会信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输不起。” 赵文翰的脸微微涨红。 “县试在即,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功课上。” 他顿了一下。 “至於那首词背后的人,不用你去查。” 赵文翰愣了。 “为何?” 赵守拙端起茶碗,慢慢吹去浮沫。 “因为会去查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第30章 拜帖敲门 翌日清晨。 清河县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门房刚卸下门板,一封古朴的拜帖便递了进来。 帖子很快送到正堂。 薛万堂手里捏著那封拜帖,盯著落款处“陆正明”三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他做绸缎生意二十年,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 城东梅园住著这么一號人物,他竟毫无印象。 “薛福。” 薛万堂把帖子搁在手边的茶几上。 “去外头打听打听,这梅园的陆老爷是什么来路。” 管家薛福弓著腰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薛福便跑了回来。 “老爷,打听清楚了。” 薛福喘著粗气抹汗。 “这位陆老爷是三年前搬来清河的。” “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带个老僕,从不与本地士绅走动。” “县衙那边的熟人透了口风,说这位是从京城致仕退下来的大官。” 薛万堂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大奉朝重文抑武。 能从京城退下来养老的官,那绝不是寻常六部主事这种小角色。 他是个商人。 商人最怕得罪贵人,更怕错过贵人。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若是抓不住,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就算是白做了。 “赶紧去后厨吩咐。” 薛万堂將茶碗重重搁下。 “备上等的云雾茶,把库房里那套汝窑茶具拿出来。” “把正厅那几把黄花梨的太师椅擦出光来。” “再去帐房支二十两银子,去南街周记买两斤最好的糕点。” “让院子里的下人都把嘴闭严实,手脚放轻些。” “今日谁若是衝撞了贵客,我扒了他的皮。” 午后。 秋阳正好。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外。 陆正明穿著一身布衣长衫,踩著脚踏走下马车。 老常提著几盒寻常的茶点跟在后头。 薛万堂早就等在二门外。 他一眼就瞧见这位传闻中的大官。 虽然衣著朴素,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绝不是寻常乡绅能装出来的。 这种气场,薛万堂只在南阳府的知府大人身上见过。 “陆老爷大驾光临,薛府蓬蓽生辉。” 薛万堂快步迎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陆正明虚扶了一把。 “薛老板客气了。” “老朽是个閒散老头,三年来在清河县只图个清静。” “久闻薛家在本地乐善好施,名声极好。” “又听闻令郎昨日在文昌山上作了一首《水调歌头》,才名远播。” “老朽对文事素有些兴致,故而冒昧登门拜访。” 薛万堂听见这话,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满面红光地將人往正厅里请。 “陆老爷过誉了。” “犬子以前贪玩,近来才算是开了窍。” “那首词也是他偶然得之,当不得您这般夸讚。” 薛万堂一边引路,一边將薛明阳在书院如何刻苦用功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陆正明走在石板路上,含笑听著,不置可否。 两人穿过前院,往內院的待客花厅走去。 刚过了一道月亮门。 陆正明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游廊下。 秋风穿堂而过。 一个穿著粗布青衫的九岁孩童坐在廊下的长凳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旧书,低头看得专注。 那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了。 周围丫鬟小廝来来往往,他仿佛毫无察觉,整个人透著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薛万堂顺著陆正明的视线看过去,赶紧堆起笑脸解释。 “陆老爷见笑了。” “这是犬子的伴读书童,叫顾辞。” “清河村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捧著书瞎看。” 陆正明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打量著那个孩子。 顾辞察觉到了视线。 他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 他认出了这个老者。 正是昨夜文会上,坐在角落老桂树下的那个人。 顾辞心里很清楚,薛明阳那首《水调歌头》骗得过周秉文,却未必骗得过真正见过世面的大儒。 这位老者今日登门,名义上是拜访薛家,实则恐怕是来寻根究底的。 既然避不开,索性坦然相对。 他站起身,隔著老远,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揖礼。 不卑不亢,动作分毫不差。 陆正明转过头,眼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薛老板。” “你家这个小书童,规矩学得不错。” 薛万堂只当是客套话,连忙笑著应承下来,引著陆正明继续往里走。 花厅內。 薛明阳早就在此候著了。 他听说有京城来的大官登门,紧张得两手在袖子里直搓。 见陆正明进来,他赶紧上前行礼。 “晚辈薛明阳,见过陆世伯。” 陆正明在客座上坐下,端起汝窑茶盏端详了片刻。 “这茶具倒是不错。”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昨夜那首水调歌头,老朽也听人念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几句写得极有灵气。” “不知贤侄落笔之时,心中是何等光景。” 薛明阳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答话。 “回世伯。” “晚辈当时只想著家父在外经商不易。” “仰望明月,觉得……觉得世事古难全,便隨手写下来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也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陆正明看著他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无处安放的手。 答案已经彻底確定了。 写出那种词的人,面对旁人盘问,绝不会是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份超脱尘俗的心境,根本装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反而笑著夸讚了几句。 “贤侄能有这份孝心,已属难得。”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薛万堂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道谢。 一盏茶喝完。 陆正明站起身,拂了拂袖口的褶皱。 “今日叨扰多时,老朽也该回去了。” 薛万堂连忙起身相送。 “陆老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不了。” 陆正明摆摆手,迈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老常已经將马车赶了过来。 陆正明踩上脚踏,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恭立在车旁的薛万堂父子。 “老朽这梅园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唯独那几大柜子的藏书,还算拿得出手。” 他看著薛明阳,语气温和。 “令郎若有兴致,改日不妨来梅园坐坐。” “把那个小书童也一併带上。” “老朽一个人住著冷清,多个人添些生气也是好的。” 薛万堂喜出望外,只当是贵人看重自己儿子。 他连连作揖。 “多谢陆老爷抬举。” “过两日犬子休沐,定让他带著书童登门求教。” 第31章 最后一排小板凳 文会过后,清河县消停了几天。 该议论的议论完了,该传抄的传抄完了。 街头巷尾提起那首《水调歌头》的人渐渐少了一些,但鹿鸣书院里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薛明阳走在书院里,再没人喊他薛呆子。 迎面碰见的同窗,多半会拱手喊一声“明阳兄”。 连以前最爱拿他开涮的几个人,见了面也是点头笑笑,客客气气。 薛明阳嘴上不说,心里美得不行。 但他记著顾辞的交代,没有飘。 上课认真听,下课老实温书,旁人问起作词的事,一律用那套“偶然所得、不值一提”的说辞挡回去。 顾辞的日子也照旧。 他依然是伴读书童的身份。 每日清晨跟著薛明阳进学堂,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那板凳只剩三条腿,底下垫了块碎砖头才勉强放平。 没有书案,没有笔墨配发,听课时手里捧著一本旧书,全靠脑子记。 前头是正式学子们的桌椅,后头是他和另外两个书童的位置。 那两个书童,一个是赵文翰家的,一个是城东布商刘家的。 赵家的书童规矩得很,手背在身后坐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著前方。 但仔细看,那眼珠子三息一转,分明是睁著眼睛在打瞌睡。 刘家的书童更是直接,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口水都快滴到膝盖上了。 顾辞坐在他俩中间,膝上摊著一本粗纸装订的册子。 这册子是他自己拿废纸裁的,专门用来记课堂笔记。 周秉文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上篇。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周秉文站在讲堂正中,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著一卷书册,声音不疾不徐。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扫过底下二十来个学生。 “谁来说说,孟子为何开篇便驳梁惠王的『利』字。” 底下安静了片刻。 赵文翰率先起身。 “回先生,孟子以为,上下交征利则国危。君以利驭臣,臣以利事君,人人爭利,则仁义不存。故而开篇即正本清源,先绝利路,再谈仁义。” 周秉文点点头。 “坐下。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彩。” 赵文翰脸色微变,拱手坐下。 周秉文又看了一圈。 “还有没有別的看法?” 没人举手。 薛明阳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 周秉文也没指望他,目光掠过前排,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上。 那个穿粗布青衫的小书童正低头在膝上的册子里写著什么。 动作很快,笔尖沙沙响。 周秉文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一堂课讲到午时。 散学的钟声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有说有笑往外走。 周秉文收拾了讲案上的书卷,也往后堂方向去。 经过西跨院游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游廊尽头的石凳上,顾辞正一个人坐著。 膝上铺著一张粗麻纸,右手执笔,左手按著纸角。 他在抄写。 周秉文本没打算停留。 书院里的书童千千万万,认几个字、跟著描红的不在少数,没什么稀奇。 但他多瞟了一眼。 这一眼,脚步便挪不动了。 那张粗麻纸上,写的不是描红,而是他今日布置的课后抄写作业。 《孟子·梁惠王》上篇,从“孟子见梁惠王”到“王亦曰仁义而已矣”。 这段文字不短,他给正式学子们定的时限是两日。 顾辞已经抄了大半。 但让周秉文站住的,不是速度。 是字。 那字谈不上多漂亮,笔力也稍显稚嫩,毕竟执笔的是一双九岁孩子的手。 可结构极其工整。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都收放有度。 周秉文在讲堂上站了大半辈子,看过的学生字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种字是蒙师教的,哪种字是自己瞎练的,哪种字是真正下过苦功的,他一眼就能分辨。 顾辞这手字,放在书院一年级的学子里头,至少是中上。 一个乡下来的伴读书童。 没上过私塾。 写出这种字。 周秉文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 他看著顾辞写完最后几行,搁笔,对著纸面吹了吹墨跡,然后把纸小心折好,夹进那本粗纸册子里。 自始至终,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秉文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已经合上册子,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了。 秋风吹过游廊,捲起地上几片落叶。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径直回了后堂。 午饭时候。 薛明阳端著食盒,大咧咧坐到顾辞对面。 “辞弟,今天周先生又讲那个什么梁惠王,我听得脑壳疼。” 顾辞接过食盒,掀开盖子,里头是两荤一素一碗白米饭。 “你上午打了几个哈欠?” 薛明阳心虚地搓了搓手。 “没……没打几个。” “七个。” “你还数著呢?” 顾辞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先生也数著呢。你每打一个,他眉头就皱一下。” 薛明阳的筷子悬在半空,脸色变了。 “不至於吧……” “你信不信,明天他提问,头一个点的就是你。” 薛明阳筷子一搁,饭都不想吃了。 “那怎么办?我今天根本没听进去啊!” 顾辞慢条斯理地嚼著饭。 “下午別睡了,把上篇从头看一遍。重点看孟子跟梁惠王的第一段对话。” “看什么?” “看孟子怎么懟人的。” 薛明阳愣了一下,隨即苦著脸点头。 “行吧,你说看就看。” 他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辞弟,你说周先生今天是不是看了我好几眼?我怎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顾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秉文今天確实多看了几眼。 但看的不是薛明阳。 是他身后那个坐小板凳的。 顾辞没接这茬,低头继续吃饭。 “多心了。快吃,下午还有课。” 第32章 三件怪事 接下来几日,周秉文的课照常上。 但他的习惯变了。 以前他在讲堂上走动,视线范围只覆盖前三排。 后排那几个书童的位置,他从来不看。 书童是书童,学生是学生。 鹿鸣书院办了十几年,这规矩从没变过。 可这几天,他讲课的时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往最后一排扫。 每次扫过去,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赵家书童眼神放空,刘家书童脑袋点地。 唯独中间那个穿粗布衫的,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笔跟著他的语速在册子上飞快地划。 不是隨便画两笔应付差事。 是真的在记。 周秉文留了个心眼。 有一堂课,他故意把语速加快了一截,连讲了三段《孟子》原文,中间不停顿。 前排的正式学生都有些跟不上,好几个人皱著眉头放下了笔。 他瞟了一眼最后排。 顾辞的笔没停。 周秉文加快,他也快。 周秉文放慢,他也慢。 节奏咬得死死的,像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学生。 这是第一件怪事。 第二件怪事,是藏书阁的管事陈伯告诉他的。 这日散学后,周秉文去后院藏书阁取一卷旧抄本。 陈伯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在书院管了二十年的书,平日里话不多,但对每一本书的去向门儿清。 周秉文翻了翻借阅册子,隨口问了一句。 “近来可有学生来借书?” 陈伯弯著腰整理书架,头也不回。 “学生倒是没几个来的。” “倒是有个小书童,天天来。” 周秉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哪家的书童?” “薛家的那个,叫顾辞。” “他都借些什么?” 陈伯从架子上抽出借阅簿,翻到最近的几页,递了过去。 周秉文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九月初三,借《论语集注》上册,初四还。 九月初四,借《孟子集注》上册,初五还。 九月初五,借《左传》卷一至卷三,初七还。 九月初七,借《诗经正义》,初八还。 九月初八,借《礼记·大学篇》註疏,初九还。 周秉文翻了一页。 后面还有。 《尚书》、《春秋》、《周易》……经部的书借了一大圈,子部的也没放过,连《韩非子》和《墨子》都借过。 最近一次借的是一本《大奉刑律疏议》。 周秉文把借阅簿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伯,两个月,他借了多少本?” 陈伯想了想。 “四十七本。” 周秉文的指尖在簿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四十七本。 从经史子集到律例疏议,两个月。 书院里的正式学子,一年能啃完三四本就算用功的了。 但让他在意的不只是数量。 是顺序。 先读《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打底,再看《左传》、《礼记》建框架,然后用《诗经正义》做训詁参照,最后通过《春秋》融会贯通。 这是一套完整的经学研读路径。 周秉文自己当年在白鹿书院求学的时候,他的恩师就是按这个顺序教他的。 一个没开过蒙的书童,怎么会知道这种读书的门道? “陈伯,他一天借一天还,这个速度……他真看完了?” 陈伯直起腰,难得多说了两句。 “老朽一开始也以为他是隨便翻翻就还了。后来有一次他来还《左传》,老朽问了他一嘴,说卷二里头那段晋楚城濮之战,他记得多少。” “他怎么说的?” “他没怎么说。就是把那段原文,一个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周秉文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个字不差?” “一个字不差。老朽当时还翻开书对了对,连个虚词都没背错。” 陈伯说完,又弯下腰去整理书架了,语气平平淡淡的。 “老朽活了五十多年,在这书院待了二十年。过目不忘的人没见过,但这孩子的记性,確实是头一份。” “他还书的时候,书有没有折角、涂画?” “没有。乾乾净净的,比借走之前还乾净。有两本书脊散了,他还拿浆糊给粘好了。” 周秉文將借阅簿还给陈伯,走出藏书阁。 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站了一会儿,往后堂方向走去。 路上碰见李助教。 “周先生,赵学正那边派人来问,今年推荐县试的名册什么时候报上去。” 周秉文“嗯”了一声。 “催什么催,还有两个月呢。” 李助教应了一声,刚要走。 “等等。” 周秉文叫住他。 “你跟藏书阁陈伯说一声,薛家那个书童下次来借书,让他隨便借,不限本数。” 李助教愣了。 “书院的规矩,伴读一次只能借两本……”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周秉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李助教赶紧闭嘴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小声嘀咕。 “一个书童,值当的吗……” 第三件怪事,是周秉文自己撞见的。 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周秉文布置了一道课后思辨题。 题目是《孟子·梁惠王》里的一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 他让学生们各自写一段阐述,明日交上来。 散学后,学生们陆续离开。 周秉文在后堂批了半个时辰的功课,起身去讲堂取落下的一方砚台。 推开门,讲堂里空空荡荡。 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窗户半开著,晚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掛著的几幅字画微微晃动。 他走到自己的讲案前,拿起砚台。 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排的角落。 小板凳上没有人。 但板凳旁边的地面上,掉了一张纸。 周秉文本来没打算捡。 书院里丟纸片是常事,多半是学生练字的废纸。 但他还是弯下腰,把那张纸拾了起来。 纸是粗麻纸,对摺过一次,边角有些皱。 展开一看,是顾辞的字跡。 他已经认得这笔字了。 纸上写的是今日那道思辨题的草稿。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被工整地抄在最上方,底下是一段阐述。 周秉文本想隨意扫两眼。 可第一行读完,他的呼吸就变了。 “推恩之道,非空言也。” “孟子此言,非止於仁心,实为治术。由亲亲而仁民,由仁民而爱物,层层外推,秩序井然。” “此即儒者经世之根基。若无推恩之序,则仁义空悬於上,不可落於实处。” 周秉文拿著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短短百余字,起笔破题乾净利落,中间阐述层次分明,收尾点到“经世”二字,一笔收住,不拖泥带水。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故弄玄虚的典故堆砌。 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扎扎实实。 这种文风,他在鹿鸣书院教了十几年,从没在任何一个学生身上见过。 赵文翰的文章好看,但好看得刻意,处处露著雕琢的痕跡。 这一段不好看。 可每个字都长在骨头上。 周秉文拿著那张纸,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从窗欞里透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揣进袖袋里。 回到后堂,他坐在书案前,把纸又展开,看了第三遍。 看完之后,他端起案上已经冷透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一个书童。” 他把茶碗搁下。 “九岁。” 他又拿起那张纸。 “没上过私塾。” 三个事实摆在面前,怎么看怎么不对。 周秉文闭上眼睛,把最近十几天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端坐听课,从不走神,节奏咬得比正式学子还准。 借书涉猎之广,还书速度之快,阅读顺序暗合经学正途。 过目成诵的记性。 以及眼前这篇百余字的阐述。 任何一样单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天资聪颖。 可四样凑在一起,就不是“聪颖”两个字能打发的了。 要么是天纵奇才。 要么就是一直在藏。 不管是哪种,这孩子都不该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上。 周秉文睁开眼,將那张纸再次折好,放进了书案最里层的抽屉。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33章 同窗之机 又过了三日。 傍晚散学。 学子们收拾书袋陆续离开讲堂。 薛明阳也在往外走,被李助教拦住了。 “薛明阳,周先生让你去后堂一趟。” 薛明阳脚下一顿。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顾辞。 顾辞正蹲在角落里收拾自己的小板凳,闻声抬了下眼皮,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意思是:別慌,正常去。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跟著李助教往后堂走。 后堂里。 周秉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册子。 他看见薛明阳进来,放下笔。 “坐。” 薛明阳在对面坐下。 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开始搓手。 周秉文看了一眼他搓得通红的胖手。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薛明阳把手藏到袖子里。 周秉文也没揭穿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明阳,为师问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 “你那个伴读书童顾辞,可曾正式开过蒙?读过几年书?”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 每回有人问到顾辞,他就心虚得不行。 不是怕顾辞被发现有才学,而是怕代笔的事被顺藤摸瓜扯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 “回先生,他是乡下来的。清河村,家里穷,没上过私塾。” 周秉文看著他。 薛明阳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过脑子確实聪明。跟著学生在书院听了几个月,认字写字都学得挺快。” “几个月就能写成这样?” 周秉文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粗麻纸,在讲案上展开。 薛明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顾辞的字跡。 上面写著一段关於《孟子》的阐述。 薛明阳看不太懂內容,但他认得辞弟的字。 “这是……” “前几日你那位伴读不小心落在讲堂的。” 周秉文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明阳,你老实告诉为师。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 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至少说一部分实话。 “先生,学生不敢欺瞒。辞弟確实没有正式上过学。他家里穷得很,他爹和大伯都是童生,考了十几年没考上秀才,家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他是来薛府做伴读挣月钱养家的。” “但他確实……” 薛明阳搓了搓手。 “確实比学生聪明一百倍。” 周秉文没有追问代笔的事。 他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 “明阳,你觉得顾辞这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明阳愣了一下。 这问题倒是出乎意料。 他认真想了想。 “辞弟……就是那种,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的人。” “脑子比我好使一百倍。” “学东西快得嚇人。上个月我教他下棋,第三天他就把我杀得找不著北了。” “而且他特別能吃苦。每天午后別人都在歇著,他一个人窝在廊下看书写字,连赵婶喊他吃点心都听不见。” 薛明阳越说越来劲。 “先生,您是不知道,辞弟他……” 他忽然收住嘴。 差点把不该说的禿嚕出来。 周秉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后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周秉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书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树被傍晚的斜阳拉出很长的影子。 院子里,下学的学生已经走光了。 只剩西跨院廊下的石凳上,一个穿粗布衫的孩子正靠著柱子看书。 晚风翻动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秉文背对著薛明阳,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孩子若只做书童,可惜了。” 薛明阳眨了眨眼。 周秉文转过身。 “鹿鸣书院每年有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 “不拘出身,不论门第,只要山长认可其才学品行,即可免去全部束脩杂费,以正式学子身份入学。” “今年的名额,用了一个,还剩一个。” 薛明阳的嘴巴张开了。 “先……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老夫什么时候跟学生开过玩笑。” 薛明阳腾地站起来。 凳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尺。 “先生,这还用问吗!他做梦都想读书!” “学生替他谢过先生大恩!” 说完就要往外冲。 “站住。” 周秉文喊住他。 薛明阳停在门口,回过头。 周秉文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 “第一,这个名额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回去让他自己来找我,亲口说愿不愿意。” 薛明阳点头。 “第二,他若入了学,身份就不是书童了,是正式的学子。往后在书院里,他跟你是同窗,不是主僕。你明白吗?” 薛明阳又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那当然。本来就不是主僕。他是我兄弟。” 周秉文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 他顿了顿。 “为师只是免了他的束脩。笔墨纸砚、书本衣裳,这些费用书院管不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 “先生,这些全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让管家去南街文宝斋,把最好的湖笔、最好的徽墨、最好的宣纸全买一套!不,买两套!” “用不著最好的,中等的就行。” “那不行!我爹的钱不花留著干什么?我爹说了,钱花在刀刃上才叫本事。辞弟就是最大的刀刃!” 周秉文被这个比喻说得哭笑不得。 他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薛明阳转身就跑。 脚步声咚咚咚的,把走廊里的灰都震下来了。 李助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 “周先生,薛明阳怎么跟被狗撵了似的?” 周秉文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著面前的册子,提笔在空白的名额栏里,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顾辞。 写完之后他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但愿老夫没看走眼。”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册子合上了。 西跨院。 顾辞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看书。 今天借的是一本《尚书正义》,翻到“洪范”篇。 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间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院子里很安静。 薛明阳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辞没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最后变成了小跑。 然后是薛明阳的大嗓门。 “辞弟!” 顾辞翻了一页书。 “辞弟!” 薛明阳衝到他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呼哧呼哧喘。 他跑得太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顾辞合上书,抬起头。 “怎么了。” “辞弟,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坐小板凳了!” 顾辞看著他。 薛明阳喘匀了一口气,咧开嘴。 “咱们是同窗了!” 顾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薛明阳那张红扑扑的、笑得快要裂开的胖脸。 “你把事情说清楚。”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差点把长凳坐塌。 然后他把周秉文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不落。 寒门减免名额、免去束脩、正式入学。 包括“同窗不是主僕”这些关键的话,他每一句都著重强调了两遍。 说到最后,他搓著手,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辞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有学籍了!有了学籍,你就能报名参加县试!” 顾辞看著他。 “笔墨纸砚的钱……” “我出!” 薛明阳打断他。 “全我出。別跟我客气。你要是跟我客气,我跟你急。” 顾辞没再推辞。 他垂下目光,看著膝盖上合拢的书本。 夕阳的光影从书脊上慢慢滑过。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晚风吹动,几片叶子无声地落在廊前的石阶上。 薛明阳还在旁边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周先生。你放心,先生人很好的,就是脸臭了点。你到时候表现得恭敬些就行。” “对了,还有书案!我让下人去搬一张新的,就摆在我旁边。” “不对,我坐第三排,你成绩肯定比我好,回头怕是得坐到前面去……” “那我申请往前挪一挪?” 顾辞转过头看他。 “薛明阳。” “嗯?” “谢谢你。” 薛明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兄弟。” 顾辞没再说话。 他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的那一页。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清秀的眉眼间浮著一层温暖的金色。 薛明阳的声音渐渐远了。 廊下安静下来。 顾辞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来薛府做伴读,是第一步。 在藏书阁系统性地查漏补缺,是第二步。 在课堂上偶尔展露一丝天资,让周秉文注意到自己,是第三步。 他没有刻意炫技。 也没有主动毛遂自荐。 他只是让自己不那么像一个普通书童。 剩下的,交给时间。 秋风从廊外吹进来,翻动书页。 顾辞低著头,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书童了。 第34章 正式入学 第二日清晨,鹿鸣书院的钟声刚响过三遍,讲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听说了吗,薛家的那个伴读,今日要坐进来。” “哪个伴读?” “还能有哪个,就是跟在薛明阳身后的那个小的,叫顾辞。” “书童也能入学?” 消息是昨晚传开的。 鹿鸣书院每年两个寒门减免束脩的名额,往年用在谁身上,都不会引起太大动静。 可这回不一样。 一个在后排坐了两个月小板凳的伴读书童,忽然变成了正式学子。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多嘀咕两句。 前排靠窗的位置,几个学子凑在一块儿压著嗓子议论。 “周先生亲自批的?” “李助教昨日去藏书阁改的册子,陈伯亲眼看见的。” “那就是真的了。一个书童,周先生怎么看上他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薛明阳在先生面前替他说了好话。” “薛明阳的好话顶什么用?他自个儿还是半桶水呢。” 几个人嗤笑一声。 “別笑太早。能让周先生破例给名额的,我在这书院三年,头一回见。” 说话的是坐在第四排的陈姓学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成绩中上,在书院里算是稳当人。 他这一句话,让几个笑的人收了声。 赵文翰坐在最前排,手里握著一管湖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墨。 他听见了身后的议论。 旁边的跟班凑过来,不屑开口: “一个乡下来的书童,字还没认全吧,也配坐在咱们中间?” 赵文翰没有接话。 他將笔搁在笔架上,侧头看了跟班一眼。 “人家山长亲自收的,你有本事去找周先生说理。” 语气不咸不淡。 跟班訕訕闭了嘴。 赵文翰目光落在书案翻开的《诗经》上。 顾辞。 清河村人,九岁。 上次在薛府西跨院里,他见过这个孩子。 当时只觉得是个规矩本分的小书童,写著一手尚可的《千字文》,不值得多看。 可周秉文不是糊涂人。 他做了十几年山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破例。 赵文翰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息。 算了。 来了就来了。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子,就算有几分小聪明,能翻出什么浪来? 讲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明阳的大嗓门先到了一步。 “辞弟,就这儿,我昨天让人搬好的,你看看位置行不行。” 顾辞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一身青布学子衫,洗得乾净,袖口和下摆都熨得平整。 衣裳是新的,薛明阳昨天连夜让裁缝赶出来的。 顾辞的目光扫过讲堂。 和从前一样的桌椅,一样的窗欞,一样的墙上字画。 只不过他的位置,从最后排那张三条腿的小板凳,换到了第四排中间一张正经的书案后头。 书案上摆著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湖笔、徽墨、半刀宣纸、一方青石砚。 全是中等货色,不扎眼,但绝对够用。 顾辞走到书案前,朝两边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不多一个动作,也不少一个礼数。 旁边那个陈姓学子主动挪了凳子,给他让出更宽敞的空间。 “你就是顾辞?坐吧。” “多谢。” 顾辞坐下来,將笔墨摆正,把一本旧册子放在书案角上。 薛明阳坐在他后一排,嘮叨个不停。 “辞弟,桌子够不够大?要不我让人再换张宽的?” “够了。” “笔好不好使?我让长贵去文宝斋挑的,掌柜说这批湖笔是今年新到的……” “够了,坐好。” 薛明阳嘿嘿一笑,缩回脖子。 他旁边的同窗推了他一把。 “薛兄,你比人家还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我这是高兴。” 薛明阳搓了搓手,咧著嘴。 讲堂里的目光时不时往第四排飘。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无所谓的。 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 赵文翰身旁的跟班回头瞅了一眼,又转回去,在赵文翰耳边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文翰没理他。 钟声再响。 周秉文捧著一卷《诗经》走进讲堂。 他站到讲案后头,目光照例从前排扫到后排。 扫到第四排中间的时候,视线顿了一息。 那个位置上坐著一个穿青布衫的孩子,腰板挺直,双手平放在书案上,目光安静地迎了上来。 周秉文收回目光,翻开书卷。 “今日讲《诗经·国风·周南》。” 他没有对顾辞的入学多说一个字。 没有介绍,没有欢迎,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这是鹿鸣书院的规矩。 进了这道门,就是学生。 不论你昨天是书童还是少爷。 “翻到《关雎》篇。”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讲堂里窸窣响了一阵。 周秉文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捏著书卷,不紧不慢开口。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一句一句讲,从训詁讲到音韵,从章句讲到篇旨。 半个时辰过去。 正文讲完了。 周秉文將书卷搁在讲案上,目光扫过底下。 “老规矩,各抒己见。《关雎》一篇,歷来说法不一,诸位怎么看。”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赵文翰率先起身,拱手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关雎》居国风之首,乃后妃之德之化。”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所言並非男女私情,而是以夫妇之道比兴君臣大义。” “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皆礼乐教化之象徵。” “故《关雎》之旨,在於以正夫妇之伦,推而广之,可正天下之伦常。” 他说得从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周秉文听完,点了点头。 “坐下。” 赵文翰拱手坐下,面色平静。 几个学子小声附和。 “赵兄说得好,后妃之德,正是朱子註疏的正解。” “这个角度最稳妥,考场上写也不会出错。” 周秉文没接这些话。 他的目光从前排移开,落在了第四排。 “顾辞。” 讲堂里的嗡嗡声收住了。 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薛明阳在后排攥紧了拳头,心跳漏了一拍。 顾辞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 “你是新来的,说说你的看法。”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枝上鸟雀扑翅的声响。 前排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文翰的跟班嘴角掛著一丝笑,等著看热闹。 赵文翰没笑,但也没有特別在意。 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入学第一天,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见解来? 周秉文点他,多半是照顾新生,给个表现机会罢了。 顾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学生以为,《关雎》之妙,首在情真。” 这四个字出来,赵文翰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辞继续说。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写的是心中所想日夜不歇。”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写的是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 他停了一息。 “先有真情,后有礼教。” “若无真情在前,后妃之德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几句话不长。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搬弄註疏,甚至连一个生僻字都没用。 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讲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了一下。 前排一个学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陈姓学子侧过头,看了顾辞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东西。 薛明阳在后排差点蹦起来,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脸涨得通红。 赵文翰坐在前排,脊背没动。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弯了弯。 “先有真情,后有礼教。” 这句话他嚼了两遍。 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又分明戳中了什么。 他方才的解读,后妃之德,礼乐教化。 每个字都出自朱子註疏,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可跟顾辞这几句一比,忽然就显得……空了。 讲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秉文的手指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顾辞,眼底满是欣赏。 “坐下吧。” 顾辞拱手,落座。 周秉文將书卷重新拿起来,翻过一页。 “说得不错。” 四个字,语气跟平日点评旁的学生没有区別。 不重不轻,不褒不贬。 但鹿鸣书院的学生在周秉文手底下待了这么久,都摸出一个门道了。 周先生夸人,从来不用力。 越是轻描淡写的“不错”,分量越重。 上一个被他用这种语气说“不错”的人,是赵文翰写出那首《秋思》的时候。 薛明阳在后排搓手搓得快冒烟了,恨不得衝上去抱住顾辞转三圈。 他旁边的同窗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薛兄,你这位新同窗,有点东西啊。” 薛明阳昂起下巴,眉飞色舞。 “那当然。这可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第35章 鸡兔龟同笼 入学第五日。 周秉文休沐,上午的课由书院教习代讲。 教习姓吴,名叫吴正元,四十出头,在书院教了很多年书。 平日里他主要负责帮周秉文批改功课、管理学籍杂务,偶尔代几堂课,教的都是经义以外的杂学。 所谓杂学,在鹿鸣书院的课目里排在末尾。 算学、律学、书法。 三样里头,书法还算受重视。 算学和律学,大多数学子都当耳旁风。 今日教的,偏偏就是算学。 吴正元抱著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走进讲堂的时候,前排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 “先生,今日讲什么?” 吴正元把书搁在讲案上,目光扫过底下一片蔫巴巴的脑袋,早就见怪不怪了。 “《九章算术》,方程章。” 前排靠窗的一个学子把脸贴在桌面上,嘟囔了一声。 “又是算学……周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忍忍吧,就一上午。” “一上午也够要命的。” 吴正元翻开书,没接这些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听过的冷话比翻过的书页还多。 最开始那两年还会有些不是滋味。 后来也就习惯了。 科举不考算学。 不考的东西,在学子们眼里就是浪费时间。 这道理他懂,他们也懂。 可他还是得讲。 因为书院的课目册上白纸黑字写著这一门,只要还写著一天,他吴正元就得站在这讲案后面一天。 “前几堂讲了方田与粟米的换算,今日往深里走一步,做道题。”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写好的纸条,贴在讲案前面的木板上。 上面写著一道题。 “今有大户小户共百家。大户每户纳粮八石,小户每户纳粮三石,合共纳粮五百零五石。问大户小户各几何家。” 写完,他退后一步,回身看著底下。 “都看清楚了?谁来试试。” 讲堂里静了两息。 没人举手。 薛明阳在后排一看见“八石”“三石”“百家”这些字眼,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鱼鰾似的,往桌面上一趴。 他旁边的同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薛兄,你也不看看?” 薛明阳的脸埋在臂弯里,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 “这题跟我没关係,我连三八二十四是多少都要掰手指头。” “……三八二十四。” “什么?” “三八二十四,就是二十四。” 薛明阳沉默了一下。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著。” 同窗懒得理他了。 前排那边倒是有动静。 赵文翰从笔筒里取出一把算筹,在桌面上铺开,噼啪噼啪开始摆。 陈姓学子也掏出了算筹,眉头皱著,提笔在纸上列条件。 吴正元背著手在讲堂里慢慢踱步。 走了一小圈,回到赵文翰跟前停住。 “文翰,你来说说。” 赵文翰端坐在书案后。 他將面前的算筹分作两堆,手指修长,拨弄木棍的动作透著一股子从容。 “回先生,学生已算出实数。” “大户四十一,小户五十九。” 吴正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 “用的是《九章》里的方程正负术吧?” 赵文翰站起身拱手,神色谦逊,却难掩傲意。 “先生慧眼。” “学生將大户列为右上,小户列为右下,纳粮总数列为左行。” “以正负相消之法推演,幸得此数。” 周围几个学子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 “赵兄这算筹功夫,怕是已经登堂入室了。” “这么快就能列出方程阵,换作我,光是摆算筹就得花上一刻钟。” 吴正元压了压手,让讲堂安静下来。 他看著赵文翰,微微点头。 “文翰的算法很稳,没有丝毫紕漏。” “但你们可知,若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去户部或是工部当差。” “这等算筹推演的速度,连门槛都摸不到。” 前排的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接茬。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咱们是考科举、做青天大老爷的,谁要去六部里头拨算盘珠子啊? 算学再好,乡试、会试里也不考。 吴正元看透了他们的心思,无奈嘆了口气。 他走到讲案前,將那张纸条揭下来,揉成一团丟进废纸篓。 “看来这道题,还不足以让你们醒神。” “我再出一道变局。” “你们若是谁能在一炷香內解出来,今日这堂算学课,他便可以提前散学。” 这话一出,后排的薛明阳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 提前散学。 这可是天大的诱惑。 讲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活络了几分,连几个打瞌睡的都坐直了身子。 吴正元提笔蘸墨。 他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大字,转身掛在讲案前的木板上。 “今有鸡、兔、龟同笼。” “上有百头,下有三百二十足。” “已知龟之数与兔之数等同。” “问鸡、兔、龟各几何。”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先前的百家纳粮,不过是两样东西。 《孙子算经》里的雉兔同笼,大家也都背过。 可这忽然多出个“龟”,直接变成了三样活物混在一起。 前排的陈姓学子捏著算筹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要是用算筹列阵,得列出三行三列的方阵。 稍有不慎碰歪了一根木棍,就得全盘推倒重来。 赵文翰的脸色也变了。 他赶紧將桌上的算筹推平,深吸一口气,开始重新排布。 木棍在桌面上敲击出细碎的声响,透著几分急躁。 薛明阳盯著木板上的字看了两遍,脑仁开始发胀。 他转头看向顾辞,压低声音抱怨。 “辞弟,这老吴头是不是存心刁难人?” “鸡兔同笼我还能瞎矇一下,这加个王八进去,谁算得清啊?” 第36章 算筹?真不熟 顾辞目光平静落在木板上。 他没有去拿书袋里的算筹,甚至连毛笔都没蘸墨。 “其实不难。” 顾辞隨口回了一句。 薛明阳伸长脖子凑过去看。 “不难?辞弟你算筹都没摆,就知道不难了?” 顾辞轻笑一声。 “算完了。” 讲堂里只剩下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文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算筹这东西,列三元方阵最是繁琐,正负相消的时候极容易出错。 一步错,步步错。 他已经把左行的算筹推倒重来了两次,心头的烦躁越来越重。 吴正元在过道里慢慢走著。 他看著这些平日里自詡才高八斗的学子们抓耳挠腮,心里生出几分促狭的痛快。 算学乃格物之基。 真以为靠几篇辞藻华丽的文章,就能经世致用? 他走到第四排,停下了脚步。 左边这张桌案上,乾乾净净。 没有算筹排布,没有草稿纸张。 新来的那个叫顾辞的学子,正单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吴正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孩子。 山长亲自破例招进来的,第一天就语出惊人,解了《关雎》的经义。 可天资再高,也不能如此轻慢算学。 “顾辞。” 吴正元停在书案边,声音微沉。 讲堂里的算筹声停了一大半。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赵文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后方,眼底藏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顾辞收回视线,站起身拱手行礼。 “先生。” 吴正元指了指他空荡荡的桌面。 “大家都在推演这道变局。” “你为何不动算筹?” “莫非觉得算学乃末流小道,不屑一顾?” 这话有些重了,带著明显的敲打意味。 薛明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拼命给顾辞使眼色。 顾辞神色依旧平静。 “先生误会了。” “学生没有轻慢算学。” “只是这道题,学生已经解完了。” 讲堂里落针可闻。 吴正元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墙角的漏刻。 从他写完题目到现在,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 “解完了?” 吴正元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你用什么解的?” “心算。” 顾辞回得坦然。 这题看似三个变量,实则龟兔等同,全都是四条腿。 用现代方程思维稍作转化,连小学生的口算题都不如。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异於平地起惊雷。 赵文翰的跟班没忍住,嗤笑出声。 “顾同窗,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 “这等三元阵列,你用心算?” “真当自己是算盘精转世啊?” 吴正元抬手压住讲堂里的杂音。 他盯著顾辞,眼神锐利了几分。 “口说无凭。” “你且报出实数。” 顾辞垂下目光,语气不疾不徐。 “鸡四十只。” “兔三十只,龟三十只。” 吴正元的呼吸停滯了一息。 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攥紧。 分毫不差。 他出这道题的时候,自己在后堂用算筹推演了整整一炷香。 这孩子,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如何算出来的?” 吴正元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连自称都忘了。 顾辞抬起眼眸,用大奉朝的语境稍作修饰。 “这是化繁为简之法。” “题中言明,龟与兔数量等同。” “龟是四足,兔亦是四足。” “学生便將一只龟与一只兔绑在一起,视作一只『双头八足兽』。” 顾辞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如此一来,笼中便只有鸡,与这双头八足兽。” “上有百头。” “若这百头全是鸡,那足数应当是二百。” “可如今有三百二十足,多出了一百二十足。” “每將两只鸡,换成一只双头八足兽。” “头数依旧是两个,但足数却从四足变成了八足,多出了四足。” “一百二十除以四,得三十。” “故而,笼中有三十只双头八足兽。” 顾辞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 “三十只兽,拆开来,自然是三十只兔,三十只龟。” “剩下的四十个头,便是四十只鸡了。” 讲堂里,学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顺著顾辞的思路,那些纠缠不清的条件,已然消失不见。 豁然开朗! 赵文翰低头看著自己桌上摆满的算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费尽心思布阵,额头冒汗。 人家只是轻飘飘凑了个“双头八足兽”。 高下立判。 吴正元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顾辞,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狂热。 这等破局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双头八足兽……” 吴正元喃喃自语,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苦笑一声。 “这等巧思,足以让户部那些老帐房羞愧欲死。” 他转过身,面向全班学子。 “今日算学课,到此为止。” 学子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欢呼都忘了。 吴正元摆了摆手。 “顾辞方才所言,乃是算学至理。” “你们回去好好参悟。” 说完,他抱著那本起毛边的《九章算术》,步履匆匆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 “顾辞。” 顾辞抬头。 吴正元的眼神亮得惊人,宛如看著一块绝世璞玉。 “你不仅懂经义,还通算学。” “这鹿鸣书院的池子,怕是装不下你这等全才。” 留下这句话,吴正元大步离去。 讲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第四排那个青布衫少年的身上。 震惊、艷羡,还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敬畏。 赵文翰用力咬著后槽牙,一把將桌上的算筹推乱,脸色铁青。 薛明阳激动得一把攥住顾辞的胳膊,满眼放光。 “辞弟,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教教我,我拿十只烧鸡跟你换。” 第37章 梅园落子 休沐日一早,薛明阳就在院子里转圈。 从东厢走到西厢,又从西厢绕回东厢。 路过顾辞房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顾辞正坐在书案前,翻著一本借来的《左传》。 “辞弟,你怎么还看书呢?” 薛明阳挤进门,手里拎著一只油纸包。 “赵婶一大早蒸的枣泥糕,你先垫垫肚子。咱们今日要去梅园,可不能饿著。” 顾辞把书合上,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口。 “你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 薛明阳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就是……那个陆老爷,我爹说是从京城退下来的大官。” “我一个卖绸缎的儿子,跟人家大官喝茶聊天,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顾辞慢条斯理嚼著枣泥糕。 “他请的是你,不是我。你是薛家少爷,光明正大上门做客。我就是个跟班的。” “別那么说。”薛明阳不乐意了,“你是我兄弟。”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到了梅园,你是薛家少爷,我是伴读。这个不能乱。” “他问你什么,你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別硬撑。” 薛明阳连连点头。 “还有一条。” 顾辞放下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若问起诗词文章的事,你就把话头往你爹身上引。说你爹管得严,逼你读书。別的一概不提。” “明白明白。”薛明阳又搓了搓手,“那你呢?” “我?” 顾辞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乡下来的小书童。” 梅园在城东。 出了薛府大门,长贵驾著骡车,不紧不慢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上薛明阳话多,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书院里的閒事,又问顾辞陆老爷会不会考他作诗。 顾辞靠在车厢板壁上,闭著眼睛,只回了一个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考你作诗,上次在薛府就考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安心了些。 骡车在一面青砖矮墙前停下。 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 秋天的梅园,没什么好看的。 院门半敞著,老常已经候在门口。 他穿一身灰布短褂,脸上带著和气的笑,朝薛明阳拱了拱手。 “薛少爷,我家老爷已经在后院等著了。” 目光掠过薛明阳身后的顾辞,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 “这位小公子也一同来的?好,好,老爷早就说了,人来得越多越热闹。” 薛明阳回了个礼,扭头冲顾辞挤挤眼。 意思是:看,人家客气著呢。 顾辞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老常说的是“老爷早就说了”。 早就说了。 不是“老爷吩咐过”,也不是“老爷交代过”。 是早就说了。 说明陆正明不是临时起意让他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把他算在內了。 顾辞垂下眼,跟著老常往里走。 梅园不大,前院是一方小池塘,几块太湖石隨意搁著。 穿过月亮门,后院豁然开朗。 一棵老槐树撑开半院浓荫,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四只石凳。 石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一壶茶,三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 还有一副棋盘。 黑白子各归其位,棋盘上却不是空局。 顾辞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残棋。 黑子被白子压在左下角,看上去已经走投无路。 但他只用了两息就看出,黑子並非死局。 左下角第三路有一手断,只要落得准,就能反吃白子大龙。 这是一步很隱蔽的妙手。 一般人看不出来。 陆正明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捏著一枚白子,正慢悠悠往棋盒里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旧布衣,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看著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陆老爷好。”薛明阳赶紧上前行礼。 “晚辈受邀前来,叨扰了。” 陆正明笑眯眯摆手。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老朽一个人住在这园子里,整日对著几棵光禿禿的梅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来,老朽高兴。” 他的目光移到顾辞身上,停了一息。 “这就是上次在薛府见过的那个小友吧?” 顾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 “顾辞见过陆老爷。” 陆正明打量了他两眼,笑了笑。 “坐,都坐。” “老常,把茶续上。” 三人落座。 陆正明亲手给薛明阳倒了一杯茶。 “薛少爷,老朽这茶是云雾毛尖,比不得你薛府的好茶,將就著喝。” 薛明阳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抿了一口,烫得齜牙。 陆正明笑出了声。 “慢些,不急。” 閒聊了几句天气和书院的功课,陆正明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薛少爷会下棋吗?” 薛明阳挠了挠头。 “略懂一点。我爹教过几手,就是下得臭。” “那正好。” 陆正明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 “老朽昨夜自己跟自己下,下到这步就走不动了。闷得慌。薛少爷不妨陪老朽走几手?” 薛明阳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顾辞。 顾辞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槐树叶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薛明阳硬著头皮坐到黑子那一侧。 他盯著棋盘看了半天,额头上开始冒汗。 “陆老爷,这个……黑子是不是已经输了?” 陆正明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也许输了,也许没有。棋局这东西,走到最后一步才知道。”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枚黑子。 犹豫了半晌,落在了右上角。 陆正明看了一眼落子的位置,嘴角微微一动。 “嗯。” 他不紧不慢应了一手白子。 薛明阳在心里大叫不好,那一片黑子的气眼被堵死了一半。 他扭头看顾辞。 顾辞还在看槐树叶子。 薛明阳的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救命。 顾辞端著茶杯,不为所动。 薛明阳又下了一手。 这一手比上一手更烂。 陆正明应子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三手棋走完,薛明阳的黑子阵已经七零八落。 “陆老爷,您这棋也太厉害了。” 薛明阳抓耳挠腮,苦著脸说。 “晚辈认输行不行?” 第38章 慧眼识龙 陆正明哈哈一笑。 “急什么。棋盘上没有认输的规矩。” 他转头看向顾辞,笑容和蔼。 “小友不妨帮你家少爷参谋两手。老朽不介意,隨便下著玩嘛。” 这话说得轻巧。 可顾辞听出了里面的弯弯绕。 文会上他躲在薛明阳身后,陆正明看到了。 薛府花厅里薛明阳答话心虚,陆正明也看到了。 现在请他“参谋两手”,跟请他自己上台有什么区別。 这是第二次试探。 比上次在薛府含蓄了一层,却也更精准。 可若是断然推辞,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顾辞沉默了两息。 他放下茶杯,侧身坐到薛明阳旁边。 “那晚辈就替薛大哥看看。” 他低头扫了一遍棋盘。 左下角第三路那步断,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走那一步。 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侧中腹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这一手,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妙。 是一个学过几年棋、有点小聪明的孩子能下出来的水平。 陆正明低头看了看那枚黑子的位置。 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嗯。” 他应了一手白子。 顾辞又替薛明阳落了一子。 还是中规中矩,不显山不露水。 四五手过后,黑子的局面虽然没有崩盘,但也谈不上翻身。 陆正明始终保持著那副慢悠悠的姿態,脸上的笑容不深不浅。 “小友下棋很稳啊。” “陆老爷过奖了,晚辈只是胡乱走走。” 陆正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將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局定型。 黑子小负,但负得不难看。 “这盘棋,薛少爷算是有个好军师。” 陆正明將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 “来,喝茶。下棋是小事,聊天才是正事。” 老常適时端上了新沏的茶和一碟新点心。 槐树底下,日光细碎,秋风不冷不热。 陆正明端著茶杯,像个嘮家常的邻家老爷子,跟薛明阳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书院最近讲到哪儿了?” “回陆老爷,周先生正在讲《孟子》。” “《孟子》好。你最近读了哪一篇?” 薛明阳脑子飞速转了转,把顾辞前几天教他的东西搬出来。 “晚辈在读梁惠王章。辞弟……呃,书院的先生教过,格物致知,先致吾心之知,而后知所先后。” 这话半对半不对。 前半句是顾辞教他的,后半句是他自己瞎拼的。 陆正明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格物致知?”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 “这四个字,大奉文坛爭论了上百年也没有定论。书院的先生是怎么讲的?” 薛明阳露出了招牌式的尷尬笑容。 “这个……晚辈学得粗浅,记不太全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顾辞。 顾辞正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陆正明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有追问薛明阳。 转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顾辞。 “小友在书院读什么书?” 顾辞双手接过糕。 “回陆老爷,晚辈在读《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哦?还在读蒙学?” “是。晚辈入学晚,底子薄,只能从头学起。” 陆正明“嗯”了一声,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两息。 “那算学呢?听说书院前几日上算学课,吴教习出了一道鸡兔龟同笼的题目,有个学生用了一种很巧妙的法子解出来了。” 顾辞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不急不慢咽下去。 “晚辈听说了。好像是用什么双头八足兽。” “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挺有趣的。不过晚辈算学不好,听不太懂。” 陆正明笑了笑。 这一笑,老常看得分明。 他跟了陆正明快三十年。 这种笑,是老爷在翰林院审阅进士卷子时,偶尔遇到一篇让他满意的策论时,才会有的笑。 不是被逗乐的笑。 是找到了好东西的笑。 石桌旁,秋风捲起几片落叶。 陆正明把最后一块松子酥推到顾辞面前。 “小友多吃些。老朽看你瘦,正在长身子的年纪,不能亏嘴。” 顾辞道了声谢。 陆正明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 “天色不早了,不留你们用饭。” 他迈开步子,慢慢往院门口走。 薛明阳赶紧跟上去。 顾辞走在最后面。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右手边一间半开著门的屋子。 里头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 有几本封皮泛黄,品相极旧,一看就是外头书坊里买不到的孤本。 顾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陆正明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在前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小友若喜欢看书,梅园的书房隨时可以来坐坐。”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隨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朽藏书虽不多,但有几本外头买不到的。” 顾辞拱手。 “多谢陆老爷。” 陆正明摆了摆手,目送骡车出了巷口,这才转身回院。 老常在身后跟著,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老爷,您觉得这孩子……” 陆正明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 他伸手把棋盒的盖子揭开,从里面拈出一枚黑子,搁在空棋盘上。 放的位置。 正是左下角第三路。 那步断。 “他看见了。” 陆正明的声音很轻。 “他看见了那步棋,但他没有走。” 老常怔了怔。 “老爷的意思是……他故意不走?” 陆正明將那枚黑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放回棋盒。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到棋盘前,扫一眼就看出了那步断。但他寧可走一手庸招,也不肯露出锋芒。” 他合上棋盒的盖子,轻轻拍了拍。 “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孩子。” 老常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么是城府极深。” “要么是被逼出来的。” 陆正明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很高,一只孤雁从云层底下掠过。 “都不是。” 他的嗓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听不太清是感慨还是心疼。 “他是怕。”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子,满身的本事却不敢露。你想想,他在怕什么。” 老常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陆正明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急。”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先自己走,老夫看著就好。” 第39章 秋风故人来 入秋之后,清河县的天一日比一日高。 城南街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 薛明阳坐在西跨院的石桌前,两只手撑著下巴,对麵摊著一张空白的洒金笺。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 著急。 “辞弟。” 薛明阳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可怜巴巴。 “第四封信,你是不是忘了?” 顾辞坐在对面,没有打击薛明阳的心態。 “没忘。” “那你快写啊。” 薛明阳急得搓起了手。 “上封信送过去都那么久了。沈姑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顾辞把书翻过一页。 “没动静就对了。” “啥意思?” “前三封信,一封热烈,一封含蓄,一封家常。”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第四封该写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两只手一拍。 “继续写情诗啊。越肉麻越好。最好写得沈姑娘看一眼就脸红,看两眼就掉泪,看三眼就……” “就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薛明阳的手僵在半空。 “不至於吧。” 顾辞合上书。 “三封信下来,沈姑娘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有才华,有深情,还有点豁达?” “对。这是你在她心里的模样。” 顾辞將那张空白洒金笺拽过来,搁在手边。 “可模样这东西,立起来容易,塌下去更容易。你再写相思,她只会觉得你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调调。” 薛明阳皱著眉头消化了半天。 “那写什么?” “写秋天。” “写秋天?”薛明阳一脸茫然,“我给人家写情书,写秋天干什么?”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拖得很长。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你看过秋天的稻田吗?” 薛明阳跟出来,茫然摇头。 “我家做绸缎生意的,种稻子这事儿跟我不沾边。” 顾辞伸手拂掉肩头的落叶。 “我在清河村见过。”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秋天的时候,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稻穗弯著腰,像是在跟谁鞠躬。天很高,云很白。站在田埂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明阳托著腮帮子听,听得入了神。 “然后呢?” “然后你会想起一个人。” 顾辞转过头来。 “你不用告诉她你想她。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看见了这片秋天。她自然就懂了。” 薛明阳的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蹦出一句。 “辞弟,你才九岁吧?” “嗯。” “那你怎么比我一个十四岁的大男人还懂这些?” 顾辞没接话,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墨。 笔尖在洒金笺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薛明阳赶紧凑过来,脖子伸得像只鹅。 顾辞写得不快。 一笔一画,字跡清雋舒展。 信的正文和前三封一样,是几句家常话。 说入秋后天凉了,提醒她添件外衫。 说城南街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下次路过可以尝尝。 说书院最近在讲《孟子》,有些话读起来挺有意思的。 寻常话,温吞话。 薛明阳看著看著,嘴巴撇了起来。 “就这?跟嘮嗑一样。” “你急什么。往下看。” 信的末尾,顾辞笔锋一转,留了一闕小令。 薛明阳將目光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净沙。” “秋。” “长空雁过,远山如黛,金穗千顷风斜。” “篱边黄菊,炊烟三两人家。” 薛明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著顾辞。 “这写的全是风景啊,什么远山啊稻田啊篱笆啊。一个字都没提沈姑娘。” “你再看最后一句。” 薛明阳低头。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合拢。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念完之后,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辞弟。” “嗯。” “我觉得……我要是沈涟漪,看到这句话,能哭一宿。” 顾辞把笔搁回笔架上。 “那就对了。” “不写想她,可每一个字都在想她。前面写了那么多秋天的好风景,到最后才说一句——看见这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薛明阳猛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往石桌上一搁。 “老规矩,二两。” 顾辞將荷包收入袖中。 “信写完了,送信的事你自己安排。” “还是老法子,夹在布样里?” “嗯。这回多夹两块秋款的面料。入秋换季,商户之间换布样本就正常。”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將洒金笺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辞弟你放心,这封信我豁出命也要给她送到。” 顾辞端起茶杯。 “別动不动就豁命。好好送就行。” 三日后。 薛明阳一大早就躥进西跨院,脸上的笑容快把五官挤到一处去了。 “辞弟,辞弟!” 顾辞正在院子里蹲马步。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功课。 这副身子骨太弱了,九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日后县试要在號舍里坐满三天,没点体力撑不住。 “什么事。”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弯著腰喘了半天。 “沈……沈家那边……有回信了。” 顾辞站直身子。 “回信?” “不是信。”薛明阳直起腰,一脸激动,“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刚才到薛府门口,送了一个食盒过来。” “食盒?” “对。”薛明阳如同献宝一般,从身后变出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 顾辞看了一眼那食盒。 做工精致,四角包著铜皮,盖子上雕著一枝梅花纹样。 不是隨便装菜用的粗货,是沈家布庄里头待客用的那种好东西。 “小翠怎么说的?” 薛明阳咧著嘴。 “小翠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著丫鬟的语气捏著嗓子说。 “我家小姐说,天凉了,这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请一定尝尝。” 那个“书童”二字,薛明阳念得轻飘飘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的是薛公子和书童?” “对啊,就这么说的。” 薛明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盖子。 “誒,里头还分了两层。” 上层是一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面上嵌著细碎的桂花瓣,还冒著丝丝热气,刚出锅没多久。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好傢伙,桂花糕。沈姑娘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的手已经伸过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唔,好吃!比赵婶做的还香!” 嘴里塞著糕,他腾出一只手把食盒下层的隔板抽出来。 下层的碟子比上层略小一號,摆放得格外齐整。 一碟清淡的茶糕,旁边挨著两块梅花酥。 茶糕色泽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梅花酥捏成五瓣花的形状,上头点了一点淡粉的胭脂色。 每一块糕点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薛明阳嚼著桂花糕,瞥了一眼下层。 “这些是什么?” 顾辞看了一眼那碟茶糕。 “茶糕。配茶吃的。味道清淡,不甜。” “不甜的我可不吃。” 薛明阳三两口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又抓起一块。 他隨手把下层往顾辞面前一推。 “辞弟你吃这个吧。这茶糕不甜,正適合你。你平时就不爱吃甜的。” 顾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著那碟茶糕看了两息。 糕的摆法很讲究。 梅花酥偏左,茶糕居右,中间空出一小片留白。 如果是隨手装的,不会这么规整。 薛明阳满嘴桂花糕渣子,含含糊糊问。 “辞弟,你发什么呆?不好吃吗?” “没有。” 顾辞拿起一块茶糕,咬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是用上好的雨前茶碾粉做的,手艺不像铺子里批量出的货色。 更像是有人亲手做的。 “好吃吗?” “嗯。” “那行,下层都归你了。” 薛明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继续攻略上层的桂花糕。 顾辞慢慢嚼著茶糕,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沈涟漪送食盒来,这本身不奇怪。 收了四封信,回赠一份茶点,是商户人家的礼数。 可食盒分了两层。 上层是桂花糕。 甜的。 薛明阳爱吃甜食,这在清河县不算什么秘密,书院里都知道他兜里常揣著点心。 下层是茶糕和梅花酥。 不甜。 小翠说的那句话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 薛公子和书童。 不是“给薛公子的,顺便带一份给身边的人”。 是並列的。 而且,一个做糕点的人,如果只是顺手多装一份,不会把下层摆得这么仔细。 那种间距均匀、花样用心的摆法,是留给她在意的人看的。 顾辞把最后一口茶糕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拿著第三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金黄碎屑,半点没觉出哪里不对。 “辞弟,你说沈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了?” “上次赏花宴之后就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黄了呢。” “结果今天突然送吃的来,还亲手做的桂花糕。这不就是……嗯,那啥,以身相许的前奏?” “你想多了。” “嘿,你一个九岁小孩懂什么。” 薛明阳得意地摇了摇胖脑袋。 顾辞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上残留的那点茶粉痕跡,伸手將食盒的下层隔板推回原位,合上了盖子。 沈涟漪知道写信的人不是薛明阳。 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大概就在猜了。 赏花宴上那一出“月落乌啼”的诈术,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这个食盒,不是回礼。 是她在说,我知道有两个人。 一个是台前的薛明阳。 一个是幕后的书童。 所以,食盒也分了两层。 顾辞將空了的茶杯搁在石桌上,轻轻转了半圈。 沈家那位姑娘,倒是细致得多。 第40章 深山藏古寺 鹿鸣书院每逢月中,会开设一堂丹青课。 说是丹青课,其实更像是给学子们放空大脑。 毕竟整日埋在四书五经里,连轴转读到最后,人都要读傻了。 教丹青的是一位姓孙的老画师。 早年在南阳府城给大户人家画过中堂掛轴,后来眼神不行了,便被周秉文请来书院,每月来两回。 孙画师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手上功夫极稳。 他有个习惯,每次来都要先喝一盏茶,喝完茶才肯开口布题。 今日也不例外。 一盏茶喝到见底,孙画师將茶杯往桌上一搁,环视讲堂。 “今日的题目,五个字。” 他转身,拿起一支禿了半截毛的旧笔,在木板上写下五个字。 深山藏古寺。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紧接著嗡嗡声起来了。 “深山藏古寺?这题倒是新鲜。” “不就是画座山、画座庙嘛,有什么难的。” “你说得轻巧,关键在那个藏字。藏,怎么个藏法?” 孙画师敲了敲桌面,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听好了。不限技法,不限构图。一炷香之內交卷。画完了自己搁到前头来,老夫逐一点评。” 他往椅子上一坐,抱起茶杯,不再多说一个字。 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 讲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磨墨声和翻纸声,偶尔夹杂几句窃窃私语。 赵文翰是最先动笔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中號狼毫,蘸饱了墨便落在纸上。 笔触极快。 先勾山势轮廓,再皴石面肌理,淡墨渲出远山层叠的雾气。 然后在山腰偏上的位置,三笔两笔勾出一座飞檐翘角的古寺。 寺顶琉瓦分明,檐角几道利落的上挑线条,功力老到。 半截寺身隱在留白的云雾里,只露出飞檐与一角山门。 前后不过半炷香,赵文翰便搁了笔。 坐在他斜后方的跟班探头一看,当即竖起大拇指。 “文翰兄这画功,书院里谁比得了。这寺画得,跟真的一样。” 旁边几个学子也忍不住侧目张望。 “这云雾画得妙啊,半遮半掩的,刚好盖住寺身。” “人家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赵文翰没接话,將画纸吹了吹,等墨跡干透。 面上看著平静,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他对自己这幅画是满意的。 其余学子见赵文翰都交了卷,也纷纷加快速度。 有的画一座山门立在松林间,有的画一条石阶通向山顶的寺庙,有的索性把古寺摆在画面正中央,四周堆满了山石树木。 总之,不管怎么画,画面里都有一座实实在在的寺庙。 只是精细程度和技法高低各有参差。 薛明阳坐在第四排,面前的宣纸还是白的。 他一只手捏著笔,另一只手挠后脑勺。 “辞弟。” 薛明阳压低声音,侧头凑过来。 “我画画跟我写诗一个水平,你懂的。” 顾辞正用手指在桌面上瀟洒滑动,闻言抬了抬眼皮。 “你打算交白卷?” “那倒不至於。” 薛明阳拧著笔桿子,一脸苦相。 “我好歹能画个方的。但这个藏字我真想不明白,怎么藏?把庙画小一点算不算藏?” “画小了那叫远,不叫藏。” “那画一半呢?像赵文翰那样,用云遮住半截?” “人家已经画了,你再画同样的路子,不就是跟在后面捡剩的?” 薛明阳的脸垮了下来。 “那我画什么啊?” “画个和尚就行。” “啊?” “画个和尚。”顾辞重复了一遍。 薛明阳眨眨眼睛,又眨了眨。 “题目是深山藏古寺。我画个和尚,寺呢?” “寺在和尚身上。” 薛明阳盯著顾辞看了三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辞弟,你是不是昨天枣泥糕吃多了,说胡话呢?” 顾辞没解释,低头在自己的纸上落了第一笔。 薛明阳见顾辞动笔,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乾脆把笔一搁,趴在桌上看顾辞画。 反正自己画出来也是丟人,不如看热闹。 顾辞下笔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篤定。 先是远山。 淡墨一抹,层峦叠叠地铺开,山势由远及近,越走越深。 不是赵文翰那种工整细致的画法,更像是隨手几道干笔拖出来的轮廓,粗獷却有气势。 然后是近景。 几棵高矮错落的老松,树冠浓淡相间,有几分野趣。 松树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径,从画面右下角蜿蜒向左上方延伸,钻进了山林深处。 薛明阳嘀咕了一句。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寺呢?你也不画寺?” 顾辞没理他。 小径画完,他换了支细笔,蘸了稍浓一点的墨。 在小径的尽头,山林掩映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和尚。 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僧袍。 肩膀上挑著一根扁担,两头各掛一只水桶。 小和尚的身形微微前倾,正在吃力地往山上走。 整幅画到这里就停了。 层层叠叠的深山,蜿蜒曲折的小径,尽头一个挑水的小和尚。 没有寺。 连寺的影子都没有。 薛明阳看了半天,想起了被山林遮得严严实实的深处。 “等等。” “和尚挑水,那水挑去哪儿?” 顾辞搁下笔。 “你说呢。” “挑去……寺里。” 薛明阳的眼珠子瞪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庙在山里头!和尚从山下挑水往山上走,说明山里头有座寺,只不过被山挡住了,看不见!” 他的声音一大,旁边几个学子都扭头看过来。 “你小声点。”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辞弟,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第41章 赵文翰临摹 一炷香烧到了底。 孙画师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茶渍。 “时辰到了。都把画搁到前面来。” 学子们陆续起身,將自己的画作送到讲堂前方的长案上。 二十多张宣纸铺了一排,大大小小的古寺在纸面上各显神通。 有的寺画得宏伟壮观,有的寺画得小巧玲瓏,有的用云遮,有的用树挡。 但不管怎么遮、怎么挡,画面上都有一座看得见的寺。 孙画师从左往右走了一遍,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偶尔嘬一下牙花子,但始终没开口。 走到赵文翰那幅画前,他停的时间最久。 “赵文翰。” 赵文翰起身。 “学生在。” 孙画师伸手在画面上那座半隱云雾中的飞檐古寺上方虚虚点了点。 “笔法老练,构图讲究。这寺画得好,飞檐的线条尤其见功力。云雾的留白也恰到好处,是今日所有画作里技法最扎实的一幅。” 赵文翰微微頷首。 “先生过奖。” 孙画师话锋一转。 “不过嘛。” 他抬手指了指木板上那四个字。 “题目叫深山藏古寺。你这寺,藏了吗?” 赵文翰一怔。 “学生以云雾遮掩半截寺身,正是取一个藏字。” “云雾遮了一半,还露著一半。” 孙画师摇了摇头。 “露了一半,那叫半藏,不叫藏。你的寺,观者一眼就能看见。好看是好看,但没藏住。” 赵文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辩驳。 他坐回去的时候,眉心拧著一个浅浅的结。 孙画师继续往右走。 一幅一幅看过去,点评都差不多。 “画得太实了。” “这也是露著的。” “构图倒是用心,但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看到最后,他翻起最后一张纸。 手停了。 层峦叠嶂的远山,蜿蜒的小径,几棵老松。 小径尽头,一个光头小和尚挑著水桶往深山里走。 画面上没有寺。 一丁点都没有。 孙画师举著那张纸,盯了足足五六息。 讲堂里安静下来。 学子们伸长脖子去看,交头接耳。 “这画的什么?寺呢?” “是不是没画完啊?” “就一个和尚,连座庙都没有,这不是交白卷吗?” 孙画师抬起头。 “这是谁的?” 顾辞站起来。 “学生顾辞。” 孙画师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幅画,目光落在那个挑水小和尚身上。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先是嘴角一扬,接著吭吭哧哧笑出了声,最后乾脆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得讲堂里的学子们面面相覷。 “好。” 孙画师將那张画高高举起来,面向所有人。 “你们都过来看。” 学子们呼啦啦围上去。 “好一个藏字。”孙画师用手指点著画面上那个小和尚,声音都在发颤。 “你们看他画了什么。一个和尚,挑著水,往山里走。和尚从哪来?山下的溪涧。和尚往哪去?山上的寺庙。” 他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学子。 “你们有的用云遮,有的用树挡。遮来挡去,寺还在画上。看画的人一眼就瞧见了。这叫什么藏?” 他把画往前递了递。 “你们再看这幅。画上有寺吗?” “没有。”几个学子异口同声。 “没有。”孙画师重重点了点头,“整幅画里找不到一砖一瓦、一檐一角。但你看完这幅画,你知不知道山里有座寺?” 讲堂里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知道……和尚挑水进山,山里头肯定有寺。” “这才叫藏!” 孙画师一巴掌拍在长案上,把旁边几张画震得歪了。 “不画寺,便是最深的藏。” “让观者自己去想,自己去悟。寺在画外,寺在心中。这一个藏字,好生了得!” 围观的学子们再回头看那幅画,目光全变了。 那个挑水的小和尚弯著腰,踩著碎石小径,正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 他的背后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大山。 山里头一定有座古寺,否则这和尚挑水去哪儿呢? 可你就是看不见那座寺。 它被整座大山严严实实地藏住了。 只有那个挑水的小和尚知道它在哪里。 “妙。实在是妙。” 孙画师翻来覆去看著那张画,爱不释手,连茶都忘了喝。 薛明阳在人群后面蹦了两下,拽住旁边一个同窗的袖子。 “看见没有。那是我兄弟画的。” 同窗白了他一眼。 “你兄弟是你兄弟,又不是你画的。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怎么了?我兄弟厉害,我高兴。” 薛明阳搓著两只胖手,满脸放光。 “不行吗?” 赵文翰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挤到前面去看。 他不用挤过去。 孙画师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不画寺,便是最深的藏。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桌上那幅刚画完的底稿残痕。 飞檐、琉瓦、斗拱、云雾。 每一笔每一划都花了心思,每一处转折都反覆推敲。 技法上,他挑不出毛病。 可人家压根就没跟他比技法。 赵文翰將手里的笔轻轻放回笔架,动作很慢很慢。 他想起上次算学课,顾辞用一头“双头八足兽”解了那道三元题。 自己在桌上摆满了算筹,正负相消推了一遍又一遍。 人家连笔都没拿,心算就出了答案。 今日又是这样。 自己用尽浑身本事画了一座漂亮的寺。 人家画了个和尚。 赵文翰的目光慢慢移向第四排。 顾辞已经坐了回去,正翻著一本从不离手的《左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文翰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他终究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输一次可以咬牙,输两次可以硬撑。 输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心里头的不服气已经淡了许多。 不是恨。 是真的服了一点点,又不太甘心承认。 赵文翰重新拿起笔,翻到一张新的纸。 在纸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大字。 深山藏古寺。 然后在下面,开始临摹起那个挑水和尚的模样...... 第42章 妹妹的字 鹿鸣书院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每日听讲、做注、替薛明阳谋划应付各种考校。 时间就像是从指缝里漏下去的细沙。 一晃眼,便到了书院放假的日子。 顾辞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准备回清河村看看。 薛明阳早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特意吩咐管家薛福,套了府里那辆最稳当的青帷骡车。 长贵坐在车辕上,甩著马鞭,一路將顾辞送出了城南。 秋日的风顺著车帘缝隙吹进来,带著几分凉意。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在官道上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河村的村口。 顾辞没有让骡车进村。 村里人多眼杂,免得惹来太多閒言碎语。 沿著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里走。 几个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的村汉看见他,笑著打招呼。 “辞哥儿回来了。” 顾辞一一礼貌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顾家小院门前。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 鸡窝旁边的食槽空了大半,几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堂屋门半掩著,里头传来顾仲义摇头晃脑的读书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读到一半卡了壳,停了两息,又从头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顾辞没去打扰。 他绕过堂屋,拐进灶房。 灶房不大,两口土灶並排挨著,灶台上搁著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头咕嘟咕嘟煮著什么东西。 王氏蹲在灶膛前添柴,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缠著一圈搓麻绳磨出来的粗布。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辞哥儿?”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盖撑著灶台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娘也好多煮点。” “书院临时放的假,来不及捎。” 顾辞把包袱搁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解开布结。 “赵婶给的枣泥糕,还有两块酱肉乾,月银在最底下。” 王氏的手伸过去,先摸到了酱肉乾。 她捏了捏那硬邦邦的肉条,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这肉……好香。” “晚上切了拌到菜里,够全家吃一顿。” 王氏点点头,把肉乾和枣泥糕小心翼翼放到灶台最里侧的乾燥角落。 月银她没急著数,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你爹在屋里念书呢。你大伯上午去河边帮人扛木头,挣了十五文,晌午才回来,这会儿也在温书。” 顾辞“嗯”了一声。 他蹲到灶膛前,拿起旁边的火钳,把灶膛里歪出来的几根柴火拨正。 “娘,我来烧。你歇会儿。” “哪用得著你,你在外头也累。” “烧个火不累。” 顾辞已经坐到了灶膛前的矮墩子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苗窜了起来。 王氏拗不过他,站起身去灶台那边搅陶罐里的稀粥,嘴里念叨著。 “你祖母前两天腿又疼了,你大伯母给她揉了一宿。” “你走之前带的那个膏药还剩半贴,你祖母捨不得用,说要留著过冬……” 顾辞一边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氏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里的事,大多是些鸡毛蒜皮。 谁家的母鸡跑到自家院子里下了个蛋,隔壁王婶子来討,你祖母没给,两家拌了几句嘴。 你大伯母新织的一匹麻布拿去换了四十文,你祖母说留著过年给你爹做件新褂子。 你堂姐顾蓉学了一手缝补的活计,帮村东头的张家婶子补了两件衣裳,人家给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都是些小事。 可顾辞听得很认真。 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就是清河村顾家的全部。 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东西。 洒金笺、云雾毛尖、棋盘上的黑白子、孙画师手里的狼毫...... 跟这间烟燻火燎的灶房,像是两个世界。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燃尽的树枝从灶膛口滚出来,带著一簇火星。 顾辞伸手用火钳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前的地面上。 灶膛前有一小片被踩得瓷实的黄泥地,平日里烧火的人坐在矮墩子上,脚踏的就是这块。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被抹得挺平整。 灰烬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顾辞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把火钳搁在膝盖上,仔细去看。 三个字。 “辞哥哥”。 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辞”字的左半边写得太挤,几乎糊成一团。 “哥”字的上半截大、下半截小,比例失调得厉害。 最后一个“哥”字反倒写得最好,虽然仍旧歪扭,但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 灰烬旁边,丟著一截烧焦了头的柳枝。 柳枝尖端被磨禿了,沾著灰。 顾辞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他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灶房门口,一颗扎著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半截。 露了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正偷偷往这边瞅。 “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別人听见。 顾辞转过头,看见了门框后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来。” 顾念犹豫了一下,从门框后面挪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粗布小褂,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磨著门槛,不太敢往前。 “哥,你看见了?” “嗯。” 顾念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写得不好。” “谁说的。” “笔画歪了,娘说我写的像蚯蚓爬的。” 顾辞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顾念磨磨蹭蹭走过来,在灶膛前蹲下,双手还是背在身后。 顾辞指著灰烬上那三个字。 “辞字左边这个舌,起笔再往右让一让,给右边的辛留够地方,就不会挤了。” 顾念眨了眨眼睛,盯著地上的字看。 “让一让?” “对。写字跟过日子一个道理,得给旁边的留余地。”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哥字呢?上面那个可我总写不好,那个弯弯老是拐不过来。” “你拿柳枝写给我看看。” 顾念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右手的指肚上黑乎乎的,全是柳枝炭的灰。 她捡起地上那截烧焦的柳枝,在灰烬上重新抹了一小片空地,弯著腰,一笔一划地写。 舌尖露出一小截,抵著上唇,满脸认真。 写完了一个“哥”字,抬起头来看顾辞。 “这回呢?” “比上一个好。” 顾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在练?” 顾念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上回教我写名字,我怕忘了,就每天趁娘烧火的时候,等她走开了,我就在灰里写。”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灰。 “柳枝是我在河边捡的,烧一下头就能写了。哥你上次说的,没有笔就拿树枝代替,没有纸就在地上写。我记著呢。” 顾辞看著妹妹指尖上的黑灰。 那双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洗不乾净。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用的毛笔。 薛明阳给他买的,紫毫,一支三百文。 搁在顾家,三百文够买十斤粗粮,全家吃小半个月。 而他的妹妹拿著一截烧焦的柳枝,蹲在灶膛前的灰烬上,一天一天地练。 练的是他教的字。 写的是他的名字。 顾辞没说话,伸手把顾念揽过来,抱在怀里。 顾念“啊”了一声,整个人被箍进了哥哥怀里,小揪揪蹭著顾辞的下巴。 “哥,你干嘛呀……” “你写得很好。” 顾辞的声音不大,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比书院里好多人写得都好。” 顾念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会。 忽然又抬起脑袋。 “哥,你骗人。书院里的人用的是毛笔,我用的是柳枝,怎么比嘛。” “柳枝写得好的人,將来拿毛笔只会更好。” 顾念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她把脸重新埋进顾辞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陶罐里的稀粥咕嘟嘟地翻著小泡。 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著兄妹俩。 她没出声,手里的木勺还悬在半空,眼眶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顾辞鬆开手,拍了拍顾念的脑袋。 “晚上吃完饭,哥哥带你出去走走。”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两颗黑葡萄。 “去哪儿?” “村口那条河边。月亮好的话,我教你写两个新字。” 顾念猛点头,小揪揪跟著一颤一颤的。 “我要学!我要学新的!” 她从顾辞怀里钻出来,蹦了两下,回头看了看灶膛前的灰烬。 “哥,那我写的这个先別擦,等我学了新的,明天再换上去。”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辞哥哥。 灶膛的火光落在字跡上,暖烘烘的,像是会发光。 “好,我们不擦。” 第43章 不准欺负我姐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顾辞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瞧见堂姐顾蓉坐在檐下的矮凳上,膝盖上搁著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方方正正,四角扎得整整齐齐。 顾蓉见顾辞出来,下意识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蓉姐姐,你这是要进城?” 顾蓉低著头,声音很轻。 “嗯,上回张家婶子说城南杂货铺收绣品,我攒了些帕子和荷包,想拿去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包袱角的布边,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 顾辞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蓉抬起脸,有些意外。 “你不是才回来吗,明日就要回书院了,歇一天不好?” “在家也是閒著,正好帮你拎东西。” 顾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跟家里打过招呼,趁著早间的凉快出了村。 十五里山路,顾辞走惯了,脚步不算慢。 倒是顾蓉一路走一路不踏实,时不时低头解开包袱角看一眼里头的东西,又重新扎好。 “姐,你看了八回了。” “我怕路上顛散了,帕子压出摺痕就不好看了。” 顾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和对自己手艺拿不准的底虚。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 顾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绣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白天帮娘干活,晚上点灯做。” 顾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灯油费钱,我就挑月亮好的晚上做,亮堂些。” 顾辞没吭声。 借著月光做针线活。 指尖上不知道扎了多少针眼。 进了清河县南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叫卖声、驴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麵摊上“嗞啦”的油响声。 顾蓉明显有些侷促,脚步放慢了不少,眼睛不太敢往两边看。 穿过南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尾挨著城墙根的位置,有一间门脸不大的杂货铺。 招牌上写著“陈记杂货”,门板上的红漆都脱到只剩底色了。 铺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货物,竹篮子、粗瓷碗、麻绳、木梳子、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胖掌柜。 四十来岁,下巴上堆著两层肉,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顾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攥紧包袱,走了进去。 “掌柜的,我想问问,铺子里还收不收绣品。” 胖掌柜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蓉一遍。 粗布裙子,灰色围腰,头上连个像样的髮簪都没有。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丫头。 “什么绣品,拿来看看。” 顾蓉把包袱放在柜檯上,小心翼翼解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六条帕子和四个荷包。 帕子是白棉布打底,四角绣著不同的花样。 有的是兰草,有的是桃花,有的是一枝红梅。 针脚细密匀称,配色素雅乾净。 荷包做得也利索,收口紧实,穗子打得齐整。 胖掌柜拿起一条帕子,翻了翻正反面,捏了捏布料。 又拎起一个荷包,拽了拽穗子。 “嗯……” 他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鼻音,把帕子扔回柜檯上。 “手艺嘛,马马虎虎。” 顾蓉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过看你是头回来,我也不为难你。” 胖掌柜靠回椅背,蒲扇又摇了起来。 “帕子我给你五文一条,荷包八文一个。打包全收。” 顾蓉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在村里问过行情。 隔壁村有个绣娘,手艺一般,帕子拿到镇上卖也能卖到十文。 她的针脚比那绣娘细了不止一倍。 五文? 顾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掌柜的,能不能……再多给些?” 胖掌柜撇了撇嘴。 “多给?” 他隨手从柜檯底下抽出一条帕子,啪地拍在顾蓉的帕子旁边。 “你自己看看。这是城里绣坊出的,一条才卖十二文。人家用的是上等丝线,你这粗棉布打底,五文我还嫌贵了。” 顾蓉看了一眼那条帕子。 绣坊出品的確实用料更好,但绣工远不如她的精细。 那花瓣的针脚粗粗拉拉的,连起针收针的线头都没有藏好。 可顾蓉不敢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只是一个从没进过几次城的乡下丫头,站在人家的铺子里,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五文就五文吧……” 顾蓉低著头,伸手去收那些帕子。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姐,別答应。”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的个头只到柜檯边沿,但说话的声音稳稳噹噹的。 顾蓉回过头看他,眼睛里带著一点慌。 “辞弟……” 顾辞没看她,抬起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胖掌柜脸上。 “掌柜的,您做这行生意,应该能看出来。” 他拿起顾蓉绣的一条帕子,翻到背面,指著角上那朵兰草。 “这帕子用的是回针绣,正面平整,反面也没有乱线头。” “一般绣坊出品的帕子,反面线头是不收的,因为费工。只有给大户人家做定製活的绣娘,才会把反面也收拾乾净。” 胖掌柜的蒲扇慢了半拍。 顾辞又拿起旁边那条“绣坊出品”的帕子,同样翻到背面。 线头乱糟糟地扎在布面上,跟鸡窝似的。 他把两条帕子並排搁在柜檯上,背面朝上。 “您自己比比,这绣工是一个档次的吗?” 胖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坐直了身子,蒲扇也不扇了。 “你一个毛孩子,倒是挺懂行。” “谁教你的?” 顾辞把帕子放回去,拍了拍手。 “我在薛记绸缎庄当过伴读,薛少爷那边的绣品进出我多少看过一些。” “薛记?” 胖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薛记绸缎庄,那是清河县最大的布匹绣品铺子。 三层的门面,占了城东半条街。 薛家的招牌在这县城里,连县衙的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一个乡下来的小孩,跟薛记有关係? 胖掌柜上下重新打量了顾辞一遍。 这孩子虽然穿得一般,但眉眼之间沉沉稳稳的,不像是在吹牛。 “县城里的绣品行情,帕子这个针脚和用料的,少说也在二十文往上。”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柜檯上的荷包。 “荷包做工更吃功夫,收口齐整,穗子打得紧实,三十文不过分。” “你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胖掌柜终於沉下脸。 “我这小铺子,卖什么都比薛记便宜三成,你拿薛记的价来压我?” 第44章 风甜野菊香 “那掌柜的也別拿五文来压我姐。” 顾辞语气不急不缓,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我姐不懂行情,不代表我不懂。” “帕子一条十五文,荷包一个二十文,一口价,您要是觉得合適就收。” “觉得不合適也不要紧,我回头让薛少爷那边的管事知会一声,看看薛记绸缎庄收不收散绣。” 最后这句话才是杀招。 胖掌柜的脸色来回变了两三遍。 他做的就是收乡下散货、转手在城里赚差价的生意。 要是薛记绸缎庄开始收散绣,那他这种小杂货铺,连汤都喝不上。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胖掌柜的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啪地搁在柜檯上。 “行,帕子二十文。荷包二十五文。” 顾辞眨了眨眼。 比他开的价还高了五文。 胖掌柜显然是怕他真去薛记那边牵线搭桥,主动加了几文当堵嘴钱。 “但有个条件。” 胖掌柜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 “以后有好绣品,先紧我这边。別拿去薛记,成不?” 顾辞看了顾蓉一眼。 顾蓉整个人都是懵的,嘴巴微张著,手指还保持著绞衣角的动作。 “姐,你觉得呢?” 顾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行,行的。” 胖掌柜不情不愿地从钱匣子里数铜板。 六条帕子一百二十文,四个荷包一百文。 总共二百二十文。 铜板哗啦啦倒在柜檯上,堆成小小一座山。 顾蓉用两只手捧著那堆铜板,手指一直在抖。 二百二十文。 她从没有一次性挣过这么多钱。 之前帮张家婶子补两件衣裳,才得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出了铺子,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 顾蓉突然站住了。 她抱著那包铜板,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姐?怎么了?” 顾蓉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珠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辞弟……” 她哽咽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帮我说过话。” “小时候跟娘去镇上卖鸡蛋,人家说鸡蛋小、不新鲜,压到两文钱一个……” “娘也不敢吭声,低著头就认了。” “我以为卖东西就是这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乡下人没资格还嘴。” 顾辞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是他欺负你不懂,不是你的东西不好。” 顾蓉用袖子擦擦眼角,使劲吸了吸鼻子。 眼睛还红著,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嗯……” 两人沿著南街往北走。 路过文具铺子的时候,顾辞拐了进去。 铺子里笔墨纸砚摆了满满一柜。 顾辞挑了两套。 一套正常大小的,给大伯和爹用。 毛笔选的是中號羊毫,一支六十文。 墨锭是县城最畅销的松烟墨,一块四十文。 纸选了耐用的竹纸,一刀五十文。 砚台没买,家里有现成的。 另一套顾辞选得格外仔细。 他在笔架上翻了半天,挑出一支细细小小的紫毫。 笔桿比寻常毛笔短了三分之一,笔头只有小指尖那么大。 “掌柜的,这支多少钱?” “那是给闺阁小姐描花样用的细笔,四十文。小公子买来做什么?” “给家里人用。” 顾辞把小笔拿在手里掂了掂,长短正合適。 七岁小丫头的手,握这个不大不小,刚刚好。 又要了一小块墨锭,比拳头还小。 一小沓裁成巴掌大的白棉纸,是铺子里卖剩的边角料,掌柜做主搭的,没收钱。 全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繫紧了口。 顾蓉站在旁边看著,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顾辞挑那支小笔的时候,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知道那是给谁买的。 出了文具铺,两人又往西街拐。 顾辞在布鞋铺子前停下脚步。 “姐,你穿多大的鞋?” “买鞋做什么?我这双还能穿。”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 鞋面补了三层补丁,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大脚趾那里鼓出一个包,显然是鞋子小了一號,硬挤著穿的。 “你这双再穿下去,脚趾头都要戳出来了。” 顾蓉把脚往裙摆底下缩缩,脸红了。 “不用花这个钱……” “姐。” 顾辞抬起头看她。 “你平时在家里干活,要去外面摘菜,买双鞋穿是应该的。” 顾蓉抿著嘴,看了半天鞋铺门口掛著的鞋样,最终还是被顾辞拉进了铺子。 选了两双。 一双是给顾蓉的,青布面圆口鞋,三十五文。 一双是给顾念的,小小一只,浅蓝色的绣花面,上头有两只笨拙的蝴蝶。 二十文。 掌柜套了根麻绳把两双鞋系在一起。 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顾辞觉得分量不轻。 最后在南街口的乾货摊上,买了二斤粗盐、一斤红枣、半斤干笋。 这些都是家里缺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拎著大包小包,往城南门走。 出了城门,官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夕阳把山路染成了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高一矮,並排走著。 顾蓉的新鞋掛在包袱外头,跟著步伐晃来晃去。 她捨不得穿,说要留著过年再穿。 走了一阵,顾蓉忽然开口。 “辞弟。” “嗯?”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认字?” 顾辞偏头看她。 顾蓉没有低头,这次她的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些许。 “今天在铺子里,你说的那些什么回针绣、用料行情,我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要是我识字,能看懂行情告示,以后就不用你帮我出头了。” 顾辞笑了。 “我答应过念念,也教她认字。” “你跟她一块儿学就行。” 顾蓉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次她没哭。 她只是快走了两步,把顾辞手里最重的那个盐袋子抢过去,扛到了自己肩上。 “这个我来拎。” “你人小,別压坏了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顾辞右手提著文具铺的东西,左手提著那串布鞋。 布袋子里那支小小的细笔,隨著脚步一晃一晃。 他想著回去以后,把笔交到妹妹手上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又会睁大眼睛,两个小揪揪跟著一蹦一蹦的。 秋风吹过来,野菊花的淡淡香气里,莫名多了那么一点甜。 第45章 白鹤来访 十月中旬。 一场秋雨过后,书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就停了课。 因为隔壁安平县的白鹤书院来人了。 白鹤书院的山长叫庄元白,跟周秉文是同科举人。 两人在南阳府的士林里齐名。 不过白鹤书院有一绝,那就是书法。 庄元白年轻时临过王右军的帖子,晚年专攻隶楷,写出来的字在整个南阳府都掛得上號。 白鹤书院的学生也跟著沾光,府城每年的书法雅集上,白鹤的后生总能拿走大半的彩头。 这次庄元白带著六名得意门生过来,美其名曰切磋学问。 周秉文在讲堂前头摆了茶,脸上的笑挤得很勉强。 谁都知道,这叫来砸场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坐在讲堂两侧,白鹤书院的六个人坐在右手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眼神时不时碰上,又飞快错开。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微妙的火药味。 讲堂正中央掛著半幅有些年头的残帖。 纸张泛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跡。 帖上的字是行楷,笔锋苍劲,带著几分古拙的味道。 但中间有好几处被虫蛀掉了,留下大大小小的空洞。 庄元白端著茶盏,拿盖子撇了撇茶叶沫子。 “周兄,这卷《秋水帖》是老夫前些日子在府城淘来的孤本。” “可惜中间残了十几个字,今日正好让两院的后生们练练手,补一补笔。” 周秉文摸了摸鬍子。 “庄兄客气了,那就让孩子们试试。” 规矩很简单。 谁觉得自己行,就上去挑一个残缺的字补上。 补完之后,两位山长当场点评。 这规矩看著公平,其实暗藏心思。 白鹤书院就是吃书法这碗饭的,庄元白拿自己的长项来出题,摆明了不打算让鹿鸣的人好过。 周秉文心里门清。 但人家带著帖子登门,他总不能说:“我们不比。” 那传出去,鹿鸣书院的脸往哪搁。 “主人先请。”庄元白做了个手势,笑吟吟的。 周秉文点了点头,看向自家学子。 “谁先来?”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 一个姓刘的学子率先站了起来。 刘家在清河县也算殷实户,这孩子平日功课中等偏上,字写得不算差。 他走到残帖前头,挑了一个缺损较小的“秋”字。 铺纸,研墨,落笔。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搁在残帖旁边比对。 笔画到位,结构也算端正,横竖撇捺都有模有样。 周秉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 庄元白瞥了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鹤书院那边有个学子低头冲同伴笑了笑,没出声,但那表情很明显。 意思是:就这? 刘家子弟回到座位上,脸有点红。 紧接著又上了两个。 一个写了“山”字,一个补了“明”字。 水平跟前头差不多,都是基本功过硬,笔画清楚,但离原帖的风骨还差著一截。 周秉文的评语越来越短。 从“不错”变成了“嗯”。 第四个上去的是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学子,叫陈良。 他选了一个难度稍高的“渊”字。 这个字在原帖里写得极有气势,最后一笔竖鉤拖出去老长,带著一股往下坠的力道。 陈良写完,周秉文凑近看了看。 “这个竖鉤收得不错,有几分原帖的筋骨。” 庄元白也终於开了口。 “嗯,看得出下过功夫。这个渊字的竖鉤最难写,贵院这位学生能写到七八分像,很不容易了。” 话说得客气。 但“七八分像”四个字,该听的人都听懂了。 陈良回到座位上,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四个人下来,鹿鸣这边的气势矮了半截。 不是写得差,是跟原帖一比,总差那么一口气。 薛明阳坐在后排,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 “辞弟,咱们这是不是有点丟人?” 顾辞翻著手里的书,头都没抬。 “不丟人,都是正经练过的,底子不差。” “那怎么感觉白鹤那帮人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你少看他们。” 薛明阳哼了一声,缩回脖子。 讲堂前头,周秉文端著茶盏,看了一眼赵文翰的方向。 赵文翰正襟危坐,一直没动。 但他手里那支摺扇,已经被他握了很久了。 “文翰。”周秉文叫了他的名字。 赵文翰站起来。 “学生试试。” 他走到残帖前头,没有急著选字。 他先把整幅残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一处残缺上都停了两三息。 然后他选了三个字。 “风”“清”“远”。 这三个字的位置恰好贯穿残帖的上中下三段,难度逐级递增。 讲堂里嗡嗡声歇了。 连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都坐直了些。 赵文翰铺开纸,取了一支中號狼毫。 他没有研墨,用的是砚台里现成的。 因为他知道,研墨的时间越长,旁观者的期待越高,自己的手越容易抖。 落笔。 第一个“风”字,起笔果断,横折弯鉤一气呵成。 收笔时笔锋微微上挑,带著一丝原帖里隱约可见的飘逸。 第二个“清”字,左边三点水写得极利索,右边的“青”字结构紧凑,重心稳稳地压在正中。 第三个“远”字最难。 原帖里的“远”字走之底拖得极长,跟整个字的上半部分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写短了,字就散了。 写长了,字就拖了。 赵文翰的走之底不长不短,恰好卡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 三个字写完,他搁下笔,退后一步。 讲堂里安静了一息。 周秉文走上前,把赵文翰写的三个字跟残帖逐一比对。 他的嘴角鬆了松。 “文翰这三个字,运笔有骨架,结构合规矩,是今日所有补笔里最扎实的。” 鹿鸣书院这边几个学子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有文翰兄。 庄元白也放下了茶盏,认真看了一遍。 “不错。” 他点了点头。 “赵公子的临摹功底很见火候,一看便知下过苦功。在同龄人中,属上乘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第46章 关门弟子 赵文翰微微頷首。 “先生过奖。” 他转身要回座位。 “慢著。” 一个声音从白鹤书院的客座方向传来。 清清亮亮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 眾人循声看去。 站起来的是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少年。 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青色学子袍,腰间繫著一根白色絛带。 眉目之间透著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沉静。 庄元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鹤鸣,你有话就说。” 少年冲赵文翰拱了拱手。 “赵兄这三个字,笔力稳健,远胜在下所料。但在下斗胆说一句,三字之中有两字,得形失意。” 讲堂里嗡的一声。 赵文翰停住脚步,眉心微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庄鹤鸣走到残帖前头,继续开口。 “赵兄这个风字,横折弯鉤写得乾脆利落,骨架全对。” “但原帖这个风字的鉤尾处,有一个细微的顿笔。这一笔是全字的气眼。少了这一顿,字就只有形。” 他的手指移到“远”字上。 “这个远字亦然。走之底的长度控制得很好,但原帖有一个微微的变化。赵兄写的是匀速拖出去的,少了这层起伏。” 讲堂里落针可闻。 赵文翰沉默了三息。 他重新走到残帖前,低头看了看原帖上那个“风”字的鉤尾。 虫蛀掉了小半,但隱约能看出那个顿笔的痕跡。 他又看了看“远”字的转折处。 提按变化藏在笔墨的深浅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阁下说得对。” 五个字。 没有辩驳,没有找补。 庄鹤鸣冲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铺纸执笔。 “献丑了。” 他重新写了“风”和“远”两个字。 落笔的瞬间,讲堂里好几个学子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 那个“风”字的鉤尾,果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顿笔。 有了这一笔,整个字在视觉上突然就活了,像是风真的在纸面上吹了一下。 “远”字的走之底,转折处先提后按,轻重变化清楚分明。 跟原帖搁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区別。 庄元白端起茶盏,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个胆大的冲鹿鸣这边笑了笑。 虽没什么恶意,但那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赵文翰回到座位上,把摺扇搁在桌面上,面色铁青。 他旁边的跟班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文翰没理他。 因为庄鹤鸣说的没错。 他两个字都输在了细节上。 薛明阳在后排急得跺脚。 “辞弟,这帮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顾辞的书已经合上了,搁在桌角。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赵文翰都被那个什么庄鹤鸣压了一头。他比赵文翰还小一岁,据说已经是秀才了。” 薛明阳压低声音。 “这要是没人能找回场子,周先生的脸……” 他没说完,因为周秉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不是看他。 是看顾辞。 薛明阳的脑袋嗡了一下。 “辞弟。” “嗯。” “要不你也上去试试?你的字好,我见过。” 顾辞瞥了他一眼。 “我是伴读转来的,上去像什么样子。” “什么伴读不伴读的,你现在是正经学生。” 薛明阳拽住了他的袖子。 “求你了,你就当帮周先生一个忙。你要是不去,我去。” 顾辞看了看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 “你去?你上去写字,那才叫砸场子。” “那你去嘛。” 顾辞沉默了一息。 他看了一眼讲堂前头那幅残帖。 目光在那些虫蛀的空洞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残帖末尾最难的三个缺字上。 那三个字的位置刁钻,前后文的笔势衔接极其复杂。 前头上去的人,包括赵文翰在內,没有一个碰那三个字。 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因为那三个字周围保留的笔跡太清楚了,补写的人稍有差池,高下立判。 顾辞站起来。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辞弟!” 顾辞走到讲堂前头。 他的个头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里头矮了一截,站在那幅残帖下面,显得有些不起眼。 庄元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这位小友是?” 周秉文接话。 “敝院学生,顾辞。” 庄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这么小的孩子,能上来就已经算有胆量了。 庄鹤鸣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 顾辞走到残帖跟前,盯著最下方那三个缺字的位置。 看了十息。 然后铺纸,取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被前头的人用得差不多了。 他往砚里滴了两滴清水,用墨锭慢慢磨开,不紧不慢的。 薛明阳在后排坐立不安,屁股扭来扭去的。 赵文翰也从自己的情绪里抽出身来,抬头看向前面。 顾辞执笔的姿势很正。 落笔。 第一个字,“澄”。 这个字原帖里写得极见功力,三点水的最后一点向右挑出去,跟右半边的“登”字无缝衔接。 写这个字的人,必须在起笔的时候就算好整个字的空间布局。 顾辞的三点水下笔不快,一点、两点、第三点挑出去的时候,笔锋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那一笔的分寸,跟庄鹤鸣刚才指出的“风”字鉤尾如出一辙。 庄鹤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右半边的“登”字拉开,横折的转角处乾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整个字写完,搁在残帖旁边。 不是临得像。 而是跟原帖的笔意自然地续上了,像是从同一支笔、同一只手里写出来的。 第二个字,“碧”。 上下结构,上重下轻。 原帖里这个字的“石”字底压得极低,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纸面上。 顾辞写“石”字底的时候,最后那一横刻意写得粗了些,收笔时略微向下一按。 沉稳厚重的感觉出来了。 但跟原帖比,力道还是轻了一些。 是有意收著的那种轻。 第三个字,“阔”。 门字框里套一个“活”字,结构最复杂。 原帖的“阔”字气势最足,门字框撑得极开,里头的“活”字反而写得小巧紧凑,大开大合之间透著一股纵横之气。 顾辞的门字框没有撑到原帖那么开。 他往內收了两分。 但框架的骨架和法度清清楚楚,横平竖直,转折处每一个提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里头“活”字的三点水跟外框的间距,分毫不差。 三个字写完。 顾辞搁下笔,躬身退后一步。 讲堂里没有声音。 庄元白放下茶盏,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顾辞身上。 “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九岁。” “老夫在白鹤书院,每十年只收一个闭门弟子。” “你若愿意来,规矩可破。” 第47章 一等下流 庄元白的话音落下。 讲堂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白鹤书院名声在外,庄元白这种级別的山长更是南阳府的文坛泰斗。 十年收一个闭门弟子,这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登天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站在书案前的九岁孩童身上。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惊疑不定的。 周秉文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老脸当即黑成了锅底。 好你个老匹夫。 打著切磋学问的幌子来砸场子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当著我的面挖墙脚。 真把鹿鸣书院当成自家后花园是吧? 周秉文刚要撂下茶盏开口,站在场中的顾辞却先动了。 顾辞把手里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小小的身板转过来,挺得笔直。 “多谢庄山长厚爱。” 顾辞退后半步,两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极周正的学生礼。 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学生初来鹿鸣,经史子集没读几本,字也才刚刚认全,规矩更是没学透。” “周先生教诲有方,从来不嫌弃学生愚笨。” 他顿了顿,仰著脸,语气里透著几分独属於孩童的认真。 “而且书院灶上做的饭菜极好,连那桂花糕都格外合学生的胃口。” “先生常教导我们,做学问要从一而终。学生琢磨著,其实吃饭也是这个理。” “吃惯了鹿鸣的饭,怕是挪了窝会积食,辜负了庄山长的美意。” 这话一出,讲堂里紧绷的气氛活泛起来。 薛明阳在后排憋得脸都红了,两只胖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打著摆子。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也是纷纷低头,嘴角止不住上扬。 好一个挪了窝会积食。 硬生生把一桩关乎前程的严肃挖角,用一句孩子话给挡了回去。 既留了庄山长的面子,又表了对鹿鸣的忠心。 周秉文黑著的脸顷刻间阴转晴。 他將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庄兄,你听听。” “这孩子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眼皮子浅,不懂事,拂了你的好意。” 周秉文摸著下巴上的鬍鬚,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白鹤若是觉得那边的饭菜不合口,想来鹿鸣学学怎么炒菜做饭,老夫倒是隨时敞开大门。” “鹿鸣的灶上虽然不生花,但专治各种眼高手低,保准管够。” 这两句话连消带打,把刚才丟掉的面子连本带利挣了回来。 鹿鸣的学子们看向顾辞的眼神里,无形中多了一丝认同。 不管怎么说,这小同窗在关键时刻没给书院跌份。 庄元白吃了个软钉子。 他也不恼,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撇了撇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 到了他这个岁数,爱才之心是实打实的。 被个神童用软刀子顶回来,只能说自己没这个福分。 更何况这孩子若是见利忘义当场答应了,他反而看轻几分。 庄元白稳如泰山,可他身后的白鹤学子们却坐不住了。 自家恩师的面子被驳了,当弟子的若是连个屁都不放,传出去还怎么在府城士林里混。 庄鹤鸣坐在客位第一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才补字环节,他压了赵文翰一头,算是替恩师挣了彩。 可紧接著就被顾辞那三个字抢了风头,恩师一时惜才,当眾招揽却被婉拒。 场面虽然收得体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鹤书院今日这趟,里子没捞著,面子也快掛不住了。 庄鹤鸣站起身来。 “方才补字一局,顾兄的笔力確实令在下佩服。” 他冲顾辞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转头看向庄元白。 “不过今日既是两院交流,光比笔墨未免单调了些。” “恩师,弟子斗胆提个不情之请。” 庄元白端著茶,眼皮不抬。 “什么不情之请?” 庄鹤鸣开口。 “弟子想跟鹿鸣的诸位同窗对几副对子,就当助个兴。” 庄元白把茶盏放下来,双手拢进袖子里。 “年轻人火气旺,喜欢切磋是好事。” “点到为止便好。” 面上说著点到为止,话里话外却全是默许。 周秉文哪能看不出这师徒俩唱的双簧。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自家学子的脸上扫过。 “既如此,那就陪白鹤的才子玩玩。” 庄鹤鸣摺扇一合,走到两院学子中间,朗声开口。 “在下便拋砖引玉,先出一联。” 他摺扇一敲手心。 “上联是,水底月为天上月。” 这联出得极为討巧。 字面看著简单,只有七个字,却是一个精妙的回文底子。 不但念起来顺口,字里行间还藏著虚实相生的意境。 鹿鸣这边安静了片刻。 一个姓李的学子站起身来。 这人平时功课不错,脑子也算灵光。 “我来对,眼中人是面前人。” 对仗倒是工整,水底对眼中,天上对面前。 庄鹤鸣却摇了摇头,嘴角掛起一丝轻蔑。 “李兄这对法太白了些。” “只顾了字面工整,却落了俗套,少了回文的趣味。” “我这还有一联,诸位再听听。” 庄鹤鸣在场中踱了两步,朗声开口。 “风吹云动星不动。” 另一个鹿鸣学子站起来抢答。 “水推船移岸不移。” 庄鹤鸣停下脚步,连连嘆气。 “对仗是有了,只可惜意境全无,死气沉沉。” “鹿鸣书院的对子,似乎也就是这般见字对字的启蒙水准了。” 两名鹿鸣学子被他奚落得涨红了脸,悻悻然坐下。 讲堂里的气压再次低了下来。 白鹤书院的几人低头交流,眼神里透著隱隱的得意。 看著同窗受辱,赵文翰站了起来。 他没拿平时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双手负在身后,脚步沉稳走到场中。 “庄兄的对子,在下也来一试。” 庄鹤鸣看了他一眼。 方才补字的时候,赵文翰虽然输了他半招,但底子是看得见的。 庄鹤鸣不敢怠慢,收起几分轻视。 “赵兄请。” 他摺扇一敲手心。 “秋风作画,霜染三秋叶。” 这句不仅有景致,还带了重字。 前后两个秋字首尾呼应,將秋天的肃杀之气描绘得淋漓尽致。 难度比前面两个上了一个台阶。 赵文翰不慌不忙,眉宇间透著几分傲气。 “春雨裁衣,风摇万里旗。”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 春雨对秋风,裁衣对作画,风摇对霜染。 不仅词藻华美,格律更是严丝合缝。 那股子春风得意的气势,甚至稳稳压了上联一头。 周秉文微微頷首,眼中浮现出满意神色。 鹿鸣的学子们精神大振,一扫刚才颓势,纷纷抚掌叫好。 庄鹤鸣收起脸上笑意,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有点本事。” “再听一联,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这联是个千古绝句的改版,擬人的手法用得极妙。 將水面泛起波纹写成了因风发愁而皱眉。 不仅要对出字面工整,还要对出同样绝妙的擬人意境。 赵文翰依旧气定神閒,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这句一出,讲堂里静了一息。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绿水对青山,因风对为雪,皱面对白头。 天衣无缝,意境绝佳。 薛明阳在后排激动得直拍大腿,手掌都拍红了。 “辞弟,你看见没!” “虽然我平时看不惯这姓赵的做派,但他今天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给咱们长脸了!” 顾辞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著前面出尽风头的赵文翰,並没有出声。 心里却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有了新的认知。 大奉朝不缺聪明人,赵文翰能稳坐鹿鸣书院第一把交椅,靠的確实是真才实学。 白鹤书院那边的学子们不再说话了。 庄鹤鸣的眉心蹙了起来。 连出几联都没能把场子找回来,反而成了赵文翰大出风头的垫脚石。 他沉吟片刻,又拋出一联。 “山山水水,处处明明秀秀。” 这是一副叠字联。 每个字都重复了两遍,看著简单,对起来却极难。 因为下联不仅要叠字,还要意境相当,气韵贯通。 赵文翰低头想了三息。 “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庄鹤鸣的眼皮跳了一下。 讲堂里又是一片叫好。 山山水水对晴晴雨雨,明明秀秀对好好奇奇。 对仗无可挑剔,字字工稳,连叠字的节奏感都分毫不差。 白鹤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学子互相对视,脸上的得意已经收得乾乾净净。 赵文翰站在场中,面上虽然克制著,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终於在今天扳回了一城。 补字输了半招,对联全贏了回来。 这才是他应有的水准。 庄鹤鸣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摺扇,攥在手心里。 指节微微收紧。 方才恩师在补字环节挖角被拒,场面本就尷尬。 他主动挑起对联战,是想替恩师找回面子。 结果连出数联,前两联碾压了鹿鸣的普通学子,后面却被赵文翰一个人全接了下来。 不仅没找回面子,反倒让鹿鸣的士气彻底翻了盘。 再这样下去,白鹤今日来就是当笑话的。 庄鹤鸣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端坐不语的恩师。 庄元白端著茶,眼皮半垂,面上古井无波。 但师徒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 庄鹤鸣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鹿鸣学子们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赵文翰身上。 “赵兄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恼意。 但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 “方才几联,算是在下失礼,拿寻常题目叨扰诸位。” “接下来几副,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庄鹤鸣收起摺扇,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第48章 三联完胜 这联一出,讲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骂人,是真的刁钻。 从一到十,十个数字顺序嵌入七言长联,字字嵌得天衣无缝,偏偏內容还带著几分戏謔的讥誚。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几个鹿鸣学子下意识重复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联若要对出来,下联必须从十到一倒序排列。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不仅要倒著嵌,还得內容针锋相对,语义通顺,气势不输。 赵文翰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著什么,右手食指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点著。 十室九……不对。 十年九……也不通。 他换了个思路,从“一等”往回推。 一等……二意……三心…… 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不对,这是差了一点。 可若不从贬义入手,十到一的倒序根本凑不出通顺的句子。 赵文翰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不是想不到,是想到的每一个版本,要么数字嵌得生硬,要么语义不通,要么气势差了上联一大截。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上鸟雀扑翅的声音。 周秉文端著茶盏,面上不动声色,但握著杯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心里清楚,这联是白鹤书院的杀手鐧。 前面那些联不过是试探,这一联才是真正的绝杀。 薛明阳在后排急得满头是汗,屁股又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赵文翰好像卡住了。” 顾辞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赵文翰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视线。 场中,庄鹤鸣负手而立,摺扇轻轻敲著掌心。 他没有催促,甚至连看都没看赵文翰一眼。 这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 赵文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联……在下一时对不上来。” 声音不大,但讲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鹿鸣这边的学子们脸色一变。 白鹤那边有人轻轻吐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庄鹤鸣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嘲讽。 “赵兄不必介怀,此联是家师三十年前所作,在下也是琢磨了半年才悟透其中门道。”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输了。 讲堂里的气氛重新压了下来。 薛明阳急得都快坐不住了,整个人恨不得从凳子上弹起来。 “辞弟!” 顾辞抬了抬眼皮。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 “赵文翰都对不上来,咱们书院的脸面……”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顾辞把手里那本《左传》合上了。 书脊朝下,轻轻搁在桌角。 薛明阳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顾辞站起来。 从第四排的位置走出来,穿过几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讲堂前方。 庄鹤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挑眉。 又是这个九岁的孩子。 顾辞走到场中,先冲庄鹤鸣拱了拱手。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庄兄这联出得精妙,学生斗胆一试。” 庄鹤鸣回了一礼。 “顾兄请。” 讲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顾辞站定,仰著脸,语速不快不慢,一字一顿。 “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从十到一,倒序排列,一个不差。 讲堂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室九贫……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 有人开始掰著手指头数。 “天爷,真的是从十到一!一个数都没落!” “而且你听这內容,上联说的是不学无术的夫子,下联说的是穷酸吝嗇的商贾,对得严丝合缝!” “三心二意对七八九子,一等下流对十分大胆……绝了!” 鹿鸣的学子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抚掌的抚掌,好几个人更是拍著大腿。 周秉文端著茶盏的手终於鬆了下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庄鹤鸣站在原地,摺扇停在半空,敲也忘了敲。 他盯著顾辞看了好几息。 眼神里的惊讶是藏不住的。 这联他当初和老师学了多久? “好……好一个一等下流!”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意,反而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讚嘆。 “顾兄方才那联,想了多久?” 顾辞眨了眨眼。 “庄兄出上联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庄鹤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也就是说,赵文翰苦思二十息没对出来的联,他在座位上就已经想好了。 庄鹤鸣將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展开摺扇。 “再来一联。” 顾辞微微頷首。 “庄兄请。” 庄鹤鸣在场中踱了两步,摺扇一合,指向讲堂门口悬掛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老虎,旁边蹲著一只兔子。 他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这联的攻击性极强。 龙不吟虎不啸,说的是画中之物徒有其表。 小小书童可笑可笑,明摆著是冲顾辞的年纪来的。 鹿鸣这边几个学子面露怒色。 有人低声啐了一句。 “这是指著鼻子欺负人小。” 薛明阳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奶奶的,这姓庄的……” 顾辞站在场中,面上没有半点波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棋盘里,车无轮马无韁,叫声將军提防提防。” 声音不大,语气隨意得像在跟人聊天。 但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讲堂里的笑声、怒骂声、议论声,全部戛然而止。 车无轮马无韁。 棋盘里的车马,確实没有轮子和韁绳。 叫声將军提防提防。 將军。 將。 庄鹤鸣用“小小书童可笑可笑”来贬低对手。 顾辞用“叫声將军提防提防”来反压回去。 你笑我是书童,我便叫你一声將军。 可这声將军,不是尊称,是棋盘上的將死。 提防提防,是警告。 庄鹤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摺扇停了半晌,才缓缓展开。 讲堂里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喝彩。 赵文翰坐在座位上,看著场中那个九岁孩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庄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他將摺扇收起来,插进腰间。 这个动作意味著他认真了。 彻底认真了。 “最后一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轻佻和试探。 “纯粹比才学,不带讥讽。” 顾辞点了点头。 “庄兄请。” 庄鹤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鶯鶯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八组叠字。 鶯鶯燕燕是声,翠翠红红是色,处处是空间,融融洽洽是情。 声色空情,四层递进,一气呵成。 这联没有攻击性,纯粹是才学的比拼。 也是最难对的一种。 因为下联不仅要叠字对叠字,还要在意境上与上联形成呼应,不能重复,不能逊色。 讲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顾辞。 顾辞站在原地,仰著脸,目光落在讲堂外头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桂花树上。 秋风吹过来,几片枯黄的桂花叶打著旋儿飘下来。 他收回视线,浅浅一笑。 “雨雨风风花花叶叶年年暮暮朝朝。” 八个字,八组叠字。 雨雨风风是声,花花叶叶是色,年年是时间,暮暮朝朝是情。 上联写的是春日融融,万物和谐。 下联写的是岁月流转,朝暮更迭。 一个是空间的铺展,一个是时间的纵深。 两联合在一起,便是天地间最完整的画卷。 讲堂里静了三息。 庄鹤鸣后退一步,深深躬身。 “是在下输了。” 顾辞同样退后半步,还了一礼。 “庄兄才学过人,今日三联,每一联都让我受益匪浅。” 庄鹤鸣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顾兄不必客气。输便是输,在下心服口服。”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摺扇,重新插回腰间。 抬头时,眼神里的好胜心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荡的欣赏。 “来日方长,盼与顾兄再次切磋。” 顾辞点了点头。 “隨时恭候。” 客座上,庄元白缓缓站起身来。 他將茶盏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子,看向对面的周秉文。 “周兄。” 周秉文也站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庄兄请讲。” 庄元白沉默了一息,目光从顾辞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清河县出了这等少年,鹿鸣后继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 冲周秉文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六名白鹤学子起身跟上。 庄鹤鸣走在最后,经过顾辞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冲顾辞点了点头。 然后大步流星跟上了恩师的背影。 白鹤书院的人走出讲堂大门的那一刻,鹿鸣这边终於憋不住了。 “贏了!” “哈哈哈哈哈!顾辞!顾辞!” “三联全胜!一联都没输!” 薛明阳从后排衝出来,一把搂住顾辞的肩膀,两只胖手在他背上啪啪拍著。 “辞弟!你是我亲弟!我以后天天给你买桂花糕!买到你吃吐为止!” 顾辞被他拍得齜牙咧嘴。 “鬆手,你把我肩膀拍散了。” “不松!今天谁都別想把我从你身边拉走!” 周围的学子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有人拍顾辞的马屁,有人冲他竖大拇指,还有人在后面跳著脚喊“顾辞大才”。 顾辞被围在人群中间,个头矮了一截,只露出一个脑袋顶。 他没有推开这些人,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讲堂前方,周秉文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他看著被学子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捋了捋鬍鬚。 嘴里念叨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然后老头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背著手,哼著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后院走了。 …… 第49章 考场上见 白鹤书院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河县的街头巷尾,已经把鹿鸣书院那场文斗传得神乎其神。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 惊堂木一拍,讲的全是九岁神童三联退敌的戏码。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更是走路都带风。 往日里被白鹤书院压著打的憋屈,这回算是彻底洗刷乾净了。 讲堂里。 薛明阳成了顾辞最忠实的跟班。 只要下了课,他就跟长在顾辞身上一样。 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薛明阳甚至在书院里放了话。 以后谁敢对顾辞不敬,就是跟他薛大少爷过不去。 这天午休时分。 秋老虎的余威还在,讲堂里闷热得很。 大多数人都去膳堂用饭了。 顾辞没去。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一本借来的《大奉刑统》。 薛明阳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把蒲扇,呼哧呼哧给顾辞扇风。 “辞弟,你听说了没。” “南街那家笔墨铺子,把你那天写的雨雨风风那副联裱起来了。” “掛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掌柜的说了,以后你买纸笔,一律半价。” 薛明阳满脸红光,与有荣焉。 顾辞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你若是閒得慌,就把吴教习昨日留的算学题做了。” 薛明阳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苦著脸,揉了揉胖乎乎的肚子。 “算学题哪有吃饭重要。” “辞弟你等著,我去膳堂给你抢两个大肉包子。” “去晚了就只剩菜叶子了。” 薛明阳把蒲扇往桌上一扔,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讲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顾辞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大奉朝的律法严苛,尤其是对士族特权的保护,几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只有考取功名,才能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脚跟。 他正思索著,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顾辞没有抬头。 来人在他桌前停下。 一阵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 不是书院常备的那种劣质高末。 而是带著几分清冽的兰花香。 顾辞视线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盘。 盘子里搁著两碗清茶,还有两碟做工考究的云片糕。 顾辞抬起眼皮。 赵文翰站在桌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学子袍。 腰间的玉佩坠著青色的流苏。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却没有拿那把標誌性的摺扇。 这三天里,赵文翰一直很沉默。 上课听讲,下课温书。 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被一群跟班簇拥著高谈阔论。 赵文翰將其中一碗茶和一碟云片糕端出来。 动作很稳,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把茶点轻轻推到顾辞面前。 顾辞有些意外。 他看著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赵文翰。 赵文翰在顾辞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明前龙井。” “书院灶上的茶太糙,喝多了伤胃。” 顾辞合上手里的书。 他没有碰那碗茶,目光平静。 “赵兄有事?” 赵文翰放下茶碗。 他看著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好几息。 “那天庄鹤鸣出的几副联,我在家中苦思良久。” 赵文翰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尤其是那一乡二里的长联。” “我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凑出一个字面工整又能压得住阵脚的下联。” 他抬起头,直视顾辞的眼睛。 “这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把那幅残帖临摹了一百遍。” “我把那副对联拆解了无数次。” “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题目。”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父亲骂醒了我。” “他说,输不可怕,连承认输的勇气都没有,才是不配读书。” 他看著顾辞,一字一顿。 “我不如你。” 这四个字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极不情愿。 却又极其坦荡。 顾辞眉梢微挑。 他知道赵文翰心气高。 这种常年霸占榜首的学霸,骨子里都有股谁也不服的傲气。 县丞的侄子,学正的儿子。 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听惯了阿諛奉承。 能让他亲口承认不如人,比杀了他还难。 赵文翰自嘲一笑。 “从你进书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经义课上,你解《大学》比我透彻。” “算学课上,你用奇法解了吴教习的鸡兔同笼。” “丹青课上,你一幅挑水和尚贏了我的云雾藏寺。” “再加上前几日的对联。” 赵文翰竖起四根手指。 “你贏了我四回。” 他放下手,脊背挺得很直。 “我赵文翰从小开蒙,读了十年圣贤书。”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別人差。” “在清河县这片地界上,年轻一辈里,我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赵文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今天,我服你。” 讲堂里很安静。 风吹过窗外的桂花树,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顾辞看著赵文翰。 这少年眼底的骄傲並没有被击碎。 反而因为认清了差距,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坚韧。 前世顾辞见过太多天之骄子。 顺风顺水时意气风发,一旦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 赵文翰能这么快调整心態,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大奉朝的文坛虽然僵化,但也不乏这种有骨气的读书人。 这让顾辞对未来的科举之路多了一丝期待。 顾辞端起面前那碗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 “好茶。” 顾辞放下茶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赵兄言重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那天残帖临摹,你写得比我好。” 赵文翰怔住了。 他愣愣看著顾辞,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顾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的风字和远字,虽然输了庄鹤鸣半招。” “但你对原帖骨架的把握,比我扎实。” “尤其是那个远字的走之底,提按之间的力道,没有三五年的苦功练不出来。” “我那是取巧,仗著记性好,强行记下原帖的笔意。” “若真论基本功,我不如你。” 赵文翰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想到顾辞会这么说。 在贏了自己四回之后,还能坦然承认在书法上的不足。 这份心胸,根本不像一个九岁的孩童。 赵文翰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明亮。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冲顾辞举了举。 顾辞会意,同样举起茶碗。 两只白瓷茶碗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清脆的磕碰声在讲堂里盪开。 赵文翰喝完茶,將茶碗搁在桌上。 他看著顾辞,问了一个问题。 “明年的县试,你会去考吗?” 大奉朝的科举规矩,童生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县试是第一关,通常在每年二月举行。 顾辞才九岁,按理说还不到下场的年纪。 但赵文翰知道,规矩是给庸人定的。 以顾辞的才学,若是下场,必定是清河县的一匹黑马。 顾辞没有犹豫。 他点了点头。 “当然。”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大伯和父亲考了十几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他若是不下场,顾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赵文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衣摆,恢復了往日那副清高骄傲的模样。 “好。” 赵文翰目光垂落,眼里燃起战意。 “书院里的输贏不算什么。” “科举考场上,才是真刀真枪见真章。” 他冲顾辞拱了拱手。 “那我们考场上见。” 第50章 月考中上 月考在十月末尾。 这天一早,鹿鸣书院的讲堂里便瀰漫著一股隱隱的焦躁。 月考的规矩不复杂,经义默写一张,策论破题一道,算学三题,书法临帖一幅。 四样凑在一块儿,总分排个高低。 顾辞答得不紧不慢。 他刻意压著火候,经义默写没有炫技,策论破题中规中矩地扣了圣人原旨,算学三题倒是写了最简洁的解法。 书法临帖,他选了一段《千字文》里的常见段落,不出挑也不拉胯。 整体控制在中上偏上的水准。 不冒头,不垫底,不引起多余的注意。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 白鹤书院那场文斗之后,他在书院里的名声已经够响了。 再出风头,就不是扬名,是招祸。 倒是薛明阳。 考试的时候,他的状態出乎意料地稳。 经义默写居然一个字都没错。 策论破题虽然文辞粗糙,但破题的方向踩准了。 算学三道题,对了两道半。 这成绩放在薛明阳身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下午放榜。 周秉文站在讲堂前头,手里捏著一摞批好的卷子。 老头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念。 念到中间的时候,薛明阳的名字出现了。 “薛明阳,中上。” 周秉文翻过卷子继续往下念。 讲堂里很安静。 毕竟薛明阳可是凭一首《秋月》拿过上上的人。 在同窗们眼里,他这次拿个中上,甚至还算是退步了些。 但薛明阳本人却愣住了。 他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这次的经义和算学,全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没有顾辞代笔,没有提前透题。 他薛明阳,凭自己的本事考了个中上。 顾辞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別愣著,谢先生。” 薛明阳这才回过神来,蹭地站起来。 “谢先生。” 周秉文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你进步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学钟声敲响。 薛明阳拎起书箱,拉著顾辞就往外跑。 一路衝出书院大门,到了没人的巷子口。 薛明阳终於憋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顾辞的肩膀,原地蹦了两下。 “辞弟。” “嗯。” “我中上了。” “我听见了。” “是我自己考的。” “我知道。” 薛明阳鬆开手,搓了搓胖脸,眼眶居然有点红。 “周先生说我进步了。” “那是他眼光好。” 薛明阳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挥。 “走,今天是好日子。” “哥要带你去个地方,好好庆贺一番。” 顾辞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什么地方。” “听雨楼,城西那条巷子里头。” 顾辞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听雨楼他知道。 清河县为数不多的清倌馆子,里头养著一批会弹琴唱曲的姑娘。 卖艺不卖身,走的是雅致路线。 县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爱去坐坐。 “你带我去那种地方?” 顾辞的脸黑了半截。 “什么叫那种地方。” 薛明阳含糊不清地反驳。 “人家是正经听曲儿的茶楼。” “我爹都去过,说里头的姑娘弹琵琶一绝。” “再说了,你天天闷在书院里,脑子都快读傻了。” 顾辞看著他那张胖脸,沉默了一息。 一个十四岁的少爷,拉著一个九岁的孩童去清倌馆子。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离谱。 但顾辞心里確实有几分好奇。 前世读了二十多年古典文学,那些青楼文化在书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上得来终觉浅。 如今身处大奉朝,不亲眼瞧瞧这个时代的风月场所到底是什么模样,总觉得缺了点实地调研的样本。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 他这不是去看美女,他是去品鑑大奉朝女子的气质。 顾辞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走吧。” 薛明阳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嘛。” “读书也不能光读书,偶尔也得出来品品生活。” 听雨楼在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 青砖小楼,门脸不大,收拾得极为雅致。 门口掛著两盏纱灯,灯面上画著几枝淡墨兰花。 台阶两侧摆了几盆秋菊,开得正旺。 一进门,便有淡淡的沉香味飘过来。 迎客的妇人三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的褂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薛明阳。 “哟,薛少爷来了。” “楼上雅间给您留著呢。” 妇人低头看了看顾辞,笑出了声。 “这位小公子是。” 薛明阳一挺胸。 “我弟弟。” 妇人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两下顾辞。 “这眉眼生得可真俊。” “薛少爷,你家弟弟长大了还得了。” 薛明阳得意地挑眉。 “那是,我弟弟別的不说,就这张脸,往那儿一搁,整个清河县的小姑娘都得哭著喊嫁。” 第51章 秋风听雨 顾辞面无表情地跟在后头上了楼。 二楼的雅间不小。 临窗一张矮榻,两把圈椅,中间搁著一张黄花梨的小茶桌。 窗子半开著,能看见巷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落座没多久,茶点就端了上来。 一壶新沏的桂花乌龙,两碟松子酥,一碟蜜饯果脯。 薛明阳抓了一块松子酥塞进嘴里。 “等会儿就有人来了,辞弟你坐好,別紧张。”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 进来一个姑娘。 二十岁上下,鹅蛋脸,眉眼弯弯的。 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外罩一条杏白色的长裙。 她手里抱著一把琵琶,往榻边一坐。 “薛少爷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在书院用功读书呢。” 薛明阳立刻挺直了腰板。 “那当然,月考拿了中上。” “哎呦。” 姑娘捂嘴笑了一下。 “那可了不得,薛少爷这是要考状元了。” 薛明阳被夸得找不著北,连连摆手。 姑娘的目光转到顾辞身上,弯起的眉眼里多了一丝好奇。 “这位小公子,我倒是头回见。” 她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顾辞好几眼。 “我的天爷,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生得也太好看了。” 顾辞端著茶碗,神色如常。 “姐姐谬讚。” “你叫我姐姐。”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小女子叫苏綰,弹琵琶的。” “以后你一个人来,找我就行。” 她说著,纤指在琵琶弦上隨意拨了两下。 叮咚两声,清亮悦耳。 一曲《春江花月夜》还没弹到一半,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高挑瘦削,瓜子脸,柳叶眉。 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山间溪水边长出来的一竿修竹。 她手里端著一只白瓷香炉。 走到窗边默不作声地换了新香。 跟在她后面的姑娘就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了。 圆脸,酒窝,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辫子上繫著两条红头绳,走路一蹦一跳的。 看著也就十五六岁。 她一进门就盯上了顾辞,歪著脑袋瞅了半天。 “苏綰姐姐,这小弟弟是谁呀。” “好小一只。” 苏綰琵琶没停,眉眼一弯。 “薛少爷的弟弟。” “骗人,一点都不像。” 圆脸姑娘蹲下来,跟顾辞平视。 “小弟弟,你几岁了。” “九岁。” “奥~” 圆脸姑娘捂著嘴,回头冲那个换香的冷脸姑娘喊。 “怜霜姐姐你快来看,九岁的小客人。” “我们楼里开张三年都没来过这么小的。” 被叫做怜霜的姑娘终於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息,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就是客。” 四个字,温婉如水。 说完继续低头拨弄香炉里的灰。 圆脸姑娘无奈撅起小嘴。 “怜霜姐姐就这样,別介意啊小弟弟。” “我叫阿桃。” 阿桃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蜜饯,递到顾辞嘴边。 “小弟弟,我餵你吃~” 顾辞偏过头,避开那颗蜜饯。 “多谢,我不爱吃甜的。” 阿桃也不恼,自己把蜜饯塞进嘴里,两条腿晃来晃去。 门帘第三次被掀开。 这回进来的姑娘压轴。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適中。 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梢眼角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穿一件烟青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滚了一圈紫色花边。 她一进来,苏綰的琵琶声立刻停了。 阿桃也从椅子上蹦下来。 “秋娘来了。” 连窗边的怜霜都微微侧了侧身。 被叫做秋娘的女子笑了笑,径直在茶桌另一端坐下。 她先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少爷,上回你拿来的那首词,二楼的姑娘们传抄了好些天。” 薛明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撑著笑。 “那首词嘛,隨便写写的。” 他偷偷瞄了顾辞一眼。 顾辞面不改色地喝茶。 秋娘的目光从薛明阳脸上移开,落到顾辞身上。 “这位小公子,我猜一猜。” 秋娘托著腮,眯起眼睛。 “你不是薛少爷的弟弟。” “你是......薛少爷在书院的同窗。” 顾辞放下茶碗。 “秋娘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秋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你端茶碗的手势,小指微收,虎口不贴碗壁。” “这是读书人里头才有的讲究。” “薛少爷端茶碗,五根手指一把攥。”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茶碗的姿势。 五根手指確实攥得死紧。 他默默换了个姿势,小指翘了起来。 阿桃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红头绳的辫子甩来甩去。 苏綰也忍不住捂嘴。 就连窗边的怜霜,嘴角都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秋娘冲顾辞举了举茶碗。 “小公子,秋娘弹一曲古琴给你听。” “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顾辞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秋娘起身,从角落里取出一张古琴。 安放在窗边的几案上。 她端坐下来,指尖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方才的慵懒和隨意全部收起来。 眉目之间多了一份沉静的专注。 弦声起。 是一曲《秋水》。 琴音清越,如泉水击石,在小小的雅间里迴荡。 薛明阳不懂琴,但他听得出好听不好听。 他歪著头,嘴里嚼著松子酥,听得入了神。 顾辞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几片枯叶在风里打著旋儿,慢慢坠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散尽。 阿桃带头鼓掌,啪啪啪拍得又响又脆。 薛明阳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子。 “秋娘这琴弹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秋娘收了手,看向顾辞。 “小公子觉得如何。” 顾辞想了想。 “第三段转调的时候,左手按弦的位置往上移了半分。” “是故意的?” 秋娘的眼神愈加欣赏。 “你果真听得出来。” “猜的。” 秋娘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琴弦。 她轻声说了一句。 “薛少爷,您这位小兄弟,比你有趣多了。” 薛明阳一脸委屈。 “秋娘你能不能別老拿我跟他比。” “今天我是主角,我月考中上了。” “中上?” 秋娘故作惊讶。 “那確实该贺。” 她冲苏綰使了个眼色。 苏綰会意,琵琶一横,拨弦起手。 弹了一段欢快的小调。 阿桃拍著手打节拍,嘴里哼哼唧唧跟著唱。 怜霜换完了香,靠在窗边。 隨著琴声转急,秋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角,开始翩翩起舞。 薛明阳被这气氛感染,笑得合不拢嘴。 顾辞端著茶碗,唇角扬起。 这大奉朝的风月场,確实没白来。 第52章 先生问你 雅间里的果酒度数不高,薛明阳却喝多了。 他趴在黄花梨的茶桌上,呼呼大睡。 阿桃在一旁捂著嘴笑。 顾辞等了半个时辰,薛明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薛明阳靠在回府的马车上,嘴里还嘟囔著。 “辞弟,这听雨楼真不错。” “下次还来。” 深秋的清河县,风里带了凉意。 鹿鸣书院的院子里,两棵百年银杏落了一地的黄叶。 散学的钟声敲过。 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顾辞收拾好书箱,正准备和薛明阳一起离开。 李助教从后堂走了出来。 “顾辞,山长叫你去一趟书房。” 薛明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辞弟,周先生找你干嘛?是不是上回听雨楼的事被人告了?” 顾辞瞥了他一眼。 “你做贼心虚?” “我……我那不是怕连累你嘛。” 薛明阳搓了搓手。 “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 顾辞拎起书箱,跟著李助教往后堂走。 踩著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后堂书房的门半掩著。 李助教停下脚步。 “进去吧,山长在里头等你。” 顾辞拱手道谢。 他推开门,迈步走进去。 书房里燃著淡淡的檀香。 周秉文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 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书册,正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 听见动静,周秉文放下书册。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顾辞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学生见过山长。” 周秉文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 “坐吧。” 顾辞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秉文喝了一口茶,將茶盏搁回桌上。 他没有急著开口考校学问。 目光在顾辞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学子袍上停留了片刻。 “你家里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些了吗。” 这句话问得隨意,却透著几分长辈的关切。 顾辞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周秉文叫他来,是为了月考的事,或者是为了白鹤书院那场文斗。 没料到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家常。 顾辞心里淌过一丝暖意。 他低了低头,语气诚恳。 “劳先生掛念。” “托书院的福,学生如今不用交束脩,每月还能省下些笔墨钱。” “家里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周秉文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 “好过就好。” “读书人讲究安贫乐道,但肚子填不饱,道也立不稳。”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爹和你大伯,还在准备明年的院试?” 顾辞点头。 “是。” “他们考了十几年了吧。” “回先生,十五年了。” 周秉文嘆了口气。 “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有人一飞冲天,有人白首穷经。” “你家里的担子,不轻啊。” 顾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著。 他知道周秉文铺垫这么多,必然有后话。 果不其然。 周秉文伸手拉开书案的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宣纸。 他將宣纸压在镇尺下,目光重新落回顾辞脸上。 “明年二月,县试就要开考了。” 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县试。 童生试的第一关,也是踏入大奉朝特权阶层的第一步。 只有过了县试、府试、院试,才能成为秀才。 才能免除徭役赋税,见官不跪。 顾辞抬起头,迎上周秉文的目光。 周秉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大奉律,童子试没有年龄上限,但有下限。” “十岁以上,方可由廩生作保下场。” “你今年九岁。” “过了年,正好十岁。” 周秉文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先生问你一句实话。” “你想不想下场试一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落银杏叶的沙沙声。 顾辞看著周秉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十岁下场考县试,在大奉朝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少。 清河县近二十年来,最小的童生也是十三岁。 若是他下场,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 考中了,是神童降世,风光无限。 考不中,便是伤仲永,沦为整个南阳府的笑柄。 甚至会连累作保的廩生和鹿鸣书院的名声。 周秉文敢问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替顾辞担风险的准备。 顾辞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案正前方,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学生想考。” 四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退缩。 周秉文看著跪在面前的九岁孩童。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怯懦,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 周秉文嘴角慢慢扬起。 他眼底的锐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好。” “有胆气。” 周秉文站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將顾辞扶了起来。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天资聪颖的,也见过刻苦用功的。” “但像你这般,既有天分,又有静气的,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个。” 他走回书案后,將镇尺下那份摺叠的宣纸拿起来。 递到顾辞面前。 “拿著。” 顾辞双手接过宣纸。 触手微沉,纸张很厚实。 他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跡遒劲有力,正是周秉文的亲笔。 “这是……” 顾辞扫了一眼,心头微震。 这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一份详尽的书单。 从《四书章句集注》的偏门考点,到大奉朝歷代名臣的策论汇编。 甚至还有几本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內部时政邸报。 书单的最后,还附带了清河县歷年县试的主考官喜好分析。 周秉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 “这是老夫为你擬的备考书目。” “县试考五场。” “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初覆、再覆考四书文、性理、算学。” “最后两场考经论和律赋。” 周秉文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经义底子好,算学更是出挑。” “但科举考的,不光是死书。” “你若是在策论里掉书袋,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第一场就会被黜落。” 顾辞將宣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周秉文摆了摆手。 “书单上的书,藏书阁里都有。” “你且去吧,有不懂的再来问老夫。” 顾辞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第53章 围炉煮茶 十一月初。 清河县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 细碎的雪粒子夹在风里,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 鹿鸣书院逢休沐日。 薛明阳一大早就套了骡车,拉著顾辞往城东梅园跑。 车厢里放著两个小手炉,一个锡的,一个铜的。 薛明阳抱著锡的,把铜的硬塞进顾辞怀里。 “辞弟你快捂捂,这鬼天气,冻得人脑壳疼。” 顾辞接过手炉,没有推辞。 他这具九岁的身子確实畏寒,入冬以来手脚总是冰凉。 “你今日怎么这么积极?” 薛明阳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赵婶昨晚炸的芝麻丸子,我特意留了几个。等会儿到了梅园,咱们就著热茶吃。” 顾辞瞥了他一眼。 “你是馋陆老爷的茶点吧。” 薛明阳被戳穿也不害臊,搓了搓手。 “哎呀,老常做的桂花糕確实一绝。上回那碟松子酥我到现在还惦记著呢。”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在梅园外的青砖矮墙前停下。 老常早就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厚实的青布棉袍,头上戴著毡帽。 见两人下车,老常笑呵呵地迎上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薛少爷,顾小公子,快请进。” “老爷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穿过月亮门,后院的景致与上次大不相同。 那几株光禿禿的梅树,枝头竟绽出了点点红梅。 暗香浮动,配著满院细雪,別有一番雅致。 廊下生著一只红泥小炉。 炉火烧得正旺。 老常拿起一把蒲扇,轻轻扇著火候。 炉上的紫砂壶,水汽氤氳。 陆正明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捧著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 “来了。” “陆老爷好。” 薛明阳赶紧行礼。 顾辞也跟著拱手作揖。 “坐吧。” 陆正明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竹椅。 石桌上摆著棋盘。 黑白子已经分好。 “上次那局残棋,薛小子下得有些勉强。” 陆正明看向顾辞,目光温和。 “今日小友陪老朽走一局?” 顾辞没有推辞。 他走到棋盘前坐下,执黑先行。 落子很稳。 陆正明执白应对。 两人下得都不快。 棋盘上的局势咬得很紧,没有大开大合的廝杀。 只有步步为营的试探。 薛明阳在一旁看不懂,索性抓起桌上的炒花生剥著吃。 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扭了扭屁股。 这竹椅坐著有些硌人。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 最终以和局收场。 陆正明將白子丟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小友的棋风,越发沉稳了。” 顾辞低头收拢黑子。 “陆老爷承让。” 老常適时端上煮好的茶。 茶汤澄黄,泛著淡淡的陈香。 “喝口茶暖暖身子。” 陆正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没有继续聊棋,也没有问书院的功课。 目光透过廊外的风雪,看向远处的灰白天空。 “老朽听闻,你们清河村的田,是不是年年旱?” 这话说得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顾辞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陆正明的视线。 “回陆老爷,是。” “村里靠天吃饭,若是遇上旱年,几乎颗粒无收。” “前些日子大旱,村里不少人家连树皮都啃光了。” 陆正明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清河县境內有清河穿境而过。” “按理说,不该旱成这样。”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朽看过县衙的水利志。” “清河水道年久失修,泥沙淤塞。” “上游的水下不来,下游的田自然就干著。” 陆正明看向顾辞,眼神变得深邃。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这个问题拋出来,廊下的气氛顿时变了。 不再是閒聊。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比四书五经、比诗词歌赋更难的考题。 薛明阳正嚼著花生,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一丟,拍了拍手。 “这有何难。” “河道淤塞了,找人挖深不就行了。” 他扭了扭屁股,说得理直气壮。 “我爹常说,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县衙出钱,雇些民夫,把河底的泥沙都挖出来。” “水不就通了吗。” 陆正明听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顾辞身上。 不置可否。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捧著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脑海中闪过《天工开物》里的治水篇。 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水利工程案例。 治水,从来不是挖泥那么简单。 牵扯到上游的蓄水、中游的疏浚、下游的排涝。 牵扯到劳役的徵发、钱粮的调拨、沿岸豪绅的利益。 这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 顾辞放下茶盏。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神色坦然。 “晚辈见识浅,不知该如何治。” 陆正明挑了挑眉。 “哦?” “你这般聪慧,连个主意都想不出?” 顾辞摇了摇头。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晚辈不知河道深浅,不知泥沙走势,不知两岸地势高低。” “若只凭一张嘴妄下断言,便是轻狂。”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 “容我想想,多看看书,再回稟陆老爷。” 廊下安静了片刻。 只有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陆正明看著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讚赏。 没有急於表现。 没有信口开河。 知道敬畏,懂得藏拙。 这份沉稳,比那些自詡经世之才的朝堂袞袞诸公,强出太多。 “好。” 陆正明抚须轻笑。 “老朽等著你的回稟。” 第54章 纸上春水 骡车晃晃悠悠进了薛府大门。 老常在梅园门口送別时,还特意往车厢里塞了一包桂花糕。 薛明阳抱著那包糕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等进了薛府后院,他嘴里还塞著半块,含含糊糊冲顾辞说话。 “辞弟,今天陆老爷问你那个治水的事儿,你怎么不答?” 顾辞接过薛福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不懂就是不懂,胡说八道丟人。” 薛明阳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得了吧,你要是不懂,那我岂不是连题目都听不明白?”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的美人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周先生找你那事儿,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顾辞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份折好的宣纸。 “周先生问我,明年县试要不要下场。” 薛明阳的腿不晃了。 他扭过头,瞪大了眼睛。 “县试?你要考县试?” “嗯。” “明年二月?” “嗯。” 薛明阳从美人靠上蹦了起来。 他两只手抓住顾辞的肩膀,使劲摇了两下。 “辞弟!你要是考上了童生,那岂不是清河县年纪最小的?” 顾辞被他摇得脑袋晃。 “先鬆手。” 薛明阳鬆了手,但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 “不对,以你的本事,何止是童生。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直接拿个秀才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到时候你就是秀才老爷了!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你家里人再也不用吃树皮糊糊了!” 顾辞看著他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还早呢,別嚷嚷。” “我不嚷嚷,我就是替你高兴。” 薛明阳搓了搓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也得加把劲儿。” 他挺起胸膛,一脸正色。 “这回月考拿了中上,我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薛明阳的眼睛亮亮的。 “辞弟,你信不信,等我下回再进步一档,我爹能高兴得放一掛鞭炮。”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四岁的胖少爷,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渴望被认可。 不是靠银子,不是靠薛家的招牌。 是靠他自己。 “信。”顾辞点了点头,“那今晚跟我一块儿温书?” 薛明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两圈。 “今晚……” “嗯?” “今晚我就不了。” 薛明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辞弟你想啊,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今天跑了一天,又是下棋又是吃茶的,脑子都糊了。” “这种状態看书,看了也记不住,纯属浪费蜡烛钱。” 顾辞面无表情看著他。 薛明阳被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天,明天一定跟你一块儿用功。天亮就起,绝不赖床。” “你说的。” “我说的!薛明阳说话算话!” 他拍著胸脯保证完,脚底抹油一般溜回了自己屋里。 顾辞站在廊下,听著隔壁传来薛明阳吩咐丫鬟打热水泡脚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薛府给顾辞安排的厢房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书案上摆著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货色。 窗台下还放了一只小铜炉,里头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顾辞脱了外袍,换上薛府备的棉布家常衣裳。 他没有立刻上床。 而是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雪比白天大了些。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辞点亮油灯,从书箱里翻出一刀空白的宣纸。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陆老问的那个问题。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白天他说不知道。 那不是谦虚,是实话。 他確实不知道清河的具体水文数据。 河道宽几丈,深几尺,泥沙淤积到什么程度,两岸地势落差多少。 这些东西不实地勘察,光凭嘴说就是耍流氓。 但大方向,他心里是有数的。 前世读《天工开物》,里头专门有一章讲“水利”。 从陂塘蓄水到渠道引流,从筒车提灌到水碓舂米,事无巨细。 还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里面关於“旱田水利”的论述更是系统。 清河村的问题,说白了就八个字。 旱季缺水,雨季泛滥。 根子不在河道本身,而在於上游没有蓄水的手段。 雨季来水量大,河道装不下,漫出来冲毁农田。 旱季上游断流,河床见底,庄稼活活渴死。 如果能在上游山谷的合適位置修一座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 再配合中游疏浚河道、下游开挖支渠引水入田。 这条河就活了。 清河村的田,也就活了。 顾辞落笔。 他先在纸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標註“清河主河道”。 然后在上游位置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凹陷,旁边写了两个字:陂塘。 陂塘下方,他画了一条虚线,標註“泄水渠”。 中游河道两侧,他画了几条分叉的细线,標註“支渠引水”。 整个示意图很粗糙,但逻辑清晰。 画完图,顾辞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条要点。 “一、冬修。趁农閒徵调人力,疏浚主河道淤泥,加固两岸堤坝。” “二、春灌。开春前放陂塘蓄水入渠,保证春耕用水。” “三、选址。陂塘须择上游山谷狭窄处,两侧有天然石壁为佳,可省筑坝之工。” “四、分级。主渠引水入支渠,支渠引水入田间毛渠,逐级分流,旱涝皆可调节。” 写到第四条,顾辞停了笔。 他看著纸上的字跡,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东西写出来容易。 但真要落地,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修陂塘要钱。 疏浚河道要人。 徵调民夫要县衙点头。 沿岸的田地归属、用水分配、工程监管…… 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九岁孩童能办到的。 顾辞將笔搁回笔架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 陆老问他这个问题,未必真的只是考校学问。 或许他缺的,只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想到这里,顾辞嘴角微微扬起。 他做不了的事,可以借別人的手去做。 这不叫投机取巧,这叫物尽其用。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负责出方案,別人负责推动落地。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於陆老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顾辞想起今天那位老人看他时眼底的讚赏。 应该是问题不大。 第55章 送上门的体面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过之后,清河县的气温便一日赛过一日的冷。 顾辞这具九岁的身子底子薄,早晚吹了风便容易手脚冰凉。 薛府的下人极有眼力见。 薛福早早就吩咐灶上备了薑汤,又给顾辞的屋里添了足足的银骨炭。 顾辞承了薛家的情,心里却惦记著清河村的家里。 他寻了个空档,托老常帮忙跑了一趟。 用薛家给的伴读月银,买了些厚实的棉布、两床新弹的棉被,外加几篓子耐烧的木炭,雇了辆骡车悄悄送回了顾家小院。 老常办事稳妥,回来只说顾家老太太瞧见东西,念叨了好几句辞哥儿懂事。 顾辞听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转眼到了鹿鸣书院上课的日子。 讲堂里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却依然挡不住顺著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 学子们大多穿著单薄的秋日学子袍,冻得在座位上直搓手。 大奉朝的读书人讲究风骨,讲究安贫乐道。 哪怕冻得鼻涕直流,也要强撑著身板,手里捧著书卷摇头晃脑。 赵文翰家境殷实,书桌底下早就拢起了一个精致的黄铜火盆。 炭火烧得极旺,没有一丝烟气。 薛明阳更是夸张,怀里抱著个雕花的锡制手炉,膝盖上还搭著一条薛记绸缎庄出產的上等羊毛毡子。 他坐在顾辞旁边,热得鼻尖直冒汗。 “辞弟,你冷不冷。” 薛明阳把手炉往顾辞那边推了推。 顾辞摇了摇头。 他身上穿著薛府赶製的夹棉內衫,外头罩著学子袍,倒是不觉得难熬。 顾辞的目光越过薛明阳,落在前排几个同窗身上。 那几个学子冻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趁著吴教习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前排的李姓同窗缩著脖子凑了过来。 “薛少爷,你这手炉借我捂捂手成不。” 薛明阳倒也大方,直接把手炉递了过去。 “拿去用。” 李同窗如获至宝,抱著手炉长出一口气。 “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南街那家炭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这都入冬了,也不见他们派人来书院门口支个摊子。” 旁边另一个同窗跟著附和。 “就是,让我等读书人亲自去市井街头跟那些商贩討价还价,成何体统。” “买少了不够烧,买多了又拎不回来。” “真真是有辱斯文。” 顾辞端著茶盏,听著这几人的抱怨,唇角微微扬起。 大奉朝的读书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寧可冻著,也不愿沾染满身铜臭去市井里討价还价。 这哪里是抱怨,这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 散学的钟声敲响。 学子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薛明阳拎著书箱,跟在顾辞身后往薛府的骡车方向走。 “辞弟,今天吴教习留的那道算学题,你回去得给我讲讲。” 顾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算学题不急。” “薛兄,你想不想让令尊再夸你一回?” 薛明阳的眼睛顿时亮了,胖脸上的肉跟著颤了两下。 “想啊。” “辞弟你有路子。” 顾辞看著鹿鸣书院朱红色的大门,轻声开口。 “书院里这帮同窗,个个都冻得跟鵪鶉似的,却又拉不下脸去买炭火。” “这是个送上门的买卖。” 薛明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买卖。” “可是我家是开绸缎庄的,不卖炭火啊。” “南街那几家炭铺,背后的东家脾气臭得很,连我爹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顾辞收回目光,拍了拍薛明阳的肩膀。 “绸缎庄確实不卖炭火。” “但绸缎庄卖斗篷,卖护膝,卖手套。” 顾辞放慢语速,將前世电商平台那种打包销售的套路揉碎了讲出来。 “你回去跟薛伯父提个主意。” “弄一个暖冬礼包。” “把上好的银骨炭、精致的黄铜手炉、薛记绸缎庄的防风斗篷和羊毛护膝凑在一块儿。” “装在一个雅致的竹编食盒里,取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岁寒三友,或者踏雪寻梅。” 薛明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炭火和斗篷装一块儿。” 顾辞点点头,继续拋出最核心的杀招。 “光打包还不够。” “最关键的是四个字,送货上门。” “不需要学子们去铺子里拋头露面。” “只要在书院里登记造册,伙计就会把礼包送到他们的斋舍或者府上。” “连火盆都替他们生好。” 薛明阳张大了嘴巴,连书箱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这……这能行吗。” “这帮酸书生平日里最清高,提银子多俗气。” 顾辞轻笑一声。 “就是因为他们清高,所以才要我们送上门。” “这不叫买卖,这叫雪中送炭,是给读书人留足了体面。” “只要体面给够了,银子自然就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了。”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动。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从小在商贾堆里泡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做生意的嗅觉並不迟钝。 他一把抓住顾辞的袖子。 “辞弟,这主意绝了。” “我这就回家找我爹。” 薛明阳连骡车都不坐了,撒开丫子就往薛府的方向狂奔。 半个时辰后。 薛府,前院书房。 薛万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把和田玉的算盘,正劈里啪啦地盘帐。 薛明阳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爹。” 薛万堂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弄。 “规矩呢。” “进门不知道敲门。” 薛明阳顾不上挨训,衝到书案前,端起薛万堂手边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爹,大买卖。” 薛万堂停下手里的动作,撩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能有什么大买卖。” “不在书院里惹祸,老子就烧高香了。” 薛明阳抹了一把嘴,將顾辞教他的那套“暖冬礼包”和“送货上门”的计划,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起初,薛万堂只是抱著听笑话的心態。 可听著听著,他手里的和田玉算盘慢慢放下了。 薛万堂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眼底的漫不经心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见到金山的睿智光芒。 “你再说一遍。” “把炭火、手炉、斗篷装在一个竹盒里。” 薛万堂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 “还要取个雅致的名字,分出三六九等。” “最重要的是,薛家的伙计要亲自送到书院斋舍,替他们把面子撑足。”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角的更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薛万堂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经商大半辈子,清河县大大小小的买卖门儿清。 他太清楚这套计划里藏著多大的利润了。 这根本不是卖炭火。 这是在卖服务,卖体面,卖读书人的虚荣心。 南街的炭铺一斤银骨炭卖三十文。 薛记的斗篷一件卖二两银子。 若是单卖,学子们还要掂量掂量口袋。 可若是装进那个名为“岁寒三友”的竹盒里,再由穿著整齐的伙计恭恭敬敬送到斋舍。 这套东西,就算卖五两银子,那帮死要面子的学子也会咬牙掏钱。 赚的不仅是几倍的差价。 更是打通了鹿鸣书院这帮未来老爷们的关係网。 薛万堂停住脚步,紧紧盯住自家儿子。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老实交代。 “是辞弟教我的。” 薛万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跌坐回太师椅上,看著头顶的房梁,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个九岁的乡下孩童。 不但诗词双绝,不但算学惊人。 居然连商贾之道的弯弯绕绕,都能看得如此通透。 这哪里是伴读。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给薛家的財神爷。 薛万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冲门外大喊一声。 “薛福。” 老管家应声,推门而入。 “老爷有何吩咐。” 薛万堂抓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个条陈。 “立刻派人去南街,把老李头那几家炭铺的银骨炭全包圆了,价钱隨他们开。” “再去城东的铁匠铺,定做五十个黄铜手炉,要快,工钱翻倍。” “通知绸缎庄后院的绣娘,连夜赶製一批带雪梅暗纹的防风斗篷和护膝。” 薛福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恭敬应下。 “老奴这就去办。” 薛福领命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薛万堂端起桌上的冷茶,也不嫌凉,一口饮尽。 他看向站在一旁傻乐的薛明阳。 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明阳啊。” “你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把顾家那小郎君拉进了咱们薛府。” 薛万堂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以后在书院里,你什么都不用管。” “哪怕是你亲老子我的话,你都可以不听。” “但顾辞的话,你必须当成圣旨一样照办。” 薛明阳被父亲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爹,辞弟真有这么厉害。” 薛万堂冷笑一声。 “厉害。” “这世上多的是死读书的呆子。” “但能把人心、规矩、面子和银子揉捏得如此圆融的,我到现在没找出第二个!” 薛万堂转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清河县的水,太浅。” “迟早有一天,顾家小郎君是要化龙飞天的。” “咱们薛家,这次是真抱上大腿了。” 第56章 冬宴赴会 这几日清河县什么最火? 当然是岁寒三友。 南街那几个卖炭的东家,头髮都快愁白了。 原本这帮读书人的钱最难赚。 买个三五斤炭都要跟伙计磨嘰半天,嫌这个烟大,嫌那个灰多,恨不得你把炭洗乾净了再卖给他。 可自从薛记出了那个大红漆竹盒装的礼包,这帮酸书生简直像换了个人。 別说嫌贵了。 买不到的,还得在书院里托关係求。 鹿鸣书院的斋舍里,但凡桌上没摆一只“岁寒三友”的竹盒,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同窗打招呼。 短短五天,第一批五十套礼包卖了个精光。 薛记绸缎庄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买绸缎的。 是来问下一批礼包什么时候到货的。 薛万堂乐得合不拢嘴,连夜让绣娘加班赶製第二批。 消息传开,清河县的商圈炸了锅。 谁都没想到,薛家一个卖绸缎的,居然能把炭火生意做成这副模样。 沈家布庄的东家沈怀远,在自家后院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摆著一只从外头高价买来的“岁寒三友”竹盒。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竹盒、银骨炭、黄铜手炉、雪梅暗纹斗篷、羊毛护膝。 单拎出来,哪样都不稀奇。 可凑在一块儿,装进这只雅致的竹盒里,再由薛傢伙计恭恭敬敬送上门。 味道就变了。 沈怀远做了二十年布庄生意,头一回觉得自己看不透薛万堂。 不对。 这不像薛万堂的路数。 薛万堂做生意一向稳扎稳打,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老路子。 这套东西里头透出来的巧劲儿,不像是一个五十岁老商人能想出来的。 沈怀远琢磨了两天,终於让管家递了一张帖子去薛府。 帖子上写的是“赏雪小宴,略备薄酒”。 薛万堂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后院盘帐。 他瞥了一眼帖子上沈怀远那手漂亮的行书,嗤笑一声。 “赏雪?” 薛万堂把帖子丟到桌上。 “这老沈,怕是想赏我的底牌。” 薛福在一旁躬身。 “老爷,去还是不去?” 薛万堂本想拒了。 沈家是薛记绸缎庄在清河县最大的竞爭对手。 两家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抢了十几年的生意。 这种宴请,十有八九是来探虚实的。 但转念一想,薛万堂又改了主意。 “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明阳这阵子用功,闷在书院里也怪辛苦的。带他去散散心。” 薛福应了声。 刚要退下,薛万堂又补了一句。 “让明阳把顾家小郎君也叫上。” 薛福一怔,隨即瞭然。 “老奴明白。” …… 薛明阳听说要去沈家赴宴,整个人像被点著了的炮仗。 他衝进顾辞的厢房,差点把门板撞飞。 “辞弟!” 顾辞正坐在书案前翻周秉文给的备考书目,头都没抬。 “嗯。” “沈家请客!我爹让我去!” “嗯。” “沈家!沈涟漪的沈家!” 顾辞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的胖脸涨得通红,屁股在门槛上扭个不停。 “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做什么。” “你……你帮我壮胆。” 薛明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万一沈姑娘跟我说话,我紧张说错了怎么办。” 顾辞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合上书卷。 “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提亲。” “那万一呢!” 顾辞沉默了两息。 他其实不太想去。 沈家布庄是薛家的竞爭对手,这种商宴暗流涌动,他一个九岁的孩童掺和进去,容易节外生枝。 但转念一想,沈家的帖子来得蹊蹺。 岁寒三友刚火了五天,沈家就急著请客。 这宴席的醉翁之意,怕是不在酒。 去看看也好。 知己知彼。 “行。” 薛明阳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辞弟,你是我亲弟!” “鬆手,你把我书压皱了。” 沈府在城南。 三进的大宅子,门楣上掛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沈宅”二字。 字写得中规中矩,一看就是花钱请人写的。 薛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薛万堂整了整袍子,率先下车。 薛明阳紧隨其后,脚刚落地就回头伸手。 “辞弟,小心台阶。” 顾辞没理他,自己跳下了车。 沈家的管家早就候在门口,满脸堆笑迎上来。 “薛老爷大驾光临,我家老爷在花厅恭候多时了。”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迴廊。 花厅里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沈怀远站在厅中,见薛万堂进来,笑著迎了上去。 “薛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薛万堂拱手回礼。 “沈兄客气,叨扰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沈怀远的目光在薛明阳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身后的顾辞脸上。 “这位小公子是?” 薛万堂端起茶盏,语气隨意。 “犬子在书院的同窗,顾辞。明阳非要拉著人家一块儿来,小孩子家家的,沈兄別见怪。” 沈怀远笑了笑。 “哪里的话。小公子眉清目秀,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顾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晚辈顾辞,见过沈伯父。” “好,好。” 沈怀远摆摆手。 “都坐,別拘束。” 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沈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八道热菜四道凉碟,荤素搭配得当。 薛万堂和沈怀远推杯换盏,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今年的棉花收成如何,南阳府城新开了几家铺子,年底的税银又涨了。 两只老狐狸你来我往,笑容满面,滴水不漏。 顾辞坐在薛明阳旁边,安静吃菜。 他竖著耳朵听两位东家说话,嘴上不动声色。 三杯酒下肚,沈怀远终於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薛兄,你那个岁寒三友,最近可是把整个清河县都搅动了。” 薛万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沈兄过奖,不过是小打小闹,赚个辛苦钱。” “薛兄谦虚了。” “我做了二十年布庄,头一回见有人把炭火和斗篷装在一个盒子里卖。这路子,新鲜。” 沈怀远端起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薛明阳。 “听说令郎最近在书院里很出风头。这岁寒三友的巧思,莫不是令郎想出来的?” 薛明阳正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听到这话,差点噎著。 他咽下肉,下意识张嘴就要说话。 “这个嘛,其实是辞……” 话说到一半,他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顾辞端著茶碗,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薛明阳的嘴巴张著,愣了一息。 他虽然脑子不算最灵光,但跟顾辞相处这么久,这种眼神他读得懂。 別说。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其实是……家父偶然所得。” 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这点小巧思还是有的。” 薛万堂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儿子,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沈怀远的目光在薛明阳和顾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薛兄好福气,虎父无犬子。” “沈兄过誉了。”薛万堂举杯,“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杯。 沈怀远没有再提岁寒三友的事。 但顾辞注意到,这位沈家东家看向自己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深意。 顾辞低头喝茶,面色如常。 无所谓。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沈家人面前出风头。 酒过三巡。 花厅的侧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著鹅黄色比甲的丫鬟端著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著两碟精致的茶点。 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桃花酥。 丫鬟走到薛明阳和顾辞面前,福了一福。 “我家小姐说,两位公子远道而来,特备了些茶点,请公子们尝尝。” 薛明阳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从狂喜变成手足无措。 “沈……沈姑娘让送的?” 丫鬟抿嘴一笑。 “是。” 薛明阳的屁股在椅子上扭了三下。 他伸手去拿桂花糕,手抖得差点把碟子打翻。 “替我谢谢沈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就说……就说薛某心领了。” 丫鬟又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 薛明阳捧著那块桂花糕,傻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 他凑到顾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辞弟,你看见没有。” “嗯。” “沈姑娘给我送茶点了。” “我看见了。” “她是不是对我……” “你说,是不是之前那几封信起了作用?” 顾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薛明阳的肩膀,落在花厅侧门半掩的帘子缝隙处。 帘子后面,隱约能看见一角浅桃色的裙摆。 裙摆的主人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似乎在透过帘缝往这边看。 顾辞收回目光。 他伸手从碟子里捻起一块桃花酥。 桃花酥做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 顾辞咬了一口。 酥皮鬆脆,內馅是淡淡的桃花香,不甜不腻。 他朝帘子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帘缝后面,那角浅桃色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薛明阳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捧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脸上的傻笑怎么都收不住。 “辞弟,你说我下次再给她写封信,会不会太急了?” 顾辞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桃花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先把嘴角的糕渣擦了。” “哦哦。” 薛明阳手忙脚乱地抹嘴。 “那你说,急不急?” 顾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急。” 第57章 商业鬼才 冬日阳光穿过窗户的漏花,斜斜地铺在书案上。 翌日中午。 顾辞坐在圈椅里翻看《大奉律疏》。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踩雪声。 “爹您脚下慢些,辞弟这会儿应该在温书。” 薛万堂的声音跟著传来。 “去后堂温你的书,別在这儿瞎凑热闹。” 顾辞放下手里的律疏。 他刚端起手边的温茶,房门便被叩响了。 “顾贤侄,可方便老夫进来討杯热茶吃。” 是薛万堂的声音。 顾辞站起身。 “伯父请进。” 门扇被推开。 薛万堂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织锦缎面棉袍,满面春风地迈进门槛。 他身后跟著老管家薛福。 薛福双手端著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木匣子。 顾辞迎上前两步,拱手作了个揖。 “见过伯父。” 薛万堂没有摆长辈的架子,立刻伸手托住顾辞的手腕。 不仅如此,他还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给顾辞还了一个半揖。 这是一个商人对待財神爷的平辈大礼。 顾辞神色如常,並未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侧了侧身,让出上首的位置。 “伯父请坐。” 薛万堂在右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反客为主,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给顾辞斟了一杯热茶。 “昨晚赴了沈怀远的宴,回来得晚了些。” “今早老夫特意过来,找贤侄说说话。” 顾辞在左侧坐下。 “伯父是为了岁寒三友的事?” 薛万堂抚掌一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转头冲薛福递了个眼色。 薛福走上前,將手里的红木匣子轻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咔噠一声轻响。 薛万堂亲自拨开铜锁扣,將匣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一沓大通钱庄的匯票。 最上面那张,面额是一百两。 顾辞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薛万堂將红木匣子往顾辞手边推了推。 “岁寒三友的礼包,昨天卖空了第五批。” “这短短几日,拢共走了一千套,毛利拋去开销,净赚了三千两银子。” “薛某人做生意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回头钱这么快的买卖。” 薛万堂端起茶盏,吹散面上的白汽。 “这生意全仰仗贤侄出的巧思。” “老夫做主,分你三成乾股。” “抹个零头,这匣子里是整整一千两。” 一千两雪花银。 在大奉朝,足够在清河县买下一座带三进院子的大宅,外加城外百亩良田。 普通佃户辛劳十辈子也攒不下这笔巨额家底。 薛福束手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顾辞。 一个九岁的农家稚童,冷不丁见著这么多银子,早该惊得说不出话了。 顾辞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伯父给得多了。” “点子只是个由头,薛家的招牌和伙计的腿脚才是根基。” 薛万堂摆了摆手。 “点子不稀奇,但能把这群酸书生的面子捏得这么准的点子,那就是聚宝盆。” “以后薛家的买卖,只要是你开的口,分红全按这个规矩来。” 他盯著顾辞的眼睛。 “这银子,你收得起。” 顾辞没有继续说那些推辞的假客气话。 他伸手捏住红木匣子的铜扣,顺势將盖子压下。 “那就多谢伯父了。” 收钱痛快,丝毫不扭捏。 薛万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最怕遇到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却又精打细算的迂腐人。 顾辞这种不贪不矫的做派,小小年纪倒透著一股见过大风大浪的梟雄气度。 薛福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將红木匣子抱走,稳稳放到了书案的角落里。 茶几空了出来。 顾辞重新將水添满。 “伯父今早登门,不光是为了送红利吧。” 薛万堂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圈椅扶手。 “沈怀远那只老狐狸,昨晚那顿酒吃得我有些心惊。” “岁寒三友这买卖,好就好在包装上。” “可坏也就坏在这门槛太低。” 薛万堂皱起眉头。 “炭火、手炉、斗篷,这几样东西满大街都是。” “沈家布庄要是想跟风,找一批巧手绣娘连夜赶工,外加收拢城里的木炭。” “不出三天,一模一样的竹盒就能摆在沈家的柜檯上。” 他看向顾辞。 “咱们这独门买卖,怕是做不了长久。” 顾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伯父洞若观火。” “商业巧思一旦被人剥去外衣,就没有壁垒可言了。” “沈家財大气粗,若是真打起价格战,这雪中送炭的雅事便会落了俗套。” 薛万堂身子微微前倾。 “贤侄既然看得透彻,可想出了破局之法。” 顾辞將目光投向窗外。 那两株腊梅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浮雪。 “伯父,还有月余便要过年了。” 薛万堂愣了一下,没跟上顾辞的思路。 “確实快了。” “年关將近,走亲访友的人多,咱们绸缎庄的料子正是好卖的时候。” 顾辞收回视线。 “大奉朝的老百姓过年关,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要掛些讲究的东西。” “那是自然。” 薛万堂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掛桃木板画,上头描著驱邪挡灾的门神。” “有钱的大户人家,还会专门请画师用金粉点缀。” 顾辞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桃符画神,驱鬼辟邪,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但千篇一律的门神像,看多了总是单调的。” “若是咱们把这笨重的桃木板,换成大红色的洒金纸。” “在这红纸上,写下对仗工整、寓意高升的吉祥话。” “左边一联,右边一联,门楣上再横贴四个画龙点睛的大字。” 顾辞看著薛万堂。 “伯父觉得,这种名唤春联的物件,好不好卖。” 薛万堂皱紧眉头。 商人的本能让他对一切未知事物都带著审视。 听顾辞这么一说,他有些不以为然。 “红纸写字。” “这不就是城南集市上,那些落榜的老童生摆摊餬口的营生吗。” “花上两三文钱,买两张粗糙红纸,让他们写个福字。” 薛万堂连连摇头。 “这东西不值钱,走街串巷的下乘买卖,赚头薄得连塞牙缝都不够。” 顾辞放下茶盏。 “如果只卖红纸和字,確实不值钱。” “但伯父忘了一件事。” “如果这纸,是薛记绸缎庄从苏杭採办的上等洒金澄心纸。” “如果这纸上的字,是鹿鸣书院教习、甚至山长亲自落款的墨宝呢。” 薛万堂端茶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茶水微微晃动,倒影出他略显呆滯的表情。 顾辞的声音不急不缓。 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极有分量。 “街头的落榜老儒写字,老百姓图的是便宜。” “但鹿鸣书院的大儒写字,老百姓买的是文曲星的才气。” “这叫沾喜气,图个来年子孙开蒙、科举高中的好兆头。” 顾辞用手指在茶几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岁寒三友卖的是读书人的面子。” “这红底黑字的春联,卖的是彩头和文化底蕴。” 薛万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將茶盏放回小几,手心有些微微发潮。 大奉朝重文抑武到了极点。 天下人將读书人的名望看得比真金白银还要贵重。 哪怕是一字不识的底层农户,也会把带有书卷气的东西供在神龕上。 薛万堂的眼睛开始发亮。 “贤侄的意思是,咱们请书院的先生们写字,然后拿出来卖。” “可这清河县几万户人家。” “那些先生清高得很,哪里肯自降身份,一张张去写这买卖字。” 顾辞轻笑一声。 “不用他们写几万副。” “只要请他们写出一副绝佳的底稿就够了。” 薛万堂再次愣住。 “一副底稿能卖给谁。” “伯父这商界巨贾,怎么连雕版印刷的老本行都给忘了。” 顾辞提点了一句。 “找城里手艺最好的雕版师傅,將底稿分毫不差地刻在梨木板上。” “刷上浓墨,压在洒金澄心纸上印出来。” “每一副都跟大儒的亲笔一模一样,连笔锋的转折都不差分毫。” 薛福站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他这个做奴僕的都听出门道了。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这简直是用纸片在印银票。 薛万堂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好点子。” “当真是惊天一言。” “一张澄心纸的本钱不到十文。” “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匠人套版,一天就能印出大几千副。” 薛万堂转身,一拍双手。 “哪怕一副只卖五百文。” “这清河县,再加上南阳府下辖的几个县城。” “这就绝不是几千两银子能打住的活计了。” 顾辞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伯父的帐,还没算到精细处。” 薛万堂停下脚步。 “哪里还没算清。” “春联和人一样,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顾辞指了指书案上的笔架。 “鹿鸣书院普通学子写的底稿,卖两百文,走寻常百姓家。” “书院教习写的底稿,卖八百文,走殷实的小商户。” “若是能拿到山长的字,装裱好放进薛记的檀木锦盒里。” 顾辞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一副,只卖给城里的富绅,而且宣称限量,卖完即止。” 薛万堂听完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这哪里是个开蒙不久的学子。 这分明是一头能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的貔貅! 什么叫生意。 这套把商品分成三六九等的把戏,就是最无解的盈利模式。 沈家布庄想抄岁寒三友的底。 那就让他们敞开去抄。 等他们千辛万苦弄出竹盒礼包的时候,薛家已经拿著春联去收割整个南阳府的银子了! 第58章 梅园论水 日子顺著指尖溜走。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覆盖了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鹿鸣书院迎来又一个休沐日。 近半月以来,顾辞在书院里可谓如鱼得水。 薛记绸缎庄的“岁寒三友”和“大儒春联”风靡全城,书院的教习和同窗们多多少少都承了顾辞牵线的便利。 连向来板著脸的周秉文,见著顾辞也会破天荒地露出三分笑意。 城东青砖道上,薛家的宽大骡车正缓缓前行。 薛明阳靠在车厢角落,手里捧著半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丟进嘴里,嚼得十分起劲。 “辞弟,咱们今日去梅园,你那图纸当真管用?” 顾辞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只黄铜手炉。 他膝盖上放著几页叠好的上好宣纸。 “管不管用,得陆老爷看了才算数。” 薛明阳將栗子壳从车窗缝隙丟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爹说了,陆老爷不是寻常富家翁。” “这清河县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你这几张纸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顾辞没有回话。 他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灰濛濛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梅园矮墙外停稳。 老常穿著那身厚实的青布棉袍,笑呵呵地候在门前。 “薛少爷,顾小公子。” “外头风大,快进花厅暖和暖和,老爷在里头等很久了。” 穿过铺满残雪的庭院,花厅的门帘被掀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沉香与炭火交织的暖意。 陆正明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袍子,正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手边的红泥小炉上,水壶冒著丝丝白汽。 听到脚步声,陆正明睁开眼。 “坐。”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薛明阳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便寻了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向茶几上的点心。 顾辞上前两步,將手炉搁在茶几一角。 他伸手从袖中取那叠宣纸,双手平托。 “陆老爷,上回您留的考题,晚辈琢磨了些时日。” “今日厚顏,请您掌掌眼。” 陆正明直起身子。 他没有马上接那沓纸,而是抚须笑问了一句。 “老朽还以为你被薛家那堆赚钱的买卖迷了眼,忘了这桩事。” 顾辞神色如常,语气平稳。 “钱財是立命之本,治水是经世之学。” “晚辈分得清轻重。” 陆正明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伸手接过宣纸,將最上面的一张摊开平铺在小几上。 这是一张清河县及周边水系的堪舆图。 陆正明看清图上画法的瞬间,眉头往上一挑。 大奉朝的堪舆图多是写意画法,画几座山,勾几条河,方位全凭大致感觉。 但眼前这张图,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方格。 每一寸河道的深浅、两岸良田的分布、连同村庄的地势高低,都在网格中標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注著蝇头小楷,標明了高差比例。 陆正明手指在图纸上虚划了一下。 “好別致的画图法。” “一目了然,连老朽这种不懂修河的人,都能看出水该往哪里流。” 顾辞在一旁添了一句。 “这是计里画方之法。” “晚辈閒来翻看县誌里记述的修城图样,胡乱改动了一番。” 陆正明没有拆穿他的託词。 他將图纸翻到第二页。 这上面写的是具体的治水章程。 陆正明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往下看。 “上游地势高,寻常疏通留不住水。” “你提议在清河村往上的三处山口,依山势修筑陂塘,丰水期蓄水,枯水期开闸……” “中游河道淤塞,要在入冬农閒时,徵召民夫掘深两尺,將挖出的河泥堆在两岸夯实为堤。” 陆正明看完这两条,微微頷首。 “中规中矩,稳妥踏实。” “能在九岁的年纪写出这番章程,足见你没有在书本里死读经文。” 顾辞端起老常奉上的茶碗,吹散浮沫。 真正的治水之策在第三页。 陆正明翻开最后一张。 这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陆正明的视线刚刚触及打头的那句话,抚须的动作便停在半空。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薛明阳嚼核桃糕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许久,陆正明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愈加深邃。 “按田亩摊派役银?” 陆正明的手指在宣纸上重重叩了两下。 “顾辞,你可知大奉朝的规矩。” 大奉朝重文。 读书人只要过了院试考取秀才功名,便能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赋与个人的徭役。 这是士大夫阶层的根基。 那些乡绅大户名下良田千顷,却不用出一个人丁去修河。 底层的农户穷得叮噹响,反而要被县衙抓去服苦役,甚至自带乾粮。 这就是为什么各地水利年久失修。 没人去,也没钱修。 “你这策论上写著,修河所需钱粮人力,不再按人头点卯。” 陆正明的语气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而是以清河两岸受惠的良田多寡来计派。” “无田者出些力气便能领几文工钱,多田者必须多出钱粮买役。” 他看著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你这一笔,划掉的是全县乃至全省士绅的特权。” “这河还没修,县衙的大门就能被那些秀才举人们给砸了。” 薛明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咽下核桃糕,缩了缩脖子。 顾辞將茶碗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 他迎上陆正明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陆老爷也说,他们是秀才,是举人。” “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陆正明眯起眼睛。 “自然是清高和体面。” 顾辞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那就是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硬从他们钱袋子里抠银子,自然如杀人父母。” “可若是这银子,是买他们百世流芳的才名呢。” 陆正明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顾辞理了理衣袖,条分缕析地剖开其中的门道。 “其一,水利不修,来年大旱。” “穷苦百姓大不了一走了之,去外乡逃荒。” “可那些乡绅手里攥著的千顷良田带不走。” “没人种地,长不出庄稼,收不到租子,最肉疼的是谁。” “这笔帐,县太爷只需要算给城里几个最大的地主听。”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紧接著,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县衙出面,在城北文昌阁外,竖一块清河治水功德碑。” “榜示全县,凡摊派钱粮者,皆依数目多少將名字刻於碑上。” “出钱百贯者,名列最前,每年春闈前县太爷亲自领著去文昌阁上香。” “出钱千贯者,把名字与德行一併修进县誌。” 顾辞放下手,目光澄澈。 “文人重虚名。” “平日里他们为了办一场诗会,打响一点才名,流水般的银子往外砸。” “如今花一笔修河的钱,既保了自家的良田收成,又能把名字刻在文昌阁外,甚至写进县誌供后人瞻仰。” “这不叫摊派赋税。” “这叫积德行善,叫士大夫为国分忧。” 花厅里彻底没了声响。 薛明阳张大嘴巴,连手里半块点心掉在腿上都没发觉。 陆正明端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做过前朝的太子太傅,在宦海里沉浮了几十年。 什么样的奇谋巧计没见过。 但今日,他確確实实被惊到了。 把最棘手的士绅特权问题,用一本经济帐和一块石碑巧妙化解。 一手拿捏著利益,一手拿捏著虚荣。 这是一种將帝王心术与市井商贾之道揉捏到极致的阳谋。 这种手段出在一个九岁的孩童口中。 只能用妖孽二字来形容。 “好……好一个买百世流芳的才名。” 陆正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拿起桌上的宣纸,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借用士人清流之名,行变通財税之实。” “这三页纸,抵得上朝堂上那些袞袞诸公写的三万字空头策论。” 顾辞依旧规矩地坐在圈椅上。 “晚辈只是纸上谈兵,出个市井商贩的餿主意罢了。” “真要推行,县衙的关节、乡绅的试探,哪里是一块石碑能全数镇住的。” 陆正明將三页宣纸整整齐齐叠好,收进自己的宽袖之中。 “你只管出主意,剩下的事,自然有拿俸禄的人去操心。”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朽早年在南阳府城教过书,与如今的省城布政使有几分旧交情。” “这治水策写得很实在。” “清河县既然占著天时地利,拿来做个样板试试水,也未尝不可。” 陆正明这话只说了一半。 布政使確实有旧交。 但他要递摺子的地方,绝不是区区省城。 这等经邦济世的好苗子,这等闻所未闻的治政思路,必须送到京城那个人的案头上。 閒聊了半晌,顾辞和薛明阳告辞离去。 花厅的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陆正明站在火炉边,看著窗外腊梅枝头上的残雪。 老常从后堂走出来,默默上前收拾茶盏。 “老常。” 陆正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上位者的霸道。 “去书房。” “替老夫研墨。” 第59章 满载而归 腊月二十,鹿鸣书院正式放假。 学子们归心似箭,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 周秉文的书房里烧著上好的银骨炭。 顾辞端端正正坐在圈椅上,神色恭敬。 周秉文手里捏著一卷翻得有些卷边的《中庸》。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宣纸,目光落回顾辞身上。 “这句天命之谓性,你破题的思路很稳。” “没有掉书袋,也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 顾辞微微頷首,没有插话。 周秉文將书卷搁在案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个月的经义功课,你倒是半分都没落下。” “先生教诲,学生不敢忘。” 顾辞拱手作揖,语气十分诚恳。 周秉文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底满是欣慰。 “九岁的年纪能有这份定力,实属难得。” “只是科举考场不比书院,里头的门道多如牛毛。” “过完年早些回城,把县试的保结手续办妥。” 顾辞挺直脊背,仔细聆听。 “这事马虎不得,须得找五个同考的童生互结,还要一位廩生作保。” “县衙里办事的胥吏,认钱也认人。” “若是有难处,老夫舍了这张脸,替你去县学找两位廩生。” 顾辞心头一暖,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情。 在这个重文抑武的朝代,廩生的名额何其金贵,肯为一个九岁稚童作保更是罕见。 “多谢先生费心,学生先自己去办,若真走不通,再来求先生恩典。” 周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去吧,路上大雪,当心些。” 顾辞起身作了一个深揖,退出了书房。 书院外头的空地上,停著两辆宽敞气派的大骡车。 拉车的四头大黑骡子膘肥体壮,正喷著响鼻。 薛明阳穿著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正指手画脚地指挥几个伙计往车上搬东西。 “那个食盒放稳当点,里头都是南街买的上好糕点。” “这匹蜀锦別压著,我特意挑给辞弟他娘做衣裳的。” 顾辞拎著一个小包裹走出院门,看著满车的货物捏了捏眉心。 “你这是去走亲戚,还是去进货。” 薛明阳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咧开嘴。 “辞弟,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上前,邀功似地拍了拍车厢的木板。 “哥这波操作够不够排面。” “这几车东西,保准让你顾家过个最肥的年。” 顾辞无奈地嘆了口气,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年货。 上好的猪后腿肉掛在车檐上,肥鸡大鹅挤在竹筐里,连大儒亲笔写的春联都带了十几副。 “我是回家,不是去开杂货铺。” 薛明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兄弟谁跟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要是不带我认认门,这年我都没心思过。” 这时候,一顶暖轿在骡车旁停下。 薛万堂掀开轿帘,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贤侄啊,放假了也不去伯父府上坐坐。” 顾辞赶紧迎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伯父。” “书院刚散学,家里长辈盼著,便没去府上叨扰。” 薛万堂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 “岁寒三友的尾款结清了,这是你年底的分红。” 顾辞接过红封,触手便知里面是轻飘飘的匯票。 他没有扭捏推辞,妥帖地收进怀里。 “让伯父费心了。” 薛万堂看他这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心中越发讚赏。 “明阳这小子非要去清河村凑热闹,贤侄多担待些。” “若是他敢给你惹事,你只管替我抽他。” 薛明阳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我哪敢惹他。” 顾辞轻笑一声,辞別了薛万堂,踩著脚踏上了第一辆骡车。 老常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半空抽了个响。 “驾。” 两辆大骡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朝著南城门缓缓驶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落满清河县的青石板路。 城南门的风口处冷得像刀子。 守城的老卒老陈头正拢著破烂的袖口,缩在墙根下直打哆嗦。 顾辞挑起厚重的车帘,任由冷风灌进车厢。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卒。 半年前的盛夏,大伯顾伯礼背著他走十五里山路进城。 那时候顾家穷得叮噹响,连两文钱的入城税都凑不齐。 大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就要跪下求人。 这老卒当时看他们可怜,摆了摆手少收了一文钱。 虽是一文钱的善意,在那个时候却保全了顾伯礼最后的一丝读书人体面。 顾辞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外。 “常伯,停一下。” 骡车在城门道里稳稳停住,惹得旁边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这等气派的薛府马车,寻常百姓都是躲著走的。 老常转过头,顺著顾辞的视线看向墙根下的老卒,立刻会意。 他从车斗里拎起一条足有五斤重的极品五花肉,纵身跳下车。 老陈头看著一个穿著体面的汉子朝自己走来,嚇得赶紧站直了身子。 “军爷,这是我家小公子孝敬您的。” 老常笑呵呵地將那条五花肉塞进老卒怀里。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肥肉,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这城门守了半辈子,哪见过富家少爷给大头兵送肉的。 “这,这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啊。” 老常没有接肉,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头的骡车。 车帘半卷。 顾辞裹著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怀里抱著精致的黄铜手炉。 他隔著风雪,朝老陈头微微点头致意。 老陈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熟悉得很。 “这,这不是半年前那个卖麻绳的顾家娃娃吗。” 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连怀里的肉都忘了放稳。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这娃娃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这才半年光景,这娃娃竟坐上了薛府的大马车。” 老陈头身旁的同伴闻著肉香凑了过来。 “老陈头,你是不是冻花眼了,说疯话呢。” “人家那是书香门第的少爷,能去卖麻绳。” 老陈头抱著那条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脑门。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都在发颤。 “乖乖,这顾家是要出龙了啊。” 他朝著马车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城门外的官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把县城的喧囂远远甩在身后。 顾辞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车厢里烧著无烟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薛明阳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抓著一把松子剥得起劲。 “辞弟,你说咱们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你大伯他们会不会高兴坏了。” 顾辞没有回话,低头看著怀里的手炉。 那上头雕著精美的梅花纹路,热力透过绒套渗进掌心。 大半年前,这具身子还饿得啃树皮糊糊。 那时候的大伯,为了几文买笔墨的铜板,烈日下磨破了脚底板。 母亲和祖母,手指头上全是搓麻绳留下的血泡。 全家人把科举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鬆手。 如今这马车里暖如春日,外头的车斗里装满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珍饈布匹。 阶层的鸿沟,竟然在这短短半年內被他打开了。 顾辞靠在厢壁上,轻轻合上双眼。 前世他一路摸爬滚打,咬著牙读到了汉语言文学博士。 他拥有一肚子的学问,身边却没有半个可以嘘寒问暖的血亲。 过年的时候,他只能孤零零地守著出租屋,听外头的万家灯火。 但今生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最初是风雨飘摇。 第60章 清河村头震乡邻 雪花簌簌下落。 清河村的老槐树下,蹲著几个抄著袖口的閒汉。 张婶子端著个木盆,正跟旁边的人閒聊。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官道那头传了过来。 眾人循声望去。 两辆宽大得出奇的骡车碾著积雪,缓缓驶入村口。 拉车的是四头膘肥体壮的大黑骡子,皮毛黑亮,喷著粗重的白气。 “我滴个乖乖!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李老汉磕了磕旱菸袋,吐出一口白烟。 “瞧这阵仗,怕是县太爷出行都没这么气派。” 里长七叔公拄著拐杖从后头走过来,板著脸呵斥。 “都闭上嘴。” “別惊扰了贵人。” 骡车没有在村口停留,顺著坑洼的土路往村里走。 村民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是去哪里的。 骡车拐过两道弯,终於在村尾停了下来。 “吁~” 四头大黑骡子齐齐止住蹄子。 跟在后头的村民们全都怔住了。 “我没看错吧。” “是去伯礼家里的?” “怕不是辞哥儿有出息遇到贵人了吧。” 张婶子一拍大腿,满脸篤定。 “我早说那孩子灵光聪明。” 顾家小院里。 顾伯礼正捧著那本翻烂的《大学》在窗下苦读。 外头骡马的响鼻声与铜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静不下心。 他放下书卷,推开东厢房的门。 顾仲义也恰好从对面屋里走出来,眉头微皱。 两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迈步走向院门。 柴门半掩著。 透过木板的缝隙,两人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门外那两座小山似的大骡车。 顾伯礼的脚步停住了。 顾仲义也钉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车檐上掛著一长排泛著油光的猪后腿肉。 竹筐里挤著肥鸡大鹅。 后头的车斗里更是堆满了半人高的白面袋子和精美锦盒。 顾伯礼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飘。 “二弟。” “我是不是念书念出癔症了。” 堂屋的厚棉帘子被人掀开。 顾老太太拄著木棍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著王氏和李氏,两人手里还拿著搓了一半的麻绳。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强撑著主心骨的架子,板起脸。 “老大,老二。” “杵在院子里做什么。” “还不出去问问,是哪位贵客临门。” 顾伯礼这才回过神,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长衫。 他刚要迈步上前,前头那辆骡车的厚重车帘被人挑开了。 一只穿著青色小马靴的脚踩在脚踏上。 紧接著,一个穿著雪白狐皮大氅的孩童钻出车厢。 他怀里抱著一只精致的黄铜手炉,眉眼清秀,神色平和。 正是顾辞。 顾伯礼张著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顾仲义更是看直了眼,只觉得如坠梦中,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小公子是自家儿子。 王氏手里的麻绳掉在雪地上。 她眼眶一红,眼泪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李氏一把抱住王氏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弟妹。” “是辞哥儿,辞哥儿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院子里的安静。 顾念一路小跑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头上扎著两个可爱的小揪揪,脚上穿著顾辞上次买的那双绣花布鞋。 小丫头越过门槛,直直扑向骡车。 顾辞將手炉递给一旁的老常,跳下脚踏。 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妹妹。 看著妹妹身上单薄的旧棉褂,顾辞眉头微蹙。 他转身从车厢里扯出一件崭新的大红狐毛小斗篷,直接裹在顾念身上,將她裹得严严实实。 系好斗篷的带子,顾辞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用油纸裹著的糖葫芦。 外头裹著厚厚的冰糖,红彤彤的十分惹眼。 “快尝尝甜不甜。” 顾念举著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连连点头,却捨不得下口,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糖衣。 顾老太太看著门外的长孙,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她在清河村熬了大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 今日终於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太太迈开步子,跨出院门。 “辞哥儿。” 顾辞牵著妹妹的手,走到老太太跟前。 他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孙儿见过祖母。” “见过大伯,见过父亲。” 顾仲义搓了搓手,想摆出严父的架势,却又被那身狐皮大氅晃了眼。 “回来就好。” “温书可曾懈怠。” 顾辞还没来得及答话,车厢里又钻出一个人。 薛明阳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棉袍,领口镶著一圈水貂毛,腰间掛著两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活脱脱一个散財童子。 他动作利索地跳下车,几步走到顾老太太跟前。 “祖母好。” “小子薛明阳,给您老人家请安了。” 顾老太太被这声清脆的祖母叫得一愣。 她看著薛明阳那一身金贵打扮,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这位少爷金尊玉贵,老婆子可当不起这声唤。” 薛明阳咧开嘴,笑得十分灿烂。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我和辞弟在书院里情同手足。” “他的祖母就是我的祖母。” 薛明阳拍了拍胸脯,指著后头那辆骡车。 “这些年货都是小子孝敬您的。” “您老人家只管敞开肚皮吃。” “以后顾家要是缺什么少什么,您差人往县城捎个话。” “我专门吩咐下人给您送来。” 顾老太太听得晕头转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转头看向顾辞,目光里带著询问。 顾辞牵著妹妹站起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家人。 “大伯,爹。” “这位就是县城薛记绸缎庄的少东家。” “我在书院里,多亏了薛兄关照。” 这话一出,顾家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原以为儿子只是在薛家做个伴读,混口饭吃。 谁能想到,这首富家的独生子,竟然管自家老娘叫祖母。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伯礼和顾仲义,拱了拱手。 “这两位定是大伯和顾世叔了。” “辞弟在书院里,那是连山长都夸讚的奇才。” “小子跟著辞弟,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两位长辈千万別见外。” 顾仲义被这声世叔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连连回礼,语气拘谨。 “薛少爷谬讚了。” “犬子年幼,还望薛少爷多担待。” 围在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听到了顾辞的话。 人群里炸开了锅。 张婶子捂著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老天爷。” “仲义家这娃娃是真出息。” “连薛家的大少爷都跟他称兄道弟。” 李老汉连旱菸都不抽了。 他看著顾辞的眼神里带上了实打实的敬畏。 顾辞將周围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但逢年过节的,人情世故的场面活必须做足。 虽然自己在外面搞钱,但家里这老老小小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顾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常。 “常伯。” “把车斗里那几袋糙米搬下来。” “再切两扇猪肉,拎两坛清油。” 老常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东西。 几个薛家的伙计上前帮忙,將米肉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顾辞走到柴门边,目光平和地扫过围观的乡邻。 “各位叔伯婶娘。” “辞哥儿今日从书院归家,带了些粗笨年货。” “这大半年来,多谢乡亲们对顾家的帮衬。” 他指了指地上的米肉,语气温和谦卑。 “一点心意,大家分一分。” “拿回去添个菜,算是小子给各位长辈拜个早年。” 人群安静了片刻。 张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 “辞哥儿这话说得太见外了。” “咱们乡里乡亲的,帮衬都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著,一边搓著手走上前。 接过老常递来的一块肥猪肉,欢喜得连连道谢。 李老汉也领了一小袋米。 他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感慨。 “顾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出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后生啊。” 里长七叔公上前领了一坛清油。 他老脸涨得通红,对著顾辞郑重地拱了拱手。 “辞哥儿是个念旧情的。” “以后家里有什么活计,村里人绝不袖手旁观!” 第61章 以工代賑 入夜,顾家小院。 堂屋里点著明晃晃的油灯。 薛记的伙计们把年货搬进屋后,便跟著老常赶著空车回城了。 薛明阳死活不肯走。 他非说要在顾辞家里体验一番农家乐。 顾老太太受宠若惊,赶紧让大伯母李氏把东厢房最好的一床棉被抱了出来。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厢房里就传出一阵哎哟连天的叫唤。 薛明阳扶著腰跨出门槛,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辞弟。” “你家这床板是用铁打的吗。” “我这腰都快断成两截了。” 顾辞正在院子里洗脸。 他递过一张干毛巾,无奈开口。 “农家土炕,自然比不得薛府的拔步软床。” 薛明阳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正要继续抱怨,鼻尖忽然耸动了两下。 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氏端著一口缺了角的陶盆走出来,里头燉著昨儿分剩下的半锅野猪肉,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饼子。 薛明阳的眼睛看直了。 他顾不上腰酸,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堂屋,抓起一张饼子就往肉汤里蘸。 “香。” “赵婶燉的肘子都没这个入味。” 一顿早饭,薛明阳一个人干掉了五张饼子和半盆肉。 吃饱喝足后,薛家的骡车也准时停在了院门外。 薛明阳打著饱嗝,由长贵扶著爬上车厢。 他挑起车帘,衝著顾家人挥手。 “祖母,世叔。” “这粗粮饼子太好吃了,我过完年还来借宿。”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应承。 骡车走远后,院门被重新关严实。 顾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堂屋里。 一家人围著那堆成小山的年货,谁都没敢先吭声。 顾辞走上前,解开最大的那个青布包袱。 他从里头捧出两匹流光溢彩的料子。 一匹湖蓝,一匹暗紫。 “娘,大伯母。” “这是我特意挑的蜀锦,留著过年给你们裁件新衣裳。”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氏搓了搓手,想摸又不敢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下意识在旧袄子上蹭了又蹭。 “这料子滑得像水一样。” “我这手全是倒刺,別给刮坏了。” 王氏红著眼眶,把蜀锦小心翼翼推回包袱里。 “辞哥儿有心了。” “这等金贵东西,娘穿在身上连路都不会走了。” “先收进柜子里,等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两眼。” 顾辞嘆气,他知道农家人的俭省是刻在骨子里的。 隨后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两个长条木盒。 “大伯,爹。” “这是徽州的松烟墨,还有上好的羊毫笔。” 顾伯礼和顾仲义的眼睛亮了。 两人双手接过木盒,像捧著圣旨一样端详,激动得连连搓手。 分完礼物,顾辞转过身。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动手解开,里头码著十锭沉甸甸的雪花银,上头还压著几张匯票。 “爹,大伯。” “读书人的才名,若是用对了地方,比真金白银还要管用。” 顾伯礼和顾仲义凑上前。 当看清那几张匯票的面额时,两兄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足足三千两。 两兄弟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撼与恍惚。 他们苦读十五年,只觉得商贾之事满身铜臭。 可今日,这三千两银票彻底打破了他们脑子里的迂腐知见。 顾老太太看著桌上的银票,眼含泪花。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顾家熬得有多么不容易。 顾辞指著布袋里的雪花银。 “奶,这里还有一百两现银。” “平日家里的开销,可以从这里头出。” 顾老太太摸著那白花花的银锭子,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好啊。” “辞哥儿真懂事……” 顾辞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润嗓子。 “奶,我寻思著,趁著年前这阵子,把咱们家的房子翻新一遍。” “这土坯房到了夜里四处漏风,实在熬人。” 这话一出,大伯顾伯礼下意识地摸了摸鬍鬚,面露迟疑。 “辞哥儿,这大雪天的僱人修房,工钱可不低。” “咱们虽说有了些进项,但也该省著点花,不可铺张啊。” 顾伯礼话还没说完,顾老太太的脸已经板了起来。 “你懂个甚!” 老太太瞪著大儿子,语气严厉。 “以前那是家里没条件,只能委屈著熬日子。” “现在辞哥儿有出息了,挣了家底,难不成还要一家人跟著喝西北风?” “住得暖和,吃得饱足,你们兄弟俩温书做学问才能有精神!” 顾伯礼被老娘训得脖子一缩,连连称是,再也不敢多嘴。 顾辞看著老太太这副雷厉风行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奶说得对。” “不过,咱们家这房子,我不打算去城里找泥瓦匠。” “我要雇咱们清河村的人来盖。” 顾仲义愣了一下。 “雇村里人?” 顾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內的长辈。 “咱们家现在有了薛家做靠山,又露了富。” “马上就要过年了,大雪封山,村里家家户户都缺进项。” “咱们顾家出钱买青砖绿瓦。” “按市价一天十五文钱,雇村里的壮劳力来干活。” “中午再让娘和大伯母熬一锅大骨头萝卜汤,管他们一顿饱饭。” 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长孙这番安排的深意。 “辞哥儿这招高啊。” 顾老太太把拐杖重重一杵,满脸讚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村民们赚了咱们家的工钱,吃著咱们家的大骨头汤,过了个肥年。” “谁还会眼红咱们家盖大瓦房?” “以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来咱们家闹事,不用咱们出面,村里人就能把他的腿打折!” 顾仲义和顾伯礼这才恍然大悟。 两兄弟看著坐在长凳上神色从容的九岁稚童,只觉得有些懵逼。 这番拿捏人心、恩威並施的手腕,简直老辣到了极点。 一家人商议到最后,还是由顾老太太拍了板。 “就按辞哥儿说的办。” “老大,你现在就去七叔公家里走一趟,把这事儿透给他。” 顾伯礼连连点头,揣著手就往风雪里跑。 不到半个时辰,顾家要僱人盖青砖大瓦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清河村。 一天十五文工钱。 中午还管一顿带肉星的大骨头汤。 这在这青黄不接的大雪天里,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神仙差事。 七叔公拄著拐杖,亲自带著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堵在了顾家门口。 张婶子家的男人挤在最前头,拍著胸脯打包票。 “辞哥儿,你放心。” “这十里八乡,找不出比咱们村更实在的把式。” “谁要是敢在顾家的地基上偷工减料,我第一个锤死他。” 七叔公红光满面地站在风雪里。 他看著顾辞,眼底都是欣慰。 “顾家仁义,拉扯全村人过好年。” “以后顾家的事,就是全清河村的事!” 顾辞站在廊檐下。 他看著院门外那些感恩戴德、眼神狂热的乡邻。 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这银子,花得值。 第62章 年夜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家小院里叮叮噹噹响了整整三天。 七叔公带来的十几个壮汉干活利索,拆旧墙、砌新砖、上大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每天一早王氏和李氏都会熬上一大锅猪骨萝卜汤,再蒸两屉粗面馒头。 中午开饭的时候,院子里支起两张长条桌,十几个汉子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嚕呼嚕喝得满头大汗。 顾念跟在顾蓉身后,端著一碟子枣泥糕,挨个儿给干活的叔伯们递点心。 小丫头嘴甜,一口一个“伯伯辛苦了”,逗得那帮糙汉子咧著嘴直乐。 张婶子家的男人啃著馒头,冲旁边的人努嘴。 “你瞧瞧人家这闺女,多招人疼。” “可不是,辞哥儿教得好。” 顾辞蹲在新砌的东墙根底下,拿著一根炭笔在地上画窗户的位置。 七叔公凑过来看了两眼,嘖嘖称奇。 “辞哥儿,你这画的啥?” “窗户开大一些,採光好,白天温书不费油灯。” 七叔公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读书人,连盖房子都想著念书的事儿。” 顾辞浅浅一笑,並没有接话。 他余光瞥见东厢房门口站著两个人。 老爹和大伯並排站著,一人手里攥著一把锤子,表情十分纠结。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顾伯礼先开口,声音有些彆扭。 “那个……七叔,我们兄弟俩也搭把手。” 七叔公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 “伯礼啊,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得动砖?” 顾仲义挺挺胸脯,把袖子往上擼了两截。 “怎么搬不动,我虽是读书人,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话刚说完,他便要去搬墙角码著的青砖。 一块青砖少说七八斤重,顾仲义双手抱起来,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壮汉们忍著笑,谁都没吭声。 顾伯礼见弟弟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缩回去。 他学著別人的样子,把锤子往腰带上一別,弯腰搬砖。 搬了三块,手心就磨出了红印子。 顾辞站在一旁看著,没有出声阻拦。 他知道,两个读了十五年书的人,今天能放下身段拿起锤子,已经是莫大的转变。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丈夫满头大汗搬砖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她转身回灶房,多往锅里加了两个鸡蛋。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顾仲义瘫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摊开,掌心全是水泡。 他齜牙咧嘴地吹著气,嘴里还不忘嘟囔。 “君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顾辞端了碗热水递过去。 “爹,圣人还说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仲义瞪了儿子一眼,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懟。 他闷头喝水,耳根子微微泛红。 顾伯礼在旁边摸了摸稀疏的鬍鬚,难得没有附和弟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手掌,又看了看院子里崭新的青砖墙面,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这砖墙结实。” “比咱俩的文章结实多了。” 顾仲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肩並著肩,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腊月二十八。 顾家小院焕然一新。 青砖到顶,黛瓦覆面,新刷的白灰墙在冬日里亮堂堂的。 东西两间厢房宽敞明亮,窗户比原来大了一倍,糊著崭新的白棉纸。 堂屋正中换了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都是新打的松木。 院子里的地面也重新夯实了,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再也不会泥泞。 顾念在新院子里跑了三圈,两个小揪揪一顛一顛的。 “哥,咱家变好看了!” “比村头刘大户家还要好看!” 顾蓉站在新厢房门口,手指轻轻摸著门框上的木纹,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门框擦了又擦,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老太太拄著拐杖,里里外外转了三遍。 她站在堂屋正中,抬头看著崭新的房梁,浑浊的眼睛里映著从新窗户透进来的光。 半晌,她重重跺了一下拐杖。 “好,好啊!” …… 除夕。 大奉朝一年內最重要的节日。 一大早,顾辞就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王氏和李氏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杀鸡宰鹅,燉肉蒸糕,灶膛里的火从天黑烧到天亮,就没断过。 顾辞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 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 那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薛记最好的洒金澄心纸。 上联:忠厚传家远。 下联:诗书继世长。 横批:紫气东来。 顾念蹲在门槛上,手里捏著一截红纸边角料,正用柳枝在上头歪歪扭扭地描字。 顾辞走过去看了一眼。 “辞”字写得比上个月好了不少,左边的舌不再挤成一团。 他没出声,揉揉妹妹的脑袋,转身去帮娘亲劈柴。 入夜。 堂屋里摆了满满当当的供品。 鸡鸭鱼肉码了三层,红烛燃了六根,香炉里的檀香裊裊升起。 顾家的祖宗牌位被老太太擦了又擦,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全家人换了乾净衣裳,齐齐整整站在堂屋里。 老太太拉著顾辞的手,走到最前面。 “跪。” 一家人齐刷刷跪下。 老太太双手合十,对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顾氏,今日携全家老小,给祖宗磕头了。” “咱们顾家……苦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身旁的顾辞。 “辞哥儿是咱们顾家的麒麟儿。”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他以后县试一举高中。” “保佑咱们顾家,光耀门楣。” 说到最后四个字,老太太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微微抽动。 顾辞跪在旁边,看著祖母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脊背。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撑著这个家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她偏心,固执,重男轻女,满脑子都是科举功名。 可她也是那个荒年里,把最稠的糊糊省给孙子、自己喝清水的人。 顾辞伸出手,轻轻扶住了祖母的胳膊。 “奶,您起来吧。” “祖宗都听见了。”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 她没有擦,只是用力握住了顾辞的手腕。 “好,起来。” 年夜饭。 八仙桌上摆了整整十道菜。 红烧肘子、清蒸鱸鱼、酱烧鸡、燉鹅、野菜回锅肉、炒土豆、蛋饺汤、白面馒头...... 这是顾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先动筷子。 顾仲义清了清嗓子,老毛病又犯了。 “古人云,食不言......” 老太太一双眼睛横过去。 顾仲义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訕訕地把筷子拿了起来。 “吃吃吃,我先吃。” 顾伯礼在旁边憋著笑,低头扒饭。 老太太亲手夹了一块最肥的烧鸡腿,放进顾辞碗里。 又给顾念夹了一块鸡翅,给顾蓉夹了一块鹅肉。 “都吃,今儿个过年,敞开了吃。” 顾念捧著鸡翅,小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好吃……比上回的还好吃……” 王氏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笑著嗔了一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顾念使劲摇头,两个小揪揪跟著晃。 “我不是怕嘛,我是怕吃完了就没了......” 这话说得天真,桌上却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泛了红。 李氏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桌上的饭粒。 顾蓉咬著嘴唇,把碗里的鹅肉分了一半给顾念。 只有顾辞放下筷子,伸手把妹妹揽到怀里。 “念念。” 顾念抬起头,唇角还沾著油。 “以后年年都有肉吃。” “不光过年有,平时也有。” “哥挣钱,给你吃。” 顾念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还不太能理解“年年都有”是什么概念。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指头勾住了顾辞的手指。 “哥,拉鉤。” 顾辞伸出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把脸別向一边。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鱼汤,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顾仲义也红了眼眶,但他死撑著读书人的体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王氏碗里。 “你也吃。” 王氏微微怔住,看了丈夫一眼。 顾仲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把脸別过去。 “大过年的,光顾著给孩子夹菜,自己也得吃饱。” 顾伯礼见状,也学著弟弟的样子,给李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李氏受宠若惊,嘴上说著“我自己来”,手却没推开。 顾蓉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著饭。 她脚上穿著顾辞买的那双新布鞋,鞋面上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的愁苦淡了许多。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顾念吃到后来已经撑得直打嗝,却还捨不得放下筷子。 她靠在顾辞肩膀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嘴里含糊嘟囔著。 “哥……明年还……还吃这个……” …… 第63章 正月初五去赎田 正月初五。 迎財神的好日子。 清河村的土路上积了一层薄雪。 顾伯礼揣著手走在前面,那双新换的厚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顾辞落后半步跟著,穿了件青色棉袍。 “辞哥儿,一会到了刘家,你就在旁边看著。” 顾伯礼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里面是整整五十两银锭。 十五年前,老太爷为了凑钱给他和二弟去府城参加院试,咬牙把祖上传下来的十亩上好水田典当给了村头的刘財主。 典当期签的是十五年活契。 只要期限没过,拿著原价五十两就能把地契赎回来。 这是压在顾伯礼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他觉得自己和二弟是家里的罪人。 如今家里靠著侄子有了银钱,他头一件事就是要拔了这根刺。 “大伯觉得今日这田能痛快赎回来?” 顾伯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侄子,挺直了腰板。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刘德贵难不成还敢不认帐。” 顾辞唇角微微扬起。 大伯到底还是读死书的脾气,把这世道的人心想得太讲规矩了。 “刘財主是个生意人。” “咱们顾家年前刚盖了青砖大瓦房,全村人都看见了。” 顾伯礼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他会眼红咱们家?” “不是眼红,是觉得顾家现在有油水可捞。” 顾辞抬头看向远处的青瓦高墙。 那就是村头刘財主的宅院。 两人踩著雪走到刘家大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口掛著两串红彤彤的炮仗皮,空气里还飘著一股硝烟味。 院墙里头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 顾伯礼走上前去扣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开门的是刘家的长工老李。 老李刚想不耐烦赶人,一看清是顾家这叔侄俩,立刻把门大敞开。 “哎哟,顾大爷,辞哥儿,快请进。” 年前顾家那场大排场的送年货,整个清河村谁不知道。 连首富家的少爷都亲自登门拜年,这顾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穷得吃树皮的破落户了。 顾伯礼端著读书人的架子微微頷首。 两人跟著老李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堂屋里生著两个旺旺的炭火盆,暖烘烘的,透著一股沉香木的味道。 刘財主刘德贵穿著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团花绸袄,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转著两颗油光水滑的闷尖狮子头。 旁边的八仙桌上摆著精致的果盘,装满了城里买来的金丝蜜枣和桂花糖块。 听见脚步声,刘德贵睁开眼。 “哎哟,原来是顾老哥。” 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顾伯礼走过去坐下,顾辞安静坐在大伯身旁。 “初五迎財神,顾老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坐坐。” 顾伯礼不擅长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搁在桌面上。 “刘老弟,十五年前我爹把村东头那十亩水田典当给了你。” “按照当年的活契,五十两银子,今日我来赎回地契。” 刘德贵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布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顾老哥,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讹了你家的地一样。” “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五十两啊。” 顾伯礼眉头一皱。 “当年白纸黑字,难道刘老弟要反悔不成。” 刘德贵绿豆大的眼睛打了个转,又落在一旁没出声的顾辞身上。 “伯礼,做人要把格局打开。” “这十五年,那十亩水田是我僱人日夜伺候著,粪水一担一担浇,才养成了如今的上等肥田。” “遇上旱涝年景,咱们清河村要摊派徭役和粮税,那也都是我替你们顾家担著的风险。” “你现在拿当年原价的五十两,就想把这养熟的肥田拿走,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顾伯礼气结。 “你用我家的田收了十五年的租子,那些粮食难道不是进了你刘家的粮仓。” “一码归一码。”刘德贵摆摆手。 “如今市面上的良田,一亩少说也要八两银子。” “我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也不多要你的。” “你再添三十两,凑个八十两整数,地契你拿走。” 顾伯礼瞪大眼睛,气得鬍鬚直发抖。 “你这是巧取豪夺。” “圣人云,言必信行必果,你这等奸商做派,简直有辱斯文。” 刘德贵冷笑一声。 “顾伯礼,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功名来。” “跟我讲圣人道理没用,我是个俗人,只认真金白银。” “这田你想赎,就拿八十两来。” “要是拿不出来,那这田就继续放在我刘家名下养著。” 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顾伯礼脸色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却发现出门时只带了这五十两。 就算他家里还有银票,他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不讲理的老油条。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就在顾伯礼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辞站起身。 他没有看气急败坏的大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德贵。 “刘老爷这套路未免太深了些。” 刘德贵皱起眉头。 “黄口小儿,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顾辞眉眼弯弯,看著刘德贵的眼神却透著清醒的老辣。 “大奉户律,田宅篇第七条。” “凡典卖田宅,约载年限,过限不赎,听其自便。” “未过限者,照原价並依常例生息赎回。” “若典主故勒不赎,或妄增本价者,笞五十,追还田宅。”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伯礼愣愣看著自家侄子。 他考了十五年科举,读的全是四书五经,哪里看过这种实用的大奉律条。 刘德贵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个农家娃娃,竟然能把官府的律法背得分毫不差。 “刘老爷既然是个俗人,那我们就按俗人的规矩来算帐。” 顾辞拿起桌上的一只空茶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水痕。 “十五年前的活契,写明了原价五十两赎回,不计利息,因为你这十五年已经收了田租抵息。” “如今契期未满,我们拿著原价来赎。” “你开口就要加三十两。” “这三十两银子,刚好够你在清河县衙大牢里挨上五十板子,还要外加戴枷示眾三日了。” 刘德贵眼角抽搐了一下,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子上。 “嚇唬谁呢。” “去县衙告状,那也是要银子打点堂威的,你们顾家以为衙门门朝哪边开。” 顾辞拿起桌上的粗布巾帕,慢条斯理擦乾手指上的水渍。 “刘老爷怕是没弄明白现在的局势。” “顾家去县衙击鼓,自然要费些周折。” “但若是这状子,是由鹿鸣书院的周山长代为递交呢。” 刘德贵脸色一僵。 周秉文是举人老爷,他递的状子,县太爷必须亲自过问,谁敢马虎。 “这大过年的,刘老爷想必也看见了薛记绸缎庄的骡车停在我家门口。” “薛家大少爷除夕夜都是在我家吃的年夜饭。” “刘老爷觉得,薛首富会不会介意帮我在县太爷面前递句话,问问清河县的田土律法是不是废了。” 刘德贵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薛万堂那是清河县手眼通天的人物,捏死他这个村头地主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为了多贪这三十两银子,把鹿鸣书院和首富薛家全得罪了,那是蠢货才干得出来的事。 刘德贵是个聪明人。 他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立刻权衡出了利弊。 脸上的横肉渐渐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热络夸张的笑脸。 “哎哟,辞哥儿这话说得。” 刘德贵赶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布包直接塞进顾伯礼怀里。 “老哥哥,我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这十五年那田我养得多精细,就是为了全须全尾还给你们老顾家。” 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伯礼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银子,没接话。 刘德贵转身走到堂屋后头的立柜前,拿出一串铜钥匙,打开柜门翻找了一会。 一张泛黄的地契被他双手恭敬抽了出来。 “老哥哥,地契在这儿。” “这五十两银子你留著,就当是我给辞哥儿考县试添的笔墨费。” 这会儿连本金都不打算要了。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想结个善缘。 顾辞走上前,从大伯怀里抽出那个装银子的布包,搁在刘德贵手里。 “一码归一码。” 顾辞把刘德贵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我们顾家行事,只讲理法,不占便宜。” 他从刘德贵手里抽出那张地契,低头仔细核对了上面的田亩位置和官府红印。 確认无误后,顾辞把地契折好。 “大伯,我们走吧。” 顾伯礼如同梦游一般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刘德贵,跟著顾辞走出了刘家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 冷风夹著雪末子吹在脸上,顾伯礼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过来。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著侄子递过来的那张泛黄地契。 十五年了。 这是顾家的根基,也是压在他们兄弟俩心头的一座大山。 他本以为今天免不了一场撕破脸的爭吵,甚至可能鎩羽而归。 他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被刘財主的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那些什么克明峻德、修身齐家,在贪婪的乡绅面前像一张废纸。 反倒是自己的侄子。 几句乾脆利落的大奉律条,再加上借力打力的人脉施压,轻而易举就让那个难缠的老油条服了软。 “辞哥儿。”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伯这些年,书算是白读了。” 顾伯礼苦笑一声,摸著胸口的地契,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回去以后,大伯和你爹,真的应该向你虚心討教了。” 第64章 薛明阳的压岁钱 年味儿还没散尽。 正月初八,清河村的土路上就又响起了熟悉的铜铃声。 几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抬起脑袋,对视一眼。 “又来了。” “薛家的车。” “这回是几辆?” “一辆,比上回低调。” 骡车稳稳停在顾家小院门外。 薛明阳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厚棉袍,腰间坠著一块和田玉佩,整个人圆滚滚的,像颗裹了锦缎的大汤圆。 他跳下车辕,脚还没站稳,就扯著嗓子喊。 “祖母!我来啦!”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门槛里头,嘴角绷著,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你这孩子,大正月里不在家陪你爹娘,又跑来做什么。” 薛明阳三步並两步跨进院子,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双手捧到老太太面前。 “给祖母拜晚年,这是孙子的一点心意,您老人家拿著买些补品,把腿养好了,来年我带您去城里听大戏。” 老太太低头瞥了一眼那锦袋,分量不轻。 她没接,板著脸道。 “你上回来已经送了那么些东西,老婆子受不起你这般破费。” 薛明阳咧嘴一笑,直接把锦袋塞进老太太手里。 “祖母,这是我的压岁钱,我爹发的,我自个儿攒的。给您花,天经地义。” 老太太攥著锦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拒。 她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 “进屋坐吧,外头冷。” 薛明阳嘿嘿一笑,又转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顾伯礼和顾仲义。 他拱手作揖,姿態端正得不像话。 “大伯好,世叔好。新年大吉,万事如意,二位今年院试必中。” 顾伯礼摸了摸鬍鬚,笑得见牙不见眼。 “薛少爷客气了。” 顾仲义清了清嗓子,端著读书人的架子点了点头。 “承蒙吉言。” 薛明阳又从车上搬下两个长条木盒。 “这是我爹让我捎来的。说是今年的新墨,南边刚运到的,给大伯和世叔温书使。” 顾仲义伸手接过,摸著木盒上的漆面,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嘴上说著“太破费了”,手却攥得紧紧的,半点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哥!薛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顾念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过门槛,头上两个小揪揪顛得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薛明阳面前,仰著小脸,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薛大哥你又来啦!上回你说还要来吃贴饼子的!” 薛明阳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念念妹妹,过年好。这是哥给你的压岁钱。” 顾念伸出小手接过来,捏了捏,眼睛睁得滚圆。 “好多呀。”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辞,又看看老太太,有些拿不准能不能收。 顾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热好的薑汤。 “收著吧。薛大哥给的。” 顾念这才笑开了花,把红纸包宝贝似的揣进袄子口袋里,蹦了两下。 “谢谢薛大哥!” 薛明阳被这声“薛大哥”喊得浑身舒坦,嘿嘿傻乐。 他又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站在灶房门口的顾蓉。 “蓉姐姐,新年好,压岁钱。” 顾蓉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著头没去接。 “这……使不得。”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把红纸包直接搁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 “姐你別跟我客气,我跟辞弟是兄弟,你就是我亲姐。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可就不好意思留下来蹭饭了。” 顾蓉抿了抿唇,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微微点头。 顾蓉这才伸手拿起那个红纸包,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多谢。” 薛明阳又开始嘿嘿傻笑。 顾辞把薑汤递到他面前。 “行了,別光站著傻乐了。进屋暖和暖和。” 薛明阳接过薑汤一口闷了,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 “辞弟,你家这薑汤比咱薛府赵婶熬的还辣。” “驱寒的,不辣不管用。” 午饭是王氏和李氏一早就开始张罗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口大铁锅里燉著切得方方正正的土猪肉块,上头贴了满满一圈金黄的粗粮饼子。 肉汤咕嘟嘟冒著泡,油花在汤麵上转圈。 饼子的底面被汤汁浸透了,吸满了肉香,顶面还烘得焦脆。 薛明阳从进了灶房就再没挪开过眼睛。 他蹲在灶膛旁边,两只眼睛盯著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婶子,这什么时候能吃啊。” 王氏被他这副馋猫样逗笑了。 “快了快了,再燜一刻钟。” 薛明阳搓著手,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剥蒜的顾辞。 “辞弟,我跟你说实话。过年这几天,我家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山珍海味堆了满桌。” “可我做梦都在想你娘做的这个贴饼子。” 顾辞斜了他一眼。 “至於吗。” “至於。”薛明阳重重点头,一脸严肃。“你不懂,那些精细菜吃多了嘴里没味。就这粗粮饼子蘸著肉汤,一口咬下去,又香又扎实。”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我专门空著肚子来的。” 顾辞没忍住笑了一声。 开饭的时候,八仙桌上摆了一大盆贴饼子燉肉,一碟子醋溜白菜,一碗醃萝卜条。 薛明阳坐下来,也不用人让,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一个饼子三口没了,肉汤蘸得满嘴流油。 他吃得满头大汗,含含糊糊地冲王氏竖了个大拇指。 “婶子,绝了。” 王氏笑著又给他碗里舀了一大勺肉汤。 “不够锅里还有,慢点吃,別噎著。”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两只小手捧著碗,一边舔著碗沿一边偷偷看薛明阳。 她凑到顾辞耳朵边,小声嘟囔。 “哥,薛大哥吃饭好快呀。比隔壁的大黄还快。” 顾辞伸手捂住她的嘴。 “吃你的。” 薛明阳耳朵尖,听了个尾巴,抬起头来。 “念念妹妹你说什么?” 顾念把脸埋进碗里,两个小揪揪一抖一抖的。 “没有没有,念念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薛明阳撑得直打嗝,扶著肚子从长凳上站起来。 “不行了,得消消食。辞弟,走,帮我干点活。”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活。” “上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你院子里堆了一垛子木头,我帮你劈柴。” 顾辞挑了挑眉。 “別小瞧我,我在家跟著护院练过。” 院子里。 两根木墩子,两把柴刀。 顾辞动作利索,抡起刀来虽然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劈在木纹的裂缝上。 薛明阳把袖子卷到肘弯,双手攥著刀柄,憋著一口气朝木墩上砍下去。 咔。 刀刃卡在木头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薛明阳涨红了脸,拧著腰使劲拔。 “这木头是铁的吗?” 顾辞没搭理他,又劈了两根。 薛明阳终於把刀拔出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这回他学聪明了,找了根细一些的柴火,瞄准了中间的缝隙。 啪! 木头裂成两半,飞出去一截。 薛明阳一脸振奋,原地蹦了一下。 “看到没!劈开了!” 顾辞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蹦什么。” “高兴!”薛明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辞弟你不懂,我在家里哪干过这种活。这感觉,比做对一道题都带劲。” 两人一个快一个慢,劈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多了一小垛整齐的柴火。 薛明阳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到廊檐下的石阶上。 顾辞递了碗水过去。 薛明阳灌了两大口,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他从车上翻出一个大包袱,解开来。 里头整整齐齐叠著七八条崭新的绒面软毯。 “上回来的时候腰都快睡断了,这次我可学精了。” 他抽出一条递给顾辞。 “你家人一人一条,铺在褥子底下,保准比棉花还软和。这是西域来的羊绒,我娘压箱底的好货,我偷偷搬出来的。” 顾辞接过来摸了摸,质地確实很好。 “你娘不骂你?” 薛明阳一缩脖子。 “回去再说。大不了挨顿打。”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毯子抱进屋里,给老太太、王氏、李氏一一送到手里。 “祖母,天冷铺著暖和。別给我省著,我家多的是。” 老太太接过软毯,手指在绒面上捏了捏。 她嘴里说著“这孩子尽乱花钱”,手却下意识把毯子叠好,压进了自己的炕柜最里层。 顾念抱著那条最小的软毯,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好软呀,比大黄的毛还软。” 夜里。 薛明阳躺在东厢房的硬板炕上,身下铺著他自带的软毯,裹著棉被,终於不用哎哟哎哟地叫唤了。 他翻了个身,衝著旁边闭目养神的顾辞嘟囔。 “辞弟。” “嗯。” “你说过完年,咱俩是不是就该忙正事了。” 顾辞睁开眼睛,看著崭新的屋顶。 “嗯。年后回书院,先把县试的手续办妥。” 薛明阳沉默了片刻,翻了个身面朝顾辞。 “那你有把握吗。” “有。” 只一个字,乾脆利落。 薛明阳咧嘴笑了。 “那就行。” 他缩进被窝里,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把握我就放心了……辞弟你考第一……我跟在后头混个及格就成……” 话说到一半,鼾声就响了。 顾辞看了一眼打著呼嚕的胖子,无声笑了笑。 翌日清晨。 顾辞收拾好包袱,走到院子里。 一家人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顾念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著顾辞的衣角,仰著脑袋。 “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下个月。” “又是二十天呀。” 顾辞蹲下身,把妹妹领口翻出来的一截线头掖好。 “好好练字。等我回来检查。” 顾念使劲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我每天都练。每天都写哥的名字。” 老太太站在廊檐下,拄著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什么送別的话,只是把一个油纸包塞进顾辞手里。 “路上饿了垫垫。” 包里头是四个刚出锅的糖馅饼子,热乎乎的,烫手。 顾辞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奶,我走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两下。 “去吧。好好温书。” 薛明阳已经坐到了车辕上,衝著顾家人挥手。 “祖母放心,有我照看著辞弟呢。下回来我还要吃饼子!” 第65章 十岁下场 鹿鸣书院开学报到日。 天还没亮透,学堂里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著青布长袍的学子凑在炭盆边上,搓著手閒聊。 “听说了吗。今天是去县衙礼房办互保具结的日子。” “是啊。咱们算好的了,有李助教带队。外面那些散学的老童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衙门口排著长龙,乾巴巴喝西北风呢。” “二月初九报名,三月就开考。满打满算就剩一个月了,我这心里直打鼓。” 薛明阳顶著两个黑眼圈,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空位上。 “辞弟。我昨晚紧张得翻了半宿的饼,愣是没睡著。” 顾辞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闻言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又不是今天考试。” “办手续也紧张啊。万一我名字写错了呢。万一我籍贯填反了呢。万一……” “万一你再不闭嘴,李助教的戒尺就到了。” 薛明阳赶紧闭上嘴。 学堂的门帘被掀开。 李助教夹著一沓名册走进来,在讲案前站定,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安静。今日有资格下场的,都竖起耳朵听点名。” 学堂里立刻鸦雀无声。 “薛明阳。” “到。” “赵文翰。” “到。” “陈良。” “……到。” “顾辞。” “到。” 十二个名字挨个报完。 李助教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目光扫过眾人。 “都到齐了。今日去县衙,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许在衙门口惹事生非。” 赵文翰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顾辞,微微点头。 考场上见。 这是他俩年前的约定。 一行人出了书院大门,沿著南街往北走。 二月初的清河县城已经有了几分春意。 街面上积雪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 走了约莫两刻钟,县衙的大门远远就看见了。 今日是县试报名的正日子。 衙门口排了乌压压一长溜人。 有穿青布长袍的年轻书生,有鬍子花白还在排队的老童生,也有领著自家后辈来办手续的中年人。 顾辞跟著队伍走到衙门口,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因为他实在太小了。 一群十五六岁往上的学子里头,突然冒出个身高才到旁人胸口的孩子,想不扎眼都难。 “那个小娃娃是来干嘛的。” “不会也是来报名的吧。” “哪家的孩子,当衙门口是耍猴的地方呢。” 几个排在前头的老童生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的。 薛明阳听见了,脖子一梗。 “辞弟,那几个老头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顾辞神色平淡。 “排你的队。” 礼房设在县衙东侧的偏院里。 一张长条桌拦在院门口。 桌后坐著两个书吏和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教諭。 这位老教諭姓孔,在清河县衙管了二十多年的童试报名。 他经手过的学子名册,比他吃过的饭粒还多。 各家书院和散学的童生按顺序排队递交名册。 孔教諭一份一份翻看,不时提笔勾画批註。 鹿鸣书院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家私塾的手续办得很快。 名册递上去,五人互保的文书对上號,廩生具结的保书盖了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轮到鹿鸣书院了。 李助教上前一步,將名册双手递上。 “孔老先生,鹿鸣书院今年下场一十二人,名册在此,请您过目。” 孔教諭接过名册,架著一副铜框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薛明阳,十四岁,清河县城南街人氏,薛记绸缎庄……嗯。” “赵文翰,十三岁,清河县城北坊人氏,县学正赵守拙之子……嗯。” “陈良,十五岁……” 一连看了十一个名字,都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孔教諭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名册,落在队伍中央。 “哪个是顾辞。” 顾辞从队伍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学生顾辞。” 孔教諭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今年满十岁?” “回先生,年后刚满。” 孔教諭把名册搁在桌上,皱著眉头开口。 “李助教,这名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李助教赶紧上前。 “孔老先生,没错。顾辞是我们鹿鸣书院的正式学子,由周山长亲自举荐报名。” 孔教諭把老花镜重新架上,沉吟了片刻。 “十岁。”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顾辞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此子年幼,心智未开,怕是难以应对三场考试的繁重课业。” “县试一场就是一整日,考场里不许喧譁不许嬉戏,十岁的孩子坐得住?” 他把名册推回来。 “这个名字我不能批。换一个人补上来,或者去掉这一行,其余十一人照常办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面面相覷。 后头排队的老童生们却来了精神。 “哈,我就说嘛,十岁的小毛孩也想下场。” “老夫考了二十三年还是个童生呢,一个十岁的娃娃来凑什么热闹。” “可不是,这不是占名额吗。考场就那么些座位,给了他,別人可就挤不进去了。” “怕不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仗著有书院山长撑腰,来考场里体验生活呢。” 几句话说得不算恶毒,但酸味冲鼻。 薛明阳的脸腾地就红了,攥起拳头就要往前冲。 “你们几个老头嘴巴放乾净点!” 赵文翰也皱紧了眉头,抬步跟了上去。 “荒唐。顾辞在鹿鸣书院的课业成绩,比在座诸位强出不止一筹。以年龄论英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后头的老童生被赵文翰一句话噎了一下。 碍於人家是县学正的公子,倒也没敢硬顶回去。 但嘴里的嘀咕声还是没停。 顾辞伸出手。 不是伸向孔教諭,是横在薛明阳和赵文翰身前。 “没事。” 薛明阳瞪著眼睛。 “辞弟,你就这么忍了?那老头……” “嗯,不碍事。” 顾辞收回手,转身面向桌后的孔教諭。 他没有急著开口。 先把方才被推回来的名册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双手平推到孔教諭面前。 “孔老先生当了二十多年的教諭,见多识广,学生佩服。” “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你说。” “大奉科举条例,童试章程第三款,载明应试者须为在籍良民,身家清白,无犯罪前科,由廩生具结担保。” 顾辞的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逐条比对过。条例中对应试者的年龄下限,只写了一句话。” “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 孔教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奉科举条例,太宗皇帝御定版,卷三第十七页。凡童子应试,不拘年岁,惟以文章定高下。” “学生今年十岁,户籍在册,身家清白,互保文书齐全,廩生具结也已备妥。” 他看著孔教諭的眼睛。 “不知先生驳回学生的依据,是大奉哪一条律法?” 第66章 山长出面作力保 孔教諭被顾辞当眾背出律法,面子顿时掛不住了。 “你这娃娃,口齿倒是伶俐。” “大奉律例背得一字不差,想必在家里没少下功夫。” “可这科举考试,不是让你来背死书的。” 孔教諭抬起手,指著院子外面那些排队挨冻的老童生。 “你看看他们。” “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载数十载。” “老夫在这礼房坐镇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神童没见过。” “九岁能诗十岁能赋的,到了这县试的號舍里,照样嚇得尿裤子。” 孔教諭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几分。 “號舍里只有一块木板,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若是遇上倒春寒,连个炭火都没有。” “你一个十岁的娃娃,若是夜里受了风寒,或被考场里巡视的衙役嚇哭了,扰乱旁人答卷。” “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顾辞神色平静。 “先生所言极是,考场如战场,自然马虎不得。” “但律法便是律法。” “既然律法未曾禁止,先生执意阻拦,便是逾矩。” 周围的老童生们听见这话,纷纷炸了锅。 “这小娃娃好大的口气。” “敢跟孔老先生顶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孔老先生是为了他好,这號舍哪是小孩子待的地方。” “我看他就是想出风头,拿科举当儿戏。” 薛明阳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著那个说话最大声的老童生。 “你这老头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辞弟在书院月考次次名列前茅,怎么就拿科举当儿戏了。” “我看你们是怕辞弟下场,抢了你们的名额吧。” 那老童生被戳中心事,老脸一红。 “你胡说什么。” “老夫考了半辈子,会怕一个十岁的娃娃。” 赵文翰伸手拉住薛明阳的袖子,示意他退下。 “孔老先生,律法为尊。” “顾辞既然符合章程,您这般阻挠,若传出去,恐惹人非议。” 孔教諭冷哼一声。 “赵公子,你爹是县学正,老夫给你几分薄面。” “但这核验的差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后生来教老夫做事。” 他转头看向李助教,语气强硬。 “李助教,把名册拿回去。” “要不然换人,要不然就把这顾辞的名字划了。” 李助教急得额头冒汗。 “孔老先生,您这般卡著,下官回去没法向山长交代啊。” 孔教諭摆了摆手。 “那是你的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夫今日就把话撂这,这名册,不批。” “去把你们山长请来。” “若是他敢拿自己的功名作保,老夫二话不说就盖印。” 顾辞站在原地。 他看著孔教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心里很清楚。 这老教諭不是真的关心他会不会在號舍里受冻。 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刚才当眾背诵律法,折了这位学官的面子。 大奉朝的官场,讲究的是官威不容挑衅。 顾辞微微敛眉。 “孔老先生,您今日执意要驳回学生的报名。” “敢问可是要留下墨跡批文。” 孔教諭眉头一皱。 “什么批文。” 顾辞语气平和。 “凡衙门办事,驳回文书皆需留下缘由並盖印。” “先生既然说学生不合规矩,便请在名册上写明,因顾辞年仅十岁,不予报名。” “再盖上您的教諭印。” “学生拿著这名册,去府城提学官那里问个明白。” 此话一出。 礼房里安静了一瞬。 孔教諭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没想到这十岁的黄口小儿,竟然懂得官府走文的门道。 若真写了批文盖了印,这事闹到府城,他一个小小教諭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他指著顾辞的手指有些发抖。 “你这刁童,竟敢威胁本官。” 顾辞微微低头。 “学生不敢。” “学生只是按规矩办事。” 孔教諭气得鬍子乱颤。 他拿这小娃娃没办法,只能把火气撒在李助教身上。 “李助教。” “这就是你们鹿鸣书院教出来的学生。” “目无尊长,强词夺理。” “今日若没有个说法,你们鹿鸣书院的十二个人,一个都別想报名。” 就在李助教不知所措的时候。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咳。 “孔老先生要什么说法。” 眾人寻声望去。 院子里的学子和老童生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秉文背著手,慢悠悠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棉长袍,头戴方巾。 虽然是一副寻常教书先生的打扮。 但清河县清流领袖的气场,压得两旁的老童生不自觉低下了头。 李助教如释重负。 “山长,您怎么来了。” 周秉文走到长条桌前。 他看都没看孔教諭,先看了顾辞一眼。 “老夫若是再不来,我鹿鸣书院的脸面,就要被人踩在泥里了。” 孔教諭站起身。 他虽然年纪比周秉文大,但周秉文是举人。 大奉朝规矩森严。 秀才见举人,必须见礼。 孔教諭不情不愿地拱手。 “周山长。” 周秉文没有还礼。 他指著桌上的名册。 “孔老先生刚才说,我书院的学生目无尊长。” “老夫倒想问问,这大奉律法算不算尊长。” “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算不算尊长。” 孔教諭脸色一僵。 “周山长,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觉得,顾辞年岁太小,恐难適应考场。” 周秉文打断他的话。 “他適不適应,那是他的事。” “考得好,是他自己有本事。” “考砸了,是老夫教导无方。” “何时轮到你一个负责核验的教諭来替他操心了。” 孔教諭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 “周山长,下官也是为了书院的名声著想。” “若是这孩子在考场上出了什么洋相,鹿鸣书院岂不是要被全县人耻笑。” 周秉文冷笑一声。 他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两下。 拿出一枚青玉印鑑。 啪。 印鑑拍在名册上。 礼房里的人都看清了那印鑑上的字。 廩生大印。 周秉文看著孔教諭。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 “顾辞的保结,老夫来做。” “若是他在考场上哭闹惹事,或者是交了白卷。” “老夫头顶上这顶廩生帽子,不用县尊大人来摘。” “老夫自己摘下来,掛在这县衙的大门上。” 鸦雀无声。 礼房內外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薛明阳张大了嘴巴。 赵文翰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那些刚才还嘲讽顾辞的老童生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廩生。 那可是每个月能拿朝廷廩膳银子的秀才魁首。 清河县拢共也没几个。 周山长竟然拿自己的功名,去保一个十岁的农家子。 孔教諭看著那枚印鑑。 他眼角抽搐了几下。 “周兄,你这又是何苦。” “为了一个稚童,赌上自己半辈子的清誉。” 周秉文负手而立。 “老夫乐意。” “孔老先生,现在可以盖印了吗。” 孔教諭骑虎难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批,那便是彻底得罪了清流领袖。 他咬著后槽牙。 “既然周山长执意如此,下官照办便是。” 他拿起桌上的硃砂印。 在顾辞名字旁边的空白处,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印记留在名册上。 孔教諭把名册推回给李助教。 隨后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考引上写下顾辞的名字和籍贯。 写完后,他把考引递给顾辞。 “考引拿好。” “顾辞,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县试考场上,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顾辞上前一步。 双手恭敬接过那张薄薄的考引。 “多谢孔老先生教诲。” “学生定当尽力,不负先生期望。” 孔教諭看著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稚童。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刁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顾辞走到周秉文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学生顾辞,谢先生作保之恩。” 周秉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顾辞扶起来。 “起来吧。” “考引拿到了,就安心回去温书。” “別在老夫面前弄这些虚礼。” 顾辞站起身。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点点头,转身看向李助教。 “剩下的手续办完后,带他们回书院。” “老夫先走一步。” 李助教躬身应是。 周秉文背著手,在眾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走出了礼房。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薛明阳凑到顾辞身边。 他看著顾辞手里的考引,压低声音。 “辞弟,你刚才太牛了。” “我都快嚇死了,你竟然敢跟那老头要批文。” 第67章 书院闭关 报名那日的风波,在清河县城传了整整三天。 茶馆里、酒肆中、南街的麵摊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鹿鸣书院有个十岁的娃娃要下场考县试。” “十岁?他娘的,我家那小子十岁还在河里摸泥鰍呢。” “人家周山长拿自己的廩生帽子作保,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功名啊。” “这娃娃什么来头?” “清河村顾家的,叫顾辞。” 这些閒话,顾辞一个字都没听见。 因为从报名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和薛明阳关进了薛府別院的书房里。 门一关,窗一闭。 外头的热闹与他无关。 闭关第一天。 薛明阳看著顾辞搬进书房的那一摞书,脸就绿了。 “辞弟,这都是什么。” “周先生给的备考书单。” 顾辞把书摞在案上,按顺序排好。 “四书章句集注、歷年时文选编、大奉农政要略、清河县誌水利篇。” 薛明阳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字就合上了。 “辞弟,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商量。”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能不能只背四书,別的不看。” 薛明阳撅起嘴巴,又闭上了。 被猜中心思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辞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子,丟到薛明阳面前。 “先把这个背了。” “算学口诀三十六条。” 薛明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三十六条?辞弟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要你的分。” 顾辞坐下来,翻开自己面前的邸报。 “县试三场,第三场再覆考的就是算学。你上回月考算学差点垫底,忘了?”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那道题出得太偏了嘛。” “偏不偏的,你先把口诀背熟。” 顾辞头也不抬。 “背不出来,今晚没饭吃。” 薛明阳抱著那本薄册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到了角落里。 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被罚抄经文的小和尚。 闭关第三天。 薛明阳终於把三十六条口诀磕磕绊绊背完了。 顾辞隨口抽查了五道。 他答对了三道半。 “半道是什么意思。” “你第四道的思路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三七二十一,不是三七二十四。” 薛明阳一拍脑门。 “我知道三七二十一!我就是手滑!” “考场上手滑,阅卷官不会替你改。” 顾辞把那道题圈出来。 “再算十遍。” 薛明阳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辞弟,你前世是不是教书先生啊。比周先生还狠。” 顾辞翻了一页邸报,没接话。 前世確实当过家教。 但这话他不能说。 闭关第七天。 薛府的下人每日按时送饭。 早上是白粥配肉鬆,中午是四菜一汤,晚上是清淡的麵食。 但从第五天开始,饭菜里多了些东西。 人参燉鸡汤、燕窝银耳羹、枸杞明目茶。 薛明阳端著那碗人参鸡汤,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我爹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提前给我进补。” 顾辞看了一眼那碗汤。 “伯父是怕你脑子不够使,想用人参催一催。” “催也催不出来啊。” 薛明阳把鸡腿捞出来啃了一口。 “我这脑子,人参灌进去也是浪费。” “那你就当补身子。” 顾辞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 “別浪费粮食。” 薛明阳嘿嘿一笑,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闭关第十天。 午后。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薛府的小丫鬟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薛少爷,顾公子。这是沈家布庄的沈小姐差人送来的。” 薛明阳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沈小姐”三个字,整个人兴奋地弹了起来。 “什么?谁?沈小姐?” 他三步並两步衝到门口,接过木匣子。 打开一看。 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四罐茶叶,旁边附了一张素笺。 薛明阳拿起素笺,凑到眼前看。 “听闻二位公子闭门苦读,备战春闈。” “此茶名曰醒神翠螺,取早春头茬嫩芽炒制,提神醒脑,不伤脾胃。祝二位金榜题名。” 他把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辞弟!沈小姐给我送茶了!” 顾辞放下手里的笔。 “写的是二位公子。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薛明阳才不管这些。 他捧著那张素笺,脸上的笑容能从左耳咧到右耳。 “她知道我在备考!她关心我!” “她关心的是县试。” 顾辞走过去,从匣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 清香扑鼻,確实是好茶。 “沈家做的是布庄生意,消息灵通。县试报名的事传遍了全城,她知道不稀奇。” 薛明阳才不听这些泼冷水的话。 他小心翼翼把素笺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辞弟,你说我要不要回个信?” “你现在回信,写什么?多谢沈小姐,我正在被我兄弟逼著背书,快要禿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確实不太体面。 “那……等我考完再回?” “等你考上了再回。” 顾辞把茶罐搁在案上。 “考上了,你说什么都有底气。考不上,写再多情信也是废纸。” 这话把薛明阳浇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看桌上堆著的那摞还没做完的真题卷子,深吸一口气。 “行。我先做题。” 顾辞嘴角微微一扬。 孺子可教。 他拿起那罐醒神翠螺,吩咐门外的丫鬟。 “烧壶热水来。” 泡上茶,顾辞重新坐回案前。 他面前摊著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份清河县近三年的邸报合集。 这是薛万堂花了大价钱从县衙书吏手里抄来的。 上面记载著每年县衙的公文摘要、上级批示、以及知县大人的述职报告。 顾辞一页一页翻过去。 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大奉二十三年秋,清河县旱情严重,知县上报府城请求减免赋税,被驳回。” “大奉二十四年春,府城下发公文,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水利灌溉问题。” “大奉二十四年冬,知县述职报告中提及,擬於来年开春修缮河道,尚缺银两与人手。” 三条消息串在一起。 顾辞放下邸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小姐这茶,確实提神。 “薛兄。” 薛明阳正埋头做题,听见顾辞喊他,抬起脑袋。 “嗯?” “你把桌上那本《大奉农政要略》拿过来看看。” 薛明阳一脸茫然地把那本书翻开。 “辞弟,你连这东西都看?” “县试不是只考四书五经吗?” 顾辞翻开自己手里的邸报,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 “县试三场。第一场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这是死规矩,大家都在背。” “真正分出高下的,在第二场初覆。要考一道表判,或者一道论。” 他抬起头。 “今年极有可能考农事水利。” 薛明阳不解地瞪大眼睛。 顾辞耐心解释。 “你看看这几份邸报上的公文。” “府城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旱情,知县上报说要修河道,但缺银两。” “这都是明面上的说辞。” “年前我曾听周先生无意间提起,知县大人因为这连年大旱,被府城学政狠狠训斥过一顿,他心里正憋著火呢。” “没钱修河,又急需政绩交差。” “若是能在童生试里拔擢出懂农事的人才,报上去便是他实打实的政绩。” 薛明阳听得暗暗称奇。 “辞弟,你这脑子我是真佩服。连知县大人的心思都能猜透!” 顾辞轻笑一声。 “不是猜透。是顺势而为。” “我让你背的那些水利常识,你背熟了没有。” 薛明阳赶紧点头如捣蒜。 “背了背了。陂塘、泄水渠、冬修春灌,我都能倒背如流。” “那就好。剩下的日子,四书每天只温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专攻策论和算学。” “啊?四书才一个时辰?” 薛明阳有些慌。 “別人都在死磕四书啊。” “別人是別人。” 顾辞把那本农政要略翻到第三章,折了个角。 “从这里开始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薛明阳接过书,翻了两页,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真。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跟著他爹耳濡目染,对实务並不陌生。 这些讲灌溉、讲田亩的內容,比乾巴巴的经义好懂多了。 顾辞看著他安静下来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 薛明阳不是笨。 他只是不適合死读书。 给他一条活路,他就能跑起来。 闭关第二十天。 薛万堂又遣人送了一批东西过来。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整箱子歷年各府的县试真题合集。 隨箱附了一封简讯。 信上只有一行字。 “犬子愚钝,拖累贤侄。此为老夫花重金从南阳府故交处搜罗来的旧题,望有所助。不胜感激。” 顾辞看完信,把那箱子真题翻了一遍。 抽出其中七八份,搁到薛明阳面前。 “这几份做了。明天交给我批。” 薛明阳看了看那一摞卷子的厚度,脸都白了。 “辞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薛明阳,不是赵文翰。” “做。” 薛明阳把到嘴边的求饶又咽了回去。 闭关第二十八天。 夜里。 薛明阳趴在桌上,笔还攥在手里,人已经睡著了。 嘴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滴在刚写完的策论上。 顾辞抽走那张被口水晕染了一角的宣纸,扫了几眼。 论点清楚,条理分明。 虽然文辞粗糙了些,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陂塘蓄水”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打著瞌睡硬撑著写完的。 顾辞放下那张纸。 走到旁边,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搭在薛明阳背上。 薛明阳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辞弟……那道题……我写完了没……” “写完了。睡吧。”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个月的闭关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九。 黄昏时分。 薛万堂亲自督促下人整理著两个精致的藤编考篮。 里面装著考场规矩允许带的毛笔、乾粮和防风的炭炉。 书房里。 顾辞將最后十篇八股范文烧毁在炭盆里。 看著火光將宣纸吞噬。 薛明阳站在一旁,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辞弟。” “嗯。” “明日就是正考了。” 第68章 龙门 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清河县贡院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排高脚灯笼掛在贡院大门两侧。 火光映著门楣上“贡院”二字,把一张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顾辞提著那只澄心堂特製考篮,站在鹿鸣书院的队伍里。 身旁的薛明阳搓著手,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辞弟,我手心全是汗。你说我是不是要完。” “三月天出汗,说明你穿多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薛明阳压低声音。 “你看前头那几个老童生,鬍子都白了还在排队。我要是考到那个岁数还没考上,一头扎进河里算了。” “闭嘴。” 赵文翰站在前面,回头瞥了他一眼。 “考场外喧譁,扣印象分。”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巴。 贡院大门前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验看考引。两个书吏坐在桌后,逐一核对姓名、籍贯、年貌。 第二道是搜检。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关。 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分列两侧,每个考生进门前都要脱去外衫,解开发髻,连鞋底都要掰开来看。 顾辞站在队伍里,看著前方的动静。 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中年书生刚走到搜检处,还没等衙役动手,自己先慌了。 “军爷,我这里头没带东西,真没带。” 衙役没搭理他,伸手就往他袖子里摸。 摸了两下,脸色一变。 从那人左袖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夹带!” 那衙役一声暴喝,两个同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书生的胳膊。 “冤枉啊!那不是我的!是別人塞进来的!” 中年书生双腿发软,被拖著往外走,嘴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我考了十七年啊!求求你们再查查!那真不是我的!” 没人理他。 贡院门口的规矩,铁面无私。 一旦搜出夹带,当场逐出,三年內不得再考。 薛明阳看著那人被拖走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辞弟。” “嗯。” “我突然觉得,我那考篮里是不是不该放那么多东西。万一人家把我的参片当夹带怎么办。” “参片上写字了吗。” “没有啊。” “那就不是夹带。別自己嚇自己。”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又有两个人被搜出了问题。 一个是把小抄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另一个更绝,把经文抄在了贴身中衣的內侧。 两人都被拖了出去。 哭的哭,骂的骂,贡院门口乱成一锅粥。 赵文翰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他回头看了顾辞一眼,微微点头。 顾辞露出浅浅笑意。 不需要多余的话。考场上见,这是他们的约定。 赵文翰转身,大步走向搜检处。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外袍,摘下头巾,双手平举。 衙役上下摸了一遍,乾乾净净。 “过。” 赵文翰穿好衣裳,提起考篮,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贡院大门。 薛明阳排在顾辞前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挺著胸脯走上前。 “军爷,我薛明阳,鹿鸣书院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脱外衫。” 薛明阳手忙脚乱地解扣子,差点把里衣也扯下来。 衙役搜了一圈,又翻了翻他的考篮。 “这什么。” 衙役拎起一个油纸包。 “参片!提神用的!我体虚!” 衙役打开看了看,確认不是纸张,扔回考篮里。 “过。” 薛明阳如蒙大赦,抱著考篮就往里冲。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辞比了个拳头。 “辞弟,里头见!” 顾辞点点头。 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提著考篮走上前。 负责搜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满脸横肉,手上老茧厚得像砂纸。 老卒低头一看,愣了。 面前站著个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孩子。 眉眼清秀,面如冠玉,穿著一身乾净的青布棉袍,提著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考篮。 “你是……” 老卒翻了翻手里的名册。 “顾辞?” “是。”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他在贡院门口当差七八年了,什么样的考生没见过。 但十岁的,头一回。 “小公子,得罪了。” 老卒的手伸过来,在他肩膀和腰间拍了拍。 动作比方才对那些成年书生轻了不止一半。 又翻了翻考篮。 防风蜡烛、桐油布、乾粮、笔墨、参片。 样样都是规矩內的东西,没有一件多余。 “过。” 顾辞穿好衣裳,提起考篮,迈步走进贡院大门。 跨过那道门槛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十岁的娃娃?” “周山长拿功名保的那个?” “嘖,生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货。” 顾辞没回头。 贡院里头比外面安静得多。 一排排號房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著。 每间號房只有三尺宽、四尺深,上下两块活动木板,白天当桌椅,晚上拼成床。 引路的小吏拿著名册,领著顾辞往里走。 “顾辞,甲字號考棚。” 小吏指了指最前排靠北的一间號房。 坐北朝南,採光最好的位置。 顾辞走进去,放下考篮。 號房虽小,但收拾得很乾净。 角落里还贴心放著一只崭新的尿壶。 他先把桐油防水布铺在考桌上,四角用镇纸压好。 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下雨,號房顶上的瓦片未必挡得住。 这块布是薛家特製的,刷了三层桐油,滴水不沾。 铺好布,他又把防风蜡烛立在桌角的凹槽里。 这蜡烛外头罩了一层薄铜片,三面挡风,只留正面透光。 哪怕起了穿堂风,火苗也不会灭。 做完这些,顾辞在號板上坐下来。 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號房外头,脚步声、咳嗽声、木板碰撞声此起彼伏。 那是其他考生陆续入场的动静。 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翻考篮找东西,还有人已经开始紧张地来回踱步。 顾辞一概不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前世读博那几年,他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间三尺宽的號房,比图书馆的格子间还宽敞些。 晨光从號房正面的敞口透进来,落在他眉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十岁的少年端坐如松。 外头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那一声锣响。 等考捲髮下来的那一刻。 第69章 县试正场 “当。当。当。” 三声铜锣敲响。 这是正考开始的信號。 贡院外头的喧囂彻底被隔绝。 號房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几个衙役提著考篮,顺著號舍的过道挨个髮捲。 “甲字號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几张盖著鲜红大印的考卷。 “多谢军爷。” 衙役没多留,转身走向下一间號房。 顾辞坐回號板上,把考卷摊开。 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文的题目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顾辞唇角扬起。 截搭题。 这是科举里最折磨人的题型。 把两句不相干的经文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考的是考生的破题功底。 隔壁的乙字號考棚里,立刻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这什么破题。上下两句八竿子打不著啊。” “要命了。这题目是人出的吗?” “肃静。考场喧譁,记过一次。” 巡考的衙役一抖手里的水火棍,砸在青砖地面上。 號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顾辞提起那支青云细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背过的一篇状元卷。 明代状元王鏊的破题思路。 截搭题最忌讳生搬硬套。 破题的关键,在於找准那个能串联上下的字。 “习”字。 顾辞落笔。 蝇头小楷在澄心纸上晕开,字跡端正如印刷。 “学者之於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习”与“朋”的因果关係点透。 因为学有所成,所以同道中人自然会来。 格局豁然开朗。 考场外。 明伦堂內。 茶香裊裊。 宋县令端著青花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 “孔老先生,今年这第一道题,是不是出得太刁钻了些。” 孔教諭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县尊大人。这截搭题虽难,却能验出真才学。” “府城那边传了话,今年要拔擢些脑子活泛的生员。” 宋县令放下茶盏。 “那第二道题呢。民为贵。” “这题目中规中矩,只怕那些老童生又要掉书袋,写些酸腐文章。” 孔教諭轻笑一声。 “大人放心。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若是只知背诵朱子集注,写出来的文章定然空洞无物。” “只有真正懂得民间疾苦,才能写出有血肉的文章。” 宋县令点点头。 “本县近来为了清河治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 “若是能在这些生员里,挑出几个懂实务的,也算是一桩喜事。” 他想起了近日在城中听闻的那个十岁稚童的名字。 “孔老先生,你觉得那个叫顾辞的娃娃,能破开这截搭题吗。” 孔教諭撇了撇嘴。 “大人太高看他了。” “十岁的稚童,能把四书背全就不错了。” “这等刁钻的截搭题,非有二十年苦读的火候不能破。” 宋县令不置可否。 “走吧。去號房那边转转。” 两人带著几个书吏,慢悠悠走出明伦堂。 考场內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衙役巡视的脚步声。 宋县令走到丁字號考棚外。 里头是个头髮花白的老童生。 那老童生手里攥著笔,额头上全是汗,盯著卷子直发抖。 宋县令探头看了一眼。 卷面上涂涂抹抹,连个破题都没写出来。 宋县令摇摇头,背著手继续往前走。 孔教諭跟在后头,压低声音。 “大人您看。老朽没说错吧。” “这截搭题,就是一道鬼门关。” “连这些考了半辈子的老童生都过不去,何况一个黄口小儿。” 他们走到甲字號考棚前。 宋县令停下脚步。 號房里,顾辞正端坐在號板上。 阳光透过敞口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棉袍上。 他手里握著笔,落字如飞。 宋县令有些好奇。 他放轻脚步,凑到柵栏前。 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写了过半的草稿纸上。 只看了一眼,宋县令微微睁大眼睛。 孔教諭见县令愣住,也跟著凑上前。 “学者之於道,既深造而有得,则同类者自至焉。” 这破题。 太绝! 没有半点花哨的辞藻,却准確解开了截搭题的死结。 宋县令回头看了孔教諭一眼。 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 “孔老先生。这便是你说的,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 孔教諭老脸一红。 “这。这定是周秉文提前押中了题。” “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的。” 宋县令收回目光。 “科举场上,能背下来也是本事。” 两人没想多留,怕惊了考生,便一起走了出去。 顾辞根本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他全副心神都在卷面上。 第一篇八股文写得极顺。 前世的文化储备,在这个时代不要太领先。 他搁下笔,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灵台愈发清明。 目光移向第二道题。 “民为贵。” 顾辞想起前些日子在梅园,陆老先生跟他说过的话。 “治水关乎民生大计,不是纸上谈兵。” 又想起除夕夜,妹妹顾念捧著肉汤碗,生怕吃完就没了的眼神。 什么是民为贵。 不是书本上那些悲天悯人的空话。 是清河村那一片片乾涸的旱田。 是村民们为了活下去,连树皮都吃的无奈。 顾辞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去搜肠刮肚找什么华丽的辞藻。 民生就是最好的文章。 顾辞重新提笔。 “君道之大,莫大於重民。而重民之实,莫切於养民。” 破题思路,乾脆利落。 接下来的承题与起股,他將清河县连年乾旱、河道淤塞的现状融入其中。 “水旱之灾,非天之罪,乃人事之未修。” “陂塘不通,泄渠不畅,则民无以食。” “民无以食,则君无以安。” 字字句句,皆是实务。 隔壁號房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一拳砸在號板上。 “这题目根本没法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要掉脑袋的题目啊。” “闭嘴。再敢出声,叉出去!” 衙役的呵斥声紧隨其后。 顾辞不受干扰。 他知道那些老童生在怕什么。 大奉王朝皇权至上。 哪怕题目出的是孟子的话,这些读书人也不敢真的去写“君为轻”。 他们只会绕弯子,写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但顾辞不怕。 他把落脚点放在“养民”上,用治水的实务去解这道题。 既不犯忌讳,又切中时弊。 半个时辰后。 第二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顾辞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有些晃眼。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片参片,含在嘴里。 淡淡的苦涩味散开,提神醒脑。 最后一道题。 五言六韵试帖诗。 题目是春雨润田。 大奉朝的试帖诗规矩极多。 必须押平水韵,必须对仗工整,还不能有犯题的字眼。 顾辞看著题目,脑海里跳出一首千古名篇。 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 顾辞提笔。 他没有完全照抄,而是根据试帖诗“五言六韵”的格式,做了一些化用与扩写。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首诗写完。 顾辞仔细检查了一遍平仄与对仗。 完美无瑕。 他把三张草稿纸收拢。 开始往正卷上誊抄。 誊抄是个体力活。 蝇头小楷要求极高,不能有一个错字,不能有一点墨污。 薛记的桐油布发挥了作用。 號房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点水,滴在桌角。 顺著桐油布滑落,半点没沾到卷面上。 顾辞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他今年才十岁,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 但前世读博时熬夜写论文的耐力,全都被他带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 三篇文章全部誊写完毕。 卷面乾净整洁,字跡清秀挺拔。 顾辞把正卷放在一旁晾乾。 自己则靠在號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大半个时辰。 考场里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军爷。我要如厕。” “憋著。正考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號房。” “军爷,真憋不住了。” “那就拉在尿壶里。” 那书生急得带了哭腔。 “號房这么小,味道散不开,我还怎么写文章啊。” “那是你的事。再废话,当做舞弊论处。” 顾辞听著动静差点笑出了声。 早上没吃太多,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 第70章 算学显神通 午饭是贡院伙房送来的。 白面馒头两个,排骨萝卜汤一碗,外加一碟咸菜。 衙役端著食盒,挨个送到號房门口。 顾辞接过食盒,揭开盖子。 馒头热气腾腾,排骨燉得酥烂,萝卜切成滚刀块,汤色浓白。 大奉朝廷在这件事上確实够意思。 生怕读书人饿著肚子写不出好文章,连伙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辞掰了半个馒头,蘸著汤慢慢吃。 不敢吃太饱。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隔壁號房传来稀里呼嚕的喝汤声,中间夹杂著一声满足的嘆息。 “这汤比我娘熬的还好喝。” “嘘,別说话,吃完还得考呢。” 顾辞喝了两口汤,把剩下的馒头包好塞回考篮里。 三月初的天,坐久了腿会发僵。 他靠在號板墙壁上,闭目养了一刻钟的神。 脑子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不是为自己。 是替薛明阳捏一把汗。 “当、当。” 两声铜锣。 初覆开考。 衙役再次提著考篮沿號舍走了一圈,挨个髮捲。 “甲字號考棚,顾辞,接卷。” 顾辞站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军爷。” 坐回號板,展开卷面。 目光扫过去。 第一道。 “某县有田三千四百七十二亩,上田每亩征粮二斗三升,中田每亩征粮一斗六升,下田每亩征粮九升。” “已知上田占三成,中田占四成半,下田占二成半。问:该县共征粮几何?” 第二道。 “大军行粮,日食米三石五斗。途中遇雨,輜重损粮二成。” “若原定十八日行程因泥泞延至二十三日,问:需额外筹粮几何,方可不误军期?” 第三道。 “某商贩以钱三贯二百文购丝绸十二匹,运至府城,途中损耗一匹半。余者以每匹四百二十文售出。问:此商贩盈亏几何?” 一共五道。 后面两道更长,涉及河道清淤和徭役工时分配。 顾辞看完全部题目。 唇角微微扬起。 对一个汉语言文学博士来说,这些题的难度大概相当於小学五年级应用题。 他提起笔,从第一道开始算。 每亩二斗三升。 落笔,心算,列式。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行行工整的数字。 號房外的过道里,巡考衙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偶尔停下,是在某个號房前探头看一眼。 顾辞化身小镇做题家。 第一道解完。 第二道拿捏。 第三道更是简单。 买入总价减去损耗后的售出总价,正负一目了然。 他搁下笔,抖了抖手腕。 五道题,不到半个时辰,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清晰的答案。 顾辞没急著誊抄。 他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才开始往正卷上工工整整地誊写。 而此时的考场里,已经炸开了锅。 丁字號考棚。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童生盯著第二道军粮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二成……二成是先扣还是后扣……”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拨弄算筹的速度越来越快。 拨著拨著,一根算筹从桌上滚落,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號板边沿上。 “嘶。” 旁边號房里传来更大的动静。 “不对不对不对,我算出来是负数,粮食不够吃,大军得饿死!” “那你就写大军饿死了啊。”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肃静!” 衙役一声断喝。 水火棍往地上一杵,號舍里又安静了片刻。 但没安静多久。 戊字號考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摔。 “考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老子是来考功名的,不是来当帐房的!” “放肆!再敢扰乱考场,禁考三年!” 那书生缩了缩脖子,瘪著嘴重新捡起笔。 但手在发抖,算筹怎么也摆不整齐。 己字號考棚。 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书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 衙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每年县试算学场都是这个光景。 经义写得花团锦簇的老爷们,一碰到数字就现了原形。 明伦堂里。 宋县令端著茶盏,听著巡考衙役的匯报。 “稟大人,丁字號到己字號那一排,哭了三个,摔笔的两个,还有一个把算筹撒了一地,正在地上爬著捡呢。” 宋县令抿了口茶。 “甲字號呢?” 衙役挠了挠头。 “甲字號那个小公子……” “怎么了?” “他好像写完了。” 宋县令放下茶盏。 “写完了?” “属下方才经过他號房,看见他正往正卷上誊抄。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五道题全有答案。” 孔教諭凑过来。 “不可能,这才多久,连半个时辰都没到。” 衙役老老实实回话。 “属下也觉得不可能,但属下亲眼看见的,那小公子写字稳得很,没犯难的样子。” 宋县令沉默了几息。 他低头盘了盘手里的核桃。 “有意思。” 孔教諭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上午那个“非二十年苦读不能破”的判断还掛在嘴边呢。 再开口,怕是要被县尊大人的眼神戳成筛子。 考场內。 顾辞已经把五道题全部誊抄完毕。 卷面乾净,字跡清晰。 他把正卷放在桌上晾著,自己靠回墙壁,含了一片参片。 闭上眼睛。 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这第五道……谁出的题……河道清淤要算土方?我一个读书人算什么土方!” “三百六十丈长,八尺深,底宽一丈二……这个梯形怎么算来著……” “什么梯形?你说的是什么形?” “就是那个上窄下宽的……” “那叫方台!你连方台都不知道还考什么!” “你知道你倒是算出来啊!” 两个人隔著號房墙壁吵了起来。 衙役懒得管了,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顾辞嘴角弯了弯。 方台。 就是梯形体的体积公式。 《九章算术》里有,前世初中课本上也有。 这群人要是知道,他上午那首“好雨知时节”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下午这五道算学题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把號板掀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考场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不是算出来了。 是哭累了。 有人放弃了后面两道大题,盯著前三道反覆验算,指望靠这三道保个及格。 有人还在拨算筹,满手是汗,把算筹都捏得打滑。 还有人乾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是睡著了还是放弃了,不得而知。 “当、当、当。” 三声铜锣。 收卷。 “所有考生停笔,將正卷放於桌面。衙役逐一收取,不得夹带,不得涂改。” 號舍里顿时响起一片慌乱的动静。 “等等!我最后一道还差两行!” “停笔就是停笔!把笔放下!” 顾辞早已把正卷叠好,搁在桌面正中。 考篮收拾得乾乾净净。 贡院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掛在城墙上头,把一片橘红色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群灰头土脸的书生鱼贯而出。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双眼发红,有人出了门就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不说话。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在贡院东侧的老槐树下集合。 顾辞刚走过去,还没站稳。 一个人影从侧面扑过来,两条胳膊把他抱了个结实。 “辞弟!” 薛明阳的声音甚是兴奋。 “我活了!我他娘的活了!” 顾辞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放手,你快勒死我了。” 薛明阳鬆开胳膊,眼眶都是湿的。 “辞弟你知道吗,下午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呢?” “然后我一看那题,田亩折算、军粮折损,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一闭眼,你逼我背的那些口诀全蹦出来了!什么二成先扣后算、梯形上底加下底……” 薛明阳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喊岔劈了。 “前三道我全写上了!第四道蒙了一半,第五道那个土方我实在算不出来,但我把公式套上了!” “你把方台的公式列了上去?” “对!就是你教我的那个!” 顾辞看著他。 露出讚赏之色。 “不错。” 就两个字。 薛明阳的小珍珠差点掉下来。 “辞弟,要不是你逼我背了一个月的口诀,今天我就交白卷了。你现在是我亲哥,不,你比我亲哥还亲。” “你没亲哥。” “所以你就是我亲哥!” 旁边几个鹿鸣的同窗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明阳兄你前三道题真做出来了?” “顾兄教的口诀真那么好使?” “什么?真那么简单吗?我还没上车啊!” 第71章 家书 三月初三。 薛府別院。 薛明阳终於等到了一顿没人管的饭。 圆桌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蹄膀、清蒸鱸鱼、葱爆羊肉、油燜大虾,外加一只燉了两个时辰的老母鸡。 薛万堂亲自点的菜单,说是给儿子和顾辞补身子。 薛明阳坐下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辞弟,你知道我这一个月过的什么日子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天逼我背口诀,逼我做卷子,连多喝一碗鸡汤都要管!” 薛明阳一边控诉一边往碗里夹菜,筷子舞得跟风车似的。 蹄膀夹了一块,羊肉夹了两筷,鸡腿直接上手撕。 “现在没人管我了吧?” “没人管你。” 顾辞端著碗,慢条斯理喝粥。 “吃慢点,別噎著。” 薛明阳嘴里塞著半块蹄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顾辞没听清。 “你嘴里有东西就別说话。” 薛明阳使劲咽下去,拍了拍胸口。 “我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 他又撕了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以前觉得山珍海味也就那样。现在才知道,饿了一个月再吃肉,跟过年似的。” “你又没饿著,每顿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能跟这比吗?” 薛明阳衝著那盘油燜大虾努了努嘴。 “闭关那会儿你天天盯著我,我多吃一口你都要念叨別吃太撑,下午做题犯困。” 顾辞没否认。 “事实证明確实管用。你下午的题做得比上午好。” “那也不能连吃饭的自由都剥夺了吧!” 薛明阳把最后一块蹄膀塞进嘴里,打了个饱嗝。 满足。 无比满足。 顾辞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福快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人。 顾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正明身边的老常。 “顾公子。” 老常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信封。 “老奴前日去清河村办事,顾家老太太托我给您捎封信。” 顾辞站起来,双手接过。 “劳烦常叔了。” “不劳烦不劳烦。” 老常摆摆手。 “老太太还塞了一包饼子要我带来,我说路上顛簸怕碎了,老太太硬是用三层油纸裹著,说顾公子爱吃。” 他从背后的褡褳里又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搁在桌上。 薛明阳凑过来。 “饼子?什么饼子?” “你刚吃了一桌子菜,还惦记人家的饼子?” “辞弟你不懂,祖母做的饼子那是有感情的!上回我在你家吃的那个,又香又酥,比我家大厨做的好吃一百倍!” 顾辞没理他。 把油纸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字跡是堂姐顾蓉的。 笔画还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看得出花了心思。 顾辞展开信纸。 辞弟亲启: 见字如晤。 家中一切安好,勿要掛念。 今年开春暖和,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祖母每日在花下晒太阳,精神头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 二叔和我爹虽然没考中,但也去田里帮忙翻地了。 赎回来的水田肥得很,祖母去看过,说今年若风调雨顺,秋后定能打好些粮食。 二婶和娘在家绣帕子。 上回辞弟教的那个定价法子,娘她也记著呢,再也没让人压过价。 念念每天趴在灶台前练字,从原来只会写三个字,到如今能写十七个了。 她最爱写的还是辞哥哥三个字,不过现在写得比从前好看多了,她说等你回来要给你看。 昨儿她非要我在信里替她说一句话。 她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祖母口述,蓉姐代笔。 全家人等你的好消息。” 信纸不长。 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顾辞把信从头看到尾。 想起那个七岁的小丫头,他的唇角就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顾辞把信纸沿原来的摺痕叠好,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薛明阳在旁边看著,难得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辞弟,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 “念儿妹妹想你了?” “嗯。” 薛明阳嘿嘿笑了一声。 “等放了榜,咱们一起回清河村。我给念儿妹妹带糖葫芦。”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確定能上榜?” 薛明阳一拍大腿。 “害,你別给我泼冷水。让我先高兴两天行不行。” 高兴了不到半天。 薛明阳就坐不住了。 三月初四一大早,他就往聚贤茶楼跑。 回来的时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辞弟!茶楼里有人说今年阅卷官换了!不是孔教諭一个人批,是宋县令亲自盯著!” 顾辞翻了一页书。 “正常。县试阅卷,知县本就是主考。” “可是有人说宋县令今年格外看重策论!算学那道加试题,他也亲自过目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茶博士只说了这么多。” 顾辞手里的书没停。 “喝了几文钱的茶?” “十五文。” “明天別去了。” “为什么?” “一杯十五文的茶,买来的全是人尽皆知的废话。” 薛明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好像確实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三月初五。 薛明阳忍了半天。 又去了。 这回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辞弟!” 顾辞抬头。 “三十文?” “二十文!”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压低嗓门。 “茶楼里传开了。说你第一场提前半个时辰交的卷。” “嗯。” “然后那帮人就买定离手。有人说你肯定是写不出来交了白卷,有人说十岁的孩子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还有呢?” “还有人说,周山长拿功名作保的人,不可能是白卷。” 薛明阳越说越兴奋。 “但是那些老童生不信。有个姓吴的,鬍子都白了,拍著桌子说他考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提前交卷还能上榜的。” 顾辞翻了一页。 “二十六年都没考上,他的判断力確实不太靠谱。” 薛明阳噗嗤笑了出来。 “辞弟你嘴真毒。” 三月初六。 薛明阳第三次去了茶楼。 这回学聪明了,没急著回来。 蹲在角落里听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一包花生米。 “我今天没花冤枉钱。” 他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一副邀功的表情。 “听了一上午,总算听到点有用的。” 顾辞放下笔。 “说。” “有个在县衙当差的书吏,姓马,喝多了漏了几句嘴。” 薛明阳凑近了些。 “他说阅卷官看到一份算学卷子,五道题全对,笔跡工整得跟刻上去似的。当场把那捲子单独抽出来,搁在最上头了。” 顾辞剥了一颗花生米。 “他说是谁的卷子了吗?” “没说名字,但是那书吏说了一句话。” 薛明阳学著书吏的语气。 “他说,那份卷子一看就不像县里人写的,那字,那格式,那答题的路数,像是从府城来的糕手。” 顾辞嚼著花生米,神色未变。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倒是给个反应啊!五道全对,除了你还有谁?” “赵文翰也有可能。” 薛明阳一愣。 “赵文翰?他算学有那么强?” “他什么都强。” 顾辞语气平淡。 “別把对手想简单了。” 薛明阳抓了抓脑袋,没再说话。 顾辞当然知道那份卷子是谁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等放榜那天,纸面上见分晓。 第72章 红榜高悬 三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薛明阳就把顾辞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辞弟!快起来!今天放榜!” 顾辞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鸡都没叫。 “放榜是巳时,现在连卯时都没到。” “我知道!但是我睡不著啊!” 薛明阳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出了沙沙声。 “我从寅时就醒了,在床上翻了一百多个饼。我数过的,真的一百多个。” 顾辞起身揉了揉眼睛。 “你翻饼的时候,有没有把上回沈小姐送的茶叶翻出来闻一闻?” “你怎么知道!” 薛明阳一愣,隨即訕訕把袖子里那张被揉皱的素笺塞了回去。 顾辞没再说什么,起身穿衣洗漱。 等两人收拾停当出了门,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薛福早就备好了马车。 “少爷,顾公子,早饭在车上备著了。豆浆油条,热乎的。” 薛明阳根本吃不下。 他坐在马车里,一只脚不停地点著车板。 顾辞倒是逍遥愜意。 拿了一根油条,蘸著豆浆慢慢吃。 “你抖什么。” “我紧张。” “紧张也没用,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现在已经定了。”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呼了出来。 “辞弟,你说我能上榜吗?” “你前三道算学全对,第四道对了一半,第五道公式也列上了。正场的四书文虽然不出彩,但中规中矩没犯忌讳。” 顾辞掰了一截油条。 “上榜应该没问题。名次靠后罢了。” “靠后我也认了!只要別落榜,给我爹爭光就行。” 马车到县衙门口的时候,朝阳才刚冒出地平线。 但八字墙外头,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有穿长衫的书生,有陪著儿子来的老父亲,有搀著丈夫胳膊的年轻媳妇,还有来看热闹的街坊。 几个卖糖葫芦和烤烧饼的小贩挤在人群边缘,扯著嗓子吆喝。 “来来来,糖葫芦,甜的,討个好彩头!” “卖烧饼咯,热乎酥脆,填肚子顶饱!” 薛明阳从马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人堆里。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辞弟,你不来?” “你去看就行。我在这儿等你。” 顾辞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拿著半根油条。 八字墙前。 两根新漆的红木柱子之间,墙面被刷得雪白。 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抬著一张大红长榜,慢悠悠从县衙侧门走出来。 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 “別挤!踩我脚了!” “让一让!让一让!老子看不见!” 衙役把糨糊往墙上抹了一层,將那张三尺宽、七尺长的红纸往上一贴。 “让开让开,榜贴好了,一个一个看!” 人群水一样涌上去。 把八字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明阳个子高,脖子一伸,勉强能看到榜单的上半截。 他不敢从上头看。 从上头看,万一前十名没有自己,那得一路惶恐到底。 他的目光落到榜单最后面。 第二十五名。不是。 第十九名。不是。 第十五名。也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 完辣。 该不会没上榜吧? 第十二名...... 薛明阳的双腿开始发软。 第十一名! 薛明阳,清河县城南人氏,年十四。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三遍。 確认是自己的名字。 没有看错。 “嗷!” 薛明阳发出了一声猪叫。 屁股也不由自主地扭了三圈。 旁边一个老书生被他撞了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 “你干啥子?!” 薛明阳根本没听见。 他一边扭一边往人群外挤,嘴里喊著。 “第十一名!我是第十一名!我薛明阳上榜了!” 挤出人群的时候,他被踩掉了一只鞋。 他光著一只脚跑到顾辞面前。 “辞弟!第十一名!十一!” 顾辞看了他一眼。 “鞋呢?” “管他呢!我上榜了!” 薛明阳恨不得把顾辞抱起来转三圈,但想了想辞弟的脾气,忍住了。 “你快去跟我看看你的名次!一定在最前头!快去快去!” 顾辞把吃了一半的油条递给福伯,拍掉了手上的碎渣。 “不急。” 薛明阳急得跺脚。 “怎么不急!你就不好奇?” “好奇。”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他说的是实话。 八字墙前的人群已经挤成了铁桶阵,现在往里钻,完全没必要。 薛明阳一拍脑门。 “那我替你去看!” 他光著一只脚又杀了回去。 这回比刚才凶多了。 两只胳膊左右开弓,像开大船似的往里冲。 “让一让!让一让!我弟弟的名次还没看呢!” 八字墙前。 一群人仰著脖子,从下往上扫。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榜单的中下段,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的人,或喜或惊,当场就在人堆里嚷嚷开了。 没找到的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沉默著往外退。 真正仰头看榜首的人不多。 因为在场大多数人心里有数,前三名跟自己没关係。 但还是有几个閒汉和看热闹的,仰著脖子在念。 “第三名……赵文翰。” “赵家的公子?赵学正的儿子?” “可不是嘛,那小子从小就会读书,拿第三不算稀奇。” “第二名……张……张秉文。” “哪个张秉文?城东张家的?” “不认识。” “第一名……” 念到这里的人都怔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旁边有人催他。 “念啊!第一名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表情很怪。 “顾辞。清河县清河村人氏。年十岁。”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隨后齐齐惊呼。 “什么?!” “十岁?!” “周先生拿功名保的小娃娃?” “不会吧?第一名?案首?” “老天爷,真的假的?!”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童生挤上前,眯著眼把榜首那行字从左念到右。 “顾辞……清河村……年十岁……” 他的嘴巴张著,半天都没合拢。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仰著脖子,眼神里带著不可置信。 “案首?十岁的案首?清河县出文曲星了?” “我考了十九年,输给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这……这不可能!” “红榜上的字你认不认得?白纸黑字,还有县衙大印!”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冒出来。 “我说句公道话。当初报名那天我就在场,孔教諭不让人家报名,是人家背著律法条文把孔教諭懟回去的。”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娃娃不一般。” “放屁!背律法条文算什么本事?考场上的文章才见真章!” “红榜都贴出来了你还嘴硬?人家是案首,你连名字都没在榜上!” 一时间八字墙前吵成一片。 薛明阳挤在人堆正中间,仰著脖子把“顾辞”两个字看了五遍。 然后他回头就跑。 比来的时候还快。 关键是另一只鞋也跑掉了。 他光著两只脚衝到顾辞面前。 “辞弟。” “第一……第,第一名。” “嗯。” 顾辞悠閒喝著豆浆。 “你是第一名啊!” 薛明阳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好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案首!” 顾辞放下碗,唇角扬起。 “知道了。” 薛明阳瞪圆了眼睛。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你好歹兴奋一下!激动一下啊!” “十岁的案首啊!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你知不知道后面那群人都炸锅了?” 顾辞看著他的脚。 “你先去马车上换鞋子。” 薛明阳低头一看,两只胖乎乎的小脚踩在石板上,白白净净的。 鞋不知道丟哪去了。 “薛福!” “来了来了。” 薛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新布鞋,利利索索递到薛明阳面前。 “少爷,小的提前备著的。知道您看榜准得蹦,特意多备了两双。” 薛明阳蹲下来穿鞋,嘴里还在念叨。 “案首。辞弟是案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八字墙方向。 人群开始慢慢向外散开。 考中了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往酒楼的方向走,商量著去哪儿庆贺。 没考中的低著头独自离开,身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陆续聚拢过来。 李助教清点人数,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十二个下场的,上了八个。八个里头出了一个案首。” 他搓著手。 “回去怎么也得给山长报个喜。这是鹿鸣建院以来最好的成绩!” 第73章 案首风波 消息是从八字墙开始传的。 先是围观看榜的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往南街涌去。 走得快的直奔茶馆,走得慢的堵在街口,逮著谁都要说上两句。 “听说了没?今年县试案首,十岁。” “十岁?你唬我呢。” “谁唬你!红榜上白纸黑字写著,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衙大印盖著呢,我亲眼看的!” 聚贤茶楼里,消息传得最快。 早起泡茶的几个老茶客还没喝完第二壶,就被涌进来的人群搅得坐不住了。 “掌柜的,加座加座!”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放榜了!县试案首出来了!” 一个穿褐色短褂的汉子挤到柜檯边,拍著桌面嚷嚷。 “十岁!我说十岁你们信不信?清河村那个叫顾辞的小娃娃,案首!” 满堂皆惊。 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书生,茶水洒了半碗。 他就是先前在榜前嚷著“考了二十六年”的那位吴老童生。 旁边有人认出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微妙。 “吴老哥,你前几天还在这儿拍桌子,说提前交卷的一定是白捲来著。” 吴老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甩袖走了。 茶馆里顿时哄堂大笑。 另一桌上,两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清河村?那不是城外十五里的穷村子?”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以前穷得吃树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吃树皮的人家出了个案首……这要是传到府城去,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何止府城。” “你想想,十岁啊。別说清河县,整个南阳府怕是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小的案首。” 南街的消息传到城北,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文昌阁前的广场上,几个常年在此处办诗会的老秀才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唐,十岁的孩子懂什么经义?怕不是考官放水。” “宋县令亲自阅的卷,孔教諭在旁边盯著,怎么放水?” “那就是周秉文押中了题,提前让他背好的。” “押中题也得写得出来。你押中了你能考案首?” 说这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秀才,语气不咸不淡。 那几个老秀才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是啊。 押中了题又怎样。 在座的哪个没押过题?押中了就能写出案首的文章? 鹿鸣书院。 李助教一路小跑进了后山的山长书房。 门没关,周秉文正坐在窗前喝茶。 窗外的红梅还没谢尽,零星几瓣落在欞子上。 “山长!” 李助教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榜……出了!” 周秉文眼皮一掀,目光直直盯过去。 “顾辞在第几?” “案首!顾辞是案首!” 周秉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往外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笑了。 李助教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头一回见山长笑成这样。 不是那种点评好文章时微微扬起唇角的淡笑,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老夫这顶帽子,算是戴稳了。” 李助教回过神来,也跟著乐了。 当初在县衙门口,山长拍出青玉印鑑,说若顾辞交白卷就自摘功名。 那番话掷地有声,可私底下谁不替他捏把汗。 如今一个案首砸下来,所有的赌注都成了佳话。 “山长,今年咱们鹿鸣十二个下场的,上了八个。赵文翰第三,薛明阳第十一。这成绩......” “赵文翰第三?”周秉文回过头。 “是。” “那孩子的功底,拿第三不冤。他输在破题的思路上。” 李助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山长,孔教諭那边……” 周秉文的笑容收敛。 “他说什么了?” “还没说什么。不过属下听县衙的人传话,说孔教諭看到红榜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周秉文重新端起茶碗。 “脸色好不好看,那是他自己的事。红榜上写著什么,才是顾辞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备一份帖子,请顾辞和赵文翰来书院。府试的章程,该说的得早些说。” 李助教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秉文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后山那几棵红梅上。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 送走了一科又一科的学生。 有考上秀才的,有勉强过了县试的,也有屡试不第最终放弃了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能让他在报名那天豁出自己的功名去赌。 “十岁的案首。” 周秉文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当得。 这孩子当得起这个名次。 …… 薛府別院。 马车还没到门口,薛明阳就看见了阵仗。 別院的大门敞开著,两排穿著崭新皂衣的下人站得齐齐整整。 门口还铺了一条红毡。 薛万堂站在最前头,穿著那件靛蓝色的织锦团花长袍。 马车停稳。 薛明阳第一个蹦了下来。 “爹!我上榜了!第十一名!” 薛万堂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从车上下来的顾辞身上。 “好孩子。” 薛万堂的声音却有点哑。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对银子从不手软,对人也精明到骨子里。 但此刻他握著这个十岁孩子的手,眼框有些热。 他想起年初顾辞第一次来薛府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比谁都亮。 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可“不简单”三个字的分量,直到今天这张红榜贴出来,才真真切切撞在他的心口上。 十岁的案首。 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 这孩子的前程,不可限量。 顾辞微微欠身。 “伯父客气了。明阳兄也上了榜,第十一名。辞在此恭喜伯父。” 薛万堂这才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爹你快看看我啊!”、“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薛万堂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也不错。” 薛明阳被拍得一个趔趄。 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薛万堂拍完儿子,又转向顾辞,脸上的笑意真挚得不像一个商人。 “走,进去。厨房备了席面,今天我们好好庆贺。” 第74章 清河簪花宴 次日清晨。 顾辞在薛府书房里磨墨。 窗外的日头刚过屋脊,斜斜一道曦光打在桌面的宣纸上。 他提起笔,蘸墨,落字。 写的是“赋得春雨润田”。 考场上那首试帖诗,他用的是前世杜工部的意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考场上落笔匆忙,有几个字的结构不够舒展。 如今閒下来,正好拿来精研腕力。 笔锋走到第三行,“润物细无声”的“润”字刚起鉤。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辞弟!” 薛明阳的嗓门比打更的还亮。 顾辞的笔尖纹丝不动。 “润”字的鉤尾稳稳收住。 他搁下笔,抬起头。 薛明阳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高举著两张大红烫金的折帖。 “辞弟!县太爷请咱俩吃饭!” 顾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大红洒金纸,封面四个馆阁体黑字。 鹿鸣簪花。 “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薛明阳把帖子拍在书桌上,双手撑著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 “三日后……县衙后花园……簪花宴……” “新进童生全都有份……” “案首和前十名必须到……” “县太爷亲自做东!” 顾辞拿起那张帖子翻开。 里头的行文很官方。 大意是恭贺清河学子得中童生,特设簪花宴以彰文风,望准时赴席,勿辞勿误。 落款盖著清河县令宋清远的大印。 顾辞合上帖子。 “知道了。” 薛明阳瞪圆了眼。 “就这?” “县太爷请客誒!” “你知道我爹做了一辈子生意,连给县太爷递个名帖都要排三天的队吗?” “现在县太爷主动请你!” “还是坐一桌!” “你就给我一个知道了?” 顾辞拿起墨锭,继续慢慢研磨。 “不然呢。” “你想让我翻个跟头庆祝一下?” 薛明阳噎了一下。 “你好歹激动一下吧。我都替你激动了。” “你上回吃油条都比这有表情。” 顾辞没搭理他。 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池里,开始洗笔。 薛明阳在书房里团团转了三圈,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衣裳!咱们穿什么去?” “我刚才从前院过来,我爹已经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了。” “说要给你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压衣角。” “还有一条金丝攒花的腰带。” “说案首赴宴得有排面,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 顾辞淡然开口。 “你跟伯父说,不必。” “童生赴宴,穿院服即可。” “鹿鸣书院发的那套学子青衫,洗乾净熨平整,比什么金丝腰带都管用。” 薛明阳一脸不解。 “为啥?那套院服我穿著跟麻袋似的。” “伯父是商户出身。” “满桌子坐的全是读书人和县衙官吏。” “你但凡戴一块玉佩多余的,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是看同科。” “是看暴发户。” 薛明阳的手悬在半空。 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就穿院服?” “嗯,穿院服。” 顾辞把笔架好。 “让福伯把衣裳拿出来,用沉香熏一熏,摺痕熨平。” “乾乾净净,规规矩矩。” “比什么都强。” 薛明阳使劲点头。 “懂了!我这就去办!” 又是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顾辞看著门板晃了三晃才停住。 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大红帖子。 鹿鸣簪花宴。 面上是县令赏识后学的官面文章。 底下是什么,他心里有数。 十岁案首的名头太扎眼了。 宋知县不可能不好奇。 何况还有之前那份治水图纸的前缘。 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庆功。 不如说是一场近距离的摸底。 顾辞把帖子推到书桌角落。 拿起搁在一旁的《资治通鑑》。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兵来將挡。 先把书看完。 …… 同一时间。 清河县衙后堂。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头,左手盘著那对包浆的核桃,右手翻著一沓新科童生名册。 师爷柳半山站在案前,手里的摺扇正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东翁,帖子都发下去了。新科二十五名童生,该到的都会到。” 宋清远翻过一页名册,目光落在最上头那行字上。 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试第一。 他盯著“十岁”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半山。” “在。” “这个顾辞的卷子,你看了吗?” 柳半山神色一正。 “看了。正场三道,道道出彩。” “第一道截搭题的破题思路,老朽二十年来没见过那般清爽利落的写法。算学五道全对,卷面比衙门里的文书写得还规整。”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几分。 “尤其是策论那道民为贵。” “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是养民、恤民、劝农兴水,字字不空谈。东翁,这不像是书斋里读出来的见识。” 宋清远没吭声。 核桃转得更慢了。 “陆老太傅递上来的那份治水图纸,你还记得吧?” 柳半山眉头一跳。 “东翁的意思是……那份图纸,跟这个孩子有关?” 宋清远把名册合上,搁在桌角。 “陆老这个人,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连內阁首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现在他辞官归隱五年了,从不过问地方事务。偏偏去年冬天,他老僕亲自把一份堪图送到本县案头。” “图纸上那个计里画方的格子画法,你当时怎么说来著?” 柳半山想了想,表情有些微妙。 “老朽当时说……这画法不像是出自一家之手。” “像是有人把匠人的法子和读书人的思路揉到了一块。很新,但很管用。” “嗯。” 宋清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图纸上附的那篇文字,谈到按田亩摊派役银,你再细想想,跟今科试卷上那篇民为贵的行文路数,像不像?” 柳半山的摺扇停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两篇文章的措辞和落脚点。 越想,背上越冒凉意。 “像。” 他的声音乾涩了几分。 “不是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同样是从水利切入民生,同样是把空谈往实务上拽,连遣词的习惯都差不多。” “东翁……您是说,那份治水图纸……” 宋清远放下茶碗。 “本县不是说,我现在就能下定论。” “陆老太傅门下故旧遍天下,身边有能人不奇怪。” “但你不觉得巧吗?” “图纸是去年冬天送来的。今年开春,清河县就冒出一个十岁的案首。策论里写的东西,跟图纸上的治水方略如出一辙。” 柳半山把摺扇收拢,握在手里没再敲。 “那东翁打算怎么办?” “簪花宴上,直接问他?” 宋清远摇头。 “不能直接问。” “他只有十岁。万一这图纸真是陆老借他手画的,我冒冒失失点破,陆老那边不好交代。” “万一图纸就是他自己画的……” 宋清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那就更不能唐突了。” 柳半山品了品这话。 “东翁的意思是……先看看?” “嗯。先看看。” 宋清远靠回椅背。 “簪花宴上人多嘴杂,不是问话的地方。但本县总得见见这个孩子,看看他是个什么成色。” “是少年天才,还是背后有人。” “看一眼便知。” 柳半山点头。 “那老朽去安排席位。案首的位置按规矩在右首第一席,离东翁最近。” “嗯,你看著办。” 第75章 案首归故里 簪花宴前一日。 天还没亮,顾辞就从薛府別院里起来了。 薛明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 “辞弟……天还没亮呢……你又不用去赶考了……” “我回趟村里。” 薛明阳一下子清醒了三分,撑起半边身子。 “你等等,我陪你去。” “不用。” 顾辞把叠好的包袱挎在肩上。 “你留在城里,明日簪花宴,养足精神。” 薛明阳揉了揉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早。” 顾辞推开门,院子里的天色还是灰濛濛的。 薛府的骡车已经备好了。 薛福坐在车辕上,手里拢著韁绳,见他出来,笑著打了声招呼。 “顾公子,路上约莫一个时辰,到村口天刚好亮透。” 顾辞点点头,翻身上了车。 马鞭一甩,骡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城门。 清河县到清河村十五里山路。 半年前,他是趴在大伯背上走完这条路的。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三月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青色,路边的柳条抽了嫩芽,远处的清河在晨光里泛著碎银一般的光。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走了大半个时辰。 还没到村口,顾辞就听见外头隱隱有人说话。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薛福勒住韁绳,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声。 “顾公子,前头……好像有人等著呢。” 顾辞掀开帘子。 老槐树底下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七叔公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张婶子一家、刘家长工老李,还有年前帮顾家盖房子的那十几个叔侄。 连村东头那几户平时不怎么串门的人家,今天也搬了板凳坐在树底下。 七叔公眼尖。 骡车刚拐过弯道,他就认出了车辕上薛府的標记。 老人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嗓门扯得整条土路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辞哥儿回来了!” 呼啦一下,人群全涌了过来。 骡车还没停稳,七叔公已经颤巍巍走到了车门前。 顾辞从车上跳下来。 七叔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辞哥儿!案首!十岁的案首!全清河头一份!” 老人家的声音又沙又亮,眼眶红了一圈。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盼著顾家出个读书种子。要是他老人家地底下知道了,棺材板都得掀开来笑三声!” 张婶子挤在旁边,拍著大腿。 “我就说嘛!辞哥儿打小就跟別的娃不一样!那年他还没断奶呢,我抱过一回,那小眼神就机灵得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 “婶子你也好意思说,当初人家买肉回来,你不是还嘀咕来路不正吗?” 张婶子老脸一红,嗓门更高了。 “那是关心!我那是替辞哥儿操心!关心和嘀咕能一样吗?” 人群哄堂大笑。 几个壮汉围上来,看顾辞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年前帮顾家砌墙那个最壮的汉子,搓著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辞哥儿,你考案首这事,我前天在城里卖柴都听说了。” “卖柴那掌柜的问我是哪个村的,我说清河村的。” “他说那个十岁案首就是你们村的?” “我说可不是!就我们村的!我还帮他家砌过墙呢!” 汉子越说越得意,涨红了脸。 “掌柜的当场多给了我三文钱,说是沾沾案首老爷的喜气。” 旁边几个人立刻不干了。 “沾喜气也没你的份啊,辞哥儿的墙我也砌过!” “你砌的是后院那面,东墙是我砌的!” “你们都別爭了,窗户的位置还是辞哥儿亲自画的呢,我就在旁边递炭笔来著!” 顾辞站在一群激动得快打起来的村民中间,唇角弯了弯。 年前那笔银子花得值。 不光是银子。 村里人是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他们或许不懂案首意味著什么,不懂县试在整个科举体系里算什么。 但他们知道,村里出了个了不起的娃娃,而这个娃娃姓顾,是他们看著长大的。 七叔公拍拍顾辞的肩膀,郑重頷首。 “辞哥儿,快回去吧。你奶从昨天下午就坐在堂屋里等著了,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顾辞收住笑意,朝眾人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叔伯婶子掛念。辞回来了,等改日县衙的宴席散了,我请大伙儿吃杀猪菜。” “好!” 七叔公举起拐杖,替他挡开人群,蹚出了一条路。 顾辞沿著村里那条走了一百遍的土路,快步往家走。 脚下的碎石子路面踩著咯吱响。 这是年前铺的,踏实得很。 院门虚掩著。 推开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堂屋的门敞著半扇,里头透出一线亮光。 顾辞迈过门槛。 顾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穿著那件他年前买回来的蜀锦褂子。 深紫底子上绣著暗纹的团花,浆洗得板板正正,连褶子都没有一道。 看见顾辞进来,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顾辞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孙儿不辱使命,县试案首。”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她低下头看著跪在面前的长孙。 “好,好啊。” 就三个字。 声音却是哑的。 她偏过头去,浑浊的老眼里有些许泪花。 “辞哥儿,起来吧,地上凉。” 顾辞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院小跑了出来。 顾念。 小丫头光著脚,头上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听见动静后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顾蓉跟在顾念后面,手上还拿著两只小布鞋。 “哥!” 她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揪揪蹭得他下巴痒。 “哥你太厉害啦!” 顾念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村口那些婶子说案首就是第一名,是不是呀哥?” 顾辞伸手把她可爱的揪揪扶正。 “是。” “第一名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对不对!” “对。” “比隔壁刘大宝他爹考的那个还厉害?” “刘大宝他爹连考场大门都没进去。” 顾念翘起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小门牙。 “我就知道!我跟村口的花花说了,我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花花不信!” “花花是谁?” “村头张爷爷家大黄狗生的崽子呀!” 顾辞沉默了一下。 “……你跟狗说的?”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一顛一顛的。 “花花听得懂!它冲我摇尾巴了!” 老太太在后头没忍住,別过去的脸又转了回来。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念丫头,你哥刚到家呢,鬆开手让他喘口气。” 顾念不肯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顾辞的袄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我每天都有练字。” “嗯。” “我现在能写二十三个字了。” “比走的时候多了六个。” 顾念又抬起头,一脸求夸的表情。 “其中有三个是案首和第一。” “……案首是两个字,第一也是两个字,加起来是四个。” 顾念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 “哎呀!反正就是很多!” 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王氏端著一碗刚热好的红枣粥走出来,看见顾辞,身形微微一顿。 她把粥碗搁在八仙桌上,伸手帮顾辞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指尖碰到他脖颈,透著几分凉意。 “瘦了。” 王氏的声音很轻。 “在城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过了,娘。薛家待我很好。” 王氏点点头,垂首又去擦桌上的灰。 “娘知道了,你是案首。”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鼻音。 “我儿当真有出息。” 大伯顾伯礼从东厢房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里那件旧袍子。 换了一身顾辞年前买回来的新棉袍,鬍鬚修剪齐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走到堂屋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辞哥儿,大伯在县学三十年,最拿手的事就是给人预估一个名次。” “但这回大伯输了。” “大伯原以为你能进前五就了不得了,没承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苦涩,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欣慰。 “案首啊。大伯读了十五年的圣贤书,硬是没读明白的东西,你十岁就达到了。” 顾辞看著大伯,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沉。 一个考了十五年都过不了童试的人,亲口承认自己的侄子比自己强。 这比考案首本身还难。 亲爹顾仲义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傲娇扬著。 “县试不过是科举第一关。”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老太太眉头一竖,刚要开口。 顾仲义又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彆扭。 “不过……”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鬆开。 半晌,挤出几个字。 “確实不错。” 说完耳根还红了一片。 顾念趴在顾辞肩膀上,歪著脑袋看了看自家老爹,又看了看哥哥,小声嘟囔。 “哥,爹夸你了哦~” “嗯。” “爹从来没夸过我誒。” “你又没考案首。” “那我以后也要考!” “你先把鞋穿好。” 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丫子,吐了吐舌头,跑到了姐姐跟前。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把一家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 “都站著做什么?” “老大家的,去灶房把鸡宰了。辞哥儿回来,今天顾家开荤!” 第76章 父亲的释然 堂屋里的鸡骨头堆了半桌。 老太太难得大方,整只母鸡燉了一锅,还加了年前存下来的干蘑菇。 汤色金黄,香味从灶房一直飘到了院门口。 顾念捧著碗,小口小口抿著鸡汤。 “姐,这个鸡腿给你~” 顾蓉赶紧按住她的筷子。 “你吃,姐吃鸡翅就行。” “可是鸡腿更好吃呀。” “听话。” 顾念撅起小嘴,看向顾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哥,姐不吃鸡腿。” 顾辞夹起另一只鸡腿,搁在顾蓉碗里。 “一人一只,不用让。” 顾蓉张了张嘴,低头看著碗里那只油亮的鸡腿,没有再推。 王氏在旁边看著,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假装去盛汤。 大伯母李氏坐在另一边,嘴里嚼著鸡脖子,忍不住感嘆。 “辞哥儿,你说你考个案首回来,你奶连压箱底的老母鸡都捨得杀了。” “要搁往年,这鸡得留著下蛋到秋天。”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吃你的。” 李氏吐了块骨头,笑著不吭声了。 顾仲义坐在桌角,啃著一块鸡架,面前还摊著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大学》。 吃饭都不离手。 顾伯礼坐他对面,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饭桌上说的全是顾辞的事。 七叔公下午又来了一趟,带了半篮子干红枣,说是给案首补身子。 张婶子托人捎了一包自家晒的笋乾。 连村东头那个常年不跟顾家走动的王老六,也让他媳妇送了十个鸡蛋过来。 “辞哥儿,那个王老六,以前见了咱家绕著走。”李氏小声嘀咕。 “今天他媳妇来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拉著我的手喊嫂子,喊得那叫一个亲。” “以前她可没这么叫过我。” 王氏在灶台边轻声接了一句。 “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李氏把最后一块鸡脖子咬碎,“我就是觉著,当初咱家穷的时候,这些好意怎么不见。” 老太太把筷子一顿。 “行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现在肯上门,说明辞哥儿这案首没白考。” “往后在村里头抬头做人,比什么都强。” 晚饭散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氏和李氏收拾碗筷,老太太回屋歇著。 顾伯礼也回了东厢,说是要看两页书。 院子里只剩几个小辈。 三月的晚风带著一点点凉,但是已经不冷了。 顾辞搬了条矮凳坐在廊下,膝盖上摊开一张草纸。 顾念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凑过来。 “哥,今天教什么字?” “你先把昨天的写一遍。” 顾念趴在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舌头尖从嘴角露出来,写得很认真。 “案……首……第……一……” 她写完四个字,抬头看向顾辞。 “嗯,案字的宝盖头歪了,首字的横画短了一截。” “第字倒是写得周正。” “一字……” “念儿,这个一,你描了几遍?” 顾念伸出三根手指。 “三遍!” “横画倒是直了,但起笔太重。” 顾辞拿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一”字。 “看,起笔要轻,行笔要稳,收笔的时候微微停一下。” 顾念歪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哥,写个一都这么复杂的吗?” “嗯。” “那写二呢?” “更复杂。” 顾念嘆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 “读书好难哦。” 顾辞浅浅一笑。 “难才值钱。” 顾念听不太懂,但还是乖乖低头继续描。 顾蓉坐在一旁,借著廊下的油灯帮妹妹削炭笔。 她手很巧,削出来的笔头又细又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 顾辞教了几个新字,正要让顾念自己练。 身后传来顾仲义的脚步声。 “念丫头,去找你娘。” 顾念回头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哥哥。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 她收起炭笔和草纸,从小板凳上蹦下来。 “那哥,我下次再练。” 顾蓉也站起身,牵著妹妹的手往后院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顾念回头偷偷看了一眼。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顾仲义在顾辞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搬了条凳子,坐下来。 他手里还是捏著那本《大学》。 书页卷了边,封皮上的墨字都快磨没了。 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几道纹路。 三十岁的人,看著像四十岁。 “辞哥儿。” “嗯。” “爹想问你一句话。” “爹问。” 顾仲义低头看著手里的书。 拇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半晌,他抬起头,看著顾辞。 “你老实跟爹说。” “爹和你大伯,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息。 顾辞看著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挣扎,有不甘。 有十五年寒窗苦读换来的一无所获。 有在儿子面前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落差。 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倔强。 顾辞心口发紧。 前世他讲课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 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努力。 只是被错误的方法困住,把用力当成了用对。 他没有正面回答。 “爹,你们不是不会读书。” “你们是读书的法子不对。” 顾仲义愣住。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到难堪话的准备。 考了十五年童试不过的人,心里早就做好了被儿子一句话戳穿的打算。 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 “法子……不对?” 顾辞点头。 “周先生说过一句话,读书最忌死记硬背,不求甚解。” “爹,你每天捧著这本《大学》,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你知道格物致知那四个字,朱子是怎么注的,阳明先生又是怎么驳的吗?” “爹,你不是笨。” 顾辞的声音很平。 “你只是和大伯走了很多弯路。” 顾仲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著手里那本翻烂的《大学》。 油灯的火苗不断跳动,两人的影子愈发清明。 “等县试的事忙完了,我帮爹和大伯重新理一遍经义的脉络。” 顾辞说得很认真。 “从四书的体例开始,一篇一篇地过。” “不是让你们重新背,是让你们更好理解。” 顾仲义抬起眼。 “当……当真?” “当真。” 第77章 青梅竹马 夕阳堪堪越过马头墙。 县衙后苑的大红纱笼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三月十八。 自乡返程的顾辞,和薛明阳一同来到县衙。 两人穿的都是鹿鸣书院的学子青衫,洗得乾乾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薛明阳一脚踏进大门,脖子就跟拨浪鼓似的左右摇。 “辞弟,你看这排场,嘖嘖。我爹请客都没这么阔气。” 顾辞扫了一眼迴廊上的装饰。 “县衙的灯笼是公帐出的,伯父的灯笼是自己掏的,能一样吗。” 薛明阳想了想,好像確实不一样。 “那咱们坐哪儿?” “帖子上写了,案首右首第一席。” “那我呢?” “第十一名,往后数。” 薛明阳一脸委屈。 “咱俩一块儿来的,不能坐一块儿?” “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不服气,下回考前十。” 薛明阳哼了一声,扭扭屁股认了。 两人沿著迴廊往正厅走。 沿途已经有不少新科童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看见顾辞的时候,议论声低了一瞬,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就是案首?” “真小啊。” “个头还没我家那张桌子高。” “你家桌子考得了案首吗?” 顾辞充耳不闻,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正厅门口,迎面碰上了赵文翰。 赵文翰今天也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头上扎著方巾,站在门口像在等人。 看见顾辞,赵文翰抱了个拳。 “恭喜。” 顾辞还礼。 “同喜,赵兄依旧出彩。” 赵文翰嘴角扯了一下。 “县试而已。府试再比。” “好。” 两人没多寒暄,各自进了厅堂。 薛明阳凑到顾辞耳边。 “赵文翰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人家本来就客气。是你以前老跟人家吵架。” 薛明阳噎了一下,悻悻走向自己的座位。 顾辞在右首第一席落座。 桌上已经摆了四道冷碟,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碗热茶。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宋县令还没到。 师爷柳半山倒是早早坐在了二堂通往正厅的侧门旁边,手里那把摺扇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顾辞收回目光。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二十五名新科童生陆陆续续落座,加上几个陪席的县学教諭和廩生,六桌坐了个七七八八。 孔教諭也来了。 这位在报名时曾百般刁难顾辞的老学官,今日穿著一身官服,在第二桌坐下。 他看向顾辞,神色复杂地端起了茶碗。 茶盖轻磕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仿佛是应和这声响动,正厅后苑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辞耳力极好,顺势侧头瞥去。 月亮门半掩著,门缝里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袄裙下摆。 还有半只绣著桃花的小绣鞋。 绣鞋的主人显然蹲得不太稳当,好看的脚踝露了出来。 然后月亮门的缝隙又大了一点点。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满厅的人影里转了一圈。 顾辞发觉她在看自己,眨了一下眼。 那双眼睛也眨巴了一下。 然后飞快缩了回去。 月亮门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娇憨声。 “砚之哥哥!你快来看!那个就是顾辞!” 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架不住嗓门清亮,近处几桌人都听了个大概。 身侧席位的薛明阳听见动静,嘴巴张得老大。 月亮门后面。 宋晚盈脸上笑意盈盈。 她今天梳了两个小平髻,插著一支银蝴蝶的小簪子,整个人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她身后站著一个清雋少年。 月白色云纹锦袍,束髮玉冠,身形修长如竹。 裴砚之。 十四岁的府城案首。 他垂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青梅,眉头微微皱起。 “晚盈,你堂堂县令千金,蹲在门缝后面偷看外男,像什么话。” 宋晚盈头也不回。 “我又不是偷看,我是观察!” “观察和偷看有什么区別?” “观察是做学问,偷看是小偷!我是在做学问!” 裴砚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歪理是跟谁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眼望向前厅。 目光越过几桌嘈杂,落在右首第一席上。 一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正端著茶碗,坐姿端正,眉眼清秀。 看年纪確实只有十岁上下。 “就这?” 宋晚盈转过头,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叫就这!人家可是案首呢!十岁的案首!砚之哥哥你考案首的时候都十二了!” 这一句扎心了。 裴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的温润笑意纹丝不动。 “府试案首和县试案首,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第一名呀。” “县试是县里考,府试是府里考。就好比你在自家院子里跑第一,和在整条街上跑第一,能一样吗?” 宋晚盈歪著脑袋想了想。 “那他以后去考府试,要是也考了第一呢?” 裴砚之脸上的笑容僵住。 “咳咳……那是以后的事!” “县试案首年年有,真正能在府试院试一路高歌猛进的,凤毛麟角。” “可是爹爹说他的文章写得特別好呀。” 宋晚盈掰著手指头数。 “爹爹还说他那个什么截搭题的破题,比好多考了十几年的老头儿都厉害呢。” “令尊是县令,夸奖晚辈是应有之义。”裴砚之有些无奈,“你若只听旁人怎么说,不亲眼看过他的文章,又怎知真假。” 宋晚盈噘起嘴。 “那我就亲眼去看嘛。”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去前厅。” “谁说我不能去?” 宋晚盈扒著门框,透著几分得意。 “爹爹最疼我啦。他答应过我,今晚宴席高兴,待会儿会让我见见世面的!” 裴砚之额角跳了一下。 世伯也太由著她胡闹了。 “就算去前厅,也是去见长辈。你可別凑到那顾辞跟前去。” “嘻嘻,要你管呀~” 裴砚之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姑娘,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替她操的心,比备考院试还累。 “晚盈。” “嗯?” “外头风大。” 裴砚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手炉,递到她面前。 “先把这个拿好,別冻著了。” 宋晚盈接过手炉,捧在掌心暖了暖。 “谢谢砚之哥哥~” 第78章 席间论才情 月亮门后的动静没持续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二堂方向传来,柳半山收起摺扇,站直了身子。 正厅里的嘈杂声顿时弱了三分。 宋清远从侧门走了出来。 没穿官服,一身石青色的团领常服,腰间繫著一条暗纹玉带。 文士须修剪得齐整,面上带著三分笑意,手里照旧盘著那对包浆核桃。 像个赴友人之约的中年儒生,半点官威都不端。 但满厅的新科童生,齐刷刷站了起来。 “县尊大人。” “诸位请坐,请坐。” 宋清远抬手虚压,笑容和煦。 “今日不是升堂问案,是本官做东请诸位吃酒。都坐下,拘束什么。” 眾人这才落座,但腰板比方才直了不少。 宋清远走到主位,目光在每张面孔上都停留了一瞬。 “本科县试,清河县取中二十五名童生。” “其中鹿鸣书院独占八席,包揽案首与前三甲。周山长教导有方,本官深感欣慰。” 周秉文今日未在席间,但鹿鸣学子们脸上依旧有光。 “更难得的是。” 宋清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本科策论一场,有几篇文章谈及农政水利,见解之深,让本官读来颇为触动。” 他並未点名道出何人,席间之人皆是心生好奇。 薛明阳在身侧席位上,使劲朝顾辞挤眼睛。 顾辞没搭理他。 宋清远说完这番话,才落了座。 柳半山適时出声引荐: “诸位,县尊大人今日还请了两位贵客。” 他屈手朝月亮门的方向一引。 “一位是府城裴家的公子裴砚之,十二岁便是南阳府试案首,如今正在清河备考院试。” 月亮门打开。 裴砚之从容走了出来。 月白云纹锦袍在灯火下风流倜儻,束髮玉冠压得稳稳噹噹。 “裴砚之,见过世伯,见过诸位同窗。” 声音温润,不疾不徐。 满厅的新科童生齐齐看过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讚嘆。 府试案首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掂得清。 县试案首是一县之冠,府试案首是一府之冠。 这两个字之间隔著的,是几十倍的竞爭烈度。 宋清远笑著抬手。 “砚之是老友裴尚书的公子,在清河县小住。今日正好赶上簪花宴,本官便厚著脸皮把人拉来,给诸位壮壮声势。” 裴砚之微微欠身,在客席落座。 “另一位嘛,诸位怕是不陌生了。” 他话还没说完,月亮门后头已经窜出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影子。 宋晚盈。 小丫头显然是等不及了,从门后一路小跑出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各位前辈好呀,我是宋晚盈!” 在座二十几个新科童生面面相覷。 县令千金? 还是个跟案首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宋清远笑得无奈,伸手把女儿拉到身边。 “小女顽劣,听说今日设宴,非要来凑热闹。诸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 “宋小姐灵秀可爱。” 眾人赶紧附和。 宋晚盈在父亲身边坐好,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酒菜流水似地端了上来。 簪花宴的规格不低,八冷八热,外加一道燉盅。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吃得欢快,时不时探头朝顾辞这边张望。 宋清远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词,无非是勉励后学、振兴文风之类。 眾人跟著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宋清远端著盏站了起来。 他绕过主席,慢悠悠走到右首第一席前。 “久闻顾小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老成。” 顾辞微微躬身。 “晚辈年幼识浅,蒙县尊大人抬爱,惶恐之至。” 宋清远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孩子说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乡下孩子见官的窘迫。 “听闻顾小友是周山长的得意门生?” “周先生教导之恩,晚辈铭记於心。” “你那篇策论,本官反覆读了三遍。” “年纪不大,文章里的见地倒是老练得很。” 顾辞垂眼。 “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县尊大人谬讚。” 宋清远哈哈一笑,没再追问。 拍了拍顾辞的肩膀,转身回了主位。 柳半山站在侧门旁,目光与宋清远对了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柳半山看出来了。 东翁很满意。 或者说,这份满意里头,掺著几分越来越浓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里的气氛比开席时鬆快了不少。 几个年长的童生跟左右同桌攀谈起来,声音渐渐大了。 宋清远放下酒盏,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清河县的后起之秀。今日设宴,一则庆贺,二则嘛……” 他顿了一顿,笑意加深。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簪花宴歷来有个规矩。诸位新进童生,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宋清远说得隨意,好像只是饭桌上的閒谈。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是主考官考察后辈文采的惯例。 “题目嘛,不出难的。” “就以春日清河为题。五言七言不拘,律绝不限。诸位量力而为,不必紧张。”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声起。 有人翻箱倒柜搜刮肚里的存货,有人拿筷子蘸著酒水在桌面上比划。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有些发慌。 他拼命朝顾辞的方向使眼色。 赵文翰倒是镇定。 他放下筷子,闭目想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黄脸汉子,名叫钱大有,排名第十八。 他清清嗓子,念了出来。 “春到清河柳色新,暖风吹绿两岸尘。桥边少妇浣纱去,犹带桃花一身春。” 念完,朝宋清远深鞠一躬。 宋清远点点头。 “中规中矩,末句有点意思。” 钱大有鬆了口气,坐下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年纪更大些,四十出头,排名第二十三。 他的诗更稳当,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亮点。 宋清远照样没有多评。 连著三四个人念完,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念得好,便有掌声;有人念得差,也有善意的笑声。 轮到第七个,是个排名靠前的年轻人。 他刚念完第一句,柳半山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位仁兄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把“河”字犯了重。 满堂鬨笑。 宋清远也笑著摆手。 “没事没事,写诗嘛,犯重不要紧。下去改改,回头送到衙门来,本官再细品。” 笑归笑,谁都看得出来。 前头这几首,撑死是中等水准。 清河县的文风底子,就在这里摆著。 赵文翰一直不出手。 他坐在右首第三席,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紧不慢地研著墨。 等到前面十几个人念完了,厅堂里稍微静了一会。 他才站了起来。 “春水初生漫碧堤,东风十里入清溪。” “一犁细雨黄牛过,三月人家白鷺齐。” 前四句落定,几个年长的童生已经是崇拜的眼神了。 黄牛、白鷺、细雨、三月。 全是眼前景,偏偏写出了画面感。 赵文翰略停一息,接了下去。 “桑女採桑归路晚,渔翁收钓夕阳低。” “年来最爱河桥望,一片春光到处迷。” 念完,收声。 厅堂里掌声雷动。 宋清远放下核桃,正了正身子。 “好。” “守拙兄教子有方啊。这首春日清河写得工整清丽,中间两联尤其出彩,一犁对三月、黄牛对白鷺,虚实相生。確实才华横溢。” 赵文翰欠身行礼。 “县尊大人谬讚。”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和顾辞碰了一下。 嘴角微扬。 那意思很明白。 我交卷了。 该你了。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缩著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他写的那四句,自己都不好意思念出声。 宋清远的目光转向客席。 “砚之。” “今日把你请来壮声势,总不能光坐著吃酒吧。” “难得簪花宴的雅兴,你这个府试案首,要不要也来一首?” 第79章 一诗压满堂 裴砚之闻言,將手中的茶盏搁下。 “世伯吩咐,晚辈自当从命。” 他起身离席,负手而立。 满厅的目光跟著他转了过去。 裴砚之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缓步踱出第一步。 月白锦袍的衣摆盪开,束髮玉冠下的侧脸线条清雋。 第二步。 第三步。 有人反应过来了。 “七步成诗?” “这是要效仿前朝曹子建的典故?” 低声议论还没散开,裴砚之已经迈出了第四步。 第五步落地的时候,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正厅悬掛的那盏主灯上。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站定,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响亮如玉磬。 “三月清河水拍堤,春风十里柳丝齐。” “一声布穀催耕早,万顷新秧映碧溪。” “烟雨楼台诗酒客,桃花渡口画桥西。” “最是东君多妙意,不负人间好景题。”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里安静了一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好!好诗!” “七步之內,八句浑然天成,这功底……” “不愧是府试案首!” 几个年长的童生拍著桌子叫好,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的诗写的是田园小景,精巧工整。 裴砚之的诗写的也是春日清河,却把格局撑开了一倍不止。 从水到柳,从布穀到新秧,从烟雨楼台到桃花渡口,最后收在“不负人间好景题”上。 大气,圆融,滴水不漏。 赵文翰端起酒杯,朝裴砚之遥遥一举。 “裴兄高才,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在座的人都知道,赵文翰是清河县年轻一辈里最骄傲的那个。 能让他主动认输的人,屈指可数。 裴砚之微微頷首,嘴角带著一丝温润笑意。 “赵兄过谦了,你那首中间两联的对仗,我未必写得出。” 客气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贏家的从容。 他瀟洒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首第一席。 那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端著茶碗,坐姿端正,好像方才那首惊艷全场的七步诗,跟他没有半文钱关係。 宋晚盈坐在主桌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砚之哥哥好厉害!” 宋清远盘著手里的核桃,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了右首第一席。 “顾小友。” “你是本科案首,这簪花宴上的压轴之作,非你莫属了。” 角落里一个排名靠后的老童生小声嘀咕。 “十岁的娃娃,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诗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头赵公子和裴公子珠玉在前,这可不好接。” “是啊,万一写砸了,这案首的脸面……”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左扭右扭,恨不得衝过去替顾辞辩解。 赵文翰放下酒杯,面色渐渐认真。 他倒不是看热闹。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欣赏的人,诗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顾辞放下茶碗。 站起身朝宋清远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抬爱,晚辈献丑了。” 没有过多酝酿,顾辞洒然开口。 “春风拂柳上轻舟,明月清辉坐两头。” 第一联出来,厅堂里的嘈杂声矮了三分。 赵文翰的眉头皱了一下。 起句平淡? 不。 不是平淡。 是举重若轻。 春风、明月、轻舟,三个意象信手拈来,却把整首诗的画面一下子撑到了天地之间。 顾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圣贤辞赋悬日月,王侯台榭空山丘。” 第二联落地。 裴砚之手中的摺扇收住。 圣贤的文章如日月高悬,王侯的楼台不过是空山上的土丘。 这一联的气魄…… 当真了得! 顾辞没有停顿。 第三联脱口而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满厅寂静。 落笔能摇动五岳,诗成可笑傲沧洲。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稚童写的东西。 薛明阳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辞弟实在是太…… 太太太厉害了! 顾辞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落下最后一联。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 最后七个字收束。 厅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 他这一嗓子,打破了眾人沉浸其中的情绪。 “好诗!好诗!” “这……这是十岁的孩子写的?”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妙,妙啊!富贵不长久,就像清河的水不可能倒著往西北流一样!” “前头那句更绝!兴酣落笔摇五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才写得出来的句子!” 几个老童生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苦涩。 考了半辈子的人,想都不敢想这样的诗。 一个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来。 赵文翰坐在位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著“春水初生漫碧堤”的草纸。 工整,清丽,对仗精巧。 放在任何一场诗会上,都是上佳之作。 但跟顾辞那首一比…… 他写的是景。 顾辞写的是气。 一个是画匠描摹山水,一个是大鹏扶摇直上。 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文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热。 但他唇角反而扬了起来。 “好。” 赵文翰放下空杯,轻声自语。 “好一个诗成笑傲凌沧洲。”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里,那股欣赏之色更甚。 输给这样的人,不丟人。 裴砚之坐在客席上,沉默良久。 他看著那个重新落座、端起茶碗的少年,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灯火下若隱若现。 半晌,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倒是小看他了。” 他方才的七步诗,写的是春日清河的景致。 工整,大气,无可挑剔。 但顾辞那首,根本不是在写景。 他写的是志。 是大丈夫站在天地之间,俯瞰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的胸襟。 境界不同。 眼见不同。 主位上,宋清远站起身来。 他亲自举起酒盏,走到顾辞面前。 “顾小友这首诗,本官今日听来,只觉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十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假以时日,清河县怕是留不住你了。” 顾辞欠身。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酒宴助兴,当不得真。” 宋清远哈哈一笑。 “当不当得真,日后自见分晓。来,本官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便是。” 第80章 功德碑开刻 簪花宴之后的日子,顾辞难得清閒了几天。 府试定在六月,中间还有两个多月。 周秉文特批了藏书阁二楼给他温习,但也没拘著他天天泡在书堆里。 用山长的原话说。 “你小子火候够了,但该歇就歇。” 於是薛明阳终於找到了拉顾辞出门的正当理由。 “辞弟!山长都说了让你歇著!走走走,听雨楼新来了个弹琵琶的,据说是从扬州来的,一曲三十文,咱们包场!” 顾辞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茶楼也好,酒楼也好,都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走吧。” “真去?” “不许色色。” “那必须的!” 就这样,两个人在三月下旬过了一段颇为快活的日子。 四月初三。 顾辞照例在藏书阁二楼翻书,窗外后山的红梅已经谢了,换成了满枝的新绿。 薛明阳从楼下跑上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三分。 “辞弟!大事!” 顾辞头也没抬。 “又是哪个楼来了新姑娘?” “不是!正经事!” 薛明阳一屁股坐到顾辞对面,压低了声音。 “城北文昌阁那边,今天一早竖了块大石碑!我爹刚派人来说的,县衙贴了告示,说是什么治水功德碑!” 顾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哦。”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哦?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 顾辞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到一旁。 “意料之中。” 薛明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总觉得辞弟对很多事情的反应,都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一样。 但他也习惯了。 “那我爹问你,这碑上刻名字,有没有用?” 顾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当然。上了功德碑,不仅能买来全县百姓的口碑,还能买来宋县令的庇护。” “这是千载难逢的活招牌,只要拔得头筹,以后清河县商界就是薛家说了算。” 薛明阳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这就让人回去传话!” 他风风火火跑下楼,脚步声渐远。 顾辞放下茶碗,望向窗外。 文昌阁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三尺高的汉白玉碑坯,此刻正立在广场上。 清河治水功德录。 从去年冬天在梅园跟陆老提出这个策略,到宋县令在簪花宴上暗中试探,再到今天正式落地。 前后不过四个月。 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 看来宋大人比他想像中更急著要政绩。 也好。 急,就对了。 四月初四。 县衙告示贴出的第二天,薛万堂亲自去了县衙。 “东翁,薛万堂求见。” 柳半山站在后堂门口匯报。 “让他进来。” 薛万堂进门的时候,面上堆著三分笑,怀里抱著那把和田玉算盘。 “县尊大人,草民来交银子。” 宋清远抬起眼皮。 “薛老板倒是爽快。要捐多少?” 薛万堂把一打银票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八千贯。” 柳半山的摺扇停了。 宋清远也甚感意外。 “薛老板,告示上写的是千贯以上刻碑。你这……” “县尊大人。” 薛万堂笑眯眯拱手。 “草民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懂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得吃最大那只。” 薛万堂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手指拨了两下珠子。 “这碑上头一个名字是谁,全清河县都看著呢。草民不才,想占这个头彩。” “八千贯,不多不少。够修半条河道的。” “草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 “说。” “碑上第一行,刻大字。” 柳半山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声。 “薛老板果然是生意人。” “行。第一行,大字。” 薛万堂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县尊大人成全。草民告退。” 他走到门口,好似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县尊大人。草民那不成器的犬子薛明阳,前些日子侥倖过了县试。往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多关照。” 宋清远摆摆手。 “令郎是周山长的学生,本官自然留意。去吧。” 薛万堂走了。 柳半山把那叠银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东翁,这薛万堂……精明啊。” “怎么说?” “他这八千贯,买的不是碑上那个名字。” 柳半山把银票放回桌上。 “他买的是县尊大人的一句留意。” 宋清远没接话,继续盘著核桃。 “你觉得后头还有人跟吗?” 柳半山嗤笑一声。 “薛万堂捐了八千贯的消息,最迟今天下午就会传遍南街。您猜那些平时跟薛家爭得头破血流的人,坐不坐得住?” 宋清远点了点头。 “等著看吧。” 果然。 第二天一早,城东粮商李家的大管家就来了。 李家在清河县做了三代粮食生意,家底不比薛家薄多少,只是没薛家那么张扬。 李家管家递上来的银票是五千贯。 柳半山接过来,笑著问了一句。 “李老爷有什么要求?” 管家搓了搓手。 “我家老爷说了,碑上的位置,不求第一,但求第二。字嘛……跟薛家一样大就行。” 柳半山差点没绷住。 “一样大?” “一样大。” 管家面色认真。 “我家老爷原话是,薛万堂的字多大,李家的字就多大。少一分都不行。” 柳半山把摺扇合上,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回去告诉李老爷,字的大小,按捐款数目排。薛家八千贯,李家五千贯……” 管家脸色微微一变。 “那岂不是比薛家小一圈?” “规矩就是规矩。” 柳半山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了,若是李老爷觉得五千贯委屈了……隨时可以追加。” 管家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一咬牙。 “我回去稟报老爷。” 当天下午,李家又送来了三千贯。 凑了个整数。 八千贯。 跟薛家一模一样。 柳半山把两张银票摞在一起,乐得直摇头。 “东翁,李家追加了。八千贯,跟薛家平了。” 宋清远嗯了一声。 “碑上怎么排?” “按先后顺序。薛家先来的,排第一行。李家第二行。字一样大。” “行。” 消息传出去,南街彻底炸了锅。 聚贤茶楼里,几个商户凑在一块儿,说话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听说了没?李家也出了八千!硬生生跟薛家平齐了!” “我的老天爷,这帮人疯了?修个河道用得著这么多银子?” “你懂什么。人家爭的不是河道,是面子!李家要是拿五千,以后在清河县商会里,见著薛万堂就得矮一头!” “那咱们怎么办?” 城南布庄的沈老爷端著茶碗,眉头拧成了川字。 “薛家李家咱们比不起。但这碑上,不能没咱们的名字。” 城西当铺的孙老爷一咬牙。 “沈兄,你出多少?” 沈老爷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贯。不能再多了。再多伤筋动骨。” 孙老爷拍板。 “好!我也出两千贯!咱们两家平齐,字一样大,排在他们后头!” 一时间,清河县商户们形成了一股特有的风气。 没人愿意当冤大头去超越薛家的八千贯。 但也没人愿意在同身价的同行前落了下风。 你出两千,我也两千。 你出一千五,我也出一千五。 柳半山每天的活计,就是坐在后堂整理这笔“平齐”的帐目。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往册子上誊,誊著誊著,忽然停了笔。 “东翁。” “嗯?” “赵德柱家,到现在还没动静。” 宋清远盘核桃的手慢了半拍。 赵德柱。 清河县丞。 本地士绅的头面人物。 当初在县衙后堂拍著桌子反对按田亩摊派役银的,就是他。 “不急。” 宋清远把核桃搁下。 “他不是不想捐。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台阶。” 柳半山想了想,明白了。 赵德柱是士绅领袖,当初带头反对治水摊派。 现在风向变了,全城的人都在往碑上挤。 他要是跟著捐了,等於打自己的脸。 但他要是不捐…… 文昌阁的碑上,薛家、李家、沈家、孙家,全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在。 唯独没有赵家。 那比打脸还难看。 “给他台阶。” 宋清远站起身,踱了两步。 “你去放个风出去。就说碑上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叫士林首倡。专门留给县里德高望重的士绅前辈。” 柳半山眼睛一亮。 “妙。这不是捐款,这是……” “这是本县请他赵德柱给清河士林做个表率。” “他要是还端著不来呢?” 宋清远笑笑。 “他会来的。” 第81章 三合土的秘密 四月初六。 城北文昌阁广场上,一块九尺高的汉白玉石碑立在正中。 碑面朝南,迎著春日暖阳,碑额上刻著七个鎏金大字。 “清河治水功德录。” 碑身还是空的,只有最顶上用硃砂描了一行框线。 等著第一个名字落进去。 但光是这块碑往广场上一立,周围就没消停过。 从初四竖碑那天开始,文昌阁门口就跟开了庙会似的。 来看碑的,比来拜文曲星的还多。 两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碑脚下,脖子仰得老高。 “听说了没?薛家捐了八千贯!” “八千贯!我滴乖乖,我这辈子连八百文都没攒齐过。” “人家那是给全清河修河的银子,不是扔水里打水漂。” 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凑过来。 “薛老爷是个厚道人哩。去年冬天那个岁寒三友的暖炉,我家老头子在他铺里买的,暖和得嘞。” “薛家有钱是有钱,但这回不一样。这是往功德碑上刻名字的银子!刻上去了,子子孙孙都看得见!” “那可不。我娘家侄子在衙门当差,说县太爷亲口夸薛老爷仗义。” 另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嗤了一声。 “你们光看薛家,李家也捐了八千贯呢。两家平齐,字一样大。” “哎哟,李家也不含糊。” “那可是粮商李家,做了三代粮食生意的。能跟薛家掰手腕的,整个清河县就他们一號。” 妇人嘖嘖几声。 “这碑上要是刻满了名字,那得多壮观。” 烧饼老汉站起身,望著那块白得晃眼的碑面。 “壮观不壮观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 “啥事?” “河修好了,往后发大旱的时候,我家那三亩薄田就能引水了。” 周围几个人沉默了一会。 妇人把篮子换了只手。 “那就盼著早点修吧。” 功德碑的热闹是一码事。 真正修河,又是另一码事。 治水图纸交到了县衙,宋县令拍板拨了银两,老师傅陈铁牛带著一帮工匠从四月初一便开始勘测河道。 前三天一切顺利。 陈铁牛照著图纸走了一遍上游,回来跟县衙报了个好消息: 水道走向跟图上画的分毫不差,分水堰的位置选得绝了,省了至少三成的土方活。 第四天,问题来了。 筑堤要用青条石。 清河县本地不產石材,最近的採石场在隔壁安平县的磨盘山。 往年清河县修桥补路,条石一向从那边买。 价钱虽然不便宜,但也在承受范围之內。 可这回不一样。 陈铁牛派人去安平县谈石料的时候,对面开出来的价码,把他的火气一下子顶到了脑门。 四月初七,傍晚。 薛府別院。 顾辞刚在书房里抄完一页府试的备考笔记,窗外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的声音隔著窗台就躥了进来。 “辞弟!出大事了!” 顾辞头也没抬。 “你上次说出大事,是听雨楼的秋娘换了琵琶弦。” “这次是真的!” 薛明阳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顾辞对面,脸上汗津津的,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陈铁牛刚才来找我爹了,嘴角烂了一圈的泡,说话都漏风。” 顾辞这才放下笔。 “怎么回事?” “安平县磨盘山的石料场,被那边的钟家把持著。以前一块青条石卖三百文,这回直接开口要九百文。” 薛明阳伸出三根手指,在顾辞面前晃了晃。 “翻了三倍。” 顾辞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薛明阳又补了一句。 “陈铁牛说,修堤至少要三千块条石。按九百文一块算,光石料就要两千七百贯。这还不算运费和损耗。” 顾辞放下茶碗。 “钟家为什么涨价?” “陈铁牛打听过了。说是安平县的县令跟咱们宋大人不对付,两个县的政绩年年比著来。” “清河县要修河治水,这要是修成了,宋大人的考评铁定压安平县一头。” 薛明阳喘了口气,接著说。 “安平那边的县令跟钟家打了招呼,让他们坐地起价。明面上是钟家贪財,暗地里是安平县给咱们使绊子。” 顾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县与县之间爭政绩,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不稀奇。 “陈师傅人还好吧?” “急疯了都,火气大得很誒。” “他说条石是筑堤的命根子,没有石头就修不了堤,修不了堤,前面勘测的活全白干。” 薛明阳拍了一下桌子。 “辞弟,这帮人太缺德了!咱们花钱修河造福百姓,他们倒好,卡著脖子涨价!”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急。” “我怎么不急!” “我爹捐了八千贯,李家也捐了八千贯,城里商户加起来好几万贯的银子,要是修不成,这功德碑岂不是成了笑话?” 薛明阳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事態严重了,声音低了下来。 “我爹也急。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顾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四月的晚风带著一股草木清香。 他背对著薛明阳,沉默了大约十息。 薛明阳不敢催,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他跟顾辞相处了大半年,早就摸透了一个规律。 辞弟不说话的时候,不是没办法,是在想最好的办法。 等的时间越长,出来的主意越嚇人。 果然。 顾辞转过身,嘴角带著一点浅浅的弧度。 薛明阳心头一跳。 这个表情他太熟了。 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岁寒三友礼包横空出世的时候。 上上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大儒春联出炉的时候。 “你帮我做一件事。” 薛明阳一拍胸脯。 “你说!” “去一趟南街,帮我买三样东西。石灰、黏土、细沙。每样各买一百斤。” 薛明阳有些发愣。 “石灰、黏土、细沙?” “对。” “这……买这些干嘛?” 顾辞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薛明阳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著几个比例数字,还有“夯实”、“养护”之类的字眼。 “辞弟,这是什么?” 顾辞吹了吹墨跡。 “三合土。” “三合土?” “石灰、黏土、细沙,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搅拌均匀,夯实之后风乾。” 顾辞把纸推到薛明阳面前。 “硬度不输青条石。用来筑堤,绰绰有余。” 第82章 商业版图 薛明阳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说……这三样破玩意儿搅在一起,能比石头还硬?” “差不多吧。筑提要的就是物尽所用。” 顾辞在纸上点了点那几个数字。 “石灰三成,黏土四成,细沙三成。” “搅拌的时候水不能太多,夯实之后至少养护七天。七天之后,你拿铁锤去砸,砸不烂即可。” 薛明阳盯著那张纸,脑子转了几圈。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做生意的直觉是从他爹那里继承的。 “辞弟,你等等。你的意思是……咱们不买条石了?” “买什么条石。钟家爱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跟咱们没关係。” 薛明阳的眼睛开始放光。 “那这三合土的成本……” “石灰是石灰窑烧的,黏土遍地都是,细沙河滩上挖。三样东西加起来,一方三合土的成本不到五十文。” 薛明阳兴奋站起来,凳子差点翻倒。 “五十文?!一块条石九百文,一方三合土五十文?” “你算算,三千块条石要两千七百贯。换成三合土,同样的用量,不到一百五十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薛明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两只手都在发抖。 “辞弟。” “嗯。” “这东西……只能用来修堤吗?” 顾辞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讚许。 这小子虽然读书不行,但商业嗅觉是真的灵。 “当然不是。修路、砌墙、铺地基,只要需要石头的地方,都能用。” 薛明阳咽了一口口水。 “那要是咱们薛家开个三合土的工坊……” “你先別急著开工坊。” 顾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材料先买回来,找个僻静的地方试一批。” “等成品出来了,让陈师傅感受感受硬度,他有经验,他说行,才算行。” 薛明阳连连点头。 “对对对,得先验货。我这就让人去买!” 他风风火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剎住了脚。 “辞弟。” “怎么了?” 薛明阳回过头,搓了搓手。 “这配方……我拿给我爹看看行不行?” 顾辞浅浅一笑。 “让伯父来一趟吧。这事我当面跟他说。” 薛明阳心领神会,撒腿就跑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顾辞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那支四十文的青云细毫笔,把三合土的配方又仔仔细细抄了一遍。 这一遍,他写得比方才更详细。 石灰煅烧温度。 黏土筛选標准。 细沙颗粒粗细。 搅拌的时长,夯实的工具,养护期间的洒水频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前世学汉语言文学的时候,古建筑材料学是选修课,他旁听过半个学期。 三合土这东西,华夏老祖宗用了几千年。 金陵城墙、赣南围屋,多少古建筑至今不倒,靠的就是这最朴素的三样材料。 在这个大奉王朝,石灰窑是有的,黏土满地都是,细沙更是河滩上隨便挖。 三样东西单独拎出来,一文不值。 但配方一出,就是金山。 他把写好的纸吹乾,折成方块,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声响。 薛万堂来了。 进门的时候,薛万堂面上堆著温和笑容,但眼底的精光比平时亮了三分。 他一进书房,先朝顾辞拱了拱手。 “贤侄。” “伯父请坐。” 薛万堂也不客套,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明阳跟我说了个大概。石灰、黏土、细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能替代青条石?” 顾辞把镇纸下的配方纸取出来,推到薛万堂面前。 薛万堂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得很慢,看到比例数字的时候,忍不住拿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看完之后,他没有急著说话。 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確认没有遗漏,才放到桌面上。 “贤侄。” “嗯。” 薛万堂声音压低半分。 “这东西若是真如你所说,硬度能比青条石……” “不用比,只要夯实透了,硬度绝不比青条石差。更要紧的是,它比条石好用。” 顾辞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石头垒起来有缝,这土干透了是一整块。” 薛万堂懂了,他没再纠结硬度。 “一方三合土的成本,当真不到五十文?” “石灰价格浮动,各地窑口不同。” “清河县本地石灰大约十五文一百斤。黏土不用钱,细沙不用钱。以前家里宅子翻新的时候打听过,五十文是往高了算的。” 薛万堂的呼吸微微一滯。 “贤侄,老夫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伯父请讲。” “这配方,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辞看著他。 “伯父觉得呢?” 薛万堂舔了舔嘴唇。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嗅觉比大黄还灵。 石灰、黏土、细沙。 三样最不值钱的东西,一个配方就能变成比石头还硬的建材。 修河能用。 修路能用。 盖房子能用。 铺地基能用。 整个大奉,从县城到府城,哪里不修路?哪里不盖房子? 这不是一个配方。 这是一座金矿。 薛万堂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贤侄。这配方若是交给薛家的工坊来做……” “伯父先別急著算帐。” 顾辞打断了他。 “第一批三合土,先紧著治水工程用。等验过硬度,县衙那边认可了,再谈別的。” 薛万堂深思后,隨即点头。 “贤侄说得对,是老夫心急了。先办正事。” “但是这配方的事......除了咱们几个,谁也不能知道吧?” “那是自然。” 顾辞把桌上的配方纸折好,递给薛万堂。 “石灰明天一早就能买到。” “黏土和细沙让人去城外河滩上挖。工坊那边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问题不大。” 薛万堂把图纸贴身收进怀里,仔细护好。 “贤侄放心。这点事情,老夫还是懂的。” 他站起身,抱著算盘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清秀少年。 十岁。 县试案首。 岁寒三友,大儒春联,功德碑,三合土。 薛万堂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孩子。 “贤侄。” “嗯?” “这东西若是真能替代条石,安平县钟家的石料场,以后就是一堆废石头。” 顾辞端著茶碗,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让他们涨价去吧。” 第83章 一锤定音 城南三里外,薛家名下有一处气派的染坊。 院墙高,门宽,四面透风。 薛万堂拿到配方的第二天,就把这地方腾了出来。 染坊里原先堆著的精细布料全部清走。 地面铺上一层厚石板,正中间垒了一口临时搅拌的大石槽。 从南街买来的石灰、城外河滩挖来的细沙、村里刨出来的黏土,三样东西分门別类堆在院角。 薛万堂从自家绸缎庄的老伙计里挑了四个最嘴严的,签了死契,吃住都在院子宿舍里,不许出门,不许传话。 薛福亲自蹲点看著。 腰上那串铜钥匙换成了一把,就掛在染坊大门的铁锁上。 第一批三合土,是顾辞亲自盯著配的。 他站在石槽边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著一根竹尺。 “石灰三斗,黏土四斗,细沙三斗。用木斗量,刮平。一斗是一斗,不许多不许少。” 旁边的老师傅姓孙,在薛家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著这个十岁的小公子站在石槽边指挥,心里头多少有点犯嘀咕。 但薛老爷发了话,照做就是。 孙师傅拿木斗量了三斗石灰倒进去,又量了四斗黏土。 “细沙三斗,对吧?” “对。先干拌匀了,再加水。少量多次,边加边搅。” 顾辞蹲下来,用竹尺在石槽壁上划了一道线。 “水加到这个位置就停。搅到看不见乾粉为止。” 孙师傅照办了。 搅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石槽里的混合物变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稠泥。 既不稀,也不干,用铲子挑起来能拉出短短的丝。 “行了。”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倒进模子里,夯实。” 薛万堂提前让人做了十几个方形模具,一尺见方,半尺深。 老师傅们把搅好的三合土一铲一铲填进模子里,用石夯一层一层砸紧实。 每填一层,夯二十下。 顾辞在旁边数著。 “不够。再夯十下。要听见声音变实了才行。” 薛明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得无聊。 “辞弟,咱们就在这儿等它干?” “不等。盖上草蓆,每天早晚洒点水阴乾,养护七天。七天之后来验。” “七天?”薛明阳齜牙。“那我这七天干嘛?” “温书。” 薛明阳的脸垮了。 “我就知道。” 四月十六。 整整七天。 薛明阳每天都要跑来染坊看一趟,每次都被薛福挡在门外。 “少爷,顾公子说了,七天之內不许动,草蓆不能掀。” “我就看一眼!” “不行。” “我是你主子!” “顾公子的话比主子好使。” 薛福面不改色,把门关上了。 薛明阳站在门口,气得跺了两脚。 到了第七天早上,薛明阳天没亮就来了。 这回薛福没拦他。 “进去吧,少爷。顾公子已经在里头了。” 薛明阳一溜烟衝进院子。 院子正中,草蓆已经掀开。 十几块灰白色的方砖码在石板上,整整齐齐。 顾辞站在旁边,正拿指节敲其中一块。 篤、篤、篤。 声音短促,沉闷,跟敲石头差不多。 薛明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这就是三合土?看著跟石板似的。” “试试。”顾辞朝旁边一指。 地上搁著一把铁锤。 不是小锤子,是工匠打桩用的那种四斤重的铁锤头。 薛明阳搓了搓手,抡起锤子照著其中一块砸了下去。 咚。 三合土纹丝不动。 薛明阳有些懵逼。 又砸了一锤。 咚。 还是纹丝不动。 “这……” 薛明阳不信邪了,卯足了劲连砸了五下。 第五锤下去,方砖边角崩了一小片碎屑。 但整体完好。 薛明阳喘著粗气,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辞弟,这玩意儿比我家院子的青砖还硬!” 顾辞没搭腔。 他看向院门口。 薛万堂带著陈铁牛走了进来。 陈铁牛嘴角的火泡还没好利索,脸上带著明显的怀疑。 他是做了半辈子水利的老把式,什么材料好使什么材料不好使,他心里门儿清。 石灰、黏土、细沙,这三样东西他天天打交道。 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起眼。 搅在一块儿就能替代青条石? 他不信。 但薛老爷发了话,说务必来看看。 陈铁牛走到那排方砖前,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表面。 粗糙,结实,指甲掐不动。 他又用掌心拍了两下。 声音沉,不空。 陈铁牛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二话没说,从腰间抽出一把隨身带的小铁鏨子。 这是他勘测河道时凿石头用的傢伙。 他捏著鏨子,对准方砖正中,另一只手抡起铁锤。 叮。 火星溅了一点。 方砖表面多了一道白印,没裂。 叮。 第二下,白印深了些。 叮。叮。叮。 连著五下,鏨子才在表面凿出一个浅坑。 陈铁牛换了个位置,对准方砖侧面。 这回他没用鏨子,直接抡锤。 一锤。 两锤。 三锤。 …… 整整十二锤。 方砖侧面终於裂开了一条缝。 细细的,从边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但没碎。 陈铁牛蹲在那里,盯著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气派宽敞的染坊里,此刻安静得很。 薛万堂揣著算盘,一声不吭。 薛明阳张著嘴,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莫十几息,陈铁牛放下锤子,站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著的顾辞。 “这东西,是你捣鼓出来的?” 顾辞点了点头。 陈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嘴角的火泡被扯得生疼,他也不在乎。 “辞哥儿。” “嗯。”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陈铁牛蹲回去,又摸了摸那条裂缝。 “这硬度,拿来筑堤绰绰有余。” “不说比条石硬,至少不比它差。关键是整块浇筑,没有缝隙。”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 “条石垒墙,石头跟石头之间得灌浆填缝,一到汛期水往缝里钻,年年修年年补。这玩意儿没缝,比条石好使!” 薛万堂怀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陈师傅,你的意思是......” “能用!不光能用,是大用!” 陈铁牛拍著胸脯,嘴角的火泡也跟著抖。 “薛老爷,你赶紧让工坊加人开干!” “我这边河道已经勘完了,就等著材料呢!有这东西,我能提前一个月把分水堰修好!” 第84章 背后有高人 薛万堂当场拍板。 “孙师傅!” “在!” “从今天起,工坊三班倒,日夜不停。石灰、黏土、细沙的採买量翻五倍。人手不够从薛府里调,工钱翻倍,伙食管饱!” 孙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薛万堂又看向顾辞。 “贤侄,配方的事……” “伯父心里有数就好。” 薛万堂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三合土的產量很快上来了。 气派的染坊院子里,木模从十几个变成了上百个,灰白色的方砖一排一排码在墙根下,像一座小山。 陈铁牛带著工匠从城外挑走了第一批成品,当天就开始往分水堰的地基上浇筑。 消息传得很快。 河道上干活的工匠几十號人,嘴再严也挡不住。 四月下旬,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一件事。 修河不用条石了。 县里有人弄出了一种新玩意儿,石灰黏土细沙搅在一块儿,比石头还结实。 茶楼里的閒人们议论纷纷。 “亲眼看见的!河堤上那些灰白色的大砖块,工匠拿锤子砸都砸不烂!” “真的假的?石灰黏土细沙?那不就是泥巴?” “你说泥巴就泥巴?你回家量几斗试试,看硬不硬。人家那是有配方的!” “配方?谁的配方?” “薛家的工坊在做。旁的就不知道了。” 消息顺著官道往东传,不到五天,就传进了安平县。 磨盘山採石场。 钟家的大管家钟贵正坐在帐房里喝茶。 手底下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满头大汗。 “管家,不好了。” 钟贵放下茶碗。 “慌什么?” “清河县那边……不买咱们的条石了。” “什么叫不买了?他们修河不用石头了?” “听说是用了一种新东西,叫什么三合土。石灰、细沙搅在一起,比条石还硬。” 钟贵愣了一下。 “石灰黏土细沙?” “是。他们的河道上已经开工了,用的全是那玩意儿,一块条石都没买。” 钟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备车,我亲自去清河县看看。” 两天后。 钟贵带著两个伙计,换了便装,混在清河县城外的河道工地上转了一圈。 他是个懂行的。 没去问干活的工匠,而是先低头看路。 通往河堤的土路上,乾乾净净,没有重载马车压出的深车辙,地上也没有半点凿石头留下的碎石渣。 他又抬头看。 一排排灰白色的砖块整齐地码在河堤上,工匠们正在往上面浇水养护。 陈铁牛站在堤坝上指挥,嗓门大得整条河都听得见。 “这一段再夯紧实点!水来了也要扛得住!” 钟贵蹲在远处的树丛后面,看了半个时辰,心底彻底凉了。 回去的路上,他派了两个本地的閒汉去薛家工坊附近转悠,想摸一摸配方。 三天后,两个閒汉灰溜溜地回来了。 “管家,进不去。薛家那工坊的院墙加高了三尺,大门口还有看门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里头干活的人吃住都在里面,不出门,不见外人。” “我们试著找了个在附近卖烧饼的老头打听,人家说薛家给每个工人的月钱是外头的三倍。谁要是嘴不严,全家都得被赶出清河县。” 钟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他把这些消息整理了一遍,连夜赶回磨盘山,见了钟家老爷。 钟老爷听完,沉著脸在堂屋里踱了几个来回。 “连运石头的车辙印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不用咱们了。” 他喃喃重复了两遍。 “这三样东西,我祖上开了三代石料场,从没听说能搅在一起替代条石。” “这配方……绝不是寻常人想得出来的。” 钟贵试探著问了一句。 “老爷,要不要再想想办法?” 钟老爷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磨盘山的方向。 “能让陈铁牛那种犟驴心服口服的,能把石灰黏土变成比条石还硬的……” 他顿了顿。 “这后头站著的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钟贵低下头,没敢接话。 “明天把条石的价格降回去。三百文一块,原价。” “老爷,降回去?那咱们之前涨价的事......” “降。” 钟老爷转过身,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价降回去,面子还能捡回来一点。” “要是死扛著不降,人家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那才叫丟人。” 第二天。 磨盘山採石场贴出告示。 青条石,三百文一块,即日起恢復原价。 消息传到清河县的时候,陈铁牛正站在分水堰的工地上,指挥工匠们浇筑第三段堤坝。 旁边一个工匠跑过来报信。 “头儿!安平县那边降价了!条石降回三百文了!” 陈铁牛头也没回。 “降了?” “降了!” 陈铁牛拍掉手上的灰,嗤笑一声。 “晚了。” 他弯腰摸了摸脚下刚浇筑好的三合土地基,硬邦邦的。 “有这玩意儿,谁还买他的破石头。” 同一天,薛府別院。 薛万堂坐在书房里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炷香。 算完之后,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一口气。 薛明阳趴在门框上偷看。 “爹,算完了?” 薛万堂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明阳,你知道三合土的利润有多大吗?” 薛明阳摇头。 “一方三合土,成本不到五十文。卖给工程上,哪怕只收二百文一方,利润也是三倍不止。” 薛万堂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整个清河县的河道修完,光三合土这一项,咱家就能远远赚回捐出去的八千贯。” “但这还只是修河。往后修路、盖房子、铺地基……” 薛明阳咽了口口水。 “爹,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薛明阳搓著手,扭了扭屁股。 “岂不是比卖绸缎还赚钱?” 薛万堂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阳。” “嗯?” “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认识了顾辞。” 薛明阳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那不叫福气。那叫眼光。” 第85章 九连环 三合土火了之后,顾辞在薛府別院再次接到了县衙的帖子。 內容是柳半山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说宋县令想就治水工程的河道走向,请顾小友过府一敘。 薛明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县太爷又找你?上回簪花宴刚吃完,这就又请?辞弟你这面子比我爹都大。” 顾辞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工程上的事,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嘛?”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县衙的茶好喝。” 顾辞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温书。” 薛明阳的天塌了。 午后,顾辞坐著骡车晃到了县衙。 门口的衙役显然提前得了吩咐,见他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领著往后堂走。 后堂的门半开著,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宋清远坐在紫檀书案后面,手里盘著那对包浆核桃,面前摊著一张大幅的河道舆图。 柳半山站在一旁,摺扇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顾小友来了。” 宋清远抬头,笑容和煦。 “坐,不必拘礼。” 顾辞行了一礼,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 宋清远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铁牛昨天报上来的进度,分水堰的第一段地基已经浇筑完了。三合土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顾辞扫了一眼舆图上標註的位置。 “陈师傅是老把式,有他盯著,工程质量不用担心。” “这个本官放心。” 宋清远点了点头,指尖在舆图上游的一处画了个圈。 “倒是这里。上游引水渠的走向,陈铁牛说原先的图纸上標了两条备选线路,他拿不准走哪条,想听听意见。” 顾辞看了看那两条线路,沉吟片刻。 “走东边这条。” “哦?为何?” “西边那条虽然短,但经过的那片洼地雨季容易积水,到时候渠道反而成了泄洪口。” “东边绕了一里路,但地势平缓,水流稳定,后期维护成本低。” 宋清远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柳半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顾辞一眼,摺扇停了半拍。 这孩子说得头头是道,还真去实地看过? 宋清远没有追问,笑著把舆图收了起来。 “好,就按东边这条。本官回头知会铁牛。” 正事谈完,气氛鬆快了不少。 宋清远让人撤了舆图,换上一套建盏茶具,亲自提壶倒了两盏。 “贤侄尝尝,今年新到的明前雨花,柳师爷从府城带回来的。” 顾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幽兰似的回甘。 “好茶。” “喝得出好坏就行。” 宋清远自己也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閒適了许多。 “说起来,簪花宴那晚贤侄的那首诗,本官回去之后又品了好几遍。” 顾辞放下茶盏。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席间应景之作。” “应景?” 宋清远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这要是应景之作,那满清河县的读书人怕是连应景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辞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宋清远也不急。 他看著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头那股好奇又浓了几分。 从治水图纸到县试策论,从三合土配方到簪花宴上的诗。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像一个乡下孩童能做到的事情。 可偏偏这孩子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多讲。 宋清远正琢磨著怎么再聊下去,后苑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 宋清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温柔下来。 月亮门被人推开,一个穿鹅黄袄裙的小姑娘蹦了进来。 宋晚盈。 梳著两个小平髻,头上插著那支银蝴蝶簪子,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下首圈椅上那道青衫身影。 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然后飞快扭头看向宋清远,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爹爹,你说今天要给我介绍一个厉害的人,就是他呀?” 宋清远轻咳一声。 “来,见过顾公子。” 宋晚盈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福了个有模有样的礼。 “顾公子好呀。” 顾辞起身还了半礼。 “宋小姐好。” 宋晚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歪著脑袋,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的摆件。 “你比上回在宴席上看著还矮呢。” 顾辞面不改色。 “坐著看自然矮些,宋小姐可以坐下来,这样大家就一样高了。” 宋晚盈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等人请,自己便在宋清远身旁坐下了。 宋清远拿她没办法,朝顾辞无奈笑笑。 “小女顽劣,让贤侄见笑了。” “宋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宋晚盈听见別人夸自己,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了。 “那是自然。爹爹常这么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桃花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像是在憋什么话。 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顾辞!” 她一开口就直呼其名。 宋清远轻轻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你上回在宴上念的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背別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问得理直气壮。 她就这性子,想什么说什么,弯弯绕绕的事她不喜欢。 顾辞看著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唇角微扬。 “即兴所作。不过是宴席上的应酬诗,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少拿骗大人的话来糊弄我!” 宋晚盈撅起嘴,显然不信。 “爹爹可不这么说。他回来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念了三遍呢,还说什么摇五岳那句他这辈子也没看別人写过。” 柳半山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宋清远面色微微一僵,手里的核桃差点盘脱手。 女儿啊,你这嘴是跟你爹有仇么。 顾辞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宋晚盈没注意到宋清远的窘迫,兀自继续说。 “还有还有,砚之哥哥那天七步就作了一首诗,所有人都在鼓掌呢。结果你一开口,他就不吭声了。” 她手指绕著手帕的流苏,语气里有一丝不服气。 “砚之哥哥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你知道他多厉害吗?十二岁就是案首!” 顾辞点头。 “裴兄確实才学出眾。” “那你凭什么比他还厉害?” 这话问得孩子气,却带著几分较真。 顾辞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诗词一道,各有所长。裴兄的七步诗工稳大气,换作我未必写得出来。” 宋晚盈不买帐。 “你就是在客气!” 她哼了一声,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搁在了茶桌上。 一只九连环。 九个银质的环环环相扣,连著一根长柄,中间的连接处已经被人拧得乱七八糟。 显然是有人折腾了很久,非但没解开,反而越弄越乱。 “这个破东西!” 宋晚盈把九连环推到顾辞面前,两只手叉著腰。 “砚之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说是从府城带回来的巧工活儿。我解了两天,到现在都没弄开!” 她瞪著顾辞,表情里有几分赌气。 “你要是能解开它,我就信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宋清远在旁边摇了摇头,想开口说女儿胡闹。 但顾辞已经把九连环拿起来了。 银环在他指间翻了个面。 他没急著动手,先把九个环的穿插顺序看了一遍。 九连环的解法在前世是小学奥数竞赛的经典题目。 二进位递推,每一步都有固定规律。 顾辞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拨,最外侧的第一环脱出。 宋晚盈眼睛亮了一下。 “你动了!” 顾辞没搭腔,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二环跟著滑出来。 第三环。 第四环。 银质环扣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个接一个从长柄上脱落下来。 宋晚盈张著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顾辞的手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顾辞就把解散的九连环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解开了。”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晚盈呆呆地看著桌上那九个分离的银环,又抬头看看顾辞。 “你……好生厉害......” “这东西……砚之哥哥说他自己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解完!” 顾辞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可能我手比较小,好拨弄。” 宋晚盈扑到宋清远怀里,大眼睛里全是星星。 “爹爹!” 宋清远知道女儿要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 “看见了。” 宋晚盈將桌上的银环扒拉到自己跟前,双手护住,像护著宝贝一样。 她重新看向顾辞,之前那股不服气的劲已经消失不见。 “顾辞!” “嗯。” “你教我!” “你刚才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你再来一遍!慢一点!这次我要看你是怎么弄的!” 顾辞浅浅一笑,又看向宋清远。 此时的县令大人眼里满是慈爱。 顾辞懂了。 他伸手把九个银环接过来,重新一个一个套回长柄上。 手法熟练,三息之间,九连环恢復原样。 宋晚盈眼睛睁得大大的。 “等等等等!你套回去也这么快?!” 顾辞把復原好的九连环推到她面前。 “看好了。这回慢一点。” 他重新拿起九连环,这回刻意放慢了速度,每拨动一步都停一次。 “第一步,先退最外面这一环。你看,它只能往右边翻出去。” 宋晚盈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他的手背上了。 “看见了看见了!” “第二步,把第二环从中间这个空隙穿过去。” “嗯嗯嗯!然后呢!” “第三步……” 顾辞一步一步讲解,小萝莉跟著一步一步的学。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面。 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柳半山站在侧面,低头在心里浓浓记了一笔。 这孩子心思细,手上功夫巧,说话不急不躁。 哄小姐都哄得这么有条理。 难怪东翁非要把人留下来喝茶。 月亮门外,斜阳的余光穿过迴廊,照在后堂的地砖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岁月。 静好。 第86章 你也下场 四月下旬,鹿鸣书院正式复课。 一大早,薛明阳就从被窝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辞弟,今天头一天回书院,我穿这身行不行?” 顾辞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宝蓝缎面长袍,袖口绣著暗纹祥云。 “你是去上学,不是去相亲。换了。” “怎么就相亲了?我这不是想让同窗看看我薛明阳如今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你穿得再好看,十一名还是十一名。” 薛明阳嘴角耷拉下来。 “辞弟,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打击人......” “知耻而后勇。” “……哦。” 一刻钟后,两人坐著骡车晃到了书院门口。 刚下车,顾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书院门口三三两两站著几个早到的学子,各忙各的,顶多朝他点个头算打招呼。 今天不一样。 门口乌泱泱站了十来號人,全朝这边张望。 见骡车停下,一个穿灰袍的高个子学子最先迎上来。 “顾兄!可算来了!” 顾辞认得他,姓靳,平时坐最后一排,跟顾辞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靳兄。” “顾兄早啊!我娘自从听说案首和我同窗,连夜包了粽子让我带来,说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他身后又冒出两个脑袋。 “顾兄,这是我家铺子新到的松烟墨,您试试。” “顾兄,我给你占了个靠窗的好位子,採光一等一的好!” 薛明阳在后头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拉了拉顾辞的袖子,压低声音。 “辞弟。这帮人以前见了你连招呼都不打的。” 顾辞面色如常,一一点头致谢。 “多谢各位师兄,粽子我收了,墨就不必了。位子的事不劳费心,我坐老地方就行。” 那个送墨的学子搓著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顾兄客气了,都是同窗嘛!” 薛明阳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两步凑到顾辞耳边。 “什么同窗。以前辞弟你没中案首的时候,他们管你叫『那个乡下来的小孩儿』。” “知道。” “你不生气?” 顾辞抬脚跨过书院门槛。 “有什么好气的。人之常情。” 穿过前院走到讲堂,顾辞发现自己平时坐的那张书案已经被人擦得鋥亮。 笔架上搁著一只新洗的笔筒,连砚台都换了一方更大的。 旁边坐著的陈良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让了让。 “顾兄,你看这位子行不行?我跟前头的刘兄换了,这样你靠窗,光线好写字不伤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陈兄,你原来不是坐这儿的。” 陈良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嗨,反正我坐哪儿都一样,也考不过你。你是案首,总得坐个好位子嘛。” 顾辞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坐下。 “多谢。” 陈良乐呵呵退回自己的新位置,脸上的笑意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薛明阳倒无所谓,一屁股坐到顾辞旁边。 “辞弟,你发现没有。” “藏书阁那边,陈伯把你上个月看的那几本书全给擦乾净了,搁在二楼窗边,还拿红绳系了个结做记號。”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吧,全天下的好事摊你身上,你都跟没事人一样。换我中案首,我得在书院门口放三天鞭炮。” 顾辞翻开面前的书册。 “所以你是第十一名。” 薛明阳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 “辞弟,你今天是第几次打击我了。” “第三次。收著呢。” 辰时正,讲堂的钟声响了。 周秉文夹著一卷《孟子》走进来,身后跟著李助教。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没有过多在顾辞身上停留。毕竟开学第一天,山长的威严还是要端一端的。 戒尺往讲案上一拍。 “翻到梁惠王章句上。” 书院里顿时安静下来,翻书声沙沙作响。 周秉文开始讲课。 声调一如既往的平稳,节奏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好像两月前他没有拿自己的功名去赌。 这才是周秉文。 顾辞垂眸,认真听讲。 一个时辰后,散学。 大部分学子收拾书册往外走,三五成群地聊著午饭去哪吃。 “顾辞,赵文翰,留一下。” 周秉文放下手中的书册,用戒尺指了指前排的两张椅子。 “坐。” 赵文翰起身走到前面,端端正正坐下。 顾辞也收拾好桌面,走过去落座。 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目光都看著讲案后头的周秉文。 周秉文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笺,展开铺在案上,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县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事,才是正经。” 赵文翰微微坐直身子。 “先生说的可是府试?” “六月,南阳府。” 周秉文点了点头。 “府试跟县试不一样。县试是在自家地盘上考,你们的对手是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里的读书人。” “府试,是整个南阳府八县学子一起入试。” 赵文翰眉头微紧。 “先生,南阳府往年取额多少?” “取四十人。八个县,四十个名额。” 周秉文抬起眼皮看了赵文翰一眼。 “清河县往年能拿到四到五个。运气差的年份,只有三个。” 赵文翰没有说话,但握著膝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顾辞看了一眼周秉文铺在案上的纸笺。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和对应的温习科目。 从四月底一直排到六月初。 每一天该看什么书,练几篇文章,什么时候默写,什么时候模擬。 细致得像一份行军打仗的粮草调度表。 周秉文注意到了顾辞的目光。 “看见了?” “看见了。” “这是老夫给你们两个排的备考表。从今天开始,到六月初八进考场,中间五十天。” 他把纸笺推到两人中间。 “顾辞,你的底子不用我操心。但府试的阅卷官不是宋县令,是南阳府的学政。那位大人的口味,跟清河县不一样。” 顾辞乖巧点头。 “学生明白。” 周秉文又转向赵文翰。 “文翰,你县试第三。输给顾辞不丟人,但输给別的县的人,丟的是我鹿鸣书院的脸。” 赵文翰抱拳。 “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周秉文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你们两个是老夫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府试案首我不敢打包票,但前十,必须给我拿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尤其是你,顾辞。” “你县试中了案首。府试若也中了案首,那便是县试府试连中两元。” “连中两元这四个字的分量,不用老夫教你吧。” 顾辞沉默了一瞬。 “学生定当尽力。” 周秉文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他目光越过两人,似笑非笑地瞥向紧闭的讲堂大门。 “薛明阳。” 门帘被掀开一角,薛明阳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掛著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先生,我就是路过。路过。” 周秉文把戒尺搁在案上,一脸严肃。 “路过?路过还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薛明阳搓著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先生,我就是想听听您跟辞弟说什么。毕竟……毕竟我也是过了县试的人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越说越小。 “虽然只是十一名。” “但你的悟性还算不错。” 周秉文盯著薛明阳看了好一会儿。 “呃......” “先生,您別这么看我,我心里发毛。” 周秉文淡淡开口。 “你也下场。” 薛明阳愣住了。 “啊……什么?” “六月府试。你也去。” 薛明阳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也去南阳府考?先生,我才第十一名,去府试不是送人头吗?” 周秉文没搭理他的废话。 “你跟著顾辞和赵文翰一块儿备考。从今天起,这份表上的功课,一样不许落。”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是队友!我是路过的!这是误伤、误伤! 顾辞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字。 “做。”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他想再挣扎两句,但对上周秉文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生……我真的能行吗?” 这一句问得没了嬉皮笑脸,声音里头带著几分认真。 周秉文看著他,神色缓和了些许。 “县试的算学,前三道,你全对。” 薛明阳一怔。 “先生怎么知道?” “老夫是你们的山长,你们的成绩单,每一科每一分,都在老夫案头上摆著。” 周秉文拿起戒尺,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小子的毛病,老夫清楚。经义底子薄,策论没章法,全靠小聪明和那股蛮劲撑著。” “但你有一样东西,是讲堂里大多数人没有的。” 薛明阳老老实实听著。 “你肯听话。顾辞让你背什么你就背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叫执行力。” “考场上,天赋占三分,功夫占三分,剩下四分是心態。你心態不差,就是懒。” 周秉文一脸正色。 “府试取四十人。你不用爭前十,给老夫挤进去就行。” 薛明阳喉结滚动一下。 他站直身子,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学生领命。” 顾辞微微侧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这一眼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老父亲的讚赏。 “行了,都出去吧。” 周秉文摆了摆手。 “备考表一人抄一份,明天开课交给李先生。” 三人起身告退。 走出讲堂大门,薛明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顾辞回头看他。 薛明阳站在廊下,抬著头望著书院正堂上方那块写著“鹿鸣”二字的匾额。 阳光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辞弟。” “嗯。” “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客气话吧?” “哪句?” “说我有执行力那句。” 顾辞浅浅一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生是不是看在我爹捐了八千贯的份上,才带上我的。” “......” 第87章 清河四大才子 翌日午后,鹿鸣书院正堂。 周秉文正在案头批改学子的策论习作,李助教在门外轻叩了两下。 “先生,外头有位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府城裴家的。” 周秉文搁下硃笔,接过名帖。 烫金的帖面上,字跡清雋端正,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人。 落款:裴砚之。 周秉文挑了挑眉。 “请进来。” 片刻后,裴砚之从正堂门外走了进来。 今日没穿簪花宴上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件素净的青灰色直裰,束髮玉冠也换成了竹簪。 看著倒像个正经来求学的书生。 他手里提著一只锦盒,步子不急不缓,到了讲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裴砚之,见过周山长。” 周秉文打量了他一眼,抬手虚引。 “坐。” 裴砚之落座,將锦盒搁在案角。 “这是晚辈从府城带来的一刀澄心堂纸,並一方歙砚。不成敬意,还望山长笑纳。” 周秉文瞥了一眼锦盒,神色如常。 “裴公子是裴尚书的公子,又是府试案首。今日登门,怕不是只为送礼吧。” 裴砚之笑笑,坦然得很。 “山长慧眼。晚辈確有一事相求。” “说。” “院试在即,晚辈想在鹿鸣书院借住半月。” “府城虽有家宅,但亲友往来频繁,静不下心。听闻鹿鸣书院后山清幽,正適合闭门温书。” 周秉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你在清河县有宋大人照应,想找个清净地方,隨便寻个宅子便是。何必来我这小庙?” 裴砚之没有绕弯子。 “不瞒山长。簪花宴那日,晚辈见识了贵院学子的风采。” 他停了一息。 “尤其是顾辞。” “哦?” “晚辈自十二岁中了府试案首,身边便少有能让我认真对待的同龄人。” 裴砚之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自夸的意思。 “但那晚顾辞的诗,让晚辈知道天外有天。与高手为邻,方能精进。这才是晚辈想借住的真正缘由。” 周秉文放下茶碗。 他看著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裴家的公子,府试案首,主动要来鹿鸣书院住。 这事传出去,对书院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更要紧的是,顾辞和赵文翰马上要备考府试。 有个府试案首在旁边当磨刀石,比他讲一百遍都管用。 周秉文站起身,把锦盒推了回去。 “礼收回去。老夫这里不兴这套。” 裴砚之微怔,以为自己会遭拒绝。 “但人嘛......可以留下。” 周秉文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 “李助教,去把后院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 裴砚之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山长。” 周秉文摆摆手,语气波澜不惊。 “別谢我。你既然住在这里,就跟其他学子一样,辰时上课,酉时散学。老夫的规矩,不因你姓裴就少一条。” “晚辈明白。” “去吧。” 裴砚之提著锦盒退出正堂,嘴角带著一丝浅笑。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鹿鸣书院都知道了。 簪花宴上七步成诗的府试案首裴砚之,要在书院住半个月。 讲堂里炸了锅。 “府试案首?就是那天在宴上念不负人间好景题的那位?” “听说是裴尚书的公子,家里头在府城开著三条街的铺子。” “人家那叫书香门第,跟开铺子的能一样吗?” 薛明阳趴在桌上,脑袋转向顾辞。 “辞弟,那个裴砚之怎么跑咱们书院来了?” 顾辞翻著手里的书页,头都没抬。 “备考院试。” “备考院试来咱们这儿?府城那么多好书院不去,跑清河县来?” 顾辞翻过一页。 “可能觉得这里安静。” 薛明阳撇了撇嘴,凑得更近了些。 “我怎么觉得他是冲你来的。” “想多了。看书。” 事实证明,薛明阳没想多。 裴砚之住进东厢客房的第二天,就主动来讲堂旁听了周秉文的经义课。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既不抢话也不出风头。 但下课之后,他会不紧不慢地走到顾辞桌前,聊上几句。 聊的內容也不深,无非是今日讲的哪一段经义有不同见解,或者某本书里的某个註疏值得商榷。 顾辞每次都接得住,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旁边听著的赵文翰偶尔插一句,三个人竟能就一个註疏爭论小半刻钟。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三个人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是人话了。 如此过了三四日。 书院里的学子们渐渐习惯了裴砚之的存在。 也习惯了每日散学后,顾辞、赵文翰和裴砚之三人凑在一处討论学问的画面。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 夕阳把后山的竹林染成了一片暖金色,晚风里带著新竹的清香。 裴砚之差人在后山凉亭里摆了一套茶具,遣了个小廝来讲堂传话。 “顾兄,赵兄,薛兄。今日天色极好,不如来后山一同品茶?” 赵文翰正在收拾笔墨,闻言点了点头。 “好。正好歇歇眼睛。” 顾辞合上书册。 “走吧。” 薛明阳从桌底下冒出头来。 “我呢?带不带我?”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策论写完了?” 薛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写了一半。” “写完再来。” “好嘞!” 顾辞已经跨出了讲堂门槛。 薛明阳咬著笔桿子奋笔疾书,写得龙飞凤舞,半刻钟后把墨跡未乾的纸往桌上一拍,撒腿就往后山跑。 后山凉亭。 石桌上铺著一方素色茶席,建盏、茶则、竹夹一应俱全。 裴砚之挽起袖口,亲自烧水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从温杯到注水,每一步都带著世家子弟骨子里的讲究。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看著裴砚之的手法,微微頷首。 “裴兄这手茶艺,怕是跟著名师学过。” 裴砚之將第一泡洗茶水倒掉,笑容和熙。 “家母好茶,从小耳濡目染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功夫。” 他提壶注水,细细的水线从壶嘴落入建盏,不偏不倚。 “今日这茶是明前龙井,清明前三天采的头茬嫩芽。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悠长。” 茶水斟好,裴砚之一一推到两人面前。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豆香在舌尖化开,隨后是绵长的回甘。 “好茶。” 裴砚之眉眼弯了弯,显然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赵文翰也饮了一口,点头讚许。 “確实比书院茶房里的强出不止一筹。” 三人正品著茶,凉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气喘吁吁地衝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来了来了!我策论写完了!” 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也不客气,端起面前那盏茶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眯起眼睛,咂了咂嘴。 “嚯。” “这茶……怎么跟我家里喝的不一样?” 裴砚之笑著给他续了一杯。 “慢些喝,牛饮糟蹋了好茶叶。” 薛明阳这回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抿完之后一脸陶醉。 “裴兄,你这茶泡得也太香了。果然大帅哥泡的茶就是不一样,连茶叶都给你面子。” 赵文翰差点被茶呛到。 裴砚之倒是不恼,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隨著笑意微微上扬。 “薛兄过奖了。” 薛明阳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凉亭里的四个人。 顾辞坐在他左手边,端著茶碗,神色淡然。 赵文翰在对面,腰板挺直,一如既往的骄矜。 裴砚之在右手边,温润从容,举手投足皆是风度。 薛明阳忽然一拍大腿。 “我说!咱们四个人坐在这儿,像不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什么什么才子聚会?” 赵文翰放下茶盏。 “什么才子聚会?” “就是那种!” 薛明阳比划著名。 “清河四大才子!” “你们看啊,裴兄是府试案首,辞弟是县试案首,赵兄是县试第三,我是县试第十一。” “咱们四个凑一块儿,往这亭子里一坐,那不就是清河县里最能打的存在吗?” 赵文翰嘴角抽搐了一下。 “薛兄,裴兄是府城人。” “那怎么了?人现在住在咱们书院,吃咱们书院的饭,喝咱们书院的水,那就是咱们清河的人!” 裴砚之端著茶盏,笑意盈盈地看著薛明阳。 “薛兄这逻辑,倒是新鲜。” 薛明阳越说越来劲,扭扭屁股换了个姿势。 “再说了,四大才子嘛,总得凑够四个。辞弟是诗才第一,赵兄是经义第一,裴兄是书法第一,我……” 赵文翰淡淡接话。 “你是脸皮第一。”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辞端著茶碗,唇角微微扬起。 裴砚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明阳瞪著赵文翰,一脸控诉。 “赵文翰!你这人怎么回事!以前跟我吵架就算了,现在当著裴兄的面损我!” 赵文翰面不改色。 “实话实说而已。” 薛明阳转头看向顾辞,眼神里写满了委屈。 “辞弟,你说句公道话。” 顾辞喝了口茶。 “赵兄说得对。” 薛明阳的天又塌了。 他趴在石桌上,哀嚎了一声。 “我不活了。四大才子里就我一个受气包。” 裴砚之给他添了杯茶,语气温和。 “薛兄別丧气。县试第十一名,放在整个南阳府也不算差了。” 薛明阳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 “裴兄!还是你会说话!” 他一把端起茶盏,朝裴砚之举了举。 “冲这句话,我敬你一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薛明阳的好兄弟!” 第88章 情书这种东西 后山凉亭里的茶喝到第三泡,茶味已经淡了。 裴砚之正要起身续水,凉亭外的石阶上跑来一个梳丫髻的小丫鬟。 十三四岁的模样,手里提著一只攒花食盒,脸蛋跑得红扑扑。 “薛公子!薛公子在不在?” 薛明阳正趴在石桌上用手指蘸著茶水画圈,闻声一抬头。 “找我的?” 小丫鬟跑到亭前站定,福了福身子,喘匀了气才开口。 “奴婢是沈家布庄的翠屏。” “我家小姐让奴婢给薛公子和顾公子送些桂花糕来,说是今日新做的,趁热吃才香。” 她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里裹著一张小笺。 “小姐还让奴婢问一声,薛公子和顾公子近来可好?书院里功课忙不忙?天热了別只顾著温书,记得按时用饭。” 薛明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赵文翰端著茶盏,目光从薛明阳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裴砚之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给自己续了杯茶。 “薛公子?” 翠屏小声唤了一句。 “小姐还等著奴婢回话呢。” 薛明阳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好!我很好!非常好!” “你跟你家小姐说,我薛明阳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声音大得连后山的鸟都扑稜稜飞了两只。 翠屏捂著嘴笑了一下,又福了福身。 “那奴婢回去復命了。薛公子和各位公子慢用。” 小丫鬟转身跑下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薛明阳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二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撒著细碎的干桂花,甜香扑鼻。 薛明阳捧著食盒,转过身得意看向顾辞。 “辞弟!” “看到了。” “涟漪姑娘给我送桂花糕了!” “嗯。也给我送了。她说的是薛公子和顾公子。” “那不一样!” 薛明阳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声音压低了些。 “她主动找我了!自从县试结束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她主动找我了!” 赵文翰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先回去了。策论还差半篇。” 裴砚之也笑著站起来。 “我也告辞。薛兄慢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赵文翰走出两步后回头补了一句。 “薛兄,糕点可別一个人全吃了。” 薛明阳压根没听见。 等人走乾净了,他凑到顾辞面前,压低声音,像在商量什么天大的秘密。 “辞弟,你说涟漪姑娘是不是想我了?” 顾辞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鬆软,甜度適中,確实是上好的手艺。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薛明阳拍了下大腿。 “你想啊,她要只是客气,让丫鬟把糕送到薛府门房就行了,何必还特意问我好不好?还说让我按时吃饭?这不是惦记是什么?” 顾辞嚼完嘴里的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也可能只是礼节。” “你別泼冷水!” “好,不泼。” 薛明阳在石凳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在亭子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 “辞弟,我想给她回一封信。”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说考上了再回信。现在確实考上了。” “对啊!” 薛明阳眉飞色舞。 “我现在是过了县试的人了!第十一名!虽然不是前三,但也不差吧?我有底气了吧?” “有。” “那你帮我写!” 顾辞没接话,低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写什么。” “情书啊!第五封!前四封你帮我写的那些诗,涟漪姑娘肯定都看了。这回我想再来一首,最好比上回那个还厉害的!” 顾辞嚼完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写了。”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写了?” “情诗,不写了。”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觉得沈姑娘为什么主动来找你?” 薛明阳想了想。 “因为……我考上了?” “再想想。” “因为……我好久没找她,她著急了?” 顾辞摇了摇头。 “薛明阳,你想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前四封信里的诗,沈姑娘看得出来不是你的手笔。” 薛明阳的笑容定在脸上。 亭子里安静了一息。 竹林里的晚风穿过来,吹得茶席边角微微翻卷。 “你……你怎么知道?” 顾辞把茶盏搁回石桌上。 “沈姑娘是什么人?自幼识字,爱看诗集,她爹是开布庄的商户,从小跟著看帐本打算盘。” “这样的姑娘,你觉得她分不出前几封是什么水准,你薛明阳平时说话又是什么水准?” 薛明阳张了张嘴。 顾辞继续说。 “她没揭穿你。县试之前没揭穿,县试之后也没揭穿。她送祝考茶叶的时候没揭穿,今天送桂花糕的时候还是没揭穿。” 薛明阳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不揭穿?” 顾辞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自己想。” 薛明阳低下头,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衣料,五指收了又放。 亭外的天色暗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薛明阳才抬起头。 “辞弟。” “嗯。” “她是不是……不討厌我这个人?” 顾辞唇角微扬。 “你总算开窍了。” 薛明阳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 他扭扭屁股,声音放低了许多。 “那我这封信……该怎么写?” 顾辞把空掉的茶盏放到一旁,正了正坐姿。 “这回,你自己写。” “我自己?” 薛明阳苦著脸。 “辞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狗爬字配上我那破文笔,写出来的东西能把人嚇跑。” “不需要写诗。” 顾辞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就用你平时说话的法子,把你想跟她说的话写下来。” “那不成大白话了?多丟人。” “你觉得沈姑娘收了四封才华横溢的代笔情诗都没动心,偏偏在你考上县试之后主动来送桂花糕,她图的是什么?” 薛明阳眨了眨眼。 “图我……考上了?” “她图的是你这个人肯上进。”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不是你会写诗,是你肯为她去考。” 薛明阳怔住了。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又从茶席底下抽出一张裴砚之垫茶盏用的宣纸。 “来。我说思路,你自己写。” 薛明阳接过笔,鼻尖冒汗。 “写什么?” “写你县试那天想了什么。” 薛明阳握著笔,犹豫了片刻。 “我那天……想要进步。”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考上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家布庄门口转一圈。也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她在不在窗边绣花。” 顾辞唇角又翘了一点。 “写下来。就写这个。” 薛明阳咬著笔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落。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辞弟,结尾怎么收?我怕写得太直白,涟漪姑娘觉得我轻浮。” 顾辞想了想。 “就写一句。” “什么?” “待到金榜有名时,再与姑娘月下说。” 薛明阳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这句好!又体面又有盼头!” 他提笔把最后一行写上去,搁下笔端详了半天。 “辞弟,这封信上头没有诗,就我薛明阳的大白话,她真的会看?”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茶渍。 暮色里晚风送来竹叶的清香,远处书院的钟声隱隱传来。 他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比诗管用。” 第89章 又一个休沐日 五月初三,天刚擦亮。 薛府的大门还没开,院子里就响起薛明阳嗷嗷叫唤的声音。 “爹!我不去!我还要温书!府试就剩一个月了您让我去串什么门!” 薛万堂背著手站在影壁前,腰间那把和田玉算盘在晨光下泛著润泽。 “我带你去拜见领县的陈员外,人家独女今年十三,知书达礼……” “我不去!” 薛万堂眯起眼。 “你去不去?” “……去。” 薛福赶著那辆青帷骡车停在侧门,回头看了一眼正往车上搬包袱的顾辞,笑了笑。 “顾公子,老爷说了,今日让小的送您回村,晚些再来接少爷。” 顾辞把包袱搁在车厢里,回头看了一眼被薛万堂拎著后领子往另一辆马车上塞的薛明阳。 那胖子扭著脖子朝他喊。 “辞弟!你帮我跟祖母和念念妹妹带声好!我下回来一定要吃贴饼子!” 顾辞冲他摆了摆手。 骡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五月的田埂上已经绿油油一片,旱情彻底过去了。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著白烟,田间水渠里隱约能看见流水。 那是治水工程的第一期成果。 顾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约莫大半个时辰,骡车在清河村村口停下。 薛福把一个食盒和两个布包搬下来。 “顾公子,小的申时来接您。” “不用,明早来就行。我在家住一晚。” 薛福应了声,赶著车掉头走了。 顾辞弯腰拎起东西,还没站直。 “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村口土路尽头飞奔过来。 两个可爱的小揪揪在风里飘荡,光著的脚丫子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嫌硌得慌。 顾念跑得太急。 到了跟前剎不住车,一头扎进顾辞怀里,差点把他手里的食盒撞翻。 “哥!你回来啦!” 她仰起脸,鼻尖红红的,额头上全是薄汗。 两只小胳膊箍住顾辞的腰,使了十成十的劲。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谁告诉你我今天回来的?” “我自己算的!” 顾念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上回你说每旬回来一次,我掰手指头数的。” 她鬆开手,踮起脚尖打量顾辞的脸。 “哥你又瘦了。” “没有。” “有!” 顾念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里凹下去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顾辞把食盒递到她面前。 “先看看这个。” 顾念低头一看,眼睛腾地亮了。 食盒上层是一盒蜜饯,杏脯、山楂、蜜枣,红红黄黄码得整整齐齐。 下层是一套笔墨,细笔两支,一小块练字用的粗墨。 “蜜饯!” 顾念伸手去拿,又缩回来,抬头看了看顾辞。 “能吃吗?” “买来就是给你吃的。” 顾念这才捏起一颗杏脯放进嘴里,甜得小脸上满是陶醉。 她含著蜜饯,口齿不清地蹦出一串话。 “哥,蓉姐姐在灶房帮婶娘烧火呢,奶在堂屋歇著,爹和大伯今天出门了,去领县找什么讲义……” “慢点说,別噎著。” “我没噎著!” 顾念咽下杏脯,扯著顾辞的袖子往院子里走。 “快快快,奶等你呢。”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脚。 “……” “鞋呢?” “跑太急忘穿了。” 顾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蹲下身子。 “上来。” 顾念咧嘴笑开了花,趴到顾辞背上,两条小腿晃啊晃。 “哥你背我,跟以前大伯背你一样!” “你比我沉。” “才没有!我轻得跟小鸟一样!蓉姐姐都说我瘦了!” “那你別吃蜜饯了。” “……” 顾念赶紧把手里捏的第二颗山楂片塞进嘴里,含糊嘟囔。 “已经拿了,不能浪费。” 进了院门,顾蓉正从灶房里出来倒水。 看见顾辞背著顾念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了弯。 “辞弟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接过顾辞手里的布包。 “娘已经开始做饭了,今天燉的排骨。” “嗯。辛苦姐。” 顾蓉摇摇头,拎著布包走进屋里。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轻声补了一句。 “辞弟,城里伙食可是不好?你归家要多吃一些。” 顾辞笑笑。 “书院伙食很好,不用担心。” 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拐杖在碎石路上点了两下。 她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丟下一句。 “吃完饭,让你娘多给你煮两个鸡蛋。” 晚饭。 桌上摆著燉排骨、炒时蔬和一大碗蛋花汤。 顾念坐在顾辞旁边,碗里堆著王氏夹过来的排骨肉,小嘴巴一鼓一鼓地嚼著。 她一边吃一边朝顾辞碗里瞅。 “哥,你碗里怎么才一块肉。” 说著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一块大的拨过去。 “给你。” 顾辞把肉拨回去。 “我碗底还有。” 顾念探头去看,碗底確实还有一块。 她这才放心,继续埋头啃排骨。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兄妹俩你来我往,嘴角撇了撇,没出声。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饭后。 堂姐顾蓉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洗。 王氏在院子里晾衣裳。 顾辞坐在东厢房的小桌前,桌上铺著一张旧宣纸,旁边搁著今天带回来的细笔和粗墨。 顾念搬了个小板凳,挤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著笔,一脸认真。 “哥,我写给你看。” 她蘸了墨,歪著脑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顾辞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辞”字左边的舌比上个月端正了许多,起笔知道往右让了,不再挤成一团。 “哥哥”两个字也像模像样,整体写得愈发灵动。 写完,顾念把笔搁下,双手捧著纸举到顾辞面前。 “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顾辞伸手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嗯......进步很大。” 顾念的小脸上绽开笑容。 “但是哥字上面那个可,下次竖勾可以下拉一点。念念你看,像这样。” 顾辞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做示范。 顾念凑过来仔细看,小脑袋几乎贴到纸面上。 “奥~要拉长一点!” “对。” 顾念重新抓起笔,又写了五六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 写到第七遍时,她的小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撂下笔,把脑袋往顾辞的胳膊上一靠。 “哥,今天就写到这里嘛。手疼。” “好。” 顾辞把笔洗了搁回笔架上,收好纸张。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东厢房里一片暖黄。 顾念窝到他怀里,两条腿蜷起来,像只小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仰著头看著顾辞的下巴。 “哥。” “嗯。” “我不想睡。” “明天我还在。” “可我现在不困。” 顾辞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你快给我讲个故事!” 第90章 经典之作 顾辞沉默了一息。 前世哄侄女睡觉的记忆浮上来,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在脑海里一一掠过。 这个世界没有四大名著。 没有吴承恩,没有唐僧取经。 他想了想,便开口了。 “混沌初开之际,天地间什么都没有。有一座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一块奇石,吸收了天地日月的精华......” 顾念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一天,这块奇石裂开了。” “裂开了?” “嗯。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顾念的眼睛瞪得溜圆。 “石头里能跳出猴子?!” “这猴子生来就跟別的猴不一样。它不怕风,不怕雨,天不怕地不怕。花果山上几百只猴子,全认它做大王。” “它叫什么名字?” “它给自己取了个名號,叫美猴王。” “美猴王!” 顾念在他怀里拍了下手。 “好威风的名字!” “美猴王嫌花果山太小。它说,这天底下的好东西,我都要去看看。於是它翻山越海,找到一个老神仙,学了七十二变和筋斗云。” “七十二变是什么?” “就是能变成任何东西。变老虎,变老鹰,变一棵松树,变一块石头,想变什么变什么。” 顾念倒吸一口凉气。 “那筋斗云呢?” “一个跟头翻出去,十万八千里。” “十万八千里有多远?” “从咱们清河村翻一个跟头,能直接翻到天上去。” 顾念的小嘴张成了o形,半天合不拢。 “这猴子学了本事,更加了不得了。它嫌凡间太小,一个跟头翻到了天宫。” “天宫是什么地方?” “玉皇大帝住的宫殿。满天神仙都在那里当差。” 顾念使劲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猴子到了天宫,先偷了蟠桃园里的仙桃,一树树连吃带摘,把天上几千年才结一回果的蟠桃吃了个精光。” “不是它的东西,它也敢拿?” “它说了一句话。” 顾辞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顾念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笑出了声。 “后来它又闯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把人家几百年炼的仙丹全倒进嘴里吃了。” “那老君不生气?” “生气也没用。打不过它。” “天兵天將来了十万,也没拦住这只猴子。它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闹了个底朝天,满天神仙跑的跑、藏的藏,没一个是它对手。” 顾念激动得在他怀里坐直了身子,两个揪揪晃得厉害。 “太厉害了!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猴子!” “后来呢?” “后来……” 顾辞的语气缓了下来。 “来了一尊大佛。” “大佛厉害吗?” “很厉害。大佛跟猴子打了一个赌。猴子输了。” 顾念急了,扯著他的袖子。 “怎么输的!” “大佛把手翻过来,变成了一座五指山,把猴子压在山底下。一压,就是五百年。” 顾念的小嘴瘪了瘪。 “五百年好久呀……” “很久。猴子在山底下,风吹日晒,不能动弹。” “后来有人救它吗?” “有。五百年后,有一个和尚骑著白马路过那座山。和尚揭了山上的符咒,猴子才重见天日。” “那个和尚一定是个好人!” “和尚要去西天取经,路途十万八千里。他收了猴子做徒弟,一路上降妖除魔。” “猴子还收了两个师弟。一个是天蓬元帅下凡,变成了猪,好吃懒做,嘴馋贪睡。另一个是天宫捲帘大將,老实本分,什么活都干。” 顾念拍著手笑。 “猪!哈哈哈哈哈!一只猪当徒弟!” 门口响起一声轻响。 顾辞抬头。 堂姐顾蓉端著一碗热水站在门框旁边,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手里的碗微微倾斜著,水都快洒出来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蓉姐姐!” 顾念回头招手。 “快进来听!哥在讲一只猴子打天宫的故事!” 顾蓉回过神,脸上浮起一抹薄红。 “我就是来送碗水……” “进来嘛!” 顾蓉看了顾辞一眼,顾辞朝她点了点头。 她把水碗搁在桌上,在门框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顾辞继续讲。 “师徒四人一路往西走,路上遇见各种妖怪。有一回,他们路过一片荒山。” “山里住著一个妖精,叫白骨精。这妖精狡猾得很,知道自己打不过猴子,就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顾念追问。 “它变成了一个年轻姑娘,提著篮子走到和尚面前,说自己是来给丈夫送饭的。” “猴子的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妖怪,一棒子打过去。姑娘倒在地上,化成了一缕青烟跑了。” “但和尚看不见妖气。他只看见一个好好的姑娘被猴子打倒在地。” 顾念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 “那和尚怎么说?” “和尚骂猴子滥杀无辜,念了紧箍咒惩罚它。猴子头上有一个金箍,紧箍咒一念,金箍就往里缩,疼得猴子满地打滚。” “为什么!”顾念坐直了。“明明是妖怪!” “和尚不知道。他心善,看不得杀生。”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白骨精变成了一个老婆婆,哭著来找女儿。猴子又一棒子打过去。和尚又念了紧箍咒。” 顾念的小手攥紧了顾辞的袖子。 “第三次呢?” “第三次,白骨精变成了一个老头。猴子一棒打过去。这回把妖精打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和尚彻底生了气。他说猴子心性残忍,不配做他徒弟。” 顾念急得一巴掌拍在床上。 “哥!那个笨和尚怎么老被骗!” 她的小脸气得鼓鼓的,两个揪揪跟著气呼呼地颤。 “明明猴子是在保护他!他看不出来吗!” 顾蓉在门框旁边也抬起了头,俏脸上带著疑惑。 顾辞低头看著怀里气鼓鼓的小丫头,伸手把她翘起来的揪揪抚平了些。 “世间事,不是看不出来。” “是信不信的问题。” 顾念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但她的嘴还是撅著的。 “反正那个和尚就是笨。我要是猴子,我就不跟他了。” 顾辞笑了一声。 “猴子也是这么想的。它走了。” “走了?!”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和尚怎么办?” “这个……明天再讲。” “不行!哥!你坏!你不能在这里停!” “你快给我讲讲嘛~” 第91章 薛少爷嗅到商机 休沐日第二天,薛府別院。 顾辞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薛福赶著骡车在侧门停稳,帮他把包袱搬进院子。 “顾公子,少爷一早就回来了,在前头闹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应该在偏厅里头歇著。” “嗯。” 顾辞提著包袱进了自己的厢房,把带回来的旧衣裳和换洗物件收拾好,坐到书案前。 桌上还摊著归家前未收的备考笔记。 他没急著翻开,而是从包袱底下摸出几张叠好的宣纸。 那是昨晚在家里写的。 给顾念讲完故事之后,小丫头死活不肯睡,非要他把猴子后来怎么样了讲完。 顾辞哄了半天才把她哄睡著。 但他自己反倒没了睡意。 坐在油灯底下,隨手铺开纸,把脑子里的西游故事重新写了几页。 不是刻意要写书。 纯粹是讲故事讲顺了,手痒。 写了开篇的诗,写了石猴出世,写到拜师学艺、大闹天宫。 笔走得很快,前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故事,落到笔尖上毫不费力。 顾辞把这几页纸从包袱里抽出来,展平了搁在桌面上。 墨跡已经干透了,字跡不算工整,带著夜里赶写的潦草劲。 他拿起第一页看了看。 开头那句“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还算顺当。 后面写石猴跳出来那段,节奏太快了些,得润色。 顾辞提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空白处批了几个小字,標註哪里该展开、哪里该补细节。 正改著,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薛明阳中气十足的嗓门。 “辞弟!你回来了?薛福说你午时就到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门帘哗啦一掀,薛明阳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圆领袍,看著倒是精神,就是眼底有点发青。 “昨天跟我爹去拜那什么陈员外家,坐了一天,腿都坐麻了。” “人家闺女倒是出来见了一面,长什么样完全没记住,我满脑子都是策论怎么收尾……” 薛明阳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顾辞的书桌。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辞弟,你桌上这是什么?” 顾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哦,隨手写的。” 薛明阳已经凑到了桌前,歪著头看纸上的字。 他嘴里还在嘟囔著陈员外家的事,但视线落在第一行的时候,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薛明阳念出了声。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把第一页纸拿了起来。 顾辞没拦他。 薛明阳站在桌边,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薛明阳翻过第一页,拿起第二页。 他的嘴唇张开,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重了。 顾辞继续批註手里的那页纸,也不催他。 “……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薛明阳念到这句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不敢置信。 他把三页纸全看完了。 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是什么!” 顾辞搁下笔。 “跟你说了,隨手写的。” “隨手写的?!” 薛明阳把纸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开头。 “这猴子也太痛快了!打天宫!偷仙桃!把玉皇大帝的宝殿掀了!这、这也太爽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辞弟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晚在家写的。给我妹妹讲故事,隨手记了个底稿。” “底稿?” 薛明阳的表情像是被人告知他爹的铺子白送他一样荒谬。 “这叫底稿?” 他把三页纸整整齐齐地码好,双手捧著,退了两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然后又从头开始看。 这回看得慢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顾辞没打扰他,低头继续改自己批註的那页。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薛明阳放下纸,深深吸了一口气。 “辞弟。”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这猴子后来怎么了?” 薛明阳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薛少爷。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后来它跟著和尚去取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 “八十一难?!” “每一难都有一个妖怪。” 薛明阳喉头微微滚动。 “辞弟,你把八十一难全写出来,我天天蹲在这看,哪都不去。” 顾辞失笑。 “你不温书了?” “温!但我也要看猴子!” 薛明阳把纸放回桌上,在凳子上扭了扭屁股,换了个姿势。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那股从小在商户人家耳濡目染练出来的直觉,此刻像烧开的水,咕嚕咕嚕往外冒泡。 “辞弟。” “又怎么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觉得这故事……就只有你妹妹一个人爱听吗?” 顾辞搁下笔,淡定看著薛明阳。 “你想说什么。” “辞弟!” 薛明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这要是印成话本子拿出去卖,你知道能赚多少银子吗?”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激动。 “南街那些书坊里卖的志怪小说我全翻过!什么狐仙报恩、书生遇鬼、龙王嫁女,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套路。” “写来写去,最后还一定是梦!” 他转过身指著桌上的纸。 “你这个呢?石头缝里蹦出一只猴子,学了七十二变,打上天宫跟玉帝叫板!这哪是志怪啊,这是开天闢地头一份的东西!” 顾辞没接话,端起桌角的茶碗抿了一口。 薛明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上心,急得搓手。 “辞弟,你別觉得我在瞎说。我薛家在南街开了三间铺子,其中一间隔壁就是松风书坊。” “那书坊的老板我还认识,他跟我说过,一本卖得好的话本子,一个月能走三四百册。” “一册卖六十文,除去纸墨工本二十文,净赚四十文。三百册就是十二两银子。”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 “那还只是一个小书坊!清河县大大小小几十家书坊,加上南阳府城那些大铺子,你知道一个月能卖多少?” 顾辞放下茶碗。 “你算完了?” “没有!” 薛明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关键不是银子!关键是这东西前无古人!你隨便写两页我都放不下来,那些花钱买话本的閒人富户看了还了得?” “一传十十传百,比你那三合土传得还快!” 顾辞看著他兴奋得脸都红了的模样,唇角扬起。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想过了。 西游记在前世是家喻户晓的故事。 放在这个没有吴承恩、没有四大名著的世界里,它就是凭空出世的一座金山。 不光是故事本身精彩。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文人只重经义诗赋,志怪小说被视为末流消遣。 没人认真在这条路上下过功夫。 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子质量参差不齐,大多粗製滥造。 真正有才华的人不屑於写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这就意味著市场空白,竞爭为零。 但顾辞不急。 他现在的重心是府试。 西游记可以写,但得慢慢来。 一来是他確实没那么多空閒时间,二来是好东西得憋著放。 “先不急。” 顾辞开口。 “等我多写几回再说。眼下府试在前头,咱们要分清主次。” “那也不能搁著不写啊!” 薛明阳急了。 “你哪怕一天只写一页,我也等著!”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看,就当个追更第一人。” “啊?第一人?” “就是每写完一回,先给你看。” 薛明阳二话不说,从墙角搬了个凳子过来,稳稳噹噹地坐到顾辞书桌旁边。 “写!” 他双手撑著膝盖,一双眼睛盯著顾辞面前的空白宣纸。 “我看著你写!” 顾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温书了?” 薛明阳的表情纠结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孟子》,往膝盖上一摊。 “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两不耽误。” 顾辞没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 薛明阳的眼睛追著那支笔移动,连眨都忘了眨。 ...... 第92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五月初九,后山凉亭。 裴砚之要走了。 消息是昨天傍晚传过来的。 他家里来了封信,说是母亲入夏后旧疾復发,催他回去。 加上院试临近,府城那边的书院也该回去销假了。 今日是他在鹿鸣书院的最后一天。 凉亭里的茶席还是老样子。 建盏、茶则、竹夹,裴砚之挽著袖口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今天多了一壶酒。 薛明阳搬来的。 “裴兄,我特意从我爹酒窖里偷的。三十年女儿红,平时他自己都捨不得喝。” 裴砚之接过酒罈闻了闻,笑了。 “薛兄有心了。” 赵文翰坐在石凳上,腰板一如既往地挺直。 他端著茶盏,看了看对面的裴砚之。 “裴兄此去,院试在即。以你的才学,不出意外,当是前三。” 裴砚之摇头。 “院试高手如云,不敢妄言。倒是赵兄和顾兄,六月府试在前头,万不可鬆懈。” 顾辞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茶碗,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薛明阳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呲了下牙。 “嘶,烈。” 他擦了擦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裴兄,你这一走,咱们清河四大才子就缺了一角。” 赵文翰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號是你自封的,缺不缺的跟別人有什么关係。” “那也是咱们四个人在这亭子里喝出来的交情!” 薛明阳不服气。 “我薛明阳认的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裴砚之端起酒碗,朝三人举了举。 “半月相处,受益良多。诸位的情谊,砚之记在心里。” 正说著,凉亭外的小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砚之哥哥!”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竹林小径里躥出来。 宋晚盈。 今天梳了个双丫髻,头上换了支新的珊瑚珠小簪子,跑得两颊緋红,手里还抱著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身后跟著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 “小姐您慢点!” 宋晚盈哪里听得进去,三步並两步窜上凉亭台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裴砚之条件反射站起来伸手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慢些跑,摔著了怎么办。” 宋晚盈稳住身形,浅浅一笑。 “我没事呀!” 她环顾了一圈亭子里的四个人,大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果然在这里!我就说嘛,爹爹说砚之哥哥今天要走,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薛明阳赶紧挪了个位置。 “宋小姐坐这儿。” 宋晚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手里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 “我带了点心来。刘婶今早做的枣泥酥,还热著呢。” 她打开包袱,把油纸包的点心一一摆出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裴砚之看著她忙活,无奈摇头。 “晚盈,你爹知道你跑来了吗?” “知道呀。” 宋晚盈咬了口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 “我跟爹爹说来送砚之哥哥,他还让我带句话呢。” “什么话?” “他说祝你院试高中,回头请你吃酒。” 裴砚之笑笑。 “替我谢过世伯。” 宋晚盈吃完一块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目光在桌上骨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 她从包袱底下又掏出几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方小砚台,往桌面上一铺。 “砚之哥哥要走了,咱们总得送点什么吧!” 裴砚之微怔。 “不必破费……” “谁说花钱了!” 宋晚盈打断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宣布。 “咱们每人写一幅字送给砚之哥哥当临別礼物!又不花银子,还有纪念意义,多好呀!” 她歪著脑袋看向顾辞和赵文翰。 “你们说是不是?” 赵文翰想了想,点头致意。 “可以。裴兄远行,一幅字聊表心意,倒也雅致。” 顾辞也同样頷首。 “好。” 薛明阳一拍大腿蹦起来。 “我第一个写!” 赵文翰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怎么不確定!” 薛明阳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包袱里抽出一支笔。 “礼轻情意重懂不懂!字写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还在乎这些?” 他说著已经蘸好了墨,大手一挥,笔尖落在宣纸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低头喝茶。 赵文翰把脸转向竹林方向。 宋晚盈嘴里的枣泥酥差点呛出来。 薛明阳写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大字。 字嘛…… 怎么说呢。 每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张牙舞爪。 “顺”字的最后一笔,差点飞到纸外面去了。 薛明阳搁下笔,双手將纸捧起来,满脸得意地递到裴砚之面前。 “裴兄!收好了!这可是我薛明阳独一无二的真跡!” 裴砚之接过来看了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绽开温润的笑容。 “薛兄的心意,砚之收下了。” 薛明阳嘿嘿一乐,坐回去继续灌酒。 宋晚盈凑过去瞄了一眼那幅字,捂著嘴偷笑。 “薛大哥,你这个顺字……是不是跑出去了?” “那叫意境!懂不懂!笔意飞扬,不拘一格!” 赵文翰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笔。 “让开。” 他铺好纸,凝神静气片刻。 落笔。 赵文翰的字是正经练过的顏体,骨架端正,笔力沉稳。 他写的是“鹏程万里”四字,每一笔都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写完收笔,递给裴砚之。 “裴兄院试顺遂。” 裴砚之接过,认真看了一眼,点头讚许。 “赵兄的顏体又精进了。” 宋晚盈探头看了看,嘟著嘴。 “赵大哥写得好是好,但是好正经呀。” 赵文翰淡淡道。 “送別本就是正经事。” 宋晚盈哼了一声,也不反驳。 她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该你了!” 大眼睛里带著期待,还有一丝挑衅。 “你上回解九连环那么厉害,字写得好不好呀?” 凉亭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顾辞身上。 裴砚之也看过来了。 目光里有几分好奇。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见识过顾辞的诗才和学问,但还真没见过他正经写字。 平日里课堂上顾辞用的都是小楷抄书,字跡工整但不算惊艷。 顾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细的狼毫。 薛明阳凑过来看。 “辞弟,你打算写什么?” 顾辞没答话。 他拿起砚台里的墨块,又研了几圈。 然后铺开宣纸,执笔悬腕。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了。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裴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顏体。 不是柳体。 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书法。 笔画瘦挺峭拔,如鹤立松间。 起笔尖锐,收笔利落,转折处如同断金切玉。 撇如匕首,捺如兰叶。 每一笔都瘦到了极致,瘦而不弱,筋骨錚錚。 裴砚之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是练过字的人。 从五岁起临帖,十年不輟。 正因为练过,他才知道面前这种字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在某家某派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这是从无到有,开宗立派。 顾辞的手腕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一字。 两字。 十四个字。 写完收笔。 顾辞將狼毫搁回笔架。 纸面上,瘦金体大字墨跡未乾,在斜阳里泛著点点金光。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这是上联。 下联另起一行,字比上联更大了几分,笔锋更加恣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凉亭里没有人说话。 宋晚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拍著双手叫好。 “好好看!这字好好看!” 她凑到纸前,秀气的鼻尖快要贴了上去。 “这是什么字体呀?我从来没见过!每一笔都细细的,像兰花的叶子!”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定在那副字跡上。 他没有出声,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薛明阳在旁边张著嘴,指著纸面结结巴巴。 “辞弟……你……你什么时候……” 裴砚之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 反覆三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七个字上。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要忧愁前方的路上没有知己。 这天底下,谁不认识你呢。 裴砚之眼眶有些湿润。 他抬起头,看向顾辞。 十岁的少年站在斜阳里,眉眼清秀,笑意盎然。 好像刚才那手惊世骇俗的字跡,不过是隨手涂鸦。 “顾兄。” 裴砚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字体……叫什么名字?” 顾辞想了想。 “隨便写的,还没取名字。” 裴砚之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他走上前一步,朝顾辞深深一揖。 “这幅字,砚之定当珍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感慨,有欣然。 “顾兄,你送的这句话,比什么礼物都贵重。” 宋晚盈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顾辞你太厉害了!这字比砚之哥哥写的还好看!” 裴砚之抬头扶额,心在滴血。 “……晚盈,你这话未免太诚实了些。” 宋晚盈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一路顺风。 再看了看顾辞那张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后他把自己那张纸默默翻了个面。 “辞弟。” “嗯。” “我恨你!” 第93章 红头邸报 翌日大早。 清河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沾著昨夜露水,五匹快马卷著官道上的黄土扬尘,直衝而来。 马上的人穿著布政使司驛卒的號衣,腰挎火漆封口的牛皮公文袋。 为首那人勒住韁绳,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南阳府布政使司急递!清河县正堂宋大人亲启!” 守门的衙役嚇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进去通传。 布政使司的文书,那可是省里的东西。 清河县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 后堂里,宋清远正端著碗白粥就著咸菜吃早饭。 柳半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东翁。” 宋清远抬头,看见他手里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袋子。 “布政使司的?” “驛卒刚到,火漆完好,老朽验过了。” 柳半山把公文袋双手递上去,那把摺扇难得没在手里晃。 宋清远擦了擦手,接过袋子。 他没急著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印鑑。 布政使司左参政的私印。 不是例行公事的通传格式,是上官亲批的专函。 宋清远深吸一口气,抽出里头的文书。 一页纸。 措辞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 他从头看到尾。 然后才把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柳半山等了片刻,试探开口。 “东翁?”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 “你自己看。” 柳半山弯腰凑近,一目三行。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子,手里的摺扇终於又转了起来。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他把这句念出了声,语气里有几分品味。 “东翁,这可是布政使司的红头文书。” “嗯。” “有了这个,您这六年的政绩考评……” 柳半山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奉官制,县令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 宋清远在清河县坐了六年冷板凳,不功不过。 眼看著大考在即,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升迁就是空话。 如今这一纸文书下来,等於省里替他盖了章。 清河治水,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不是那种修个桥铺个路的小打小闹。 是被布政使司点名表彰、通传各县酌情推行的范式。 这东西写进考评里,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升迁通行证。 宋清远站起身,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他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很多,但脸上只露出三分。 “这事儿,说到底,不是本官的功劳。” 柳半山適时地接话。 “陆老太傅那边……” “陆老那里,本官自然要去谢的。但陆老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人打扰。贸然登门,反倒落了下乘。” 宋清远盘著核桃,语气沉吟。 “况且这治水的图纸和策论,陆老是中间人。真正出主意、画图纸、连三合土都搞出来的那个人……” 柳半山接过话头。 “顾辞。” 宋清远点头。 “一个十岁的娃娃,县试案首,诗才压得砚之都认输,治水策论更是连布政使司都下了文。”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柳半山。 “半山,你说这孩子背后,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柳半山摺扇敲了敲掌心。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一件事。” “说。” “这孩子不管藏了多少,他眼下还住在清河村的泥巴院子里,还在鹿鸣书院念书,还没考府试。” 柳半山的语气不紧不慢。 “他现在是一棵苗。谁先浇水,谁先施肥,这棵苗將来长成大树的时候,就记谁的好。” 宋清远同样是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趁现在去烧冷灶。” “不是烧冷灶。” 柳半山摇摇头。 “是趁这灶还没被別人烧热之前,先把柴火码好。” 宋清远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窗外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满墙金黄。 “布政使司的文书下来了,清河治水的事瞒不住了。用不了多久,府城那边就会有人来送礼。” 宋清远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两下。 “到那时候,本官再上门,就晚了。” 他转过身。 “备轿。本官要去一趟清河村。” 柳半山合上摺扇,躬身应道。 “是。老朽这就去安排仪仗。” 他正要转身出去,宋清远又叫住了他。 “等等。” 柳半山停住。 宋清远想了想,语气放轻了些。 “带上晚盈。” 柳半山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带千金去,不是公事公办的排场,是串门走亲戚的姿態。 一个县令,带著自家闺女去乡下看望一个普通人家。 这释放出来的善意,比任何礼物都要管用。 “老朽明白了。” 柳半山躬身退出后堂,脚步轻快。 门帘落下的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宋清远的声音。 “再备一份厚礼。就说本官替县里感谢顾家教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礼单老朽来擬?” “你擬。” 宋清远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张布政使司的文书看了一遍。 “別太重,也別太轻。拿捏好分寸。” “是。” 柳半山走了。 后堂里安静下来。 宋清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看著文书上那行字。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六年了。 他在清河县坐了六年。 终於等来了这张纸。 而给他递上这把梯子的人,是一个十岁的乡下孩子。 宋清远摇了摇头,把文书妥帖地收进书案最里头的抽屉。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 “当真有意思。” 此时的县衙后苑里。 用完早膳的宋晚盈正捧著一只九连环,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昨日她又缠顾辞教了她一会。 现在闭著眼都能三十步之內拆完。 贴身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跑来,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老爷让您换身衣裳!” 宋晚盈从鞦韆上跳下来。 “干嘛呀?” “老爷说今儿要出门,带您一块去!” “去哪儿?” 丫鬟皱了皱眉。 “好像是……清河村?” 宋晚盈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河村。 那不是顾辞的家吗? 第94章 县太爷要来 鹿鸣书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 周秉文刚讲完一段《孟子》的破题思路,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散学的钟声適时响起。 学子们齐齐起身行礼,恭送山长。 周秉文前脚跨出门槛,薛明阳后脚就瘫在了桌子上。 “辞弟。” “嗯。” “我脑子要炸了。你说我这几天够努力了吧?” 顾辞头也不抬,把笔记收进书箱里。 “够不够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数有数!”薛明阳翻了个身,下巴磕在桌面上,“我就想问你一个事儿。” “问。” “那猴子……后来被赶走了,和尚怎么办了?” 顾辞收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你不是在听先生讲《孟子》?” “听了!” 薛明阳一骨碌坐直,拍著胸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全记住了!但我同时也能想猴子的事啊,人又不是只有一个脑子。” “你確实不像只有一个脑子,你像没有。” “……辞弟你嘴真毒。” 薛明阳扭扭屁股,从怀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孟子》往桌上一搁,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昨天不是写了两页新的吗?我看见你灯亮到子时。是不是那猴子被赶走之后的剧情?” 顾辞把书箱盖上扣好。 “你怎么知道我灯亮到子时。” “我起夜。”薛明阳理直气壮,“你那窗户纸透光。” 顾辞没理他。 “辞弟!你就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写完整回再给你,半截的不给。” “那你今晚能写完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今晚策论写不写得完的情况。” 薛明阳的脸垮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每回我想看猴子,你就让我写策论。” “巧了。”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朝顾辞拜了拜。 “辞弟,我求你了,你就多写两章。我发誓今天策论写三篇都行。” “写完再说。” “那说好了啊!三篇策论换一回猴子,你不许赖帐!” 顾辞嘴角微扬,没答话。 薛明阳见他这表情,知道有戏,嘿嘿笑了两声,乐顛顛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墨。 讲堂里的学子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赵文翰经过两人桌前的时候,脚步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薛明阳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顾辞,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点头致意,逕自走了。 薛明阳朝他背影努努嘴。 “赵文翰今天话少了。” “人家在用功。” “我也在用功啊。” “你在催更。” “催更也是一种用功!精神层面的!” 顾辞站起身,提著书箱往外走。 薛明阳屁顛屁顛跟上。 两人刚走到讲堂外的迴廊拐角,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县衙皂隶的短褐,腰间別著腰牌,额上带著薄汗。 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顾公子!薛公子!” 皂隶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朝顾辞行了个礼,又转向薛明阳拱了拱手。 “小的是县衙后堂当差的,柳师爷遣小的来给二位传个话。” 薛明阳眨了眨眼。 “柳师爷?找我们干嘛?” 皂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递给顾辞。 “柳师爷说,请顾公子过目。” 顾辞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是柳半山那笔瘦硬的行楷。 “县尊今日午后巳时末动身,欲亲赴清河村,拜望顾家长辈。特遣人知会,望顾公子早做准备。” 顾辞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薛明阳伸长脖子想看,没看著。 “写什么了?辞弟?” 顾辞看了他一眼。 “宋县令要去清河村。” 薛明阳愣了一下。 “去你家?” “嗯。” “去干嘛?”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个皂隶。 “还有別的话吗?” 皂隶躬了躬身。 “柳师爷还说,县尊此行带了宋小姐同去。仪仗从简,只坐轿子,不摆排场。” 顾辞点了点头。 “知道了。替我谢过柳师爷。” 皂隶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迴廊里只剩两个人。 薛明阳抓著顾辞的胳膊,满脸写著“你快给我解释”。 “辞弟!县太爷去你家?还带闺女去?这什么阵仗?” 顾辞低头想了一息。 “应当是上面的邸报下来了。” 薛明阳呆了呆。 “邸报?啥子邸报?” “治水的事。” 顾辞看著他有些无奈。 “那岂不是说……宋大人升官有望了?” “差不多。” “那他去你家……” “谢恩吧,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薛明阳脑子这迴转得快。 “做给外人看?你是说他故意让人知道他去了你家,等於告诉整个清河县,辞弟你是他宋清远的人?” 顾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脑子还挺好使。” “那是!” 薛明阳拍著大腿,兴奋劲上来了。 “辞弟,我跟你一块回去!” “你跟著去干嘛。” “凑热闹啊!县太爷去你家,这排面我能错过?” “再说了,宋小姐也去,万一她又缠著你解什么九连环、鲁班锁的,旁边总得有人帮你打哈哈吧?” 顾辞没说话,转身往院门方向走。 薛明阳追了上来。 “辞弟你走这么快干嘛?” “回去换身衣裳。你要去,你也换一身。”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鹅黄圆领袍,挺了挺腰板。 “这身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看。”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薛明阳撅起嘴巴。 “行吧,那听你的。” “嗯。” 两人快步出了书院大门,穿过街巷往薛府別院的方向走。 “辞弟,你说宋大人这一趟,会带什么礼?” “不知道。柳师爷办事,不会出格。” “那你家里人知道吗?县太爷要来?” 顾辞的脚步缓了一下。 这是个问题。 柳师爷只是遣人来通知他,没说另外派人去清河村报信。 也就是说,祖母她们大概还不知道。 一个县太爷带著仪仗忽然出现在村口,不提前打声招呼的话…… 顾辞想了想他爹顾仲义的性子。 十有八九会腿软。 “走快点。”顾辞加快了脚步。 “咱们得赶在县令前头到。” 薛明阳一听,小跑著跟上来。 “我让薛福套最快的马车!” “骡车就行,跑起来比马车稳。” “好!” 两人几乎是小跑著回到別院。 薛明阳换衣裳的速度史无前例地快,靛蓝布袍子套上身,连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冲。 薛福早已在门口候著。 骡车收拾得乾净利落,车厢里舖了薄褥子。 顾辞翻身上车,薛明阳跟著钻进来。 “走!目標清河村,出发!” 第95章 家访 清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照旧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汉。 五月的日头毒,但心里头敞亮。 七叔公靠著树干,旱菸袋子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远处的田埂。 “老李,你瞅瞅那水渠。”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咧嘴笑了。 “可不是嘛,哗哗地流。去年这时候,地里头干得裂口子,脚踩上去跟踩瓦片似的。” “今年不一样咯。” 另一个蹲在地上剥花生的瘦老头接了话。 “水渠通了,田里不缺水,你看那秧苗长的,绿油油一片。” 七叔公吐了口烟。 “这得感谢谁?”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给出一个答案。 “还能有谁。县太爷唄。” 黑脸老李搓搓手,压低嗓门。 “听我家那口子说,这水渠的图纸,就是县衙出的。宋大人可是个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七叔公正要接话。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好几匹。 蹲在地上的几个老汉同时抬起头。 土路尽头,一辆青顶马车正朝村口驶来。 车帷上掛著一面小旗,风一吹,露出几个大字。 七叔公眯了眯眼,菸袋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那是……县衙的旗?” 黑脸老李站起身,手搭在额头上使劲往远处看。 “可不是嘛!清河县衙的旗子!蓝底白字!” “县衙的马车怎么跑咱们村来了?”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抓你个头!咱村又没人犯事!” 声音越来越近,后头还跟著两个骑马的隨从,穿著皂隶短褐。 马车在村口老槐树前缓缓停下。 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个人。 乾瘦身板,山羊鬍,手里攥著把摺扇。 柳半山站定之后,回身朝车厢里伸出右手。 紧接著,一个穿著鸦青官袍的中年男子弯腰从车里出来。 微微发福,手里盘著一对核桃。 那人站在车辕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又看了看远处田间的水渠,嘴角微微扬起。 七叔公的菸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县……县太爷?” 老人家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旁边黑脸老李一把扶住他。 “七叔公,你认识?” “我……我前年去衙门交粮税,远远看见过一回。” “就是他!县太爷!宋大人!” 几个老汉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张。 “县太爷来咱们村干啥?” “刚才还在念叨他修水渠的好,这就显灵了?” 七叔公一把推开扶他的人,拄著拐杖往前迈了两步。 “大……大人。” “小老儿是清河村的族长。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宋清远把手里核桃收进袖中,朝七叔公点了点头。 “老丈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私事,来拜望一位长辈。” “拜望……长辈?” 七叔公有些发愣。 清河村有什么长辈值得县太爷亲自来拜望的? 宋清远没有解释,只是温和开口。 “敢问顾家怎么走?” 七叔公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顾家。 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脑子里轰地一声。 县太爷是来找顾家的。 周围几个老汉更是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县太爷不去看水渠,不去找里正,单单点名要去顾家? “小老儿……小老儿带路!” 七叔公转头朝身后那几个老汉吼了一嗓子。 “愣著干什么!张老五!你腿脚快!跑!去顾家报信!就说……就说县太爷来了!” 张老五连鞋都没顾上提,撒开腿就往村里跑。 七叔公拄著拐杖在前头领路,步子又急又碎。 宋清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马车里又探出一颗脑袋来。 梳著双平髻,穿著鹅黄袄裙,一双水灵灵大眼睛转个不停。 宋晚盈从车厢里跳下来,扑了扑裙摆上沾的灰,左看看右看看。 “爹!这就是清河村呀?” 宋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走路看著脚下。” 宋晚盈根本没听,蹦蹦跳跳跟上来,嘴里说个不停。 “这里的路好平呀,铺了碎石子。田里那个水渠好大一条。哇,那边还有牛!爹你看!大黄牛!” 柳半山回头看了小姐一眼,无奈摇头。 丫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小姐!慢点!別摔著!” 顾家小院。 张老五一路狂奔。 到院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喘得快背过气去了。 “顾……顾大娘!不得了了!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手里的褂子掉在地上。 “什么?” “县太爷!宋大人!带著隨从!就在村口!七叔公带著路呢!眼看著就到了!” 李氏从灶房里衝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县太爷?哪个县太爷?来咱家?” “清河县还有几个县太爷!” 张老五喘匀了一口气。 “快!快去找老太太!”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同时朝堂屋跑去。 堂屋里,顾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 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睛睁开了。 “嚷什么?” 王氏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娘!县太爷来了!往咱们家来了!” 老太太没有慌。 沉默了两息,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衣裳。” “啊?” “把辞哥儿过年买的那件暗花绸缎褂子拿来。” 李氏反应过来,跑进里屋翻箱倒柜。 老太太走到铜镜前面,伸手挽了挽耳边银髮。 她拿起梳子,不慌不忙,一梳一梳地把头髮拢好。 王氏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娘,县太爷都快到门口了!” “急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平平的。 “天王老子来了,顾家也得有顾家的规矩。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李氏捧著褂子跑出来。 深紫暗花绸缎,是去年过年顾辞特意挑的,穿上身就是另一个人。 老太太换好衣裳,腰板一挺。 佝僂的背脊像是被一根竹竿撑住。 “把院子扫一遍,茶碗摆上,水烧起来。” “娘,用哪套茶碗?” “新的那套。辞哥儿上回带回来的青花瓷。” 王氏和李氏应声跑出去。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前。 面朝大门。 院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 七叔公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到了。就是这家。”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她这辈子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但她活了七十多年,有一件事想得明白。 县太爷能亲自登门,说明顾家值这个面子。 院门推开。 宋清远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端坐的老太太。 他脚步微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柳半山跟在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青砖黛瓦,碎石铺路。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乾乾净净。 墙角还种了几株月季,开了三两朵。 宋清远整整衣摆,迈步走进堂屋。 他站在老太太面前,没有摆官架子。 微微躬身,双手认认真真作了个半揖。 “老人家,本官宋清远,清河县县令。今日冒昧登门,是来道谢的。”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 “道谢?宋大人此话何意?” 宋清远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顾辞早把这事告诉家里了。 看老太太这神情,竟是半点不知情。 宋清远直起身子。 语气越发温和。 “老人家不知?” “令孙顾辞,此前给县衙献了一份治水图纸。” “不仅解了清河县的大旱,还帮衙门省下了一大笔修河的银子。” “如今村外头那哗哗流淌的水渠,全赖令孙的奇思妙想。” “这份恩德,清河百姓记得。” “本官,也记得。”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端著茶盘刚走到门口,脚下一软。 险些磕在门槛上。 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治水? 修河? 她只知道自家孙子会读书,考了个案首。 可她一个乡下老太婆也明白,修河治水那是朝廷大员、是县太爷才管得著的大事。 辞哥儿才十岁啊。 老太太硬生生把那股翻江倒海的震撼压了下去。 “大人客气了。” “辞哥儿年纪小,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帮了点小忙,那是他的造化。” “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大人多担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有下跪磕头。 更没有趋炎附势。 宋清远看著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心里暗暗点头。 怪不得能养出那样的孙子。 这顾家的根子,硬气。 “老人家过谦了。令孙的本事,可谓惊才绝艷。” “本官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想替全县百姓,敬老人家一杯茶。” 老太太嘴角扬起。 “茶倒是备了。” 她朝外喊了一声。 “老大家的,上茶。” 李氏端著托盘从门外走进来。 青花瓷的茶碗在托盘上微微发颤。 她手抖得厉害。 但硬是稳稳噹噹把茶碗搁在了八仙桌上。 宋清远接过茶碗,轻抿了一口。 “好茶。” 虽然是一般的粗茶。 但他喝得很认真。 柳半山站在一侧,適时招手。 “顾老太太,这是我家东翁的一点心意。” 一个隨从捧著两个匣子走进来。 “一匣是上等银耳莲子,滋补身子用的。” “一匣是蜀锦两匹,给家里女眷裁衣裳。”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老太太莫要推辞。” 老太太看了那两个匣子一眼。 出声感谢。 “多谢大人费心。” 正说著话。 院门口探出一颗扎著双平髻的小脑袋。 东瞅瞅西瞅瞅。 好奇得不得了。 宋晚盈发现自己被老太太看见了,脖子一缩。 有些不好意思,躲在了门框后头。 宋清远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笑笑。 “晚盈,进来。” 宋晚盈磨磨蹭蹭挪出来。 双手背在身后。 “爹爹……” “这是犬女。” 宋清远朝老太太介绍。 “今日非要跟著来,说是想见见乡下的风光。” 宋晚盈被宋清远这么一说,小脸微红。 但很快又恢復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她朝老太太弯了弯腰。 声音脆生生的。 “祖母好!” 老太太看著这个跟自家孙子差不多大的小丫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是个水灵的丫头,也不知道谁家小子有这个福气。” 第96章 翻花绳 堂屋里头,宋清远正和老太太说著话。 柳半山坐在下首,偶尔见缝插针地补上两句。 他是个懂分寸的。 几句话就把话题从修河治水的政事,自然而然地转到鹿鸣书院的学业上。 “顾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县尊大人对辞哥儿的文章,那是讚不绝口。” “前几日县衙里头议事,县尊还特意拿了辞哥儿的破题文章给下头的人看。” “都说这文章老辣,不像是个十岁娃娃能写出来的。”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眸子里透著几分清明。 “柳师爷过誉了。” “辞哥儿就是个乡下长大的野小子,全靠先生管教得严,这才没把心思长歪。” “他年纪小,经不得夸,往后还得靠大人和师爷多提点著些。” 宋清远端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 “老人家这话就见外了。” “辞哥儿这棵好苗子,別说是清河县,就是放到南阳府去,那也是拔尖的。” “等六月府试一过,这清河县的天,怕是又要出一段佳话了。” 堂屋里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宋晚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会儿月季,又伸手去逗鸡窝旁边那只打瞌睡的芦花鸡。 老母鸡被她一戳,咕咕叫了两声,扑棱著翅膀跑了。 宋晚盈“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丫鬟在后头苦著脸跟。 “小姐,您別乱跑了,这院子里有鸡屎。” “我看见了,我又没踩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宋晚盈仰著小脸往院门外瞅了瞅。 田埂上远远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朝这边走来。 矮的那个扎著两个揪揪,胳膊弯里挎著个竹篮子,一蹦一跳的。 高的那个走在后面,低著头,像是在拣篮子里掉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顾蓉和顾念。 两人今天一早就去了村后那片野地,摘了半篮子马齿莧和几把嫩野葱。 顾念嘴里还嚼著一根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走到院门口,她一眼看见院里多了好几个人。 陌生的马车停在外头,穿皂隶衣裳的人站在墙根底下。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家里?还有,你长得好漂亮!” 顾念声音甜甜的,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你又是谁啊?” 宋晚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闹了个愣。 她低头看著面前这个小丫头。 比自己矮半个头。 粗布小褂,袖口长出来一截,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黑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宋晚盈弯起唇角。 “我叫宋晚盈。你呢?” “我叫顾念!” 顾念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来找我奶的吗?” 宋晚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跟我爹爹来的。我爹是县……”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出门前爹爹交代的话,不许在人家家里摆架子。 “就是来串门的。” 直到这时,堂屋里的王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呆立在院门口不敢乱走的顾蓉,赶紧朝她招招手。 “蓉姐儿,愣著干什么,快过来。这是宋大人家的千金。” 顾蓉这才回过神,低著头侷促地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宋小姐好。” 宋晚盈歪著脑袋看了看她。 “你是顾辞的姐姐?” “是的。” “那她呢?” 宋晚盈指了指顾念。 “是辞弟的亲妹妹。” 宋晚盈的眼睛更亮了。 她蹲下来,跟顾念平视。 “那你哥是顾辞?”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跟著一顛一顛。 “嗯!我哥最厉害了!” 她掰著手指头数。 “会写字,会画画,会考第一名,还会讲故事!” 宋晚盈来了兴致。 “讲什么故事?” “猴汁的故事!”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声音提高了半截。 “你听过吗?石头里蹦出来一只猴子!” 宋晚盈眨了眨眼。 “石头里面?怎么会蹦出猴子?” “就是!” 顾念两只手比划著名,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天上的雷劈了它好多好多年,有一天它咔嚓一声裂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那猴子可厉害,它翻筋斗,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宋晚盈的嘴巴微微张开。 “十万八千里?那不是从这里翻到京城都不够?” “对呀!” 顾念蹲下来,拉著宋晚盈的袖子。 “它还会七十二变呢!变大树,变石头,变別人的样子!什么都能变!” “还有呢?” 宋晚盈也蹲了下来,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去了。 “还有!” 顾念压低嗓门,一脸神秘。 “它把天上神仙的宝殿都砸了!把看园子里的桃桃偷了个光!神仙都打不过它!” “那后来呢?” “后来……” 顾念的表情忽然纠结起来,小嘴一撅。 “后来我哥就不讲了!说什么下回分解!气死我了!”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 “你哥也会弔人胃口。” “什么胃口?” “就是……故事讲一半不讲了,馋人的意思。” 顾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哥每次讲到最好看的地方就停!” 两个小姑娘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顾念手舞足蹈比划著名猴子打天宫的场面,宋晚盈听得入迷,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那个和尚是好的还是坏的”。 顾蓉站在一旁看著。 她不太懂什么县太爷千金,只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一块,像两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转身进了灶房。 顾蓉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早上摘回来的那几颗青杏子洗乾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碟子盐粒。 端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聊到了猴子被压在山底下的部分。 “你们吃点东西。” 顾蓉把碟子搁在石阶上。 “青杏子酸,蘸点盐。” 宋晚盈看了看那几颗青杏子。 个头不大,皮上还带著细细的绒毛,跟她在县衙后苑吃的蜜饯果脯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一颗,学著顾念的样子蘸了点盐粒,咬了一口。 酸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 顾念哈哈大笑。 “你要小口小口的!像这样!” 她示范著咬了一丁点,嘬著嘴巴,一副老练的表情。 宋晚盈不服气,又咬了一口。 这回酸劲过了,嘴里泛起来一点回甘。 “誒,后面有点甜。” “对吧!” 顾念得意晃了晃脑袋。 “我跟你说,这个要是拿糖醃一下更好吃,但我哥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不能天天吃。” 宋晚盈把半颗杏子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外的马车边,踮著脚掏出一根五彩丝线。 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点小得意。 “你会翻花绳吗?” 顾念摇头。 “什么是翻花绳?” 宋晚盈把丝线绕在两只手上,手指一勾一挑,撑开来。 “看,这个叫牛槽。”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看!像个小梯子!” “不是梯子,是牛槽。” 宋晚盈撑著花绳凑过去。 “你用手指头,从这里穿过去,把这两根线挑起来。” 顾念伸出小手,试著去够。 手指头太短,没够著。 “不是那根!这根!你看我的手。” 宋晚盈耐心示范了一遍。 顾念第二次尝试,试探著把手指穿进去。 “对!就是这样!往外一翻!” 花绳从宋晚盈手上转到了顾念手上,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哇!变了!它变了!” “这个叫鱼网。” 宋晚盈笑眯眯看著她。 “再翻一下就是麵条了。” “麵条?!” 两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块。 顾蓉靠在灶房门框上,看著两人你翻我接,偶尔线绳缠成一团,就一起咯咯笑著重新来。 她把剩下的青杏子又洗了几颗,轻手轻脚放在石阶边上,没有出声打扰。 日头渐渐西斜。 院门外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青帷骡车拐过了弯道。 薛福甩著鞭子,长贵坐在车辕上。 车厢里,薛明阳掀著帘子往外张望。 “辞弟!那是不是你家门口?怎么停了辆马车?” 顾辞掀开另一侧车帘看了一眼。 “来晚了。” “啊?宋大人已经到了?” “嗯。” 骡车在院门外停稳。 顾辞跳下车,薛明阳紧跟著翻下来,还不忘理了理腰带。 两人並肩走到门口。 院子里。 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宋晚盈蹲在地上,双手撑著一个五彩花绳,正仰著小脸指挥。 “对,就是中间那根,你大拇指勾住,往上一提。” 顾念蹲在她对面,两只小手认真穿进线绳里,试探著往外翻。 花绳从一个形状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我翻出来了!” 顾念拍著手,两个揪揪跟著晃动。 “这个叫什么?” “筷子!” 宋晚盈笑得眉眼弯弯。 “你学得好快!比我上回教砚之哥哥快多了,他笨手笨脚翻了半天都翻不过来。” 顾念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 “哥!你回来了!!” 第97章 五人一桌 顾念从石阶上蹦起来,连花绳都顾不上收,迈著小短腿衝到院门口。 一头撞进顾辞怀里。 “哥!你怎么才回来呀!” 顾辞伸手扶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手上缠著的五彩丝线。 “玩什么呢?” “翻花绳!晚盈姐姐教我的!” 顾念回头一指石阶上的宋晚盈,两个揪揪跟著甩了一圈。 “她可厉害了,会翻好多花样!牛槽、鱼网、麵条、筷子,我都学会了!” 宋晚盈站在灶房门口,下巴微微扬起。 “顾辞,你可算回来了。” “念念跟我讲了你那个猴子的故事,讲到一半就没了。” “你是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顾辞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 “宋小姐消息倒灵通。” “什么消息灵通,是念念主动讲给我听的!” 宋晚盈轻哼一声,又追了一句。 “今天你得把后面讲完。” 顾辞没接话。 薛明阳从他身后窜出来,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 “念念妹妹!你薛大哥来了!儂,这是上回答应你的糖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个骑马举刀的糖果。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黏了上去。 “哇!好漂亮!” 她伸手要拿,又缩回来看看顾辞。 “哥,我能吃吗?” “先收著,饭后再吃。” “哦。” 顾念乖乖把糖人接过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顾辞提著包袱进了堂屋,先给宋清远和老太太请了安。 宋清远笑呵呵摆了摆手。 “辞哥儿回来了。今日叨扰老人家了,该回去了。天色不早,路上还得赶一程。” 老太太站起来相送。 宋晚盈却不想走。 她站在院子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爹爹,我想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宋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胡闹。” “才不是胡闹。” “我跟念念还没玩够呢!而且顾辞答应要讲猴子的故事!” 宋清远看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顾辞。 “天黑前我派人接你回去,不许耽误。” 宋晚盈嘴角翘得老高。 “好滴~爹爹你最好啦!” 宋清远摇摇头,朝老太太拱了拱手。 “让犬女在府上叨扰一顿便饭,老人家莫嫌麻烦。” 老太太笑笑。 “哪里的话。小丫头討人喜欢得很。” 宋清远带著柳半山和隨从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渐渐远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顾家人、薛明阳,和留下来蹭饭的宋晚盈。 薛明阳双手合十,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 “辞弟,今天你家做什么好吃的?” “还没做。” “那赶紧做啊!” 薛明阳搓著手,一脸期待。 “贴饼子!上回来你家吃的那个贴饼子,我做梦都梦见了三回。外头焦脆里头暄软,蘸著肉汤吃,绝了。” 顾辞把包袱搁下,捲起袖子进了灶房。 母亲王氏正在案板上切菜,刀工有些慌。 显然堂屋里刚送走了个县太爷,心里头还没缓过劲来。 “娘,我来吧。” 王氏回过头。 “你刚到家,歇会儿。” “不累。” 顾辞接过菜刀,先把腊肉切成薄片码好,又把顾蓉摘回来的马齿莧择乾净,嫩葱切成段。 动作不快,但一刀一刀都很稳。 薛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 “辞弟!要我帮忙不?我烧火!” “你会吗?” “不就是往里塞柴嘛,这有什么难的。” 顾辞把火钳递过去。 “柴不要塞太多,小火慢烘。” “明白!” 薛明阳接过火钳,信心满满地往灶膛里捅了两下。 火苗呼地窜起来,差点燎到他眉毛。 他一个后仰,屁股磕在矮墩子上,差点翻过去。 灶房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顾念趴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 宋晚盈站在她旁边,捂著嘴也忍不住。 “薛大哥好笨呀!” 薛明阳抹了把脸上的灰,不服气地嘟囔。 “第一次嘛。” 顾辞舀了一瓢玉米面倒进陶盆里,加了点盐,倒进小半碗温水,三两下揉成麵团。 揪下一块,在掌心里拍扁,啪地贴到大铁锅內壁上。 一块接一块,整整齐齐贴了一圈。 锅底是刚燉上的排骨萝卜汤,咕嘟嘟冒著小泡。 汤气裹著玉米面的香往上蒸,那股粗粮特有的麦芽香瀰漫开来。 宋晚盈靠在灶房门框上,看著顾辞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她在县衙后苑长大,灶房里的活从来没碰过。 更没见过一个案首挽著袖子贴饼子、切腊肉、掌大勺的。 “顾辞。” “嗯。”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顾念在旁边拍著手。 “我哥做的饭可好吃了!比娘做的还好吃!” 王氏从后面探出头。 “臭丫头,回头看我不收拾你。” 顾念吐了吐舌头,缩到宋晚盈身后躲著。 一刻钟后,贴饼子出锅。 底部焦黄酥脆,面上暄软蓬鬆,带著被排骨汤蒸透的咸鲜。 薛明阳第一个衝上去,捧著一块蘸了勺汤,一大口咬下去。 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绝了。比上回还好吃。辞弟你要是不考科举,开个饼铺都能发財。” 宋晚盈学著他的样子蘸了汤,小口咬了一口。 “真的好香誒。” 她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比县衙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顾念在旁边嘿嘿笑。 “我就说嘛!” 晚饭吃得热闹。 八仙桌上摆了腊肉炒干笋、凉拌马齿莧、一大盆排骨萝卜汤,还有一圈贴饼子。 老太太在堂屋里单独吃的,没跟小辈凑一桌。 王氏和李氏也在灶房里吃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顾辞、顾蓉、顾念、薛明阳和宋晚盈五个人围坐著。 薛明阳吃了三块饼子,顾念吃了两块,宋晚盈居然也吃了一块半。 饭后天色渐暗。 五月的傍晚,暑气散了大半。 顾蓉收了碗筷进灶房,出来时端了一壶凉白开,几只粗陶碗摆在石桌上。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廊檐下掛著的干葫芦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顾念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她噌地从石凳上溜下来,跑到顾辞身边,扯著他的袖子。 “哥!吃完了!可以讲了吧!” 宋晚盈端著碗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看过来。 薛明阳正剔牙,闻言把牙籤一扔。 “对!讲猴子!上回那个三打白骨精!和尚把猴子赶走了,后来呢?” 顾辞靠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手里捏著一根顾念递过来的狗尾巴草。 “你们確定现在要听?” 四道目光齐齐盯过来。 顾念:“確定!” 宋晚盈:“快讲!” 薛明阳:“辞弟你再吊胃口我跟你急!” 连一向安静的顾蓉,都从灶房门口挪了过来,在石桌最边上坐下。 顾辞笑笑,把狗尾巴草往耳后一別。 “行。那就接著上回的说。” “猴子被和尚赶走了。” “它回了花果山,回了水帘洞。那些小猴子见大王回来了,一个个围上来又蹦又跳,杀鸡宰羊给它接风洗尘。” 顾念问:“那猴子开不开心?” 顾辞摇了摇头。 “开心是开心。但花果山的桃再甜,水帘洞的瀑布再响,它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因为它知道,师父还在西天路上。没它护著,师父走不了。” 宋晚盈撅了撅嘴。 “那个笨和尚自己赶人走的,活该。” “別急。” 顾辞继续讲。 “话说那和尚带著猪和沙和尚继续赶路。走了没多远,进了一座黑松林。” “林子里住著一个妖怪,叫黄袍怪。这妖怪本事不小,掳了一国的公主做压寨夫人。” “和尚不知深浅,撞进了妖怪的洞里。” 薛明阳一脸好奇。 “打得过吗?” “打不过。” 顾辞的语气平淡。 “猪八戒和沙和尚两个一起上,连妖怪的皮都没蹭破。” “那和尚呢?” “妖怪把和尚抓了,绑在洞里。” “然后呢?” 顾辞看了一眼宋晚盈。 “然后,那妖怪做了一件事。” “它跑到和尚要去的那个国家,变成和尚的模样,到国王面前告状。说唐僧是妖怪。” 顾念听不太懂。 “奥……妖怪为什么要告和尚?” “因为妖怪想害和尚。它在国王面前施了妖法,把和尚变成了一只老虎。” “什么?!” 第98章 风过篱笆墙 顾念和宋晚盈几乎同时叫出了声。 “堂堂的取经和尚,被变成了一只趴在铁笼子里的老虎。” 顾辞的声音不紧不慢。 “谁也认不出他。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本来就是个白虎精。” 薛明阳拍了一下石桌。 “这也太惨了!早知道別赶猴子走啊!” 宋晚盈也急了。 “那猪八戒呢?他不救师父吗?” “猪八戒打不过。”顾辞摊了摊手,“它自己都差点被抓。” “打不过就不想办法吗!” “想了。” 顾辞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 “猪八戒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去花果山,把猴子请回来。” 顾念两只手攥在一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猴子肯回来吗?它不是被气走的吗?” “所以猪八戒用了一招。” “什么招?” “激將法。” 顾辞换了个坐姿,学著猪八戒的语气。 “它跑到花果山,见了猴子就哭,说师兄不得了了,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那妖怪还到处跟人说你孙大圣是个没本事的弼马温,说你被师父赶走是因为打不过它。” 薛明阳噗嗤笑出声。 “这猪还挺机灵。” “猴子一听,火了。” 顾辞的语气陡然一转。 “它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顾念催促。 “呔,討打!”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顾念率先拍起了手。 “好!猴子回来了!” 宋晚盈也跟著鬆了口气,嘴角翘起来。 “我就知道它肯回去。嘴上再硬,心里还是记掛师父的。” 顾辞点了点头。 “猴子一个筋斗翻到那国家,把黄袍怪打跑了,又把师父从白虎变回了人。” “和尚醒过来,看见猴子站在面前。” “说了什么?”顾念追问。 “起初什么都没说。” 顾辞顿了顿。 “但后来猴子给和尚磕了个头,说了句:师傅俺老孙知错了。和尚也红了眼圈,说为师也有不对。” “然后师徒四人重新上路。” 顾念长长呼了口气,整个人靠在石桌沿上。 “好嚇人,还好猴子回来了。” 薛明阳举著碗灌了口凉白开。 “辞弟,后面呢?还有什么妖怪?” “多了去了。” 顾辞把狗尾巴草从耳后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再往西走,师徒四人到了一座平顶山。山里有两个妖怪,一个叫金角大王,一个叫银角大王。” “听名字就很腻害!”顾念插嘴。 “这两个妖怪有五件宝贝。其中一件最邪门。” “一只紫金葫芦。只要对著人喊一声名字,那人答应了,嗖的一下就被吸进葫芦里去,化成一滩血水。” 宋晚盈倒吸了口凉气。 “那猴子怎么办?別人叫它名字它能不答应吗?” 顾辞笑了。 “它也被吸进去过。” “啊?!” “但猴子聪明。它会变。变成小虫子从葫芦嘴里钻出来,然后反过来用计把妖怪的宝贝偷了,反將一军。” 薛明阳使劲拍大腿。 “妙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后来还有一个乌鸡国。” 顾辞的语气变得轻快。 “那国家的国王,被一个妖道推进了井里泡了三年。妖道自己变成国王的模样坐了三年龙椅。满朝文武都不知道自己头顶上坐的是个妖怪。” 宋晚盈张大了嘴。 “三年!亲儿子都认不出来?” “太子起初也没认出来。但猴子认出来了。” “怎么认的?” “火眼金睛。” 顾辞眨了眨眼。 “它把真国王从井底捞上来,又哄著太子去认爹。” “那场面,真假两个国王站在金鑾殿上,满朝大臣跪了一地不知该认哪个。” 薛明阳兴奋得搓手。 “然后呢然后呢!” “猴子一棒子把假的打出原形。一只青毛狮子精。” “痛快!”薛明阳一拍桌子。 顾念听得很认真,小揪揪被吹得微微晃荡。 “哥,还有吗?” “有。” 顾辞的声音放缓了些。 “有一回,师徒走到一处火焰山。路全被火挡住了。” “要借一把芭蕉扇才能灭火。那芭蕉扇在一个女妖精手里,叫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跟猴子有仇。因为猴子之前降服了她的儿子红孩儿。” 宋晚盈追问:“红孩儿是什么妖?” “一个三百岁的小妖精,长得像七八岁小孩,满嘴喊救命骗人。和尚心软去救他,结果被它一口三昧真火差点烧死。” 顾念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又骗!这和尚怎么老被骗!”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伸手戳了戳顾念的脸。 “你上回就说他笨了,看来他一路都没长记性。” “就是!” 顾辞被妹妹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回,师徒路过一座山,山上有座道观,叫五庄观。观里种著一棵神树,三千年才结一回果子。” “什么果子?”薛明阳凑上来。 “人参果。那果子模样生得像刚出生的婴儿,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 薛明阳的嘴巴张成了o形。 宋晚盈的眼睛睁大了。 连顾蓉都抬起了头,手里干活的抹布拧了半天,水早拧乾了也没发觉。 “猴子偷了几颗。” 顾辞竖起三根手指。 “师兄弟分著吃了。结果被观主发现,追著他们不放。” “那观主可不是普通人,法力通天,猴子怎么都打不过。情急之下,他把人家整棵果树给推倒了。” “推倒了?!”宋晚盈站了起来。 “三千年才结一回果的树?!” “后来怎么办的?” “猴子满天下找人救那棵树。最后求到了观音菩萨头上,用净瓶里的甘露把树救活。” 薛明阳长出一口气。 “这猴子也是,闯祸是一把好手,擦屁股也全靠自己。” 笑声在院子里散开,顺著晚风漫过篱墙,飘进了不远处的田野里。 顾念打了个哈欠,脑袋歪过去靠在顾辞胳膊上。 “哥……那个猴子……最后到西天了没有……” 顾辞没答,伸手帮她把额前碎发拨开。 宋晚盈托著腮帮子,目光落在院门外接她的马车上。 “我觉得到没到西天不重要。” “走著走著,一路上有人陪,就挺好。” ...... 第99章 江陵帖 返院后,顾辞和薛明阳开启了日常打卡生活。 五月中旬的清河县,暑气愈发逼人。 鹿鸣书院讲堂里,早晨的穿堂风还算凉爽。 薛明阳每天辰时踏进书院大门。 他放下书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凑到顾辞的书案前。 “辞弟,昨天那篇策论我写完了。” “猴子过通天河那一段,你写出来没有?” 顾辞慢条斯理地铺开宣纸。 他提起狼毫笔,蘸了点清水润笔。 “没写。” 薛明阳急得在原地转圈。 “怎么能没写呢。” “那老龟把他们师徒四个掀进河里,经书都湿了。” “后来到底怎么晾乾的?” 顾辞头也不抬。 “晾在石头上晒乾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这?” 顾辞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 “不然呢。” “你还指望猴子生火把经书烤乾?”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也是。” “但我还是想看你写出来的文稿。” 顾辞搁下笔。 “今天温书的任务完成了?” “《中庸》背熟了?” 薛明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那本页脚起毛的经义集注。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天天温书,脑子都快温成浆糊了。” 赵文翰坐在前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薛兄若是觉得温书乏味,不如把昨日的算学题再做两遍。”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赵兄,你饶了我吧。” 讲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落座,翻书声和背诵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文照例夹著一卷书册走进讲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授经义,而是把书册搁在讲案上。 原本有些嘈杂的讲堂安静下来。 学子们都察觉到了山长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同。 “今日先不说破题。” “老夫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秉文清清嗓子。 “南阳府下辖八县。论財力,论物產,各县自有千秋。” “但若论这科举文风,实力最强的,当属江陵县。” 堂下的学子们互相对视。 陈良压低嗓门,跟旁边的同窗咬耳朵。 “山长怎么突然提江陵县了?” “江陵县那可是个狠地方。” “每年的府试,他们县考中的童生能占去一大半。” 周秉文目光落在陈良身上。 陈良赶紧闭上嘴,低下头装作看书。 “江陵县里头,有一座怀津书院。每年府试之前,怀津书院都会举办一次雅会。” “名义上是与外县书院友好交流。” “实则,是让尖子生提前聚一聚,探探底细。” 赵文翰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战意。 周秉文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折帖。 烫金的封皮在晨光下泛著光泽。 “今年,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亲笔来帖。” “点名邀请咱们鹿鸣书院,携优秀学子赴江陵县交流三日。” 讲堂里顿时嗡嗡一片。 “怀津书院主动邀请咱们?” “以前都没听说有这回事啊。” “往年他们不都是只请江陵本县和衡阳县的书院吗?” 坐在角落的一个黑瘦学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跟你说,八成是因为辞哥儿县试案首的事传出去了。” “嘘,小声点。” 周秉文把折帖往讲案上一搁,堂下的议论声收了回去。 “帖子里写得客气,但老夫跟怀津书院打了二十年交道,乔怀安这个人什么脾气,老夫清楚得很。” “他这不是请客。” “是摆擂。”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怀津书院的名头在南阳府是实打实的。 去年府试前二十名里头,怀津书院独占了九个。 这个数字,压得其余七个县的书院抬不起头来。 周秉文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定在了三个人身上。 “老夫思前想后,决定带三个人去。” 讲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文翰。” 赵文翰站起身,微微欠身。 “学生在。” “你的经义功底在清河县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此行你是主力。” 赵文翰眉宇间没有惊喜,只有沉稳。 “学生领命。” “顾辞。” 顾辞从容起身。 “学生在。” 周秉文看著他,嘴角翘起,没有多说什么。 “稳住。” 顾辞点头。 “学生明白。” “第三个。” 周秉文的视线转向了一个正在偷偷往嘴里塞乾果的方向。 “薛明阳。” 薛明阳嘴里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先……先生叫我?!” 周秉文面无表情。 “两耳还利否。” 薛明阳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凳子上扭扭屁股,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先生!真的吗!选我?” 讲堂里几个同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秉文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別高兴太早。” “老夫带你去,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的。” “怀津书院的雅会,除了经义诗赋,每年还有一场算学比试。” “往年这一场,咱们鹿鸣都是丟分大项。” “今年,你给老夫补上。” 薛明阳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 算学他可是有辞弟托底的。 “学生一定不给书院丟人!” 周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此行走水路。从清河县码头登船,沿大江东下至江陵渡口。” “水路一天一夜。” “五月二十三出发,二十六回来。” “你们三个若有盘缠要置办的,这几日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周秉文翻开书册,面不改色接上了昨天没讲完的经义。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提了一嘴一样。 但讲堂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良偷偷朝薛明阳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几个学子的目光也充满敬意。 薛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经义集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薛明阳,江陵第一算学。” 看了两秒,又涂掉了。 改成:“薛明阳,府试必中。” 酉时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薛明阳书袋往肩上一甩,一把勾住顾辞肩膀。 “辞弟,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 “江陵县那边,我爹以前去跑货的时候说过,那地界有一对绝色的姐妹花。” “说是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的外孙女。一个擅琴一个擅棋。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下凡,整个江陵县的读书人都排著队想搭个话。” 顾辞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沈姑娘吗?” 薛明阳脚步一个趔趄,连忙摆手,表情从八卦变成了认真。 “不是不是不是!辞弟你误会了!” “我那是欣赏!纯欣赏!” “我跟你说,我薛明阳对涟漪姑娘绝对是天底下最专一的!” “那你提別家姑娘做什么。” “那啥……那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薛明阳一本正经拍了拍胸口。 “圣人都说了,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觉得好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看归看,我心里头装的就只有涟漪姑娘一个人。” “你懂不懂?就好比你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摊子上的糖人做得漂亮,你夸一句好看,又不代表你非得买回家。” 顾辞淡淡应声。 “哦。” “那你就把人家姑娘比作糖人?” 薛明阳张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我那个意思是……” “你要是在沈姑娘面前说这话,你那封亲笔信白写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 “辞弟我错了!我闭嘴!我这话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传第三个人的耳朵!” 顾辞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多背两遍《中庸》吧。” “圣人教你的道理,你是一条没学到正路上。” 第100章 江上白龙 五月二十三晌午,江风正好。 清河县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號子声一阵接著一阵。 薛明阳站在船板边上,身后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拎著一个油纸包,像是怕船上饿著。 赵文翰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薛明阳,你这是去江陵求学,还是去江陵开饭铺。” “你懂什么。路上饿了怎么办?” “人活一口气,先得有口饭。” 赵文翰没理他,转身朝船头走去。 薛明阳朝他的背影撇撇嘴,扭头去找顾辞。 “辞弟,我跟你说,这油纸包里面有滷牛肉、盐水花生、还有我爹酒窖里的黄酒。你待会儿饿了跟我说。” 顾辞拎著一个简单的书袋,里头装著两本经义集注和一方砚台。 “你带了几天的量?” “三天的。” 薛明阳理直气壮。 “万一船上伙食不好呢?万一到了江陵吃不惯呢?出门在外嘛,有备无患。” 周秉文站在跳板前头,袖口里照例夹著一卷翻皱的书册。 他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什么都没说。 薛明阳心虚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官船是三层的大舫,吃水极深,通体刷著桐油漆,在码头上显得格外气派。 底层是货舱,码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木箱子,散发出茶叶与丝绸混合的淡淡清香。 中层是散客舱位,外围露台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穿绸衫戴玉佩的徽商,有背著竹篓贩茶的楚商,还有几个带著书童赶考的外县童生,正聚在栏杆边上討论考官喜好。 顶层最高处,掛著一面绣金边的帆幡。 那是薛万堂提前包下的雅舱。 周秉文站在顶层舱门前,看了看四周的陈设。 黄花梨的茶案,粉彩的茶盅,窗边还摆了一盆半开的茉莉。 “是你爹安排的?” 薛明阳缩缩脖子。 “先生,这不是搞特殊……这是,这是出於安全考虑。” “您想啊,底下散客舱人多嘴杂,万一有人偷看咱们的备考笔记怎么办?” 周秉文冷哼一声。 “你那笔记有什么好偷看的。” 赵文翰难得没有帮腔,而是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江面上。 顾辞把书袋放在茶案旁,拉开另一扇窗。 江风灌进来,带著五月特有的水汽和青草味。 “先生,雅舱既然包了,退也退不掉。不如就用著吧,清净些,路上还能温几页书。” 周秉文沉默片刻,把书册往案上一搁,坐了下来。 “倒茶。” 薛明阳如获大赦,手脚麻利地从包袱里掏出黄铜小炉和炭块。 “先生,我带了好茶!明前龙井!” “你那包袱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薛明阳嘿嘿一笑,没敢再往外掏了。 船缓缓驶离码头。 清河县那道灰扑扑的城墙在江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两岸的柳树和茅屋也跟著拉远。 薛明阳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兴奋得扭来扭去。 “辞弟!你看那边!好多鸕鶿!那渔夫脖子上掛了个铜哨子,一吹鸕鶿就往水里扎!” 赵文翰翻开带来的经义集注,头也不抬。 “薛明阳,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赵兄你怎么上了船还在看书?这一路的风景你不看?” “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你像个没见过船的旱鸭子。” 薛明阳噎了一下。 顾辞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册集注,时不时翻一页。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十岁的少年眉目清朗,神色安寧。 中层露台上,有人注意到了顶层雅舱里的几个少年。 一个穿蓝绸衫的中年商人端著茶碗,朝同伴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顶层那几个,穿的是书院的院服。” “鹿鸣书院的。你瞧袖口上那个鹿纹绣標。” “鹿鸣书院?清河县的?听说今年清河县出了个十岁的案首,不会就在上面吧?” “十岁案首?你唬谁呢。” “真的!我做茶叶生意跑清河县那一趟,满城都在传。姓顾,叫顾辞。据说簪花宴上还作了一首诗,连宋县令都亲自给他斟茶。” “嘶……十岁?我家那小子十岁的时候还在掏鸟窝呢。” 这些议论声顺著江风飘飘忽忽地传上来。 薛明阳竖起耳朵听了个正著,扭头朝顾辞挤眉弄眼。 “辞弟,你听见了吗?你的名號都传到跑商的人耳朵里去了。” 顾辞翻了一页书。 “嗯。” “就嗯一声?换我,我得下去给他们签个名。” “所以你是第十一名。” 薛明阳捂住胸口,一脸的心碎。 “赵兄,你评评理,他是不是逮著这个数字欺负我上癮了。” 赵文翰连眼皮都没抬。 “我觉得他说得对。” 午后的阳光被船帆挡去了大半,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山丘逐渐抬高,青翠的林木越来越密。 周秉文坐在茶案后头,给三人讲了半个时辰怀津书院的底细。 “乔怀安这个人,年轻时做过翰林院编修,学问扎实,为人豁达。但他手底下的学生不一样。” “江陵县地处南阳府腹地,水路四通八达,商贸繁盛,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鯽。怀津书院每年府试放榜,前二十名能占將近一半。” 赵文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先生,江陵县的案首是谁?” 周秉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今年的江陵县案首,是怀津书院一个叫江行简的学生。十四岁,家境贫寒,天赋极高。” “据说此人经义诗赋俱佳,文章里头有一股少年人难得的沉稳气。” 薛明阳往顾辞那边凑凑。 “又一个学霸。” 顾辞把集注合上。 “好事。” “好什么事?” “有对手,才有意思。” 赵文翰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那是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傍晚时分,船行至峡口一带。 两岸的山势忽然收紧,青灰色的峭壁像两扇巨门,把江面划成一道狭长水道。 船速慢了下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指挥水手调整风帆。 薛明阳正蹲在舱门口啃滷牛肉,突然感觉船身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露疑惑。 “怎么了这是?” 中层露台有人惊呼起来。 “快看!江面!” 薛明阳三口两口把牛肉塞嘴里,跌跌撞撞跑到栏杆边。 原本平缓的江水剧烈翻涌。 江面上腾起一道白色水柱,裹挟著水沫和碎浪,在峭壁之间盘旋而上。 那水柱越升越高,越旋越快,在阳光的余暉下折射出一层眩目光晕。 远远看去,竟像一条通体雪白的长龙。 龙身翻卷,龙首昂扬,在峡口的绝壁间腾挪飞舞。 “我的天……” 薛明阳嘴巴张得老大,嚼了一半的牛肉差点掉出来。 船老大扯著嗓子喊。 “都抓稳了!这是葫芦口的水龙过境!数十年难遇一回!船稳当得很,不碍事,但別探身子出去!” 露台上的乘客全涌到了栏杆边。 “这就是葫芦口的水龙啊,果然名不虚传!” “我活了五十年,走了不知多少回这条水路,今天头一次撞上!” “快快快,谁带了纸笔的,我要把这景象记下来!” 一个穿绸衫的老商人激动得直拍栏杆。 “老天爷赏脸啊!我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看见水龙过境的人,都是有大福气的!” 旁边一个带著书童的童生摇头晃脑。 “依在下看,这水龙现於五月仲夏,又逢府试在即,分明是文曲星降世的兆头!” “张兄说得有理!这是文运昌隆之兆!” “今年赴南阳赶考的士子,只怕都要沾上这水龙的福气!” 顶层雅舱里,赵文翰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走到栏杆前,目光落在那道翻涌的白龙上。 夕阳从西面的山脊上斜照下来,把水龙的鳞甲映成了一片碎金。 赵文翰攥住栏杆。 眼睛里有光。 不是往日在讲堂上审题破题时那种自豪之色,而是少年人被天地波澜震惊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粹感嘆。 顾辞站在他身侧。 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道水龙在峡口间翻卷升腾,唇角微微扬起。 前世读过太多次“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此刻真正站在这万重山的江面上,才知李太白当年写下那一句时,胸中是怎样的气象。 周秉文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舱门外。 他负手立在三人身后,目光越过他们头顶,望向那道在夕阳中渐渐消散的白色水龙。 半晌,他开口了。 “难得见此等江山气象。” “你们三个。” “各作一首诗来。” 他的目光从赵文翰扫到顾辞,又从顾辞扫到正在扭屁股的薛明阳。 “不限体裁,不限韵脚。” “只取意境。” 第101章 千古风流 江风裹著水汽扑上来,把船帆吹得鼓鼓的。 赵文翰率先转过身来。 他没有犹豫,开口便是五律。 “石壁千寻立,江声万古流。” “云横秦岭暮,帆掛楚天秋。” “鸥鷺閒相逐,烟波淡不收。” “凭栏一长啸,身世付沧洲。” 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 格律工整,用典妥帖,起承转合间一气呵成。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眉头舒展开来。 “好一个江声万古流。” “石壁对江声,千寻对万古,立与流一静一动。” “頷联化用了韩愈的意境,却没有照搬,写出了自己的东西。” “文翰,这首诗拿去府试的试帖环节,稳稳噹噹的上等。”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过誉。”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张嘴,又闭上。 周秉文的目光转过来。 “薛明阳。” “该你了。” 薛明阳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 “先生……我那个……能不能申请弃权?” “不能。” “……” 薛明阳深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两边大石头,中间水在流。” “小船往前走,风大吹我头。” 雅舱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文嘴角忍不住阵阵抽搐。 “呃……”薛明阳强行解释。 “我觉得……挺写实的。” 顾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確实写实。” “对吧辞弟!诗嘛,最重要的就是真情实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眼睛看到的!” “大石头是真的,水在流也是真的,风吹我头也是真的!” 赵文翰终於没忍住,嗤笑一声。 “薛兄,你这首诗若拿去府试,考官不会给你判不入等。” 薛明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考官会直接把你的卷子糊上,当引火纸烧了。” “赵文翰!” 薛明阳气得跺脚。 周秉文摆了摆手,止住两人的拌嘴。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顾辞。” 顾辞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身,面朝江面。 峡口已经过了,前方的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丘向后退去,天际线被压得极低,只剩一轮残阳掛在西边的山脊上。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著千里之外的水汽和泥土气息。 那种磅礴的、压在胸口让人想仰天长啸的感觉,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李太白。 是苏东坡。 那年赤壁之下,也是这样的大江,也是这样的暮色。 一个被贬謫的中年文人,站在磯头上,看著千年前的古战场,把满腔的不甘和豁达写进闕词里。 顾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前两句出来的时候,露台上离得近的人就被吸引过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几句落下去的时候,甲板上乘凉的旅客全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找那个声音的来处。 薛明阳的手搁在栏杆上,嘴巴微微张著。 他听不太懂每一句的典故,但那种磅礴气势,像大江本身一样让他心潮澎湃。 赵文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才自己那首五律,格律是稳的,用典是妥的,放在任何一场考试里都挑不出毛病。 但此刻听完这几句,大开大闔,气吞万里。 他方才知道何为上乘。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顾辞的声音在这一句上收尾。 余韵顺著江风散开,与暮色搅在一起。 满船皆静。 连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秉文负著手,站在舱门口。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震撼,还有一丝身为伯乐的讚嘆。 半晌,露台上那个绸衫商人回过神来,一拍栏杆。 “好词!”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好!好一个大江东去!”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这写的不就是方才那条水龙吗!” “不对,写的不止是水龙。写的是这条江,这片天,这千百年来所有走过这条水路的人。” 那个带书童的童生抢上两步,仰头朝顶层喊。 “敢问这位兄台,方才这闕词,可有词牌?” 薛明阳下意识看向顾辞。 十岁少年的身量还没长开,单薄得像一棵小树苗。 但此刻站在那里,背对残阳,面朝大江,眉眼间的从容让人移不开目光。 “念奴娇。” 顾辞的声音顺著风飘下去。 露台上顿时一阵骚动。 “念奴娇!记下来!谁带纸笔了!快记下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就记住了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来著?”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这句我记得!” “还有还有,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一个穿短褐的茶商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翻遍了隨身的包袱,趴在栏杆上就开始往背面抄。 “兄台!再念一遍!求求了!” 薛明阳站在顾辞旁边,嘴巴到现在还未合拢。 “辞弟。” “嗯?” “你刚才念的那个……也是隨手写的?” “有感而发。” 薛明阳咽咽口水。 他看了一眼露台上那群抢著抄词的人,又看看身旁这个身量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辞弟实在是太帅了。 露台上的骚动持续了几个时辰才平息下去。 夜深了。 明月高悬於穹顶之上,把整条江面铺成一匹银白色的绸缎。 客船拋锚停在一处水湾里。 底舱传来阵阵轻微的呼嚕声,偶尔夹杂著几声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 顶层雅舱內,灯火熄了十之八九。 顾辞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经义集注,揉揉眉心。 他刚把长衫脱下掛在屏风上,舱门处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木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薛明阳怀里紧紧抱著个绣花引枕,像做贼一样从门缝里挤进来。 “辞弟。” “嗯。” “我今晚跟你挤一挤。” “你的铺位在对面。” “不行啊辞弟,我一个人睡不著。” 薛明阳抱著枕头凑近两步,一屁股坐在顾辞的床榻边缘。 “我今天听了你那首词,心里头到现在还热乎著,脑子里全是那条水龙在飞。” 顾辞拉过薄毯,盖在腿上。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抱著你就能睡著。” “?” ...... 第102章 问心亭 翌日大早,薛明阳是被江鸥的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抱著的不是顾辞,是那个绣花引枕。 昨晚到底怎么睡著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顾辞说了句“你再不回自己铺位,明天的猴子没了”,他就乖乖抱著枕头滚回了对面。 舱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赵文翰的声音传进来。 “船过弯了,快起来。” 薛明阳揉著眼睛爬起来,推开舱窗往外一看。 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水汽笼著江面,远处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雾里渗出来。 码头上是密密麻麻的船杆。 “辞弟!快来看!” 顾辞早已穿戴整齐,站在栏杆边上。 “看见了。” 薛明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著跑到栏杆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雾气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 江陵渡口的全貌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清河县整个南街的铺子还多。 三桅的大货船、掛著商號旗的中型客舫、窄长的乌篷渔船挤在一处,桅杆林立,像一片光禿禿的冬树林。 搬运工光著膀子扛著麻袋,號子声一浪接一浪。 “嘿哟,起!” “嘿哟,走!” 穿梭在码头上的人流密得看不见地面。 有戴著幞头提著鸟笼溜达的老翁,有挑著担子叫卖早点的小贩,有穿著绸衫摇著摺扇三五成群的读书人。 薛明阳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也太大了吧?” “清河县那个码头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小水坑。” 赵文翰站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渡口两岸。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郑重。 这里確实跟清河县不在一个层级上。 周秉文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照例夹著那捲书册。 “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他看了一眼薛明阳半穿的鞋。 “把鞋穿好。” 薛明阳赶紧蹲下去系好鞋带。 跳板搭上码头的那一刻,一股混著鱼腥、桐油和早点香味扑面而来。 薛明阳聪明的大脑活络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拽了拽顾辞的袖子。 “辞弟,你闻见没有?” “闻见什么?” “银子的味道。” 薛明阳压低声音,一脸兴奋。 “你看这码头,光搬货的苦力就有几百號人。这些人干一天活下来,又累又渴,得喝水吧?得吃东西吧?” “要是在这渡口摆一排凉茶摊子,一碗凉茶卖两文钱,一天卖五百碗……” “你是来求学的。” “我知道我知道!求学归求学,但你不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吗?” 顾辞没接话,跟著周秉文往前走。 薛明阳碎碎念了两句,小跑著跟上。 渡口往北走了一刻钟,便踏上了江陵县的主街。 这一步踏出去,三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 赵文翰注意到的是书坊。 几乎每隔三五间铺子就有一家,门面比清河县的绸缎庄还阔气。 橱窗里摆著各种经义註疏、诗文总集、歷科案首的墨卷合辑,有些封皮上还印著“怀津书院监製”的字样。 他在一家书坊门口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本《南阳府近五年府试题集》上。 “先生,这个……” 周秉文扫了一眼。 “回头再买。先去驛馆。” 赵文翰收回目光,脚步微微加快了半分。 薛明阳注意到的是別的。 街边有家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握著铜勺,一勺糖稀浇下去,三两下就转出一条龙来。 金灿灿的糖龙架在竹籤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薛明阳脚步不由自主就拐过去了。 “老师傅,这糖画多少钱一个?” “五文。” “五文?清河县才三文!” “这是江陵县,公子。” 薛明阳正要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顾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呃,我就是问问价。” “嗯。” “真的就问问。” “好。” “辞弟你能不能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三岁小孩偷糖吃一样。” “走了。” 四人穿过渡口长街,七拐八弯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灰砖门楼,门头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怀津客驛”四个字。 推门进去,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辞扫了一眼。 院子左边的廊下坐著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髮半白的老夫子。 身后四个学生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衣著朴素,正拿著书册小声討论。 院服袖口上绣著一个“济”字。 广济书院。 院子右边的石桌旁也坐了一拨人,六个。 为首是一位青布长衫的年轻教諭,正端著茶碗与身旁锦袍少年轻语。 他们的院服袖口通通绣著一个“涛”字。 湍阳县,惊涛书院。 薛明阳打量了两眼,凑到顾辞耳边。 “右边那拨人,排场不小啊。” 顾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周秉文走上前,先与广济书院的老夫子拱手见礼。 “可是渡川县的林老先生?在下清河县鹿鸣书院,周秉文。” 林夫子放下书册,含笑起身回礼。 “原来是山长兄,久仰。” 惊涛书院的那位年轻教諭也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湍阳县惊涛书院,王鹤。见过周先生,见过林老先生。” 三位长辈互相寒暄,文人间的和气与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秉文跟驛馆的管事交了牌子,领好房间钥匙。 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薛明阳转了个弯,朝广济书院那桌凑了过去。 “几位兄台好啊!在下薛明阳,鹿鸣书院的。大家交个朋友。” 他一脸热络。 广济书院那四个学子显然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其中一个脸皮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声音细若蚊蝇。 “薛、薛兄好。” 另外三个也有些侷促,拘谨地站起身行了个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薛明阳见状,也不好意思再逗人家,转头又朝惊涛书院走去。 “几位兄台好啊!你们是哪个县的?” 石青锦袍的少年放下手里的字帖,抬眼看了看薛明阳。 “湍阳县,惊涛书院。汪燁。” 语气客气,但眼神没怎么落在薛明阳身上。 “鹿鸣书院?” 汪燁身旁的同窗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清河县的?” “就三个人来?” 回到后院,薛明阳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哼了一声。 “辞弟,那帮湍阳县的,鼻孔朝天。” 顾辞正在桌上铺纸,闻言抬了下眼皮。 “怎么说?” “那个叫什么燁的,问他几句话跟挤牙膏似的。” 赵文翰放下手里的书册,插了句。 “那是湍阳县歷年府试的底气。那个汪燁,是今年湍阳县的案首,天赋极佳。” “凭什么啊!” 薛明阳不服气。 “咱们辞弟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五个!” 赵文翰瞥了他一眼。 “这话你去跟先生说。” “……我又不傻。” 周秉文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人。 “吃完饭歇一个时辰。未时一刻出发,去怀津书院山门前集合。” 他把书册搁在桌上。 “记住,到了人家地盘上,少说话,多看。” 这话是对著薛明阳说的。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先生放心,我嘴严。” 午饭是驛馆送来的四菜一汤。 菜色比清河县的春风楼精致了不止一筹,连米饭都泛著一层莹润的光泽。 薛明阳扒了两口饭,竖起大拇指。 “好米。这是太湖粳米吧?我爹有一年从江南运了两百斤回来,就是这个味。” 赵文翰埋头乾饭,不想搭理他。 顾辞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著。 未时一刻,三人跟著周秉文出了驛馆。 出了城门往东走,沿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拾级而上。 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头顶的日光筛成碎金。 落雁峰不高,但气势极好。 山路走到半途,一个拐弯处,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墙垣。 再往远处看,大江横亘,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白光,像一条银绸铺到了天边。 薛明阳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难怪怀津书院出人材。” 赵文翰在他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读书,胸中自有丘壑。” 顾辞走在前面,没有停步。 山风吹起他小小的院服,十岁少年的背脊挺得像一竿新竹。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道到了尽头。 一座宏大的建筑群依山而建。 最前方的山门足有三丈高,朱红色的门柱两人合抱不拢。 门楣上方悬著一块黑底金字巨匾。 “怀津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鉤,透著一股歷经岁月的厚重。 赵文翰的目光落在匾额右下角。 那里刻著一方朱红色的印鑑。 “那是太宗皇帝的御赐宝璽印?” 周秉文停下脚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怀津书院的开山祖师,曾做过太宗皇帝的帝师。” “这块匾,是大奉立国之初赐下来的。” 薛明阳张著嘴,盯著那块匾看了半天。 “乖乖……这门脸,比咱们县衙还嚇人。” 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號人。 南阳府下辖八县,除了江陵本县,被邀请的书院尖子生几乎都到了。 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 带队的夫子们聚在一处寒暄,学子们则三三两两地站著,低声交谈,互相打量。 顾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门右侧。 那里建著一座八角凉亭。 飞檐翘角,青瓦覆顶。 亭子正中摆著四张宽大青石桌。 上面没有茶水,只有四样东西。 琴、棋、书、画。 亭柱更是贴著一张九尺高的雪白榜纸,龙飞凤舞写得清清楚楚: “外县学子论道,须解任意一题,方可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