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杀敌封王,纳妃贾元春》 第1章 天降猛男! 【脑子寄存处……】 【关於金釵年龄不要过於考据原著,懂的都懂。】 【架空歷史,爽就完了!】 【诸位读者老爷坐稳抓好扶手!】 【滴滴滴~~~发车!】 ………… “石猛!” “先登营!” 校场之上,一名校尉手持名单,大声宣读。 “喏!” 石猛朗喝一声,大步走出,满脸兴奋之色。 先登营,顾名思义,先登攻城的敢死步卒,换句话说就是第一波送上去的炮灰。 事情缘起於一个月前,北狄草原骑兵大举南下犯边。 乾朝守军武备鬆弛毫无战意,竟不能敌。 北狄人攻破外长城防线,长驱直入,连克云中、朔州两城,兵锋直逼雁门关! 消息传至神京城,大乾朝堂百官震惶! 文无良策、武无战心,割地议和的风声逐渐蔓延开来。 真应了《红楼梦》原著开篇中说的,“並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 见此情形,御极三十九年的元平帝雷霆震怒! 不顾百官苦苦劝阻,一言九鼎,力排眾议,亲率十万京营锐卒御驾出征! 石猛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从牢狱里提溜出来,充作囚徒劳役隨军上了前线。 说起来,石猛並不是本地人,而是一名穿越者。 三个月前穿越到这方红楼位面,成了神京城里那个著名的大冤种——石呆子。 守著二十四把祖传宝扇,却把生活过得家徒四壁。 可石猛並没有原著石呆子那么傻,当时就想把那堆宝扇卖掉换银子。 却不料提前触发“贾赦夺扇”剧情,老壁灯这次更狠,竟一文钱都不想出,直接硬抢,到底是把石猛弄进了大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石猛在牢狱中觉醒【杀敌成神系统】! 並喜提三项新手大礼包:天生神力、霸王枪法、破锋刀法! 正琢磨著找机会越狱,杀到荣国府报仇之时,又一道圣旨传来——北狄犯境,元平帝御驾亲征,適龄囚徒皆隨军出征,运送粮草輜重! 石猛就这么跟著大军到了雁门关。 皇帝亲征,自然不能再龟缩关城之內,必然是要携雷霆万钧之势主动出击,击溃狄军收復失地的。 第一战,便是收復朔州之战! 石猛他们这几千个囚徒也就派上了用武之地,编入先登营! 当然,他们和真正的先登锐士有所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不过是真正的攻城战之前的炮灰。 辅兵而已。 他们的任务就是推翻拒马桩、拆掉绊马索、填平陷马坑、清扫铁蒺藜、在护城河上搭架子、以及往城下运送攻城器械…… 说白了一句话,用血肉之躯替后续精锐开闢出攻城道路。 歷史上,大军攻城之前,驱赶民夫、劳役、囚徒、战俘等先前蹚路,乃是常有的事。 如果说“先登锐士,九死一生”,那他们这群炮灰囚徒就是板上钉钉的“十死无生”! 此时,不少被读到名字的囚犯皆是面如死灰,哭天抢地,许多人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但石猛却是满脸兴奋和期待! 他一个穿越者,又有系统在身,怕个锤子?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干就完了! 先登营歷来出猛士! 倘若第一个攻上城头,就算是囚徒身份,也没人敢贪墨他的军功。 到那时,在军中站稳脚跟,一刀一枪杀出个封侯拜將! 军权在手,什么贾家、什么四大家族、什么四王八公,统统给老子跪下! 跪下! 很快的,三千名先登炮灰便被筛选了出来。 镇国公府的牛继宗披掛整齐,威风凛凛地站在点將台上,满脸严肃地对他们训话。 內容无非是为国效力、战后免罪、活下来有赏银、死了的有抚恤、胆敢怯懦当逃兵全家连坐之类的。 石猛也不知道那话真假,只当做是放屁。 对他来说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今晚吃饭管饱、有酒有肉! ………… 到了傍晚放饭之时。 果然有军士抬来丰盛的饭菜,军中之餐,说不上多么精致,但起码真如牛继宗所说——有酒有肉、大馒头管够。 这一餐,对於许多人来说是断头饭,但对於石猛来说,就是明日先登攻城的体力补充。 自打穿越过来的这三个多月,石猛还真是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饱饭。 这会子,跟一群要死的人用不著客气。 你跟他们温良恭俭让,他们可不会跟你留一口吃食! “滚开!” 石猛也是蛮横霸道,一把推开衝上来跟自己爭抢的囚徒,独占了一大盆白菜燉肉、十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坛浑酒,当即便是狼吞虎咽了起来。 “嗝~爽!” 吃饱喝足,石猛拍了拍肚皮,狠狠打了个饱嗝。 夜里。 大部分囚徒都是心惊胆战难以入眠,时不时传来小声的抽泣、咒骂、求保佑的声音。 但石猛却是睡得十分沉稳,甚至打起了震天的鼾声! 睡觉! 必须睡觉! 不睡觉怎么有精力先登攻城呢? ………… 很快的,到了第二日。 天色未亮,他们这些囚徒便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叫起来。 “先登营的人,跟我走!” 一队以校尉为首的兵卒,挥舞著兵器驱赶这群囚徒,先到指定位置领取各自的傢伙式。 不过並不是盔甲武器,而是斧子、锯子、扫帚、布袋沙包等工具,或者数人一组抬著云梯、扛著木板、推著吕公车等攻城器械。 送死的时间终於要来了! 除了石猛之外,绝大多数囚徒哭丧著脸,磨磨唧唧地被推搡抽打著往前走。 战场之上,早堆起了比对面城墙还高的夯土台、箭楼、炮塔,按方位布置好了投石机、床子弩等远程器械。 ——多半是没被选入先登营的那批囚徒、役夫连夜加班乾的。 此时,各卫各营的攻城部曲正在集结。 石猛他们这批號称“先登”的囚徒炮灰被送到了战场最前方。 朦朧的薄雾中,隱约可见巨大的朔州城像一樽黑色凶兽,蹲伏在前方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一口吞掉所有的攻城军队。 石猛腰间別著一把短斧,左右手各拎一包沙袋,凝神感受一下浑身的状態,平静的心也开始有些起伏。 攻城部曲列队完毕,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 攻城的战鼓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 咚! 咚! 咚! …… 第2章 力杀城头!先登! “冲啊!” “给老子上!” “畏缩不前者,杀无赦!” 一位將军抽出战刀,猛喝一声。 后方督战队更是恶狠狠地斩杀掉几名腿软的傢伙。 “啊啊啊——!” “冲啊!” “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三千囚徒们嗷嗷叫著衝上前去。 没有办法,衝上去还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不冲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有可能祸及家人。 石猛提著两包沙袋,也跟在囚徒队伍中向前冲。 他既没有冲在最前边,也没有落在最后边,只是隨大流似的夹在人群之中。 石猛虽然绰號“石呆子”,但他不是傻子。 这群囚徒既没有鎧甲、也没有盾牌,只是作为炮灰替后方精锐清扫攻城障碍,顺便用自己的性命消耗敌军箭矢。 大概率冲不到护城河跟前就得全部报销。 跟他们一起衝锋是没有前途的,想要拿下先登之功还得等后边的精锐们上来。 大概冲了一百来步,朔州城头上便响起了北狄人的怪叫之声。 紧接著—— 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矢如蝗虫过境般泼洒而下! 不知多少的囚徒中箭倒地。 一时之间,哭喊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石猛覷准机会,一把將沙袋丟进附近的一处陷坑,反手取下腰间短斧,冒著密集箭雨劈倒一座拒马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子的任务到此结束,不冲了。” 石猛装死倒地,並拖过来两具尸体盖在自己身上挡箭。 无甲无盾,他可不想在真正的先登锐士攻城之前就枉送性命。 没过多大会儿,三千死囚便死的七七八八。 不过也是用鲜血和性命替后方精锐扫清了不少的障碍。 呜呜呜——! 衝锋的號角適时响起。 乾军真正的先登精锐开始发动进攻。 踏、踏、踏、踏——! “精锐就是他妈的精锐!” 石猛瞥了一眼先登锐士衝过来的方向,不由得感嘆道。 人人披甲带盾不说,关键是军威严整,颇有一股子慑人气势。 大盾兵在前,护送著先登锐士阵型整齐地向前推进,中间夹杂著不少的藏兵车。 如此,的確能够最大限度的减少衝锋路上的不必要伤亡。 待先登锐士前进到距离护城河只有十余丈远的距离,大后方的投石机、弩车、红夷大炮便开始嘶吼轰鸣! 弓箭手更是朝城头展开压制射击! 大批大批的先登锐士或从盾墙后方、或从藏兵车內吼叫著跳出来,拉开散兵线,向朔州城墙发动最后的衝锋! “冲、冲、冲!” “杀呀!” “先登用我!用我必胜!” “杀!” 石猛眼见时机已到,也是大吼一声,推开被射成刺蝟的尸体,跳了起来! 此时,一名先登锐士就中箭倒在不远处。 石猛衝过去捡起他的战刀和盾牌就要往前冲,刚起身冲了两步,想了想又返回,一把摘下他的兜鍪扣在自己脑袋上,这才继续举著盾牌衝锋。 叮叮叮……! 越往前冲,城上射下来的箭矢越是密集。 瞬间便是把石猛头上的盾牌射成了刺蝟。 不过,石猛並没有停下脚步,这个时候,就只能往前冲! 冲的越快、越靠前,反而越安全。 ——越靠近城墙,守城方的射界越是狭窄。 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是越过了护城河。 此时,箭矢是稀疏了不少。 可数百上千斤重的滚木礌石又从城头上轰隆隆地拋砸下来,一不小心就会被砸成肉泥! 还有混合著毒药煮熟的滚烫金汁,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味,一桶一桶浇下来! 被金汁泼中的士兵捂著脸滚地哀嚎,极其悽惨! 石猛几步之外,数个士卒正在奋力地抬著云梯向上竖举,可每次即將掛上城头的时候,便又被城墙上的守军用杆子推了回来。 “来人吶!搭把手!” 一名伍长声嘶力竭地吶喊。 石猛闻声跳过去,將战刀咬在嘴里。 一手举著盾牌,另一只手便是奋起千斤神力推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 沉重的云梯重重砸在女儿墙之上! 云梯上方粗壮的铁鉤死死搭住墙头,敌军便是想推开也是相当不容易! “好小子!” “力气够大的!” 那伍长看了石猛一眼,夸讚一声。 见石猛身穿囚徒號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转瞬即逝。 “冲啊!” “给老子上!” 那伍长將战刀一挥,大喊一声,顶著盾牌便率先爬了上去。 先登攻城,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就是一个冲字! 儘管阵亡率极高,但先登之功的赏格也是极高! 毫不夸张地说,普通小卒,只要立下先登之功,就相当於握住了逆天改命的钥匙。 只要是稍微有点本事的,在军中都能很容易混出头。 最次最次,带著先登之功退伍回乡,凭一战之功的奖赏就能置办田宅、娶妻纳妾,过上令人艷羡的富家翁生活。 因之,先登营从来不是固定编制,每临攻城,必於军中挑选悍勇敢战之士充当先登锐卒。 那伍长带头攀爬云梯,身后立时便跟上了数位渴望立功改命的勇士。 石猛当然也不例外。 依旧是將战刀咬在嘴里,一手举著盾牌,另一只手抓住云梯横木就是攀爬了上去! 石猛爬的飞快。 同时,耳边不断传来各种惨叫声。 那都是被砸下去的攀城勇士或死或伤发出的不甘咆哮和悽惨哀嚎。 正攀爬间,头上顶著的盾牌突然被重物砸中,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石猛有“天生神力”天赋加持,双臂何止千斤之力? 那点子坠砸之力对他来讲並不算什么。 只不过,待那坠砸之物从盾牌上滚落下来,石猛才是看清楚,原来並不是城上拋下来的滚木礌石,而是先前爬上去的那名伍长和先登锐卒。 他们爬了上去,又被敌军击落,下坠之势又砸掉身下的袍泽队友。 石猛略举盾牌,看了看,上边再无一个友军。 直接便是振奋精神继续飞速攀登! 哗啦——! 一桶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尽数落在石猛的盾牌上。 金黄色的汤汁顺著盾牌边缘流下,差点没给石猛噁心吐了。 “嫩娘!” 石猛咬牙切齿,暗骂一声。 这要不是举著盾牌,只怕这桶金汁足够要了自己的命! 千钧一髮之际,也容不得分神。 石猛大喝一声,一口气衝到了云梯顶端! “嘰哩哇啦&%@#%&……” 城头上的北狄军惊慌地叫囂著什么。 瞬时间便有四五柄长枪弯刀攒刺到了石猛身前。 “给老子死开!” 石猛直接一盾顶开刺来的兵刃。 拼著大不了一死的念头跳了上去! 脚跟甫一接触女儿墙,立足未稳之际,便是握住刀柄使出一记铁索横江! 砰砰砰砰——! 一盾盪开数把杀向自己的兵器。 嗤嗤嗤嗤——! 又是一刀横扫,直接斩下三名周围的敌兵首级! 【叮!】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脑海中瞬时响起了【杀敌成神系统】的击杀提示音。 登上城头难,站稳脚跟更难! 石猛此时也顾不得关注那般许多! 直接跳下女儿墙,大声吼叫著左右猛劈乱砍,在惊慌失措的敌军中间使开了大开大合的破锋刀法! “杀!” “杀!” “杀!” 石猛的气势实在堪称惊人! 刀法凌厉、杀气逼人! 连斩数敌,站稳城头! 同时,一边挥刀猛劈,一边放声大喊: “乾军先登者石猛!” “先登者——石猛!” 第3章 简在帝心! 石猛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开! 这一声吼,震得城头北狄军胆寒,也震得城外乾军热血沸腾! 凭心而论,朔州城里的北狄军不是弱旅。 甚至可以说,一路夺关拔寨、摧城掳掠,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远比武备鬆弛的乾朝兵马强盛的多。 若不然,也不能在一月之內,连续突破外长城防线,攻克云中、朔州两座坚城。 但很可惜,今日他们对上的是乾朝皇帝亲率的御前精锐,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先登敢死营。 而先登敢死营最锋锐的刀尖又是石猛这样的天降猛男! 话说石猛登上朔州城头,放声大喊,手中战刀狂舞! 每嘶喊一声便至少有一名北狄兵殞命刀下! 杀! 杀! 杀! 连续的劈砍击杀,十数名敌军横七竖八地躺在脚下! 石猛周围三丈之內,再无一个站著的敌军。 身后,云梯上趁机翻过来七八个乾军先登锐士,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兄……兄弟,你也太猛了吧?” 石猛没空搭理他们,挥刀继续杀入城墙上的马道。 北狄守军哪里敌得住石猛这般的横衝直撞? 一时间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城外的乾军士气大振! 疯狂般的吶喊声衝上云霄! 越来越多的先登死士不要命似的蜂拥了上来! 一处缺口、两处缺口……渐至於十几处缺口! “杀!!!” “给老子死!!!” 石猛连冲带砍,很快手中战刀砍的缺刃。 但,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兵器。 石猛丟掉卷了刃的战刀,左手顺势抄起另一把看起来还新的阔刃刀,同时右手夺过一把沉重的大铁槊。 左刀右戟,双持兵刃! 破锋刀法和霸王枪法同时施展开来,势大力沉,威猛迅捷! 一刀劈翻一个北狄兵,铁槊横扫,又砸飞三人。 鲜血溅了一脸,石猛也顾不得擦。 染满鲜血的面部狰狞可怖,大喝道: “还有谁!”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狼皮、手持双斧的北狄百夫长从人群中衝出,双斧抡圆了朝他脑袋劈来。 石猛不退反进,阔刃刀一架,破锋刀法·崩字诀! “鐺——!” 双斧砸在阔刃刀锋上,金属撞击声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 那百夫长虎口崩裂,双斧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退三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石猛。 但石猛丝毫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铁槊横扫! “砰!” 直接將其从城头上砸了下去,惨叫声拖得老长。 【叮!】 【斩杀北狄百夫长,杀戮值+100】 “不怕死的继续上来!” 石猛瞪著眼、呲著牙,宛如一樽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战刀铁槊连击之下,不知多少北狄士卒惨叫著倒地! 脑海深处,系统发出的击杀提示音响个不停。 【叮!】 【斩杀一名敌军,杀戮值+1】 【斩杀一名敌伍长,杀戮值+5】 【斩杀一名敌百夫长,杀戮值+100】 【…………】 短短片刻之间,系统面板上就已经积累了足足483点杀戮值。 距离抽取第四等蓝色宝箱只差一点点。 不过,隨著战斗的持续,杀戮值还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上涨中…… ………… 战场大后方。 夯土筑成的高大指挥台上。 一位身穿金甲、背披玄色大氅的威严老人正手按螭龙长剑,目光灼灼地盯著攻城战的態势。 这位便是大乾朝的第三位皇帝赵烈,年號元平,从登基至今已御极三十九年。 这次北狄犯境,他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御驾亲征,可以说是赌上了国运,也赌上了一生的声誉。 只因老皇帝心中比谁都清楚—— 当初追隨太祖武皇帝定鼎天下的那批开国勛贵早已逝去,四十年前追隨自己远征漠北的以贾代善、贾代化为首的那批元平武勛也大多陨落。 如今朝中並无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將帅之才。 如牛继宗、王子腾、冯唐、戚建辉等人虽然能战,却也只不过是庸碌平凡之將。 如贾赦、贾珍、陈瑞文、马尚等人,不过是坐享祖上武荫的废物罢了,更不值一提。 闔朝上下,真正能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一个是远在南疆的南安郡王,另一个便是自己。 这也是他为什么执意要御驾亲征的主要原因。 想到这里,老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悔意。 想当初,自己年轻之时,也算得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马上君王,亲率贾代善、贾代化等一批国朝名將远征漠北,打得北元四分五裂,三十余年不敢南下牧马。 及至四海靖平、天下无事,自己便渐渐失了锐意进取的斗志,只顾耽於享乐,沉迷丹道之说,在朝堂上大搞帝王心术,扶持此派打压彼派,名为“平衡”。 谁料想二三十年下来,竟搞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文无贤臣、武无良將。 一个小小的北狄入侵,竟嚇得满朝充斥“议和”之声…… 想到这里,元平帝眼神中再次恢復了坚定之色。 这光復朔州城的第一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的! 哪怕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贏! 若万一输了,后果真可谓不堪设想…… 当然,元平帝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输了,他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为此,传位詔书都私下里擬好了。 老皇帝正思索间—— 忽听得战场之上欢呼之声大振! 麾下诸位將领更是兴奋到不能自已,语气亢奋地奏稟道: “陛下!陛下快看!” “我军先登营已攻上朔州城头!” “城池被攻破啦!” “天佑大乾!陛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世!” “…………” “哦?” 元平帝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忙接过內相戴权递过来的千里镜,啪地拉开,凝神观看城破之处。 “果然是攻上城头了!” 老皇帝激动地花白鬍鬚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万没想过破城速度竟能如此之快,简直大大超出了预想。 “那位先登破城的勇士是谁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元平帝从千里镜中观察到石猛奋不顾身劈杀北狄兵的身姿,不由得大为震撼。 猛將他见的多了,但像这么猛的,不多见! 群臣中有中军行军司马史鼎上前奏稟道:“启奏陛下,观其服色应是一名……囚徒。” 元平帝当然看到了那是一名囚徒,神色微微有些不豫。 毕竟千挑万选出来的先登死士营,风头竟然被一名身份低贱的囚徒抢走了。 不过,元平帝很快就舒展开了眉头。 囚徒,囚徒好啊! 身份足够低,说明不属於朝中派系,值得培养! 功劳足够大,阵前超擢提拔,足以激励全军士气! “好!” 元平帝讚嘆,声若洪钟。 “国朝有律,此战过后,不管他先前所犯何罪,一律勾销,从此不再是囚犯身份。” “先登攻城,其功当居第一,若不予提拔重用,岂不显得朕老眼昏花、埋没奋勇敢战之士?” “哈哈哈哈!史鼎!” 史鼎躬身抱拳道:“微臣在。” 元平帝指著朔州城头说道:“战后將这名先登勇士,带到朕的中军大帐来,朕要亲赏!拔擢重用!” 史鼎道:“微臣,遵命。” 史鼎性格沉稳,大有祖上保龄侯老史公之风。 回稟元平帝之时,心中暗道:“这名囚徒竟有如此勇猛,初战便简在帝心。若是真被陛下提拔,日后定是军中新贵,需得记下此人姓名,万不可怠慢。” 而此刻—— 就在皇帝这边议论纷纷的时候,城头上的石猛可没閒著。 趁著乾军不断涌上城墙的功夫,他又砍翻了不知多少北狄兵。 只见石猛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杀戮值:797】 【提示:再获203点,可开启第三等紫色宝箱(大概率开出中级武学、体质增幅或良品装备)】 “紫色宝箱?” 系统宝箱共计六等,白箱、绿箱、蓝箱、紫箱、金箱、钻石箱,级別越高所需要的杀戮值越多,自然开出高品阶奖品的概率越大。 紫色才哪到哪? 这一战,不说开启钻石宝箱,起码得凑个第二等的金色宝箱吧? 石猛舔了舔嘴角的血,看向城楼方向涌来的新一批北狄军,咧开嘴: “既如此,再战!” 第4章 斩將!杀戮值+20000! 朔州城,望楼之上。 一名身穿黑甲的北狄將领面色慍怒,攥住刀柄的手臂暴出了根根青筋。 他是万没想到乾军破城竟如此之迅速,简直比当初自己攻破朔州城还要快。 不过好在,现在只有一小股乾军將士先登上城,城门还没破。 只要把这伙子登上来的乾军撞下去,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那北狄名將兀顏光强压住內心愤怒,下令往南城头继续增兵。 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將这伙乾军撞下去! 令旗挥动之下,源源不断的北狄兵马快速向南城墙增援。 却不料,片刻之后。 一波又一波的副將、偏將灰头土脸地来报: “报——!” “启稟兀顏將军!” “那个先登城头的乾军驍將实在太猛了!” “我等皆不是其敌手,派多少人上去都是白送!” “长生天……那人之勇猛似不在兀顏恶尔將军之下,士兵们被其杀的胆怯,皆是不敢与之战啊……” 兀顏光闻听此言,勃然大怒: “放屁!” “大可汗为此次南下擒龙,筹备不下十年!” “乾军猛將吾尽知之,岂有能与吾弟兀顏恶尔相併论之人?” “尔等所说那人,姓甚名谁?可是冯唐?还是牛继宗?” 麾下眾將摇头否认,有通华语者忙上前道: “回將军,那人不是冯牛之辈,方才登城之时,听其自报名號,好像叫什么——石猛。” “石猛?” 兀顏光皱了皱眉头。 没听过乾军中有这么一號猛人啊? 沉思片刻,猛喝道: “左右,抬我戟来!” “本將亲自去会会他!” 言毕,两名血牙亲兵抬著一桿沉重大戟,吭哧吭哧来到近前。 兀顏光冷哼一声,单手抓起重戟,一撩大氅,迈步下瞭望楼,一队血牙亲卫紧隨其后。 城墙马道之上,北狄兵將纷纷避让。 又见主將气势汹汹地朝石猛杀將过去,一时间士气也是振奋了起来! 另一边—— 石猛正杀的性起。 怎奈何正面的北狄兵將都被他杀的胆裂,不敢上前来战。 在石猛身周一丈多宽的范围內,竟是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他退,北狄兵也退; 他进,北狄兵还退。 毕竟上去就是一招秒,谁敢跟他打? 正僵持对峙之际,忽见得面前北狄兵纷纷避让,同时嘴里呼喊著嘰哩哇啦的振奋之声,眼神中更是充斥著狂热的欣喜和崇拜。 石猛定睛一瞧,只见一位身著玄甲背披大氅的北狄大將挥著大戟朝自己杀奔过来! “好傢伙!” “这气势!这派头!妥妥的將帅之威啊!” “看来北狄军中也不儘是莽夫野人。” 就连石猛也是禁不住暗赞一声。 身后有刚登上来的乾军老將三等伯牛继宗,认出了兀顏光,登时惊得神色大骇。 他们这些乾军高层將领,在出征之前都是详细研究过敌军將领资料的。 石猛不认得兀顏光,他牛继宗可是心中有数。 “壮士,当心!” 牛继宗来不及跃下女儿墙,便大声提醒。 “那人是北狄名將兀顏光,端地有万夫不当之勇!” “切不可力敌,当仔细避其锋芒!” 石猛正愁找不到强力对手杀个过癮,再说了,【杀敌成神系统】的规则就是斩杀的敌军地位越高,奖励的杀戮值越多。 这会儿好不容易主动送上来个敌军大將,你让我避他锋芒? “我避他锋芒?扯淡!” 石猛横槊挥刀,双目死死盯住兀顏光。 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身上看出了如冰似火般的仇恨,和焚天煮海般的杀意! 二人也不搭话,各提兵刃便是冲了上去。 砰——! 戟槊相撞,金铁交鸣! 发出的巨大碰撞之声震得周边士卒耳膜嗡嗡。 石猛收回铁槊,哈哈大笑: “好!好!好!” “好猛的蛮贼!” “这等实力才算个像样的对手!” “来来来,再吃老子一刀!” 说著,举起左手阔刃刀,狰狞著杀了上去! 兀顏光被石猛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两步。 当下暗自心惊,自入关以来,他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强悍的对手! 此时又见石猛挥刀劈了过来,退避不及,只得勉力再次举戟遮架。 鐺——! 天生神力天赋加持之下,泰山压顶般的一刀重重劈落,火星子四溅! 石猛左手中的阔刃刀受不住巨力,直接断作两截! 但兀顏光身形未稳之际又是硬扛一刀,双腿立时便支撑不住,直接被石猛劈的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铺成的城墙马道上! 周围方才还在吶喊助威的北狄兵霎时间哑口无声…… “这就跪了?” “说好的万夫不当之勇呢?” 石猛戏謔似的將右手铁槊指向兀顏光。 刚跳下女儿墙的乾军老將牛继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方才放声喝彩道: “好!” 老牛一声喊。 周围的乾军先登锐士也是齐声高喝: “好!” “好!” “好!” “……” 北狄血牙亲卫见主將不是敌手,纷纷扑上去缠斗石猛,意图解救兀顏光。 那边,跪在地上的兀顏光亦是恼羞成怒,强撑著骨骼剧痛,跳起身再次挥戟迎战石猛。 但很快便被亲兵和副將拽住,拼命向后拖。 “老小子想跑?” 石猛收起笑容,横槊力战! 转瞬间杀死六七名血牙亲卫! 这血牙亲卫实力到底比普通小卒强的多,每击杀一人至少获得二十点杀戮值,职位稍微高些的直接奖励数百甚至上千! 脑海中不断跳跃上升的杀戮值,刺激著石猛越战越勇。 他倒想看看,斩杀兀顏光这样的北狄大將能获得多少奖励! 杀了他,说不准今日开启最高级璀璨钻石宝箱的数值都一併攒够了! “儿郎们,替石壮士掠阵!” “休教跑了兀顏光!” 牛继宗眼看石猛有阵斩兀顏光的机会,当即便是放声大喝。 城头上的乾军之中,数他老牛军职最高。 这一声喊,直接让不少的先登锐士拼死上前,缠住了血牙亲卫和继续增援上来的北狄兵马。 直接为石猛创造斩杀兀顏光的机会。 石猛当然也没有浪费兄弟们的情义,一槊盪开数名拼死护卫的血牙亲兵,赶上去一槊捅碎兀顏光护心镜! 【叮!】 【斩杀敌军万骑將/狼山小王,杀戮值+20000】 “夺少?” “两万?!!!” 听著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就连石猛自己都愣了一瞬。 两万杀戮值啊!两万啊! 一万杀戮值足够开启一次最高阶的璀璨钻石宝箱,这两万就可以开两次! 再加上先前积攒的3966点,现在的杀戮值已经来到了23966! “发財了!” “哈哈哈哈哈!” “开宝箱!璀璨钻石宝箱两连抽!现在就给老子开!” 第5章 抽奖!璀璨钻石宝箱! 战爭之中,主將身亡对於军心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北狄大將兀顏光被阵斩,残余的北狄兵將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此时,乾军先登营彻底占领南城头,城门也被撞开,大批乾军蜂拥入城,四处追杀溃逃的北狄兵。 石猛趁著这个空档儿,开启了系统抽奖。 伴隨著清脆的系统提示音,脑海深处闪过一阵绚丽的光彩。 【叮!】 【恭喜宿主成功开启璀璨钻石宝箱!】 【获得奖励:顶级骑射之术、超级战马模板·炭龙】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3966】 “顶级骑射之术?超级战马模板?” 石猛心中一阵狂喜。 眾所周知,草原上最强的兵种就是骑兵。 这场与北狄的大战才刚刚开始,攻城之战只不过是前菜而已,后续定然少不了野战! 到那时,这骑射之术正好助自己发挥更强的实力。 还有超级战马模板更不用多说,只需要一匹普通战马作为载体,套用融合之后,立刻就变成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绝世战马——炭龙驹! “果然不愧为【杀敌成神系统】,果然超模!” 石猛禁不住心中感嘆。 “继续抽!还是钻石宝箱!” 【叮!】 【恭喜宿主成功开启璀璨钻石宝箱!】 【获得奖励:百战精骑模板*8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966】 “百战精骑模板?” 顾名思义,套用融合到麾下士卒身上之后,立刻获得百战精骑全部战力和战斗经验,且对宿主百分百忠诚! “超模!绝对堪称超模!” “且不说战斗力和战斗经验的提升,仅是百分百忠诚这一项,就堪称顶级!” 虽然只有八百之数,但用好了足以倚之横行天下! 傻子才会把800绝对忠诚的麾下精骑聚拢到一支部曲使用,真正的用法是把这800人分散下去,担任大军之中的骨干力量。 八百人当伍长,那就是四千名忠诚部下; 八百人当百將,那就是八万名忠诚大军! 不敢再想了,用好了绝对堪称恐怖! “嘿嘿!” “这才哪到哪?” “杀戮才刚刚开始!” “后续的奖励还有更多!” 石猛目光中的神色从欣喜变作对杀戮、对战功更大的渴望。 当下也不再耽搁。 三步並作两步跳上南城最高的望楼。 极目远眺,只见溃败的北狄兵马从四面八方躥出,丟盔弃甲、毫无阵型可言。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 在东、南、西三面乾军的合围攻杀之下,大批大批溃乱的北狄兵蜂拥著向北城逃窜而去…… “围三缺一吗?” “呵呵呵。” “正是给老子创造杀戮机会!” 石猛当下也不管不顾,跃下望楼。 於乱军之中抢到一匹玄黑色高大骏马,套用超级战马炭龙模板之后,便是挥舞兵器沿城中大道朝著北城门疾奔而去! ………… 与此同时。 朔州城外的指挥高台上。 元平帝下令对朔州城全军出击,布下围三缺一的阵型,逼城中溃兵向北城门逃窜。 又令龙驤卫、飞熊卫、三千营、驍骑营等精锐骑兵火速进发金沙河畔,务必於黄土塬之前截杀残兵,力求诛斩北狄名將兀顏光! 才刚刚发出帅令没多大会儿,便有讯兵小校飞马来报: “报——!” “启稟陛下!” “北狄狼山小王兀顏光已被我军阵斩!” “牛將军已下令,將其尸首拖回我军阵中!” 小校奏稟完毕,指挥台上一阵愕然。 隨军文武尽皆惊诧,就连元平帝也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兀顏光的资料他早已详细研究过,足以堪称是北狄国中排得上號的名將。 一个月前,攻破外长城防线、连克云中、朔州两城,阵斩十数名乾朝边关守將的,都是这个傢伙。 虽说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但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北狄先锋大將兀顏光就这么死在朔州攻防战,似乎是有些草率了…… 元平帝按住螭龙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急步下台走到小校身前,再次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兀顏光被我军阵斩?確定吗?” 小校满脸肯定,抱拳道:“千真万確!” 元平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忙追问道:“谁干的?” 周边的隨驾文武自然也是共同分享这份喜悦,纷纷猜测道: “阵斩兀顏光,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本王琢磨著,那会儿入得城中的大將只有牛將军和冯將军。” “大抵是这二位將军之一了。” “对,不是冯唐就是牛继宗,这俩老小子,嘿嘿……” “…………” 却不料,讯兵小校抬起头,回稟道:“稟陛下,阵斩兀顏光的正是那位先登城头的勇士——石猛!” “石猛?” “又是他?” 两侧文武尽皆不敢相信。 所有人都清楚——在陛下御驾亲征的第一战中,先登入城是个多么大的功劳,这先登之功还未赏呢,转眼又立个斩將之功!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勇猛又好运之人? 这分明意味著,一位军中新贵即將升起! 而且那人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囚徒出身,只要他不死,谁也拦不住他的崛起! 在场的文臣武將,眼神中闪烁著不同的复杂光芒。 有人开始盘算,如何接近拉拢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军中新秀。 有人则在掂量,这位军中新贵未来会不会分京营军权的羹,对自己的家族有没有威胁。 还有些文臣眯缝著眼冷哼,不过是一莽夫罢了,又能有何作为? 老皇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瞬间又转为欣喜。 当即朗声大笑,大手一挥道: “此等勇猛之將,不必亲自参与围剿溃败之敌!” “史鼎!” “你立刻入城,把这小子给朕带回来!” “朕要重赏!重用!” “北静王!” “朕著你立刻查清石猛资料,要详细!” “三日之內,送到朕的面前!” 史鼎、北静王二人齐声道:“臣遵旨。” 隨即躬身趋退。 老北静王(水溶之父)火速派人回神京调查石猛资料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中军行军司马史鼎,在一队骑兵护卫下进入朔州城。 逢人便打听石猛现在何处? 自城南问到城东,从城东问到城西,不知打听了多少人,最终才得知石壮士单人独骑杀奔北城去了。 此时大批北狄溃兵正在蜂拥向北城逃窜,城中干道早被相互廝杀的两军拥堵的水泄不通。 史鼎心中大急,生恐那位简在帝心的石壮士有何闪失,届时无法向皇帝交代。 踌躇片刻。 史鼎心一横、牙一咬,带著护卫出西门,从城外绕向北城门而去。 快马急奔,终於是到了北城门外。 原本预想中溃兵遍野的北城门外却是空无一人,不见一个北狄兵影子。 这朔州城本就是防御北方草原南下的军事重镇,尤其是北边门户,为確保城防,只开了一处城门。 此时,城门洞內传来震天的廝杀声、哭喊声、惨叫声、哀嚎声…… 史鼎心中一惊,顿感不妙! 忙带人绕至北城门外—— 老远的,便看到了令他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震撼场景! 但见整个北城门场景,宛如血淋淋的修罗地狱! 满洞满道都是北狄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小山一般,几乎要將城门洞堵死! 石猛单人独骑堵在瓮城缺口处,浑身浴血,身上插著不知多少箭矢! 一夫当关,威风凛凛! 面对数千北狄溃兵疯狂突围,尤兀自挥动长枪大戟,死战不休…… 第6章 迫降敌兵,又立大功! 史鼎整个人僵在鞍上,望著北城门方向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位皇帝跟前受重用的文臣,是彻底震撼了,也彻底服了。 他身后那一队亲兵也个个瞠目结舌。 这些人都是从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平日里在神京城中走动,哪个不是昂首挺胸、自认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此刻,望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尸骸、这血染的城门洞,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史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此子,真乃神人也!” 声音中带著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震撼。 身后那队亲兵这才回过神来,像是被解了禁,震惊不已地议论道: “老天爷,这傢伙怕不是浑身都是胆?一个人堵著城门杀出个小山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在军营里听老辈人讲过多少回了,今日算亲眼见著活的了。” 一个年长些的什长摩挲著刀柄,摇头感嘆道:“前头听说他先登城头,我还不大信。一个囚犯出身的,能先登?能斩了兀顏光?现在亲眼见了这场面……乖乖,咱老张服了。” “服气有什么用?”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接话,眼睛里闪著又羡慕又佩服的光,“张头儿你算算,这先登是一功,斩兀顏光是一功,如今堵住北门挡住几千溃兵又是一功。等咱们回去,这位石壮士怕是连升多少级都数不过来。” “羡慕也羡慕不来,”那姓张的什长嘆了口气,指指城门洞里的尸堆,“叫你一个人去堵,你敢吗?你能吗?” 年轻骑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骑兵们正议论著,史鼎却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心里陡然一紧。 他到底是久经歷练的朝堂能臣,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些北狄溃兵虽说被杀得胆寒,可困兽犹斗的道理谁都懂。 几千人挤在城门口,进不得进、退不得退,一旦发起狠来做最后的拼死一搏,光是用人堆都能把人活活堆死。 石猛再猛,终究是肉长的。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但若再战下去,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史鼎不敢往下想了。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让这位已经在陛下那里掛了名、註定要飞黄腾达的军中新贵折在这里。 况且,自己身为行军司马,陛下命他来寻人,若是空手回去,他史鼎的脸面往哪搁?陛下那头又该如何交代? 当下,史鼎再顾不得其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城门洞方向走去。 身后的亲兵们嚇了一跳,连忙涌上来要拦。 “史大人,前头危险!” “大人的安危要紧,小的们替大人前去传命!” 史鼎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他一介文臣,平日里在朝堂上与人对答如流、起草文书驾轻就熟,可从没上过战场。 此刻踩著被血浸得黏糊糊的夯土地面,闻著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胃里翻江倒海。 可这位史大人硬是咬著牙,挺直腰板走了过去。 再往前走,便上了那层叠堆起的尸堆。 脚下软塌塌的,每一脚踩下去都让人头皮发麻。 史鼎强忍著不敢低头看,只是把目光死死盯住尸堆最高处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待站到了高处,真正看清了石猛此时的模样,心中又狠狠震了一下。 但见石猛身上的囚徒號衣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被血浸得湿透,身上插著的箭矢少说也有七八支。 可石猛本人却像没事人一样,左挥戟右横槊,怒视前方! 周身散发出无匹的霸道气势,仿佛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前头的可是石猛石壮士?” 史鼎提高声音喊了出来,只是声音不免有些发紧。 “陛下有旨,命你速速撤离战场,即刻前往南城陛见吾皇!” 石猛正杀得性起,手中铁槊刚刚砸翻一个不要命衝上来的北狄兵。 耳边忽然传来喊话,只见石猛手下动作一顿,顺势向后跳出一步,退出战圈。 不是他不想继续杀。 而是一个人堵在城门口砍到现在,便铁打的身躯也疲累了。 更何况,石猛並不是什么钢铁之躯,纵然再强,可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浑身上下大小伤口好几处,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血。 虽说暂时还撑得住,但再这么无休止地打下去,说不得要交代在这里。 趁著这片刻的喘息工夫,飞快调动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当前杀戮值:11285】 石猛先是一愣,隨即心里便有了数。 这阵子堵在北城门口廝杀,积攒的杀戮值足够再抽一次最高阶的璀璨钻石宝箱。 差不多了! 石猛舔了舔嘴角乾涸的血渍,心里快速盘算著。 这一场朔州之战收穫已经足够丰厚,接下来的仗还长著呢,不急於在这一时把自己都给折进去。 再说了,皇帝点名要召见,这面子不能不给。 念及此处,手中铁槊噗地捅穿一名北狄溃兵,向后跳出战圈。 整个人立於一处尸堆之上,横槊怒视敌军,犹如杀神降世! 光是这一个架势,就把本就心惊胆裂的北狄溃兵又嚇退了一步。 “呔!” 石猛將铁槊向前猛地一送,厉声暴喝:“尔等蛮贼,还有敢上前寻死的吗?!” 这一声吼,浑厚雄壮,犹如晴空炸雷。 早被杀破了胆的北狄溃兵虽听不懂他的言语,但皆是被其煞神气势震得向后猛退。 一个人,一声吼,竟硬生生逼退了数千敌军! 史鼎站在尸堆上,亲眼看著这一幕,心下大为骇然。 这等威势,他只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什么张飞据水断桥、什么尉迟恭单骑踹营,可那些都是书上写的死物,哪像眼前这般活生生地衝击人心? 石猛没有理会史鼎脸上的震撼表情,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退后的北狄溃兵,忽然横槊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罢,將铁槊斜指向前,怒喝道: “无胆鼠辈,怯懦蛮贼!既不敢战,便早早放下武器,跪地请降!投降者,老子饶你们不死!” 北狄溃兵们拥挤著不敢上前。 人群里传来嘰嘰喳喳的胡语议论声,虽然听不懂具体说什么,但语气里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不过,史鼎懂胡语,他听得懂北狄兵们在底下说些什么。 “长生天保佑,这个南人简直是个怪物……不,怪物都没这么可怕……” “先登城头的是他,杀死兀顏光將军的也是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杀了我们几百人,尸体快要把城门洞堵上了……” “我……我们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阿妈……阿妈……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放羊……” 不少的年轻的北狄溃兵实在被杀得心理崩溃,腿一软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史鼎越听眼睛越亮。 这些北狄溃兵已经被石猛彻底杀破了胆,军心瓦解、士气崩溃,正是劝降的最佳时机。 隨即强自定了定心神,然后一撩袍角,踩著那些黏糊糊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了石猛身侧。 史家虽与贾王薛三家並称“金陵四大家族”,但整体家族风格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位史三爷虽是文臣,骨子里也確实有几分血勇。 此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可硬是站在那里没有软倒。 只见史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石猛说道:“石壮士,史某略懂胡语。壮士若要劝降,史某可代为传译。” 石猛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能有人替自己翻译,迫降的机率自然大了许多。 见石猛同意,史鼎当即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也来了! 这番若劝降成功,少不得要蹭到些功劳的。 更何况,还能迅速结交石猛这位不世出的新贵猛將。 隨即,鼓足中气,用胡语朝城门洞內的溃兵们厉声喝道: “北国的士兵们听著——” “你们的主將兀顏光已死,你们的援兵被吾皇在黄土塬击败!” 这话一出,溃兵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慌的躁动。 主將已死的事他们都知道,可援军被击溃,那意味著北归之路彻底断了。 史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反而又提高了三分: “在你们身后,是我大乾十万精锐大军!” “在你们面前站著的,更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你们的天將!” “无论进退,皆是死路!” “但,苍天有好生之德,天將说了——” “只要你们肯放下兵器,跪地请降,便饶你们一条生路!” 史鼎话音刚落,石猛一声咆哮,铁槊横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二人这一黑脸一红脸、一文一武的配合,效果出奇的好。 只见城门洞里,一个年轻的北狄兵忽然丟下手中的弯刀,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恐慌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便接踵而至。 叮叮噹噹…… 弯刀、长矛、弓箭、皮盾,一件接著一件被丟在地上。 片刻之间,各种兵器便铺满了整个瓮城和城门洞。 北狄溃兵们跪倒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仰天喊叫,更多的人则是低著头…… 但,所有人尽皆不敢再去看尸堆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杀神。 史鼎看著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隨即猛地转过身,朝石猛激动地大喊道: “石壮士!敌兵降了!敌兵降了!” “恭喜壮士再立新功!” “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大善之功也!” 石猛收起铁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让他高兴的不只是劝降成功本身,更是脑海中恰到好处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叮!】 【迫降敌军七千三百六十二人,奖励杀戮值29855】 【当前可用杀戮值:41141】 ………… 眼见敌军已降,石猛再添新功,史鼎连忙道: “石壮士今日之功殊伟矣,足以堪称震古烁今!” “陛下已经连下了两道传召口諭,点名要对你阵前提拔、委以重任。” “至於这边的降兵,我会立即告知王、牛、冯、戚等將军前来处置。” “还请石壮士不要耽搁迁延,即刻隨我去南城。” 石猛点了点头。 一战之功进入皇帝法眼,这是好事。 毕竟,军权在手,封侯拜將,是他在牢狱里就立下的志向。 现在,这逆天改命的第一步,算是踏踏实实地踩了下去。 不过,想起牢狱,石猛恨意再次涌上心头。 从牙缝里挤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贾赦……!” 第7章 四连抽奖!皇帝接见! 朔州南城,硝烟尚未散尽。 石猛跟在史鼎身后,穿过层层执戈甲士,来到一座临时搭就的指挥高台之前。 “石壮士,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史某即刻上去通稟陛下。” 史鼎说著,命手下人取出一条乾净的湿巾,递到石猛手上,示意其先擦一下脸庞。 毕竟,此刻的石猛,浑身上下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囚衣早已辨不出本色,脸上更是血痂叠著黑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多谢,史大人请便。” 石猛接过湿巾,对史鼎道谢。 巾帕雪白,在脸上一抹,登时又黑又红,脏的不成样子。 石猛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一边趁著这会儿等待的空档,將心神沉入系统空间。 廝杀了大半日,杀戮值疯涨,不趁这个时候抽一波奖励,实在对不起自己。 “打开系统!” “璀璨钻石宝箱四连抽!” 石猛眸光微凝,在心里默念指令。 剎那间,识海深处光华大盛! 四只流转著璀璨毫光的钻石宝箱同时震动,箱盖依次弹开! 一道道提示音清脆响起——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百战精骑模板*8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1141】 石猛心中一动,又是八百名百战精骑模板! 加上前次抽中的八百,就已达一千六百之数! 这意味著自己很快便可以拥有一支绝对精锐、绝对忠诚的骑兵,在不久之后的大战中,绝对是凿穿敌阵的利器。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灵药·小还丹*1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21141】 小还丹,活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药。 在这个医疗水平极度落后、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封建时代,这踏马十颗小还丹,就是十条命啊! 石猛目中露出满意之色,继续感知。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神功·霸王戟法、神兵·天龙破城戟】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1141】 霸王戟法,天龙破城戟! 石猛的心臟狠狠一跳! 这套组合相辅相成,正是適合自己天生神力天赋的重器来著,十分有用! “不错不错,终於不用在战场上一直捡兵器用了。” ………… 【叮!】 【恭喜宿主开启璀璨钻石宝箱,消耗10000杀戮值!】 【获得奖励:草原诸国军事图(当前位面)】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141】 最后一抽,一幅精细到令人髮指的草原诸国军事地图落入系统仓库。 山川河流、部落驻地、水源草场、常用行军路线,甚至连一些隱秘的小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 四次连抽结束,杀戮值几乎见底。 但石猛脸上却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所谓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抽奖这种事吧,作为外掛助力,其强大之处自不必多说。 最关键的是,抽出来的奖励,都是目前用得到的好东西! 这等气运,便是石猛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当下,石猛也是没有犹豫。 收回心神,趁著擦脸的遮掩,不动声色地从系统空间中悄悄提取出一枚小还丹。 那颗丹药枣核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甫一取出,便有一股极淡的药香沁入鼻端。 石猛手指一弹,將丹药送入口中,喉头微动,便吞下腹去。 灵药入腹,不消片刻,一股浑厚而温热的药力便自丹田升起,沿著奇经八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虽说伤口没有立即癒合,但满身的疲累、伤痛,竟如潮水般一层层退去,周身俱是舒爽无比! “果然是好东西!” 石猛不由得暗赞一声。 握了握拳头,只觉气力充沛,状態重回巔峰。 ………… 另一边—— 且说史鼎上了高台,几乎是跌跌撞撞奔了上去,激动道: “陛下!启稟陛下!” “石猛,带回来了!” 史鼎很兴奋,只不过,元平帝脸上却有著一丝不豫之色。 先前他给史鼎下的令是,立刻、马上! 却不料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明显是对史鼎的“办事不力”產生了不满。 史鼎多么聪明的人,一下子便是揣摩透了圣意。 当即抬头,不敢有半点迟疑,语速快而清晰: “回陛下!” “非是微臣寻人不力,实在是那石壮士……实在是太、太勇猛了!” “臣当时,寻遍朔州城皆不见其踪跡……最后,在微臣的配合之下,劝降数千北狄溃兵!” 史鼎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灼灼,绘声绘色的讲述北城门发生的一切。 他本是文臣出身,口才又好,讲述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元平帝听罢,上身微微前倾,按住螭龙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侍立在两侧的隨驾文武更是面面相覷,尽皆瞠目结舌,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元平帝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確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一个人,堵住了数千北狄溃兵?独力斩敌数百,尸积如山,还迫降了几千人?” “千真万確!”史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这是何等驍悍!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勇猛无畏的壮士?” 隨驾的文武群臣一片低声譁然。 先前的先登、斩將之功已经足够震撼,但除石猛之外也不是没人能做到。 这特么一个人堵住几千人砍……怎么越听越像是在听评书呢? 武將们眼中惊疑与敬服交加。 文臣们则多半面色发白,心头狂跳。 人群之中,三品威烈將军贾珍捻著頷下短髭,青白的麵皮上扯出一丝带著酸意的冷笑,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史大人,御前奏对,可莫要为了邀功,就夸大其词……” 话音未落,史鼎便猛地横了他一眼:“岂敢欺君?若非亲眼所见,我怎敢如此篤定!贾將军如若不信,自可亲自去北城门验看!那城门口堆积的尸首,总不至於说谎!” 史家与贾家同为金陵四大家族之一,乃是近百年的姻亲。 不过,史家家风却与其他三家大有不同。 且史鼎素怀大志,向来不大看得起贾珍这等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的紈絝之辈。 因而,两家虽有来往,却也只是人情面上,史鼎与贾珍並无私交。 及至后来,史鼎也封了侯,史家一门双侯,更是看不上嫡庶不分、深陷泥淖的贾家,若不是碍著史老太君面子,早做切割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元平帝並不理会这些口角。 他脑海中反覆翻腾著史鼎所描述的场景。 心潮澎湃,竟不由自主地抚须暗忖。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这石猛所展现出的悍勇气魄,简直不像凡俗所有。 仅今日朔州一战,带给自己的意外惊喜,就已经多到令人咋舌。 这小子……怕不是上天特意赐给自己的良臣猛將。 此等猛人,哪怕他不具备统帅万军之才,只是在阵前充当先锋战將,以如此血勇衝锋陷阵,便足以取得无法想像的战果! 念及此处,元平帝只觉胸中一片火热,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见到这员悍將。 “咳咳……” 元平帝清了清嗓子,语气急切道: “閒话少说,立刻传石猛上来见朕!” 旨意传下,不消片刻,两名亲卫便引著石猛踏上高台。 刚一露出身影,元平帝便是霍然起身,大笑著迎上前去: “哈哈哈哈哈!” “朕之猛將石猛何在?” 石猛走到近前,站定身形,沉声行礼:“石猛,参见陛下!” “哎——”元平帝双手虚扶,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无需多礼,快快平身!” 说著,老皇帝竟不顾帝王威仪,面带笑意,仔仔细细地將眼前这个年轻人打量了一番。 石猛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凝固的血块令衣料又硬又板,可那身躯魁伟,脊樑挺得笔直。 虽然面上犹有血跡,却仍能看出五官的俊朗与眉眼间那股逼人的锐气。 果真是——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不错,不错,很年轻嘛!”元平帝连连頷首,“嗯,很魁梧,很雄壮,相貌也俊朗!是个人物。” 说著,竟也不顾石猛那身被血污浸透的囚衣,直接伸出大手拍了上去。 “朕看你受了些伤,怎么样?碍事么?” 石猛抬起手,用力捶了捶胸膛,大大咧咧道: “皮外小伤,不碍事!” “请问陛下,下一仗打哪里?” 此言一出,元平帝眼中猛地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这位老皇帝霍然转身,朝著身后一眾文武群臣放声而言,语调激昂,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气尽数倾吐出来: “诸爱卿听听——” “这才刚下战场,浑身是伤,张口就问朕下一仗打哪里。” “似石猛这般才是我大乾好男儿该有的勇气和战意!” 紧接著,手臂猛地一挥,语气斥责道: “尔等,却只会在朕耳朵边上聒噪什么议和!” “议和、议和,哼!” “往后谁要在朕面前再提那些懦弱之言,立斩不赦!” 这话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得先前力主割地赔款、遣使求和的一干大臣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而立於群臣之中的贾珍,此时方才真正看清石猛的相貌。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贾珍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汗毛倒竖,尿都要嚇出来了! “石猛、石猛……我当是哪个石猛呢!” “这、这不是神京城里那个石呆子吗?” “坏了,坏了,这下可糟了……” 贾珍双腿止不住发软,脊背上冷汗直下。 先前在神京城,西府大老爷贾赦看上了石呆子家里的二十四把宝扇,命贾璉去豪夺,贾璉心软没办成事。 当时自己也在旁,向西府大老爷出了阴损主意,豪夺不成便强取。 左不过请府尹吃顿饭的事儿。 隨便弄个名头把石呆子下狱,宝扇自然到手。 谁承想—— 这小子没死在狱中,竟出现在朔州战场! 还特么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生生杀入陛下的法眼! 这特么…… 贾珍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又堵又涩。 若他翻起旧帐该如何是好? 第8章 校场授封!平步青云! 此时,贾珍瑟瑟发抖。 但石猛却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个人的存在。 元平帝又问了几句话,石猛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老皇帝越看越喜欢,话锋一转,朗声道:“此次朔州之战,你是头功之臣!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朕无有不准!” 石猛一愣,这老皇帝够豪爽的,隨即大声道:“赏什么我不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带兵衝锋,最好是骑兵!” 骑兵? 此言一出,两侧文武面面相覷。 要知道,中原自古缺战马,骑兵向来都是战略级部队。 对於乾朝来说更是如此,传统的三大养马地丟了两个半,战马来源极其有限。 元平帝此次出征带了十万大军,真正的骑兵部曲只有一万五千多。 每一匹战马、每一名骑兵,都是战略级的宝贝疙瘩。 这小子,还真是敢开口。 元平帝盯著石猛,眼神有些复杂。 对於石猛的勇猛战功,他是打心眼儿里激赏,也准备给予其重赏重用。 先登破城、阵斩敌將、独挡北门、迫降七千——一日之內连立四桩大功,这种悍將打著灯笼都难找。 可话又说回来,这小子到底是囚徒出身,没有带兵的经验。 个人勇武和领军打仗是两回事。 把百十来號人交给他带,元平帝放心,把骑兵交给他,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君无戏言!皇帝开口就是一言九鼎! 自己刚刚亲口说的“无有不准”,面对大功之臣出尔反尔、食言而肥,这皇帝的脸面往哪搁?將士们往后又如何拼命效死? 元平帝沉吟片刻,牙一咬,心一横。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小子既然敢主动要骑兵,说明他有底气。 至於带兵的经验,哪个人不是从没有经验过来的? 就给他个机会试试! 行不行,战场上见分晓。 “好!” 老皇帝大手一挥,自有一股御极三十九年的气度,朗声道: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大乾猛士就该有这种马上建功的气魄!” “朕答应你,就给你骑兵!” 此言一出,石猛大喜,抱拳道:“谢陛下!” 两侧文武群臣却是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此人虽勇猛过人,毕竟是囚徒出身,他懂带兵吗?” “臣提议,不如多赏些財帛田宅,让他从百將做起,慢慢歷练……” “臣附议。骑兵乃军中精锐,不可轻易託付新人。” “陛下,慎重啊——” 老皇帝面色一沉,厉声道: “朕用將自有分寸,何须尔等多言?” “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朔州校场全军点卯,有功之士论功拔擢,激赏三军,兵发云中!” 老皇帝语气专断,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群臣不敢再多说,齐声道:“臣等遵旨。” ………… 朔州初定。 城中、军中诸多要事亟待处理。 如大军的迁营休整、后勤輜重的清算、战死將士的入土安葬、降卒的处置、城中百姓的安抚……等等,以及下一步作战计划的制定。 诸如此类,想想都令人头大。 不过,目前这些问题都不用石猛操心。 下了指挥高台之后,史鼎便引著他找到隨军御医包扎疗伤。 御医剪开血渍板结的囚衣,看清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壮士这身体……真乃铁打的一般。”御医一边上药一边感嘆,“常人受这等伤,早躺下起不来了。” 石猛笑了笑,没说话。 你这御医懂个锤子,老子吃了小还丹,能有什么事? 过来让你包扎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包扎完毕,史鼎又带他去了朔州城內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在这大战初定的乱鬨鬨的朔州城里,算是难得的清净所在。 院里早已候著一名管家、两名美婢和四名下仆。 见石猛进来,齐齐行礼。 当然,这也是元平帝特意安排的。 首功之臣,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歇养。 “石兄。” 史鼎拱了拱手,笑呵呵道: “陛下隆恩浩荡,这三天你好生在此將养。大战刚过,条件简陋,莫要嫌弃。” 不知不觉间,史鼎对石猛的称呼也悄悄变成了更亲近的『石兄』。 “行,史大人先去忙吧,有事我去找你。”石猛说著,目光已落在两名美婢身上,半天没移开。 史鼎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这种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急切? 当即微微一笑,拱手告辞。 ………… 进了院子。 下仆们早就在沐房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在两名美婢的伺候下,石猛坐进氤氳著热气的大木桶。 水温刚好,热而不烫,泡进去骨头缝里的疲惫都化开了。 洗澡这种事,完全不用他自己动手,两名美婢一个擦背一个揉肩,手脚轻柔又麻利。 石猛闭上眼,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伸手一拉,一名美婢娇喘一声被拽进了木桶…… 他虽是穿越者,但不是那种惺惺作態的假圣人。 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遮掩的。 现在所享用的一切,都是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受之无愧。 再说了,一个强到离谱的六边形武將,如果没点什么嗜好,还真是会让某些人夜里睡不著觉的。 当然,现在的石猛才是初出茅庐,还远远没到那个重量级。 不过也很快了。 提前给皇帝暴露一些“弱点”,並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 就在第二天的中午,元平帝又派人送来了两名妙龄美女! 来人还特意传了皇帝的口諭,叮嘱石猛稍微注意点节制,后天还要打仗呢。 石猛听了,笑了一声。 ………… 且说到了第三天卯时。 天色未亮,朔州校场上已是金鼓齐鸣,数万大军列阵集结。 晨光熹微下,旌旗飘扬,剑戟森森。 一面巨大的龙旗大纛迎风飘扬。 元平帝在龙禁卫护送下快步登上点將台。 老头子今日精神矍鑠,满脸毅重之色。 登台后,亲自发表振奋士气的战前宣言。 並对前一战的有功之士宣旨进行拔擢。 重头戏当然是首功之臣——石猛! 石猛此时站在大军阵列之中,早已换上了一身崭新战甲,身披玄底红纹披风大氅,手持百斤重的硕大天龙破城戟!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副青年將军的威武轮廓。 皇帝身边的宠宦戴权尖著嗓子传唤: “宣——” “前先登营罪囚新兵石猛,上前听封!” 这里,戴权特意强调了石猛先前的“罪囚”身份,就是为了展示起其出身之低。 其意当然是告诉所有士卒,皇帝用人不看出身,只要立功,就能平步青云。 “喏!” 石猛右臂猛捶胸甲,朗声大喝! 声若洪钟,中气沛然。 一时间引得全场数万將士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石猛將天龙破城戟重重一顿,戟杆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硕大的戟刃在朝阳下泛著幽幽寒光,发出嗡嗡龙吟之声。 而后空著手,昂首挺胸,大步朝点將台走去! “嘶……” “果然威武霸气!” “就凭这股子气势,难怪能先登破城……” 队列中传来压低了嗓音的惊嘆和艷羡。 数万道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一路目送他走上点將台。 待石猛在台前站定,元平帝微微点头,示意戴权宣读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戴权展开黄綾圣旨,尖亮的嗓音迴荡在校场上空: “国家多难,方显勇臣;论功行赏,不拘微籍。” “嘉尔石猛,起於囚徒,投身行伍。征伐北狄,勇冠三军。” “先登破朔州坚城,阵斩敌將,身拒北城、斩首逾千,又以恩信招降狄寇七千,弭兵安边,功绩卓著。” “特加破格擢赏——” “爵封靖虏子,勛授轻车都尉,阶赐怀远將军,实授飞虎营铁骑都尉,专任征伐!” “望尔恪守忠节,砥礪武勇,镇御边疆,再建新功。” “钦此。” 石猛接过圣旨,行了大礼: “末將,领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詔书的內容,却让数万將士炸开了锅。 “什么?三等子爵?” “一夜之间从囚徒干到从三品大將?” “我滴乖乖,一步登天了这是!” “看来只要立下战功,陛下是真给封!” “羡慕了,羡慕了!” “…………” 士卒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到处都是艷羡之声。 元平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捋著鬍鬚,面带微笑地注视著校场上此起彼伏的议论,並不加以制止。 但点將台两侧的文武重臣,心里却都在拨著另一把算盘。 他们都是官场老手,知道圣旨里那些名號该怎么看。 散阶和勛职,都是配套的虚衔,不重要。 真正要看的是两样——爵位和实职。 毕竟,现在乾朝立国已近百年,不是开国时期,现在的战功爵位还是非常具有含金量的。 石猛这次的封授,由於起点实在过於太低,先登+斩將+杀敌+劝降,四项大功合起来能给到二等男或一等男属於合理。 现在爵位给到三等子爵,实实的属於超封了! 但以子爵之尊,军职却只是实领飞虎营都尉…… 有懂行的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飞虎营,不属於京营序列,属於是先前被打残了的边军骑兵营,拢共人马不过千来號,缺额严重。 以三等子爵之尊,只领千把號人,是典型的高衔低配。 看来,老头子到底还是不太敢把过多的骑兵交给一位没有领兵经验的新人。 爵位稍稍给高些,实职略略给低些,既是平衡,又有歷练考察之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后边有的是仗打。 照这么封下去,班师回朝之时,这小子怕不是能弄个实权军功侯爵! “太恐怖了……” 许多的文武大臣心中震惊。 第9章 飞虎营!百战精骑! 中军校场封赏已毕,各部兵马陆续归建。。 石猛现在有了自己的部曲,有了自己的驻地。 元平帝怕他没经验,还特意从京营中拨了两名老成持重的千將给他做副手。 也算是老皇帝的一番苦心了。 刚出朔州城,到了飞虎营驻地,两名千將便带著一帮子校尉、百將、总旗前来参拜。 “属下玄一部千將关千剑!” “属下玄二部千將曹千曲!” “参见都尉大人!” 石猛打量了一下二人。 关千剑麵皮白净,身形匀称,腰间掛著一柄长剑;曹千曲膀大腰圆,一脸络腮鬍,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 两人甲冑齐全,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老行伍。 其余的,如校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以及十几名百將,也一一上前报了名號。 石猛点了点头,认识了一下自己的属下,继而道: “带我去见一见兄弟们。” 对於石猛这样悍勇绝伦的首功之臣,关曹等军中宿將是没有什么不服气的。 但听说石猛一来就要去见麾下士卒,登时有些面露难色。 “大人,这个……” 石猛眉头微皱,沉声道: “怎么?本將连自己麾下的兵都不能见?” 关千剑忙抱拳解释道: “不是,大人莫要误会。” “都尉大人勇冠三军,乃是朔州之战首功之臣,今日校场受封赏,陛下信赖,全军嘆服,正是春风得意来著……” “而咱们飞虎营,先前吃了败仗,全营折损过半,士气低落的很。” “属下等恐影响了都尉大人心情,私下商量著先整顿一下军心士气,再请大人检阅……” 石猛闻听此言,直接打断关千剑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胡说八道!” “自古上下同欲者胜!” “我今执掌飞虎营,便是与全营士卒一体同命!” “不论飞虎营从前经歷过什么,从今往后,便由我带著你们打胜仗!” “去!立刻集结全营士卒!” 飞虎营诸將哪里见过石猛这等的都尉? 雷厉风行,却又不滥施下马威风。 他们原本以为,石都尉身为圣眷正隆的头功之臣,又是从囚徒一步登天的,到了飞虎营定然是先耍威风,或者不来营中,或者来了也只把事务丟给副手,自己坐享其成。 没想到这位新上司头一件事就是见士卒,第二句话就是“一体同命”。 两人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抱拳道:“遵命!” 不多时,全营集结完毕。 石猛站上营中將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拢共不到一千五百人,缺额严重。 士卒们果然深陷先前的败仗中难以自拔,个个垂头丧气,仿佛失了魂似的,完全没有一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 石猛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道: “我听说,你们打了败仗。” 一句话,台下士卒纷纷垂下头去,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败军之卒,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揭短。 石猛却没有停,声如洪钟: “打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了败仗就直不起腰杆来!”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是朔州城的方向: “我石猛,从朔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一仗,我只是一介囚徒!出身远不如你们!莫说战马、鎧甲,我甚至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可先登攻城,我石猛贏了!阵斩兀顏光,我石猛贏了!力杀北城门,我石猛还是贏了!” “凭什么贏?凭的不服输!凭的是不怕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下战场!” 台下渐渐有人抬起头来。 石猛“唰”地扯开甲冑,又一把撕开裹伤的纱布,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 “你们身上也有伤,我看见了!” “能活著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 没人说话,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败了,就给老子把面子挣回来!” “起码你们现在还有战马、还有盔甲、还有兵器!比我当初拿命换命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说著,石猛振了振手中天龙破城戟,戟杆顿在將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从今日起,飞虎营的旗號,要重新竖起来!” “本將与你们,同碗吃饭,同场练兵,同阵杀敌!” “你们是要当一辈子败军,还是跟著我石猛,打出一个威震边关的飞虎营?!” “告诉我——选哪条路!”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飞虎”,紧接著,一千多人齐齐举起兵刃,山呼海啸般吶喊起来。 “飞虎!” “飞虎!” “飞虎!” 关千剑与曹千曲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之色。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就把士气提振起来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会讲漂亮话的上官,可那些话从石猛嘴里说出来,字字都带著刀锋和血腥气,让人不由得不信。 看来这石都尉,不仅仅是胆魄武力超群,带兵也是有些东西的。 石猛手掌一压,全场吶喊瞬间停了下来,鸦雀无声。 “我还听说,经歷过上次败仗,你们的老都尉、老千將战死,整个飞虎营便再也没有进行过训练?” 关千剑上前一步,正要解释,石猛抬手制止了他。 “如此这般鬆懈,如何能在战场上一雪前耻?如何能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关千剑!曹千曲!” 石猛厉喝一声。 二將踏步上前,齐声道:“末將在!” “立刻率领全营人马,布置场地,竖立草人,进行马上刺击训练!” 关曹二將愣了一下。 明天就要出征了,今天还练? 可他们也只愣了一瞬,立刻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 片刻之后。 临时竖起的二百多具草人错落分布在训练场上。 石猛跨坐炭龙驹,手持天龙破城戟,策马立於全军阵前。 “所谓骑兵,就是要在马上决生死!” 他横戟指向草人阵: “骑兵冲阵,有进无退!” “要的就是一刀一枪劈开生路的气势!” “看好了——” “杀!!!” 石猛暴喝一声,炭龙四蹄飞扬,带著一股黑色旋风冲入草人阵中。 天龙破城戟横扫而过,三具草人齐腰断裂,草屑漫天飞溅! 圈马回来,又是一戟直刺,力透千钧! 天龙破城戟穿透草人胸口的木板,碎木纷飞! 校场上的飞虎营士卒直接看的傻了! 难怪这新来的石都尉能一战先登斩將,独力据守城门追著几千人砍。 光是这股子霸道气势,就足以堪称摄人心魄! 太恐怖了! 石猛勒马迴转,戟杆一指: “看清楚了吗?就这么练!” “老子带头,关千將曹千將紧隨其后,全营都给老子动起来!” 一时之间。 飞虎营驻地训练场上沙尘飞扬,嘶喊声震天。 一千五百余名骑兵轮番上阵,策马挺枪刺杀草人,每一次捅刺都伴隨著声嘶力竭的吶喊。 那气势,跟真正的战场一般无二。 这动静太大了,周边几个驻地的將领被惊动,纷纷过来围观。 王子腾麾下的一名参將看了半晌,捋须冷笑:“明天出征,今天不让士卒歇著,在这瞎折腾。我看这石都尉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也不怕把兵练废了。”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则不以为然。 但不管旁人怎么议论,训练场上的飞虎营將士充耳不闻,只管一遍又一遍地策马衝刺。 石猛更是不受外界半点影响。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支士气崩溃的残部,今天这练的不是骑术枪法,而是气势。 让他们喊出来,把胸中积鬱了几个月的憋屈和耻辱狠狠发泄出来,化作枪尖上的杀气,狠狠捅刺出去! 不把这道坎迈过去,上了战场也是白送。 很快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整整半天的训练结束,飞虎营將士身上的衣裳全被汗水浸透,可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了光。 笼罩在头上的败仗阴影,仿佛隨著汗水一道流走了。 他们对新任都尉石猛的崇敬之心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个时候,重新整队集结。 全营將士站得笔直,没有一个弯腰驼背的。 就连战马也是兴奋地刨著前蹄、打著响鼻。 石猛站在点將台上,扫视著台下的骑兵们。 直到这时候,他才是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的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从系统空间提取出先前抽取的一千六百个“百战精骑模板”。 现在,是用的时候了。 “系统,百战精骑模板,套用。” 他在心中默念。 “全部套用到飞虎营全体將士。”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笼罩了整个校场。 石猛再次看向台下的將士。 他们的站姿似乎和片刻之前並无不同,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浑身的气势都变了! 从先前的崇敬、信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狂热,和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们看向石猛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神明。 与此同时—— 这些骑兵身上散发出一种沉稳而不失锐利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归鞘的宝刀,锋芒未露,却能让人感受到刀鞘內蕴藏的寒意。 那是真正的百战老兵才有的气度! 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是王者之师才具备的压迫感! “好!” 石猛暗暗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这一千五百號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从一支士气崩盘、丧失了战斗意志的残部,变成了对自己百分之百忠诚的核心班底。 “这,就是老子在这个世界的开局本钱!” 第10章 决战前夕!双龙对峙! 朔州城。 中军大帐。 元平帝坐在案后,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绝密情报信息。 他面前摊著一张巨幅军事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敌我態势、行军路线、山川关隘。 图上,云中城的位置被硃砂圈了又圈。 但,老皇帝的目光却越过云中,落在一块没有圈画的区域。 盯了半晌,眉头紧锁,久久难以抉择。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帐帘扑簌簌作响。 这几天来,无数人劝他儘快收復云中,把北狄人赶出外长城,然后班师回朝。 理由个个充足—— 秋意已凉,北方的寒天说到就到; 粮草不济,十万大军的嚼用最多再撑一个月; 甚至有人搬出“帝君在外不在內,大兴刀兵於国不祥”的屁话。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收復失地就得了,赶紧收兵,別把摊子铺太大。 但元平帝的盘算显然不止於此。 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三十九年,如今已然年迈,他清楚自己坐不了太久了。 他想在油尽灯枯之前,再重复一次四十年前的壮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亲率国朝健儿,再犁一遍草原! 为后世儿孙打下三十年的太平! 可惜—— 文无贤臣,武无良將。 满朝文武都跟他拧著来。 元平帝对著巨幅舆图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终於,他再次展开手中已被揉成纸团的绝密情报,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抬手,將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纸张蜷曲著化为灰烬。 这才对著帐外沉声喝道: “来人!” “传诸將,中军议事!” ………… 片刻后。 军中诸將,以及重要谋臣,尽皆入帐。 石猛当然也在此列,只不过他军职不高,属於是皇帝特招旁听,入帐后便自觉往末尾坐了。 御前军事会议开得乾脆利落,没有繁杂的討论。 这几天里,相关的方略已不知议过了多少轮。 大概的进军路线、兵力部署、战术战法已经是有了详细方案。 所缺的,无非是元平帝最后的一槌定音。 “…………” 简单的开场通报军情之后。 元平帝霍然起身,动作里带著一股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凌厉。 “大乾元帅令——” 声音洪亮,如金石坠地,鏗然有力。 帐中诸將齐刷刷起座,站直了身子。 “王子腾、牛继宗、戚建辉!” “末將在!” “尔率所部兵马进发云中,配合宣府陈英部,围攻云中城!限十日攻克!” “末將领命!” “冯唐、柳芳、石光珠!” “末將在!” “尔率所部兵马,星夜出杀虎口!直驱九原城!围而不攻,坚守十日!” “末將领命!” “…………” 一连串军令发下去,乾脆果断,没有半句拖泥带水。 诸將领了令箭,纷纷退出帅帐。 转瞬间,帐中只剩下寥寥几人,老北静王,中军几位悍將,还有石猛。 元平帝缓缓坐回席间,半晌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在老北静王身上,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老王兄……” 北静王起身:“臣在。” 元平帝饮了一口茶水,道:“请隨朕到后帐相商。” 北静王道:“臣遵旨。” 帐中剩下的將领都没有说话。 谁都明白,这恐怕是极其机密的任务。 过了没多大会儿,元平帝独自回到前帐。 老北静王已不知去向了何处。 元平帝看了看剩下的几位將领,全部是骑兵將领。 他招了招手,道:“上前观图!” 石猛等人起身走向舆图之旁。 元平帝伸手指向巨幅舆图上那一块完全没有圈画的区域,指尖重重一点: “河套之地、朔方故城!” “此地位於黄河之畔,水草丰美,向来是我中原三大养马地之一。” “如今落入北狄之手,如同斩朕一臂!” 说到这里,元平帝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欲取回河套,朝中那帮人却屡屡劝阻,皆是劝朕收復云中之后班师回朝,说什么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是朕——” 元平帝的眸光忽然亮了起来: “朕就是要赌上一把!” 老皇帝目光灼灼,扫过诸將: “今夜,朕亲率一万骑兵出偏头关北上!” “五日之內,取下河套!夺回马匹,再建三万铁骑!” “尔等可愿隨朕同往?” 诸將挺身,右臂锤击胸甲,齐声应道:“誓死追隨陛下!” 石猛应声的同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一亮—— 好傢伙,老皇帝的野心不小!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河套养马地! 再组建三万铁骑…… 他迫切地要这么多骑兵干什么? 当然是深入草原,干北狄老巢! 朔州收復了,云中即將攻打,河套再拿下来,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根本不是什么“收復失地便收兵”的路数。 老皇帝是要趁热打铁,一举把北边这根刺连根拔了。 看样子,这场大仗且有得打! 只是不知道,这老皇帝能不能顶得住朝野上下的压力? 石猛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 红楼梦原著中有位太上皇,从年龄看,大抵就是这位元平帝了。 不过,从时间线上推算,他现在是皇帝,不久后变成了太上皇。 而且红楼原著中並没有出现最新一批的武勛功臣。 那么,这就说明—— 老皇帝的北征计划失败了! 而且败的很惨,回朝之后不得不逊位禪让! 新登基的帝君更是个薄情狠辣的角色! 在老皇帝驾崩后,火速清洗掉太上皇的势力。 而现在自己,正是在元平帝麾下建的功、受的封,铁板钉钉是老皇帝的人! 倘若到时,老皇帝兵败逊位,新君登基,自己会有好日子过? 还是说改换门庭当二五仔? “嘶……” 念及此处,石猛倒抽一口冷气。 “嗯?”元平帝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石猛脸上,“卿是有什么意见吗?” 石猛被这一声拽回神,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元平帝的战略计划本身没有问题,若说失败,大概率是执行层面的原因。 朝无贤臣良將,这么大手笔的战爭计划,没人能贯彻下去也不奇怪。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自己在,有系统在,一切都可以改写。 石猛笑了笑,对元平帝答道:“回陛下!末將没有意见!不过是小小北狄异族,我铁定帮你灭了他!” 这话说得又大又狂,偏偏语气篤定得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元平帝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好小子,不枉朕看好你一场!” 嘴上夸著石猛,心中却是更喜:这小子真合朕心,满朝文武皆是言退不敢战,第一个提出『灭北狄』之言的居然是这个囚徒出身的年轻人! 且看他第一次领兵能带出什么样的战绩。 若表现的好了,朕定当超擢拔用,让他顶掉那些不敢战的废物! ………… 与此同时—— 北边的云中城。 北狄大可汗的大帐內。 同样在进行著一场激烈的军事会议。 现任的北狄大可汗名为拓跋寒,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得威猛雄壮,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阴沉且锐利。 当年北元王朝覆灭后,强大的草原部族四分五裂,拓跋寒的父亲没死在南人的刀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拓跋一部也被其他部族侵吞。 年幼的拓跋寒被掳去沦为羊圈奴隶。 隱忍十数年,终於在十三岁那年手刃杀父仇敌,並骑马逃出生天。 很快,又召集父亲旧部,从外祖父那里借来一部分兵马,吞併仇人部族! 自那开始崛起! 十余年间,纵横草原,歷经大小数百战,击败敌人无数! 於血与火之间建立了强悍的北狄王朝,被诸部共举为“大可汗”! 这一次南下,拓跋寒是算准了时机的。 他隱忍十年,暗中和南方商贾做交易换取铁器、粮食,积蓄力量,等的就是元平帝年老昏聵、乾朝武备鬆弛的当口。 起初一切顺利,越过外长城后,乾朝边军一触即溃,云中、朔州两城接连拿下。 谁承想,南朝皇帝御驾亲征,竟硬生生击溃了他的前锋。 朔州城一战,先锋大將兀顏光被阵斩,整整两万前锋军或死或俘,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大帐时,北狄诸王诸將恨得咬牙切齿,纷纷叫囂要全军出击,与乾朝皇帝决一死战。 但拓跋寒没有衝动。 此刻,他坐在大椅上,双腿交叠,小金刀在指间翻转著,一言不发地听著帐中诸將爭吵。 “长生天在上,就该立刻发兵与他们决战!” “本王不这么认为,眼下应该固守云中,拖到天降大雪,乾朝那些南人士兵哪里受得了北方的寒气?战力至少减半。” “对!拖到那时,再联合韃靼、瓦剌、辽东的野人部落,全线出击!” “乾朝不愁不灭!” “……” 拓跋寒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眼皮微抬,眸光一扫。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诸王诸將,立刻收了声,帐中鸦雀无声。 这种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威压,確实令人胆寒。 镇压诸王,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传令。”拓跋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夜全军撤出云中城,北撤至长城一带。” 此言一出,帐中人人变色。 撤出云中?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就这么让出去? 但没有人敢质疑。 大可汗的军令,只有执行,没有討价还价。 拓跋寒把玩著小金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城中工匠、读书人、妇女,以及金银財帛、粮草輜重、铁器牲畜……一併带走,运回草原。” “至於其他的南人——” 拓跋寒顿了顿,头也不抬,吐出最后一个字: “屠。” 第11章 擒龙,只在今夜! “哎!” “不是俺老牛对陛下不敬哈,只是俺觉得吧,陛下可能是被朔州之战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这次进攻云中城的部署,多少是有些失了圣明。” 第一路北征大军沿著官道向北行进。 秋日的太阳掛在天上,不很烈,却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队伍拉得很长,步卒的脚步声、马蹄的嘚嘚声、輜重车軲轆碾过土路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扬起一路黄尘。 几位將军並轡走在队伍前列。 牛继宗抹了把脸上的汗,憋了一路的话终於还是没憋住。 襄阳侯府的二等男戚建辉对牛继宗的牢骚深以为然,接口道: “谁说不是呢!” “云中城是面对北方草原的第一座重镇,城郭足足比朔州大了三圈,城中至少有七八万北狄兵马,据说那个什么大可汗拓跋寒也在云中坐镇。” “那北狄兵马的战力本来就比咱们强……依我看,就算拉二十万人围上半个月也未必拿得下来。” 戚建辉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队伍,又道: “可现在呢?” 寧国府的三品威烈將军贾珍接过话头,摇头笑了笑: “陛下出征,只带了十万兵马。” “就这十万人还要兵分三路,实在是……唉!” “咱们这一路攻打云中的兵力可是只有不到五万人。” “老牛、老戚,你们说,十日之內,打得下来?” 牛继宗咂了咂嘴,实话实说:“打不下来。” “那不就结了?”贾珍一摊手,瞪著眼道,“到时候做做样子,战报写好看点,把差事应付过去就是了。” 牛继宗和戚建辉齐齐点头:“有理,有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么说贾世兄是咱们开国武勛一脉后嗣里头脑最清醒的呢。”戚建辉又补了一句。 “王节帅,”牛继宗扭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王子腾,“你怎么看?” 眾將齐齐看向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他也是这一路大军的主將。 王子腾骑在马上,面沉似水,听了半天牢骚,只吐出四个字:“少说废话。” 牛继宗訕訕地別过脸去。 “陛下亲征,我等只管尽心用力。倘若真打不下来——” 王子腾顿了顿,继续说道: “真打不下来,陛下也自有安排。” 话是这么说,但王子腾心里其实也没多大把握。 只不过他不敢像那几个世袭的勛贵子弟一样口无遮拦。 毕竟大乾军队並非人人都是石猛,具体战斗力几何,他比谁都清楚。 ………… 大军行至云中城南三十里处,王子腾下令安营扎寨。 士卒们忙碌起来,伐木立寨,挖灶埋锅。 王子腾正和诸將在中军帐里围著舆图商议攻城方略。 忽听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帐中,满脸是汗,神色惊疑不定: “王……王节帅,我等探得,云中城可能……可能是一座空城!” “空城?”王子腾腾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 牛继宗更是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把那斥候蹬了个趔趄: “扯你娘的淡!” “云中城里少说七八万北狄兵,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定是你小子贪生怕死,没敢抵近探查,编出这等瞎话来糊弄本將!” “来人——” “將这谎报军情之人,拖出去斩讫报来!” 报讯斥候闻听此言,心中大急,脑门都冒出汗了。 当即跪地求饶,赌咒发誓,言说消息绝无虚假。 “慢著!” 王子腾抬手拦住,道: “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且让他详细道来。” 那斥候如蒙大赦,跪谢道: “小的多谢王节帅饶命之恩。” “方才我等摸到云中城下,只觉得整座城安静的……安静的瘮人。” “城头上一个守军都没见著,连敌军旗子都不见一面。” “小的们壮著胆子摸到城门跟前,轻轻推了一把,那城门,它,它自己就开了。” 帐中诸將互相对视,神色各异。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小的们没敢贸然进城,只在城门口往里张了一眼。” “那城內……那城內满街满墙的,都……都是死尸。” 王子腾心头一跳,追问道:“什么叫满墙都是死尸?” 话刚出口,王子腾便后悔了。 那必然是城中百姓的尸体,被北狄人杀死后钉在了墙上。 诸將听完,惊诧不能自已。 帐中沉寂了片刻…… 牛继宗第一个骂出了声,语气中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 戚建辉和贾珍脸色发白,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没有多说什么,一边加派人手再探再报,一边率眾將向后方“元平帝”请示。 请示路上,几位將领还在吐槽—— “只是不知怎的,陛下在朔州城时好端端的。” “发布完那场军令便感了风寒,这一路上也不问军事,只躺在龙輦中休养……” “就连北静王老王爷也是不见了踪跡,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正说话间,便到了『元平帝』的龙輦之前。 老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露面,只是让內相戴权代为传话。 戴权对几位將军传话道: “陛下说了,不管云中是不是空城,那都是咱们大乾的国土,该收復还是要收復的。” “请诸位將军勿要多虑,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传完话,戴公公又沉下脸,压低嗓子嗔怪道: “诸位明知陛下染了风寒,些许小事还要劳动他老人家操心,国家养著你们这些將军干什么的?” 这番话到诸將耳朵里,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戴权是谁? 从王府时期就跟在元平帝身边的老奴才,宫內宫外都尊一声“內相”。 权势不可谓不极盛。 诸將被训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告退归营,谁敢多说一句? 没过多久,第二波探马也回来了。 消息和第一波一模一样。 云中城確实是座空城。 城內没有一个北狄人,老百姓更被屠得乾乾净净。 “这……” 中军帐里,以王子腾为首的一干將领面面相覷。 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简直闹麻了,甚至打都不知道该跟谁打! 思来想去,只好再硬著头皮去请示。 只不过,这一次,根本连龙輦都没靠近,直接就被戴权顶了回来。 “云中城有敌兵你们不敢打,这没有敌兵你们还是不敢打。” “亏你们还是国家的將军,真真白吃了朝廷的俸禄。” “咱家虽只是一介宦官,也大抵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多半是那拓跋寒被吾皇御驾亲征、朔州大捷给嚇怕了,劫掠財物、屠杀百姓之后,灰溜溜的撤兵了。” 王子腾等人对视一眼,一琢磨,怕不是被戴权说准了,应该就是这回事儿。 戴权得意洋洋,又道: “既如此,还不赶快发兵入城?” “就算没有敌军,替老百姓收殮尸体入葬、寻找安抚残存的活人也好,这才是正道儿。” 诸將一听,戴公公说得有道理啊,遂再次告退回营。 可是回去再一琢磨—— 不对! 这事儿还是不对! 万一是拓跋寒的计谋怎么办? 全军就这么入城,一旦中伏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候,牛继宗自告奋勇道: “诸位暂且於城外安营扎寨!” “俺老牛先行入城!” “倘若无风险,尔等再行入城不迟。” 诸將皆道此乃上策。 ………… 却说牛继宗领著本部万余兵马入城。 踏进城门的第一步,牛继宗就看到了令他此生噩梦的惊骇场景! 但见城內,到处都是被扒皮抽筋的死尸、残肢断臂……甚至更恐怖的景象! 没有一丝丝活人的气息! 那些尸体被北狄人刻意钉在城墙上、木柱上……沿著街道依次排列。 牛继宗瞪著大眼,看了又看,哇啦一口当场吐了出来! “草踏马的北狄蛮贼!” “我#你姥姥!” 牛继宗吐著吐著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大骂北狄人的凶残暴虐。 “这些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 牛继宗骂著、哭著,胸膛一起一伏。 骂够了,哭够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著嗓子下令替百姓收尸。 但,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凭他这万把號人,根本收不过来。 到了第二天,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跡象。 戚建辉的部曲跟著入了城,两股人马合力收敛尸骸,集中到城外焚烧下葬。 焚烧的黑烟从早到晚没断过,熏得半边天都是灰的。 第三天依旧安全。 宣府援军陈英部也入了城。 第四天,王子腾几乎已经彻底相信了戴权的判断—— 拓跋寒確实是被嚇跑了。 他下令全军入城。 就连“元平帝”那顶明晃晃的黄罗御輦也在龙禁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进了云中城。 当夜—— 几名身穿乾军服饰的北狄细作趁夜色悄悄离开。 ………… 长城某处烽火台之上。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已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没有洗过一次脸,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攥著刀子。 他派出了一批又一批探马和细作,密切监视著云中城的一举一动。 从乾军先锋入城开始,到如今全军入城…… 可以说每一步都踩在了他预计的时间点上。 当那几名细作將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拓跋寒接过来看了一遍,激动地心头一震,双手微微发颤。 拓跋寒强压心神,眸子中闪烁著光芒。 片刻后,將小金刀狠狠插入一块墙砖之中,疾声喝道: “传令诸將!” “即刻兵发云中!” “跑死马也得在子时之前给老子围住乾朝皇帝!” 拓跋寒顿了一顿,拔出小金刀。 用刀尖在粗糙的砖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子,咬牙切齿道: “擒龙,只在今夜!” 第12章 马蹄所向,朔方故城! 与第一路北征大军不同。 真正的大乾皇帝赵烈率领的一万铁骑,已经是出偏头关,星夜越过黄河,朝河套腹地杀奔而去。 进入云中城的那驾黄罗龙輦中“染了风寒”的“大乾皇帝”,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没有人知道元平帝走了这一招偏棋。 朝中大臣不知道,东线的王子腾等人不知道,北狄大可汗拓跋寒更不知道。 此刻,拓跋寒还兀自以为乾朝皇帝被自己围困在了云中城中,正踌躇满志地调兵遣將,准备来个瓮中捉鱉,星夜擒龙。 正因为没人想到乾军会不按常规出牌去打河套。 所以,拓跋寒留在河套故地的守军也只有区区三五千人而已。 由一个裨小王率领,执行著半是防御半是养马的任务。 第四日凌晨。 晨光初露,草原上一片苍茫。 元平帝勒住战马,抬起马鞭指向前方那座土黄色的残城,对石猛等诸將说道: “前方便是朔方古城了。” 石猛、路长风等骑兵將领顺著元平帝鞭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茫茫草原之上,一座土黄色的残城屹立。 城墙多处坍塌,城楼早已不復存在,只有几段残垣断壁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城头上长满了荒草,风吹过去,草浪起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视野尽头的荒草之中,鼓出一片草原人特有的毡帐。 元平帝又向诸將普及道: “史载,秦朝之时,公子扶苏、大將军蒙恬始於此处筑城,抵御北方匈奴。” “汉朝时,大將军卫青亦曾亲至此城,率兵加固扩建。” “及至三国乱世,魏將张辽曾於此征伐匈奴。” “晋朝亦有大將军李道敬,於此城以寡敌眾,血战异族。” 朔方城,石猛曾经听说过,但详细的歷史还真是不熟。 这一听元平帝亲口科普,才知道这座不起眼的残城竟承载著这么多名將的足跡。 石猛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 “看来这朔方城从秦汉时起,便是中原王朝抵挡北方胡族南侵的重要城关,可是陛下——” “如此重要的关城,为何如今没落成了这般样子?” 元平帝看了看石猛,眸子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石猛的勇猛他看在眼里,可带兵打仗只凭一腔勇武可不行。 不过嘛,这小子肯问,说明他对军事有心思,愿意学,这是好事。 老皇帝抚了抚鬍鬚,微微笑道: “哈哈哈哈,好小子,问得好。” “自晋朝以后,朔方故地人口锐减、屯田废弛,中原政权南迁,渐渐地军事价值也就没那么高了。” “你若想了解这些,多读些书,增长学问对將来带兵打仗也是大有裨益。” “对了,石小子,你可曾读书识字?” 石猛抓了抓脑袋,訕笑道: “认得一些字,但会写的不多。” 这话他倒是没瞎说,本世作为一个石呆子本身不识字,前世又不是专业学习古文字的,此时对本朝的通行繁体字,只能说大体能认,提毛笔去写还差得远。 “哈哈哈哈!” 元平帝大笑,继而说道: “待我大军得胜,班师回朝,朕派几个国子监的博学鸿儒,教你读书写字可好?” 石猛嘿嘿一笑道: “那可说好了,是陛下主动派给我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准备什么束脩孝敬那些老头子!” 元平帝笑得更响,身后诸將也跟著笑出声来。 不多时。 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北狄守军的情报。 元平帝敛起笑容,恢復了郑重威严的神色。 他听罢情报,微微点头: “不过区区三千狄骑,一战可全歼之!” “诸將,谁愿当冲阵先锋?” 老皇帝话音未落,石猛抱拳朗喝:“末將愿往!” “好!”元平帝朗声应允,“就命你为先锋,率飞虎营冲阵克敌!朕自率大军紧隨其后,四面围之,莫使走漏。” “末將领命!” 石猛拨转马头,回到飞虎营阵列之前。 他將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戟刃在晨光中泛著冷芒。 目光扫过身后一千五百余张面孔,朗声道: “弟兄们,陛下在后面看著呢!” “洗刷前战失败之耻的时刻,就在今日!” 隨即,猛地將大戟向前一挥: “飞虎营,隨我衝锋!” 炭龙驹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 石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飞虎营全营將士,个个胸中皆憋著一口气,就等著好好的打个翻身仗来著。 此时得到进攻號令,哪能忍耐半分? 一千五百名飞虎营骑兵如同崩开了闸门的洪水,轰隆隆地碾过草原,朝朔方故城席捲而去。 个个如同下山猛虎! “杀!” 轰隆隆—— 骑兵冲阵,说到底就是一个“锐”字。 石猛一马当先,天龙破城戟在晨光中舞成一道黑色的闪电。 有他在前面开道,身后一千五百名精骑所形成的衝击锋线,就像一柄烧红的钢刀,直接將北狄人的营地撕成了两半。 那群河套守军压根没反应过来。 天刚亮,大部分人还在帐篷里睡觉。 值夜的那几个远远望见黑压压一片骑兵衝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揉眼睛。 等他们確定那不是幻觉、扯著嗓子喊起来的时候,石猛已经杀到了营寨门口。 柵栏被炭龙直接撞翻,石猛连人带马冲將进去! 天龙破城戟以极其恐怖的凌厉之势左右横扫,两名刚钻出帐篷的北狄兵被齐腰斩断。 身后的飞虎营骑兵洪水般涌入,刀砍枪刺,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北狄裨小王禿髮灵能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这傢伙连甲都没来得及披,光著脚跳出帐篷,手忙脚乱地往马背上爬。 这边刚翻上马背,一抬头,就看见一桿黑色的长戟迎面劈了下来! 禿髮灵能甚至没看清那持戟之人的脸……就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叮!】 【斩杀敌军裨小王,杀戮值+3000】 石猛拔戟回扫,戟刃上的血甩出一道弧线。 此刻,他根本无暇去看那具从马背上滑落的尸体。 继续催马前冲,专找穿著甲冑、骑著好马、看起来像个头目的敌军下手。 飞虎营的一千五百名骑兵被石猛套用了“百战精骑”模板后,战斗力、战斗意志、衝锋配合都翻了一倍不止。 更何况—— 这一仗他们本就憋著一股劲! 先前经歷那一战被打残的耻辱,校场上被其他营用异样眼光看的日子,全都化作了今日刀下的狠劲! 每一次劈砍都比训练时更用力,每一次衝锋都比预想的更靠前! 战斗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 元平帝率领剩余骑兵主力刚刚完成四面合围之势,本打算来一场包围歼灭战,结果骑兵们衝到跟前才发现—— 嗯? 战斗已经结束了? 八千多主力骑兵只在外围捡到了些溃兵人头,给诸位骑將们鬱闷的不行。 此时—— 石猛甩了把戟上的鲜血,转头看向身后的关千剑和曹千曲: “不要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战马了,总得给友军兄弟们留点活干!” “现在,所有人,补刀!” “没死透的,一个不留!” 也就是经过刚刚的战斗,石猛才是发现,原来不止自己亲手杀敌会获得杀戮值,就连套用模板之后的麾下杀敌,也会反馈给自己杀戮值。 只不过,没有自己亲手斩敌奖励的那么多,麾下杀敌能给反馈到二分之一的杀戮值。 这会儿下令补刀,也是为了不浪费获取杀戮值的机会。 毕竟,自己人不杀,也会被围拢过来的友军补刀杀掉,那就可惜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齐声领命,带人开始逐片清扫战场。 很快的,战场补刀完毕。 石猛系统中积攒的杀戮值再次突破了一万大关。 他迅速调度系统面板看了一下: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5121】 足够抽一个璀璨钻石宝箱,外加一个金色宝箱了。 不过,他並没有急著抽奖,这时候元平帝已经带著诸將赶过来了。 关千剑、曹千曲此时也已经开始著手集结部曲。 石猛问道:“关千將、曹千將,战损如何?” 关千剑神色郑重,稟报导:“回都尉大人,玄一部轻伤一百一十九人,无重伤,无阵亡。” 话音刚落,曹千曲紧跟著说道:“俺这边也差不多,轻伤九十六个,无重伤,无阵亡。” “真是神了!” “自从跟了石都尉,飞虎营人人如龙似虎,这精气神全变了,打仗跟换了个人似的。” 曹千曲忍不住,小声嘀咕著。 很快的。 元平帝和一眾骑將赶过来了,看著眼前横七竖八的北狄尸体和已经被控制得妥妥帖帖的马圈、营地,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赏之色。 老皇帝上下打量著石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挺胸抬头、刀口上还滴著血却精神抖擞的飞虎营士卒,嘖嘖称奇。 “好小子!”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本事!” 老皇帝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前些天还垂头丧气、战意全无的飞虎营,到了你手上竟在短短数日之內脱胎换骨,令朕都刮目相看啊!” “这一仗打得漂亮,伤亡如何?” 石猛如实稟报。 听到“无重伤无阵亡”几个字,元平帝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免不得又是一顿当面夸奖。 飞虎营的士卒们就在旁边听著,一个个在马背上坐得愈发笔直,胸脯挺得高高的,嘴咧的比ak都难压。 毕竟,当著皇帝的面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全吐出来了。 这时候,其他营的骑將们也纷纷靠拢过来。 有人佯装生气的半开玩笑道: “石都尉,你小子太不够义气了!” “你一个飞虎营就把活儿干完了,一点战功都不给老子们留啊!” 石猛笑道:“回头请诸位將军喝酒,算是赔罪。” 第13章 一胜二败,老皇沮丧。 “喝酒就想赔罪?” “哼……哼哼!” 说是半开玩笑,但其实有些將领是真生气了。 毕竟,石猛截胡他们的战功也不是这一次了。 上一次朔州之战,皇帝布下围三缺一之势,本来目的就是为了把北狄溃兵赶到金沙河畔,让他们这些骑兵负责绞杀的。 没承想,半路杀出来石猛这个程咬金,一个人堵在北城门就把活干了。 这次又是如此…… 大几千骑兵,连续两次,来回奔跑大几百上千里地,一点战功没捞著,光剩折腾了。 但凡有点进取心的將领,这谁能受得了? 这时便有骑將开口了: “陛下,下次坚决不能让石都尉的飞虎营打前锋了。” “要不然,我们这些人马净跟著瞎跑路。” “实在不行的话,剩下的仗就让他自己打好了!” 话音刚落,石猛便挥了挥手中的天龙破城戟,同样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路都尉,话不能这么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才陛下问谁打先锋的时候,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你怎么不抢呢?” “如果还是不服的话,来来来——” “让陛下做个见证,咱哥俩单挑见个高下!” 路长风不敢接话,更不敢接招,只是冷哼一声。 作为元平帝来讲,其实他是乐意见到麾下將领之间进行良性竞爭的。 但,过了火就不好看了。 当即便是对路长风训斥一番,无非是將士同心、大局为重之类的话。 末了又表示会给他立功的机会,路长风这才不情不愿地抱拳称是。 对於石猛,老皇帝则是直接表示: “石小子,你此番又立战功,想要什么赏赐?” 石猛也不客气,拱了拱手,开口就是硬货: “给我加人手!” “另外,这批抢到的战马,得再分给我一批。” “我麾下飞虎营,名为骑兵,却人均只合一匹战马,这哪够?” “我麾下骑兵,至少要人均三匹马!” 元平帝一怔,嘴角抽了抽。 他是马上皇帝,当然知道骑兵一人一马、一人两马、一人三马之间的战斗力差距有多大。 一匹马的骑兵,行军时要省著马力,到了战场马已经疲了,衝锋也冲不出多大力道。 两匹马可以轮换,行军速度和战场衝击力直接翻倍。 至於一人三马,那得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才有的豪华配置,行军时骑一匹、驮甲仗粮草用一匹、衝锋时再换一匹体力最充沛的,三马轮换,机动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完全是另一个档次。 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別! 可问题是,大乾缺马…… 还没等元平帝开口,旁边几个骑將先炸了锅: “一人三马?石都尉你这不是扯淡吗!?” “三千营那么强的战力,拢共也才三个人合到五匹马。” “你飞虎营一人三马,你咋不上天呢?” 石猛也不急,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著皇帝。 他知道最终拍板的人是谁。 元平帝沉吟了片刻,抬手制止了诸將的喧譁,看著石猛说道: “朕本来就缺战马缺的厉害,你想一人三匹马,那不可能!” “最多给你加到一人两匹战马,另外再给你增加一倍人手,你看怎么样?” 石猛想了想,乾脆利落道:“成交!” ………… 朔方城一战,全歼北狄三千守军,夺回了几座牧场,共计收穫成年战马九千多匹。 除此之外还有大批的草料、牛羊和輜重。 元平帝高兴得合不拢嘴。 当晚直接给全军安排上了烤全羊! 接下来的三天,面对防御空虚的整个河套平原。 元平帝没有给北狄人喘息的机会,直接决定扩大战果。 將麾下的万余骑兵,兵分五路,四散而出,全力夺取战马、草料。 东路奔乌兰淖尔,西路直插狼山口,南路顺著黄河故道搜剿,北路深入阴山脚下的草场。 中路则由自己和石猛的飞虎营居中策应,哪一路碰上硬茬子便火速驰援。 三天下来,北狄人在河套的据点被一个接一个拔掉。 那些留守的部落根本没想到乾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多数人还在按部就班地放马牧羊,就被疾驰而来的乾朝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 到了第四天,全军再次於朔方故城集结。 各路人马陆续归来,带回来的战马一群接一群。 在故城外的临时马场上黑压压地排成一片,望都望不到头。 隨军的马政官清点了整整一天,最终报上来的数字是——近四万匹成年战马! 这还不算那些可以充作军粮的牛羊和堆积如山的草料。 可以说,此次的战略目的已经完全实现,近乎完美! 元平帝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著下面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马群,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有了这四万匹战马,就有了组建大规模骑兵战斗群的本钱! 只要后勤跟得上,他就有资本北上草原,去抄拓跋寒的老巢。 四十年前他打过一次漠北,那次打的是北元。 四十年后,他要再打一次……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两路不好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朔方故城。 第一路,是东边王子腾的消息—— 那一路北征大军被北狄大可汗拓跋寒率领北狄主力死死堵在了被屠城劫掠后的云中城里。 两军攻防混战之时,又有拓跋寒提前隱匿在城中地下密室里的两千悍卒突然杀出,击溃华而不实的龙禁卫,生擒偽装成“元平帝”的老北静王,发现上当之后愤怒之下又將老北静王当场斩杀! 一时之间,乾军军心大乱。 內外夹击之下,云中城再度失守! 此役,老北静郡王以身殉国、宣府节度使陈英力战身死、三等伯牛继宗重伤、二等男戚建辉重伤,损兵两万有余。 大溃不敌之下,王子腾率残部拼死突围出城,往朔州方向撤退。 却不料,南撤路上,又中了拓跋寒伏击,折损一万余人。 仅剩的残余兵力被逼得转道向东,退入恆山一带,目前存亡未知。 第二路,是冯唐那边的消息—— 情况比王子腾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冯唐率部围攻九原城,头三天一切顺利。 到了第四日,竟然被城里杀出来的悍猛人熊兀顏恶尔冲碎战阵,损兵数千…… 紧接著,又被拓跋寒派出的一支奇兵截断粮道,一把火把粮草輜重烧得乾乾净净。 冯唐无计可施,只能提前撤兵。 却不料,退到杀虎口时又发现退路已被北狄兵堵死。 老冯唐走投无路,兜兜转转,只能率残部朝朔方故城的方向奔来了。 讯兵稟报完毕,站在帐中,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帐中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为缴获四万匹战马而热热闹闹的气氛,转瞬间被这两盆冷水浇得乾乾净净。 元平帝的三路大军,除了自己亲率的这一路大获全胜,其余两路皆遭惨败。 王子腾部折损大半,残部退入恆山,生死不知。 冯唐部损兵折將,粮草尽失,正在往这边溃退。 而拓跋寒携大胜之威,下一步的兵锋会指向哪里,谁也不好说。 几个骑將面面相覷,方才还为战功爭得面红耳赤,此刻却都沉默了。 元平帝垂著眼瞼,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坐在案后,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於,老皇帝睁开眼,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会溃败的这么快。” “朕到底还是高估了他们……” 这句话,元平帝憋了很多天。 从亲自带兵出偏头关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清楚东线那两路人马靠不住。 王子腾、冯唐那些將领,平日在朝堂上人模人样,真拉到战场上,能打几分仗,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起初,只是指望他们至少能把拓跋寒的主力拖住十天半个月,给自己夺回河套爭取时间。 事实上,自己这一路確实做到了。 可另两路溃败的速度,实在是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元平帝也是很无奈—— 朝无名將,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若不然,自己何至於以皇帝之尊,亲自带领偏师夺马? 这种打法,理论上只需要派出一名可靠的大將,率偏师西出,就足以完成。 自己身为帝尊,更应该亲自坐镇中军,与拓跋寒对垒,牵制北狄主力。 “唉!” 老皇帝轻轻嘆了口气。 ——若贾代善活著该多好? ——若石猛再成长快些该多好? 可现实没有假设! 贾代善早已亡故,想用也用不上。 石猛才入伍不过十天,让他单独带兵,自己实在放心不下。 眼下的情况是—— 己方夺下了河套,缴获了四万匹战马,这一路的战略目的確实达到了。 可北狄的主力还在,非但没有被消耗,反而连连得胜,士气正盛。 另两路大军的溃败,导致整个乾军这边的军心,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原定的作战计划还能不能执行下去? 是不是要听从那些朝臣们的劝諫,割地赔款、遣使议和? 元平帝犹疑不定,眸子中第一次闪烁出了沮丧的神色。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石猛站了起来。 “启稟陛下!” 石猛刻意提高声音,语气中透露著无比的坚决! 他就是要在这个时候给皇帝、给诸將士重建信心! “当此之际,我军绝不可坐以待毙!”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石猛。 石猛以更凌厉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定在元平帝脸上: “此刻我等必须出动出击,打出一场重大的胜仗!” “一则重振军心,二则牵制北狄主力,以避免他们继续南下,导致更坏的后果!” 第14章 北击王庭,封你异姓王! “哦?” 元平帝眸子一亮, “石卿你继续说。” 石猛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身,直接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粗线。 先画了一个圈。 “这是河套,我们所处的位置。” 再往东南方向拉出两个圈。 “这里是云中、朔州。” 又在北边画出阴山和草原深处的大致方向。 “这里是阴山,这里是北狄。” 石猛迅速在沙地上划出粗略的地形图,继续道: “倘若说,拓跋寒上一战的目的是擒龙,那么现在他已经发现,困在云中城里的根本不是陛下,而是北静王老王爷。” “以拓跋寒的脑子,他不会气急败坏地继续追著陛下打。” 石猛用枯枝重重一点云中的位置,然后往南划出一道箭头,直指朔州,再往南继续延伸。 “末將几乎可以肯定,他不会再派兵来攻打陛下了。”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封锁几个关键隘口,把陛下堵在河套、堵在黄河以北,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或者说,陛下的死活对他来讲已经不再重要。” “下一步——” 枯枝继续往南划,划过雁门,划过晋阳,一路指向关中腹地。 几位骑將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石猛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近乎犯忌讳。 站在地图上画箭头,说陛下的死活不再重要,这在平时被言官参上一本绝对是够掉脑袋的。 而现在,他竟然敢说,而且是当著陛下的面说…… 有人正要出言呵斥,却被元平帝抬手拦住。 老皇帝也从马上翻下来,蹲到那幅简陋的沙地图旁边。 他穿著重甲,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 “继续说。”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元平帝盯著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换位思考!” 石猛抬头看著元平帝: “倘若末將坐在北狄大可汗的位子上,也一定会这么做!” “一定!” 元平帝垂下眸子,盯著地上那几道粗糲的线条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继续说,將朕困在河套之后呢?下一步他会怎么打?” 石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轻鬆得不像在说军国大事: “下一步就更简单了。” “朔州是座空城,以北狄兵马之悍,取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朔州一拿下,雁门关就是最后一层窗户纸。” 石猛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雁门关一破,南边也就再无险可守。” “北狄大军顺势南下,取忻州,取晋阳,一路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过了黄河便是关中,攻入长安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到那时,拓跋寒占据关中沃土,进可图谋中原,退可据守潼关与我朝並立……” 元平帝听得心臟怦怦直跳,花白的鬍鬚都有些发颤。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君主,他是坐了三十九年龙椅的老皇帝。 石猛说的这个推演,他本该能想到,可他偏偏没有。 朔州大捷之后他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夺回河套的计划上,只想著如何取胜,却从未想过失败,忽略了拓跋寒下一步可能的应对。 而麾下那些將军们,则压根就没这个战略眼光,或者,心里想到了但不敢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看透。 第一个说破的,反而是这个囚徒出身、连毛笔字都写不利索的后生。 元平帝咽了口唾沫,稍微定了定心神。 他年轻时也曾是马上君王,战略判断力的底子还在。 这会儿,石猛把窗户纸捅破了,老皇帝也就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 “石卿,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说的主动出击,牵制北狄主力回援,是指……”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对!” 石猛接口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就是指我们这支骑兵!” “凭咱们这点儿兵力,想杀回云、朔,与拓跋寒主力硬碰硬,那跟主动找死差不了多少。” “但偏偏,您老人家跟拓跋寒的智斗,歪打正著,牺牲掉两路大军的情况下,把咱们这批骑兵堵在了这么个天时地利皆占的风水宝地!” “您没想到,拓跋寒更没想到,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想到。毕竟谁会预料到上万骑兵凭空出现在河套地区呢?” “眼下若想破局,咱们就得打破常规战术思维!” “拓跋寒以为咱们会杀回去跟主力大军匯合,或者据雁门关而守,可咱们偏不!” 元平帝、骑兵诸將,皆是死死盯著石猛。 却见石猛眉头一拧,一脸邪魅地笑道: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效仿汉朝霍去病,沿朔方故城北上!” “直捅北狄老巢!” “杀他们的女人!斩他们的后嗣!抢他们的牛羊財货!掘他们的祖陵!” 这话说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几个骑將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他们都是骑兵將领,骨子里对“霍去病”这三个字有著近乎本能的狂热。 千里奔袭,封狼居胥,哪个骑將不曾在深夜独自幻想过这样的功业? 只是大乾武备鬆弛太久了,这种念头便是想也只能在心里偷偷过一下,没人敢当真提出来。 现在石猛不仅提了,还是在皇帝面前提的,还说得理直气壮。 石猛没有被诸將的目光打断,继续说道: “到那时,就算拓跋寒再怎么英武,再怎么坚持南下,他也压不住麾下的士卒北撤回援之心。” “草原部落打仗,老婆孩子牛羊全在后头。” “老家被端了,谁还有心思在前面拼命?” 元平帝听到这里,微微頷首,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之所以默许冯唐残部朝朔方故城方向撤退,却一直不派兵接应,也是存了引诱拓跋寒分兵来攻的心思。 但石猛把话说透了,拓跋寒根本不会再分兵来打他这个被堵在黄河之北的皇帝! 况且,引诱敌人来打自己,和主动出击去掏敌人老巢,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后者要狠得多! 当然,也险得多! 可眼下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两路大军皆败,敌我態势已变,不冒这个险就是坐以待毙。 他元平帝赌得起,也必须赌。 “好!” 老皇帝霍然起身,膝盖又是嘎嘣一声。 他不管不顾,声音斩钉截铁道: “好计策!” “谁堪为將?” 元平帝的目光扫过麾下眾骑將。 沉默…… 方才跟石猛爭先锋抢战功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的骑將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有的低头看地上的沙土,有的假装整理甲冑上的系带,有的盯著远处的马群出神,就是没人接这个话茬。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 千里奔袭草原腹地,听起来威风,可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没有后方,没有援兵,没有粮草补给线……一步踏错就是全军覆没。 而且在草原上,北狄人熟悉每一片草场每一处水源,乾军骑兵进去就是瞎子。 这跟固守城池、列阵而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凶险。 说白了,这群养尊处优惯了的乾朝將军,打打顺风仗捡捡战功还行,真要他们顶风冒雪去啃这种硬骨头,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元平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把头低得更深一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石猛身上。 谁堪为將? 那还能是谁? 谁提出的计划谁去执行唄。 “嘿嘿,那还是末將唄?” 石猛咧著嘴笑了笑。 隨即话锋一转,正色道: “不过陛下,这步棋险就险在咱们只有霍去病,而没有卫青。” “倘若末將率一支骑兵深入草原腹地,却无人正面牵制住北狄大军。” “到时拓跋寒亲率主力回援,末將兵少,且是异国作战没有根基,纵然末將再怎么奋勇,也免不了全军覆没。” “所以……”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著元平帝,嘴角微微一咧: “所以,得有个人替末將扛住拓跋寒。” “这个人的分量,得重到让拓跋寒不敢不理。” 老皇帝也是笑了。 好小子,你搁这点朕呢! “所以你说的那个分量足够重、足够牵制住拓跋寒、足够牵制住北狄主力的人,那就只能是朕嘍?” 石猛也不否认,只是笑。 “哈哈哈哈……” 君臣相视大笑。 帐中诸將看著这一老一少之间那点不必说破的默契,心里头又嫉妒又不得不服。 嫉妒的是石猛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当著皇帝的面玩心眼; 服的是这种话换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不敬,偏偏他说出来,皇帝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怀。 石猛將枯枝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道: “这次行动,若是做得好了,末將在北边彻底击垮北狄后方的军心战意,届时回师南下,南北夹击,拓跋寒可擒,北狄可灭。” “若是做得差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最不济也能逼拓跋寒退兵,解我大乾倒悬之危。” “不过嘛——” 石猛话锋一转,用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元平帝: “陛下您可得在末將完成任务之前死死牵制住拓跋寒。” “这要是牵不住,就等於把末將给卖了啊……”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骑將直抽冷气。 谁敢跟皇帝说“你別把我卖了”? 可石猛就是说了,说得坦坦荡荡。 元平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石小子你就放心吧!” “你以为拓跋寒有后手,朕就没有后手?” “嘿,今日朕也不妨给你透个底——” “离开朔州之前,朕就已经决意要再犁一遍草原。” “为此,朕早就暗中从山东调来了五万备倭兵,从河南、湖北、川蜀调来了八万卫所驻军,又从留守神京的京营部队之中抽调了两万精锐!” “算时日,差不多该到晋阳了。” “再加上冯唐的三万人,王子腾的万余败兵,雁门附近的守军,拢共超过二十万人马!” “二十万人,再加上朕这个老头子——” 元平帝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石猛: “够不够牵制住拓跋寒主力的?” 石猛眼睛一亮,大喜道: “够了够了!” “有二十万大军顶在南边,拓跋寒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別想分身回援。” “既如此——” 他右臂猛捶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既如此,还是那句话!” “小小北狄,末將肯定帮你灭了它!” 元平帝也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盯著石猛看了好一会儿。 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头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浑身上下还沾著朔方故城那场衝锋的血渍。 囚徒出身,参军刚满十天,没读过几本书,大字写不全一箩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三言两语之间便点破了他这个老皇帝都未曾看透的棋局。 先是先登城头,再是阵斩大將,然后一人堵住城门迫降七千,现在又是他站出来提出掏心之策。 这小子…… 不是光有蛮力,他脑子里装著东西。 眼下满朝文武皆是退缩畏战之辈,敢打敢拼又懂大局的,似乎就眼前这一个了。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这句话元平帝念叨了一辈子,今日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年逾六旬的老皇帝走上前,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石猛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在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元平帝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而后退开一步。 目光深邃地盯著石猛,一字一顿,郑重道: “倘若此战灭了北狄国,朕封你为异姓王!” 第15章 违令者,族诛! 封王……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便是金口玉言。 帐中诸將齐刷刷变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难以置信地瞪著元平帝。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封赏,而是平地一声炸雷! 毕竟,大乾立国近百年,异姓封王这种事除了开国时期有过先例,后续近数十年时间还从未有过。 如今皇帝竟然当眾许诺,灭了北狄,封石猛异姓王? 这如何不让闻听者头脑炸裂?! 就连石猛这个两世为人的穿越者,听到这番承诺,也是禁不住一阵心神激盪。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战功封王! 这几乎是封建王朝武將所能达到的终极荣耀! 多少名將穷尽一生都摸不到这道门槛,而他石猛,在朔州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才几天,这道门槛就已经摆在了面前。 不过石猛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强压下心头的翻涌,镇定道: “陛下,先不说这个。” “眼下这场仗,且难打著呢!” “咱们先把初步的战略方向和兵力分配定下来。” 元平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换了旁人,听到封王二字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小子倒好,几息之间就稳住了心神,转头就谈正事。 这份定力,比起他那一身神力来,反倒更让老皇帝觉得稀罕。 “好!” “你打算要多少人?” 元平帝直截了当地问。 石猛扫了一眼帐下诸將,心里快速盘算。 眼下聚集在朔方故城的骑兵拢共一万出头。 看起来不少,可真正能打的,只有飞虎营那一千五百號已经套上百战精骑模板的弟兄。 他们经过强化,士气、战力、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已经打磨到了极致,是这次千里奔袭最可靠的核心班底。 至於剩下的龙驤卫、飞熊营、驍骑营、三千营,纸面上也都是京营精锐骑兵。 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事…… 乾军武备鬆弛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骑兵平时的训练水的很。 战场上能实际发挥出来的战力,少说要打个对摺。 孤军深入草原,没有后方、没有援兵、没有补给线…… 真正走到绝境的时候,战斗意志濒临崩溃的条件下,真实战力恐怕还得在打过折的基础上再狠狠打个折。 石猛在心里反覆掂量了几个来回,最终报出一个数字:“五千!不能再少了!” “朕给你一万!” 元平帝更是斩钉截铁。 一句话,就把眼下全部的骑兵兜底给了石猛。 见石猛刚要开口,元平帝抬手拦住他:“朕的安危你不用担心。你自己说过,拓跋寒不会来此处攻击朕。朕只需带百十个护卫,与冯唐的部曲匯合之后便可南归了。” 石猛连连摆手:“不不不,陛下身边只留百十人护卫断不可行。” 他神色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虽说拓跋寒大概率不会发兵来攻,可九原城里有头人熊,难保那畜生不会躥出来发难。” 石猛所说的“人熊”,指的是狼山小王兀顏光的弟弟兀顏恶尔。 此人端的是个天生孽种! 身高丈六、腰阔八尺、口如血盆、眼似铜铃、鼻孔朝天、极其丑陋凶恶! 且天生的怪力无穷,往那一站仿佛一堵肉墙。 惯使一桿寻常十几个壮汉都抬不起来的排扒木做兵器,乃是真正的万夫不当之勇! 他哥兀顏光也算是北狄名將,一身的將帅气度,颇令士卒倾心折服。 但这货,就是个纯粹的嗜血怪物,喜食活人心肝,打起仗来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照砍不误,北狄军中送他一个绰號叫“人熊”。 说他是人熊,不如说是一头活畜生。 “他兄长死在朔州城,我估摸著这傢伙正憋著一口復仇之气。” “倘若教他得知陛下就在九原城不远,他可不会管什么大可汗军令的……” “冯唐將军的部下被杀破了胆,必不能与之敌,护不得陛下周全。” 石猛神色认真,继续说道: “而咱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陛下安全返回雁门一线,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 “倘若陛下出了意外,则就全盘皆输了,甚至就连末將,也未必能活著走出草原。” 这话说得帐中诸將都沉默了。 石猛不是在危言耸听,如果元平帝折在这里,南边的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不要说牵制拓跋寒,能不能稳住阵脚都是未知数。 以朝堂上那帮人的揍性,必然是火速滑跪,割地求和。 一旦南边崩盘,石猛在草原腹地就是真正的孤军,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没有退路,没有援兵,最终只能被活活耗死在异国的旷野上。 对於乾朝整个帝国来讲,更是后果不堪设想! 元平帝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朕没那么容易死”,可看著石猛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这句逞强的话咽了回去。 最终只得点了点头,但还是在兵力上又加了一码: “石卿所言不无道理,但五千兵马实在太少。” “就连霍去病这等千古名將,征漠北之时亦带了五万骑兵。” “眼下,咱们近乎穷途末路,也是没法子的事。” “朕再给你加三千,八千人马出边关,就这么定了!” 隨即,老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决断: “飞虎营、飞熊营、驍骑营、三千营,这四部骑兵你全部带走!” “朕身边,有龙驤卫足矣。” 石猛抬头看著元平帝,老皇帝眼神里的坚定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信任不是帝王对臣子的笼络式的信任,而是把全部赌注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的决绝。 石猛没有再推脱。 八千骑兵,深入草原,去掏北狄的王庭。 这个兵力放在任何朝代的任何兵书上都是不折不扣的冒险。 霍去病带五万人,尚有卫青在后接应。 他只有八千人,后方只有一群只会软弱拖后腿的文臣武將,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皇帝在用二十万拼凑来的大军替他扛住整个北狄主力。 这一仗,能打出多大战果,当真不好说。 但眼下的情况,正如元平帝所说,近乎穷途末路。 除了这个打法,剩下的选择无外乎两个—— 要么放弃晋陕甘寧四省,割地求和,忍辱偷生; 要么退回神京城,集结半个帝国的力量与北狄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 显然,两个选择都不是元平帝能接受的,也不是石猛能接受的。 別说他们二人,即便是任何一个身上还流淌著炎黄血脉的热血男儿,都不愿看到那一步。 所以,没得选。 就这一条路,一条近乎豪赌的路。 赌贏了,马踏龙城,封狼居胥。 赌输了,埋骨草原,连名字都未必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什么时候出发?”元平帝又问道。 石猛环视帐中诸將,想了想,道:“再给我一天时间。我要重新整合兵马,以我的飞虎营为主力,將这四营骑兵捏合成两卫。” 元平帝点了点头,他明白石猛心中的顾虑。 四营八千人,分属不同编制,各有各的將领派系,孤身进入草原腹地,若主將做不到有效调度、令行禁止,那么八千人就是八千盘散沙,行动失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此刻,老皇帝虽然不知道石猛身怀【杀敌成神系统】、不知道一千五百飞虎营锐卒已经套上了百分百忠诚的百战精骑模板,但他知道,石猛的这个想法是对的。 他必须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予石猛最大力度的支持,尽一切可能加强石猛在这支军队中的威信。 石猛的想法已经成熟了,说出来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 “我要飞熊营、驍骑营、三千营这三营人马,上至都尉下至伍长,全部职降一级!” “打乱原有建制,重新编入四营。” “四营分作左右两卫,一卫各辖两营。” 话音未落,帐中就有人变了脸色。 但石猛根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 “让我的飞虎营骑將全部升职,作为骨干混插进去,带住他们!” “飞虎营的人,骑兵升伍长、伍长升什长……百將升千將……!” “四名校尉升两级,担任混编后的四营新都尉!” “关千剑、曹千曲二位千將原地升两级,作为我的左右手,充任新编后的两卫將军。” 这番话像连珠炮,砸得帐中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终於有人反应过来—— 飞熊营的一个都尉涨红了脸,脱口而出: “这还没开打呢,先降老子一级?” “石都尉,你凭什么……” 三千营的都尉出身武勛世家,乃是修国公府的二爷,此时仗著家世底蕴深厚,更看不起石猛这个囚徒出身的小子,炸道: “降老子职?你踏马算老几?” “老子祖上跟隨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就被元平帝一个眼神横了回去。 那眼神冷得像刀,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警告! 老皇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眼去。 “好!” “朕准了!” 元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让人不敢置疑的威压。 “连朕堂堂一国之尊,都得配合你调度,量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元平帝语气果断而凌厉。 扫视了一圈诸將,当眾说道: “诸將听真——” “朕现在擢升石猛为上护军、平北將军!” “飞虎、飞熊、三千、驍骑四营骑兵,尽皆调归石猛统辖!” “若有违其军令而不从者……” 元平帝顿了一顿。 他本想说『军法从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够。 这次行动太特殊了! 八千人深入草原,没有后方,没有退路,主將的权威就是这支军队的命根子! 单纯的军法从事,在这种情境下分量太轻了。 必须让每一个人都明白,违抗石猛的军令,会是什么后果。 元平帝目光一凛,沉声道: “若有违其军令而不从者——族诛!” 第16章 螭龙宝剑!八千悍卒! “族诛?!” 两个字落下,像两块金铁砸在铁板上。 诸將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帐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 飞熊营的都尉喉结滚动了一下,驍骑营的副將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迎著元平帝那双四十年来无人敢直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乾开国近百年,对外作战之前把话说得这么绝的,还是头一回。 可元平帝没有给诸將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老皇帝转头看向石猛,继续说道: “朕升你为上护军、平北將军,但此刻身处关外,朕既无授任圣旨於你,又无虎符印信於你。” “这把螭龙战剑,朕授予你,许你战场上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 说著,解下腰间那柄螭龙宝剑,郑重其事地授给石猛。 “谢陛下!” 石猛行了大礼,双手接过那把雕刻著螭龙的“尚方宝剑”。 剑鞘入手微凉,上面雕著的那条螭龙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石猛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把剑,就相当於有了皇帝的背书信物。 到时候若有人不听指挥、临阵退缩,直接拔剑斩了便是,犯不著事后再应付他们背后那些家族的明枪暗箭。 石猛当然不怕那些世家大族。 微末之时,他尚且不把贾家这种勛贵豪门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更何况其他人? 可话又说回来,癩蛤蟆不咬人它噁心人。 將来回了神京城,成天被一堆言官和勛贵变著法子弹劾找茬,总归是件烦心事。 皇帝把这剑赐给他,可以说,就是提前帮他把这些麻烦挡在了门外。 ………… 时间紧张,授剑完毕之后,石猛便是直接在这辽阔无垠的河套旷野之间展开了兵马整顿。 四营骑兵在旷野上列好了阵势,八千人马排成几十个方阵,黑压压铺出去老远。 石猛手持天龙破城戟,腰间掛著那把螭龙剑,策马在各营方阵之间穿行。 期间,有几名武勛世家出身的紈絝子,心有不服,挑战石猛威严! 尤其是那个骑著五花马、穿著骚包银甲的年轻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那人是修国公府嫡出的二公子,外人称呼一声“侯二爷、侯锦衣”。 靠著祖上的武荫,在驍骑营里混了个骑校尉的衔。 此刻听到石猛要他將职降一级,他哪里会服? 侯锦衣当即把头盔往地上一摔,破口骂道:“什么东西!一个囚犯出身的泥腿子,骑在爷们头上作威作福?老子凭祖上的功劳才当的校尉,你算哪根葱……”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石猛连马都没下,反手抽出螭龙剑,手腕一转,剑锋掠过侯锦衣的脖子。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侯锦衣的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的囂张,脑袋一歪,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血溅了一地。 先杀一个侯锦衣做榜样,又连斩了数名勛贵家的紈絝! 旷野上瞬间安静了…… 士兵们尽皆骇然失色! “侯……侯校尉,那可是修国公府家的二公子啊!” “还有静海侯的胞弟……都是朝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石將军他……说斩就斩了?!!” “看来此次整军出征绝对不是儿戏!” “那肯定的,你看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眾人心里有了数,这位新晋的平北將军不是在嚇唬人,皇帝那把螭龙剑交到他手上,是真给他杀人的权力。 而且是……杀任何人的权力! 螭龙剑染血之后,整编速度果然快上了许多。 短短四个时辰,一支透著新气象的骑兵大军便列队完毕。 平北將军石猛策马立於阵前。 身后跟著新建鹰扬左、右卫的两位將领,关千剑、曹千曲。 其次是,新编飞虎、飞熊、三千、驍骑四营的四位新任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 旷野上秋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八千骑兵坐骑横列,战马蹬蹄刨地,低声嘶鸣。 每个方阵的伍长、什长、总旗、百將都是原飞虎营的老兵,站在排头,腰杆笔直,目光沉稳。 只要有他们在底下托著,这八千人的队伍就算再怎么换血重组,也散不了。 看著重新整编完成后的骑兵大军,石猛心中的底气也是增加了不少。 “大乾的好儿郎们——!” 石猛坐在马上,举起那把螭龙宝剑,朗声喝道: “此次北征草原,我等行的是极其凶险之事!” “可一旦事成,立下的就是震古烁今的不世战功!” “出征之际,本將军降了你们的军职,但归来之时,本將军保证你们最少连升三级!” “金银、田宅、美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 整个营地里的八千骑兵尽皆沸腾起来! “好!” “好!” “好!” 石猛又是挥剑指天,喝道: “大乾,万胜——!” 八千士卒们齐声应和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空旷的河套草原上翻滚传开。 “不错!” 元平帝驻马在阵侧不远处,看著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骑兵大军,捋著花白鬍鬚,微微頷首。 “果然名將都是天生的。” 老皇帝轻声感慨了一句。 人还是那些人,马还是那些马,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盘散沙,现在站在一起却像一整块铁板。 军阵的气势,说不清道不明,但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军的沸腾声略微平息下来的时候,元平帝策马走到阵列之前。 他没有让石猛退开,而是直接並轡停在石猛身侧。 一老一少,並肩而立,面朝八千即將深入绝境的骑兵。 老皇帝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军队,太多的出征,太多的人有去无回。 此刻看著这八千个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里头,註定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带孤军打这种近乎於送死的仗,仅靠严令和威慑是远远不够的。 还要有奖赏! 分量非常足的奖赏! 但有些话,皇帝必须说。 有些分量,必须由皇帝亲自来加。 “石將军说得对!” 元平帝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沉稳。 “只要打贏了这场仗,就是替我们大乾、替后世儿孙贏得至少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阵列,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深入敌后的英雄,是我大乾的首功之臣!!” “除了石將军方才说的那些,朕还要再给你们更多的东西——” 老皇帝一字一顿,像在宣读詔书: “活著回来的,论功记赏,赏格翻五倍!论功封爵,无爵者世袭百户军职!” “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者,抚恤银翻十倍!子弟袭爵,无爵者袭总旗军职!” 元平帝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赏格翻五倍,抚恤翻十倍,世袭军职! 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赏规格! 老皇帝话音落下,八千骑兵齐声发喊。 这一次的声浪,比先前更暴烈更嘶哑,就连那些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兵油子,此刻也吼得青筋毕露: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 很快,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 东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是冯唐那支败兵到了。 三万多號人,队列拉得稀稀拉拉。 士卒们低头耷脑,甲冑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 他们在九原城外被兀顏恶尔冲碎了战阵,又被断了粮道,一把火烧光了輜重,兜兜转转两三天才摸到朔方故城。 人还在,马也还剩一些,但营中士气已经低得不成样子。 不少士卒远远望见朔方故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马群和阵列整齐的骑兵大营,先是一愣,继而便有人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总算活著走到了有自己人的地方。 冯唐灰头土脸地滚鞍下马,踉蹌著走到元平帝跟前,单膝跪地,垂著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臣……有负圣恩。” 元平帝没有责他,只是伸手將他搀了起来。 这群人什么水平,仗打成什么样,老皇帝心里早有了底。 且,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元平帝没有半点犹豫。 直接將冯唐全军剩余的所有单兵物资,尽数拨给石猛的北征大军。 乾粮按人头足额配发,水囊每人掛满三个,行军毯每人裹两张…… 就连箭矢和备用的弓弦,也被一併收拢,装上了石猛的隨军輜重马背。 虽说冯唐这支残兵败军,粮草輜重被烧了个七七八八,但人数却还有数万之眾,单兵携带的行军物资收集过来也是不少。 乾粮、水囊、行军毯、箭矢、伤药……对即將北征的八千骑兵来说,每一分补给都是在绝境中多撑一天的资本。 这还不算完…… 老皇帝又下令,硬是给石猛的八千人配足了一人三匹战马。 行军一匹,驮甲仗物资一匹,衝锋时再换乘体力最充沛的那一匹。 一人三马,这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才有的配置! 元平帝把这最肉疼的一点家底也押了上去。 除此之外,还临时组建了一支五百余人的后勤队。 这些人是从各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经验最老辣的夜不收、熟悉阴山以北水草地形的老嚮导、手最稳的军医和兽医、懂得相马医马的马政官……全数编入石猛麾下。 他们的任务不是衝锋陷阵,而是替八千骑兵找水源、辨方向、治伤兵、医战马。 在草原上,这五百人的价值抵得过五千骑兵。 老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既然赌上了国运,索性大手笔一押到底! 他这辈子,赌贏过,也赌输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把全部筹码都推到一个人面前。 也算绝境之下破了天荒了…… 一切交割完毕,朔方故城外的营地上篝火渐次亮起。 石猛站在营前,望著远处残城轮廓上最后一抹余暉,身后是配备了全军精华的八千人。 论战力、论装备,堪称豪华、奢华! 但…… 元平帝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 只是並肩望著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草原。 风从阴山方向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北地的寒意。 第17章 风雪北征路! 唐人诗曰: 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地的冬天確实比南方来得早。 天还没黑透,北风就转冷了。 从阴山另一侧刮过来,贴著地皮呜呜作响。 夹杂著野狼的哀嚎声在旷野里如同鬼叫。 朔方故城的残墙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砂砾打在夯土上的声音。 到了后半夜,天色暗沉如墨,风势忽然一收,天地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细碎的盐粒子便扑簌簌地砸了下来。 下雪了…… 石猛披上大氅,走出帐外,伸手接了一把。 雪粒子落在掌心里,还没等看清形状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凉意。 他仰头看了看天,阴云压得很低,没有一丝月光。 明天大军就要开拔,偏偏赶上这个天气…… 可换个角度想,风雪也是掩护。 雪越大,北狄人的斥候和游骑就越难发现他们的踪跡。 石猛眯了眯眼,放下手,转身回了帅帐。 帐內灯火未熄。 关千剑、曹千曲以及四名新提拔上来的都尉,正蹲在地上,对著一幅粗糙的羊皮地图商量行军路线。 石猛走过去,坐在案边,静静地听他们討论,並没有插话。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5121】 一万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仗打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留的了,有什么抽什么。 他在心中默念抽奖指令。 第一抽,璀璨钻石宝箱,扣除10000点。 【叮!】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被动战技·军威!】 ——以宿主为中心,方圆十里內,麾下士卒士气提升百分之百。 石猛微微点头。 这个被动技能来得好。 孤军深入草原,最怕的不是粮草不够、不是敌眾我寡,而是军心动摇。 有了这个技能,只要自己在阵中,士气就能翻倍,打硬仗时就不怕士卒们溃散。 还剩5121,再来。 【叮!】 【恭喜宿主开启金色宝箱,获得奖励:武器·天狼弓、武器·七杀箭*100(战斗结束可自动回收至系统空间)!】 一把黝黑的大弓和一百支通体暗红的箭矢落入系统空间。 弓比寻常步弓大了不止一圈,弓臂上隱隱可见天狼星的图纹。 七杀箭羽暗黑,箭簇则泛著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好东西! 草原上骑兵交锋,远程压制是头一轮杀敌的关键。 抽到这,石猛索性把剩下的杀戮值也花了个乾净。 最后一抽,绿色宝箱,消耗100点。 【叮!】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迅捷斥候模板*1!】 石猛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抽奖没有抽到新的百战精骑模板,让他略有些失望。 他最想要的还是那个。 不过军威的被动机能和天狼弓已经足够实用。 至於那个迅捷斥候模板,他个人用处不大,但可以给伍鸣远套上。 伍鸣远是夜不收的队长,边军最精锐的远哨斥候,这次北征也被元平帝调配给了他。 石猛唤伍鸣远进帐。 借著谈话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將模板套了过去。 片刻之后,伍鸣远抬起头,原本就锐利的眼神又亮了几分,整个人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悍之气。 “从今天起,夜不收往前多放十里。”石猛说道。 伍鸣远抱拳:“將军放心,有属下在,不管多远,北狄人的哨探一个也別想摸到我们身边。” 石猛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夜已深,关千剑等將领亦纷纷告退。 石猛又將空间里上次没用完的一百多个百战精骑模板,悄悄套用到了一批骑兵身上。 做完这一切,才是在案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听著帐外越来越大的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朔方故城外的骑兵大营已是一片忙碌。 马嘶声、人喊声、甲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灰濛濛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嘈杂。 各营的伙头军早早在雪地里挖灶生火,铁锅里翻滚著黑豆和杂粮粥,还有昨夜宰杀的牛羊肉。 石猛下令,今早全军吃饱,敞开了吃。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顿之后,下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 元平帝亦是天不亮就起了。 老皇帝此时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著脚下这支即將北征的军队忙忙碌碌地做出发前的准备。 他没有下去,没有站在阵前说什么话。 昨天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能给的也都给了,能赏的也都赏了。 接下来,就是目送他们上路。 石猛策马来到队前,回身望向城墙。 天光渐亮,雪还在下。 晨光穿过薄雪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把元平帝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瘦削而倔强的轮廓。 隔著漫天细碎的雪花,一老一少的目光遥遥碰了一下。 石猛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城墙方向抱了抱拳。 隨即拨转马头,將天龙破城戟向北方一指: “出兵!” 八千大军沉默而严整地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昨夜的薄雪上,掀起一片片细碎的雪沫。 輜重驮马的铃鐺声、骑兵的咳嗽声、刀鞘撞在马鞍上的闷响,混成一支低沉的行军调。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 正好掩住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草场。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和一条黝黑的队列,缓缓向北延伸…… 石猛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的左边是关千剑,右边是曹千曲,身后是他一手捏合起来的八千骑兵。 一人三马,轮换骑行。 马背上驮著全军最后的乾粮、水囊和箭矢。 每个人腰上都掛著昨天晚上分到的那一小袋炒豆。 所有人知道那些物资撑不了多久。 草原更不会给他们补给! 想要活命,想要支撑更久,就只能靠他们自己,靠手中的刀枪去杀、去抢、去夺…… 这就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草原很大,大得让人绝望。 阴山以北,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戈壁。 部落星散其间,彼此相隔几十里乃至上百里。 没有路標,没有官道,只有牧民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和乾涸的河谷。 在这种地方行军,找敌人比打敌人更难。 石猛从系统空间里调出那幅“草原诸国军事图”,凝神观看。 有了这幅地图,偌大的草原在石猛眼里就变成了一盘明棋。 每一个部落的位置、规模、人畜数量,都清清楚楚地標註在上面,精確到令人髮指。 这根本就是开掛。 石猛研究了一会儿,很快锁定了第一个目標。 ——图图格部! 该部是阴山脚下不过百余里的一个中型部落,人口约有两千人左右,位置相对孤立,最近的部落也在五十里之外。 相对来说比较的贫瘠。 但也正是因为贫瘠,北狄人每次南下打草谷,该部响应的往往最为积极! 无论男女,手上皆沾满了汉地人的鲜血! 此次拓跋寒南征,该部亦出动了不少的兵马助力。 “就是它了!” 石猛收起地图,目光一凛。 “传令——!” “酉时之前,赶到图图格部!” “全军突袭,不留活口!” “缴获的战利品,一半上交,一半归个人!” 军令快速地从前队传到后队。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就是杀人吗? 来都来了,不杀人,难道来草原上旅游? 况且,还有一笔小財可发…… 风更大了。 雪粒打在脸上,密密麻麻地疼。 铁甲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每个人的呼吸都化成了白色的雾气。 他们顶著风,裹著雪,沉默地向前疾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草根的闷响、驮马铃鐺的叮噹声,和偶尔被压低了嗓门传下的口令。 一日奔袭,百二十里。 石猛的骑兵杀到图图格部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终於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浑浊的金色。 草原上那些圆顶的毡帐错落排开,烟囱里还冒著炊烟,成群的牛羊在营地外围的木柵栏后啃著草皮。 几个北狄妇女蹲在帐篷边挤奶,小孩穿著厚厚的皮袍在雪地上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围坐在火堆旁修补马鞍。 远远的,几个持刀枪弓箭的男人正骑著马往回走,驼背上驮著不知什么东西。 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 炊烟裊裊,牛羊归圈。 生命的气息在这样的暮色里显得分外安详。 ——如果,如果他们没沾染汉地人鲜血的话。 ………… “阿妈,那是什么?” 一个北狄小孩指著南边的一条疯狂跳跃的黑线,兴奋地大喊。 “是大可汗南征回来了吗?” “不知道阿爹这会抢掠回了多少財货。” “他说要给我带回来几个南人小奴隶,让我当靶子练弓箭的。” 大人们顺著小孩手指的方向往南边看去。 只见那条从南方压过来的黑线在暮色中越来越近,越来越粗…… 直到最后,变成了一片骑兵的海洋。 马蹄声从地面传过来,比耳朵听到的更早。 一种低沉的震动,像远处在打闷雷,越来越响 越来越多毡帐里的北狄人纷纷钻出来,手搭凉棚往南看。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不是大可汗的军队!” “是乾朝人的骑兵!”、 “啊妈呀,快跑!!!” 有人开始悽厉著声音嘶喊起来。 女人抱起孩子往帐篷里钻,老人跌跌撞撞地往武器架跑去。 一个骑马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翻身上马,抽出弯刀,嘴里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哨…… 可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石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天龙破城戟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炭龙的马蹄跃过营地外围的木柵栏,落地时溅起一片泥土,紧接著便是一场铁与血的暴风。 数千骑兵分成数路,从各个方向同时涌入! 战马扬起一人多高的泥雪,刀枪在火光中闪著冰冷的寒芒。 天龙破城戟划过一道弧线,砍翻了迎面衝来的一名壮汉。 鲜血溅在雪地上,很快被踏成了泥。 箭矢如蝗,射穿了帐篷的毛毡,里面传来悽厉的惨叫。 飞虎营的老兵们紧跟著石猛,刀枪並举,一路向前推。 有人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砍倒在帐篷边! 有人刚拔出弯刀就被一矛捅穿了胸口! 有人转身想逃,被赶上的骑兵从背后一刀劈倒! ………… 第18章 议和派小动作,火龙烧仓! 大军在图图格部的废墟外休整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各营便拔帐装驮,继续向北开进。 有了草原军事图的指引,石猛这支骑兵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走如风。 他们从不走重复的路,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连续出现两次。 今日在东南角突袭一个部落,明日就到了西北边百里之外,后天又从东边杀出来的…… 即便草原沙漠再辽阔,石猛也总能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目標。 每到一个部落,大军皆是如天降死神,一战而定! 帐逢焚烧殆尽! 祭祀神庙砸成齏粉! 牲畜当场宰杀,和死人的尸体一起堆筑成一座座恐怖的“京观”。 这些沉默的石堆在草原腹地依次竖起,像一道道死亡的路標,无声地宣告著一支復仇之师的到来。 疯狂的杀戮持续了半个多月。 草原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一座毡帐蔓延到另一座毡帐,从这个部落传到那个部落。 牧民们开始连夜拔帐向北迁徙。 水源地边丟弃了大量来不及赶走的牛羊。 有些小部落甚至提前宰杀了多余的马匹,把老人和小孩塞上马车往更北的荒原逃去。 关於“南人杀神”的传说在草原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支骑兵的领头大將刀枪不入; 有人说他们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还有人说他们是长生天派下来惩罚北狄的天兵…… 传言越传越离谱,恐惧越积越深。 牧民们在马背上爭相传述。 说那人使得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戟能砍翻一群骑兵。 说那人骑著一匹黑马,浑身上下冒著黑烟,身后跟著一支鬼兵。 消息终究传到了南方—— 穿过层层封锁,穿过千里草原,传到了正在围攻朔州、雁门的北狄主力大营。 当天夜里,倖存的部落逃难者血泪控诉。 成千上万的北狄士卒立刻炸了营。 他们举著兵器不要命似的冲往中军,围住大可汗的狼头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有的人跪在地上啃泥,有的抱著马脖子哀嚎。 更有甚者,当场抽出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大可汗若不立刻回师救援,他就在这大帐外自尽。 几千人把大可汗的狼头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斥骂声、弯刀砍盾牌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几乎当场引发营啸…… 拓跋寒蹲在帐中,双目紧闭,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巢被抄了…… 他不是没料到南乾皇帝会有小动作,但他没想到这一刀捅得这么准、这么深。 探子说,深入草原腹地的那个乾朝將领名叫石猛。 石猛!又是石猛! 先登朔州的是他,阵斩兀顏光的是他,如今掏了自己老巢的还是他。 ——这个姓石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恨不得立刻回师北上,活生生撕了那个叫石猛的南贼! 可他到底不是衝动的人。 他在羊圈里忍了十来年。 早就学会了在被怒火烧穿之前先把脑子冷下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前功尽弃! 可若不回师救援,老巢被掏的消息已经在士卒们中间炸开了锅,军心一旦散了,这仗同样打不下去。 势必极大影响军心士气。 他一个部落大可汗若连自己的后方都保不住,拿什么跟麾下士卒交代?还谈什么征服中原? 拓跋寒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哭嚎的身影—— 必须儘快拿出个决断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石猛率领八千骑兵如何在草原上转进如风、大肆破坏北狄人的根基。 单说元平帝这一路—— 自河套分兵之后,老皇帝將几乎所有物资都拨给了石猛。 自己带著冯唐的残部和龙驤卫,踏上了南归之路。 没有粮草,没有輜重,还不敢走最近的偏头关返回朔州一带。 只能咬著牙绕路而行。 老皇帝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年轻时远征漠北,从关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瀚海,自以为天底下的苦都吃过了。 可那都是有粮有草、有兵有马的行军,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套往南是戈壁。 戈壁不算沙漠,但比沙漠更难熬,没有水草,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黑色砾石和乾涸的河床。 白天的太阳晒得石头能烫熟脚底板,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皇帝裹著斗篷蜷在马背上,牙齿打颤,一声不吭。 关键还踏马缺粮…… 光靠杀马取肉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路上餐风露宿、忍飢挨饿,吃尽了不知多少苦头。 士兵们走著走著就从马背上栽下来,同伴过去一探鼻息,已经断了气。 有人夜里在篝火边睡著,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掉队的人,老皇帝下令不许回头去找。 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连自己都撑不下去了。 ………… 绕回晋阳之时,就连老皇帝这等尊贵,都是瘦了十几斤,面上颧骨突出,几乎要脱了相。 三万多士兵,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走散的、逃亡的……折损了將近四成。 若不是及时遇上榆林总兵欒樅的接应,再晚个十来天,这些饿急眼了的士兵估计真敢落草杀皇帝。 好在,苦头吃尽,终於是走回了大后方。 於晋阳城匯同十数万援军,再次杀奔雁门关。 与此同时,在这几天里,王子腾率领的那支避入恆山的残军,也是兜兜转转寻了回来。 一时之间,雁门关前重兵云集。 两国合计超过四十万之巨的兵马匯集於此!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元平帝的战意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死死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为深入草原腹地的石猛儘可能创造机会! 只要石猛成功击溃了拓跋寒麾下大军的战意,那时发起决战,此战必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皇帝由於一路上吃苦太甚,竟真的染上了重重的风寒…… 这下子,那些早就憋著劲想撤兵的勛贵和文武大臣,可算又找到了由头。 短短几日,劝陛下以龙体为重、暂且休兵和谈的奏疏便堆满了案头。 议和之声再次压过了主战之声…… 议和派中,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首的开国武勛一脉声音最大。 这些老牌勛贵在军中盘根错节,边关武將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先祖的门生故旧之后代,与这些家族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可以说,家家在西北一带有不少生意,茶马、盐铁、皮毛,哪样不是跟边关军需沾著边? 若战爭再打下去,无论胜败,晋陕两省的文武格局势必要变天。 新贵崛起,老牌家族的地盘和財源就会被一步步蚕食,这就不单是影响生意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被人断了根基。 他们当然不肯让战火继续。 开国武勛一脉的家族大抵如此。 其中贾家还有了另外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那就是石猛的飞速崛起! 虽说和石呆子的仇是西府贾赦结下的。 但东府的贾珍也是充当了狗头军师的左右。 且贾珍隨军,他是亲眼看到石猛的崛起的—— 从朔州城头先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 如今石猛被皇帝器重,赐剑封將,统帅八千铁骑深入草原…… 这样一个人物,倘若真让他立下不世战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將来势必要来找他们贾家寻仇!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贾珍早就想找机会弄死石猛。 修书写信传往神京城,西府的贾赦亦是此意。 但,石呆子此人,实在是太猛了! 几千北狄兵马尚且不能奈他何,区区一个他贾珍又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形势大变,那就不一样了! 石猛孤军深入草原腹地,是合该他自己找死! 可以说,只要元平帝同意撤兵和谈,那石呆子必死在草原无疑! 根本不用贾家亲自动手。 天赐良机!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因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贾家都必须主张撤兵议和。 同样的,其他勛贵家族也都有各自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想打、不敢打、不能打。 儘快议和,收兵回京。 若在平时,元平帝一言九鼎,这些人的小算盘根本翻不起浪来。 可偏偏一力主战的元平帝重病了…… 那可就別怪满朝文武私下里搞小动作了…… 几天后的夜里,一小伙北狄尖兵“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雁门关內,一把火烧尽规模最大的一处輜重营。 火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帐、箭矢和火药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守营士卒拼死抢救,也只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物资。 又两天后,作为战略储备的晋阳仓突发大火! 这座仓库里囤著从河南、湖北运来的数百万石粮草,是二十万大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蔽日,几十里外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烟柱。 等到火势被扑灭时,仓中粮草已焚毁殆尽,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烧弯了的仓梁铁钉。 ——没有粮草輜重,我看你这仗怎么打? 连续两次火龙烧仓,时机之精准、目標之明確,绝不可能是北狄细作单独所为。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听完稟报,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吐在了被褥上…… 他当然心知这是朝中议和派搞鬼。 可现如今,自己已是重病缠身,既要顶住北狄主力大军的连番进攻,又要抓紧军权、稳住军心。 他也想查清纵火案,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总不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查自己吧? 无实锤证据,直接开屠刀? 那就不是查案了,是逼反。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这样做,说不准哪天夜里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驾崩”在行营之中。 到那时,大军撤兵更是顺理成章…… 石猛那支奇兵必定全军覆没於茫茫草海,所有的宏图大业必定化作一场泡影…… 第19章 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 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呕在了床榻之上。 血色暗沉,洇在明黄的锦缎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年少时是马上皇子,当年先帝诸子之中,论骑射、论胆略、论带兵的狠劲,无人能出其右。 后来携无上军权登基即位,三十九年来乾纲独断,一言九鼎。 朝堂上的臣子面对他时,从来都是垂首躬身、唯唯诺诺的。 可如今病倒在行军帐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人的另一面。 那些看似软懦顺从的臣子,那些平日里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的面孔,此刻匯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镇在胸口。 这股压力,比拓跋寒的二十三万铁骑还要沉重。 骑兵再凶,刀锋再利,好歹能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可这种来自背后的暗箭,你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楚。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漠北,镇过朝堂,杀过权臣,平过叛乱……从来都是他让別人无路可走,从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此刻,老皇帝躺在昏暗的帐中,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无力涌上心间、涌上喉头。 “皇祖父……父皇……母后……救我……救我……” 元平帝的双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抓握,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的空气,抓回来的只有徒劳。 他的声音含糊而嘶哑,像极了一个溺了水的老人在呼喊救命。 “陛下?陛下!”老內相戴权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平帝,眼泪夺眶而出,“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戴权六岁入宫,九岁就被派去王府做年仅六岁的赵烈的大伴。 从那时起,他陪著这位主子走过了一个甲子的风风雨雨。 少年时陪他读书习武,青年时隨他远征漠北,中年时看他君临天下……一路风风雨雨谨慎伺候。 如今两人都已年迈,主僕也好、君臣也罢,这些身份早就融化成了一种血浓於水的东西。 此刻看著元平帝这副模样,戴权哭得泣不成声。 元平帝躺在戴权怀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寧。 他不再大喊,不再空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恢復了往素的沉稳。 “老狗,不要传太医,不要惊动任何人。” 元平帝的声音虚弱、低沉、沙哑,但平静。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元平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帐中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戴权轻微的啜泣声。 老皇帝望著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朕,大抵是真的老了吧。” 元平帝轻轻嘆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有些认服了。 他心中想著,撤兵吧,从了他们算了。 朕老了,病了,无力了,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北狄人打进来,自有后世儿孙们去挡。 至於那个石猛,就当是朕赌输了。 左不过损失八千骑兵和两万四千匹战马。、 左不过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埋骨在草原上。 就这样吧,累了。 “陛下,您还不老。” “您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朝中、军中还有许多事等著您决断,还有那些凶残暴虐的北狄蛮子等著您击退,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戴权心疼他、抹著眼泪说道。 “北狄蛮子……” 元平帝轻声重复著这几个字,清瘦的脸颊枕倒在靠垫上。 眼前一片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河套草原那个雪夜,朔方故城的残墙下,自己將螭龙剑解下来,亲手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那个天还没亮就要出征的小子,骑在马上,腰间掛著刚接过的剑,大大咧咧地说: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 石猛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縈绕,清晰得像是他刚刚才说过一样。 元平帝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点燃了。 “或许他……” “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元平帝的脑海。 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小子在河套分兵的时候就料到了! 只要他深入草原,朝中一定会有人搞鬼! 他明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死,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明知道身后这个皇帝可能会卖掉他,可还是头也不回地衝进了风雪里。 “可是朕……朕……” “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却还不如一个出身囚徒的小子!” “朕……朕怎么对得起他?” 元平帝瞪著眼望向北边,仿佛要透过帐幕、透过千里之遥,看清楚石猛在苦寒的草原上孤立无援、尤自挥戟血战的模样。 那八千儿郎还在刀口上舔血。 朔州城还在扛著数万北狄大军的轮番猛攻。 云云中城满城百姓被屠戮一空的血仇还没报。 北静王老王兄的尸体还没有瞑目。 而自己躺在这里,想的是撤兵认输? 愕然半晌。 老皇帝的眼神从浑浊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狗,替朕更衣梳洗。” 他强撑著身体从床榻上挣扎起来。 片刻后。 元平帝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那副清癯病容,忽然轻声问道:“大伴,你陪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戴权心疼的泪水划过脸庞:“五十八年了,陛下。” 元平帝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 戴权愣怔了一下,扑通跪地:“陛下何出此言?莫说让老奴去死,就算碎剐了老奴,老奴也是心甘情愿。可是陛下您……” 元平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向帐门。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秋末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乱发向后拂去。 他没有眯眼,没有缩脖子,只是站在那里迎著风,看著帐外连绵到天际的联营和那面猎猎作响的御字大纛。 “朕寧於马上死,不在榻上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金铁落地。 “传旨,升帐——!” ………… 军中没有朝会,只有议事。 但自从元平帝病倒,这议事已停了整整七日。 此刻,中军大帐再次升帐,全军正五品以上的宗室、勛贵、文武大臣尽皆奉命而至,分列左右。 大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元平帝强撑著病体端坐在上首龙椅之上,戴权一脸担忧地侍立在侧。 老皇帝没有穿鎧甲,只是换了一身乾净的龙袍。 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那副病容怎么也遮不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元平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戴权便代他喊了声“免礼平身”。 然后便是沉默。 元平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著这群帝国的大臣。 那眼神如刀、似冰。 即便只是来自一条病体沉疴的老龙,也依旧令人脊背发寒,不敢直视。 “雁门輜重营大火,晋阳仓大火。” 元平帝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不少人额头冒汗。 “两把火烧尽了我军粮草。” “寒冬將至,无粮无草,大军自然无法征伐。” 他顿了顿,再次环视那些低著头的大臣,声音忽而拔高: “你们的摺子上说,这是北狄细作乾的?” “哼——欺朕老矣?” “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啪的一声,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摺子被一把推倒,散落在地上。 大臣们战战兢兢,无人敢言语。 他们自觉手脚做得乾净利落,只要不自己站出来承认,老皇帝便是怎么查也查不出真相。 可此刻听著那声脆响,不少人腿肚已经开始发软。 “不就是逼朕议和、逼朕撤兵吗?” 元平帝越说越怒,索性颤巍著站起身,指著群臣骂道: “朕就明说了吧,朕不会撤兵!” “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这边关!死在抗击北狄的衝锋道路上!” “你们哪个自觉无愧良心、对得起天下苍生、对得起云中城被屠百姓的——给朕站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人敢站著? 群臣唰唰地跪倒一片。 “站起来!抬头!看著朕!” 元平帝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烧朕的粮草,逼朕撤兵?別以为朕不知道是你们中有乾的!” “有种的站出来!这天下,朕让给你可好!” 他越说越怒,一把抽出身旁龙禁卫的佩刀,噹啷一声扔在群臣面前。 “来!刀给你!” “站出来,一刀杀了朕,这江山就是你的了!” “何须鬼鬼祟祟烧什么粮草?直接杀了朕,坐上这龙椅,岂不利索!” 群臣跪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御案之侧的戴权早已泪流满面。 元平帝见无人应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御阶上,喘著粗气。 “不敢站出来是吧?朕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片刻后,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朕说了,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你们不是说,国君领兵在外,於国不祥吗?” “好,那朕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既然你们不敢坐这个龙椅,朕就传给其他人。” 他转过头,朝早已嚇得六神无主的中书舍人厉声道: “中书舍人,擬旨!” “即日起,朕退位禪让,满朝文武见证,四皇子赵澈登基即位!” “朕以太上皇之身,领兵御敌!” 几位老臣闻听此言,知道事情闹大了,抬起头正欲劝阻。 元平帝抓起地上的刀,刀尖指向他们,一字一顿道: “住口!” “朕心意已决,谁劝谁死!” 然后他瞪向那中书舍人: “擬!朕让你写你就写!” “不写——朕诛你九族。” 很快的,圣旨擬好。 元平帝看了一遍,丝毫不犹豫地加盖宝璽。 然后,停也没停地传令一彪骑兵,指定几位宗室、勛贵和大臣,星夜兼程飞马送往神京城。 命四皇子赵澈火速祭祀宗庙、昭告天地,登基即位。 群臣根本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老皇帝已经变成了太上皇。 做完这些事,老皇帝……太上皇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粮草……” 接下来还是说粮草的事。 毕竟,没有粮草輜重,这仗是真的没法打。 关键时刻,一位谁也没想到的人物站了出来。 ——中军行军司马,史鼎! 这位出身名门、年近四十的文臣,从人群中跨出一步,脸上神色毅然。 他朝御阶上的太上皇抱拳,声音平静而坚定:“启奏陛下,臣史鼎愿替陛下分忧。请拨给臣两千兵马,臣定为陛下筹得大军两月之嚼用。愿立军令状。” 太上皇站起身,死死盯著史鼎看了好一会儿。 史鼎的出身,开国勛贵一脉,他不是不知道。 四大家族是议和派的中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史鼎和贾家那些人,说到底是一个圈子里的。 可此刻群臣无人可用,却有这么一个人主动站了出来。 不管他是什么出身,哪怕他是反贼之子,也得用。 “好。” 太上皇只说了一个字。 ………… 事实上。 史鼎也的確因为此次筹粮之功,在战后获封忠靖侯。 成功使史家一举超越贾家,造就一门双侯的无上辉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0章 人熊,到底还是来了! 茫茫草原之上。 石猛跨坐炭龙驹,望向北方一望无际的草海。 一路杀伐,转进如风。 地图上显示距离狼居胥山已不足五百里。 而新兴的北狄继承的是北元大统,王庭就设在狼居胥山下的龙城。 五百里,以骑兵的速度,五天足够。 只要拿下龙城,焚其宗庙,掘其祖陵,这场掏心之战就算大功告成了。 “五天,再给我五天。” 石猛望著北边,心里没有激动,只有决绝的坚定。 五天之后他就能做到无数汉地男儿梦寐以求的大业!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 从河套分兵的那一刻起,他一步步杀到这里。 八千儿郎跟著他一路砍过来。 为的,就是这个! 这些日子,连续不断的杀戮值积累让他抽到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三次,又抽到了他最为看重的“百战精骑模板”。 连续三次,两千四百个模板,全部套用到麾下士卒身上。 再加上原来的一千六百个,现在全军已是有了足足四千人战力翻倍,成为对他忠诚度绝对拉满的彪悍手下。 就靠著这四千百战精骑的底子,他绝对有信心一战拿下北狄王庭! “报——”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不是夜不收,也不是斥候,而是负责后军的飞熊营都尉郭震。 郭震策马衝到石猛跟前,翻身下马,声音发紧:“石將军,后军发现伍校尉……重伤。” “伍鸣远?重伤?” 石猛瞳孔一缩。 伍鸣远是边关十三年的老夜不收,刀口舔血舔了半辈子,临出发前又被自己套用了迅捷斥候模板。 论个人身手和哨探能力,当世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强的斥候。 他怎么会被重伤? “人在哪儿?” “军医那儿,快要不行了,他是生生被马拖回来的。”郭震垂下头,声音里压著一股无力感。 “走!” 石猛冷喝一声。 隨即拨转炭龙直朝后勤队的大车奔去。 后勤队的人远远望见他的大纛,纷纷捶胸行礼。 石猛也不回礼,翻身下马劈头就问:“伍鸣远在哪儿?” 几个军医指著一辆大车,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老军医低声说道:“伍校尉腹部被倒鉤投矛贯穿,五臟受损严重,恐怕撑不过今日了。” 石猛也不搭话,大步走过去掀开行军毯,伍鸣远躺在那里,面如金纸,嘴唇煞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腹部一个碗口大的豁口,肠子从里面流了出来,军医只能暂时用湿布捂著,连缝都没法缝。 人在发著抖,呼吸又浅又急,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石……石將军……” “追……追兵就在……” 伍鸣远看见石猛,强撑著想要说话。 “別说话。” 石猛灵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掰开伍鸣远的嘴放了进去,又亲手餵了他一口清水。 小还丹他先前在朔州战场抽到十枚,在草原上又抽到五枚,一共十五枚。 自己服过一枚,达兰牧场救罗云虎用掉一枚,赛音山救曹千曲用掉一枚,沱须河畔救龚箭用掉一枚,如今还剩十一枚。 这药不能当饭吃,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药力化开后,伍鸣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虚弱地睁开眼,头一句话就是情报: “石將军……狄人追兵就在三十里外。” “兵力不下两万,领头的……是兀顏恶尔。” “属下就是被他掷出的投矛贯穿的,石將军当心。” 兀顏恶尔。 石猛心里一沉—— 到底还是来了! 他在草原上搅了个天翻地覆,拓跋寒再怎么能忍也得给底下人一个交代。 派兀顏恶尔回师北上,就是那个交代。 兀顏恶尔是兀顏光的亲弟弟,自己斩了他哥,这头人熊恨自己入骨。 对拓跋寒来说,派他回来是一箭双鵰,既能安抚炸了营的士卒,又能把这条拴不住的疯狗放出去咬人。 兀顏恶尔的凶残暴虐自不必多说,使一桿近百斤重的排扒木,冲阵时几乎没有一合之將。 当初在九原城外,仅凭一己之力冲碎冯唐四万大军,便可见一斑。 兀顏恶尔这號人物,绝不能以常人度之。 更何况现在他带了不下两万人马。 这两万人必然不是隨便凑的,能跟著人熊一路追到这里,大概率是被石猛屠过的部族中人。 这帮人对石猛恨不能生吞活剥,血仇之下战意拉满,打起来不会退不会降,只会不死不休。 三倍兵力,血仇之师,再加一头万夫不当的人熊…… 石猛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顿,站起身。 这些日子在草原上,他打得顺风顺水,但那是建立在北狄后方空虚、部落分散的基础上。 而今天,看来要有一场生死血战打了…… 不过,眼下也没有別的选择。 这片草原上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据守,八千骑兵的命就暴露在旷野之上。 敌人追到三十里外,跑是跑不掉的,只能打。 石猛握了握伍鸣远的手:“兄弟,安心养伤。等我击溃他们,再来看你。” 说完翻身上炭龙,朝身后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停止行进。进食饮水,有硬仗要打了。” 命令迅速传遍行军队列。 八千骑兵齐齐勒马,从驮马背上卸下乾粮和水囊,骑在战马背上嚼著硬邦邦的炒麵和肉乾。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有人把最后一口肉乾塞进嘴里,用力嚼著,腮帮子鼓得老高。 有人从箭囊里抽出箭支,一根一根地检查箭簇是否鬆动。 还有人拿起磨石磨刀,刀刃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草原深处,没有退路,没有援兵。 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手中的刀枪弓箭。 ………… 轰隆隆—— 席捲草原的战马奔腾之声从远处传来。 整片草原都在颤抖。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线出现在天际线上。 由细变粗,由远及近,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草滩。 石猛的人已经列好了迎击阵型。 四营骑兵在旷野上排开倒品字,飞虎营居中突前,飞熊和驍骑分列左右,三千营殿后策应。 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八千面甲下,每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石猛跨坐炭龙,天龙破城戟横在鞍前,天狼弓掛在鞍后,一百支七杀羽箭就在伸手可及的箭囊中。 他左右是关千剑和曹千曲,再两侧是飞虎、飞熊、驍骑、三千四营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 所有人都立在阵前第一排。 对面那两万北狄骑兵越冲越近,黑压压一片,几乎铺满了半个视野。 当距离拉到大约七八百步的时候,对面的阵型忽然一分为三! 居中一路由兀顏恶尔亲自带队正面衝来。 左右两翼呼啸而出,从两侧包抄疾掠。 弯刀长矛在风中划出寒光闪闪的弧线。 人家三倍兵力,打的就是一个兵力优势! ——正面碾住你,两翼包你后路,把你夹在中间绞杀。 石猛没有分兵。 他兵力本就是劣势,再分开去防左右两翼等於自己先割自己两刀。 他赌的就是以四千百战精骑为班底的中心突破的速度。 ——在左右翼合围之前,从中路打穿对手,直取兀顏恶尔! 只要能斩掉人熊,这两万骑兵的锐气就散了一半。 八千百战精骑对两万北狄兵,未必不能胜! 眼看衝锋距离在飞速缩短,石猛將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戟刃映著昏沉的日光。 “三、二、一……” 石猛深吸一口气,猛然暴喝: “全军——隨我——杀!” 第21章 万马军中射人熊! “杀!” “杀啊!” 八千乾军骑兵同时发动。 石猛发动战技·军威,方圆十里內的己方士卒士气翻倍! 个个抱著义无反顾之心向著两万北狄骑兵发动了视死如归的反衝锋! 两军冲至相距百余步,各自是展开了第一轮的马上骑射! 咻咻咻…… 箭矢如蝗,泼天的箭雨向对方疾射而去。 铁簇穿透皮甲的声音、战马中箭后的悲嘶声、人被射翻落马后被后续铁蹄踏碎的闷响混成一片。 不知多少的战马和士卒倒在衝锋的路上,隨后被紧隨而至的骑兵大军踏为肉泥。 呼——! 一桿倒鉤长矛带著凌厉的破空声,撕破空气,向石猛面门疾射而来。 矛未至,掀起的罡风已刺得他汗毛倒竖。 好炭龙驹,果不愧为马中之龙! 千钧一髮之际,向侧一闪,那投矛贴著石猛的肩膀而过。 矛尖上的倒鉤撕破了披风肩带,扯下一大块布料。 “好大的力气!”石猛心中暗惊。 这一矛的力道,好生霸道! 即便让自己去投,恐怕也就不过如此了。 抬头看去—— 只见对面北狄军中一辆特製战车正轰隆隆碾过草原。 那战车由四匹挽马共驭,车厢上堆满了倒鉤长矛,立在车上的那个庞然大物赫然正是北狄“人熊”兀顏恶尔! 但见其身高接近三米,身躯庞大的如同一堵肉墙! 便是那四匹高壮的挽马在他身侧也显得像驴驹子一般。 只因世间根本没有战马能承载他这般体量,北狄人只能为他专门造了这辆战车。 车上不设驭手,兀顏恶尔自己一手控韁一手投矛。 那根根长矛从他手里掷出来,力道堪比床子弩。 乾军这边已有不下数十名骑兵被他的投矛连人带马贯穿,钉死在草地上。 更歹毒的是战车两侧车轮上装的阔刃钢刀,刀锋隨车轮旋转而滚动,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这玩意儿要是衝进己方阵中,一茬茬马腿都要被切断。 瞬间就能摧垮一大片的己方骑兵。 “我滴娘!” “世间怎有如此凶恶之人?” 关千剑、曹千曲大惊失色,语气中充满了惧意,就连控弦拉弓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石猛心知,倘若关曹这等將领都心生恐惧,其他士兵们怕是连跟其正面交战的勇气都没有。 就这,还是在自己军威技能发动,士气翻倍的情况下。 若非军威撑著,恐怕光是看见那辆刀轮战车碾过来,就有人要调马逃了。 此时,己方神射手龚箭已经朝兀顏恶尔连发了十数支狼牙利箭,但那些箭矢射在兀顏恶尔皮糙肉厚的躯体上,似不痛不痒一般。 那人熊连低头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顾狂笑著从车厢里抽出一桿杆长矛,抡圆了手臂朝乾军阵中掷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看我射杀那头北狄人熊!” 石猛大喝一声,於马上搭住天龙破城戟,反手取下天狼弓,搭箭引弦! 嗖——! 一支七杀羽箭撕裂空气,精准没入那战车一匹挽马的额头之中! 那马连悲嘶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向前栽倒! 嗖——! 嗖——! 嗖——! 石猛手上不停,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接连放出。 四支箭,四匹挽马,全部射死在一个呼吸之间。 箭箭都是正中额头致命点! “好箭法!谁射的?” 素来有军中小李广之称的龚箭惊喜大喝。 待转头看见正是石將军发的箭之后,心中钦服之意愈甚。 北狄骑阵中,四匹挽马几乎同时栽倒,战车猛地向前倾斜! 巨大的惯性把兀顏恶尔庞大的身躯从车上甩了出去。 那人熊重重栽在草地上,发出山崩一般的闷响,连带著撞翻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北狄骑兵。 不过,人熊就是人熊。 兀顏恶尔摔得七荤八素,只是晃了晃头,就像没事人似的爬了起来,顺手抄起那根排扒木开始左右横扫。 传言果然是真的! 兀顏恶尔这头人熊杀红了眼敌我不分,连自己人都干! 而且他那根排扒木,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武器,乃是一根伐下来的大树,削剪枝叶后钉上钢齿,倒像一根巨大的搂地耙子。 乱挥之下,直接將身旁避闪不及的数十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一起砸飞! 那些北狄骑兵嚇得勒韁绳、催战马,往侧边直躲,阵型被人熊自己搅得乱成一团。 石猛也不犹豫,张弓搭箭,速度快得惊人! 接连十数支七杀箭钉进兀顏恶尔的身躯,箭箭透体而过! 若换成常人,早就死透十几个来回了。 但那人熊实在是生命力惊人,宛如一头血牛一般,怎么射都不死! 兀自挥舞著排扒木嘶吼乱杀! 眼看得两军衝锋距离近了,石猛將天狼弓搭在马鞍上,反手抓起天龙破城戟。 两腿一夹马腹,炭龙驹四蹄腾空,高高跃起! 踏进敌阵的瞬间,石猛整个人从马背上挺起身! 天龙破城戟带著千钧力道劈斩而下: “给我死——!” 那兀顏恶尔仓皇闪避,庞大身躯竟有著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 可他毕竟摔车、中箭,动作慢了半拍。 天龙破城戟的戟刃从他肩窝劈入,摧枯拉朽般切断了筋肉骨骼! 一条臂膊带著漫天血雨飞了出去…… 庞大人熊发出平生最悽厉的一声嘶吼,战斗力当场失了大半。 骑兵衝锋,哪有回头路可走? 石猛一戟没劈死兀顏恶尔,当下也是不再反身补刀。 率领身后铁骑便是继续衝杀而去! “杀!” “杀!” “杀!” 炭龙驹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扎入敌阵最深处! 石猛手中天龙破城戟横扫直刺,戟锋过处,血溅喷涌! “挡我者死——!” 一声声暴喝如雷,浑身肌肉虬结,双臂灌注万钧之力! 天龙破城戟化作一道黑色旋风,左劈右扫、前刺后挑,只一个呼吸间,便有不下二十名北狄骑兵被斩落马下! “挡住他!” 一名北狄万夫长嘶吼著,挥槊刺向石猛。 石猛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戟,戟尖精准刺穿其咽喉! 手腕一拧,一颗头颅便飞射而出,砸得周围北狄士兵心惊胆战。 那些北狄精锐骑兵在这等凶威面前,竟连举刀格挡都来不及,往往兵器刚举到半空,戟锋已至,连人带甲劈成两截! 关千剑、曹千曲看得热血灌顶,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將军神威!” “弟兄们,隨將军杀!” 八千乾军骑兵见主帅如入无人之境,士气暴涨到极致,个个眼眶泛红,嘶吼著紧隨其后杀入敌阵! 石猛一马当先,炭龙驹如龙游大海,在万军之中左衝右突,专朝北狄军將旗所在处猛攻。 凡是將旗立处,他便是一戟横扫,將旗杆劈断! 再一戟將那些千夫长、百夫长斩於马下! 北狄骑兵失了將官指挥,阵型顿时大乱。 更要命的是,那头人熊兀顏恶尔被石猛斩断一臂后,倒在乱军之中疯狂挣扎,反而將自己人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北狄骑兵既要躲避石猛的衝杀,又要提防自家主將发狂,阵脚彻底崩不住了…… 石猛哪会放过这等良机? “锥形阵!凿穿!” 八千乾军铁骑以石猛为锥尖,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锥狠狠扎进北狄军阵,一路向前、向前、再向前! 乾军士兵士气如虹,齐声呼应,喊杀声震彻云霄。 战刀翻飞,长枪如龙! 铁蹄践踏之下,北狄骑兵成片成片地栽倒!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响彻草原!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八千乾军骑兵便从北狄军阵正面杀入,生生將两万北狄铁骑凿了个对穿! 两翼的北狄骑兵包抄合围包了个空。 此时见中军被破,也是重新匯拢成一军,再度杀向乾军。 两国骑兵对冲一阵,交换了位置。 石猛勒马回身,天龙破城戟斜指苍天。 戟刃上鲜血淋漓,顺著戟杆淌下,將他半边鎧甲染成赤红。 眼前的北狄骑兵尚有一万三四之数,也正趁著这短暂间隙重新整队。 而石猛回身望了望身后的乾军骑兵,却只剩下不足五千,且披伤者不在少数。 许多骑卒浑身浴血,眼眸通红,骑在马上大喘著粗气,但兀自握紧刀枪,准备著下一轮的衝锋。 石猛略一凝眸,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杀戮值已经积攒到了22398点。 “抽抽抽!” “全部用完!” “系统给力点!” 石猛快速下令,希冀下一轮衝锋之前的这片刻工夫,能再次抽出足以改变战局的奖励。 【叮——!】 【璀璨钻石宝箱两连抽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霸王铁骑模板*500!霸王铁骑模板*500!】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12398.】 【叮——!】 【紫色宝箱两连抽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赵云体验卡*1、马超体验卡*1,(有效期持续半个时辰)】 【当前剩余可用杀戮值:398.】 “好啊!” 石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霸王铁骑模板,乃是实力比百战精骑模板更加强横的骑兵模板。 赵云、马超这等五虎上將的实力更不用多说,儘管只有半个时辰的体验效果,但足够在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了! 他旋即將霸王铁骑模板套用到麾下士卒身上,赵云、马超体验卡套用到关曹二將身上。 而后一夹马腹,炭龙驹人立而起,发出震天嘶鸣。 石猛挥天龙破城戟猛喝: “全军听令!” “回锋——!” “再杀!” 第22章 龙城!一步之遥! “杀!” “杀啊!” 石猛大戟一挥,再度冲向敌阵。 活下来的五千余骑兵齐声嘶喊,气势震天! 这次冲阵和先前比,虽然人数少了,但杀气反而更胜了! 一千名套用霸王铁骑模板的士卒战力远比先前的百战精骑强横的多! 冲阵气势亦堪称所向披靡! 关千剑和曹千曲被石猛派发了赵云马超体验卡,一左一右,带头衝锋,如同换了两副魂魄。 关千剑银枪翻飞,枪势如龙,嘴里还兴奋地喊著:“老曹!我好像悟透了更强的枪法!” 曹千曲大铁枪扫翻一片,一往无前:“哈!老子现在有浑身使不完的劲!” “现在的我,单挑从前的我,至少能打十个!” “这就是石將军所说的在铁与血中突破身体极限吗?” “老子现在强的可怕!” 石猛居中猛攻,天龙破城戟连劈带扫! 听到身后二將还有心思扯淡,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少说废话!凿穿他们!” “给老子死——!” 左翼的北狄骑兵想要包抄,被曹千曲一枪砸飞四五个,后面的嚇得勒马便逃,有狄人尖叫道:“这蛮子比方才还猛!长生天吶,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右翼更惨。 关千剑银枪化作一道线,每一枪都是咽喉。 一个北狄百夫长策马举盾衝来,被连盾带人捅了个对穿。 关千剑拔出枪,咆哮一声,势如惊雷! 旁边几个北狄兵嚇得脸都白了,拨马就跑。 “杀!” “杀!” “挡我者死!” 石猛挥戟將一个千夫长连人带马劈翻,抬眼扫了一圈。 北狄人的阵线在肉眼可见地溃散,有人开始丟下兵器往回跑。 对於北狄人来说—— 虽然是血仇之师,但两万多大军打对面八千人,两轮对衝下来,己方几乎阵折了一万有余! 眼前这支乾朝军队,將猛兵精,人人如龙似虎,竟是越战越猛,杀意沸腾! 这仗怎么打? 人再多也不过是让对面多杀一个来回罢了! 北狄骑兵说到底也是人,也会惊慌,也会恐惧! 一个人逃跑瞬间就能捲动十个、一百个! 逃跑这玩意儿传染得比瘟疫更快! 片刻之间残存的六七千北狄骑兵一鬨而散。 看著战意崩溃,四散而逃的北狄兵,石猛掛起天龙破城戟,反手取下天狼弓:“龚箭!” “末將在!” “带你的人,给我射!能射多少射多少!” 石猛一边下令一边连珠放箭,箭箭命中溃兵后心。 龚箭带著一批游骑兵射手,放声大喊:“弟兄们,替老子把沱须河边挨的那一箭,连本带利討回来!” 弓箭手们齐声应和,拉弓放箭,溃逃的北狄兵后背空门大开,成片栽倒。 咻——! 咻咻咻——! 一支支狼牙利箭像长了眼睛一般,钉死北狄溃兵的后背心! 转瞬之间又是射死了千余人! 龚箭射空了箭囊,策马过来,眼中战意未消:“將军,追不追?” “不追了。” 石猛亦放下天狼弓,望向北狄兵逃跑的方向。 龚箭急了:“给末將半天时间,可以全歼的!” 石猛转过头看著他:“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龚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盔,嘿嘿一笑:“末將一时杀得性起……忘了……龙城。” 石猛抬鞭指向正北,厉声道:“些许丧家之犬,逃了就逃了吧,刚好让他们把恐惧带回云中、带回龙城、带回每一个部落,传遍整个草原!” 龚箭咧嘴笑道:“明白了!” “传令——!” “阵亡弟兄就地安葬!” “敌军尸体,连同死马、伤马,全堆成一块,筑京观!” “兀顏恶尔的首级,插在最顶上!” 石猛拨转马头,沉声下令。 士卒们默默清理战场,没人说话。 这支骑兵队伍经过千里行军、连续作战、以及系统强化,已经彻底成了最令人恐怖的存在! 堆筑京观的士兵把北狄人的尸体、和马匹的尸体、以及那些无用的兵器、旗帜,层层叠叠码成一座血肉山! 很多北狄伤兵还没有完全死透,夹在血肉山之中不住哀嚎。 石猛亲手剁下“人熊”兀顏恶尔的头颅。 几个士卒合力把那颗狰狞的脑袋插在长矛上,竖在京观最高处,儼然成了一处最恐怖的地標。 曹千曲抬头望著那颗悬在半空的首级,啐了一口:“这头人熊,活著嚇人,死了更踏马嚇人。” 石猛没有废话。 趁这空档调出系统面板。 这阵子的衝杀,杀戮值又一次突破两万大关。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开抽。 【叮——!】 【恭喜宿主获得:战技·狂暴!(方圆十里內己方士卒杀意狂暴、战斗力与战斗意志翻倍)。】 【叮——!】 【恭喜宿主获得:丹药·小还丹*50!】 石猛心念一动。 狂暴? 若和军威同时开启。 两个被动技能叠加,麾下战力必定又上一个台阶。 刚好这次廝杀,己方伤亡亦是不小,近八千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千出头。 若在平时,四千人想打龙城,简直痴心妄想。 但现在嘛…… 石猛还是有不少底气的。 单凭手下这四千人马,正面硬扛四五万大军恐怕问题不大。 至於五十枚小还丹,连带上次剩余的九枚,共计五十九枚。 石猛直接提取出来,把关千剑叫到身边,吩咐道:“把这些全搓成粉,交给军医用清水化开,分给所有受伤的弟兄。不管轻重,都喝一口。” 关千剑双手接过,愣了愣:“將军,这药如此金贵,全分了?” 关千剑虽不知石猛有系统可以抽奖,但他是亲眼见过石猛用这种丹药几次三番將濒死的弟兄救了回来,深知这种丹药的宝贵之处。 “去吧。” “药,就是用来救人的。” “今日一战,咱们这边伤亡不小。” “五天后打龙城,又是一场血战,能儘量恢復点战力,总比眼睁睁看著弟兄们带伤送死强。” 石猛谋虑深渊,也不太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得失。 关千剑不再多说,取了药,转身大步走到军医那边。 军医们小心地將药丸碾成齏粉倒入水桶搅匀,排队领药的伤兵每人接过木碗灌下一口。 一个腹部中刀的骑兵喝完呆了呆,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摸肚子:“不疼了?真不疼了!这是什么药?” 军医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摇摇头:“別问我,问石將军去。” “…………” 当夜大军原地扎营。 篝火点起,锅里煮著马肉,伤兵在军医照料下安静睡去。 翌日天不亮,仅剩的四千铁骑再度踏上征途。 ………… 三日后—— 狼居胥山下的龙城已是一片大乱。 留守的左贤王拓跋虎是北狄太子,二十出头,在北狄诸王中以凶悍骄横出名。 平日里仗著大可汗的威势在后方作威作福,但身上是没有几分真本事的,甚至连他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此刻他坐在狼皮大椅上,脸色惨白地听著探子稟报。 “你说什么?” 拓跋虎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兀顏恶尔死了?两万精骑全军覆没?” “是……”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逃回来的士兵说,那个姓石的南將亲手斩了兀顏恶尔將军。” “他们说……说那支南人骑兵根本杀不死,怎么砍都砍不死。” “放屁!什么叫杀不死!”拓跋虎一脚踹翻案几。 帐中北狄贵族们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一个年老部落首领颤巍巍起身:“左贤王大人,那支南人骑兵离龙城已不到三百里。老朽以为,当立刻派人南下向大可汗求援,同时將王庭眷属和宗庙祭器向北迁移——” “求援?” 拓跋虎冷笑打断: “从这里到朔州,快马来回少说两个月!” “大可汗收到信再调兵回来,那个姓石的早把龙城踏平了!” 老首领脸色难堪地坐了回去。 又一个部落王拍著刀柄吼道: “那就打!给我三万骑,我去截住他们!” “你?”拓跋虎斜眼看他,“兀顏恶尔带两万人都被砍了脑袋,你有几个脑袋够那个姓石的砍?” “还三万骑?” “老子有三万骑还用坐这里发愁?” 那部落王涨红了脸不吭声了。 其余诸王亦是小心翼翼地劝左贤王率王室宗眷北撤。 拓跋虎沉默片刻。 要是就这么撤了,他爹回来定会废了他左贤王之位,传给更加驍勇的二弟。 逃是不可能逃的。 既然他爹看不起他,他反而更要做给他爹看看! 我,拓跋虎,不是你想的那么懦弱! 遂仰头灌了一碗马奶酒,把碗往地上一摔: “老子不跑!” “王庭就在这儿,宗庙就在这儿,长生天就在这儿!” 他抹了把嘴角,眼睛里闪著癲狂的光: “以长生天之名,以父汗之名,传令——” “徵发龙城周边所有部落的牧民、奴隶、强壮的女人,能骑马拿刀的,一个不许少!” “仓库里弯刀、弓箭、皮甲,全搬出来发下去,祭祀用的铁器全熔了铸箭头!” 传令已毕,拓跋虎眯缝眼睛,闪出一丝寒意: “哼哼!” “父汗你且看著,我拓跋虎不是孬种!” “我不比二弟差!!!” 第23章 并州商贾 大军在草原上又疾行了一天一夜。 石猛驻马远眺,狼居胥山的雪峰已清晰可见。 山脚下隱约能望见龙城的轮廓。 估算路程,次日黄昏便能抵达。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斥候飞马来报: “报,石將军!” “前边截住一伙人,自称中原商贾,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將军,还要献破敌之策。” “商人?”曹千曲皱起眉头,“草原上哪来的中原商人?怕不是北狄的细作。” 斥候回道:“属下查过了,有通关文书,確实是并州那边来的,为首的自称范四爷。” 关千剑脸色一沉,策马靠近石猛: “并州?” “將军,那些人多半是晋商,信不得。” “末將在边关就听说过这帮人,常年在草原上跟北狄贵族做买卖,为了钱什么都敢卖。” “除朝廷允许的生意之外,还走私盐铁、粮食、药材、火器这些国朝律法明令禁止的物资。” “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一车一车往草原上运要紧东西,这些人是没有半点家国念头的。” 罗云虎也凑上来: “关將军说得对。” “这帮人眼里只有银子,背后都是朝廷勛贵在撑腰,边关走私几十年了。” “这次开战断了他们財路,恨咱们还来不及呢,哪会好心送什么破敌之策?” 石猛没有答话,望著远处龙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两国交兵,商人倒还留在这里没跑,有点意思。” 石猛嘴角微微一挑:“让他们过来。” “將军——” “见一见再说。” 石猛抬手拦住正欲劝阻的关曹等將。 “你们说得没错,这些人的確是金钱的儿子。” “但正因如此,更要见见。” “我等刚打到狼居胥山下,他们就来求见,我估计……他们未必没有两头下注的心思。” 不多时。 几名身穿皮裘、头戴貂帽的中年男子被带到了马前。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白面微须,一双精明的眼睛在石猛身上飞快扫过。 隨即深深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草民范永斗,见过石將军。久闻將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石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他,一言不发。 范永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声,继续笑道: “將军一路从朔州杀到狼居胥山,斩兀顏光、斩兀顏恶尔,草原上谁人不知將军威名?” “草民虽是商贾,对將军这等英雄人物也是仰慕已久。今日冒死前来,乃是想助將军一臂之力。” “哦?” 石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怎么个助法?” 范永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实不敢瞒將军,北狄王庭如今外强中乾。” “拓跋寒带走了主力,留守的左贤王拓跋虎手下只有三千多守军,城防空虚得很。” “那龙城看著城高墙厚,实则漏洞百出。” “將军若正面强攻,自然也能拿下,但少不得也要折损不少兵马。” “草民在草原上行商多年,对王庭內情了如指掌,有一条妙计,可助將军兵不血刃拿下龙城。” 石猛依旧不动声色:“什么妙计?” 范永斗往前凑了半步:“不过在说之前,草民斗胆提个小小的条件——” “將军攻下龙城后,北狄国库里的財货,能否分草民等人一半?” 关千剑和曹千曲同时变了脸色。 曹千曲直接骂了出来:“放你娘的屁!你踏马什么钱都敢挣?生意做到老子们头上来了?钱没有,刀片子你要不要?” “哎哎,將军息怒。”范永斗赔著笑脸,“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將军若不答应,草民这就走人。” “可以。”石猛说。 “將军!”关千剑大惊。 曹千曲更是急得脸都憋红了。 石猛摆摆手示意他们闭嘴,盯著范永斗道:“什么妙计,说吧。” 范永斗眼睛一亮:“痛快,石將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清清嗓子,將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拓跋虎听闻兀顏恶尔兵败身死后嚇得魂不附体,却又死活不肯弃城北逃。 惊慌之下给各部落贵族下了死命令—— 三日之內各徵集两千壮丁,凑齐十万人守城。 可那些部落的青壮大多已隨拓跋寒南下,根本凑不够数。 许多贵族急得团团转,只得出高价向晋商购买奴隶充数。 “草民想的就是这条门路。” 范永斗嘿嘿一笑。 “將军拨五百精兵,换上破衣烂衫扮作汉人奴隶,由草民以贸易之名分批送进那些贵族的征丁队伍里。” “攻城之日,这五百人同时发难,打开城门,里应外合,龙城弹指可破。” “放屁!”曹千曲再也忍不住了:“尔等分明就是北狄人的奸细!设下毒计想把老子们骗进去杀!將军,待我先砍了他们的脑袋!” 说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范永斗嚇得连退两步:“將军息怒!草民句句属实——” 关千剑拦住曹千曲,冷冷盯著范永斗: “你说卖给北狄贵族他们就收?” “怎么保证不是把我们的人骗进去杀?” “你们这些走私商贾从不讲家国大义,今天忽然找上门来,谁知道底下藏著什么心思。” “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范永斗强作镇定,脸上又堆起諂笑: “將军有所不知。” “那个左贤王拓跋虎是个地道的草包,他给各王公贵族下了死令,征不够丁数就要受重罚。” “许多贵族急得没法子,便求到我们这些晋商头上。” “不是草民夸口,我们在草原上做了几十年买卖,跟这些北狄贵族打了一辈子交道,谁家几口人几匹马都门儿清。” “我们送去的人,他们从来不查。再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又不是没卖过。” 他顿了顿,訕訕一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以前卖的確实是奴隶。” “这回换换內容,不过关键不在內容,而在面上的交情。” 说完,又转向石猛,討好道: “而且石將军您想,拓跋虎那草包征再多牧民奴隶,也不过是乌合之眾,在您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 “正面攻城总归要折人手,我们帮您把城门打开,您少死些弟兄,我们拿点辛苦钱,公平买卖,两不吃亏。” 石猛听完,面上不动声色。 这帮商贾毫无底线,自然不能轻信。 但若能真把五百精兵提前送入龙城,攻城时的伤亡的確能大大降低。 既如此…… 不妨一试。 石猛点了点头: “好!” “就依你所言!” “城破之后,北狄国库一半財富归你。” “不过,你须保证將我的人全数送进城中。” “若有一丝阴谋诡计,我杀你全家,鸡犬不留。” 范永斗愣了一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此事易耳!此事易耳!草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事。” 石猛话锋一转道: “你们几人留下三个做质,包括你。” 范永斗脸僵了僵,沉思片刻,咬牙道:“好。” 商议已定,石猛这边开始抽调人手。 五百精锐悍卒很快选拔出来,脱掉鎧甲,將內衬撕破,抹上泥土灰尘。 他们本就是千里奔袭,风尘僕僕,稍一收拾便跟真的战俘奴隶差不了多少。 “老关,老曹,不能全按他们的路子走。” “我是这么想的——” 石猛聚拢全军都尉以上將领,开了个小会。 “不行!” 曹千曲听完一把抓住石猛的胳膊。 “將军,你是主帅,怎么能亲自去冒这种险?” “万一有诈——” 关千剑也急了: “將军,末將带人去就够了。” “你在城外接应,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石猛看著两个副將,正色道: “咱们打到这里,什么险没冒过?” “再说,若真是拓跋虎设的圈套,你们谁去不是送死?” “我去,至少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带兄弟们出来。” 曹千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石猛又道: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亲自带队入城!” “明日黄昏,你二人指挥,见城中火起,只管攻城。” 第24章 北狄王庭——龙城! 翌日午后。 范永斗果然没有食言。 他的人把石猛等五百精兵混在几批“货物”中分批交接给了一个北狄部落王。 那部落王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显然被北狄太子逼得不轻。 一边骂骂咧咧地和那几名晋商吐槽,一遍骑在马上拿鞭子命手下点著人头数了一遍,丝毫没起半点疑心。 清点完毕,便挥挥手让手下把石猛这群人赶进了龙城外临时圈出的一大片营地里。 石猛低著头走在人群中,余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这片营地杂乱无章地铺展在龙城南门外的草原上,密密麻麻全是临时搭起来的破毡帐和草棚,连像样的柵栏都没有。 营地乱鬨鬨的,里面的人成分极其复杂—— 有被强征来的牧民,身上还穿著挤奶的皮围裙; 有从各个部落押来的汉人奴隶,手脚上还绑著麻绳; 有鬚髮花白的北狄老人蹲在地上茫然地望著远处的城墙; 有北狄妇人抱著孩子缩在破毡片下躲避寒风; 甚至有半大孩子被塞了一桿比他还高的长矛,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中发呆。 十万人,也真难为拓跋虎这个王八蛋,什么人都敢拿来守城! 龙城的城门紧闭著。 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石猛正观察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北狄千夫长骑在马上用胡语大声宣布著什么。 ——前几天的一次抽奖中,石猛抽中了本位面的语言大全,现在可以说是精通胡语。 “所有人听著——” 那北狄千骑长挥著马鞭子大喝: “你们驻扎在城外抵御南贼!守护王庭!守护左贤王大人!守护长生天神庙!” “没有军令不得靠近城门一步!” “擅自靠近者,格杀勿论!”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老牧民扯著嗓子喊道:“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我们是来守王庭的,把我们晾在城外算怎么回事?” 旁边几个部落民跟著起鬨,声音越吵越大。 那千骑长冷冷地扫了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队弓弩手上前,拉弓搭箭对准人群。 吵闹声立刻小了下去…… 石猛低声对身旁的冯尘说道:“看来拓跋虎虽然草包,手底下倒还留了几个明白人的。知道不能让底细不明的人进城。” 冯尘则压低声音问道:“將军,进不了城,咱们怎么办?” 石猛淡定的很:“不急,看看再说。”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有撒出去的北狄斥候快马回报,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放声大喊: “报——” “南贼的骑兵,仅剩六十里!” 十万临时拼凑的人群又是一阵骚乱。 惊诧声、哭喊声、大骂声、求饶声、祷告声……乱七八糟、沸沸盈盈。 临时负责指挥的几名北狄將领制止不住,但大敌当前也只好命人从城內抬出大批大批的武器,刀、枪、棍、棒、叉、弓弩、箭矢等,发放给城外的“大军”。 “南贼將至,发放武器,准备御敌!” 一名北狄將军模样的人大声呼喊著。 城头之上,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十万人!” “就算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那也是十万人!” “十万对四千,优势在我!” 北狄太子、左贤王拓跋虎坐在城头,面带得意的笑。 不过,十万人的乱七八糟的武器,一时半会儿也是发放不完。 城外的场面越来越混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就在这时—— 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中年汉子从旁边的人群中慢慢凑到石猛身侧。 那人脸上满是污垢,头髮乱得像鸟窝,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蹲到石猛身边,装作在整理草鞋,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 “兄弟,你们是混进来的乾军吧?” 那人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听在石猛等人耳中,不啻于晴天炸雷! 石猛身旁的冯尘、楚煒、张小五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冯尘的手已经摸向了藏在破衣下的短刀,立刻就要扑上去做掉那人! 但,石猛一把按住冯尘! “別衝动!” 石猛压低声音。 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眼。 但见其身材虽瘦但骨架宽大,双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那必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典型的行伍中人! “你认错人了。”石猛淡淡道。 “別装了。”那人依旧低著头。 “我当了十五年边军,是不是当兵的一眼就能认,你们这群人,哼哼!骗不了我一丝儿!” 石猛目光凶凛,暗暗握紧拳头:“你是什么人?” 只要那人但凡有半点儿异动,石猛有把握瞬息之间就能取其性命。 那人终於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和冻疮的脸: “我?嘿嘿,我叫李季!” 李季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在石猛身旁道: “原丰镇关长城守军,百將衔。” “前阵子兵败,被北狄人俘虏,当了奴隶,辗转卖到这鬼地方。” “跟我一起被俘的那批弟兄,如今还活著的连两成都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別人的事。 石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確认没有说谎的痕跡,便微微点了点头:“石猛。” 李季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石……石猛?你是石猛?”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就是那个朔州先登斩兀顏光、草原上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石猛?” “老天爷,这些日子草原上传你的名字传疯了!” “专能治胡人小儿夜啼之症……” “小声点。”石猛按住他的肩膀。 李季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情绪,眼中的震惊转为狂喜。 片刻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石將军……你来了,你终於来了。” 他哽咽著,狠狠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强忍住情绪。 隨后,压低声音道: “將军,这城外十来万人,除我之外,还有至少七八千是被北狄人从汉地掳来的战俘和奴隶。” “另外……还有不下数万名汉地女子、孩童、工匠、读书人……不过他们被关在龙城里面,北狄人把他们当財產,从朔州、云中一路掳过来的。” 石猛目光一凛:“城里的情况你清楚?” “清楚。” “我在这一带被转卖了好几次,哪里关押汉人、哪里囤放物资、哪段城墙晚上守卫最松,我都悄悄观察过。” “我……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摸回去。” 他顿了顿,盯著石猛,眼神热切得像是两簇火苗: “將军,你给句话,什么时候打?” “外头这七八千汉人奴隶,我去联络!” “我们之间虽说极少碰面,但偶尔见著都有私下对过信儿的,都忍著呢,都等著这一天呢!” “你別看他们现在低眉顺眼,能在北狄人鞭子底下活到今天的,没一个是软骨头!” “只要告诉他们石猛来了,没有一个不愿意拼命的。” 石猛沉默了片刻,看著李季那双被冻得满是裂口的手和虎口上磨不去的老茧,缓缓点了点头:“他们里面,有能用的人吗?” “有。” “光我认识的就有好几十个,都是被俘的边军和民壮。” “有的在这边熬了好几年了,嘴严、靠得住,我去找他们。” 石猛看了看日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李季得到石猛首肯,立时便起身,像一条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 冯尘看著李季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靠得住吗?” 石猛没有回答。 这些人能帮多大的忙,他並不怎么指望,但是在打起来的时候能製造点混乱,这就足够了。 北狄人发武器刚好发到石猛这边,递给石猛一把生了锈的破刀。 那北狄兵骂骂咧咧的,瞪了石猛一眼,却被石猛抬起的眸光嚇了一个寒噤。 不过时间紧张,那北狄兵並没有怎么起疑,嘟嘟囔囔著发下一个兵器去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营地中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先是一阵低声的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像滚水在锅里翻腾。 有个北狄老头放声大喊道: “有南人细作混进来!” “城上的人注意,有南人细作混进来!” “是那个姓石的!就在咱们中间!” 城外的十万“大军”再次混乱起来,尤其听到石猛混在里边,登时就炸了锅! “在哪里?抓出来!” “抓什么抓,快跑啊!没听说那姓石的是魔神转世吗?” “兀顏恶尔都死在他手上,你算老几,你抓他?” “…………” 石猛猛地睁开眼,他知道消息走漏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这样的串联,走漏风声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七八千汉人奴隶,也未必人人都像李季那般隱忍,有些人很可能已经在皮鞭下患上了斯德哥尔摩。 混乱已起! 石猛霍然站起,目光扫过人群—— 几个北狄兵已经提著刀朝开始镇压,边走边用胡语大声呵斥盘问。 而此刻天色尚未全黑,关千剑和曹千曲的四营铁骑按计划还没抵达。 更致命的是,北狄人已经开始提前关闭城门了。 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嘎声中缓缓合拢,两扇黑漆漆的城门越合越窄。 “將军,怎么办?” 冯尘、楚煒、张小五等人,面色紧张不安,语气急促地看著石猛 “不等了!” “直接杀进城去!” 石猛一把撕掉身上破衣,露出精壮的肌肉和满身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抄起那把生锈的破铁刀,厉声暴喝: “大乾平北將军石猛在此!” “弟兄们——动手!”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衝了出去。 一名北狄裨小王正骑在马上指挥关闭城门,被石猛高高跳起来一刀劈下! 血溅了三尺! “杀——!” 冯尘、楚煒、张小五等五百悍卒同时发难。 他们亦撕下破衣烂衫,赤著脊背! 挥舞起北狄人刚刚发来的兵器,齐齐朝城门方向猛衝而去! 李季也毫不犹豫地应声而起,嘶哑著嗓子回头朝人群中吶喊: “大乾的兵!大乾的人!” “石猛將军在此,咱们还等什么?” “还活著的!跟我冲!” 说著,一刀劈死一名北狄奴隶主! 人群中那些瘦弱不堪的汉人奴隶先是一愣,隨后便像乾柴遇火一般轰然炸开,纷纷抄起地上的刀枪、弓弩、木棍,嘶吼著跟了上去。 营地里顿时大乱。 石猛衝在最前头。 天龙破城戟不在手边,又是恢復了最开始捡兵器作战分风格。 左右手各持一把战刀! 一刀劈、一刀斩! 每一次劈斩都有数名北狄守军被拦腰斩断、或削掉头颅! “猛攻城门!” “杀——!” 此时此刻,巨大的城门尚未完全关闭。 必须在完全闭合之前拿下,否则,前功尽弃! 石猛踩著遍地血泥跳上一匹北狄人战马,目光死死盯住那正在合拢的两扇城门。 双刀挥舞,大声喝道: “隨我夺门!” “杀!” “杀!” “杀!” 身后冯尘声嘶力竭地朝他喊了什么,周围有刀光、箭矢、惨叫和城墙上的胡语吶喊! 石猛听到了,但没有理会。 他眼中只有那道正在收窄的门缝和门缝后面龙城。 “砰!” 城门关闭的最后一瞬! 石猛站在马背上,纵身跳了过去! 整个人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精准地击中最后一尺来宽的门缝! “將军——!” 冯尘、楚煒、张小五、李季等人齐声大喝! 更加不要命地往城门方向衝去! “跟上啊!” 与此同时,城门內的北狄守军忽见门缝里从天而降一位赤著脊背的汉子,亦是大惊失色! 他们只听过石猛的猛,但哪里亲眼见到过? 只见石猛跃进门缝,人未落地刀先劈——! 嗤!嗤!嗤!嗤——! 四刀几乎同时挥出,四具无头腔子里喷出鲜血! ………… 与此同时。 城外的几名飞虎营悍卒,摸出火摺子迎风晃亮,直接便是点燃了几座城外的帐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顷刻之间黑烟直窜而上,大火燃烧了起来! 只剩最后五六里路程的关千剑、曹千曲等將领望见龙城方向烟火冲天,当即也是心急如焚! “老曹快看——!” “烟!火!” “是將军那边打起来了!” “快!” “全速衝刺!” “全军突击!直奔北狄王庭!” “快啊!快啊!” 这最后几里地赶的,马鞭子都要抽断了…… 第25章 马踏龙城,生擒太子,坑杀降卒! 北狄王庭城门之內,石猛已经杀红了眼。 城门洞里的北狄守军被他杀得节节败退。 数十具尸体在脚下横七竖八地堆积著。 石猛手中双刀翻飞,每一刀劈下去都带起一片血雨。 城门洞內的墙壁上、包铁木门上,喷溅的到处都是。 冯尘、楚煒、张小五等人紧隨其后,一阵乱砍乱杀。 不消片刻工夫,五百悍卒和李季召集起来的汉人奴隶已经彻底把城门洞牢牢占住。 就在这时,一名北狄將领在城墙上大声吼道:“这南贼好生凶猛!不要与他力敌!速推战车过来!封死城门洞!將他们撞出去!” 一阵沉闷的滚轮声从城內街道上传来。 十几个北狄兵推著一辆重型战车朝城门洞碾了过来。 那战车足有两丈宽,车身上裹著铁皮,前端钉满了倒刺,分量少说也有两三千斤。 若是让它堵实了城门洞,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石猛这五百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石猛看了那战车一眼,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奋力往城门洞赶来的弟兄。 当即心一横,牙一咬,將双刀往地上一丟,几步衝到城门旁,双臂搂住那根横在地上的城门槓,吐气开声:“起!” 那根城门槓是镶铁的硬木所制,四五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竟被他一人硬生生抱了起来。 “將军!”冯尘大惊。 石猛没有理会。 他抱著数百斤的城门槓,暴喝一声朝战车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城门槓与战车铁皮相撞,火星四溅! 战车被撞得猛退数步,推车的北狄兵被震倒数人。 就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里,冯尘厉声喊道:“上!” 楚煒带人扑上去向两侧推开千斤重的城门,將两扇门板死死抵住。 张小五带另一拨人衝上去与石猛合力抱住城门槓,齐声发喊,竟將那两三千斤的战车顶得连连后退。 北狄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悍猛之人?竟能凭血肉之躯硬撼铁皮战车! 恐怕那头人熊兀顏恶尔復生,也就不过如此吧? 石猛將城门槓换了个抱法,將其横在身前当作兵器。 这根数百斤的大傢伙在他手里转得虎虎生风,暴喝一声冲入敌群! 一槓子扫出去,七八个北狄兵被同时砸飞,骨断筋折之下,惨叫哀嚎著倒跌撞在城墙根下断了气。 冯尘等人顺势猛攻,刀枪並举,將城门洞附近残余的守军尽数砍翻。 城门处,算是彻底拿下了。 “上城墙!” 石猛將城门槓扛在肩上,顺著马道蹬蹬蹬直往城头冲。 迎面撞上几个从城墙上衝下来增援的北狄兵,石猛一槓子扫过,那几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般栽倒向城墙之下。 城头上的守军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大汉扛著比人还粗的大傢伙衝上来,嚇得脸都白了。 但石猛哪里会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又粗又长又沉重的城门槓左扫右砸,一槓下去砸翻十几人,再一槓又扫飞七八个。 城头的守军根本站不住脚,像割麦子一样一茬茬栽倒。 与此同时—— 关千剑和曹千曲率领的三千五百名铁骑终於杀到了。 龙城外的旷野上,乌泱泱的北狄临时“大军”正乱作一团。 这些被强征来的牧民、奴隶、老人、妇女和孩子本来就毫无战意,方才城內起火、城门被夺,直接便是炸了锅,混乱得不成样子。 此刻眼见南方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一面石字大纛带头衝出,三千五百铁骑和两万五千多匹战马如潮水般碾过来,那些临时拼凑的“士兵”哪里还站得住? “是……是那位杀神石猛的兵!快跑啊!” “长生天,长生天,真的是他们——” “別杀我!我没打过仗!” “…………”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乾军铁骑咆哮著杀入阵中,真似虎入羊群一般。 这三千五百名骑兵经过数千里转战奔袭、大小数十战的淬炼,再加上霸王铁骑模板和百战精骑模板的强化,以及石猛军威与狂暴的双重战技加持,已经堪称是当世最强的骑兵战力! 他们策马冲入敌群,刀砍枪刺,马蹄踏碎骨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骸。 哪里能拦得住半分? 北狄人所谓的十万大军本就像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 更何况是抵挡这样一群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凶兵? 第一轮衝杀过后,草原上便多了不下三四万具尸体。 那些侥倖没被砍死的牧民和奴隶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整支临时大军转瞬间土崩瓦解。 关千剑勒住战马,扫视著溃散的人潮,感嘆道:“这就是传闻的北狄十万大军?这也配叫兵?老人、妇女和孩子都赶出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王八蛋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曹千曲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道:“什么他娘的大军,似这样的军队,莫说十万,就是再来二十万,也是白送。杀起来跟踏马跟砍瓜切菜有什么区別?” 城头望楼之上,拓跋虎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死死攥著望楼的栏杆,双腿抖得像筛糠,声音变了调:“他们不是人……不是人!他们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是魔鬼……魔鬼!” 他是个草包不假,但不是瞎子。 城外那片草原上横七竖八铺了满地的尸体,南角大营已被踏成平地,溃散的人群像被衝散的羊群一样无助地朝北逃去……正可谓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 “左贤王大人,快跑啊!” “快撤,护送左贤王大人撤!撤!撤!” 一帮北狄贵族和亲兵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拓跋虎回头望去,果见一支穿著破衣烂衫的乾军,人数最多不过五百,已经杀上了城墙,正势如破竹地朝望楼扑来,显然也是发现了他这位北狄太子的存在。 “快走,快走!让他们顶住!” 拓跋虎连声尖叫,转身想逃。 可哪里还来得及? 他刚衝下望楼,迎面就碰上了石猛这樽杀神…… 石猛亦一眼就看到了拓跋虎这个身穿锦衣华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青年男子的存在。 “石將军!那人就是北狄左贤王、太子拓跋虎!” 李季率领一帮人也攻上了城头,离著几十步之外便朝石猛大喊提醒。 “好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石猛大笑,扛著那根血跡斑斑的城门槓,一槓子砸翻衝上来护卫的十几个狼卫亲兵。 然后抱住城门槓一端,拼尽全力,旋转著扔飞了出去,轰的一声击中望楼的木质樑柱! 望楼瞬间坍塌下来! 那北狄太子惊叫著摔飞出来! 石猛跳过去,一把拽住拓跋虎的胳膊,揽入怀中! 隨后单手掐住拓跋虎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提了起来。 拓跋虎瘫软如泥,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憋出一句:“饶……饶命!” 石猛低头看著这个浑身发抖的北狄太子,一拳击碎其肘关节,又一脚踢碎其膝关节! 拓跋虎发出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嚎! 几位北狄贵族和王庭亲卫军们,举著兵器团团围了上来! 但又投鼠忌器,忌惮伤到了这位北狄太子,迟疑著不敢上前动手。 “下令!” 石猛用胡语威胁拓跋虎。 “让你的兵全部放下兵器,投降!” “你下这个令,我饶你不死!” “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言未毕,左手二指如鉤,闪电般戳向拓跋虎的眼珠子! 拓跋虎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我下,我下!別杀我!” 此时,冯尘、楚煒、张小五等人也各执兵器,靠拢到了石猛身旁。 兵器对外,严阵以待,死死盯著外面的北狄兵,生恐他们衝过来抢人。 拓跋虎在石猛逼迫之下,颤巍巍地站出来,扯著嗓子朝城头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喊道:“都住手!放下兵器!” “我是北狄左贤王拓跋虎,都听我的命令,放下兵器,投降……” 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北狄兵面面相覷,有人不甘地把刀扔在地上,有人长嘆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望著坍塌的防线放声大喊: “我等正欲死战,左贤王大人为何先降?” “长生天啊,这是为什么!!!” 就这片刻的工夫,龙城之外的关千剑、曹千曲等乾军將领,已经率领大队铁骑踏进了龙城之內。 真正意义上的马踏龙城! 城內的残军即便想战,也已经是回天乏力了。 在北狄太子的亲口命令下,残存的守军纷纷放下兵器,跪伏於地。 烟尘渐渐散尽,喧嚷声也跟著落了下去。 草原上和龙城內的喊杀声终於平息了,只剩下崩溃后的哭声。 “將军,北狄人投降了!” “咱们真的打进龙城了!” 几位將领兴奋地欢呼起来。 就连石猛自己都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快,这么轻鬆,这么顺利。 他原以为攻下龙城至少还要再打上几天,少不得要损兵折將。 不过,现在看来,拓跋虎这个草包的確不堪一击……纯纯的大废物一个! 石猛站在城头上,望著城外草原上缴械归降的降兵队伍黑压压连成一片,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些数量远大於己方兵马的降兵。 ………… 片刻后,北狄王庭宫殿之內。 石猛端坐在王庭大殿之上的那张狼皮大椅之上。 面前依次排开的是拓跋虎和他手下一群瑟瑟发抖的北狄贵族。 关千剑带人清点俘虏和物资,曹千曲带人封锁城门,並在在城中逐街逐巷搜索残敌。 李季则带著那批被解救的汉人奴隶,和被困城中的汉人工匠、女子、读书人,按石猛的吩咐,在全城范围內搜捕躲藏起来的北狄贵族。 搜出来一个便押解一个,往王庭宫殿这边集中。 石猛把拓跋虎叫到跟前,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是:“王庭內有多少真正的北狄军?” 拓跋虎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三……三千八百。” 石猛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 拓跋虎不知他在想什么,仅剩的一条腿又开始发抖。 “城外那十万大军,都是你临时拼凑来的?” “是……是……各部落的牧民、奴隶,还有一些……老人和妇孺。大可汗把青壮全带走了,实在凑不出兵。”拓跋虎老老实实地答道。 石猛没有再问。 对他来说,这些人和真正的北狄军队,除了战斗力强弱不同之外,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別。 上马为兵,下马为民,不分男女老幼,一直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 南下打草谷的时候,劫掠起汉地的时候,对汉人进行屠城灭种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讲究那么多。 石猛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几步,忽然有了主意。 他要杀掉城內所有的有生战力,但又不能逼得过急,否则容易生乱。 遂转身盯著拓跋虎,放缓了语气:“既如此,那些战死的北狄普通牧民的尸骨,也该收敛安葬才是。” “既然是你下的令,徵召他们守城,那么也应该由你为他们收尸下葬,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队,不应该曝尸荒野之外。” “让你那三千八百真正的北狄军到城外挖坑,负责掩埋所有阵亡牧民的遗骸。” 拓跋虎一怔,隨即连连点头:“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不是士兵,確实应该得到安息。再说尸体都丟在城外,也不吉利,还容易引发瘟疫。” 拓跋虎堆著笑,如蒙大赦一般转头朝身边的副將吩咐了几句。 那些北狄降將们心中不大情愿,但面上倒没有说什么。 他们虽然放下了兵器,但主心骨还是拓跋虎。 左贤王既然吩咐了,让士兵挖坑埋葬百姓,况且又是在石猛的威逼之下,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很快,三千八百名放下武器的北狄士兵被集中起来,由曹千曲率领一支乾军押送到城外。 放眼望去,倒毙的尸体铺满了城门外的草原,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北狄兵们拿著铁铲开始在曹千曲指定的位置挖掘大坑。 监工的自然也是老曹。 他骑在马上,看著那几千北狄兵挖了一个长几百尺宽几百尺的巨大深坑,等坑挖得差不多深了,人也累得吭吭哧哧直不起腰的时候,他朝身后的亲卫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亲卫点点头,悄然退下。 不多时,坑已挖好。 坑內的北狄降兵抬头向上喊话:“南国將军,坑挖好啦,可以让我们上去了吧?” 曹千曲眯起眸子,举起右手,冷笑一声:“放箭。” 龚箭率领的乾军弓箭手冷冰冰地拉弓放箭。 箭雨从上边射向坑內的北狄兵。 三千八百北狄降卒大惊失色,疯狂嘶喊著向上攀爬。 但,哪里会有机会? 无数人顷刻间中箭栽倒,连惨叫声都只响了短短一瞬。 自己挖的坑埋自己,倒也省了不少事。 曹千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返回王庭宫殿。 这才坑杀了三千八百多名降卒,最多只能算瓦解了城中的即战力罢了,距离彻底消灭龙城中的反抗能力,还差得远呢。 曹千曲一脚踏进殿门便佯装暴怒,粗著嗓子朝石猛稟道: “將军,那些北狄兵挖坑挖到一半,竟想造反作乱!” “末將已將他们就地处决!” “可那大坑还没填完,数万具尸体还摊在草原上,万一引发瘟疫可怎么办?” 本就在殿中瑟瑟发抖的拓跋虎和北狄贵族们,此时更是脸色刷地白了,脊背寒气直冒。 造反?作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反? 好狡诈的南贼,肯定是把我们的狼卫士卒骗进坑里杀掉了! 可眼下,没有人敢反驳。 殿中一片死寂…… 曹千曲装作暴怒未消的样子,朝前迈了一步,恶狠狠地朝拓跋虎等人拔刀怒喝:“你们的兵不听话!死了也是该死!没挖完的坑还得继续挖,就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去挖吧!” 北狄贵族们被他刀指的头皮发麻,纷纷往后缩。 而石猛却是坐在最上首的狼皮大椅子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关千剑上前一步,佯装善意的拦住了曹千曲:“老曹,你这就过分了。” 关千剑皱著眉,语气带著“责怪”:“石將军已经下令善待他们这些投降的北狄贵族,你怎么能让他们亲自去挖坑掩埋尸体?” 曹千曲瞪了他一眼:“那尸体怎么办?堆在那里等著烂吗?引发瘟疫了谁负责?” 关千剑冷哼一声:“那也不能逼贵族去干苦力,將来治理草原,还要依靠他们呢。” 关千剑这话,是故意给投降的贵族们释放善意以及保证他们將来继续富贵的信號,好让他们此刻彻底放下反抗的戒心。 曹千曲直接暴怒:“他们不去谁去?咱们的將士打了半天仗够累了,总不能让他们去挖坑吧?”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大殿上爭了起来。 一个满脸怒色要逼贵族们去干苦力,一个板著脸阻拦,说要善待贵族。 石猛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没开口劝阻,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低头看著碗里的茶色,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北狄贵族们见关千剑拦住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大鬍子,心中稍安,窃窃私语了一阵。 最终一个年长的北狄老贵族站起身,朝石猛拱手道:“石將军,老朽等人商议过了。掩埋尸骨之事,不必劳动將军麾下將士,也不必……让在场诸位贵族亲自去挖。老朽等人手底下还有一些牧民和奴隶,虽然人数不多,但慢慢干总能把坑填上。派这些人去挖坑掩埋便是。” 石猛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行。” “必须得由你们北狄的奴隶主和有產者去干。” “你们如果不同意……”石猛看了看曹千曲,“本將军可不敢保证能拦得住这些脾气暴躁的傢伙。” 曹千曲心领神会,再次抽出腰刀,恶狠狠的瞪了过去。 关千剑也在一旁附和著『』打圆场”道:“行行,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也是精力有限,只能保护你们这些大贵族,其他的小奴隶主和有產者,让他们干点活出出汗也不算为难他们,再说就是挖个坑而已,又不是要杀他们。” 老贵族脸色一缓,转头和身边的人低声爭论了几句,最终咬牙应了下来:“那就……那就照將军的意思办。” 於是又一批数千人规模的北狄小贵族、奴隶主、有產者被驱赶到城外,在曹千曲的监工下继续挖掘大坑。 等到大坑再次挖好,曹千曲又举起了手: “踏马的,你们这些人不老实,偷懒懈怠,意图生事!” “给老子放箭——!” 龚箭等人早已准备妥当。 又是一波箭雨。 坑里的人应声而倒,全部被射杀在刚掘开的泥土坑中。 曹千曲第三次回到殿中,指著拓跋虎和那些北狄贵族骂道: “狗嘈的你们能不能派点正常人?不就挖个坑吗?磨磨唧唧,偷懒磨洋工,一群废物!” “给老子再换一批人……” 第26章 封狼居胥,勒石铭功! 待曹千曲坑杀到第五批的时候,北狄贵族们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这傢伙是故意麻痹我们,分而化之,一批一批的杀呢! 但,现在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纵然他们现在想反抗,想拼死一搏,龙城之內却再也没有能拿动刀的北狄人了…… 与此同时—— 石猛麾下的其他人也没閒著。 李季带著那批被解救的汉人奴隶,按图索驥,將龙城內的北狄王公贵族逐一搜捕,一个不落。 可汗的閼氏、左贤王拓跋虎、右贤王海力博、以及大批藏匿起来的王室宗亲和部落诸王、什么王子、什么公主、什么夫人……全被五花大绑押到了王庭大殿之前。 冯尘则带人从王庭的文书库里和各贵族府上,搜出了大批来往书信和卷宗。 其中有不少是北狄贵族与关內商贾、甚至与某些朝廷官员的私下往来记录。 石猛接在手里,只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这些东西眼下没工夫细看,但將来回了神京城,足够他拿来跟某些人好好算一笔帐。 接下来便是收官了。 石猛下令,先烧长生天的神庙。 士卒们將火油泼上神庙的木柱和祭坛,一支火把丟上去,烈焰腾空而起。 那尊镀金的巨大图腾在烈火中扭曲变形,轰然倒塌。 紧接著被砸毁的是北狄人的祭坛和宗庙祖祠,歷代可汗的牌位被从供台上拽下,踩得粉碎。 围观的北狄贵族们眼睁睁看著祖宗的灵位被踏碎、神庙被焚毁,有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有人浑身发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国库被撬开,成箱的金银、珠玉、玛瑙、各色宝石被搬出来,在殿前广场上堆成一座小丘。 士卒们將楠木大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国库,装满了便推出来,再装下一辆。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嗓门都喊哑了,一辆接一辆地往册子上记著数目。 数到后来自己都有些发懵,低声跟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娘的,怪不得拓跋寒敢南侵,这些年攒下这么多家底。” 最终装满的財宝足足装了六十辆大车,沉甸甸的车轮碾碎了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 而国库里还有数不清的財货带不走,石猛也不心疼,泼上火油,连库房一起烧了乾净。 最后,一把大火烧掉了整座王庭宫殿。 火焰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里躥出来,火龙顺著廊柱盘旋而上,將整座大殿吞没。 浓烟遮蔽了狼居胥山的雪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龙城,这座拓跋寒花了数十年心血建造的北狄王庭,这座统领草原诸部、象徵著北狄国运的都城,在冲天烈焰中化为一片废墟。 方圆几十里都能望见那道直衝云霄的烟火,北狄贵族们望著烟火跪倒在地,许多人失声痛哭。 王庭没了,龙城消逝了。 长生天的子孙们最后的根基也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所有的北狄贵族都被绑结实了押上大车。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妇、王子、部落王爷们,此刻面如死灰,欲哭无泪。 挤在顛簸的大车上摇摇晃晃,像一堆待宰的猪狗。 然而石猛的事还没干完。 临行之际,他又专门带著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煒、张小五、李季等將领登上了狼居胥山。 一行人策马踏著积雪登上山腰,找到了当年汉朝驃骑大將军霍去病留下的刻石遗蹟。 那方古碑歷经上千年风霜,和人为破坏,字跡已经模糊斑驳无法辨认,但那股子封狼居胥的豪气却穿过千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就是霍去病將军封狼居胥留下的石碑了。” 石猛翻身下马,站在那方古碑前沉默良久。 山风猎猎,吹得他的披风哗啦作响。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 关千剑和曹千曲对视一眼,也齐齐跪下。 身后的將领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石猛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抬头望著天,沉声道: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大乾平北將军石猛,率八千汉家儿郎,远征漠北,转战三千里,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血洗北狄王庭,焚毁王庭宗庙。今日祭告天地,慰我阵亡將士英灵,佑我大乾国祚永昌。” 他站起身,指著身旁一块巨石:“凿。” 专门带上来的石匠们取出铁凿铁锤,在巨石上一锤一凿地刻下了一行行大字—— 大乾元平三十九年,秋,平北將军石猛率八千汉家儿郎远征漠北,转战三千里,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血洗北狄王庭,焚毁王庭宗庙。至此狼居胥山,祭告苍天,勒石铭记。 最后一凿落下的时候,龚箭忽然扬起嗓子,哼了一句边关上流传千年的老调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是雄浑悠长,像狼居胥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山上的將领和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跟著应和,粗哑的嗓子把山风都压了下去。 石猛看著那方新刻的石碑,转身大步下山。 龚箭跟在他身后问:“將军,你不回头看一眼?” 石猛没有回身,只是说了一句:“不用看,留在那儿就行了。” 龙城废墟之侧,四营骑兵已列队完毕。 八千余骑兵,至此仅剩下不足四千。 一人三马,鎧甲上的血渍已经擦净,刀枪擦得鋥亮。 上万名被解救的汉人俘虏、奴隶、女子、工匠、读书人,也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近千名北狄贵族俘虏被绑结实了押在队伍中间的几十辆大车上。 六十辆装满金银財宝的輜重车紧隨其后。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即將踏上南归的征程。 关千剑策马在队列前来回巡视,不时朝身后望一眼已经烧成废墟的龙城。 黑色的烟柱还在从废墟中升起,狼居胥山的雪峰在浓烟后时隱时现。 “將军,我们真的打下了龙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仍然在回味不已。 曹千曲也跟了过来,憨笑道:“老子现在还跟做梦似的。” 石猛骑在炭龙背上,望了望南边的天际线:“打下了就是打下了,不是梦。” “传令,南归!”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躥出几个人来,为首那人正是范永斗。 他带著那几个晋商衝到石猛马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堆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石將军,且慢,且慢——咱们的事还没兑现呢。当初说好的,城破之后,北狄国库一半財富归我等。如今国库已经搬空了,是不是该按照约定分帐了?” 关千剑策马上前,冷笑著拦住他:“你还敢来分钱?当初说好的是五百人送进城里,打开城门里应外合。结果呢?你的人把我们卖给了北狄人之后,连城门都没让我们挨著。最后还是石將军自己捨命杀进去开的城门。你们寸功未立,凭什么分钱?” 曹千曲更是直接,一夹马腹逼到范永斗身前,居高临下地瞪著他:“要不是將军说留你们几条狗命还有用处,老子早一刀剁了你们。你们这些年把盐铁、粮食、药材偷偷卖给北狄人,那些铁变成了多少射向我们的箭簇?那些粮食养肥了多少砍我们弟兄的北狄兵?你们的良心真让狗吃乾净了?滚!” 范永斗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他到底是经商几十年的老油条,知道此刻跟这些军汉硬顶没有好果子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转头看向石猛,笑容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刺:“石將军,商贾行事,自然比不得將军这般磊落。不过话又说回来,將军麾下兵多將广,在这里自然是您说了算,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 他顿了一下,那张堆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威胁意味:“等回了大乾,到了神京城,有些事咱们再慢慢论也不迟。” 关千剑和曹千曲同时变了脸色。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石猛在草原上有兵有权,自然能为所欲为。 可回了大乾,朝堂上有的是人能跟你慢慢算这笔帐。 这些晋商背后的势力,他们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石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范永斗,没有说话。 范永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石猛当然知道这些晋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数十年来走私盐铁、勾结北狄贵族,这些事情单凭几个商人绝不可能办到,背后站著的必定是朝中的勛贵大员。 范永斗之所以敢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知道,等回了神京城,双方的地位就要彻底顛倒过来。 石猛再怎么战功赫赫,也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新贵; 而他们这些商人背后站著的,是经营了上百年、树大根深的勛贵世家。 谁斗得过谁,眼下还很难说呢! 你今天不给我们分这一半財富,会有人比我们更急著找你算帐! 但,范永斗哪里会知道,石猛等的就是这个。 將来回朝之后,他正愁没有由头去收拾那些只会坐在祖先功劳簿上的勛贵禄蠹呢。 这伙子晋商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走私盐铁给北狄,这桩罪名的往来帐目全在那些往来书信和文书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把这些晋商抓回去,就等於又抓住了一条能顺著往上扯的线。 扯一扯,看能抖出多少东西。 “抓了。” 石猛终於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末將遵命!” 几位將军马鞭一挥,立时便有悍卒衝上来拿人。 范永斗的脸刷地白了:“石將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石猛嘴角微微一挑,“临阵通敌,勾结北狄,贩卖禁物……还敢威胁朝廷的平北將军……你们这些正经商人胆子可不小啊,这些帐咱们回去慢慢算。” 几个士卒上前將范永斗等人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范永斗被反绑著双手押走时还在挣扎大叫,声音又尖又急:“石猛,你疯了!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石猛没有搭理他,拨转马头,面朝南方。 “全军听令——南归,回家!” 第27章 捷报!太上皇狂喜! 云中城。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坐在帐中,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那股沉稳锐利的气度。 短短两个月,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鬢边竟生出了几缕白髮。 前几日战报传来—— 兀顏恶尔率领的两万骑兵,在距龙城仅四百余里的色楞格草滩上被石猛正面击溃。 斩杀一万五千余人,尸体混著马尸筑成一座极其巨大的京观。 兀顏恶尔本人被阵斩,首级挑在一桿长矛上,插在京观最顶端。 拓跋寒盯著那封战报看了一整夜。 他怎么也想不通,兀顏恶尔是他手底下最狂暴的战將,两万铁骑是从各部抽调的血仇之师,个个恨石猛入骨。 而那石猛只有区区八千人,又是长途奔袭、孤立无援,怎么就能打贏? 怎么又是他贏? 更让拓跋寒坐不住的是,这两个月来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没断过,但没有一条是好的。 先是河套丟了,然后阴山南北的部落被屠了个遍,接著是图图格部、达兰牧场、赛音山、沱须河……一个接一个的部落化为灰烬。 军中士卒的家眷大多就在那些部落里,消息传到营中,谁还有心思打仗? 如今军心的动摇,已经不单单靠他大可汗的威望就能镇得住了。 正思索间,又有几位大將掀帘入帐,个个脸上面色凝重,带著忧心忡忡的表情。 “启稟大可汗。” “昨日兀顏恶尔兵败的消息……在军中不脛而走,在士兵们中间引发了极大的恐慌。” “军中传言,那位石猛乃是长生天降下来惩罚我们的,世间无人能与之敌。” “我等抓了一批传谣的,当眾抽了鞭子,可压不住。” “昨天夜里,又偷偷逃走了一万多名士兵……” 拓跋寒抬起眸子,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又逃了一万多?” “孤设下的监军营呢?传乌稽拔野速来见孤!” 几位將领纷纷低下头,怯懦道: “回大可汗话,监军营也逃了大半,乌稽拔野亦不见了踪跡,多半是……也跑了。” 拓跋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仰面躺在宽大的狼皮椅上。 看来士气已不可用,这场战爭是彻底没法打下去了。 帐中诸將屏著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南下擒龙的豪气、吞併中原的野望,在这一刻碎的乾乾净净…… 撤兵吧…… 再不撤兵,任由恐慌继续蔓延,接下来动摇的將不仅是军心,而是整个北狄王朝的国本。 可是撤兵,又岂是那般容易的事? 这段时日以来,对面的那位乾朝皇帝,不,现在应该说是太上皇。 自打禪位以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病也痊癒了,心情也舒畅了。 粮草輜重得到补给之后,更是一心扑在军事上,给自己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指挥用兵,仿佛有如神助。 自己打,他就龟缩城关,坚守不出; 自己退,他就追出来猛攻猛打,死死咬住不放; 自己分兵,他更是仗著本土作战优势,集中军队狠吃一口。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多月,北狄军硬是没占到半点便宜。 这位南国太上皇,像是开启了某种灵智,用兵之法完全不像是他以往的风格。 据那边的暗桩回信说,好像是那位石猛给他留下了一份锦囊,內容倒也简单,只有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总之核心原则就是一个,死死拖住自己的主力大军。 那位太上皇仿佛悟了一般,就按这十六个字打,和新崛起的將星石猛一起,两线作战,配合默契,实在是打的拓跋寒没有脾气。 “诸位。”拓跋寒睁开眼,扫视帐中诸將,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孤决意撤兵。你们谁有良策,能摆脱南面乾军的纠缠?” 此刻的拓跋寒后方被抄、军心溃散,又被对面主力死死纠缠,实在是心力交瘁,就算想撤兵都无法安然撤退。 搞不好就是一个全军覆没。 无奈之下,只能问计於诸將。 可那些平日里拍胸脯吹大气的部落王爷们,此刻全都低了头。 论衝锋陷阵,他们个个是把好手; 论运筹帷幄,整个北狄最能打的就是拓跋寒本人。 大可汗都没主意,他们能有什么法子? 诸王眾將皆是低头无言,沉默以对。 就在此时—— 又有帐外亲卫带著一名草原贵族青年求见。 拓跋寒心烦意乱,还以为又是哪个部落被屠,派人来传信的,遂挥手不见。 那小校面色沉重,支支吾吾说道:“来人是……是乌澜蒲类。” “乌澜蒲类?”拓跋寒猛地睁开寒芒四射的双眼。 帐下诸王诸將亦纷纷大惊失色。 说起来,当年拓跋寒起於羊圈奴隶,手刃仇敌后,靠著父亲旧部和外祖父乌澜察合的援助,才逐渐崛起於草原之上,成为新一代的诸部共主。 拓跋寒做了大可汗,为感激外祖父的恩情,封其为王座之下权势財富第三的右贤王,並顺手收了其兵权,让他安享晚年。 所以这次南征,年迈的右贤王乌澜察合併未隨军出征,而是留在了龙城辅佐左贤王太子拓跋虎。 而那乌澜蒲类不是旁人,正是右贤王乌澜察合最小的孙子! 算起来是拓跋寒的亲老表! 乌澜蒲类为什么会到这里? 难道是…… 拓跋寒的心中咯噔一下! “传!” 一声令下。 乌澜蒲类很快被带进了大帐。 只见那乌澜蒲类破衣烂衫、面如菜色,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木匣,一进帐就失声痛哭,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著身子,將那木匣举过头顶。 拓跋寒接过木匣,打开。 只看了一眼,便觉满腔愤怒、绝望、悲慟的情绪同时涌上心间。 他踉蹌地向后退了一步,热血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旋即天昏地暗仰面向后栽倒。 诸王眾將大惊,蜂拥而上施救。 人顺势瞥了一眼那木匣—— 里面装著的赫然正是北狄左贤王、太子拓跋虎的首级! 诸將愕然! 太子的首级都被送来了。 那说明——龙城必然已经不復存在了!、 龙城完了。 王庭完了。 所有人的家眷、牛羊、祖坟,全完了…… 片刻后,大可汗拓跋寒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南贼!孤与你誓不两立!!!” ………… 与此同时,雁门关內。 太上皇赵烈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到了石猛的捷报。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气氛与北狄那边截然不同。 太上皇拿著信笺的手都在抖,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花白鬍鬚乱颤,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石猛!” “好小子!好小子!” 太上皇站起身,激动得在帐中来回踱步: “一去两月无音讯,朕还以为……” “没想到,还真让你小子干成了!” “哈哈哈哈哈!” 帐中诸將又惊又好奇。 到底是什么捷报,能让素来稳重的太上皇高兴成这般模样? 只见太上皇踉蹌著走下御阶,將手中信笺递给左手第一位的史鼎,声音都在发颤: “看!” “朕的平北將军石猛,横扫草原,立下不世之功!” “看完传下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史鼎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他的眉头先是一挑,接著眼睛越瞪越大,读到一半竟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 “……筑京观二十七座!” “十月初六日,又於色楞格草滩击败兀顏恶尔两万大军,斩首一万五千级!” “十月十一日,大破北狄龙城,生擒左右贤王,坑杀有生战力七万余!” “十月十二日,掠其国库,毁其宗庙,焚其王庭!” “十月十三日,勒石狼居胥山,携千余北狄贵族俘虏、救万余我朝百姓,挥师南归!” 帐中诸將闻言,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片沸腾的欢呼。 有人抚掌大笑,有人激动地互相拍肩膀,有人当场便朝北方拱手致敬。 当然,箇中也有不少勛贵心中隱忧,只是面上也挤出了笑容,跟著庆贺。 毕竟,八千铁骑,转战三千里,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这份功劳光芒太盛,谁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太上皇赵烈站直了身子,又朗声道: “將此捷报抄写千份!” “传送京师、传阅诸省、传阅诸军!” “大乾朝野,普天同庆!” 第28章 三箭定巴阿邻,石猛义结小王子! 雁门关內,二十余万乾军將士陷入了彻底的狂欢。 石猛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的捷报传遍诸营,整座雁门关城都沸腾了。 当夜,各营各寨披红掛彩,灯笼火把將关城內外照得如同白昼。 伙头军杀猪宰羊,大锅燉肉,热气腾腾的肉香飘满了整条关城街道。 士卒们领到了双份的肉,还被允许少量饮酒以做庆贺。 將士们围坐在篝火边小碗喝酒、大块吃肉,划拳声、说笑声、敲碗声混成一片,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分。 “听听!两个多月前先登朔州、阵斩兀顏光的那位的石將军,又率八千骑兵横扫草原,连端了北狄人的老窝!真是提气啊!” “马踏龙城,封狼居胥,咱们大乾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猛將了?当年汉朝的霍去病也就不过如此吧?” “听说石將军在狼居胥山上立了碑,跟霍去病的碑刻並排立著。娘的,老子这辈子要是能看一眼那碑,死也值了。” “八千人就敢干北狄王庭,石將军真是疯得让人不敢惹。” “为这个,当浮一大白……不对,当干一大碗!” “来,干了!” 太上皇站在望楼之上,望著关城內外的灯火和沸腾的士卒,脸上掛著笑意。 但他没有被这场大胜冲昏头脑。 北狄的主力还在云中城外,拓跋寒还有二十余万人马,这仗还远没打完。 他转头对身旁的戴权说道:“传旨,戌时升帐,三品以上文臣武將,全部到中军大帐议事。” 戌时,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隨军文臣谋士、诸路大將依次入帐,分列左右。 太上皇端坐案后,面上已不见白天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在即的沉稳和锐利。 “石猛的捷报你们都看了。”太上皇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朕这里还有另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铺在舆图上:“这封密信是石猛隨捷报一同送来的。上面標了他目前所在的位置、行军速度、以及抵达外长城的大致时间……” 眾臣纷纷围上来,目光落在那份舆图之上的密信上。 太上皇继续道:“按石猛的脚程,最快五天便能抵达外长城一线。届时他截断拓跋寒北撤之路,我们从正面压上,这是南北夹击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扫视帐中诸將:“先前,朕的斥候和暗桩亦多次传来密报,言北狄军中军心动摇,逃兵日益增多,粮草也撑不了太久,所以——决战的时机就要来了!” 帐中诸將顿时精神一振。 史鼎率先抱拳道:“太上皇圣明,敢问如何部署?” 太上皇拿起竹棍在舆图上圈出几个关键点,沉声道: “分兵密进!” “冯唐率三万人抢占杀虎口、偏头关,断他西窜之路。” “欒樅率两万人接应石猛,封锁外长城诸隘口。” “王子腾率本部人马绕行恆山,堵死北狄东退之途。” “其余主力隨朕正面压上!” “各路人马夜行昼伏,不许举火,不许喧譁——” “五日后,合围总攻!” 帐下眾將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谨遵圣諭!” 太上皇放下竹棍,目光再次扫过诸將,眼神里多了一丝老將临阵的杀伐果断,和决绝必胜的霸气! ………… 与此同时,云中城內。 拓跋寒独自坐在大帐之中,面前案上放著那只木匣。 匣盖开著,他儿子拓跋虎的头颅静静躺在里面,面容已被冻得僵硬。 他才二十出头,死的时候眼睛还半睁著,脸上凝固著一副惊惧的表情。 拓跋寒伸出手,轻轻合上儿子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时,他的手没有发抖,只是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本来已经决定了撤兵。 可儿子的首级送到这里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龙城毁了。 王庭烧了。 太子死了。 他拓跋家的基业连根都被人刨了。 那些被杀的、被俘的贵族,那些被焚毁的宗庙神主,那冲天的大火…… 如果他现在灰溜溜地撤兵回去,將会面对的是什么? 是会活撕了他的草原上愤怒的士卒! 是会趁势而起的各部落中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野心家! 他拓跋寒,已经没有了退路…… 撤回草原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拓跋寒同样不是软蛋。 就算死,也要死在南下擒龙、死在为儿子报仇的战场上!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趁著士兵们还没完全知道消息—— 狠狠地押上性命、押上一切,赌一把! 赌贏了,乾朝那丰腴的土地、美丽的女子、数不尽的財富,都可以拿来给诸部诸王、麾下將士一个交代。 倘若赌输了…… 反正南下北上都是一个死,输了就输了吧。 拓跋寒將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抬起头,沉声道: “传令,升帐议事——” 很快的,诸王诸將再次聚集大可汗中军帐。 “孤决意与南乾皇帝决一死战。” “传令,自今夜起,封锁龙城失陷的消息,泄露者斩。” “召回长城、杀虎口、偏头关……所有兵马。” “集中全部粮草輜重,备足五日口粮,五日之后——与南军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对了,再次飞鹰传书巴阿邻部小王子,命他率兵马火速入关,与孤合兵。” 拓跋寒又补充道。 ………… 茫茫草原上,石猛的南归之师一路畅通无阻。 离开龙城后,沿途再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偶尔远远出现一两支北狄游骑,远远望见那面石字大纛便扭头就跑,连照面都不敢打。 二十七座京观已经足够震撼,没有人再敢来招惹这支踏平了北狄王庭的军队。 大军一路南下,距离外长城仅剩二百余里。 曹千曲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这味道他娘的才对嘛。草原上的风太野,怎么闻都有一股牲口味。” 关千剑在一旁嘿嘿直乐:“老曹你这是想家了,看什么都顺眼。这还没到家门口的,你鼻子倒先闻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归心似箭。” 陈威也凑过来凑趣道:“將军,属下刚才算了算,咱们从朔州打到狼居胥山,转战三千里,破城拔寨无数。这回回朝,功劳怕是得拿大车装。” 他想说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郭震哈哈一笑,继续道:“咱石將军封王那是陛下御口亲许,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说咱们这些跟著喝口汤的属下们,能捞个什么爵封不?” 曹千曲拍著胸脯,一本正经道:“我老曹不贪心,给个子爵就知足了,最好再给俺老娘弄个誥封,噫,那就太美了!” 关千剑斜他一眼,笑道:“子爵?你想低了,凭你老曹的战功,我敢说三等伯打底!令堂——伯母大人的誥封也一定会有。” 罗云虎道:“曹將军伯爵,那我们几个岂不是能弄个子爵、男爵?” 龚箭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的乖乖,这下光宗耀祖了!” “俺从一个小小总旗一路升到一营都尉,打完这仗,便是不给任何封赏都心满意足了。”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一切都是石將军给的,咱们这条命就是石將军的。” “那肯定,倘若石將军让我现在自己抹自己脖子,我踏马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 几个將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著玩笑,气氛轻鬆得像是在秋游。 石猛骑在炭龙背上听著他们胡侃,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接话。 仗还没打完,拓跋寒的主力还在南边活著,这个时候有心思討论爵位封赏的都是头脑太过於放鬆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近军斥候飞马来报: “报——!” “將军,前方三十里外发现一支骑兵营地,规模约两万余人。” “旗號是巴阿邻部的狼头旗,远哨斥候判断,他们在此处驻扎时间已超过三天。” 笑声戛然而止,气氛骤然一紧。 关千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色严峻起来:“巴阿邻部人?这里临近外长城是北狄人的地盘,巴阿邻部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千曲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还用说,多半是拓跋寒请来的援兵。巴阿邻部跟北狄这些年联姻不断,拓跋寒狗急跳墙拉帮手也在情理之中。將军,开打吧。” 其余诸將亦纷纷抽刀:“让弟兄们把刀枪亮出来,护住百姓往后退。” 石猛抬起手拦住眾人:“別急。” 他望向斥候:“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三天?” 斥候道:“是,远哨夜不收刚和我们对接的消息,他们营地扎得很鬆散,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巴阿邻部人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蹺。此处距长城不过二百里,骑兵正常行军两天之內就能抵达。如果是来帮拓跋寒打仗的,没道理在这种跟战略要地半点不沾边的草原上扎营长住三天。” 关千剑眉头皱起来:“將军的意思是——他们在故意拖延?” 说话间,又有一骑斥候飞马来报: “报——!” “將军,有一队巴阿邻部骑兵正往这边来,百余骑,速度很快,像是衝著我们来的。” 石猛一行人,连兵带民带俘虏,不下一万五千人,目標这么大,对面发现他们並不足以为奇。 关千剑一把抽出战刀,厉声道:“来得好!我们连北狄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怕区区巴阿邻部不成?” 身后四营骑兵迅速列开阵势,铁甲鏗鏘作响,弩弓上弦,长枪如林。 石猛倒是不慌不忙,把天龙破城戟往马鞍边隨手一搭,说道: “不过百十来个人,不像是来打仗的。” “若真是巴阿邻部人的先军斥候,到跟前再全数歼灭也不费吹灰之力。” 说话间,那百余巴阿邻部骑兵很快便到了近前,在百步之外整齐地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將领,骑一匹栗色骏马,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单骑而出,在距石猛军阵约一箭之地勒住战马,高声喊道:“对面可是大乾石猛的军队?” 曹千曲挺枪策马,上前几步,黑著脸应道:“是,你想怎么的?要打就打,囉嗦什么!” 那青年將领不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你这黑大个,好没礼貌!听闻石將军在草原上转战数千里,威震漠北,连兀顏兄弟都被他亲手杀了。今日既然撞上了,叫你们家石將军出来亮个相露两手,也好让我等相信你们不是冒充的!” 石猛闻言,也不多说,轻夹马腹,炭龙驹踱出阵列,在阵前缓缓停定。 隨后將天龙破城戟重重往地上一顿,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戟杆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只留二尺戟尾露出地面。 而后石猛反手取下天狼弓,抽出七杀羽箭。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正中巴阿邻部將旗!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狼头旗轰然倾覆。 嗖—— 第二箭精准击中那青年將领腰间的弯刀,刀刃被射成两截! 那青年將领脸色大变,正要往后退避,第三箭已至面门! 嗖——! 第三支七杀箭正中他盔缨,巨大的衝击力將头盔震得往后一仰,箭鏃钉在盔缨铜托上,不偏不倚。 那青年將领呆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头盔上的箭,忽然滚鞍下马。 他卸下腰间断刀扔在地上,又三两下脱掉皮甲丟到一旁,赤著上身大步上前。 他步履极快,但双手始终摊开在身侧,示意没有敌意。 石猛收起天狼弓,端坐马上看著眼前这个坦荡磊落的巴阿邻部將领。 “巴图蒙克,见过石將军。” 那人走到石猛马前,右拳按在胸口,微微弯下腰去。 “冒昧试探,万望石將军恕罪。” 原来,这青年將领巴图蒙克並不是別人,正是巴阿邻部大汗帐下小王子! 得到石猛准允之后,巴图蒙克开口便坦荡地交了底—— 巴阿邻部自北元覆灭以来便歷年向中原王朝纳贡称臣,与大乾素无仇怨。 可北狄崛起之后,拓跋寒威震草原,这些年对巴阿邻部软硬兼施,先是和亲,后是许以重利,不断威逼,不断拉拢。 数日前,拓跋寒派使者送来亲笔书信,许以裂土之利,要巴阿邻部出兵南下助他夹击乾军。 他的父亲巴阿邻王被利诱动了心,已欣然应允。 “但我以为不妥。” 巴图蒙克看著石猛,语气坦诚得像是在跟老友商量正事。 “倘若我国背信弃义,相助拓跋寒攻击宗主国,无论胜负皆是引火烧身,实乃是目光短浅之举。” “但我父亲不听劝,执意出兵,我怕他铸成大错,便自告奋勇亲自率兵南下。” “这一路上故意慢慢走,拖了整整五天,就是不想让巴阿邻部军队做了拓跋寒的刀。”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几封羊皮信,递给石猛。 都是拓跋寒写给巴阿邻王的亲笔信,字跡潦草急促,许以河套以西所有土地,催促巴阿邻部火速出兵。 石猛略略看了看,將信还给巴图蒙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想?” “自大乾立国以来,巴阿邻部世代都是中原的属臣。” “我父亲一时糊涂犯了错,但我巴图蒙克愿代他纠正。” “我愿意和石將军结为兄弟,歃血为盟,我麾下两万五千兵马听凭石將军全权调遣,同击拓跋寒!” 巴图蒙克抬起眸子看向石猛,眼神清澈坚定。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一时竟都愣了。 这个年轻的小王子,竟有此等战略眼光,竟有此等胆略魄力! 天下英雄,当真不在大乾一国之中。 石猛沉默片刻,这小王子如此坦诚,携兵来附,实是弃暗投明,又是雪中送炭。 遂微微一笑,伸出手去。 巴图蒙克亦隨即上前,双手握住了石猛的手。 片刻后,军中寻来烈酒。 石猛与巴图蒙克取刀割掌,血滴入碗。 隨即二人又剖白马为誓,义结金兰。 巴图蒙克大喜,即传麾下两万五千大军,尽归石猛调遣。 第29章 最终战!跃马杀可汗! 五日后—— 朔州以北,云中以西,金沙滩。 乾朝与北狄两国主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片旷野作为最终决战的战场。 这个选择当然並非偶然—— 金沙滩说是滩,实则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荒草原,地势开阔平坦,西倚杀虎口,东接恆山余脉,北通外长城,南扼雁门喉道,是整个晋北战局中唯一能让双方主力彻底展开的天然大战场。 对拓跋寒而言,他需要一次能彻底发挥北狄兵强悍战力、能痛快淋漓打一场的正面决战来翻盘; 对太上皇而言,这片旷野足够大,大到能让石猛的三万骑兵在关键时刻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时已入初冬,北地的寒冷比节气更早。 当日,彤云密布,铅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將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朔风从北边灌过来,呜呜地掠过旷野,捲起枯草和沙砾,风中裹著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乾军的布阵在这五天里已经全部到位。 冯唐部星夜抢占杀虎口与偏头关,自西向东步步逼近。 王子腾部封锁恆山隘口,由东向西对向夹逼,堵死了北狄军往东南流窜的一切可能。。 欒樅部绕道北上,一举夺下外长城沿线三座关隘,彻底切断北狄军北撤草原的通道。 三路偏师在外围扎紧了口袋,而乾军主力十二万人马则在中路正面展开,由太上皇赵烈亲自坐镇,於金沙滩主阵与北狄军正面对峙。 十二万大军列成的阵势,铺出去足有七八里宽。 长枪方阵在前,刀盾兵居中,弓弩手压住阵脚,两翼各布置了剩余的全部骑兵。 各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最中间那面明黄的御字大纛格外醒目,旗面被风吹得笔直,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那龙纛往阵前一立,太上皇三十九年的积威便稳稳镇住了全场。 乾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石猛北征草原、马踏龙城的捷报已经传遍各营,每一个士卒都知道北狄人的老巢被端了、宗庙被烧了、左右贤王都被活捉了。 今日这一仗,是痛打落水狗,是替三个月来死在北狄刀下的边民百姓报仇雪恨。 太上皇赵烈策马立於中军大阵之前。 他没有坐龙輦,也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披甲按剑,面对著十二万將士。 北风將他花白的鬚髮吹得向后飘飞,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苍老却浑厚,借著风势传出老远。 “大乾的儿郎们——” 赵烈拔出九龙战剑,剑锋斜指苍天。 “三十九年来,朕从未主动对北狄动过一次刀兵!” “朕开关市,通商贸,许他们来长城脚下放马牧羊!” “朕图的是什么?图的不过是一个国泰民安,图的不过是两国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可是拓跋寒,那个所谓的北狄的大可汗,他用什么来回报朕?” 太上皇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在苍老的胸腔里滚动。 压抑了三个月的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全数喷薄而出: “他狼子野心!他背信弃义!” “数年来,他屡次纵容麾下越过长城打草谷!” “他杀我边民!他掠我子女!他烧我村庄!” “今年更是亲提大军南下,祸乱并州,屠我军民二十余万!” “仅云中城一屠,就有十余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钉在城墙上!” “他们这群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不放过!” “他们所犯下的罪行,罄尽南山之竹无法书写,倾尽黄河之水无法洗清!” “你们说——” “这笔血债该怎么算!!!” “杀!”前排的长枪兵率先吼了出来。 “杀!”刀盾兵用刀背砸著盾牌,发出沉闷的轰鸣。 “杀!杀!杀!” “杀!杀!杀!” 十二万人的怒吼匯成一道洪流,在金沙滩上空翻滚炸开,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因愤怒而泛红,无数只握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面御字大纛在喊杀声中猛然一振,旗面翻卷,恰似一头甦醒的怒龙。 太上皇將战剑向前一指,怒吼道: “今日朕亲提国朝锐旅,守家卫土,为死去的汉家百姓——报仇雪恨!” “不杀拓跋寒,誓不收兵!” 十二万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不杀拓跋寒,誓不收兵!!!” ............ 对面,北狄军的阵列也在缓缓推进。 十五万北狄残兵在金沙滩北缘展开,阵列虽不如南下之初那般齐整,但那股穷途末路的戾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拓跋寒策马立於全军阵前,面色阴沉如水。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后路被乾军切断,长城沿线的关隘全部易手,老家龙城已被烧成白地,宗庙祖陵被夷为废墟,连儿子的首级都被装进木匣送回了自己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纵横草原、不可一世的大可汗,他只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狼。 但孤狼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致命。 拓跋寒没有对士卒说实话。 他封锁了龙城陷落的消息,封锁了左右贤王被俘的消息,封锁了石猛焚毁宗庙的消息。 他站在阵前对士卒们说的是另一番话—— “南人已经疲惫不堪,他们的粮草已经被我们焚烧尽毁!” “天降大雪,他们的战力缩减一半,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 “只要攻破乾军中军,抢下雁门关,夺取关中沃野,中原的粮食、布帛、金银、女人……就全是你们的。” 拓跋寒实在是没有退路了,他不敢北撤草原,也不敢对士卒们说出实话。 只能放手一搏,狠狠地赌上一把! 既如此,索性放弃防御,放弃归路。 將所有兵力集中在一处,只求在金沙滩活捉乾朝太上皇。 只要能斩倒那面龙纛,他拓跋寒就能拿下雁门关,南下三秦,夺取关中沃野…… 一切,就还有死中求活的余地。 “长生天的子孙们——” 拓跋寒举起龙狼枪,枪尖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著寒光: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那面龙纛后面!” “杀过去,抢过来!” 十五万北狄残军亦同样发出最后的嘶吼。 他们的弯刀反射著暗淡的天光,他们的马蹄刨起冻硬的泥土,他们像一股绝望的潮水,朝乾军阵线发起了最疯狂的衝锋。 大地开始震颤。 十五万骑兵同时衝锋的声势,便是穷途末路也依然骇人! 沉闷的蹄声像闷雷在远处滚过草原,被碾碎枯草和冻土扬起的烟尘像一面巨大的黄黑色幕布,贴著地面朝乾军阵线飞速推进。 太上皇赵烈立刻下令: “全军列阵迎敌!” 乾军的盾墙一层接一层竖起,弓弩手將箭囊全部打开放在脚边,长枪手將枪尾插入冻土,枪尖朝前斜指。 砰——! 轰隆隆——! 两军在金沙滩中间地带狠狠撞在一起! 像两面相对拍击的巨浪,瞬间激起了漫天的血花! 战斗一上来就进入了白热化! 金沙滩的旷野上,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每一息都有数十、数百、数千条生命在刀锋和马蹄下化为尸体。 冻硬的土地很快被热血浇得泥泞不堪。 天上纷纷扬扬飘下鹅毛大的雪片,雪落在地上並不停留,触地即化,混著满地的血水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整个金沙滩在漫天飞雪中渐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然而鏖战小半个时辰后,乾军的阵线开始出现了裂缝。 凶悍的北狄兵终究是马背上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卒,战力远比承平日久的乾军强得多。 尤其是那些被拓跋寒蒙在鼓里、还做著发財梦的血牙狼卫,衝锋的势头像疯了一样。 乾军右翼的马尚部率先吃不住压力,士卒们被敌军骑兵连续衝击了七八轮之后开始溃退。 紧接著左翼的侯孝康部也动摇了,接连后退,留下大片空当。 这两人都是开国勛贵后嗣,马尚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侯孝康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两人袭著祖上的爵位在军中掛了將军衔。 他们这些些开国勛贵后嗣一脉的將领们,平日里在神京城吃酒赌钱自称將门虎子,真刀真枪拼起来一个比一个软。 “太上皇!”史鼎站在一处高台上纵观战场,急得脸色发白,“右翼溃了!左翼也——” 太上皇自然也看到了。 他站在风雪中,站在龙纛下,把自己挺得笔直,像一桿旗帜,花白鬚髮在刀风里凌乱地飞卷。 他一把攥紧了手中的九龙战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所剩不多的中军龙驤卫,目光决绝如铁: “龙纛前压——稳住阵脚!” 戴权扑过来抱住他的马腿,老泪纵横地扯著嗓子喊道:“太上皇!您不能亲自上啊!您要是出了事,老奴怎么对得起先帝!” 周围的几个老將也纷纷跪倒拦在马前,十几只手死死攥住马轡头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太上皇低下头,看著跪了满地的臣子和老僕,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老了,体力不如年轻时那样无穷无尽,甚至上马的利索劲儿都已消退。 但他是乾朝的天子! 他朝前一步,龙纛朝前一步,士卒就敢朝前攻三步! “都给朕起开!” 太上皇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沉狠: “朕是大乾天子,这面龙纛就是二十万大军的胆!” “传令——龙纛前压,稳住阵线!” “朕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金沙滩!死在这面龙旗之下!”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踢开劝阻的臣子,躥了出去。 身后仅剩的龙驤卫和龙禁卫四千骑兵紧跟著他,吶喊声由远及近,龙纛朝前压进了整整两百步。 动摇的乾军士卒回头望见那面明黄的龙纛正在向自己这面靠拢,许多人浑身一个激灵! 天子都在往前压,他们还有什么脸往后退? 溃退的阵列竟然硬生生剎住了,残部重新聚拢,咬著牙顶了回去! ………… 这一幕,拓跋寒也看在眼里。 他的眼睛毒辣地在风雪中眯了起来。 打了两个多月,他对乾军各卫各营的战力早已摸得七七八八。 马尚和侯孝康那两个草包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龙纛前压—— 这是一个危险而致命的信號,却也是绝地翻盘的最好机会! 太上皇赵烈为了稳军心,把中军大纛挪到了最前面,这意味著中军本阵的防线变薄了。 只要衝破那道薄薄的防线,就能直接杀到赵烈本人面前。 拓跋寒看见了那面前压的龙纛,看见了龙纛下那个挥剑指挥的白髮老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癲狂的光芒! 活捉乾朝太上皇,这是扭转局势的唯一机会! 只要那面龙纛倒下,乾军士气便会瞬间崩溃,这一仗的胜负便能翻盘。 往后整个天下的战局也会因此改变! 只要拿下关中平原,他拓跋寒便有把握东山再起,有把握再次震服草原诸王,甚至有把握君临天下! 胜负,只在此刻之间! 拓跋寒眸光一凛,深吸一口气,將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提枪上马。 他身后是五千名血牙狼卫,这是他拓跋寒真正的家底。 每一个血牙狼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用人血染过,刀刃上餵过狼毒,从来只打必胜的仗! 拓跋寒本人冲在最前头,嘶吼一声,势若惊雷! 五千血牙狼卫紧隨其后,像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穿过乱军,穿过风雪,直取乾军中军龙纛。 拓跋寒是谁? 从羊圈奴隶一路杀到草原大可汗,一手狼牙羽箭箭无虚发,一手龙狼枪神出鬼没,二十年间纵横草原未逢敌手。 单论个人战力,兀顏光在他面前不过是三合之將,兀顏恶尔那等狂暴战將也可五十招內杀之! 此刻他冲在最前头,箭无虚发,枪无空回,连斩十几名乾军將领。 身后五千血牙狼卫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之间便连破乾军三道防线,中军阵线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直直指向龙纛所在。 乾军御前禁卫拼死抵挡。 但这些人大多是勛贵子弟充任的仪仗亲兵,盔甲鲜亮,骑马站班尚可,真刀真枪对上拓跋寒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梟雄,根本不是对手。 禁卫一层一层地往前填,一层一层地被杀穿。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用身体挡箭,用刀去格拓跋寒的枪,甚至有人被捅穿胸膛后双手死死攥住枪桿不放,为身后的同袍爭取片刻喘息。 可拓跋寒实在太过凶悍,他的攻势大开大闔,每一击都透著摧枯拉朽般的绝对碾压,禁卫们的牺牲只能稍微延缓他的衝击速度,根本拦不住他。 眼见拓跋寒离龙纛越来越近,近到已经能看清太上皇脸上苍老的皱纹。 太上皇赵烈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著拓跋寒朝自己衝过来,看著那道黑色的杀线穿透层层防线直直逼近。 他心知战斗到了分际的决胜时刻,深深吸了口气,將九龙战剑横在身前,中气沛然地喝了一声: “龙驤卫,隨朕杀上去!” “杀!” 拓跋寒张弓便射,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 太上皇横剑去拨,箭杆撞在剑脊上噹啷一声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右臂都麻了。 但这位老太上咬紧牙关没有鬆手。 可不管再怎么说,他毕竟是年逾六旬的高龄,又是大病初癒…… 年老体衰之下,反应和力量都大不如前。 紧跟著,拓跋寒的第二箭已接踵而至! 这次,太上皇侧身不及,这一箭射中他的右肩窝,箭簇穿透旧甲的肩吞深深钉了进去。 老太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矢上的巨力从马背上带飞出去,九龙战剑脱手飞出,人重重摔在地上。 拓跋寒眼中精光大盛—— 机会来了! 他双腿猛磕马腹,疯了似的朝太上皇衝去。 乾军中军龙驤卫和龙禁卫的將士们虽然战力不济,此刻也杀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去拼死抢救太上皇。 一个龙驤卫参將挥刀朝拓跋寒砍去,被拓跋寒一枪挑飞。 另一个年轻侍卫扑上去抱住拓跋寒的马腿,直接被马踏踩的吐血而亡。 更多的龙驤卫骑兵涌上来,用身体堆成一堵墙,硬是把太上皇护在了身后。 拓跋寒杀得性起,龙狼枪连挑带刺,枪下无一合之敌! 这位北狄大可汗眼看就要撕开最后一道防线,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巍然大物正在从地底朝这里碾过来! 然后,整个北狄右翼忽然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真切切的炸了营! 成千上万正在朝前衝锋的北狄兵突然像被劈开的柴堆一样朝两边翻滚! 一彪骑兵从侧翼的漫天飞雪中冲了出来! 当先那面大纛被雪沫和血雾几乎糊住了旗面,翻卷了半圈才猛地抖开,露出一个苍劲的大字! ——石! 石猛来了! 石猛一马当先! 炭龙驹四蹄离地,披雪而出! 整匹马像一道撕开了风雪幕布的黑色惊雷! 在他的身后—— 是一千名霸王铁骑! 是三千名百战精骑! 是巴阿邻王子巴图蒙克率领的两万五千巴阿邻轻骑兵。 近三万生力铁骑杀入战场! 地面在万马奔腾中剧烈抖动! 方才还在朝前猛衝的北狄兵被这地动山摇的架势嚇得魂飞魄散! 许多人的弯刀还举在半空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这就是太上皇赵烈梦寐以求了四十年的成规模成建制的骑兵大军! 仅凭数量就足以跟北狄骑兵正面互撕的骑兵大军! 而太上皇不知道的是,此刻斜刺里杀出来的这支骑兵大军,不止有数量,更有质量! 单论战力,足以碾压数倍於己的北狄骑兵! “挡住他们!挡住——” 北狄右翼大將话没喊完就被关千剑一枪捅穿了喉咙! 关千剑银枪翻飞,將北狄右翼冲得支离破碎。 曹千曲的铁槊在马前扫出一条血的通道! 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各带数千人分头杀向战场各处! 巴图蒙克的巴阿邻骑兵一分为七,从侧后方包抄,像七把弯刀斩向北狄军的后腰。 七路骑兵在北狄阵中同时撕开七道血淋淋的豁口,北狄军原本还算完整的阵型瞬间被切成数块,彼此不能相顾。 眨眼之间,战场形势逆转。 石猛则將天龙破城戟向前一指,亲率一千名霸王铁骑,以山崩海啸之势朝中军、朝逼近那面龙纛的拓跋寒杀去!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墙,钉死在龙纛之下那个持枪策马的北狄大可汗身上! 拓跋寒也看到了他! 隔著杀声震天的修罗战场,隔著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两个从囚徒一路杀到各自帝国顶端的男人,隔著数不清的尸骸和流血,终於面对面看到了彼此。 拓跋寒眼见石猛气势雄浑,瞬息间杀到自己面前,当下也不得不放弃太上皇赵烈,转而將龙狼枪高高扬起,枪尖对准了石猛的方向。 霸王铁骑、血牙狼卫,两道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天龙破城戟与龙狼枪交锋的一剎那,溅起的火星在飞雪中照亮了两张同样狰狞的面孔。 “石猛——!” “你还我儿命来!!!” 拓跋寒彻底杀疯,彻底失去理智! “拓跋寒——!” “去地狱里和你儿子相见吧!” 石猛怒吼一声,双目通红,重重一戟刺向拓跋寒的胸膛! 鐺——!! 龙狼枪再次与天龙破城戟碰撞在一起! 拓跋寒虽是草原最高战力,但怎敌得住石猛千钧之力、霸王之威! 力撞之下,双手虎口、腕骨、臂骨尽皆碎裂!! 龙狼枪也在天龙破城戟力震之下脱手飞出! 炭龙驹马中之龙,眼见石猛一戟刺空,奔跃间腾空而起,马首撞飞拓跋寒,前蹄踏翻其胯下战马! 炭龙尚未落地,石猛已是抽出腰间螭龙剑,反手甩出,將拓跋寒钉死在雪地之上! 【叮--!】 【斩杀北狄国主大可汗,奖励杀戮值+1000000点!】 本来惊魂未定的太上皇赵烈,此刻见到石猛率骑兵大军从斜刺里杀出,一举斩杀拓跋寒,扭转战局,极惊极喜交加之下,两颗浑浊老泪竟是夺眶而出! 石猛看了一眼太上皇,翻身下马,抱拳沉声道:“末將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太上皇已在戴权等人搀扶下起身,连连摆手道:”朕无妨,朕无妨,石卿速去破阵杀敌!全歼敌军,不纳降卒!” 石猛抱拳称是,转头向身后铁骑下令道: “楚煒,领五百铁骑贴身护卫陛下!” “其余人,跟我杀!” 隨即翻身上炭龙,大戟一扬: “北狄国主拓跋寒已死!乾军听令——” “全歼敌兵,不纳降卒!” “杀——!” 第30章 论功封爵!异姓王! 这场决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一直杀到暮色四合。 金沙滩上,没有纳降,没有纵逃。 石猛带回来的三万名生力铁骑加上冯唐、王子腾、欒樅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绞杀,將北狄十五万主力死死箍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 拓跋寒被石猛亲手斩於马下之后,北狄军中最后一点战意也隨之崩散。 失去大可汗的北狄兵有的弃刀跪地,有的四散奔逃,但这一次乾军没有接受投降—— 太上皇战前便下了死令:不纳降卒,不纵逃兵! 云中城十几万冤魂在上,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到傍晚时分,十五万北狄主力被全数歼灭。 金沙滩上尸骸层层叠叠,雪落了一层又被血浸透一层,再落一层再浸透一层,踩上去是没过脚踝的暗红色泥浆。 断裂的刀枪和破碎的旗帜插在尸堆间,无主的战马在暮色中徘徊嘶鸣,被风雪一衬,整片旷野宛如修罗地狱。 收官之际,雪越下越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 石猛拄著天龙破城戟站在战场中心,浑身披血,战袍上的血渍结了冰,一动就嘎吱作响。 拓跋寒的无头尸身就倒在不远处,那杆名震草原的龙狼枪,此刻斜插在尸堆之中。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石猛”,然后声音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跟在他身后的霸王铁骑,然后是百战精骑,然后是巴阿邻骑兵,然后是乾军各营各寨的士卒…… 越来越多的人在风雪中举起了兵器,齐声高呼: “石猛!” “石猛!” “石猛!” 呼声匯成一片浪潮,一波接一波,在旷野上久久迴荡。 太上皇赵烈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帐前,右肩窝的箭伤已经由军医包扎妥当,半边臂膀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沾著没擦净的血渍。 几个老臣围在身侧,面露忧色。 这等全军高呼一將之名,歷朝歷代都是极为犯忌的事,若是君王猜忌之心稍重,只怕战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那位呼声最高的人。 可太上皇听著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让他受!” “这是他该得的。” 太上皇笑著,又补了一句: “朕自传位以后,朝堂政务后继有人。” “今日大败北狄,军中领袖亦后继有人。” “从今以后,天下百姓至少再享三十年太平,他日朕到了地底下,跟太祖太宗也有个交代了。” 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拍了拍戴权的肩膀:“老狗,朕终於可以放心地安度晚年了。” 石猛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低头看著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一长串击杀提示。 这一战,石猛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没有停过。 斩杀拓跋寒的瞬间,杀戮值直接暴涨了一百万! 再加上纵横草原、马踏龙城一路累积的奖励,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已跳到一百五十九万七千八百八十点。 近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连石猛自己都有些发懵。 抽不完! 根本抽不完! 不过他现在也不急。 有了这笔庞大的积累,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用。 往后日子还长…… 金沙滩的血战结束了,但战爭的痕跡不会自己消失。 十五万具尸体铺在旷野上,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气温稍有回升,疫病便会在军中蔓延。 接下来,全军顶风冒雪清理战场,光是收敛尸骸、归拢战马、清点缴获就足足耗了五天。 这五天里,太上皇借著养伤的名头,把前线军中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交给了石猛。 诸营的驻扎调配、伤兵的安置、物资的清点分发、各路人马的进退次序……全部由石猛一手调度。 当然,太上皇这番安排有两个用意。 其一是真心要歷练石猛,这小子衝锋陷阵天下无双,但统帅大军团的经验几乎为零,將来要坐稳军中第一人的位子,光靠能打远远不够,怎么调配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怎么让各路人马的军头听令配合,这门功课必须补上。 其二嘛,石猛立下盖世战功不假,士卒人人钦服也不不假,但毕竟他目前只不过是个区区一等子爵、平北將军,资歷实在太浅。 那些开国勛贵出身的將领、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老军头,哪个不是眼高於顶? 贸然让他以区区子爵的身份接管全军,底下人不服气,难免阳奉阴违甚至暗地里使绊子。 刚好,趁著这个机会给石猛提一提爵位。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如今他已经禪位,新皇在京中登基。 两圣同朝是歷朝歷代都极微妙的政治格局,將来迟早会面临权力的重新分割。 以史为鑑,他这个太上皇若想安度晚年,军权就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说到军权,如今的石猛隱隱然已有军中第一人的威望,那么拉拢、掌控好石猛,则將来不管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只要石猛还在军中,他就永远有一条退路。 更何况,石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天然就属於他的人。 君臣密谋灭北狄,这份知遇、这份信赖,不是新皇给的,是他赵烈给的! 如今,在回朝之前,他要亲手再为这份知遇之恩加上一顶爵冠! 所以其他將领、功臣的拔擢赏赐可以缓缓,等到班师回朝由新帝下旨,甚至石猛本人的勛阶、散阶、实职都可以回京再议。 但石猛的爵位——必须由他亲自来封! 翌日,太上皇带伤升帐。 三品以上文臣武將悉数到场。 大帐里黑压压站了近百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太上皇吊著一条胳膊坐在上首,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目光扫过帐中群臣,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別的,是为兑现一个承诺。” 满帐文武,人人屏气凝神,静静倾听太上皇的讲述。 太上皇赵烈不紧不慢的,將三个月前朔方故城的事从头讲起。 当时,云中被屠、王子腾大败、冯唐大败、老北静王以身殉国……就连他自己都被堵在河套,身边只剩不足万人的偏师。 “可以说,朕的亲征大军已经走到了绝路,整个大乾帝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那时朕身边的人近乎绝望,满朝文武都在上书商议割地议和,就连朕自己差一点都要认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曾主张议和的大臣,后者纷纷低下头去。 “就是那个当口,石猛站了出来。” “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在朔州城头抢了先登,在朕的眼前斩了兀顏光,在北城门一个人堵住几千溃兵——朕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材料。” “可他真正让朕刮目相看的,是河套那夜。” “他蹲在沙地上给朕画地图,说陛下,你把我放到草原上去,我去掏拓跋寒的老窝,只要你別把我卖了就行……” 帐中有人轻笑,太上皇也跟著笑了一下,隨即收敛了笑容,认真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他接著讲石猛如何身怀必死的勇气率八千铁骑北上,如何转战三千余里,杀敌无数,威震草原! 如何筑京观二十七座、俘北狄贵族千余人、掠其国库財宝六十车、牛羊马匹无数、救被俘边民万余人! 如何血洗龙城、勒石狼居胥山! 如何三箭定巴阿邻、义结巴图蒙克,获三万骑兵强援! 最后,金沙滩决战,又是如何在最关键的瞬间如神兵天降般劈碎风雪、杀入战场! 救驾於危难,阵斩拓跋寒,全歼北狄主力! 太上皇逐一歷数石猛盖世之功。 隨后,神色肃然地站起身,左手撑著御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当日亲口承诺——灭北狄,封王爵!” “今日是该兑现了!” 群臣面面相覷。 在大乾,异姓封王,除开国时期之外,后续立国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功劳摆在那里! 太上皇的態度摆在那里! 军中那此起彼伏的“石猛”欢呼声犹在耳畔……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站出来挡道儿? 太上皇抬手示意,戴权捧出一卷早已擬好的圣旨,尖亮的嗓音在大帐中响起。 圣旨详尽列举了石猛的全部功绩,最后几句掷地有声—— “……特加封尔为忠武郡王,食邑万户,赐王服、王印,世袭罔替。” “尔其承兹宠命,永镇北疆,辅弼大乾。” “钦此——!” 石猛整了整战袍,郑重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末將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毛头小子。 一路转战,杀过那么多人,经歷过那么多事,有些关节他心中清楚—— 所有人的功劳都留到班师回朝之后再封,就连他自己的勛阶、散阶、官职、赏赐,都留到回京之后再封。 却唯独一个异姓王爵位,偏要在此时、此地加封,太上皇想的是什么,他会不清楚? 所以,他此刻谢的是“陛下”隆恩,而不是“太上陛下”隆恩,或者“太上皇”隆恩。 这不是口误,乃是刻意为之。 这声“陛下”,谢的当然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新皇,而是明明白白的当著所有人面亲口承认,在我石猛心中只有一位“陛下”,那就是你赵烈! 太上皇微笑著看著石猛,微微頷首。 君臣之间的那点子默契,全在这一点头之间。 当石猛站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从一名囚徒到异姓郡王,他只用了不到四个月。 那一排排文武大臣,有的真心敬佩,有的暗自眼红,有的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石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到一处,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寧国府的贾珍也在人群中。 他的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脊樑上,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当石猛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眼前忽然发黑,差点当场栽倒。 旁边的戚建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贾世兄,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没事。” 贾珍嘴唇哆嗦著,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强撑著站直身子。 石猛並没有多看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可贾珍看得分明,石猛不是没有认出他,而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 第31章 贾珍滑跪!大出血! 又五日后。 石猛率大军进发云中城。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边关重镇,如今已是一座死城,街道上还依稀可见乾涸发黑的血跡。 北狄屠城之后,城里十室十空,百姓被杀得一个不剩。 此时,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一万多名被解救的边民中,有家的各自回家,没家的便就地安置在这云中城里。 石猛命人清理街道、重修房屋,配合新到任的地方官员迁移人口、划分田亩,又挑选工匠、民夫修补城墙。 重建外长城防线的工程也同步开始。 诸般军务在他手中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 就在石猛忙碌於云中重建的同时,贾珍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这当然不是隨军出征、忧国忧民给累的,而是他妈被嚇的! 夜半无眠,贾珍坐在自己的帐中。 双手捂著脸,欲哭无泪,肩膀一耸一耸地喘著粗气。 石猛封王的消息他亲耳听到了,那道圣旨里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臟缩紧一分。 帝君心腹、异姓郡王、手握兵权、声威赫赫! 这样的人要捏死他一个寧国府的贾珍,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啪!” 贾珍咬了咬牙,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抽得半边脸通红。 隨即悔恨万分地咬牙道: “我是蠢货,我是猪!” “惹谁不好?偏要惹他石呆子干嘛?” “这下好了,祖宗攒了几辈子的基业要毁在我手里了……” 贾珍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现在石猛忙著军务,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可班师回朝以后呢? 谁敢保证回到神京城后,石猛不会来找他们贾家算这笔旧帐? 到那时,他能拿什么挡? 寧国府? 贾家残存的那点势力在实权郡王面前算个屁啊! 万一石猛把二十四把宝扇的旧事翻出来,贾赦遭殃、西府遭殃,那是他们活该的! “可是我贾珍……我踏马冤不冤啊?” “贾珍啊贾珍,你真是个踏马的糊涂虫!” “他贾赦要扇子就自己想办法去夺,你说你贾珍当初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你管他石呆子有什么二十四把破扇子?你多那句嘴干嘛!” “这不是惹火烧身嘛?” 贾珍叫悔不迭,心中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石猛怎么样的復仇。 石猛越是无视他,他心中越是恐惧。 这几天,自己嚇自己,心病都嚇出来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没有一丝丝精气神。 ………… 终於,在深深的惶恐中坐立不安了好几天,贾珍决定求助於一位故人大佬。 这位故人是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年轻之时便与寧荣二公相识,年壮之时更是与二代荣公和寧府的贾代化有极深的交情。 因之,这位大人辈分极尊,便是贾珍在他面前也只能以晚辈自居。 贾珍深夜难眠,惶恐不安,茶饭不思,如芒刺在背。 辗转找到这位大人,將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即当初贾赦如何看上了石猛的二十四把宝扇,贾璉如何登门去买、石猛如何不卖,他贾珍如何在旁多了一句嘴,如何劝贾赦串通府尹胡乱判了个案子,把石猛弄进了大狱…… 那位大人听完,当场冷了脸,挑起眉头,淡淡一笑道: “你们这些开国武勛的后嗣,身为帝国的將军,吃著朝廷的俸禄,顶著祖宗的光环,不想著如何为国效力,天天净他妈琢磨怎么坑国家、害百姓,夺人祖產,构陷忠良,如今撞到这番劫数,依咱家看,也是他妈活该。” 贾珍扑通跪倒在地,头磕得像捣蒜一般,带著哭腔道: “老大人,小侄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小侄也不敢奢求老大人能为小侄说情,只求……只求老世伯看在家祖的份上……指一条活路,指一条活路就行!” 那位大人一生无嗣,贾珍为求自保竟腆著脸以伯侄相称。 倘若英雄一世的贾演、贾代化泉下有知,当真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五万两,小侄愿出五万两银子,只求老世伯给指一条活路!” 那位大人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等贾珍磕得额头都青了,才缓缓开口: “五万两买我的面够了,买那位新封的忠武郡王的面子,我看你是想瞎了心。” “你当你爷爷还活著吶?” 说著,就要拂袖送客。 贾珍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怔怔地抬起头。 五万两,还不够? 他看著面前那位大人的脸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十万两!只求老世伯救命!” 那位大人听到十万两之数,微微顿了顿,这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给出了指点。 “石猛此人,战功盖世,异姓封王,风头正是一时无两。” 隨后继续道: “但此人心胸阔朗,性子坦荡,最不屑的就是斤斤计较的小人行径。” “你与其回到神京城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趁现在主动去见他。” “不要私下见,一定要当著许多人的面,当眾跪下认错。” “你跪他面前,把事情全兜出来,承认是你的错,当初不该多说那几句话。” “如此一来,你当著眾人的面,低得下头、拉得下脸、认低服小,他身为郡王也要面子的,当著许多人见证,绝不会跟你这等小人斤斤计较。” “记住,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贾珍跪在地上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那位大人已经说在了他前面。 对方冷冷一笑,放下茶杯看著他: “拉不下脸?哼哼!” “在石猛面前,你的面子还不如一张臭鞋垫子!” “想清楚,是你的脸重要,还是脖子上的人头和百年寧国府的存亡更重要?” 说完,那人起身走向后堂,转身之际,补充道: “回神京之后,按老规矩,十万两银送咱家外边的宅子里。” “不是看著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咱家真不稀的图你这仨瓜俩枣。” 贾珍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十七八个耳光。 他贾珍的面子,在石猛眼里確实不如一张鞋垫子…… ………… 翌日卯时,天色尚黑。 石猛已是在云中城中升帐议事。 麾下诸將,及云中城新到任的大小官吏尽皆到齐。 整整齐齐地在大帐中分站两排。 石猛刚刚在首席大椅上坐定,便见一人颤抖著出班。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寧国府的贾珍。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爭,这货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和寧国府百年基业更重要。 况且,十万两银子都花了,这会儿不赶紧滑跪,心里更亏…… 遂按那位大人的指点,贾珍特意选在了石猛升帐议事,这样一个文武齐聚的时间,请求活命。 “石王爷……” 贾珍出班就跪,语带哭腔地道: “小的寧国府贾珍,早前有眼无珠,跟在贾赦大老爷跟前助紂为虐,冒犯了王爷……” “但小的当时……只是多说了几句错话……並不是诚心想害王爷啊。” “求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小的计较,只当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帐中文武诸臣俱不知这位三品威烈將军到底闹的哪一出,纷纷看向跪在地上惧怕到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贾珍。 不少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了起来: “贾將军这是闹的哪一出?” “难道他曾经冒犯过石王爷?” “大庭广眾之下,做此无状之態,真不怕丟了寧国府的名声!” “切……他寧国府有什么名声?” “没听人说,寧国府上下,只有门前两座石狮子是乾净的吗?” “自他老子上山修仙儿,彻底没人管了他,把个百年寧国府闹翻了底儿……” “这老小子,定然是在石王爷微末之时,欺凌过他。” “没成想,现今时过境迁,他贾珍也知道怕了……” 贾珍当然听到了这些纷纷杂杂的议论之声,此刻只觉得脸上又红又烫,臊到了脖子根,脚趾恨不能抠出个大坑把自己埋进去。 这一刻,真真是把祖上的面子丟尽了。 可再一想,昨夜那位大人说的对—— 面子,面子算个鞋垫子?! 面子能有自己的命重要?面子能有寧国府的基业重要? 石猛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眾人,议论声戛然而止。 再看向仍在叩头求饶的贾珍,石猛心中已然猜出了个大概。 “这定然是受了高人指点,在这將我呢!” 他贾珍大庭广眾之下主动下跪认错,连祖上的脸面都不顾了,倘若自己仍不依不饶,反倒显得錙銖必较,失了磊落胸襟。 在朝臣中落下些不好的名声,石猛倒不是很在意。 可事一旦传出去,传到士卒们中间,自己拼死拼活杀出来的威望必定大为受损。 试想,因某些事得罪了自己,当眾下跪道歉求饶都不能得到谅解,別人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想整贾家,返回神京后,有的是手段。 没必要刚封王就在这上面折了威望。 不过,姓贾的当初想要的是自己的命,现在想凭轻飘飘几句话就让老子把他当个屁放了,这显然不可能! 但,眼下之际,不宜过於追究,先让这老小子出点血再说。 念及此处,石猛淡淡一笑,说道: “贾將军不必如此惊慌,不过区区小事,何必惊惧如斯?你不提本王压根都没想起来。” “不过,本王倒听说你百年寧国府,家资颇富。” “如今云中城百废待兴,若真是心中过意不去,不如捐献些出来,资助云中城的遭难百姓,算是贾將军买个心安,如何?” “当然,这不是本王逼捐,只是贾將军吃一顿饭尚要花费不少银钱,请云中百姓吃两顿饭想必亦不是难事吧?” 那贾珍也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就知道,石猛这是点他花钱买平安呢。 你既然能求助於高人,肯定花了不少钱。 如今想过我这一关,拿双倍! 贾珍心中盘算著,刚被那老东西狮子大开口诈去十万两,这又要掏二十万两,寧国府的家底要被掏干了…… 实在是肉疼的心慌。 可话又说出来,谁让自己当初嘴贱呢? 唉,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还在,寧国府还在,区区三十万两银子,有的是办法捞回来。 “行……”贾珍咬著牙,挤出一个字,“王爷战功赫赫,心繫百姓,我贾珍愿出二……二十万两银子,以助云中百姓重建家园。” “好!” 石猛站起身拍手,笑著看向一旁的关千剑,说道: “两顿饭,二十万两银子,贾家寧国府果然財大气粗、深不可测啊!” “关將军,二十万两银子,替贾珍记下来!” 关千剑抱拳应诺。 帐下诸人起初只当是个笑话看贾珍,二十万之数一出口,不少人瞪大了双眼: “不是,这老小子这么有钱?” “疯了吧?二十万两银子只当是两顿饭?” 其中有心思深沉者,不免暗中嘖舌: “话说这贾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石王爷?” “当眾下跪求饶不说,竟然还愿意捐二十万两银子平事?” “……不会是当初石王爷下狱沦为囚徒,就是他们干的吧?” “嘶……那这事就热闹了!” “若照他所说,他只是在一旁多说了几句话,荣国府的贾赦才是真正的苦主……” “恐怕这一次班师回朝,回神京后可有人要遭殃了……” 石猛重新坐回首席,又道: “既如此,贾將军且回去吧,你替云中百姓捐银子,这份心意本王记下了。” “诸位,咱们继续议事。” 第32章 班师回朝,夹道欢迎! 权力的滋味总是那么迷人。 大军在晋北又驻留休整了十余日。 这十几天里,石猛每天天不亮便升帐理事。 从各省、州、府徵调来的卫所兵马和民夫劳役的遣返次序、云中朔州两城的重建进度、外长城沿线关隘的修复方案……一桩桩一件件从他手中分派下去。 十余天下来,石猛处理军政要务已越发得心应手。 虽仍不习惯那些文縐縐的官样文书,但抓大放小、分派差事的本事已颇有章法。 太上皇更是有意歷练石猛,除了每日让戴权来取一份简报外,具体的大小事务几乎从不插手。 隨著各省徵集来的卫所兵马、民夫劳役,皆陆续分批次回归原籍。 巴图蒙克麾下的两万五千巴阿邻骑兵也在副將统领下返回草原。 至於巴图蒙克本人,则被太上皇和石猛一道邀请,留下来隨大军同返神京城接受封赏,並在这边度过一个汉家的新年。 时间很快进入腊月。 太上皇的箭伤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 云中、朔州两城的军政要务也已正式移交给地方军政官员。 一切交割完毕,最后一批京营部队正式启程班师回朝。 大军班师,速度自然是快不了的。 来时急如星火,回时却是一步三停,沿途还要应付地方官员的犒劳和迎送。 数万人马加上輜重车队,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腊月中旬才抵达神京城外。 京营各部兵马各自归营,自不必提。 且说隨军出征的文臣武將,以及此战立下大功的后起之秀们,在太上皇亲自率领下,正式进入神京城。 如今已是新皇在位。 新皇登基后选定的年號为“雍庆”。 但眼下还没有过年,国朝使用的年號依然是太上皇在位时期的“元平”。 按惯例,得等到转过年来,年號才能正式转为雍庆元年。 此时,留守神京城的雍庆帝早已根据大军返回的日程做好了一切迎接安排。 礼部官员在永定门外列队等候,仪仗兵沿街排开,盔明甲亮,旌旗如云。 石猛跟在太上皇身后,在一群礼部官员的迎接下,缓轡进入永定门。 进门之后是一条笔直、宽阔、直通皇城承天门的大街,名为正阳大街。 此时大街两侧早已站满了盔明甲亮的仪仗兵。 在仪仗兵身后则是欢天喜地庆祝大军得胜回朝的神京城百姓。 他们手里拿著鲜花、彩带、摇旗,欢呼雀跃著高呼“万岁”。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没有戴头盔,乌黑的头髮用一根金簪挽成髮髻,身著一身崭新的鎧甲,披玄底红纹披风,腰间掛著那柄太上皇亲赐的螭龙宝剑。 四个多月的边关征战让他原本就英朗的面庞多了几分风霜磨礪后的沉稳,坐在马上腰杆笔直,披风在身后微微翻卷。 正是少年將军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街道两旁的百姓中,不少年轻女子看得挪不开眼。 正所谓,那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用团扇遮著半边脸,低声议论起来。 “你看那马上的年轻將军,生得好生俊朗。” “听说那位就是新封的忠武郡王,朔州先登斩將、草原上转战三千里马踏龙城的就是他!” “啊?是他吗?听说这位石王爷还尚未婚配……” “真是上好的夫婿郎君人选呢……”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见了,插嘴打趣道: “你们这些丫头就別瞎想了,像石王爷这般的大英雄大人物,不知多少公侯豪门的千金等著排队招婿呢。” “像咱们这样出身的女子,怕是连给他做丫头都不配呢。” 几个姑娘被说得又羞又恼,拿团扇去打那妇人,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石猛的方向瞟。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人群中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大喊了一声: “哎呀,那不是青石街的石呆子吗?” “你小子不是下了大狱?” “怎么才半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大將军?” “哎哎,石呆子,果真是石呆子!” “我是二狗呀,北街的二狗!小时候咱俩还一起撒尿和泥玩呢!” 在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在眾目睽睽之下,凯旋归来的忠武郡王竟然被人当眾叫破小名。 隨军的朝臣中不少人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使劲憋著,把脸都憋得通红。 太上皇在马背上听见了,亦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头看著石猛道: “石小子,原来你还有个名號叫石呆子?” “呆子,呆子……嘿,倒也符合你身上这股子不要命的呆劲!” 石猛嘿嘿一乐,倒也不遮掩什么。 但,关千剑和曹千曲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 两人跟在石猛身后,听见人群中有人如此不识礼数,竟当眾提起他们最敬重的石王爷的黑歷史,霎时间瞪起眼睛侧目而视! 那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將军煞气不是闹著玩的! 一瞪之下,二狗只觉得浑身一抖,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不过石猛倒是毫不在意,微微抬手制止了关曹二將。 他转过身看著关千剑和曹千曲,语气平和道: “那不是我的黑歷史,那只是我的来时路。” “无需动怒,更没什么好遮掩的。” 隨后,石猛看向二狗那张熟悉的脸,也不再绷著,语气轻鬆地玩笑道: “二狗你小子……老子现在好歹也当王爷了,你当著这么多人面,能不能给老子留点面子?”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哄然大笑。 纷纷觉得这位新晋的王爷倒是和高高在上的其他人大不一样。 石猛说著,从炭龙驹的马鞍上抠下来一个东西,隨手一拋,精准地砸进二狗怀中。 二狗手忙脚乱地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啥。 石猛笑道: “金鞍扣,纯金的!” “你小子没见过吧?拿去换钱,给你娘治病。” “等我下朝回来再去看望她老人家。” 二狗捧著那枚金灿灿的鞍扣,先是惊喜不已,隨后嘴唇哆嗦了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眶倒是先红了。 眾人看到石猛一步登天封了郡王,仍旧不忘儿时旧友,面对当眾衝撞不慍不怒,纷纷感慨。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者嘆道: “这世上忘恩负义的小人太多了,像石王爷这样和光同尘、不忘根本的,日后定能当个好官。”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附和,讚嘆声不绝於耳。 太上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石猛一眼,微微頷首,没有说话,但眼角那一丝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队伍继续向前,正阳大街尽头,承天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承天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侧门,按规制东侧为入,西侧为出。 此时承天门的五座城门张灯结彩,数百名礼部官员和宫中內侍整齐排列,正在等待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 第33章 朝堂封赏,位极人臣! 在太上皇的带领下,一行人抵达了承天门外。 承天门五座城门大开,张灯结彩,数百名礼部官员与內侍整齐排列。 新皇雍庆帝赵澈早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多时。 一见太上皇策马而来,当即快步上前几步,撩起龙袍下摆,跪伏於地。 “儿臣恭迎父皇凯旋而归!” “父皇英明神武,亲率大军横扫北狄,扬我大乾国威,此功此德,千秋万世光照日月!” 太上皇翻身下马,亲手將儿子扶起。 隨即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哈哈大笑道: “老四,你在京中做得也不错。” “处理朝政,调度粮秣,筹备军需,事事有条有理,没有让朕失望。” 雍庆帝垂首躬身,恭声道:“父皇在外浴血奋战,儿臣在后分忧片刻,何功之有?父皇谬讚,儿臣愧不敢当。” “哈哈哈哈,行了行了,咱父子二人不在这互相吹捧了。” “走走走,进皇城。” 雍庆帝应了一声,竟恭恭敬敬地亲自上前,为太上皇扶住马鐙、牵住马韁绳,將太上皇的马牵入了承天门。 太上皇也不推辞,稳坐马上,满面笑意。 身后数百文武、数千將士,就在新皇亲自牵马执蹬的引领下,浩浩荡荡进入皇城。 街道两侧的百姓望见这一幕,纷纷感嘆新皇纯孝,父慈子孝,真真是天下楷模。 石猛跟在队列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不由得暗自思忖: 大庭广眾之下为太上皇牵马执蹬,这绝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能够解释的。 当眾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要么是真有大孝之心,要么就是其隱忍城府远超常人。 看来,未来与此人周旋,当需谨慎。 …………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军凯旋,照例先要完成祭祀大典。 头一天祭祀天地。 第二天祭拜宗庙。 太上皇亲自主持,將拓跋寒的金刀、龙狼枪和北狄王庭的宗庙祭器献於社稷坛前,告慰大乾列祖列宗。 直到第三天,才正式进入封赏环节。 且说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神京城各处的官员宅邸便次第亮起了灯。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凡有资格上朝者,无不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朝服,乘轿骑马赶往皇城。 皇极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低声寒暄与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 直到钟楼上响起清脆的钟鸣。 钟声一响,所有人立刻噤声整肃。 净极鞭被太监挥舞得啪啪作响。 九声脆响过后,百官从皇极门內鱼贯而入,朱紱紫綬分列两旁。 石猛站的位置很靠前,在武將一侧位列第三。 排他前边的是两个花白鬍子的老头。 身后则是一排排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勛贵將领。 这排次是礼部反覆斟酌过的,郡王之尊,已仅次於宗室亲王和开国四王后嗣,站得太靠后不合规制,站到最前面又太扎眼。 第三位,恰到好处。 皇极殿御阶之上摆了两张龙椅。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盘龙金椅,稍偏一些的位置则是另一张稍小些的龙椅。 这显然是雍庆帝特意安排的—— 父皇虽已禪位,但在这种大典之上,谁坐正中谁坐偏侧,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 果然,二圣临朝。 太上皇缓步走向正中那张大龙椅坐下。 雍庆帝则坐在旁边的小龙椅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戴权侍立在太上皇身侧,新皇的心腹太监——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则站在雍庆帝身后。 两个老太监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上朝——” 夏守忠尖亮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拜!” 文武眾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沉闷的典仪和冗长的表功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礼部官员將此次北征的功绩一一宣读。 从朔州第一战到金沙滩决战,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考。 终於,表功完毕,进入了封赏环节。 第一个受封的是老北静王。 老北静王在此战中並未实际领兵作战,要说具体功劳確实不多。 但一来他地位尊崇。 二来他在关键时刻坚决支持了太上皇的主战意图。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代替太上皇坐镇云中,被拓跋寒识破后以身殉国。 这份忠烈,便是最大的功劳。 表功之后,御旨追赠老北静王为忠毅亲王,以国礼厚葬,荫及子孙。 北静王的爵位则由其子水溶承袭,即日生效。 水溶出班领旨,叩首谢恩。 第二个受封的便是此战的首功之臣石猛。 当夏守忠念出“忠武郡王石猛上前听封”几个字时,武將队列中的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等人立刻兴奋了起来。 曹千曲压低嗓子对关千剑嘀咕了一句:“来了来了,到咱们將军了。” 关千剑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但自己嘴角咧的也根本压不住。 礼部官员展开早已擬好的圣旨,將石猛的功劳从头到尾宣读了一遍—— 朔州先登破城、阵斩兀顏光、力杀北城门迫降七千、朔方故城献计、率八千铁骑北征草原、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焚毁北狄宗庙、勒石狼居胥山、三箭定巴阿邻、金沙滩救驾阵斩拓跋寒…… 每一项念出来,殿中便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这圣旨足足念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念完。 最后,御旨钦封! ——忠武郡王,上柱国,特进荣禄大夫,驃骑將军,加太子太保,列席军机阁! ——食邑万户,年俸五千石,赐王府一座,良田千顷,黄金万两,白银二十万两,丝绢二十万匹,美婢百名,侍卫百二十名,准许门前立戟,设王府属官! 满殿譁然。 郡王爵位自不必说。 上柱国是武勛之首! 荣禄大夫是散官最高阶! 驃骑將军是位列第三的朝廷大將,统管天下骑兵! 太子太保是东宫三师之一! 军机阁更是大乾最高军事枢密机构! 这些头衔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都足以光耀门楣,如今却一股脑全压在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满朝文武,艷羡者有之,眼红者有之,真心嘆服者亦有之。 石猛上前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面上不见骄色,只有一派沉稳。 这种沉稳落在旁人眼里,比他的战功更让人心底一紧。 第三个受封的是史鼎。 这位出身金陵史家的史三爷,在雁门关輜重营大火和晋阳仓大火之后,满朝主张割地议和,连太上皇自己都一度动摇,是他主动站出来,立下军令状,硬是在绝境中筹足了大军两月之用的粮草。 仅此一功,便足以封侯。 御旨钦封! ——忠靖侯,柱国,荣禄大夫,加太子少傅,掌户部尚书事,列席內阁。 史鼎上前领旨,叩首谢恩。 群臣之中,开国勛贵一脉顿时喜形於色。 虽然史鼎的爵位不如石猛那般显赫,毕竟郡王与侯爵差著整整两级。 但大乾自来以文制武,內阁的分量比军机阁要重。 在勛贵们眼中,史鼎这个实权户部尚书,比石猛那些虚衔头衔加起来还要值钱。 史鼎的二哥,世袭保龄侯的史鼐,更是激动得花白鬍鬚乱颤,老泪纵横。 自此以后,史家一门双侯,已是站上了文官体系的巔峰。 满殿勛贵纷纷拱手道贺,史鼐一边擦著眼泪一边回礼,嘴上半句谦逊之辞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三大巨头封赏完毕,接下来便是各自有封的將军们。 石猛麾下的关千剑和曹千曲各受封二等伯爵位,授从二品武职。 四大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各受封一等子爵,授从三品武职。 再往下,有功之將皆有封赏,不过是一张圣旨念过去的事。 至於士卒的赏赐和抚恤,由於人数太多,则不在今日朝会上议论,少不得要推到年后开春了。 ………… 这场朝会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申时才结束。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诸多文武官员纷纷上前向石猛道贺。 当然,有的人是真心诚意,有的人则面上堆笑心里却不知在盘算什么。 石猛一一回礼,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身后的关千剑和曹千曲等眾將倒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抱拳,比自家封爵时还要高兴。 而人群之中,却有一人嚇得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此人正是荣国府的一等神威將军贾赦。 贾赦缩在人群后头,趁人不注意一把拽住了贾珍的袖子,將他扯到一根盘龙大柱后头,压低嗓子厉声责问:“珍哥儿!你当初在信上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借刀杀人,让那姓石的死在草原上吗?怎么他不但没死,还封了王爵?!” 贾珍被他问得满脸不耐烦,甩开袖子,声音也压得极低:“大老爷,你还有脸问我?” “你什么意思?”贾赦瞪著眼。 “什么意思?”贾珍直接气笑了,“你说你当初惹谁不好,偏偏惹那个石呆子干嘛?” “你说你……你要他的破扇子干什么?那二十几把扇子值几个钱,值得你把人往死里弄?” “现在好了吧,人家一步登天封了郡王,你这会儿知道怕了?” 贾珍越说越气,压抑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往外倒了出来: “你贾赦是大老爷,出了事自有荣国府、有老太太替你挡著。” “你知道我为了把这桩事摆平,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我当眾下跪……我!” “当著满帐文武的面,我贾珍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他饶命!” “我白花了三十万两银子,才保住了这条小命!” “三十万两!寧国府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贾赦闻言,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腮帮子往下淌。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连忙问道;“珍哥儿,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泼皮破落户石呆子……怎么就成了郡王?” “你快跟我说说,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贾珍便从朔州城头石猛先登开始说起,將四个多月来的事大致讲了一通。 朔州先登、阵斩兀顏光、北城门迫降七千、河套夺马、率八千铁骑北征草原、筑京观二十七座、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金沙滩阵斩拓跋寒…… 这些战功,贾赦在朝堂上已经听了一遍,但现在被贾珍逼著,连珠炮似的又听了一遍。 每一桩战功说出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胸口。 最后贾珍又把自己如何花十万两银子求高人指点、如何当眾下跪认错、如何被逼捐二十万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贾赦听完,两条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他扶著盘龙柱站稳了,连忙盘算著道: “那……那我也赶紧回去准备三十万两银子,趁那石呆子还没找上门来,先给他送去。” “得罪一位实权郡王,確实划不来。” “三十万两虽多,但比起身家性命来也不算亏……” 贾珍闻言,冷冷一笑。 这一笑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怨毒: “大老爷,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我只在旁多了一句嘴,不算主犯,就要用三十万两银子去摆平。” “你可是当初那事的主使,那会儿亲自串通府尹把人弄进大狱的就是你,你觉得三十万两够?” “做梦吶!” 贾赦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正要再问些细节,忽然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赦!” 石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贾赦听得清清楚楚。 贾赦浑身猛地一哆嗦,脊背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正对上石猛投过来的目光。 石猛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淡淡道: “好久不见。” 然后便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沿阶而下。 隨后跨上炭龙驹,又微微笑著回头看了一眼这叔侄俩,在一眾將士的簇拥下打马而去。 贾赦整个人僵在石阶上。 方才那个微笑和那句“好久不见”,把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压垮了。 那个石呆子…… 那个曾经被他一句话就关进大牢的破落户…… 现在是帝国头號战功郡王,手握上万精锐骑兵的兵权,能列席军机阁,太上皇视他为心腹,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这样一个人,若是翻起旧帐来,他能往哪里躲? 贾珍看著面如死灰的贾赦,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花了三十万两银子和一张老脸,才勉强从石猛手中买回一条命,至於贾赦要花多大的代价,他不同情,也管不著。 “连累我……” “你这老傢伙纯属活该,自作自受!” 贾珍低声嘟囔著,快步离开皇极门。 第34章 忠武王府,刺王杀驾! 且说石猛出了皇城。 立时便有两名身著緇衣的小黄门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 “奴婢给忠武郡王请安。” “奉太上皇和陛下口諭,引王爷回府。”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眾將领正愁没地方去,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曹千曲咧嘴笑道:“正好正好,咱们也跟去认认门。” 眾將亦笑著附和道:“往后进京办差,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是啊,是啊,终於不用再窝在驛馆里闻那股子霉味了。” 石猛翻身上了炭龙驹,回头看了眾人一眼,笑道:“落脚的地方?往后忠武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住,不用跟老子打招呼。” 眾人轰然叫好,纷纷上马,簇拥著石猛跟著两名小黄门往城西而去。 神京城西城区是有名的贵人聚居地。 很多王公勛贵的府邸都在此处,便是很多没有爵位的京官、富商、各省豪绅也都在此处斥巨资安家置业。 金水河两岸,垂柳虽已落尽了叶子,但枝条上掛著霜花,反倒另有一番景致。 沿河走了二三里,转入朱雀大街。 一座崭新巍峨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 新建的忠武郡王府就在朱雀大街上,坐北朝南,占据了大半条街。 正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上镶著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著一方金字匾额。 ——敕造忠武郡王府。 此时,王府长史杨浦已率著一干属官在门口恭候多时,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百名身段窈窕的妙龄美婢和一班下仆。 杨浦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三綹长髯,一看就是老成持重的王府属官。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杨浦,忝任王府长史,率王府一眾属官恭迎王爷回府。” 身后教授、录事、典仪、典膳、典乐、典医、典乘、司库、司匠、牧长等王府属官齐齐躬身。 小黄门指著门前宽阔的朱雀大街,赔笑道:“回王爷,按规制,王府周边四条街道以及临街的房屋、商铺,都归属王府所有。王爷可以自用,也可以租赁给商户百姓,全凭王爷处置。” 石猛点了点头。 小黄门又取出一叠厚厚的名册和清单,当著石猛的面与杨浦一一交接完毕,而后便微笑著拱手告辞。 只是这俩小太监嘴上说著告辞,脚下却一步也捨不得挪,四只眼睛带著笑意,巴巴的望著石猛。 石猛一愣,不知何意。 杨浦看在眼里,心知这位年轻的石王爷边关杀敌出身,初封爵位,定然不懂神京城勛贵圈子里的这些门门道道。 遂凑近石猛身边,低声提醒道:“王爷,按宫里的规矩,领路传旨的內侍,须赏些茶钱。”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猛微微点头,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草!没钱! 他身上从来不带银钱,在军中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军需官打理,到了神京城更没想过还要隨身揣银子。 遂转头看向关千剑,眼神里充满求助之意。 老关跟石猛差不了多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摸出几枚铜板。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 老曹更是咧著嘴,直接耸肩摊手。 其余眾將更是面面相覷…… 一帮在战场上斩將夺旗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悍將,此刻却被几两银子的赏钱难倒了。 杨浦微微一笑,准备自掏腰包替石王爷解困。 但石猛摆了摆手,他实在不好意思刚见第一面,就跟大管家借钱。 想了想,又是徒手又从炭龙驹的马鞍上一顿抠,把另一边的金鞍扣又给抠了下来,递给那小黄门:“拿去拿去拿去,走走走,快別烦我了……” 小黄门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定睛一看竟是纯金打造的鞍扣,眼睛都直了。 “呀,金的!” “谢王爷赏!谢王爷赏!” “奴婢告辞……” 俩小黄门连连躬身道谢,这才欢天喜地地告辞去了。 可怜这炭龙驹的马鞍本是一整套鎏金嵌玉的御赐之物,先前在正阳大街上已被石猛抠了一块下来给了二狗,今日又抠一块赏了太监…… 好端端一副华贵马鞍,缺了两块,看著格外扎眼。 炭龙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待小黄门走远,杨浦一一向石猛介绍王府属官。 教授掌讲书教习,录事掌王府文书往来,典仪管礼仪祭祀,典膳负责王府饮食,典乐掌宴乐歌舞,典医管王府医药,典乘管车马出行,司库掌银钱出纳,司匠管府內营缮,牧长负责王府田庄牧场…… 石猛一一点头,又问了各人几句来歷,心中大略有数。 杨浦又道:“太上皇有口諭,王府一百二十名侍卫,准许王爷於京营內亲自挑选,兵部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只等王爷定下日子。” 石猛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那一百名美婢。 只见站在最前一左一右的两个女子,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 虽是寒冬腊月,两人却穿了一身裁剪得宜的轻薄冬衣,看上去十分惹眼。 “嗯?有点眼熟……” 石猛看她们时,两个女子也在悄悄打量他,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羞怯。 “啊……是你们俩!” 石猛恍然大悟,认出她们来了。 正是朔州战后他在小院休养时被派来伺候自己的那两名美婢——棠红和紫影。 “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石猛微微有些意外。 棠红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回王爷,是戴公公安排奴婢们过来的,说王爷在京城没有家眷,王府里总要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 紫影也跟著行礼:“半个多月前就有人把奴婢们从朔州接过来了,只说让到王府伺候新王爷,並没说是哪一位,今日见了王爷才知道,原来还是將军,奴婢……奴婢当真欢喜的紧……” 石猛点头,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果然在人群里还瞧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朔州小院里的管家老李,和那四名下仆,都在。 老李见石猛望过来,连忙躬身,脸上已笑得满是褶子。 “老李。”石猛招呼了一声。 “参见王爷。”李管家忙躬身回应。 石猛衝他点了点头,顺势想起还有几桩小事要吩咐下去,便扭过头对棠红和紫影说道: “从今往后,你姐妹二人就是我王府里的这个这个……女婢之首,所有丫鬟婆子都归你俩管。” “你们先带人去把內宅收拾出来。” “我今儿来了不少弟兄,你们先过去叫厨房多备些酒菜,今晚就在王府设宴。” 棠红和紫影原本是罪官之女,容貌、出身、见识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家中犯了事后,原本按律是要发卖到教坊司或充做军技的,幸而朔州刚破就遇到了石猛。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如今虽然还是奴籍,但显然得到了石王爷的信赖重用,从此再也不必担心悲惨的命运了。 当下自是欢喜不已,连声应下。 而后招呼一干婢女下仆欢欢喜喜地进去了。 杨浦取出一大串铜钥匙和一份厚厚的財產清单,双手捧到石猛面前:“王爷,这是王府各院落的钥匙和內库的財產清单,请王爷过目。” 石猛接过来略略翻了几页。 王府占地极广,分东西中三路。 中路是正殿、议事厅、书房、寢殿。 东路是演武场、马厩和侍卫营房。 西路是花园、暖阁和宾客居住的跨院。 內库清单上密密麻麻列著金银器皿、绸缎布匹、家具陈设、古玩字画,光是各类器物就有上千件之多。 他简单翻看之后將清单交还杨浦,说道:“往后这些事俱由杨长史掌理,府里的细务你们自己看著办,不必事事问我。” 关千剑在一旁笑道:“杨长史,你就多担待些吧。咱们王爷军务繁忙,哪有空操持这些家中细务?” 曹千曲哈哈一笑道:“要说这王府什么都给配齐了,唯独还缺一位掌家主母。” 其他几位將领也凑过来起鬨:“杨长史,赶紧带咱们参观参观,让咱们也开开眼,看看王府到底有多气派!” 杨浦笑著应了,亲自引著眾人一路参观过去。 从正殿到议事厅,从演武场到马厩,从花园暖阁到后宅正院,楼台水榭层层递进,抄手游廊连通各院,便是大冬天里暖阁外的小片竹林也仍带著几抹未褪的绿意。 演武场宽阔平整,足够百余號人同时操练,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旁边马厩的规制也不小,炭龙一进去就显得精神了几分,仿佛对这新棚十分满意。 几位將领看得连连咋舌,直说比他们老家的县衙还大。 当晚,石猛便在王府正厅设宴。 棠红和紫影领著婢女们將热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上桌来。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冯尘、楚煒、张小五、李季……等一干心腹將领围坐了三大桌。 石猛招呼著弟兄们敞开了吃喝,不必拘束。 一群军中汉子,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路转战三千里,建立的袍泽情谊更是过命一般。 此时,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朵颐之间,好不快活。 曹千曲举著酒碗吹嘘他在金沙滩上如何一枪挑翻了三个北狄兵,说得唾沫横飞…… 龚箭喝了一口,说那兀顏恶尔多么皮糙肉厚,自己射了十几箭都射不死,最后还是石王爷撂翻了那头人熊…… 眾人正闹得起劲,杨浦进来通稟,说是一位草原王子不请自到,还说是石王爷的结义兄弟。 “啊?我义弟也来了?” 石猛惊喜不已,忙令快请。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大笑声便传了进来。 “好大哥,你请客喝酒竟不叫我?” 巴图蒙克大步走了过来,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只见这位爽朗的巴阿邻部小王子拿起酒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这才舒了一口气,继续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那驛馆实在憋闷得要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死人。” “我一路打听过来,找了半天才摸到大哥你这王府。” “你们喝酒不叫我,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石猛自己端了一杯酒,又笑著给巴图蒙克满上:“是为兄的不是,来,哥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饮尽,石猛又道:“实不相瞒,为兄也是今天才搬进来,兄弟若在驛馆住不惯,可以搬为兄这儿暂住几日,咱们兄弟在一块也热闹。” 巴图蒙克眼睛一亮:“说话算数?” 石猛笑道:“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巴图蒙克也不客气,当即表示明天就把行李搬过来。 眾人欢笑饮酒,畅所欲言。 从朔州先登一直聊到狼居胥山刻石,又从草原上的京观聊到神京城的繁华街市,一直热闹到大半夜。 直到酒桌上撂倒了一大半人,这才依依不捨的散了。 第二日起,按朝廷规制,有功之將需骑马游街、夸功三日。 一大清早,礼部官员便送来了絳纱袍和金花乌纱帽。 石猛换上夸功袍服,带领关曹等一眾將领,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沿神京城主要街道缓缓行进。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人人手里挥著彩旗鲜花,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些妇人在人群中高举起自家孩子,只为让孩子看一眼这位马踏龙城的大英雄。 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兵拦在马前深揖到地,石猛便回以马上抱拳,从不吝嗇。 三日夸功,风光无限,自不必提。 到了第三日下午,夸功队伍走到了青石街。 这里是石猛的老家,街道狭窄,路面也不如正阳大街平整,但热闹程度反而比前两日更甚。 老街坊老邻居们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夹道围观。 有人搬了板凳站在上面踮著脚张望,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儿孙搀著颤巍巍地站在巷口,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看见没有?那就是石家那个小子!打小我就看他有出息!” “石呆子……石王爷!我是你孙婶!小时候你还吃过我家的枣糕呢!” “石猛哥哥好威风!” 石猛骑在马上,看著一张张熟悉的街坊面孔,心里也难得有些感慨。 他回头看了杨浦一眼,杨浦早已会意,命人將提前准备好的金瓜子和银瓜子递了上来。 石猛抓起一把又一把朝人群中撒去,金光银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 人群欢呼著哄抢,笑声几乎掀翻了街上的老屋檐。 就在这时,欢腾的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丝极不正常的寒光。 石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征战杀伐,对这种光芒再熟悉不过! 那是金属被磨光了表面之后在太阳底下的反光。 不是铜钱,不是金银。 是箭头! 但见那支短箭“嗖”的一声,从角落里直朝石猛面门疾射而来! 千钧一髮之际,石猛只是將手微微一抬! 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也不能奈何他半分,区区暗箭焉能伤他分毫?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那支射来的短箭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锋利鋥亮的箭头上带著一丝乌黑,泛著不祥的光泽,显然淬过剧毒! “有刺客!” “保护王爷!” 人群中炸开了锅。 曹千曲和关千剑反应极快,直接从马背上跃起,跳过人群,扑向短箭射来的方向。 百姓们尖叫著四散躲闪,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冯尘、楚煒、张小五等卫兵也早已拔刀在手,三步两步衝进人堆里。 巴图蒙克正要拔刀,石猛举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关曹二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將,何等身手? 顷刻间就按住了人群中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被压在地上,嘴角淌下一道黑血,已经开始抽搐。 “咬毒了!” 关千剑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 那人眼皮上翻,身子软了下去。 “死了?就这么让他死了?” 曹千曲恨得一掌將旁边的青石砖地面拍裂了一道缝。 石猛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没有伤到百姓吧?” 待听到无人受伤之后,石猛这才蹲下身查看那刺客的尸体。 只见那人面色青紫,呼吸已几乎停止。 石猛也不犹豫,当即从系统空间里提取出一枚小还丹,指尖一弹送入刺客口中,掌心在他喉间轻轻一推,逼其將药力顺下去。 灵药入腹,不过几息的工夫,那人胸口的起伏便重新平稳下来,脸上的黑气渐渐褪去,片刻之后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石猛站起身,將那支毒箭隨手递给关千剑,喝道: “绑了!” “连人带箭一起送刑部,让他们验一验箭头上的毒是什么来歷。” “小五,你也跟著去,这几天你就住在刑部盯紧了这人,不要让他死了!” 第35章 群情激愤!贾府夜宴! 由於现场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多,忠武郡王当街遇刺的消息,很快在神京城传开。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之间,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甚至就连宫里的二圣都知道了石猛遇刺的消息。 最开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到后来,从西城传到东城,从前门大街传到鼓楼脚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箭上淬了三步倒的剧毒,沾著就死; 有人说刺客不止一个,还有同党埋伏在人群中没来得及动手; 更有甚者说刺客是北狄的余孽,专程潜入神京城替拓跋寒报仇。 神京城的老百姓彻底被激怒了! 石猛是什么人? 那是凭一己之力先登朔州、率八千铁骑横扫草原、斩了北狄大可汗的大英雄! 是把大乾从亡国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盖世功臣! 这样一个刚为国流血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郡王,竟在夸功游街时当街遇刺? 这事儿谁能忍? 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石王爷可是刚从北边打了大胜仗回来的,身上还带著伤呢!” “要不是他在金沙滩一刀剁了那个北狄可汗的脑袋,韃子早就打进雁门关来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英雄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手里,倒差点被自己人的黑箭给害了?” “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乾的,必须揪出来!” 老百姓们越说越气,先是青石街的街坊邻居们自发聚在一起,扶老携幼涌向神京府衙。 隨后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赶来,从几条巷子匯成一条街,从几条街匯成一片人潮。 短短时间內,神京府衙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举著写了“惩凶”、“雪冤”字样的布条,高声呼喊,要求彻查凶手、严惩幕后主使。 另一边,承天门外也聚集了大批请愿的百姓,叫喊声此起彼伏。 “石王爷替咱们打了胜仗,保了咱们的太平日子,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人不查出来,天理难容!”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郡王,背后的主使定然不是一般人!查!必须查到底!” “若连石王爷这样的功臣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替大乾卖命?” “请圣上做主,查清真凶!保护石王爷安危!” 承天门的禁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面色严肃,如临大敌。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暴民,只是一群义愤填膺的老百姓,打不得也赶不得,只能硬著头皮守住宫门。 消息自然也是很快的传进了宫里。 彼时太上皇赵烈正在暖阁中与雍庆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父子二人你来我往正杀得难解难分。 戴权匆匆进来,跪在地上,语气急切地向二圣奏稟石猛遇刺的消息,和群情激愤的民意。 太上皇听罢,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脸色骤变:“石猛遇刺?伤了没有?” 戴权道:“回太上皇,忠武王爷安然无恙,刺客的袖箭被他一把抓住了,刺客也被当场抓住了。” 太上皇这才鬆了一口气,重新捡起那枚棋子,在指尖摩挲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当了三十九年皇帝,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刚封的郡王,敢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新皇雍庆帝赵澈已霍然起身,面色铁青,语气里满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父皇,石猛乃国朝首功之臣,马踏龙城、勒石狼居胥山,於我大乾有不世之功。” “此等功臣当街遇刺,若不能彻查到底,朝廷法度何在?大乾顏面何存?” “传朕旨意,”雍庆帝转身朝夏守忠厉声道,“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刻联合办案,以最高案级严查此案!” “所有涉案人等,不论身份,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神京府衙、五城兵马司配合三法司,全城搜捕,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太上皇將棋子慢慢放回棋盒,等雍庆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让锦衣卫也介入。” 此话一出,暖阁中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是开国太祖一手创立起来的天子亲军,又连续经过太宗、元平两朝不断强化,专职刺探巡察,自开国以来便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 太上皇登基三十九年,锦衣卫只大规模出动过三次,每一次都掀起了一场滔天大狱。 如今他虽禪位,锦衣卫的调令仍在他手中。 他说让锦衣卫介入,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不是普通的刺杀案,而是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雍庆帝略一躬身:“儿臣遵旨。” 一时之间,整个神京城都动了起来。 刑部的快马、大理寺的差役、都察院的巡城御史、神京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快手、还有那些身穿玄色曳撒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如织。 各处城门加派了人手盘查出城人等,所有客栈、酒肆、茶馆、青楼一律接受排查,但凡身份不明者先行扣押。 平日里一更三点才开始的宵禁,今日竟足足提前到了申时初刻。 天还没黑透,各坊各街的柵栏门便已关闭落锁,巡街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三倍。 整座神京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外紧內更紧的铁桶! ………… 寧荣街,荣国府。 与外面的紧张肃杀不同,此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史老太君今日格外高兴。 她娘家侄儿史鼎封了忠靖侯,位列內阁掌户部尚书事,还不忘送来一份厚礼孝敬她这个亲姑姑。 正巧史湘云这几日在荣府小住,老太太便命大开宴席,全家老小不分男女齐聚荣庆堂中饮酒作乐。 一来为史鼎庆贺,二来给湘云接风洗尘,三来也是借这喜庆冲一衝连日来的晦气。 荣庆堂中灯火辉煌。 暖炉烧得正旺,满桌珍饈佳肴。 谈笑间,言笑晏晏,一派富贵气象。 老太太坐在正中的软榻上,满面红光,拉著湘云的手不肯放。 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李紈、贾璉、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宝玉、贾琮、贾环、贾兰、並湘云……满堂的主子。 体面的大丫鬟们侍立在侧。 光是门外伺候的丫头婆子就站了几十个。 贾母端起酒杯,笑呵呵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史家一门双侯,你史鼎表叔是真不容易,跟著太上皇在前线吃了多少苦,如今可算出头了。往后你们兄弟们都得学著点,別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要像史侯爷那样,为国分忧,光耀门楣。” 说到为国分忧,贾母又想起元春,对王夫人说道:“你上回托戴公公打听大姑娘入选的事,那戴权是宫里老资格的內相,既然他点头说元春有福,这事准稳下来,元春一旦封妃获宠,咱们贾家的体面就更上一层楼了。” 王夫人欠身称是,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邢夫人跟著附和了两句好话,李紈也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眾人听到元春消息都神色振奋,席间称讚声此起彼伏。 探春笑道:“到底是老太太疼大姐姐,才让她自小进宫,如今总算盼出头了。” 湘云也接话:“大姐姐封妃那一日,老太太可得再摆一顿比今日更大的酒。” “那是一定的。”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贾宝玉: “不过光靠宫里的娘娘还不够,咱们贾家的爷们也得爭气。” “珠儿走得早,如今这些兄弟里,就数宝玉最聪明灵秀。” “依我看,这孩子有慧根,只要肯用功,莫说举人进士,便是日后登科入阁也未必不能。” 满屋子的人纷纷顺著老太太的话头夸讚宝玉。 王夫人抚著宝玉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 王熙凤笑著附和说宝二爷打小就比別人通透。 唯有贾政坐在下首,面色淡淡,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宝玉原本低头玩著脖子间掛的那块通灵宝玉,听到老太太夸他能“登科入阁”,不但没有一点喜色,反而不耐烦地放下玉,撇嘴道: “读那些书有什么用?” “不过是学些八股取士的套话罢了。” “圣人说的经济文章,到了他们嘴里全变了味,都是些禄蠹罢了。” “宝玉!”贾政的脸沉了下来。 但碍著老太太在场,也只是狠狠瞪了宝玉一眼,没有当场发作。 眼看气氛有些僵,探春忙打圆场,笑道: “二哥哥性情中人,读书习武本也確实不是唯一的正途。” “不过说到习武,咱们贾家也是军功起家的开国武勛,二哥哥就是不走科举的路,也未必不能效仿那位新封的石王爷,在战场上立功,封王拜將,光宗耀祖,也不失为大好男儿的一条出路呢。” 这话本是为了缓和气氛,却不料偏偏踩中了某个人的痛处。 贾赦原本坐在一旁默默喝酒,听到“石王爷”三个字,端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洒在了袖口上。 他的银子还没筹齐,那日在皇极殿外石猛那句“好久不见”像根刺扎在心窝里,至今想起来脊背还冒冷汗。 此刻侄女当著全家的面提起石猛,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只是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宝玉却没注意到贾赦的异样,他方才那股子不耐烦还没散完。 探春刚说完,这大脸宝便哼了一声: “练武又有什么好的?不过是打打杀杀,拿命换功名罢了。” “那位石王爷再厉害,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似那般刀头舔血的日子,便是封了王、封了公,又有什么趣?” 贾母连连摆手,心疼地將宝玉搂在怀里:“使不得使不得,你二哥哥这般人物,怎么好去边关吃那份苦?从军戍边,风餐露宿的,又凶险,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让你走那条路。” 王夫人也紧跟著护道:“老太太说的是。这天下尽有读书进身的,又不是人人都得去打仗。宝玉不是那块料,也不是那命,咱们王家……呸,咱们贾家不缺那口饭吃。” 眾人正七嘴八舌地说著,忽听得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荣庆堂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贾珍踉踉蹌蹌地闯了进来。 眾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贾珍麵皮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大冬天里衣衫都被汗浸得透湿,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嚇掉了半条命。 贾珍进得堂来,也顾不上满屋子的女眷,更顾不上规矩礼数,匆匆朝贾母拜了一拜,便直著嗓子道:“大老爷,请出来一下。” 贾赦一愣,不知道这侄子突然发什么疯,却也不好当著老太太的面细问,只得放下酒杯隨他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荣庆堂外的抄手游廊尽头,离正堂已有数十步的距离。 贾珍一把拽住贾赦的袖子,压低嗓子劈头就骂: “大老爷!你是糊涂了还是疯了?” “你……你竟敢使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忠武郡王?!” “你自己想死,还想绑著咱们寧荣两府全给你陪葬?” “你是嫌贾家九族太长是吧?!” 贾赦闻言大惊失色,两腿一软险些栽倒,连忙抓住贾珍的手臂:“你说什么?什么刺杀?谁刺杀了忠武郡王?” “你不知道?” 贾珍看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嘴上更是怒火衝天: “满京城都传遍了!今天下午石王爷在青石街夸功的时候,有人在人群里朝他放袖箭!” “若不是他武艺高强徒手抓住了箭,这会子忠武郡王府都该掛白幡了!” “全城百姓激愤!二圣震怒!”、 “三法司、锦衣卫全出动了,城门宵禁都提前了!” “你还搁这装呢!你敢说……这事不是你乾的?!” “不!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贾赦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我银子还没凑齐,我巴结他还来不及,怎么敢派人去杀他?!” “真的不是你?” “天地良心!我要是敢做这种事,叫我天打五雷轰!”贾赦赌咒发誓,急得眼眶都红了。 两人正爭得不可开交,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拐杖顿地的闷响。 贾母不知何时已扶著鸳鸯的手站在了游廊的拐角处,身后跟著王夫人、邢夫人、贾政、贾璉、凤姐等一干人。 老太太满面怒容,目光在贾赦和贾珍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冷声道:“有什么话,一家子不能当著面说?非要躲到这暗处鬼鬼祟祟的密谋?都给我回堂上去!” 片刻之后,贾珍跪在荣庆堂正中的地上,满脸是泪,声音都在打颤:“老太太,老祖宗,咱们贾家……怕是要完了!九族……全完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眾人手里的茶盏酒杯纷纷放了下来,齐齐望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贾珍。 贾母面色一沉,厉声道:“什么话!好端端的,怎么就完了?” 王夫人也皱起眉头,看了邢夫人一眼,又看向贾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珍哥儿,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在老太太跟前哭天抹泪的。” 贾政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问道:“贾珍,到底出了什么事?” 贾珍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向贾赦,声音都在发抖:“今日下午,新封的忠武郡王石猛在青石街夸功游街时被人用袖箭当街刺杀。太上皇和皇上同时下旨,三法司会审,锦衣卫出动,全城大搜捕!” 贾政皱眉道:“忠武郡王遇刺,此事確实严重。但与我们贾家何干?” 贾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贾赦,声音沙哑地道:“大老爷——” “事到如今你还瞒著大家?你当初干下的事,如今人家记著呢!” “大老爷,你倒是当著老祖宗的面说句实话啊!” 满屋子的人目光刷地集中到了贾赦身上。 贾母面容冷峻,手微微发颤,她將手掌往茶几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记。 老太太一辈子,出身侯门,嫁入公府,从孙儿媳妇做到有了孙儿媳妇,一辈子大风大浪,什么没有经歷过? 此刻,她只看贾赦那个表情,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当下盯著贾赦厉声喝道:“赦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你有什么关係?给我说清楚!” 贾赦脸都嚇白了,嘴唇打著哆嗦,就是不敢开口。 旁边的贾璉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母何等人物? 她一看贾赦这副模样就知道有鬼,再看贾璉那副心虚的样子,心中更明了几分,便转头问贾璉:“你父亲不说,你来说。” “扑通”一声! 贾璉直接跪在了地上,颤声將旧事道出。 当初贾赦看上了石猛家里祖传的二十四把宝扇,命他上门去夺,他不肯把人逼死,没办成事。 贾赦觉得丟了面子,便跟贾珍合谋,买通顺天府尹,隨便编了个罪名把石猛弄进了大狱,宝扇自然被贾赦据为己有。 贾母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指著贾赦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你堂堂一个一等神威將军!居然为了一把扇子,把良民往死里整?!” “你父亲若还活著,知道做下了这等事,定要活活打死你这不肖子孙!” “你们说说,你父祖当年在战场上拼了命才挣下这份家业,到现在……到现在……” 贾母一手按著胸口喘著粗气,另一只手攥得拐杖在青砖上篤篤作响。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谁敢想贾赦竟然在外头干过这样的勾当? 但,贾母毕竟是贾母。 她强压下怒火,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心头飞快地盘算起来: 贾赦当初逼石呆子下狱,这件事虽然严重,但也绝不至於牵连到贾家九族,凭自己的面子去王府赔个情认个错赔点银子,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只要能把夺扇入狱的事说开,总不至於因为这一件事就把贾家满门抄斩,更不至於严重到牵连贾家九族的地步。 但贾珍方才分明说了: ——王驾遇刺!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贾母猛地睁开眼,瞪著贾赦,声音发寒: “赦儿!你是不是迷了心窍?!” “你老实告诉我,那石王爷遇刺的事,是不是你派人去乾的?!” “若是你做的,你就给我认!” “若没做,你也给我一句话!” “不许再有半句遮掩!” 第36章 动过杀心?贾母昏厥! 荣庆堂上,贾母动了真怒。 她坐在正中的软榻上,面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贾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话也不敢回半句。 贾珍则是瘫坐在一旁,面如死灰。 方才那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倘若刺杀郡王的罪名真的扣到贾家头上,莫说寧荣两府的百年基业,就是贾家九族的人头加一块都不够砍。 贾政最先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堂门口,朝外头好奇张望的丫鬟婆子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但语气极严厉地吩咐道:“都退下,全都退下,没有传唤谁也不许靠近荣庆堂一步。” 隨即又转头对李紈和王熙凤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连忙上前將宝玉和三春、史湘云姐妹往外带。 大脸宝一脸茫然,还想问什么。 却被王熙凤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出去:“宝玉快走,这会儿不是多嘴的时候。” 贾琮、贾环、贾兰等几个小的也都被各自的奶妈子匆匆抱走。 转眼间荣庆堂內便只剩下了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贾珍、贾璉这几个成年的主子。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压抑的呼吸声。 贾母面如死灰,两道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倘若刺杀郡王的事真是贾赦乾的,荣国府的基业定然是保不住了。 但无论如何得想尽一切办法,凭著死去的贾演和贾代善的面子也好,凭著荣国府多年积攒的人脉也罢,贾家九族的命能救一条是一条。 毕竟,族中还有那么多儿孙,还有宝玉还有贾兰,还有刚入宫的元春。 到时候,就算断臂求生,就算把贾赦推出去,就算把整个大房牺牲掉……也绝不能让贾家整族覆没。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岁,一辈子风浪无数,很快的便在这种关头做出了最冷血的决断。 贾赦跪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整个人已经嚇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贾母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是恨又是痛,手指死死攥著拐杖,指节都发白了。 “大哥!” 贾政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你是要急死母亲吗?” “你倒是说句实话!这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 贾赦被逼得实在没有了退路,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满是冤屈,嘶哑著嗓子哭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天地良心,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刺王杀驾,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呀!”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急急地说下去: “那天散朝之后,在皇极殿外面,石王爷看见我了,他朝我笑了一下,还说了句好久不见。” “珍哥儿也在旁,我当时就怕得要死,我知道他记著那事。” “这几天我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安稳的,都在私下里四处筹措银子,准备凑五十万两,求他高抬贵手把这事揭过去。” “为筹这笔钱,我把二丫头的婚事都质押给孙绍祖了,才问他借了五千两,大太太也知道这事……” 邢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眾人目光转向她,只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嘟囔著什么。 贾母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刻听到这里,胸口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总算略微鬆了一松。 按贾赦这番哭诉来推断,刺杀郡王的事不是他干的。 既然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 老太太心中猛地一抽,抬头厉声问道:“你把二丫头的婚事质押了出去?迎丫头才多大,天底下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怕啊……” “刚好那孙绍祖最近在兵部补缺,有求到我身上,我便许了他,顺便多借了些银子,情急之下拿二丫头做了……做了质押。” 贾赦越说声音越小,连头都不敢抬。 贾母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若不是大难当前,她真想一拐杖打过去。 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卖女儿的事再大也得搁到后面再说,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夺扇入狱那桩旧案平息掉。 她强行压下火气,转向王夫人的方向,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道: “今日天色已晚,二太太,你和凤丫头明天想法子从公中筹五十万两银子出来。” “我亲自去一趟忠武郡王府,凭著我这张老脸和荣国府的面子,把事情说开。” “石王爷年纪虽轻,但看著不是心胸狭隘的人,认个错,赔个礼,花点钱,把这份旧怨解开。” “五十万两虽多,比起身家性命和贾家基业来,也不算什么。” 五十万两! 王夫人听到这个数字时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怨毒地看了贾赦一眼。 荣国府早已不是当初的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之势。 这几年开销浩大,公中的银子本就捉襟见肘,这五十万两差不多要掏空大半家底了。 但她不敢违抗贾母的意,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太太。” 贾赦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抽,连累全家实非他所愿。 早知如此,当初非要去惹什么石呆子? 但此时,这位荣国府大老爷早已不敢再言语,只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灰。 “大哥。” 贾政还没放下心来,往前走了一步,盯著贾赦的眼睛,又问道: “刺王杀驾这事確定不是你做的?” “你实实在在地说句话,別又是一个谎。” 这些年,他可是太了解大哥的品行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贾赦身上。 贾赦额头贴著地面,声音瓮瓮的: “我对天发誓,对著祖宗发誓……实实的不是。” “我虽对石呆子动过杀心……但,但那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一言既出,满堂死寂! 贾母握著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她还没从刚才的余怒中转过弯来—— 此时“动过杀心”这四个字,又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她的脊背。 “你说什么?” 贾母的身子前倾,死死盯著贾赦,质问的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事到如今,贾赦也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索性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出来: “好几个月前,珍哥儿从军中写信回来,说石呆子没死在狱中,出现在朔州战场,还立了先登之功被太上皇封了子爵。” “我当时就慌了,给他回信商量,不如趁石呆子刚刚崭露头角、根基未稳,在军中找到机会做了他,永绝后患。” 另一旁,贾珍痛苦地闭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 他就知道大老爷这张嘴…… “你踏马又把我扯进来干嘛?” 贾珍心中暗骂。 为了摆平这事,当初他当眾下跪求饶,白扔了三十万两银子,寧国府的家底都搬空了。 如今倒好,大老爷当著贾母的面把这通密信的事全抖了出来…… 那他贾珍的三十万两银子就全踏马白花了! 几乎是等於花钱买了个从犯的罪名还当眾立了字据。 “你……”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贾赦的鼻子: “你为几把破扇子构陷良民入狱,本就是触犯国法。” “你竟然还敢错上加错,对前线立了军功的功臣动杀心?” “那石猛当时虽然还没封王,却也已经是朝廷的命官、是有爵的功臣!你们要真杀成了,真以为能无事发生吗?” “一旦查出来,和今日刺王杀驾有什么区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珍哥儿你也是,你竟然也跟著胡闹!一个敢出主意,一个敢应!” 贾母越说越气。 再加上年事已高受不得这般刺激。 竟是气急攻心,胸口剧痛。 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第37章 锦衣卫登门,石猛动怒! 荣庆堂上。 贾母两眼一黑气晕了过去。 满堂人全嚇坏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抢上来扶住,捶胸揉背掐人中…… 贾政连声喊拿参汤。 门外,鸳鸯端了参汤过来手都在抖。 眾人七手八脚地灌了几口,老太太这才悠悠转醒。 这一家子糊涂蛋,在大事大节上只有贾母一个勉强还算通透。 贾母睁开眼后,还没等眾人鬆一口气,便猛地想起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珍哥儿,你们俩来往的书信呢?!” 这话犹如一道闪电劈过所有人的脑子。 方才光顾著追问真相,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石猛在青石街被当街行刺已是满城皆知,三法司和锦衣卫正挨街挨户搜查刺客的幕后主使。 贾家本来就因为夺扇旧案天然带著嫌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锦衣卫撬开门板查过来,找到了信上那些“除掉石呆子”、“永绝后患”的话,那和黄泥巴落在裤襠里一样——不是屎也是屎了! 任凭你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你也没法跟人解释清楚了! 贾珍这时才来得及接过话头,急声道:“回老太太,我那边收到的信,看完就烧了。” 所有人又齐刷刷看向贾赦。 贾赦跪在地上,额头上汗珠子又滚了下来。 他眼神飘忽著,囁嚅著念叨了好一阵,忽然整个人一僵,浑身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喃喃道: “信……那封信……好像还在我书房……书案上……” 眾人俱是眼前一黑。 贾政恨道:“大哥!你糊涂啊!这种东西不立刻销毁,你留在书案上等著过年贴春联吗!” 贾珍也跟著道:“大老爷你当年在东宫伴读时何等精明,如今是不是沉湎酒色把脑子都荒废了?这种东西你竟敢留著,我看你真真是要拖著九族一起死!” “別废话了!”贾母二话不说,將拐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命贾璉:“璉儿,快去书房!把那信找出来!立刻!马上!” 贾璉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贾母的手按在扶手上一动不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態的青白。 眾人都不说话,荣庆堂內静的能听见风穿过廊檐时尖细的呜咽,和他们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贾璉很快便折返了回来。 手里正攥著一封已经泛潮的信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冬天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扑通跪下將信纸呈上,喘著粗气道:“老祖宗,找到了……找到了。” 贾珍抢上前一步接过,翻来覆去验看了一遍,脸色稍缓:“就是这一封,就是这一封……” “烧了。” 贾母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贾珍將信笺凑到烛火上,纸张迅速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贾母亲眼看著那封信烧成灰,才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刺王杀驾不是贾赦乾的,只要前线动过杀心这件事烂在在场眾人的肚子里,那贾家和石猛之间便只剩下夺扇入狱这一桩旧怨。 和刺杀郡王相比,夺扇入狱便好像是绿豆大的小事,似乎不值得一提了。 凭著荣国府的人脉和贾母的脸面,再加上史鼎那头的关係,赔五十万两银子,甚至再多赔些,总有化解旧怨的可能。 至少,贾家九族,和寧荣二府的百年基业,算是保住了。 贾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容疲惫至极,眼睛也闔上了大半。 她环顾了一圈堂內眾人,慢慢说道: “今晚的事你们全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许往外透,明日我亲自去王府一趟。” “我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眾人正要起身散去。 贾珍也扶著椅子站起来准备回东府。 却在此时,忽然听得荣庆堂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荣府大管家赖大几乎是从台阶上直接扑进门槛的,帽子歪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声音尖得走了调: “老祖宗,祸事了!” “锦……锦衣卫!来了一大群!” “已经到了前院了,说要带大老爷去北镇抚司问话!” 闻听此讯,荣庆堂內瞬间炸开了锅。 王夫人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椅背; 邢夫人抓著袖口不知所措; 贾政眉头紧锁,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贾赦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连衣襟都在簌簌作响。 “绝对不能让大老爷进詔狱!” 贾珍率先回过神来,压低嗓音急切道: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便是铁打的人进去也得脱三层皮!” “大老爷那副身子骨,几鞭子下去,莫说刺杀郡王,就是刺杀太上皇他也得按著他们的意思招了!” 贾政急得脸色通红,也顾不上体统了:“既不是大老爷乾的,那就先避一避风头,绝不可让大老爷在这个时候进詔狱去,等来日查明了真凶,自然能还大老爷清白。母亲——” 贾母紧紧攥住拐杖,指节咯咯作响。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倘若是铁证如山,锦衣卫进门时连招呼都不会打,破门拿人就是了。 既然还能让管家跑进来通报,说明他们手里顶多只有嫌疑,没有確证。 可就算是嫌疑,贾赦一旦进了詔狱,锦衣卫有一万种办法让嫌疑变成“口供”。 老太太嫁进贾家近六十年,亲眼看著这府邸从荣公手里传到如今,现在决不能看著这份基业毁在詔狱里。 此时,老太太反倒冷静了下来。 “赦儿,从后门走。”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 “今晚先出去避一避,等明天我去王府走一遭,三法司那边查明了真凶之后,你再回来。” “有什么变故,这里自然有人去给你递话。” 贾赦早已六神无主,闻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被贾璉半扶半架著朝后堂踉蹌跑去。 邢夫人捂著嘴哭不出声来,身子软在椅子里,没有人上去劝。 正乱著,锦衣卫的人已经到了荣庆堂外。 为首的是一位孙总旗,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腰间挎著一柄狭长的绣春刀。 他进屋之后先不急著问话,而是站定了身形,朝贾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地道: “老封君安好。” “下官奉北镇抚司之命,请府上贾赦大老爷隨我等走一趟,有几句话要当面问问。” “忠武郡王遇刺一案,凡与此案相关的人等皆需配合讯问,还请老太太体谅。” 荣国府毕竟是国公府所在,更何况国公誥命老太太还活著,即便是锦衣卫这等势力,没有明確命令,也不敢擅自乱来。 况且,幕后主使是不是贾赦上头还没有定论,孙总旗只是奉命前来传唤。 若擅自造次逼急了老太太,不敢说对锦衣卫上头大人物们能造成什么影响,但扒他一个小小总旗的皮还是轻轻鬆鬆的。 因而,孙总旗把话说得彬彬有礼,既没有拔刀,也没有叫人四处搜查。 但即便如此,锦衣卫夤夜上门,贾母心头仍是咯噔一声,害怕极了。 不过,面上仍旧是纹丝不动。 老太太心中暗自盘算: 孙总旗越客气,越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实锤。 若真有铁证,锦衣卫进门时连客套都省了,直接破门拿人便是。 她缓了缓神色,向孙总旗回应,隨后目光瞟向贾政,示意贾政代为作答。 贾政勉强稳住了声音,拱拳朝孙总旗道:“有劳孙总旗走这一趟。只是不巧,大老爷今日外出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定让他去北镇抚司回话。” 孙总旗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堂內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贾政面色紧张,贾珍目光躲闪,贾璉脸色苍白,地上还留著一小撮刚烧尽的纸灰…… 一应大小痕跡无不落在他那双被北镇抚司调教了多年的眼睛里。 他收回目光,朝贾母又行了一礼,微微一笑: “既如此,下官便先回司里復命。” “不过还是要提醒老封君一句,此案是太上皇和皇上亲自过问的最高案级,拖久了不方便。” “还请大老爷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到北镇抚司把话说清楚,於他、於贵府上都好。” 说完,他转身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带著几名锦衣卫便退出了荣庆堂。 脚步声沿著游廊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堂內一片死寂。 贾母靠在软榻上,方才强撑著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整个人像是又苍老了十岁。 ………… 翌日清晨。 石猛便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策马直奔刑部。 到了刑部衙门,坐堂的刑部侍郎亲自出迎,客客气气地將这位新晋郡王让进正堂。 石猛开门见山询问案情进展。 那侍郎却尷尬的笑了笑,说道: “不敢相瞒王爷,昨夜那刺客已被锦衣卫的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了。” “虽说这案子由刑部主导,但锦衣卫要人,我们自然也是不敢相爭的……” “至於那袖箭上的毒,仵作已查验清楚,倒不是什么稀奇的奇毒,就是黑道上最常见的见血封喉,毒性极烈,沾著便死。” 石猛无心关注他们各衙门堂口之间的明爭暗斗,听罢也不多言,转身便带人直奔锦衣卫北镇抚司。 锦衣卫的人闻听忠武郡王亲自登门,也是不敢怠慢。 指挥使范广、指挥同知、指挥僉事、南北镇抚使等一干在堂要员尽数出迎,將石猛一行让进正厅,奉茶寒暄。 范广落座之后也不绕弯子,坦率告知审讯尚未取得突破。 但经过昨晚一夜的排查,各路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矛头——荣国府一等神威將军贾赦。 只是眼下还没有实锤铁证,再加上碍於荣国府那位老封君的面子,不好直接上门拿人罢了。 说著,他命人叫来昨夜去荣国府问话的孙总旗,让他当面向石猛详述在荣庆堂中的所见所闻。 孙总旗便將贾府眾人如何慌张搪塞、地上那撮尚有余温的纸灰、以及贾赦“恰好外出未归”的情状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关千剑听到一半便冷笑出声:“这倒奇了,还有你们锦衣卫不敢拿的人?” 范广只是端著茶盏笑了笑,没有接话。 曹千曲更是直接拍了桌子,怒骂道:“还用查?肯定就是贾赦那老贼!当初抢夺石王爷的祖传宝扇、串通官府构陷王爷下狱的就是他!” 陈威、郭震等將领也纷纷接口:“王爷回京之后还没腾出手来跟他算这笔旧帐,这老小子倒好,先下手为强,竟敢派人当街行刺?妈的真是活腻歪了!” 龚箭和李季等人更是怒不可遏,腾地站起身,也不顾忌什么,直言道: “你们锦衣卫不就是顾忌贾家背后那帮开国勛贵吗?什么四王八公一体……” “老子们泥腿子出身,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不管他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石王爷,老子们早死过一百回了!” “明著说了吧——你们锦衣卫不敢抓的人,我们去抓!你们不敢杀的人,我们来杀!”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依旧微微笑著,不动声色。 石猛一直没有说话,但胸膛里的怒火已经积压到了极点。 当初贾赦指使下人夺扇、侮辱、殴打、构陷他的场景一幕幕浮现! 而现在,这老贼竟然还敢派人来刺杀自己? 至於说什么没有实锤证据? 哼! 那前仇总是实实在在的吧?! 且不管这次刺杀是不是他贾赦幕后主使—— 当初的夺扇之仇、构陷之恨,今天都必须做个了结! 念及此处,石猛面色冰冷。 站起身,朝范广抱了抱拳,语气简短而森然: “告辞。” 范广起身相送,嘴角依旧掛著一丝笑意。 石猛走出北镇抚司,翻身上了炭龙驹。 隨后扫了一眼身后眾將,声音冰冷道: “荣国府!” “走!” 第38章 悍卒集聚!皇帝默许! “快!” “王爷去荣国府打架了!” “什么?荣国府?” “杨长史不是说王爷去刑部了吗?” “嗨,去了刑部,转道又去了北镇抚司,不知和那些锦衣卫们聊了些什么,出来就直奔荣国府了!” “啊?王爷去荣国府打架?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多,就关將军他们七八个。” “那他妈还等什么?!” “兄弟们,走!” 一群老四营士卒们,身穿短打便装,聚集在朱雀大街上,个个怒气冲冲。 听闻石猛去了荣国府,当即也是呼哨一声,大队人马径奔寧荣街而去! 说起来,如今已是临近年关。 他们这些北征归来的士卒,归建京营之后,被放了年假。 尤其是跟隨石猛北征草原倖存下来的老四营骑兵,更是得太上皇恩准,额外多放了一个月假。 这几天,正在收拾行囊,分批次踏上了归乡过年之路。 此刻,为何又成群结队聚集在神京城朱雀大街、忠武王府门前? 事情的缘由还要从昨天说起—— 说昨日,石猛在青石街遇刺。 消息很快传遍神京城。 当时,伍鸣远正带著几个兄弟在神京城一处酒楼里吃饭喝酒。 忽听得街上大喊“石王爷遇刺”,登时酒醒了大半! 这位被石猛救过命的夜不收队长当机立断,一边带几个弟兄往青石街狂奔,一边派了俩腿快的弟兄回京营报信。 “石王爷在京城青石街被人刺杀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营老四营的骑卒们瞬间炸了锅! 猝然听到这个消息,那会能忍? 一名悍卒闻言,手里的包袱砰一声扔了回去,眸子里闪著愤怒的寒光,隨即一把抄起床头的刀,蹬上靴子就往外冲。 “张信,你干嘛去?” “干嘛去?王爷被人捅了刀子,你说我干嘛去?回家?还回个屁的家!” 同样的场景在营房里到处上演。 准备回家的取消了行程,已经收拾好包袱的解开了铺盖卷,已经走出城门口的则被后赶上来的同伴叫了回来。 没人组织,没人下令,甚至没人带头,这几百上千號人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到日落时分,京营辕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全是穿著鎧甲的老四营骑卒——飞虎营的、飞熊营的、驍骑营的、三千营的,只要还没来得及回家的,此刻全在这儿了。 他们个个阴沉著脸,手里攥著刀枪,眼看就要往神京城里冲。 京营值守的几位將军差点嚇尿了! 可是面对这样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功士卒,拦又拦不住,劝也劝不住,镇压更是不可能。 “快!快稟报王节帅!” 无奈之下,值守將领们只能紧急匯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一听,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可事闹到这份上,他再不出面,恐怕要出大事! 倘若再晚一步,真让这群人披著甲冑、带著兵器进了神京城,莫说他一个节度使,怕是整个京营上下的將官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老王硬著头皮,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辕门,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蹌闪了腰,靠著马鞍才站稳了。 他张开双臂,喘著粗气挡在辕门之前: “我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我说弟兄们,別衝动!” “你们这样披甲带刀进皇城,不是帮石王爷,而是害了石王爷……” 他王子腾能做到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虽然仗打的不怎么样,但带兵和阅歷还算是有点水平的,没有一上来就对这群人耍节帅威风。 “弟兄们!弟兄们听我说!”王子腾扯著嗓子喊道,“石王爷遇刺,朝廷已经著三法司和锦衣卫彻查了!太上皇和皇上都亲自过问了!你们这时候带著兵器进城,不是给王爷添乱吗?万一被人拿住把柄,说王爷纵兵作乱,你们担待得起吗?” 躁动的人群略微安静了一些。 王子腾趁热打铁,又是一通苦口婆心,好说歹劝。 总算是赶在出大事之前把这群红了眼的悍卒给拦了下来。 就在王子腾扶额擦汗,暗自庆幸终於拦下来了的时候—— 老四营几个领头的校尉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不让穿甲、不让带兵器是吧?” “好说!” “我们不穿甲不带兵器不就完了吗?” “对!咱们穿短打、穿便装,空著手进城!” 老王闻言,又是一阵眼前发黑…… ——尼玛,前功尽弃啊! 他是带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军心。 这群人身上的每一道刀疤都是跟石猛一起流过的血,这种情分不是军令能压得住的。 他要是再拦下去,这群人怕是要当场炸了营! 老王心中有数的很—— 面对这样一群刚立下大功的、身经百战的、义愤填膺的骄兵悍將,拦估计是彻底拦不住了…… 镇压?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且不说这群人纵横草原三千里杀出来的含金量,就说他们这群兵后边站著的石猛便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老王一阵脑壳痛,彻底没了主意。 可若就这么任由几百上千个刚从杀场上下来的精锐悍卒,集结进了神京城,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真惹出什么大乱子,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指定要被扒层皮! 王子腾快要哭出来了,少不得又是一通苦苦劝阻。 “王节帅。” 人群前排一个老成持重的校尉站了出来,朝王子腾抱了抱拳。 “王节帅您也不用担心。” “我们这些人追隨石王爷纵横漠北,多少次刀口舔血,多少次九死一生,王爷从没丟下过我们一个人。” “如今我等放了年假,正要归乡,忽然听说王爷遇刺,这心里头怎么踏实得下来?见不到王爷安然无恙,这个年我们谁也別想安心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又朝王子腾郑重道: “请节帅放一百个心,我们此番进城绝不惹事,绝不骚扰百姓,就只看一眼石王爷,只要看到他老人家毫髮无伤,我等这就安心归乡。”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眾人七嘴八舌地喊道: “对!” “我们绝不惹事!” “就看一眼石王爷而已!” “周校尉说得对!我们要是惹出事来,那不是给王爷丟脸、给王爷添麻烦吗?” “王节帅儘管放心,我等若骚扰一个百姓,甘愿受军法责罚!脑袋摘下来给你当蹴鞠!” 王子腾眼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若再劝下去,恐怕这群悍卒连自己的面子也不买了,八成会直接衝出去。 无奈之下,老王嘆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不许披甲,不许带兵器,不许聚眾喧譁,不许骚扰百姓。记住了,你们是去探亲,不是去打仗。” 探亲,真是个好理由。 “记住了!” 上千號人齐齐吼了一声,震得辕门上的旗杆都嗡嗡响。 然后他们便当著王子腾的面卸下鎧甲,將刀枪弓箭一股脑堆在营门口,互相检查了一遍衣襟,確定没夹带凶器,这才列队整齐地朝神京城的方向涌去。 王子腾看著这群人远去的背影,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喃喃道:“石猛啊石猛,你带出来的人真跟你一个德性。” 老四营的人走后,王子腾不敢耽搁,飞马回衙署提笔写了两封急报,一封呈兵部,一封呈五军都督府,备述今夜之事—— “京营休沐士卒闻忠武郡王遇刺,自发入京探视,臣拦阻不得恐激生变,然彼等已解除甲冑兵刃、保证不扰百姓,臣已尽约束之责,万一有变非臣所能遏……” 洋洋洒洒写了大半篇,核心就一句话:我老王已经尽力了,出了事別找我。 王子腾这边上表甩锅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这群老四营的悍卒,气势汹汹地赶到神京永定门。 却没料到,因石猛遇刺之事,整座神京城都提前宵禁封锁了起来。 他们虽然莽勇,却也分得清轻重,知道硬闯帝都等同造反。 几个百將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 “等!” 於是,一声令下。 数百上千名精壮汉子,就这么直愣愣地在大冷天里、在神京城墙根下坐等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城门打开,这才重新进得城去。 城门守军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经盘查,个个手续齐全,都是京营休沐士卒,还他妈全都是老四营那批战功最大的士卒。 再一经盘问,个个都说进城投亲。 问投哪家亲戚,个个都说忠武王府,石王爷! 守城门的校尉直接人都傻了…… 谁见过上千號精壮汉子齐刷刷进城投同一个亲戚的? 正要请示上级,那群老四营悍卒却不耐烦了。 “老子们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齐全,你他妈请示什么请示?” “別人能进,为什么不让老子进?” “我看你这廝就是故意刁难!” “太上皇他老人家都对老子们恩赏有加,你他妈算老几啊?” “给老子让开!” 蜂拥之下,城门守卫哪里拦得住? 这千把號人直接就是衝进了神京城永定门。 正如他们自己所言,身份清晰、事由明白、手续合规,国朝律法哪一条也没规定休沐期间的京营士兵不得进城,他们凭什么拦? 无非就是人数多了一点,可人多也不是罪啊,人家结伴探亲顶多是排场大,又不是聚眾闹事,朝廷也没写过“探亲不得多於若干人”的条文。 守城校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这群壮汉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 以上,便是上千悍卒齐聚朱雀大街的来歷。 没成想,到忠武王府门前又扑了个空,王府长史杨浦坦然相告,王爷一大早便去了刑部衙门。 兜来转去,这群悍卒最终才是打听清楚,石猛出刑部转北镇抚司,出北镇抚司又怒气冲冲地直奔荣国府而去! 一听说石王爷带了七八个人要去荣国府打架,这群悍卒哪里还能忍耐片刻? 群情激愤之下,又去寧荣街追赶石猛! ………… 天子脚下,消息传递的很快。 皇城里的雍庆帝很快听到了上千號悍卒涌入神京城的这个消息。 负责神京城防的九门提督嚇得要尿,连滚带爬地进了养心殿,把事情从头到尾稟了一遍。 但雍庆帝只是沉默了片刻,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就在片刻之前,他刚刚接到石猛出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带人打上荣国府的密报。 此时,两条消息合在一起,雍庆帝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將硃笔搁下,对那面如土色的九门提督淡淡道:“既然打著探亲的名义,没有违反律法之处,就不必阻拦了。这些人都是隨石猛將军北征草原的忠勇士卒,立过赫赫战功,石將军遇刺,他们担心安危,来京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嘛。” 九门提督愣了一瞬:“可是陛下,这人数——” 雍庆帝道:“嘱五城兵马司的人盯著便是,只要不聚眾哄抢,不滋扰百姓,由他们去吧。” 九门提督领命后退了出去。 雍庆帝此人,跟他老子的豪爽朗阔不同,对待开国勛贵一脉的態度,也跟他老子大有不同。 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 轻描淡写之间,已是默许纵容了上千名舔血悍卒,来追隨石猛一起,搅浑神京勛贵圈子这趟死水。 此时,雍庆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对垂手侍立在一侧的夏守忠道:“朕听说,锦衣卫的人昨夜把那刺客从刑部大牢提走了?” 夏守忠道:“是,陛下。” 雍庆帝笑了笑,道:“走,你陪朕到北镇抚司走一遭,朕要亲自过问一下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夏守忠微微一愣,低声劝道:“陛下,传锦衣卫范大人到养心殿奏稟不就行了?何必劳动陛下尊体亲自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 雍庆帝轻声一笑,道:“不,还是朕亲自走一遭的好。” 第39章 废贾珍!围寧荣街! 寧荣街前。 石猛一行人刚刚走到大牌坊下,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军队行进的整齐步伐,而是数百上千人甩开大步同时奔跑赶路时那种杂乱却势不可挡的闷响。 石猛回头一看,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这边涌来。 那些人没穿盔甲,有的裹著旧棉袄,有的披著半新不旧的短打,但那一张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跟著他从朔州一路杀到狼居胥山的老四营兄弟。 “將军!您没事吧?” “王爷,那刺客伤著您没有?” “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咱们王爷?!” “听说幕后主使就是荣国府的贾赦?王爷您给句话,我等现在就去宰了那老贼廝!” “…………” 上千號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著。 有人踮著脚伸长脖子往石猛这边看,確认他安然无恙才长出一口气。 有人已经开始擼袖子,满街找荣国府的大门朝哪开。 还有人拉著关千剑的马鞍追问刺客的来歷。 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北镇抚司把刺客拖出来活宰了! 石猛看著这群本该在回乡路上的老弟兄,愣了一瞬,隨即板起脸道:“你们不在营里好好待著,不休年假回乡过年,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几个带头的校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正是昨夜跟王子腾对话的周铁柱。 他往前迈了一步,昂著头说道: “石將军,事到如今您就別拿话赶我们了。” “我们这些人跟著您从河套一路杀到金沙滩,您什么时候丟下过我们?” “现在有人要刺杀您,您叫我们回乡过年?” “嘿!就算您现在拿螭龙剑架在弟兄们脖子上,您问他们走不走?!” “不走!!!” 身后上千號人齐声吼道。 另一个矮壮的百將挤到前面来,脸上带著几分激昂: “將军,我们在路上跟五城兵马司那个姓裘的打听了,他说三法司和锦衣卫还没定论,幕后主使不一定就是贾赦。” “但我们都知道,那老贼当初抢您祖传宝扇、串通官府陷害您下狱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这仇总不能咽了吧?” “今日既然兄弟们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他!” “这场架,我们打定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也在一旁劝。 关千剑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弟兄们能有今天,全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的事就是他们的事,这时候让他们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再说,要围荣国府,人手確实不够,您这回就別拦著了。” 曹千曲也凑过来,做了个封堵的手势:“前后几道门全堵上,好几百號家丁护院,光凭咱们几个是看不住人的。” 正说话间,长街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獷的笑骂。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著异族武士服、腰挎弯刀的壮汉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正是巴图蒙克。 他身后跟著百来號巴阿邻侍卫,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气势活像是刚从围场上撵翻了一头野猪。 巴图蒙克离著老远便扯开嗓子喊道: “好哥哥,你这人太不讲义气了!” “上次你府上设宴喝酒不叫我,这次打架你又不叫我?” “嘿嘿,你不叫,兄弟我自己来!” “咱们喝过血酒、剖过白马,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你说吧,要打谁?是把这整条街都拆了,还是把那什么荣国府一把火烧了?” 石猛看著这群人,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本意只是来找贾赦算一笔旧帐,七八个人衝进去把人拖出来便是了。 结果先是关曹二將拦不住,接著老四营的弟兄们闻讯从京营杀过来了,现在连巴图蒙克都带著人跑来凑热闹…… 这阵仗,別说是抓一个贾赦,就是把整条寧荣街扬了都绰绰有余。 他是真心不想把这么多兄弟都牵连进来。 可眼下这架势,他要是再赶人走,那就不是怕连累他们,而是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石猛翻身下马,站在眾人面前,郑重地朝四下抱了个拳:“眾位兄弟如此抬举我石猛,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既然大傢伙都来了,那就听我指挥——” 说著,转身看向巴图蒙克:“义弟,你带你的一百人在寧荣街西口给我堵死,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右拳捶在胸口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好哥哥放心,有我巴图蒙克守在那头,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说完便朝身后的侍卫们一挥手臂,用巴阿邻话吼了一嗓子,百来號草原壮汉呼啦啦朝街西口涌去,皮靴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曹千曲,你带二百人守住寧荣街东口大牌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放。” 曹千曲擼起袖子,粗声粗气地道:“王爷放心,莫说人,就是一条狗也別想从这牌坊底下溜过去!” “陈威、郭震,各带二百人封锁后街,两府的角门、后门、偏门,一个不落全堵上。” “龚箭、罗云虎,各带二百人给我把荣国府和寧国府的大门守死!” 眾將齐声领命,各自带人分头而去。 上千號人在寧荣街上迅速散开。 虽然没人披甲,但那配合的默契和行动的利索,跟战阵上的衝锋没什么两样。 石猛跃上炭龙驹,一夹马腹,朝荣国府大门走去:“其余人,跟我来!” “喏!” 寧荣二府的门仆早远远望见寧荣街东西两口同时被大群壮汉封锁,一群人穿著便衣但行动之势比军队还凌厉,朝两府围抄过来的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几个门仆早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衝进府內报信去了。 ………… 寧国府內。 贾珍正坐在书房里对著帐本发愁。 那三十万两银子掏空了他大半家底,这几日连日常排场都在缩减。 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紧接著管家赖升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话音都岔了声: “老爷!不好了!祸事了!” “外头——外头来了上千號人,把整条寧荣街都围了!” “东口、西口全堵死了,后街也正在去人!” “似乎是……是石王爷的人!” 贾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石猛来了? 石猛来了!!! 他心惊胆战,又暗自思忖: 当初当眾下跪、又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事不是已经揭过去了吗? 怎么又来了? 西府老太太不是说今日去忠武郡王府登门赔罪,把话说开吗?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下情况紧迫,贾珍也顾不上细想,朝门外嘶声喊道: “蓉哥儿?贾蓉!!!” “快走后门跑出去找人、求救!” “快!快!快!” “后街封死就来不及了……!” 贾蓉嚇得脸色惨白,一边往后门跑一边回头颤声问:“爹,找谁求救啊?” 贾珍气得跺脚骂道:“蠢货!能找谁就找谁!北静王府、保龄侯府、忠靖侯府、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有头有脸的挨个给我磕头!” 骂走了儿子,贾珍又想拿袖口蹭脸,刚一抬胳膊就疼得嘶了一声。 不过,强自定了定心神,还是想著—— 自己已经当眾下跪、当眾捐过银子,想来石猛到此,定是去荣国府找贾赦的麻烦,跟自己关係不大。 既然这事已经揭过去了,他贾珍好歹也是寧国府的当家人,又有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將的袍泽情谊,石猛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这么想著,贾珍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亲自迎向寧国府大门,准备跟石猛问个缘由,把恩怨说开。 但偏偏,他忘了,石猛从来也没说过什么“揭过去”的话,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贾珍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到这会儿了,竟还妄想跟石猛拉拢袍泽情谊…… 殊不知,石猛从来也没把他看在眼里过? 哪来的什么袍泽情谊? 他的面子在石猛眼中真不如一张鞋垫子! 寧国府大门一开—— 贾珍整了整衣袍,兀自笑盈盈的迎向石猛,张开双臂想要拦下石猛的马,好上前问问缘由、说说情。 “石王……” 贾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道黑影挟著凌厉的劲风劈了下来。 “滚!” 石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马鞭斜著抽下! 石猛力道何其之大?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贾珍胸口那件厚实的缎面貂绒棉袍被抽得应声撕裂,棉花和碎布炸飞了一地。 胸前的皮肉被鞭梢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襟。 一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之下,肋骨都不知断了几根。 贾珍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铁锤击中,惨叫著往后倒跌而下! 就在他后仰著即將倒地的一瞬间,炭龙驹突然甩头打了个闷哼,扬起一只铁蹄呼地踏了过去。 贾珍连躲闪都来不及,马蹄正中他襠间。 鸡飞蛋打! 贾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整个人像只断线的木偶般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正不知,是死是活。 石猛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贾珍一眼,继续打马。 炭龙驹大步越过寧国府的门口,径直朝荣国府走去。 第40章 荣国府,贾母跪!跪到死! 荣国府,荣庆堂內。 贾母已换上了一身国公誥命的品装大服。 头戴珠翠翟冠,身穿大红紵丝织金云霞翟纹袍,腰束玉带,足蹬青缎朝靴,端坐於正堂软榻之上。 远远望去,雍容华贵,贵气逼人。 若是离得近些,便会看见老太太脸上掛著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不亮便派快马赶往保龄侯府和忠靖侯府,请两位史侯夫人过府一敘,陪自己同去忠武郡王府赔礼说情。 史家是她娘家,史鼐和史鼎是她亲侄儿,两位侯夫人是她侄媳,这份面子按理说不会不给。 可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带回来的话却让贾母心凉了半截—— 保龄侯夫人身子不適,不便出门; 忠靖侯夫人昨日回娘家去了,不在府中。 贾母轻轻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赖大家的退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这哪里是身子不適、不在府中,分明是两座侯府都在婉拒她的邀请。 史家一门双侯正如日中天,史鼎更是刚封了忠靖侯、掌了户部,正是躇踌满志的时候,怎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进贾家与忠武郡王的恩怨里来? 便是亲姑姑的面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得不搁在一旁了。 片刻后,她又派人去问二太太王夫人,所需的五十万两银子备妥了没有。 王夫人没有亲自露面,只让王熙凤前来回话。 王熙凤款款走进荣庆堂,朝贾母福了一礼,那张一向带笑的脸此刻也有些僵硬。 凤姐儿压低声音回稟道:“老太太,二太太让我来回话,公中帐上的现银只凑出来二十万两。余下的数目,库里存的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田庄地契、几处铺面的股子,折算下来倒也够了,只是一时间来不及变现。二太太说,再宽限三两天,定能凑足。” 贾母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中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捨不得往外掏。 荣国府的家底有多大,她当了半辈子家难道不清楚? 五十万两银子虽然数目巨大,但这座百年公府若真要倾力筹措,一日之內断不至於只凑出二十万两。 只不过大房二房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要大房惹出来的祸让二房从公中出钱来填,王夫人心里头不情愿,用拖延来表明態度罢了。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她说什么也要把这些人叫到跟前来当面敲打。 可如今她老了,对府中许多事已是有心无力。 遂只好无奈道:“罢了,二十万两就先拿二十万两吧,把能带的都带上,银票、现银、地契,有多少带多少。”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再去传我的话,让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换上品装誥命服,只等你二老爷下值回来,便隨我一道去忠武郡王府递帖请罪。” 王熙凤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走出荣庆堂时,她心里还在盘算著这趟差事的轻重。 王熙凤是何等掐尖要强的精明人? 说实话,从昨夜听说了石猛与贾赦的旧怨,她虽面上跟著眾人一起慌张,但心里倒没怎么太当回事。 她叔叔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开国勛贵四王八公十二侯哪家不和贾府通著亲、连著姻? 那石猛不过是战场上偶然爆发的泥腿子,便是封了郡王又能有多少底蕴? 初来乍到的想在神京城站稳脚跟,交好这些老牌勛贵还来不及,真敢跟百年贾家翻脸不成? 昨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实在想不明白老太太、大老爷和东府珍大哥为什么怕成那样。 尤其是珍大哥,好歹也是世袭三品威烈將军,竟当著满帐文武的面给人下跪,还白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不是把寧国府的脸面全丟尽了么? 正想著,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杂乱脚步声。 赖大和林之孝两个大管家同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帽子歪了,脸色惨白得像刷了石灰。 赖大嗓子尖得岔了声:“璉二奶奶!祸事了!快、快去稟告老祖宗——” 王熙凤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他们成何体统,赖大已扑到跟前抖著嘴唇说道:“忠武郡王……带人抄家来了!千把號人把整条寧荣街都围死了!街东口、街西口、后街、前后大门全被堵了!东府的珍大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几乎听不清字:“珍大爷被石王爷一鞭子抽翻翻在门口,倒在街心没了动静,许是……许是已经……死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三角眼里头一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那石猛真的敢当街杀人,还是杀的珍大哥这种有世袭爵位在身的勛贵。 她方才还在心里嘲讽珍大哥胆子太小,转眼间珍大哥就被人打倒在自家门口,生死不知。 这哪是什么泥腿子偶然爆发? 这分明是一尊真的杀神! 荣庆堂內的贾母显然也听到了堂外的动静。 她先是一阵惊悸,拐杖险些脱手。 但,这老太太到底是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经歷过的大风大浪比今天这一出凶险的多的是。 只是一息之间便定了神,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稳稳噹噹地朝堂外走去。 她这一生见识过无数次险中求生的先例,知道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慌。 她对凤姐和赖大说道: “都別愣著了。” “凤丫头,你立刻叫上府里所有主子、体面管事、大小管家、內宅婆子丫鬟……全隨我到大门外迎接王驾。” “赖大,你即刻著人去把前院中门大开,然后带著所有人跪在门外恭候,不许有半丝儿失礼。” “老身要亲自出迎。”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不是刺杀石猛的幕后主使,和石猛的恩怨仅限於夺扇和构陷。 仅凭这一件事,绝不至於牵连到整个贾家。 只要把姿態放得足够低,只要不再节外生枝,只要石猛还给贾家留一线余地,那这桩事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安排完这一切,她站在荣庆堂门前的石阶上,望著这座百年公府的楼台亭阁,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淒凉。 倘若她公公或她丈夫尚有一人在世,荣国府今日焉能沦到此等地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贾源或者贾代善还活著,贾赦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出夺人祖產、构陷良民入狱的勾当。 说到底,这祸根还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纵容出来的。 自丈夫死后她便一味躲在內宅高乐,对儿孙们百般溺爱,府中事务撂开手不问,外头的事更是从不过问。 贾赦在外头胡作非为,她这个当娘的竟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如今这把年纪还要替儿子受过,说来也算是报应不爽。 片刻后,贾母按品盛装,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鸳鸯,率领荣国府所有男女老少,缓缓走向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换上了品装大服的邢夫人和王夫人。 再往后是李紈、贾璉、王熙凤、贾宝玉、贾琮、贾环、贾兰、迎春、探春、惜春、贾兰……以及一大群管家、婆子、丫鬟,乌压压地跟了一大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不同程度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此时荣国府大门外,千余號悍卒已经將整条寧荣街和两座府邸团团围住。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冷冷地望著荣国府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敕造荣国府”金匾。 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静。 “臣妇贾史氏,携荣国府闔府上下,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贾母拄著拐杖,缓缓跪下身去。 在她身后,荣国府百余口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贾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国公夫人,她的品级又只比石猛仅仅次了一等,此时说话谦卑有礼,却也是不卑不亢。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石猛骑在马上,既未下马,也未开口,更没有让跪在地上的贾家眾人起身。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满一地的贾家老小。 冷风从寧荣街口灌进来,吹得府门前的灯笼左右摇晃。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颳过屋檐的呜呜声。 荣国府自建成近百年以来,迎接过先帝的御驾,迎接过开国四王的仪仗,却从来不曾有过今天这幅光景…… 黑压压的悍卒堵死了长街,满府的人跪了一地,马背上坐著一个冷著脸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里。 贾母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隔著厚重的誥命服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膝盖往上蔓延。 她跪在那里,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这事说到底怪不得別人,是她教子不严,是她纵容贾赦酿成大祸。 如今以国公夫人之尊跪在自家大门口替孽子受过,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石猛始终一言不发。 场面安静得可怕,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荣国府眾人就这么瑟瑟发抖地跪在府门口,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群中贾宝玉跪伏在地上上,刚想抬头,就被旁边的贾璉一把摁了下去。 过了良久,贾母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僵硬。 石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贾赦在哪?” 贾母微微抬头应道:“臣妇回王爷问话,贾赦自昨日外出,至今未归。” 石猛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 “贾赦既然未归,本王便在这里等他。” 说完他翻身下马,將马韁绳甩手丟给了身后的关千剑。 而后旁若无人似的从贾母身边走过,穿过跪了满地的贾家眾人,径直朝荣国府中门走去。 待进了门,石猛看见正中那架象徵著权势富贵的大理石插屏。 愣神了片刻,回想起当初自己落魄之时,就连荣国府一个小小的家奴都敢欺凌侮辱自己。 如今自己封了王爵,反而一个个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前倨后恭,当真思之令人发笑! 往事悲辱一幕幕浮上心间,若不是自己命大,恐怕早就屈死在了大狱里! 石猛压抑了半晌的愤怒情绪,瞬间涌上脑海! 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郡王威仪,猛地转身,怒指跪在地上的贾母和贾家眾人,面目狰狞道: “冤有头,债有主!” “我本不想因此事牵连他人!” “可你们別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纵容贾赦逃避!” “今天——!!” 石猛顿了一顿,胸膛因愤怒而一起一伏: “今天老子就在这里死等!” “贾赦一天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一天!” “贾赦一直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到死!!!” 第41章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跪到死!” 石猛冷冰冰却又饱含愤怒的一句话从荣国府大门內传出来,跪在府前街上的贾府眾人无不身子猛地一抖。 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刮出来的阴风,字字都淬著从尸山血海里浸透的杀气。 这种转战漠北三千里、生斩北狄大可汗、从修罗场上杀出来的霸道,便是当年贾代善在世权势最盛时也多有不及。 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丫鬟最先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贾宝玉跪在王夫人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著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贾母跪在最前头,膝盖下冰冷的青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她刚要开口—— 她是世袭荣国公贾代善的遗孀、先皇钦封的超品誥命国公夫人,论品级只比郡王次一等,她有资格在郡王面前站起来说几句话。 然而话到嘴边便掐灭了。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深知这种执掌兵权的人,在盛怒时最怕的就是有人顶撞。 忠武郡王此刻正在盛怒的浪尖上,多说半个字不但於事无补,反而可能把眼前这团火越烧越烈。 贾母定了定神,低声安慰身后的儿孙道:“都別哭,先忍一忍,转机马上就来了。” 贾母的盘算並非空想。 荣国府坐落在神京西城区的贵人圈,周边不远便是其他王公侯门的府邸。 石猛如此大张旗鼓围了整条寧荣街,消息定然已传遍了半个西城。 这些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那些与贾府交好的勛贵大员耳中,他们必会赶来替贾府说情解围。 更何况,眼下贾府並不是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贾赦、贾政都还在外面,並且刚才下人说,东府的贾蓉也已经跳墙出去了。 有他们三个在外,定会四处求援说情,来化解眼前这场危机。 贾家在京中经营了近百年,枝枝蔓蔓牵扯著半个朝堂,到时候援手一多,她便能起身与石猛好好分辨清楚那夺扇的事归夺扇,刺客的事归刺客。 说到底,刺杀郡王的罪名贾家不背,只需把这事当眾剖白,该认的认、该赔的赔,到那时石猛的怒火便也消弭了。 事实上,贾母的判断分毫不差。 贾蓉是最先逃出去的。 他从后门翻墙时后街还未被完全封锁,他是顺利逃了出去。 且说这贾蓉一路狂奔,头也不回地跑到了离寧国府最近的治国公府,帽子跑丟了,衣襟也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好几处,模样狼狈至极。 治国公府与寧荣二府同列开国八公,且现任袭爵人三品威远將军马尚与寧国府的贾珍最是臭味相投,两人的交情在勛贵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要好。 贾蓉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將两府之困说了一遍。 马尚听完后捻著鬍鬚微微一笑,拍了拍贾蓉的肩膀,不以为然道:“世侄莫慌,老叔我与那石猛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將,金沙滩一战互为援助,交情实是非浅。不过是一点误会罢了,你且安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贾蓉连连磕头道谢,脸上的惊惶稍稍褪去了几分,但仍不敢耽搁,爬起来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道:“有劳马世叔速去,小侄还要去保龄、忠靖两侯府上请两位侯爷。” 马尚大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儘管去,自己从衣架上取了件体面的外褂披上便出了门。 这位三品威远將军信心满满地来到寧荣街西口,远远便看见一群身穿皮袍腰挎弯刀的巴阿邻武士拦在街口。 马尚认得为首之人正是巴阿邻部小王子巴图蒙克,金沙滩战场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说起来马尚此人,能跟贾珍尿到一个壶里,两人身上也是有著同样的毛病—— 太把自己当盘菜。 只见马尚整了整衣冠,笑呵呵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著几分老熟人的亲近: “巴图兄弟,还记得我不?老马!” “金沙滩战场,左翼,咱们並肩作战过。” “今日这事是误会一场,老夫进去说两句话便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通融通融……” 他一边说一边迈腿往里走。 巴图蒙克冷笑一声:“谁是你的兄弟?滚!” 说著,抬起手按在他胸膛上猛地一推,直接將马尚推得踉蹌倒退了好几步,靴底蹭在石板地上险些仰面摔倒。 马尚稳住了身子,急了。 但还没来得发作,就见巴图蒙克身后那些侍卫已齐刷刷抽出了弯刀…… “这……不至於!不至於!” 马尚好汉不吃眼前亏,陪笑两声,索性不闯这一关,绕道去寧荣街东头。 刚兜了大半圈,远远便看见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抱著膀子立在牌坊下,身后黑压压站了两百余条壮汉將路口堵得严丝合缝。 那大汉不是別人,正是石猛麾下大將——曹千曲! 马尚还未走近,曹千曲便一眼横了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老马脸上。 “滚!” 曹千曲吼了一声。 马尚脚步一滯。 老曹现在是领兵的实权二等伯爵,根本不鸟马尚这种世袭的勛贵子弟。 更何况姓马的这傢伙才是个三品威远將军,跟贾珍一个级別的货色,连个正经的五等爵位都没混上,拿什么跟老曹比? 老曹但凡正眼看他一下,都是老曹输了。 马尚被老曹骂了一句,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但一看到曹千曲那不好惹的气势,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马尚正要灰溜溜地走,一回头正看到平原侯府的蒋子寧。 看来这也是准备仗著面子来救援说情的。 马尚刚把自己的遭遇跟蒋子寧说了一遍,蒋子寧却不信邪,也不咋看得上曹千曲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將领。 但是,他显然忘了,老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二等伯爵,他蒋子寧才是个世袭的二等男爵,中间差了好几层呢。 蒋子寧舞马长枪的,刚要靠近大牌坊,就被曹千曲一脚踹在肚子上! “滚!” 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抱著肚子哀嚎,疼的满头大汗。 马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幸亏刚才自己只是远远的说了几句,没有贸然靠近大牌坊。 万幸啊!万幸! 这边蒋子寧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陆陆续续又有更多人到了。 定城侯府的谢鯨,理国公府的柳芳,东平王府的二公子穆纯,永昌郡马,还有京官里不少跟贾府沾点交情的官员…… 这些人或骑马或乘车或坐轿,一股脑的涌在了寧荣街大牌坊外头。 都是从贾政或贾蓉那里接到消息赶来说情的。 曹千曲搭眼一瞧,这都是什么臭鱼烂虾、王八开会? 连个正经有实力的人都没有。 索性直接理也不理,撇了撇嘴,重新坐回大牌坊下的石阶上,往柱子上一倚,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那些被晾在牌坊外的勛贵子弟面面相覷,进又不敢进,退又不好意思退,只能杵在原地乾瞪眼。 不多会儿工夫,东口牌坊下便堵满了车马轿子。 縉绅袍服挤挤挨挨,愣是没有一个人能从曹千曲这堵铁壁前踏过去半步。 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才终於来了一个有分量的大佬——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的马一到,牌坊外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曹千曲也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原是京营中王子腾麾下的千將,虽说如今跟了石猛升到二等伯爵,但老上司到此,也不能无视。 “王节帅,有礼了。”曹千曲抱拳,不卑不亢。 王子腾也不敢托大,连忙回礼。 他心中清楚的很,曹千曲如今跟了石猛,已不是昔日的曹千將了。 石猛如日中天,他麾下这批將领自然也是个个水涨船高。 就说这位曹千曲吧,御旨钦封的二等伯爵,年后宣府节度使的印把子一接,两人便是平起平坐的节帅。 老王走到曹千曲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曹千曲听完之后直接绷起了脸,摇了摇头:“不行。” 王子腾嘆了口气,也不再勉强,站到了一旁。 又过片刻,三辆马车几乎同时抵达。 新袭爵的北静王水溶、大史侯史鼐、小史侯史鼎,三辆马车结伴而来。 勛贵们一见,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状。 说曹千曲如何如何不通人情,好话歹话说尽,愣是不让进。 此时水溶年龄还小,又是刚袭爵,没有什么主见。 史鼎就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本是上次大封位列第三的功臣,仅次於石猛之后,朔州战场上又与石猛有著不小的交情。 论起来,石猛麾下这些悍將谁不卖史侯爷几分薄面? 眾勛贵纷纷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忠靖侯身上。 其实史鼎也不咋看得惯这群紈絝,只是眼下事情紧急,也不得不与他们一道。 曹千曲一看史鼎来了,果然主动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史侯爷。” “您和我家王爷的交情,末將心里有数,末將也敬重侯爷您的为人。” “但今天,老曹我实是奉了王命在身,不能放您进去,还望史侯爷体谅。” 这史鼎还未开口,就被曹千曲挡了回来,但他本就不是以势压人、强人所难的性子,又深知这回確是自己那个不爭气的表哥贾赦有错在先,只得嘆了口气,退到一旁与史鼐並肩站著。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寧荣街口的车、马、轿子越聚越多,堵得那叫个水泄不通,一眾勛贵堵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却也无计可施。 寧荣街西头被巴图蒙克挡死,都知道他是太上皇以国宾相邀的巴阿邻王子,谁敢搁他那头硬碰? 闹不好弄出一场外交风波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二东头又被曹千曲这尊铁面门神堵死,连王子腾和史鼎都碰了钉子,谁的脸还能比这两位更大? 你再急又有什么用? 就在眾人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一辆华贵的朱轮马车缓缓驶入街口。 马车通体乌沉,车帘绣著蟒纹,拉车的两匹黑马膘肥体壮,马笼头上镶著碧玉——这是郡王规制的车驾。 在场勛贵纷纷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曙光! 果不其然—— 那马车停到大牌坊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头髮雪白、身著蟒袍的老千岁。 正是开国四王府之一的西寧郡王! 这位老王爷乃是西寧郡王府的第二代王爷,与贾代善同辈的人。 在场眾人纷纷下跪叩首道: “参见老王王千岁!” 西寧郡王抬了抬手,命眾人免礼。 那伙子开国勛贵一脉后嗣纷纷上千七嘴八舌道: “老千岁,您可算来了!” “再晚一会,怕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要跪死在门口。” “这个黑脸汉子拦住路口,我等都进不去……” 西寧郡王一听此言,勃然大怒。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曹千曲一眼,沉声道:“曹將军,本王知道你是剿灭北狄的大功之臣,所以本王才愿意站在这牌坊外头跟你多说句话。本王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敢拦王驾否?” “不敢。” 曹千曲答得乾脆利落。 西寧郡王厉声道:“既不敢,那就给本王让开!” “不行。” 曹千曲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西寧郡王面色一沉,像看怪物一样盯著曹千曲。 片刻后,瞪著眼睛喝道:“滚开!” 说话的同时伸手推了一把曹千曲的肩头。 没成想,却像推在一堵墙上,曹千曲连晃都没晃一下。 “曹千曲,你要死吗?!” 曹千曲笑了笑,站在他面前半步也不退。 隨后面色恢復毅然之色,目光决绝的说道: “非是末將对老千岁不敬。” “老千岁若要进这牌坊,除非——” “先从我曹千曲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42章 朕要看血流成河! “王子腾和史鼎都被拦在街外了?” 雍庆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站了起来。 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好得很!” “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搅吧!搅吧!把这池水搅得越浑越好!” “最好让朕看到血流成河……” 雍庆帝来回踱了两步,常年隱忍、不露喜怒的脸上竟少有地流出一许兴奋和期待。 权力欲使人异化。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最不能忍的是什么? 最不能忍的就是当傀儡! 最不能忍的就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权力却不在自己手中! 恰好,他这个皇帝,就是名义上是大乾之主,但实际上不过是个替太上皇批阅奏摺、给六部盖印的吉祥物。 既然石猛愿意和开国勛贵一脉斗,他自然乐见其成。 斗的越狠,水越浑。 浑水,才好摸鱼嘛。 此时,雍庆帝不在皇宫,而是身处神京城的一处幽静別院里。 这別院乃是他心腹太监夏守忠在宫外的外宅,白墙黛瓦,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內里的陈设却极尽精雅。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寧荣街並不算太远,骑马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寧荣街那边的消息一波又一波地传递过来,雍庆帝躲在这里,几乎相当於在实时监视。 今日一大早,他便接到密报说石猛带人杀向了荣国府,隨后又传来消息说上千號老四营悍卒涌进了永定门。 他当时在养心殿里对九门提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既然没有违反律法之处便不必阻拦”,又亲自去了趟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这两步棋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每一步都可谓是在给石猛添柴加火。 不过,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之后,消息必定会传到宫里,甚至肯定会有不少人入宫求援,求他这个皇帝下旨或出面,制止石猛和荣国府之间的衝突。 但以雍庆帝的城府之深,他怎么可能会给那些人面君的机会?怎么可能会出手制止? 他正巴不得石猛这位新崛起的军功郡王和老牌开国勛贵、元平勛贵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 他不在乎石猛的死活,更不在乎荣国府的存亡! 他只想看血流成河! 反正两边都是太上皇的人,斗得越凶,於他这个新登基的帝君而言,越是有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旧的势力不清除,原有的位子不空出来,他的心腹就无法迅速补上。 原本,他只想继续隱忍,等太上皇驾崩后再行动手。 但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雍庆帝岂有拒绝之理? 所以他允许休沐的老四营悍卒去“探望”石猛,所以他紆尊降贵亲自去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以在表面上显得自己对太上皇爱將的“重视”。 同时,出北镇抚司后,又白龙鱼服,遁入宫外,美美隱身,安静吃瓜。 事实上,雍庆帝算的分毫不差! 这一上午,有无数人进宫递牌子,请他这位帝君出面调解。 但没有人找到他的行踪,只能眼睁睁看著事態升级蔓延。 此时,贾珍躺在街心不知死活,荣国府老封君跪在门口几近虚脱,越来越多的勛贵、大员被堵在了寧荣街外…… 雍庆帝面上平静,但心中的激动快要压抑不住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进来奏稟—— 言说西寧郡王老千岁也被堵在了寧荣街大牌坊下。 “西寧老郡王也去了?” “是,老王爷的车驾刚到,被拦在牌坊下,正和曹千曲对峙。” “嗯,朕知道了,再探再报。” 雍庆帝將茶盏放回案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搁一件赏玩许久的器物。 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信的心腹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连西寧郡王这老头子都卷进去了!” “看来他们这一派的势力不小,挺团结么!” “只是不知道父皇养著这群於国无功、只知享乐的勛贵干什么。” “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这近百年来,也不知道空耗了多少国帑。” “凭著祖上的功业荫庇三四代人已经够了,如今刚打完大仗,国库空虚……还要护著他们?” “哼哼,到朕掌权那日,定要拿他们开刀,充实国库。” 雍庆帝一边坐等看戏,一边心中暗想。 又过片刻,最新的消息送进来了: “老王爷被曹千曲逼得下不来台,怒不可遏之下,以阻拦王驾为名,正要当街斩杀曹千曲!” 雍庆帝嚯地站了起来,强压心神,心中暗道: “好!好啊!” “杀,快杀,快动手啊,老东西!” 他心中暗暗为西寧郡王加油打气。 片刻后,重新坐回椅上,面容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 只是手背上绷出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强行压在胸膛里的亢奋。 这齣大戏是越来越热闹了! 只要西寧郡王敢杀曹千曲这种大功之臣,都不用自己出手,恐怕光石猛和老四营的悍卒就能当场扬了寧荣二府和西寧郡王府! 到那时,石猛和开国勛贵一脉必是水火不容,两败俱伤。 太上皇直接被架在火上烤。 说不准盛怒之下嘎嘣一声提前去见太祖爷。 那就太完美了! 而他雍庆帝,不动声色就成了最大的获利者。 甚至,他什么事情都没做,手上都没沾半点血。 只是在事发之时躲了一躲,作壁上观而已。 就算太上皇没被气死,事后追起责来,他也有话说。 毕竟,该关注的关注了,该过问的过问了。 至於关键时刻没及时出面灭火? 呵呵,自己身为皇帝,日理万机,隨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事后最多不过是罚酒三杯。 跟预期的收益比起来,这风险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寧荣街大牌坊下,西寧郡王被曹千曲堵得实在是下不来台。 他当了一辈子郡王、当了一辈子开国勛贵一脉的领头人,几十年高来高去,何时被人如此当面折过威严? 况且现场有那么多的勛贵、大员、小一辈的子侄都在看著,如果他这位老郡王就这么被一位小小二等伯拦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从今往后,他西寧郡王府的脸面往哪搁?他西寧郡王本人的威严又往哪搁?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曹千曲那张软硬不吃的黑脸。 西寧郡王彻底怒了! 仓啷一声从隨行侍卫腰间抽出佩刀,架在曹千曲的脖子上: “曹千曲,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让?!” 好曹千曲,果真是石猛麾下头號硬汉,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依旧是面不改色、神色毅然: “还是那句话——不让!” “老千岁想从此处过,先踏过曹千曲的尸体!” 曹千曲豁出命阻拦。 西寧郡王也实在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扬起刀喝道:“大胆狂徒,本王成全你——!” 在场的一眾勛贵大员尽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子腾、史鼎等几个还算是明白人的,慌忙赶上去劝阻: “王爷息怒!” “老千岁三思!” “…………” 但人一多,总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是开国勛贵的袭爵子弟,平日里聚在一起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酒赌钱,对石猛这种凭空杀出来的新贵早就满腹嫉恨。 方才闯关时又被曹千曲一顿冷脸喝骂,半点面子都不给,还有那蒋子寧被曹千曲踹了一脚正窝著火,此时巴不得看到有人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群紈絝子弟抢上去拦在中间,並大声叫嚷道: “老千岁好样的!” “王爷很精神!” “您老是咱们开国武勛一脉的魁首,可別丟份儿啊!” “那姓曹的算个鸟啊,仗著自己立了点军功,竟敢拦王爷的驾?!” “他这是厕所里打灯笼——自己找死!” “就是就是,在这拦了一上午了,简直没把咱们这群人放在眼里!” “想当年,咱们祖上立功的时候,他们这些泥腿子还不知在哪里啃树皮呢……” “杀了他!” “再晚一会儿,荣府老封君就要跪死在门前了!” 第43章 罪臣贾赦,叩见王爷! 西寧郡王本来心里还存著几分顾忌。 毕竟曹千曲是剿灭北狄的大功之臣,是兵部擬了年后便要赴宣府上任的实权二等伯,不是路边隨便拎条阿猫阿狗来让他杀的。 那一刀真要劈下去,他西寧郡王府往后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可身后那群紈絝子弟七嘴八舌地起鬨叫嚷,直接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满街勛贵,六部官员,他的老同僚老部下全在牌坊下眼睁睁地看著。 他若不劈这一刀,往后所有人的嘴都会绕著他西寧郡王这四个字嚼舌根。 曹千曲不讲情面、顶撞王驾是一回事,他老郡王被堵在牌坊下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西寧郡王被这群人从旁这么一拱火,盛怒之下也是失了理智。 “你让不让开?!” 西寧郡王见曹千曲梗著脖子半步不退,把心一横,直接是扬起了长刀作势欲劈斩而下! 就在长刀即將朝曹千曲劈落之际—— 人群后方猛然炸开一声龙吟虎啸般的浑厚暴喝! “住手!!!” 那道声音似乎带著与生俱来的威压感。 牌坊下的人群甚至不用回头看,光听到这声音便是浑身一紧,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的紈絝们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转身撩袍,朝声音来处跪了下去。 “臣等叩见太上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街的勛贵大员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上皇没有乘輦坐轿,而是骑马过来的。 他胯下那匹膘肥体壮的御马,此刻浑身汗气蒸腾,嘴边掛著白沫,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看上去这一路跑得著实不慢。 马背上,太上皇花白的鬚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胸膛一起一伏,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他身后跟著老戴权,和面如死灰缩在马背上的贾赦。 以及一队锦衣卫緹骑,和一队龙驤卫骑兵。 “胡闹!” 太上皇厉声猛喝。 牌坊下跪了上百號人,全部噤若寒蝉。 那些方才还在拱火的紈絝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没人敢抬头看太上皇的方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上皇的目光从跪伏的眾人头顶冷冷扫过,在西寧郡王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处置这群人。 他夹了夹马腹,从这群勛贵、大员们的中间穿过。 御马踏过牌坊底下时,又猛地將脚从马鐙里抽出来,狠狠一脚踹在曹千曲的胸前。 曹千曲身子晃了晃,低下头去:“陛下……” “你想害死忠武郡王吗?!” 太上皇的声音冷冰冰的,如刀,似冰。 “陛下,末將不敢,末將只是……” “少废话!跟在朕后头!” 曹千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虽然是个粗莽的武人,但他不是傻子。 太上皇这一脚虽狠狠踹在他胸口,但那不是真的要打他。 那是做给满街勛贵高官们看的。 那句“你想害死忠武郡王吗”也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告诉他—— 你们这群兔崽子把事闹这么大,知道屁股有多难擦吗? 牌坊下跪著的人群中,除了那些眼神中透著清澈愚蠢的紈絝子弟外,其余心思清明的明眼人也是早已看出了门道。 史鼎伏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哥,兄弟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同一个判断: 太上皇这还是护犊子啊。 这一脚,这一骂,表面上是斥责曹千曲目无尊上,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在保石猛、在保曹千曲! 西寧郡王跪伏在地上,银白的髮丝垂在石板上,他低垂著头,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嘆了口气。 老郡王活了七十多年,在朝堂上浮沉了半辈子,太上皇的意思他岂会看不懂? 方才那一刀若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太上皇这一脚踹下去,他的人情也就此用完。 往后再想动石猛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太上皇今天的脸色了。 ………… 太上皇策马经过寧国府门口,瞥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贾珍,朝府门內怒声喊了一句: “等著殯葬吗?抬进去!” 寧国府门內早已躲了许久的赖升等人,之前眼看著自家老爷倒在街上,他们连门都不敢出。 此刻得了太上皇的口諭,才连滚带爬地奔出来,七手八脚將贾珍抬进了府中。 另一边,荣国府门前。 贾母跪在最前头,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是绷了整整一上午。 往日里她面对满堂儿孙时腰背总能板得笔直,可如今在这青石板上跪了一个多时辰,浑身的骨头都在哀鸣。 膝盖以下的知觉得失了多半,翟冠压得她脖颈像被钉了根铁签,冷风早把双膝的衬裤冻在皮肉上。 她一直咬著牙一声没吭。 直到此刻,看见太上皇策马而来的这一刻,那道强撑了一上午的堤坝终於崩溃了。 两道浑浊的老泪顺著她满是皱纹的腮帮滑落。 她將头埋得更低了些,身子却稳不住了,微微晃动起来。 一直藏在人群中的贾政和贾蓉此时也终於敢跑出来,连同跟在太上皇马后面如死灰的贾赦一起,三人跌跌撞撞扑到贾母身侧跪倒。 贾政扶住了贾母的肩膀,贾蓉也跟著搀住了另一边。 贾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几人率领早已跪麻了的荣国府眾人重新山呼叩拜: “参见太上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骑在马上没有下马,也没有让贾府眾人起身。 他冷哼一声,將手中马鞭指向贾母,厉声斥道: “你养的好儿子!” 贾母不敢抬头,身子伏得更低了,颤著声音哽咽道: “臣妇……万死。” 她被太上皇这一句话击得浑身发冷。 这短短几个字既是斥责她教子无方,也是让她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荣国府有负皇恩。 她何尝不知道若不是看在死去的贾代善份上,太上皇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肯骂,是因为还拿你当个人看。 贾母的余光扫见身侧的贾赦,那双老眼里翻涌著难言的心绪,又在眨眼间死死压了回去。 然而她终究支撑不住了。 七十多岁的人在大冬天里搁青石板上跪了一上午,身子骨早就到了极限,强撑著把“万死”两个字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地向身侧一歪,昏晕了过去。 “……” “抬进去!” 太上皇又喝了一声。 贾府眾人慌忙起身上前。 可他们这些人也都在石板上跪了一上午,双腿早就失了知觉。 仓促起身之间又有好几个摔了回去。 几个丫鬟婆子自己站都站不稳,更別说去抬老太太。 最后还是戴权朝身后的锦衣卫緹骑轻轻招了招手,几名緹骑翻身下马,將老太太稳稳噹噹地抬进了荣国府。 处理完眼前的贾府眾人,太上皇胸脯一起一伏,怒气尚未消尽。 他盯著荣国府那扇敞开的中门往里看了片刻,忽然暴喝一声: “石猛!给朕滚出来!” 声音滚过荣国府的前院,仿佛震得门楣上的铜钉嗡嗡作响。 片刻之后,石猛大步走了出来,面上掛著几分訕訕的笑意,站到太上皇马前抱拳行礼: “臣石猛,参见陛下!陛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还值当惊动您老人家?” 太上皇看见石猛这涎皮笑脸的模样,火气蹭地又窜了上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马鞭就想抽过去,可手举到半空还是攥住了拳,终究是克制住了。 “你要的人,朕给你带来了。” 太上皇声音冰冷,没好气地说道。 说著將马鞭往地上一指,指向那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人影。 贾赦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几乎贴著地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听见太上皇的话,慌忙往前膝行两步跪到石猛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道: “罪臣贾赦,叩见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看著脚边这个仇人的身影,那股压了一上午的怒火噌地又从心底躥了上来。 然而太上皇就在他面前站著,他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只是沉著脸没有说话。 “石王爷……我……我知道错了……” 贾赦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石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囁嚅地几乎难以听清。 一旁的曹千曲却再忍不住了,索性也不避讳太上皇在前,直接指著贾赦骂道:“你现在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刺王杀驾,多大的罪名!你现在知道怕了?草你马的!” 贾赦慌忙抬起头辩白,身体抖得快散了架:“不不不,诸位將军莫要误会,刺杀石王爷的……不是我……真不是我!” 关千剑冷冷道:“不是你?不是你那你跑什么?这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太上皇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逼问。 隨后环视了一圈聚集在荣国府门前的眾官员,声音沉稳而威严道:“锦衣卫已经查清楚了,青石街刺杀忠武郡王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是贾赦。” 不是贾赦。 这几个字从太上皇口中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在场的贾家诸人尽皆鬆了一口气。 只要这顶刺王杀驾的帽子不扣在贾家头上,那九族的小命就算保住了。 至於大老爷和石猛之间的旧怨那终归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族人头上去。 贾赦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太上皇接下来的话便將他的神情重新打回了冰窖: “但是贾赦,夺人家產,勾结府尹,构陷百姓,致使尚处微末之时的忠武郡王无端入狱!其罪同样不可恕!” “朕已命有司褫夺其世袭一等神威將军爵位,判——刺配流放辽东,永不起復!” “原神京府尹甄建,草菅人命,助紂为虐,判——削去功名,夺官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寧国府威烈將军贾珍,褫夺爵位,与荣国府当初参与此案的一干从犯,尽皆发落有司论罪!” 太上皇当眾宣判完毕,转头看向石猛。 石猛面无表情,抱拳道:“臣石猛,谢陛下明察秋毫,洗清臣之冤屈。” 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感情。 太上皇盯著石猛看了片刻,他的下唇比方才抿得更紧了些,似乎在权衡什么。 停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但是你忠武郡王,在案情查明之前,私自纠集人眾,围堵国公府邸,也是一罪。” “朕念你初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判你——罚俸半年。” 石猛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拱了拱手。 罚俸半年的决定落下时,在场稍懂朝堂规矩的人心里都明白,无端围堵国公府邸按大乾律少说要降爵夺职。 儘管石猛事出有因,乃是贾赦作恶在前,但太上皇这轻飘飘一句罚俸半年,已经是偏得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眼见石猛没有说话, 太上皇审视般地看著他,问道:“怎么,你不服气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眾目睽睽之下,朕如此判罚,已经是很偏向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儘管太上皇御口亲判,对当初的“夺扇构陷”一案做出了判罚,而且结果的確是已经很偏向石猛了。 但石猛也的確是一肚子火气没发出来。 他冷著脸抱拳道:“不敢。但臣现在想知道,青石街刺杀臣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太上皇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是瞭然。 他培养了石猛这么久,从朔州城头到金沙滩,这小子的脾性他摸得比谁都透。 这小子心中明显憋著一股子气,今日兴师动眾到这份上,手上还没沾血,这事在他心里岂能算完? 太上皇勒住马,目光扫过荣国府门前乌压压跪了满地的人,然后回到石猛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寧荣街上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 “朕今日就在这儿,当著眾人的面,把青石街遇刺一案的幕后主使和前因后果,一桩一桩给你说个明白。” 第44章 幕后真凶,竟是孽种! 太上皇太了解石猛的脾性了。 这小子向来就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方才贾赦和贾珍虽已伏法定罪,荣国府上至老太太下至丫鬟婆子也都在府门前跪了整整一上午。 可他看得出来,石猛心里的那股火气根本没消。 只是碍於自己亲自到场才勉强压著没有发作罢了。 他更是心中清楚,以石猛的战功之大,足以让他的名字在青史上留下一笔,並且把自己这个老皇帝的歷史地位也至少抬高两等。 只要石猛在,將来自己百年之后进宗庙,少不得要在庙號上被追称一个“祖”。 更何况,自己暮年的安稳生活还要靠眼前这个小子来保障。 太上皇不是个糊涂人,他心中有数的很,对於石猛这样的人,只能宠,不能激。 今天既然已经赶到了这份上,索性先稳住情绪,让石猛胸中鬱结的火气消下来,再给他和麾下的將士们一些补偿,也好让这份君臣情义更深更厚。 太上皇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戴权急忙令几名锦衣卫緹骑就近到荣国府里抬出来一张太师椅,就正中摆放在荣国府大门牌匾之下。 “茶呢?” 太上皇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他这一问,倒把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当然,他也是故意让气氛变得稍微轻鬆一些。 一直绷著,於石猛、於在场所有人都不好。 反正那边和这边的形势都被自己控制住了,也不急於一时三刻。 跪在门前的贾政连忙拉了贾蓉一把,两人亲自进府沏茶。 平日里这种事自然吩咐下人便是,可一来那些下人们实在是跪的时间太长已经起不来了,二来这种场合谁还敢使唤下人?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来的踏实。 “再多搬几张椅子来,给忠武郡王和西寧老郡王、北静郡王也赐座。” 太上皇又补了一句。 他这位老帝君,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虽说也曾糊涂过,但本质上性子还是属於爽朗隨和那一类,和他儿子雍庆帝的隱忍腹黑大不相同。 不多时,四张椅子在荣国府大门前依次排开。 太上皇居中高坐,戴权侍立在侧。 忠武郡王石猛坐在一侧,西寧郡王和北静郡王坐在另一侧。 巴图蒙克、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人站在石猛那一边的下首。 史鼐、史鼎、王子腾、永昌郡马、裘良、谢鯨、马尚、蒋子寧等人站在西寧郡王那一边的下首。 贾家一眾老小除贾母被抬进去外,其余人依旧跪在台阶下。 再往外,沿著寧荣街,老四营的千把號悍卒、巴阿邻的百来號侍卫、锦衣卫緹骑和龙驤卫骑兵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好一条寧荣街挤满了人。 这场景,既像是一场小型朝会,又像是满街人探著头听一位老头说书。 吃瓜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不分种族、不分古今。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都想知道“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就连伏跪在地上刚刚被太上皇亲口判过刑的贾赦,此时也是趴在地上微微转头侧耳。 太上皇扫视了一圈眾人,喥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向石猛说道: “你这个案子其实好查的很,只是有司被误导了方向。” 石猛点了点头。 在场眾人亦是深以为然。 毕竟贾赦这老东西和石猛有过前怨,天然带有嫌疑。 在锦衣卫緹骑登门提审时又因做贼心虚,连夜跑路,这很难不让人误以为贾赦是畏罪潜逃。 “幕后真凶也正是因为知晓你和贾赦的旧怨,所以计划浑水摸鱼,將祸水引向贾家。”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 太上皇顿了一顿,明显犹豫了一下,斟酌之后继续说道: “若不是朕同时在查一桩旧案,顺藤摸瓜之下竟意外牵扯出了你这一桩案子的真凶,恐怕此事还真的很难说清呢。” 大多数勛贵子弟和围观人等正吃瓜吃的热闹,迫不及待地等著太上皇说下去。 但人群之中有些心思縝密的聪明人已经品出了端倪。 尤其是史鼎,与二哥对视一眼,已经快人一步地想到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太上皇刚才的犹豫,说明他在调查石猛遇刺案的同时,还在同步进行著另外一桩案子的秘密调查。 停顿一下才说什么“旧案”,分明是临时改了口。 能让太上皇这等尊贵的身份,在刚刚回师三天就启动秘密调查的,案子一定小不了! 多半是……在雁门关与北狄对峙时的……两桩火龙烧仓案! 史鼎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一节! 第二条,太上皇的意思明显是,“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真凶知晓贾赦和石猛的旧怨,並拿这件事做明面上的掩护,故意误导三法司锦衣卫的调查视线。 要知道,在今日,知道贾赦和石猛旧怨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但在今日以前,知道这桩旧怨的人可是不多,除了石猛身边亲近的心腹,就是贾赦、贾珍身边的密友了。 两条线索一叠加,看来……刺王案的真凶出不了世勛一系的圈子,火龙烧仓案的真凶也已经调查到了世勛们的头上。 史鼎面上不动声色,但內心里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恐怕神京城世勛圈子里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这圈子的祖上確实是英雄、是功臣,可传到如今,有多少人的后代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和他们搅在一起,迟早要把自己也拖下泥潭。 念及此处,史鼎又和二哥史鼐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人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默契—— 是时候跟这帮世袭勛贵做切割了! 早下船,早上岸,早安稳。 台阶上,太上皇转过头看向石猛,换了一副閒谈的语气: “石小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河套分兵、朕赐给你螭龙剑之后的第二天,你干了什么?” 话问到这个份上,石猛眼中已经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大概已经猜出幕后真凶是哪些人了,但具体到哪一家哪一个,还无法確认。 “记得。” 石猛面色平静地答道: “当时的第二日,臣在朔方故城外的草场上重新整合四营骑兵,亲手斩了好几个违抗军令的將领。” “但具体杀了哪些人,臣已经记不得了。” “是不是被臣杀掉的那些人背后的家族,来找臣报仇了?” 石猛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站著的那些世勛子弟,眼神里儘是轻蔑和挑衅。 大有一种,你们谁不服,儘管冲我来的架势! 在场世勛中,被他目光看到的人尽皆低下头去。 这里边就有不少被他杀掉的將领的家属亲人。 但,谁家的人谁自己知道。 当初在河套被石猛斩杀的那些世勛子弟,都是些靠著祖荫或捐官在四营里混了个军职的废物,本事没有,眼高於顶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在那种整军待发的节骨眼上,违抗军令被当场斩杀,而且斩人的剑还是太上皇钦赐的螭龙剑,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事情过了之后,各家也就捏著鼻子认了,也从未想过找石猛报仇,只当是那些人死在了西北战场上。 你不提,我不提,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但现在,太上皇旧事重提,石猛又將目光扫了过来,他们再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咳咳……” 太上皇清了清嗓子,说道: “当时那些违抗军令被你斩杀的人之中,有一个叫做侯锦衣的,你可还有印象?” 侯锦衣。 石猛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白袍银甲,梅花亮银枪,头戴狮蛮银盔,骑一匹四蹄踏雪的杂色花马,骚包得不行。 他当时连斩数人,就属这个侯锦衣叫囂得最凶,也是死得最快的。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將茶盏搁回方桌上。 “青石街刺王案的幕后主使,正是侯锦衣的侄子,修国公府世子侯绍。” 此言一出,寧荣街眾人瞬间炸了锅! “啊?” “幕后主使竟然是修国公府!” “难怪今日贾府出事,来了这么多人,连老郡王都到了,偏偏就没见到修国公府的人!” “我还以为是修国公府在东南城,离此处较远,没来得及赶过来呢!” “原来是被太上皇陛下封锁了!” “这……” “这,这……侯家的二爷侯锦衣確实是在河套被石王爷斩杀不假,可被杀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呀!静海侯的胞弟,还有好几个府上的子弟,不都是那天死的吗?当初大家不是一起说过,这事就当战死沙场了,谁也不许再提,怎么侯家就……” “怎么侯孝康还是纵容世子刺杀王驾?这不是要把整个侯家九族都拖下水吗!” “嗨——你可別提侯孝康了!他能管得住谁?他连自己的床都管不住!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侯绍根本不是侯孝康亲生的种,是侯锦衣跟他嫂子通姦所出的孽种!” 人群里的嗡嗡声陡然拔高了几度。 有几个方才还替修国公府惋惜的老勛贵,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侯家的丑事在圈子里早有风传,只是碍於脸面没人当眾说破。 如今太上皇已经定了案,这层遮羞布便被一把扯了个乾净。 “侯孝康那性子你们谁不知道?软得跟麵团似的,在修国公府里说话还不如一个管事管用。侯老二活著的时候把他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死了之后他儿子……不对……他侄子……不对不对不对……他那个孽种……照样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他敢放一个屁吗?” “难怪侯绍要替侯锦衣报仇,原来那不是他叔叔,是他亲爹!” “唉……想当年修国公何等英雄,没想到他老人家的子孙竟……竟胆敢使人当街刺杀郡王,真真的有负皇恩!” 原本“同气连枝”的世勛一脉,立刻便有不少人跳出来切割。 “我早就看那侯家不是好人!” “多亏太上皇英明神武,及早查出真凶,若不然他们今日敢刺王杀驾,明日岂不是要造反?” “认识这种人,真是瞎了我的双眼!” “没错,跟这种人同列勛贵之班,真是我等祖上的羞耻!” “…………” 太上皇实在不愿意听他们絮叨这些个废话。 从椅子上站起身,扫了一眼眾勛贵,场面瞬间安静。 隨后,太上皇將目光投向石猛,说道: “方才朕已命人控制了修国公府。此案你是苦主,朕就命你带你麾下之人,协同锦衣卫,即刻入修府抄家拿人。” “九族之內,主谋从犯,一个不落全数捉拿下狱,著有司论罪判处,该凌迟的凌迟,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该发卖的发卖!” “所抄没一应財產,尽数充公!” 石猛闻言,抱拳朗声道:“臣,遵旨!” 须知太上皇之所以让石猛和麾下悍卒参与抄家,一则是石猛身为苦主,需让他尽情发泄出胸中怒气;二则也是太上皇给石猛和老四营悍卒发放的过年福利。 一座修国公府,就算再怎么落魄,也是有著近百年的底蕴,数代人的积累,家资丰厚何止百万之数? 按常规惯例,凡参与抄家之人,哪怕只是过手沾油,也能分一杯羹、发一笔財。 只要不是太过於过分,上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太上皇万没有想到的是—— 石猛此次奉命抄家修国公府,竟是顺藤摸瓜,意外扯出一团震惊朝野的惊天窝案! 晋商贩卖案以及两次火龙烧仓案的幕后元凶,即將水落石出! 这个年节,註定是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新年。 第45章 锦衣卫里有內鬼! 石猛带著人很快便到了位於神京城东南方向的修国公府。 这座百年国公府邸占了大半条街,规制和荣国府几乎一模一样。 门楣上的“敕造修国公府”的那块牌匾已经被锦衣卫们摘了下来,胡乱扔在路边。 此刻整座修国公府早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緹骑、力士们腰挎绣春刀沿街排开,街口还停著一排排押人的囚车。 带队的是两名锦衣卫千户,一高一矮,高个的姓郑,矮个的姓卢,都是南镇抚司里的老人了。 两人一见石猛带著黑压压一群悍卒气势汹汹地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忠武郡王!”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开门见山道:“本王奉太上皇口諭,带人前来抄家拿人。抄家这一块本王没什么经验,你们先说说,怎么个抄法?” 郑千户抢上半步,堆著笑脸道: “回王爷的话,抄家这活计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也繁琐。” “按规矩,先把府內所有人丁分开关押,男左女右,主僕分开。然后逐院逐屋检抄財產,金银器皿、田契房契、古玩字画、绸缎布匹……分门別类登记造册。” “检抄完毕之后贴封条封箱封门,人犯押入大狱候审。这抄出来的財產嘛,自然是充入內库……” 石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人犯都控制住了?” 卢千户忙道:“回王爷,都控制住了。闔府上下主僕一共六百多號人,已分开关押在后罩房和各处偏院里,有咱们的人守著,一个也跑不了。” “既然人都控制住了,那就是只剩检抄財產了?” “是的,王爷。” 石猛目光在两名千户脸上扫了一遭,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你们可以撤出去了。” “带上你们的人守在府外,里面的活我们来干。” 两名千户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他们都是抄家经验丰富的老行家了,论抄家这一块,油水最大的就是第一轮。 锦衣卫这帮人平日里接抄家的差使,哪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口袋装满才往册子上登记? 现在忠武郡王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全赶出去,这不是明摆著要把第一轮抄家的油水全留给那群老四营的泥腿子吗? 郑千户堆著笑还想再辩几句,石猛只是侧头横了他一眼。 郑千户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卢千户赔笑著说道:“行,行,我们撤出来,王爷您请——” 待府內的锦衣卫撤出来后,石猛带人进了门。 郑千户和卢千户则並肩站在大门外的一株老槐树下,看著老四营的悍卒们兴冲冲地涌入府中。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带著几分嘲弄。 郑千户压低了嗓子道:“这石王爷,打仗是真猛,抄家是真嫩。他自己把锅接过去了,倒省了咱们的心。” 卢千户拢著袖子,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修国公府的大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这石呆子……確实挺呆的。这下咱们连想法子製造混乱都省了。” 府外的算计石猛並不知情,府內的抄家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各带一队人,从修国公府的正堂开始,逐院逐屋地检抄財產。 老四营的悍卒们在草原上缴获过北狄王庭的国库,本以为已经见过世面,进了修国公府还是被惊得直嘖嘴。 光是正堂博古架上的十几件前朝官窑瓷器,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十几年。 西厢书房里的田契房契堆了满满一抽屉,北省的庄田、京城的铺面、江南的茶园……光是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就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更有几间上了重锁的库房,撬开之后里头整箱整箱的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还贴著封条,一看就是攒了几十年从未开封过。 陈威从一堆捲轴里抽出一幅展开看了看,眼睛都瞪圆了:“这好像是前朝画圣的真跡?我在一本杂书上见过摹本,说是价值连城来著!” 旁边郭震手里抓著一把刚从锦盒里倒出来的东珠,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在昏暗的库房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转过头压低嗓子对陈威说:“就这一把珠子,够咱老家全村吃半辈子。” 冯尘和楚煒抬著一口紫檀木箱子从里间出来,箱盖一掀,满箱的赤金头面、翡翠鐲子、白玉如意,晃得人眼花。 老四营的悍卒们虽然眼热,却绝没有一个往自己兜里揣的。 他们跟了石猛,忠诚度百分百自不必说,每战后的缴获、利益等,都是统一上交,统一计算,统一分配。 这会子抄家,竟也把打仗时的习惯带来了。 他们都知道,没必要私自往兜里揣,石王爷不会亏待他们; 揣了也没用,石王爷不会放过他们。 周铁柱提著把明晃晃的金壶左右端详,掂了掂重,嘖嘖两声,又原样放回了箱子里。 龚箭在一旁拿著册子刷刷地登记,头也不抬地对他道:“怎么,没顺一把?” 周铁柱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王爷的老规矩,论功行赏,统一分配。” 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位百將忽然从后罩房的方向急匆匆跑了过来。 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紧: “王爷,不好了!那个王八蛋侯绍在关押处吞毒自尽了!” 眾將尽皆一惊。 吞毒自尽? 这不是扯淡嘛! 按国朝律法,刺王杀驾的主谋,是要押赴菜市口挨上三千六百刀的! 自尽岂不是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石猛猛然抬头:“吞毒?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一会儿了,属下刚才带人巡视偏院的时候发现的。”那百將喘著粗气道,“人倒在角落里,嘴角淌黑血,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了,怕是得有小半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张信又从另一个方向奔了过来。 脸色煞白,跑到石猛跟前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王爷!修国公府家主,那个一等子侯孝康,也死了!在偏房樑上掛著,像是上吊自尽了。” 石猛二话不说,带人直奔偏房。 房门敞开,屋里的桌椅歪倒在一旁,樑上掛著一具尸体,身形乾瘦,花白的头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弄下来!” 石猛指著那上吊的侯孝康说道。 人解下来后,龚箭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头,指著死者的脖颈道: “不对,我见过上吊的人,上吊的勒痕是斜著往上走的,这具脖子上的勒痕却是平的。” “这不是上吊!这他妈是被人勒死之后掛上去的!” 石猛蹲下身亲自验看,果如龚箭所言,死者脖颈上除了那道横向的勒痕外,后颈还有几道深紫色的指印,分明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之类的东西活活勒毙。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霍然起身,厉声道: “侯绍的尸体在哪儿?” 很快的,眾將又来到后罩房里。 侯绍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嘴角淌出的黑血已经乾涸发紫。 石猛的心头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畏罪自尽,这踏马是灭口!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跟我走!” 石猛说完,直接带人直衝修国公府大门外,找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 郑千户正站在槐树下抄著手跟手下交代什么,冷不防府门被人从里面踢开,回头看见石猛阴沉著脸大步朝自己走来,身后跟著关千剑、曹千曲和一群杀气腾腾的老四营悍卒,心里陡然打了个突。 “石王爷,您这是——” 郑千户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曹千曲已经劈头问道:“你们撤出来的时候,府里死人了吗?” 郑千户眨了眨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那自然是没有的。我们撤出来的时候,闔府上下人犯全都好端端的,一个不少,怎么了这是?发生甚么事了?” 卢千户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王爷,不会是有人死了吧?” 郑千户又道:“姓侯的这群王八蛋胆敢刺王杀驾,的確是该死。但我们锦衣卫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在犯人法办之前,我们绝不会让他们死。您不妨查查,是不是他们趁看守不备,畏罪自尽了?还是有兄弟替您不忿,先动了私刑?” 石猛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的人个个都套了百战精骑和霸王铁骑的模板,忠诚度早就拉满到百分百,若有人违令私自动手,他第一个知道。 更何况,那尸体都凉透了,明显是在他们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摆明了是锦衣卫在栽赃。 他们这群战场上拼杀的人,心肠子也是直来直去。 论玩心机,確实不是这些官场老油条们的对手。 当然,凭石猛的实力,和老四营的战力,也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玩心机! 石猛此刻很冷静,他没有跟两名千户爭论,只是冷冷地盯著郑千户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下令道: “关千剑,你带上龚箭,和这位千户一起验尸,验完之后和这位千户一同去太上皇面前稟明,不用分对错,稟明事由即可!” “曹千曲,带人把修国公府所有出入口封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千曲抱拳领命,转身朝身后喝了一声,老四营的悍卒们立刻朝修国公府四周散开。 根本不管已经站好封锁位的锦衣卫力士,各自冷冰冰地执行著自己的任务。 石猛也没再理会那两个千户,转身回了修国公府。 他心知这事绝对不简单。 如果仅仅是一桩刺王杀驾案,案子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幕后主使就是侯绍,替父报仇也好被人挑唆也罢,直接把人拉到菜市口凌迟便是了,何必还要在锦衣卫撤出之前冒险把人灭口? 灭口的动机从来只有一个—— 死人的嘴撬不开! 侯孝康和侯绍应该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不希望这些东西被石猛、更不希望被太上皇问出来。 更或许……青石街刺王案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的案件,去掩盖另一个更严重的真相! ………… 很快的。 已经回到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刻,他听完关千剑和郑千户两人的稟报,沉默了片刻,没有急著追问责任归属,只是让关千剑將验尸的结果详详细细再说了一遍。 听罢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太上皇很沉得住气。 若说侯孝康和侯绍真是石猛或者石猛的下属为了泄愤而杀的,那么以石猛的脾气,他断然不会偽造自杀现场! 更不会如此冷静地让关千剑和锦衣卫的人一同前来稟报! ——他会直接扛下来,不屑於任何解释! 能让石猛第一时间派人来报,且不辩解,不爭论,这就已经说明了此事非他所为,且其中另有蹊蹺。 石猛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他传信! 太上皇送走关千剑和郑千户之后,站立许久才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看来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太上皇脸上表情消失,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锦衣卫里有內鬼……” 第46章 这大乾的天,真黑! “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的案子,去掩盖另一个更严重的真相……” “为此,甚至不惜献祭掉一座国公府……” “不!不是一座,是三座国公府!” “如果不是太上皇意外发现刺王案真凶的话,那么现在死掉的就会是荣国府和寧国府。” “修国公府当然也会死,只不过会稍迟一些罢了,因为姓侯的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但那样一来,就会给他们贏得更多的时间……这池水会被搅得更浑,真相会被掩盖的更深!” 此刻,石猛站在修国公府的正堂之中,面色冷峻地细细思索,推演真正的可能性。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前世当然看过红楼梦。 他从来也没相信过原著书中所描绘的“盛世无飢馁”和大观园里的小美好,他只相信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来的“白骨如山忘姓氏”和“水旱连年、鼠盗蜂起、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虽然不是歷史专家,但也知道真正歷史上那某些利益群体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杀皇帝的事都没少干。 以前,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一行行文字,但现在身处这方位面,爬到这个位置,才是切身体会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枉负一套杀敌系统,空怀一身绝世武力,却连自己的对手都不知道是谁! 甚至,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他们的棋子,成为他们play的一环! 这大乾的天,真特么黑! 此时此刻,除了百分百对自己忠诚的麾下之外,石猛谁都不相信,谁都不敢相信。 ——包括太上皇在內。 当然,太上皇不是不值得信任,只是因为他老人家站的太高了,他听到的不一定是真话,他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如今,关键人物已死,按照常规手段,已经是破局无望。” 石猛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既如此,那就按我自己的办法来!” “你们给老子玩心机,老子就给你们玩暴力!” “你们把水搅浑,老子就把整口锅都掀了!” 石猛猛地睁开双眼,眸子中寒芒爆射! 那个在战场纵横无敌的杀神又回来了! “关千剑!” 石猛转过身,猛地喝了一声! “末將在!” “今夜想尽一切办法给本王把那两个千户抓过来!要做到绝密!” “末將遵命!” 关千剑甚至没有问一句怎么从锦衣卫手里抓人,因为石猛问的是结果,而他只管照办。 “曹千曲!” “末將在!” “立刻带人飞马赶往宣府,把那六个晋商给老子带回来!” “末將遵命!” “龚箭!” “末將在!” “把这二十颗小还丹磨成齏粉,混著参汤灌给那姓侯的父子,直到灌活为止!” “末將遵命!” “陈威、郭震、罗云虎、李季!” “末將在!” “立刻带人將修国公府所抄没家產全部运回王府!” “末將……王爷,一件都不留?” 石猛將目光横了过去,四將嚇得浑身一震,忙抱拳凛声道: “末將遵命!” “帐记在锦衣卫头上!” “是!” 反正是两家合伙抄的修国公府,你既然敢明著栽赃我,那老子还对你客气个屁! 东西运回忠武郡王府,我看大乾上下哪个人敢来王府查证? 没人敢来查证,那就是你锦衣卫乾的! 谁敢多嘴,大不了开杀戒! ………… 片刻后。 龚箭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王爷,二十颗小还丹全部磨粉,混著参汤灌给侯家父子。” “但是……但是只救活了一个侯绍,灌的时候他心脉还剩一丝温热。” “那个侯孝康,尸体已经彻底凉透了,喉管、颈椎全断了,实在是救不回来……” 石猛微微点了点头。 能救活一个就行,起码证据链不会断。 况且,侯绍是刺王案的主谋,又是侯锦衣的亲生儿子,他知道的东西远比侯孝康那个窝囊废多。 至於那个侯孝康没救回来,实在是便宜他了! 这王八蛋应该活著受三千六百刀之刑的。 “侯绍被救活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透出去。” 石猛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將。 “把人秘密押回王府。” “现在,咱们撤。” 石猛大步流星,走出了正堂,翻身上了炭龙驹。 关键证人、全部財產,都已经到手。 现在,修国公府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 至於侯家剩下的九族之人,和田產铺子等那些带不走的產业,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会来善后。 他不需要操心,也懒得操心。 ………… 当天夜里。 忠武郡王府某处密室。 三张斜斜摆放的长桌之上,结结实实地捆绑著三个人。 侯绍、郑千户、卢千户。 每个人都是脚朝上、头朝下,被倾斜著固定的死死的。 “老子是正五品锦衣卫千户,你敢对我用刑?” “姓石的,你这是私设公堂,老子要告你!告你!” 两名锦衣卫千户被绑在长桌上,脖子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叫骂不休。 李季大怒,衝上去啪啪地赏了每人一个大嘴巴子! 力道之狠,扇得两名千户口鼻同时溅出血来。 石猛坐在一旁的一张椅子上,语气平淡道: “你这样打是没用的。” “他们是锦衣卫千户,个个都是用刑的高手,想来也是熬刑的高手。” “你就是打死他,他们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郑千户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子,嘿嘿道:“你这话倒是说对了,有能耐儘管朝老子身上招呼!老子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姓郑!” 石猛笑了笑,站起身。 他隨手从桌上取了几张轻薄柔软的黄表纸,不紧不慢地走到郑千户身前,將那几张纸平整地覆在他的脸上。 隨后拎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壶冷水,將壶嘴举到郑千户脸部正上方,手臂微倾,水流便如高山流水般均匀地浇了下去。 水流很快將黄表纸打湿,柔软的纸张被水浸透后紧紧贴附在郑千户的口鼻之上,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水膜。 隨著水流不断浇下,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与呛水的痛苦同时涌了上来。 郑千户本能的想要呼吸空气,可鼻腔和嘴巴全被湿透的纸封死,根本吸不到一丝空气。 他试图张大嘴巴,却反而吸入了一大口混合著纸浆的冷水,呛得他想要剧烈咳嗽。 但,胸腔却似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咳都咳不出来。 冷水疯狂地涌入喉咙,呛进胃里,呛进肺叶里。 又因为被头下脚上地固定在斜摆的长桌上,那些呛入的液体在气管和肺腑之间反覆倒流,每一次倒流都带来新一轮无法挣脱的窒息。 一壶水尚未浇完,郑千户已如案板上待宰的猪一般疯狂扭动起来,四肢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也没有知觉,只知道拼命地踢打挣扎。 几名悍卒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脚,另有人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连左右晃动都做不到。 石猛將一壶水浇完,放下空壶,轻轻揭下那几张已经被水浇透了的黄表纸。 纸张离开脸面的那一瞬间,郑千户猛地张开嘴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和贪婪到近乎疯狂的吸气声。 “嗬嗬——嗬——!”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张原本带著几分囂张和狠厉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你……你杀了我吧……嗬嗬……给我个痛快……” 石猛冷笑一声,再次將黄表纸盖了上去,重新拎起一壶冷水,自上而下地……浇。 “呜呜……呜嚕嚕嚕……” 郑千户哀嚎的声音被呛水声淹没。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刑,这招是经过后世牢美的情报人员实战检测过的,极其痛苦但不会致命,受刑人平均时间撑不过28秒。 石猛將水壶递给一旁的陈威,並示意郭震对另一张长桌上的卢千户如法炮製。 卢千户方才在旁边亲耳听著同伴的惨叫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声,心理防线已经塌了大半,纸覆上他的脸,还没开始浇水,他便已经开始浑身发抖。 但郭震提壶的手並没有因他的惧怕而停下。 连续浇了两壶水之后。 再次揭开湿纸巾时,两位锦衣卫千户已是涕泪横流。 鼻涕眼泪中混著口鼻渗出的血丝,嘴唇发紫,浑身抽搐。 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方才的叫囂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整个人几近崩溃: “求求你们……別折磨我了……” “还嘴硬吗?招不招?”陈威冷笑著问道 “呜嚕嚕嚕……” 两人只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又被重新覆以纸巾,继续浇水。 第四壶水。 第五壶水。 这次揭开湿纸巾后,两位锦衣卫千户已是接近虚脱。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恶臭,是失禁的气味。 两人的眼耳口鼻中都渗出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涣散,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招不招?”陈威又问道。 郑千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连连点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著哭腔和肺部残存的呛水声: “我招……我招……我招什么……你们倒是问啊!” 第47章 我要揭发!我要检举! 只管上刑,不问具体事由。 这当然是石猛提前交代过的。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受过训练的老锦衣卫。 若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他们会本能地筑起防线,用多年练就的反审讯技巧跟你周旋。 只有不问缘由、不设目標、只管上刑,让他们摸不清你手里有多少底牌,也不知道你究竟想从他们嘴里掏什么,这种没有靶子的恐惧才能把他们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碾碎。 什么都不问,只管让他们痛苦! 痛苦到精神崩溃,自己就会把知道的一切往外吐…… “还敢嘴硬?” “陈將军、郭將军,让我们来。” 冯尘和楚煒上前接过水壶。 冯尘从桌上捏了一小撮辣椒粉丟进去,晃了晃壶身,红彤彤的粉末在水中旋了几圈便均匀散开了。 楚煒在另一张桌上也如法炮製,两人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引弦拉弓。 郑千户和卢千户瞳孔急剧收缩,方才那副“有能耐儘管招呼”的硬气早已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郑千户拼命往后仰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又尖又急: “別別別……” “好汉爷,我错了,我错了!” “都是误会,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两壶混合了辣椒粉的冷水便兜头浇了下去。 这次浇上去的效果比之方才更厉害。 辣椒水透过湿纸渗入口鼻,呛进气管,混著胃液和肺里的残水在胸腔里来回翻搅。 两个被头下脚上绑著的锦衣卫千户疯狂挣扎,只发出一种像是被活埋的人从泥土最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窒息的哀嚎,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一壶水浇完,冯尘和楚煒扯下湿透了的黄表纸。 郑千户和卢千户两人脸上的表情已是欲死欲仙。 猛咳了几大口混合著辣椒水的粘液之后,郑千户率先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用尽全身力气嚎了出来: “我说!我说!” “人是我们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大人幕后指使!” 卢千户也在旁边拼命扭动,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硬刮出来的: “別浇了——別再浇了!我说!我全说!” “太上皇退位以后,范大人不想干了!这些年他替太上皇干了好多脏活,他怕!他怕太上皇一旦驾崩,他没有活路!” “所以他就想跟那些人合作,趁现在手里还有权,提前搂一笔大的!” “他老婆是粤海將军鄔家的姑娘,他们在南方偷偷打造了一批大船,打算搂够了就跑路去南洋当海上皇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吐露情报的语速极快,生怕稍慢片刻那壶辣椒水又会兜头浇下来。 石猛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 砰——! 郑千户还在连珠炮似的往外吐,忽然密室的房门被猛的一脚从外面踹开。 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铁青的老头站在门口,冷冷地看著被捆在斜桌上的郑千户和卢千户。 黑衣老头不是別人,正是在隔壁旁听了许久的太上皇赵烈。 这次,他只有自己孑然一身,连戴权都没有带在身边。 太上皇夤夜出现在忠武郡王府,这自然不是意外,而是被石猛专门提前请过来旁听审讯的。 只是没想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在审讯之下,竟是吐出了预想不到的新瓜、大瓜。 若再让他们这么东拉西扯下去,恐怕连几十年前的陈年秘辛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牵扯到的人太多,而且……太上皇的面子也不好搁。 所以,这才逼得太上皇不得不提前现身。 石猛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冯尘楚煒等人先出去。 几个悍卒朝太上皇默默行了一礼,鱼贯退出密室,顺手將门带上。 密室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三个被绑在斜桌上的人。 桌上烛火跳了跳,將太上皇铁青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太上皇原本只是意识到锦衣卫中有內鬼,但怎么也没想到內鬼会是这么大的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这位也算是太上皇身边的心腹老人了,从他刚登基没多久就提拔了上来,几十年来忠心不二,替他办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事。 一朝禪位,人心便散了,散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你手上现在能用的有多少人?”太上皇阴沉著脸问石猛。 “千把號,都是老四营的底子,绝对可信。”石猛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够,巴图蒙克那边还有百来號巴阿邻武士,和朝中的人没有牵扯,也可以用。” 太上皇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绝不容置疑的冷厉:“立刻派一队人,给朕把范广绑回来,现在就去。” 石猛抱拳领命,而后推门出去,將任务交代给守在门外的关千剑和龚箭。 就在二人急忙要走的时候,太上皇又追了出来,从腰间解下一块镶金玉牌,递到关千剑手中。 那玉牌正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一条五爪盘龙。 “动静不要闹太大。”太上皇顿了一下,补充道。 关千剑双手接过玉牌,凛声道:“末將明白。” 毕竟,锦衣卫的名头太响、势力太大,深夜去抓锦衣卫老大,这事小不了。 闹不好的话,会引起严重的流血衝突,更加会打草惊蛇,引起比范广更大的幕后大佬的警觉。 这事不但要做的密,更要做的快! 关千剑和龚箭带人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太上皇和石猛重新回到审讯密室。 郑千户和卢千户方才已亲眼看见了太上皇本人,此刻见他折返回来,两人脸上那仅存的一点侥倖也碎得乾乾净净。 “刚才你们说,范广和『那些人』合作。” “『那些人』,指的是谁?” 太上皇在石猛让出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锋。 郑千户和卢千户同时翕动了一下嘴唇,又同时闭了回去。 他们眼底浮现出一种比方才被辣椒水浇灌时更深的恐惧,这是比死更令他们胆寒的恐惧。 “不说?” 太上皇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將桌上那包还没有用完的辣椒粉整包拿起,尽数倒入水壶中晃了晃。 然后亲手將黄表纸覆在郑千户脸上,將整壶辣椒水一口气全倒了下去。 这一次的惨状比方才更甚。 郑千户整个人弓了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被麻绳勒住的皮肉终於承受不住力道崩裂开来,鲜血顺著长桌边缘淌了一地。 他连哀嚎都发不出! 喉咙已经被辣椒水呛得暂时失了声。 整个人像一条被扔进火碱里的蚂蝗般剧烈蜷缩又伸直,再蜷缩再伸直。 另一侧的卢千户见此情状,整个人直接嚇傻了。 他比郑千户年轻几岁,进锦衣卫的资歷浅,平日里跟在郑千户后头办事,心志本就不如对方。 此刻他几乎是扯著喉咙抢在太上皇的目光落过来之前喊了出来: “范大人……范大人最近和兵部侍郎金柏、工部尚书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有过多次私下接触!” “都是密谈,每次都不让我们靠近,但我们知道是他们!” “对了,卑职外出公干的时候,还替范大人给晋阳节度使杨开传过密信——” 这时郑千户也缓过了那口气。 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耳听得同伴已经把所知的人名全抖了出来,知道自己再扛下去也是徒劳,索性也哭喊道: “还有雁门总兵金松……火龙烧仓后的第三天,就是陛下您禪位的那一天,卑职奉旨护送圣旨回京,顺路替金总兵给范大人捎过一封密信……” 第三张桌子上的侯绍虽然没有受刑,但他被绑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刑讯过程。 那张娇生惯养的脸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他亲眼看著两个锦衣卫千户从叫囂到崩溃再到抢著往外吐,这种刺激,比亲身受刑更让人精神崩溃。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世袭国公府的骨头软的紈絝子弟, 听到郑千户和卢千户口中陆续吐出的名字,侯绍终於再也撑不住了。 此时,也是颤著声说道: “金柏……对,就是金柏……” “就是他鼓动我替我二叔报仇,刺杀忠武王爷,给了我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还说……贾家会做我的替死鬼……说贾家跟石猛有旧怨,全神京城的人都知道,只要在青石街动手,查案的人自然会怀疑到贾家头上,根本查不到我头上……” “就算……就算事发……西寧老王爷也会保我平安无事……” 太上皇和石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目光中已经交换了同一个判断。 虽然眼下只凭这三个人的口供,无法完全揪出所有幕后势力和定罪。 但至少,一张逐渐清晰的大网已经浮现了出来。 兵部侍郎金柏、雁门总兵金松,都是西寧郡王的儿子。 工部尚书石光珠是缮国公府的现任袭爵人,晋阳节度使杨开则是老缮国公的女婿。 开国勛贵老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传到如今,绝大多数都是阶层滑落,成了坐享祖荫的禄蠹废物。 除了北静王府这座最高的吉祥物之外。 真真正正能称得上朝中大佬的也就只剩下四家——南安郡王霍家、西寧郡王金家、缮国公石家、保龄侯史家。 这次大案一次就卷进去了金、石两家,再加上一个寿山伯,和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更兼背后的枝枝蔓蔓,如宗亲姻亲、门生故旧、袍泽同乡……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牵连其中。 难怪调查阻力会如此之大! 也怪不得他们隨隨便便就能把荣国府、寧国府和修国府这三座国公府推出来当做掩人耳目的替罪羊。 跟金、石两家在朝中树大根深的势力相比,贾家、侯家早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不过是烂到根上的废物罢了! 人家表面上维持著同为开国世勛一脉的情谊,实际上压根就没把这两家看在眼里。 “我明白了!!!” 被绑著的侯绍突然大吼了一嗓子。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回头看过去—— 那侯绍,面如死灰的脸上闪烁著一丝恍然大悟的眼神: “金柏他骗我!!!” “他说贾家寧荣两府会做我的替死鬼——可他说谎!” “我们侯家才是他们的替死鬼!!!” “他们根本没想过保我!!!” “他们给我餵毒那一刻我就应该想明白的……” “不管贾家死不死,我们修国公府都会被灭门!” “我们修国公府被族灭之后,死无对证,他们干的所有罪名都会栽赃到我和我爹头上!” “我我我……我想明白了……” 侯绍突然侧过头,死死盯著太上皇和石猛,厉声喊道: “太上皇陛下!忠武郡王殿下!我我我……我要揭发!我要检举!” 第48章 弹劾风潮,林如海劝諫! 忠武郡王府的密室內烛火通明,审讯已持续了大半夜。 郑千户、卢千户和侯绍三人被绑在三张斜桌上,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吐了个乾净。 太上皇和石猛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凝重,一句一问的审讯。 王府长史杨浦则带著几名录事文书坐在角落里,笔走龙蛇,將每句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密室里此起彼伏。 后半夜,密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关千剑和龚箭一左一右,押著一个身穿暗红曳撒、面容清瘦的五十多岁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官袍上还整整齐齐地繫著玉带,头上一顶乌纱戴得端端正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也没有被捆绑,步履从容得倒像是自己主动走过来的。 据关千剑说,他们带人赶到范广的私宅时,范广正坐在书房里秉烛夜读,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 关千剑亮出太上皇的玉牌,范广盯著那块镶金玉牌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给家人做任何交代。 他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理了理袍角,一言不发地跟著关千剑走出了书房。 那姿態不像是在被捕,倒像是在赴一个他早已预见的约。 此刻,范广进得密室,目光在斜桌上的郑卢两个心腹千户身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係。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大礼。 隨后,额头贴著冰冷的砖地,声音平静道: “罪臣范广,有负皇恩。” 他老范抓了一辈子人、审了一辈子人、杀了一辈子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老主子的脾气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 当关千剑手持镶金玉牌推开他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一切了。 他这个年纪、这种阅歷的人,没有那么衝动。 当然,他也知道,衝动没什么用。 此刻,面对老主子,除了平静,就是坦然,再有的话就是一丝愧疚。 太上皇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將范广匍匐在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当年范广还只是北镇抚司一个不起眼的小旗,被太上皇从几十个名字里亲自圈出来,一点点培养一步步提拔,直到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三十多年来,范广替他杀过人、抄过家、办过无数不能摆在檯面上的差事。 满朝文武都怕锦衣卫,而锦衣卫都怕范广,范广却只对他一个人跪著说话。 太上皇一直以为这份忠心会陪著他进棺材…… 石猛转头看了看太上皇,发现老头子的眼神十分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范广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老皇爷,臣早已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继而,他垂下眸子,声音还是那种平静: “臣,能不能求皇爷最后一件事?” 太上皇没有说话,石猛也没有说话。 范广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既像是说给太上皇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臣不敢求老皇爷饶命。” “只请皇爷看在臣三十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臣最小的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把他托在一个寻常百姓家中……” “他才不满一岁,尚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知道,將来长大了也什么都不记得。” 太上皇看著范广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沉默了良久,终於微微頷首。 范广如释重负般地伏了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良久以后,方才直起身,朝石猛抱了抱拳: “烦请忠武郡王借笔墨一用。” 石猛朝杨浦点了点头。 杨浦亲自端来笔墨和几张素白的纸笺。 范广道了声谢,便就地跪在桌前,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每一笔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密室里静得只听得见笔锋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 翌日朝会。 皇极殿中灯火辉煌,百官依序分列。 但,太上皇没有出席。 石猛和他麾下一干將领也没有上朝。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自然也是不在朝臣之列。 雍庆帝独自主持朝会。 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处理了几件政务之后。 以西寧郡王为首的“那些人”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又像是提前早有预谋。 竟不约而同地、疯了似的上奏弹劾石猛。 第一个出班的是兵部侍郎金柏。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鹰鉤鼻,山羊须,生就一副精明刻薄的面相。 走起路来八字步不紧不慢,说话时喜欢把每一个罪名都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大堂上宣读判词的推官。 他手捧笏板出班,朗声奏道: “臣兵部侍郎金柏,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劾其一,忠武郡王在刺王案真凶尚未查明之前,违背司法规制,私自纠集人眾,围堵寧国府与荣国府,当眾罚跪荣国府老封君在內的与案无关人等长达一上午,致使年逾七旬的国公夫人当场昏厥。” “劾其二,忠武郡王为泄私愤,动輒施以暴力,当街鞭笞世袭三品威烈將军贾珍,致使贾珍当场残废,至今仍昏迷不醒。贾珍虽有罪在身,亦当经由有司论处,忠武郡王当街滥施私刑,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金柏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石光珠便跟著出班: “臣工部尚书石光珠,弹劾忠武郡王石猛纵容麾下曹千曲,於寧荣街东口大牌坊下聚眾封堵街道,阻拦朝中大臣及王驾通行。” “曹千曲以区区二等伯之身,竟敢当街阻拦西寧郡王老千岁,甚至口出狂言,致使老千岁当场拔刀,险些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忠武郡王治下无方,纵容悍將,此风断不可长!” 紧接著,寿山伯韦顺捧著一叠状纸站了出来: “臣寿山伯韦顺,受晋商家属委託,状告忠武郡王石猛。” “石郡王於草原征战期间,无故杀害范永斗等六名持有朝廷行商批文的晋地商人,致使六人尸骨无还。” “此为晋商家属联名诉状,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过目。” 又有一名锦衣卫指挥僉事出班,义愤填膺地奏道: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贺云,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忠武郡王奉旨协查修国公府期间,將所抄没的巨额財物尽数中饱私囊、据为己有,並將吞没赃財的罪名嫁祸於锦衣卫。” “陛下明鑑,我锦衣卫清名,岂容如此污衊?!” 一时间,不光是几个带头的有实权的人物上奏,无数的言官、御史、和品级稍低的京官也都蜂拥而上,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排著队出班弹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著石猛的种种“罪状”: 说什么老四营的士卒打著探亲名义聚眾涌入神京城,实则是协助忠武郡王寻衅滋事; 说什么忠武郡王恃功而骄,目无法纪,拥兵自重; 更有甚者,乾脆把石猛与古往今来那些功高震主、骄横跋扈的权臣相提並论,言下之意是“不惩不行,再拖必成大患”。 整座皇极殿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內便被弹劾的声浪淹没。 但这阵势与昨日寧荣街口那群紈絝子弟七嘴八舌拱火骂街的场面大不相同。 昨日是乌合之眾,今日却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章法的正面反扑。 可以说,每一道摺子都打在了大乾律法的关节上。 ………… 这突如其来的弹劾风潮,直接把坐在龙椅上的雍庆帝整兴奋了! 他此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昨天他在別院里等了一上午,就是想看石猛和勛贵们大打出手,最好当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太上皇及时赶到一锤定音,把那场火苗给扑灭了。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可惜,心想这热闹怕是看不成了。 谁知今日朝会,世勛一脉的反扑竟比昨日街头那场闹剧还要凶猛十倍! 条条罪状都恨不得把石猛往死里整! 这阵势岂止是弹劾,分明就是要趁著太上皇不在场把案子翻过来。 雍庆帝强压下心头的兴奋,不露声色,心中暗忖道: 既然昨天没打起来,那今天就让这把火继续烧。 太上皇明显偏袒石猛,若自己能把这案子翻过来,让石猛吃点苦头,一来可以敲山震虎压一压这小子的势,二来也可以藉机拉拢那些被石猛得罪了的勛贵。 他虽然看不上这些人,但政治不就是拉一派打一派么,先用再说。 今天能用他们打压石猛,明天就能把石猛抬起来打压他们。 这一压一抬之间,就空出了可以操作的空间,自己权力的触手就会延伸进去。 而且,太上皇也怪不到自己什么,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小小的顺势而为了一下。 他老人家再强势,再偏石猛,也挡不住汹汹的朝野言论吧? 念及此处,雍庆帝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群臣,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诸位爱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悉。” “忠武郡王於国有大功,亦有大过,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 “诸卿今日的摺子暂且留中,待朕查明之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完便拂袖宣布退朝。 ………… 退朝之后,雍庆帝刚回到养心殿。 夏守忠便进来稟报,言说兰台寺大夫林海求见。 雍庆帝放下手中的茶盏,连忙道了声快请。 林海,表字如海,四世列侯之后,书香门第出身,前科的探花及第,胸中实有真才实学。 更重要的是,这林如海少年时便与尚是皇子的雍庆帝结为好友。 二人识於微时交情深厚,是雍庆帝为数不多敢全心信赖的心腹之臣,更是他打算重点培养的日后宰辅之才。 只是林如海平日为人低调,从不张扬自己与雍庆帝的关係。 林如海进得殿来,行了礼,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道: “陛下,今日朝会上眾臣弹劾忠武郡王,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雍庆帝將自己的考虑大略说了一遍,面对心腹旧友,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自得。 林如海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讚许之色,反而重重地嘆了口气,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陛下您果然是这么想的……” “臣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才在散朝后跟了过来。” “臣斗胆直言——您现在绝对不能动石猛。” “若是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雍庆帝一愣,伸手去扶,林如海却执意跪著不肯起身。 “臣力諫陛下,条陈有四——” 隨即,他神情肃然,逐条分析道: “其一,忠武郡王是灭北狄救大乾的第一功臣,如今在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在民间更是万民景仰。这等民心军心,不可不察。” “其二,忠武郡王少年英雄,性格刚直朗硬,身怀盖世武力,战绩辉煌,可谓当今年轻一辈武將中的第一人,便连许多老將老帅亦大有不如。恕臣直言,他是无可爭议的军中栋樑,大乾往后数十年的北疆安危,全繫於此一人之身。” “其三,今日朝廷上奏弹劾的那些大臣,多数人身上本就不乾净——臣已收到风声,太上皇正在秘密调查雁门和晋阳两桩火龙烧仓案,那些上奏弹劾忠武郡王的人中,恐怕就有与此案相关的嫌疑人等。” “其四,石猛是太上皇的心腹爱將……” 林如海看了看雍庆帝,语气愈发坚定道: “为国家计,动忠武郡王便是自毁万里长城。” “为陛下自身计,动忠武郡王必定触怒太上,惹火烧身。” 雍庆帝听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登基不过三月,朝中暗流汹涌,他自认城府深远,却差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愣怔了片刻后,猛地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依如海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林如海这才淡淡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糊涂了,您只需和往常一样,把这些奏摺转呈给太上皇便是。” 雍庆帝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坐回龙椅上,嘴角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啊,太上皇还在。 这几日自己未免太心急了些,险些酿成大错还尚不自知。 想到这里,雍庆帝扶起林如海,说道:“林卿,多亏有你,你就是朕的子房啊。” 林如海摆了摆手,告退。 出养心殿时,迎面正碰上匆匆赶来的忠靖侯史鼎。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如海与史鼎互相拱手行礼。 都是聪明人,目光交匯的瞬间彼此便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对方的来意——他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史鼎刚要迈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朝林如海的背影看了一眼。 然后便大步走进了养心殿。 第49章 铁证如山!你还藏了一手? 当天中午。 那堆弹劾奏摺便到了忠武郡王府的案头上。 太上皇隨手翻了翻,从中抽出几份丟在石猛面前。 隨后指著那摞得足有半尺高的摺子问道: “你怎么看?” 石猛拿起最上面那份金柏弹劾他围堵国公府的摺子扫了两眼,嘿嘿一笑道: “那你老人家夺我的爵,砍我的头唄。” 太上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没个正形。” 而后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下一份摺子继续翻看。 石猛也收敛了嬉笑,两人各自取了几份弹劾奏摺,对照著昨夜范广和两名千户及侯绍供出来的名单,一份一份地比对。 那些供状平摊在案几正中,墨跡早已干透,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的是朝中大员,有的是边关將领,还有不少是已经退居幕后多年的老牌勛贵。 每对上一个人,石猛便提笔在那人的名字旁画一道墨槓。 比对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猛搁下笔,將两份名单並排铺在太上皇面前。 一个个人名和关係网被他用墨线连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越连越多,到最后整张纸竟像是被蛛网覆盖了一般。 上弹劾奏摺的名单和已供述出来的名单,重合率竟高达七成有余! 西寧郡王、兵部侍郎金柏、缮国公府的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晋阳节度使杨开、雁门关总兵金松……这几个重量级大佬在两份名单上都赫然在目。 而那些叫得最凶的言官和御史,多半也都是这几家豢养的门生或故旧。 太上皇低头看著那满纸的墨线,沉默了很久。 他把重合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著屋顶的樑柱,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光。 “石猛,依你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太上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石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们爷俩姓赵,我姓石,他们烧的是你赵家的粮仓,毁的是你赵家的江山,你问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太上皇心里最深的旧伤疤。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渐渐放空,像是被这寥寥几句话拖回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深秋。 ………… 那时河套刚刚分兵。 石猛率八千铁骑头也不回地北上扎进了风雪里。 他带著冯唐残部绕道戈壁,九死一生才回到雁门关。 结果还没等他喘口气,人就倒在了病榻上,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 外面是拓跋寒的二十万主力大军日夜猛攻,里面是隨军文武沸沸扬扬的议和之声。 他躺在病榻上连批阅军报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拼著最后一口气跟內外两股力量同时抗爭。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压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然后—— 雁门关和晋阳仓的那两把火就烧起来了。 那是他御极三十九年来最崩溃的一刻。 也是大乾立国近百年来距离亡国最近的一刻。 不是亡於外敌,而是亡於自己人。 那些他一手提拔的臣子,那些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勛贵,那些吃著朝廷俸禄享著祖宗余荫的世家子弟…… 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一己之私,竟丝毫不顾及整个帝国的命运、丝毫不顾及他这个皇帝的死活…… 暗中串联合谋,密谋烧掉大军两月之用的粮草! 逼得自己这个重病的皇帝一度精神崩溃,失態痛哭,提刀大骂,直接將皇位让了出去…… 现在想想,当时大乾的国运真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若不是天佑大乾! 若不是石猛在草原上打出了惊天逆转的战绩! 若非史鼎豁出命去筹到了那批救命粮! 拓跋寒的铁骑或许早已踏过了雁门关,踏进了关中沃野,踏进了中原! 石猛说得对—— 他们烧的哪里是粮仓? 他们烧掉的是他赵家的江山! 太上皇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慢慢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他转过头看了看石猛,然后將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份名单上。 眼神中的犹豫和追忆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於决堤的冰冷杀意! “杀。” 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沉稳决绝,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了一方铁铸的硃砂印,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石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名册平摊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石猛也不急著解释,只是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道:“老皇爷稍安勿躁,先喝杯茶润润嗓子……臣再送给您两份大礼。” “都火烧眉毛了,朕哪还有心思喝茶?” 太上皇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每次摆出这副慢悠悠的做派,手里必定攥著足以翻盘的底牌。 石猛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快速计算著曹千曲的行程—— 从神京到宣府不过三百里,来回六百里。 以这个时代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最快需要一天一夜。 但以曹千曲那个火暴脾气,再加上自己下的死命令,十成里有九成九他会在路上把马往死里催。 所以,实际所需的时间只会比一天一夜更短。 若不出意外,老曹此刻应该已经进了神京城,正朝王府赶回来。 石猛胸有成竹,笑了笑说:“別急,您的茶还没凉呢。” 这边话音还没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朱雀大街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又快又密,单是听著便能想见那马匹在寒风中豁出命来狂奔的模样。 蹄声穿过王府前街,撞入府门,又沿著青石甬道一路滚进了后院,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院中已经能听到曹千曲在马上粗声暴气地连声暴喝之声:“驾——驾——!” 那嗓子又沙又哑,像是被风灌了一路,却一刻也不肯停。 石猛这才站起身,推开房门。 果然正看见曹千曲从疾奔的马背上翻跃下来。 这黑脸大汉大冬天里浑身大汗淋漓,前胸后背的衣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张脸被寒风颳得通红,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是一头狂奔了六百里的健牛。 他脚下那匹千里快马急停之下,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马嘴边掛满了白沫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浑身热气蒸腾。 在曹千曲的身后,还跟著十几匹同样跑得半死的快马。 那些马背上的悍卒们个个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却依旧腰杆笔直地端坐在马上,显然这一路上片刻未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著一个巨大的油布包袱,包袱皮上还沾著乾涸的马汗和泥点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另外有六匹马的背上,结结实实地捆著六个人! ——正是以范永斗为首的那六名晋商头子。 这六个人被一路顛得半死不活,面色惨白如纸。 有个人嘴角还掛著没吐乾净的呕吐物。 另一个脑袋歪在一边,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曹千曲一见太上皇和石猛一起从房內出来,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那动作乾脆利落得像是这一路奔波的疲惫全被他自己碾在了脚底下。 老曹顾不上大喘气,瞪著眼,凛声道: “回稟太上皇、王爷!俺老曹回来了!” “六百里疾驰,换马不换人,路上累毙了十五匹良驹子!” “人、东西,一个不少!全给王爷提回来了!” 太上皇看了看那六个被捆在马背上顛得没了人形的商人,又看了看悍卒们背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袱,转头问石猛:“这就是你说的大礼?他们是什么人?” 石猛这才笑著解释道: “方才那弹劾奏摺上不是弹劾我在草原上杀了六名晋商头子吗?” “喏,就是这六位。” “范永斗,范四爷,当初跟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做了十来年交易。” “走私贩卖朝廷明令禁止的盐铁、粮草、药材等战略物资,还把汉地人口当做奴隶贩卖到草原上去。” “这十来年,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范永斗,继续说道: “这群王八蛋,胆子是真他妈大!” “就在臣快打到龙城底下的时候,他们竟然还敢找到臣,企图两头下注做交易……” “要分北狄国库一半財產,还敢威胁臣,说什么回到神京自会有人找臣算帐……” “当时曹千曲他们要宰了这群货,被我拦住,都给扣下来了。” 太上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眯著眼扫了马背上那六个人一眼。 石猛又指了指悍卒们背上那些油布包袱,继续道: “这些包袱里装的东西,是第二份大礼。” “臣攻破龙城之后,特意让人把王庭宫殿和各部贵族帐篷里所有的来往书信、密函、卷宗,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落全搜了出来。” “当然也包括了和我朝勛贵、大臣、边將等人来往的书信。” “您老人家一看就明白——” “拓跋寒的南下时机为什么选的那么准、晋阳雁门两仓的大火为什么烧的那么及时、北狄人手中的火器哪来的……这上边都有。” “很多事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太上皇抬起眸子看了石猛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说,有这么重要的罪证,你为什么瞒著朕?为什么不早交上来? 石猛笑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道: “当时臣返师到长城附近的时候,大战尚未结束,臣並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到雁门关,此为其一。” “同时考虑到神京城內留守的勛贵眾多,怕他们杀人灭口、销毁罪证,也没敢让人把这些东西运回神京,此为其二。” “只是派了一些心腹手下,秘密將这些人和罪证转移到了宣府曹千曲的老家,暗中藏了起来。” “再说了,您老人家不下定决心,我把这东西拿出来不还等於是废纸吗?” 第50章 除夕大清算!血流成河! 接下来的几天里,忠武郡王府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第二个刑部。 那几个晋商头子在曹千曲的“伺候”下很快便开了口。 他们吐出来的名字和范广供状上的名字、以及和北狄贵族交通的密信高度重合,连每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数目都分毫不差。 火龙烧仓的幕后真相在抽丝剥茧之下一点点浮出水面。 杨浦带著王府的录事文书们日夜不停地誊抄口供、核对罪证。 千头万绪的线索像一根根线头,扯出来便是一整张巨大的网。 ………… 为了掩人耳目,太上皇特意借著汹涌的弹劾言论,在朝堂上公开下了一道旨意—— “忠武郡王石猛擅围国公府、纵容麾下衝撞王驾,罚禁足三月,不得出王府大门半步。” 这道旨意一下,世勛们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认为罚得太轻,太上皇还是偏心,弹劾摺子依旧雪片似的往宫里飞。 但太上皇就是故意要让他们这么认为。 ——戏演的太过了反而不真实。 面对世勛一系不依不饶的纠缠,太上皇索性连朝都不上了。 他在龙首原上召集了一大批道士,每日开炉炼丹、设坛烧香,青烟繚绕之中念经诵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戴权都被他打发去守丹炉。 朝臣们远远望著龙首原上那终日不散的青烟,私下议论纷纷:太上皇这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不到半个月。 这招瞒天过海,当然没有完全瞒过那些老辣狡猾的世勛大佬们。 他们心中清楚,太上皇修炉炼丹未必不是在做样子,暗地里多半仍在追查火龙烧仓的真相。 但他们同时也判断:年关將至,依照大乾惯例,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官府不办案、不升堂、不行刑,便是天大的案子也要等到年后再说。 更何况石猛被禁了足—— 只要这头最难缠的猛虎不出来搅局,莫说三个月,就是有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把该烧的烧乾净、该串的串严实。 再等过了年,年號一换,万象更新,太上皇再想查,面对的也只能是一堆死无对证的悬案。 接下来一两天的表面动静也確实“证实”了世勛大佬们的猜想。 除了太上皇圈禁了石猛,召集了越来越多的道士在龙首原烧香炼丹之外,更让世勛们放心的是—— 这位老帝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大喜功”。 他亲自召见了雍庆帝和忠顺亲王,安排了两件大事: 第一,举办大乾立国近百年来规模最大的新年庆典; 第二,为庆贺灭掉北狄这一旷世奇功,组织一场规模仅次於开国大典的阅兵仪式。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朝廷都確信太上皇是真的沉浸在灭国大功里了。 只有几个心思极深的人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可太上皇这番做派又偏偏完全符合他一向好大喜功的性格。 ………… 阅兵的筹备命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省。 不止京营要出人,参与灭北狄之战的山西边军、山东备倭兵、河南、陕西、四川等地的卫所兵都要各选精锐入京受阅。 已经放了年假返乡的老四营骑兵也被紧急召回,並且被明確要求作为阅兵阵列的重头戏。 一时间六部的官员们忙得焦头烂额。 礼部管仪仗排次,兵部管兵马调动,工部搭阅兵台修庆典彩楼,户部拨银子拨得手软…… 从皇极门广场到承天门广场,到处张灯结彩,遍地锦缎铺街,比往年过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整座神京城似乎都沉浸在即將到来的盛大庆典氛围之中。 世勛们看在眼里,戒心又放下了几分。 如此兴师动眾地筹备阅兵和庆典,太上皇的心思果然是全扑在这些排场上了。 至於把老四营召回来,那也不过是阅兵的需要罢了。 那些泥腿子在草原上立了头功,让他们站在队列最前面,无非是给天下人看看朝廷赏功的诚意。 很快的。 到了年三十这一天。 整座神京城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正阳大街两侧便挤满了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人流从永定门一直铺到承天门,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挥舞著纸糊的彩旗,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整条街像一锅煮开了的热粥。 承天门外早已搭好了观礼台,台上铺著崭新的红毡,台下数百面彩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两侧的观礼台上挤满了官员家眷和各路縉绅。 阅兵台上两把龙椅並排而立。 太上皇今日难得脱了道袍换上戎装,花白鬚髮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雍庆帝端坐在侧,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阅兵仪式进行得很成功。 各路边军依次从承天门前通过,长枪方阵、刀盾方阵、弓弩方阵,步伐整齐,甲冑鲜明,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刚从沙场上下来的肃杀之气! 然后是骑兵,山西边军的铁骑、山东备倭兵的马队、河南陕西的卫所精骑,一批接一批地策马而过,马蹄声匯成一阵接一阵的闷雷。 最后压轴的是老四营的骑兵。 飞虎营、飞熊营、驍骑营、三千营。 四营悍卒身著崭新战甲,刀枪雪亮,精气神很足。 策马列阵走过观礼台前时,整个阅兵场都沸腾了! 台上的太上皇竟站了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底下的老四营骑卒们更是齐声吼道: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那声浪震得观礼台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官员们欢呼起来,百姓们欢呼起来…… 所有人都很高兴。 台上台下一片盛世气象。 到了庆典仪式结束时已接近傍晚。 冬日的天黑得早,西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点残阳也沉了下去。 神京城百姓们和品级较低的官员各自回家。 他们还要赶著回家吃传统的年三十团圆饭。 承天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满地彩屑和烟花的余烬被北风捲起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打著旋。 太上皇非常高兴,余韵未尽之下,特意把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全部留在了皇城之內,要他们共同参加除夕晚宴。 这道命令传到世勛们耳中时,西寧郡王隱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按大乾惯例,除夕晚宴歷来都是宗室家宴,最多请几位內阁阁老和军机大臣作陪。 从未有过把五品以上京官全部留在宫中赴宴的先例。 他坐在马车里望著承天门城楼上的灯笼,忽然问身边的金柏:“老四营那批人出城了吗?” 金柏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番,回来稟道:“还没有,阅兵仪式结束后兵马出城是按批次来的,老四营和山东备倭兵排在最后一批,这会儿应该还在东门附近等著出城。” 西寧郡王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疑心太重,也许太上皇真的是高兴昏了头,也许这只是一场过於盛大的庆典中一个过於热情的安排。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说不上来。 只是这傍晚的风似乎比往年除夕更冷了几分。 与此同时—— 京营兵马按计划出城归营。 参与阅兵的各地兵马也依次从各城门退出城外,进入临时划定的营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兵甲齐备的老四营骑兵和山东备倭兵则被“排”在了出城序列的最后。 当绝大多数兵马已经出了城,城门守军正准备放最后这两支队伍通过时,神京城各处城门忽然同时轰然关闭。 巨大的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包铁城门一扇接一扇地合拢,铁门栓哗啦啦地落下。 城墙上的火把被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城门口和街口的守卫也已不知何时悄然换成了生面孔。 天色已经擦黑。 神京城里的老百姓正在家中围炉吃年夜饭,没人注意到街上传来的马蹄声。 东门附近却是一片肃杀,处处透露著不祥。 老四营的骑兵和山东备倭兵仍整齐地列队站在出城通道旁。 他们之中只有极少数將领知道今晚要进行的秘密行动,绝大部分中低级將校及普通士卒並不知晓內情。 还只以为他们只是来神京参加阅兵庆典。 此时,许多士卒等了许久仍没等到出城的命令,正兀自有些焦躁。 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从长街的尽头缓缓策马而来。 他穿著一身崭新战甲,肩披玄底红纹大氅,腰悬螭龙宝剑,手提天龙破城戟,面色冷峻,催动炭龙驹缓缓走来。 他身后跟著巴图蒙克、关千剑、曹千曲、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等一眾將领,个个也俱是提枪披甲,面色沉毅。 一眾悍卒见到石猛,正欲欢呼。 却见石猛勒住战马,抬起了右手。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那种静! 石猛扫了一眼这两支在寒风中等待了许久的兵马,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镶金虎符。 一卷黄绢圣旨。 虎符在火把照耀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圣旨背面则绣著盘龙云纹,那是太上皇亲笔所书、加盖传国玉璽的平叛詔书。 石猛將虎符印信和黄绢圣旨高举过顶。 在他面前的所有將士们屏息凝神,目光集中在石猛身上。 石猛展开圣旨当眾宣读。 那些虎狼之士听清了其中內容后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眼中纷纷燃起了压抑已久的光芒。 今夜要抄家平叛! 今夜要血流成河! 石猛將圣旨收回怀中,目光扫过所有將士,然后开始分派军令。 他仓啷一声抽出螭龙战剑,凛声道: “大乾驃骑將军令——!” “关千剑!带领一支人马包围西寧郡王府!” “曹千曲!带领一支人马包围缮国公府!” “陈威!带人包围寿山伯府!” “郭震!带人包围寧远伯府!” “龚箭!带人包围原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府邸!” “罗云虎!带人包围晋阳节度使杨开在京中府邸!” “…………!” “现场控制完毕,直接进府开杀!” 每一道命令都简短乾脆,每一座府邸的方位和兵力配置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种几乎动摇国本的火龙烧仓大案,和持续长达十几年的晋商卖国案,已经形同谋逆造反。 掌握实锤铁证之后根本不需要再走三法司的流程,包围府邸,衝进去直接开屠刀便是! “末將等,遵命!” 诸位將领各自领到命令,齐声回应! 而后,分別带兵包围所有涉案人员的官邸。 近万兵马在神京城各处街道上同时散开,像一柄张开的巨扇朝那些已经安然度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的府邸猛扑而去。 石猛则亲自率领原飞虎营的老部下,策马直奔皇城。 承天门前的彩楼还亮著灯,宫墙上的红灯笼將整座皇城映得喜气洋洋。 值守的禁卫远远望见一彪骑兵朝承天门直衝而来,还没来得及喝问便看见了石猛手中高举的金牌—— 太上皇贴身信物,见牌如见人。 但饶是如此,他们依旧不敢贸然放入。 正欲遣校尉回稟,一回头正看到太上皇本人…… 承天门缓缓打开。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满朝文武正在享用除夕晚宴。 正在这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上千名盔甲齐全的精锐骑兵从承天门方向直入广场! 当先一將身披玄甲手持大戟,正是被判罚禁足三月的忠武郡王石猛! 满殿文武直接震惊了! 许多人手中的酒盏啪嗒掉在了案上! 就连雍庆帝本人都彻底懵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愣在了龙椅上。 “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雍庆帝根本不知道所有流程走完后,最终压轴的这一步棋。 “忠武郡王造反啦!!!” 群臣之中,有人尖著嗓子高喝一声。 下一秒,一支小箭“嗖”的一声贯穿其咽喉! 不明所以的文武群臣惊慌失措起来。 “肃静!” “所有人各自回归席位!不得喧譁!” 太上皇已不知何时悄然回到了御阶之上。 那张被数十年帝王生涯磨得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此刻只余一种被反覆欺骗压榨之后终於不再忍耐的决绝。 鸦雀无声的皇极殿广场之上,所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心惊胆战的、茫然无措的目光,尽皆匯聚到他身上。 太上皇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挥了挥手。 戴权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擬好的詔书当眾宣读,尖亮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迴荡。 詔书內容很长。 將持续长达十数年的晋商卖国案,和火龙烧仓案,两桩重案的来龙去脉一一陈述。 以及金柏鼓动修国公府世子刺杀忠武郡王,並勾结锦衣卫指挥使范广,故意借贾赦与忠武郡王旧怨,將调查视线转移到贾家。 让寧荣二府替死,將水搅浑后,继续祸水东引,最后將所有罪名栽赃到因“刺王案”而被族灭的修国公府头上。 在戴权宣读罪状的同时,石猛手掌一挥,飞虎营悍卒已是训练有素地包抄了过去……迅速控制住了全场! 在场诸人,听完来龙去脉和隱藏在复杂表象下的真相,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出离愤怒,有人暗自庆幸,有人慾做殊死一搏…… 太上皇亲自走下御阶,站在石猛身侧。 环视著在场所有官员,大手向宴席左半边一挥: “朕今日便要替我大乾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凡涉火龙烧仓案与晋商通敌案者,九族皆诛,一个不留!” 那怒龙之声,苍老而硬朗。 每一个字都像是金铁相撞,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下嗡嗡迴响。 “杀!” 话音落,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天龙破城戟猛地朝左一挥! 戟刃在宫灯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上千名飞虎营悍卒同时拔刀,靴声如雷,朝皇极殿前左侧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世勛及其家眷席捲而去! 在场官员虽多,但席次早在开始之前就做过了隱秘、精確、而详细的布置。 所有涉案罪官及家眷,尽皆集中在左侧。 灭杀起来,倒也好辨认! 一时间,刀光与惨叫交替起落! 石阶上金砖间的沟缝被热血填满! 刀光闪过之后,那些在奏摺上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便从活人变成了血泊中的躯壳。 与此同时,外围负责清洗罪官府邸的部眾,也是顺利得手。 西寧郡王府、缮国公府、寿山伯府、寧远伯府、杨开在京府邸、以及范广私宅……全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被杀了个底朝天! 仅年三十这一夜,皇城內外便诛杀了涉案罪官及其族眷超过万余人! 正可谓,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 但—— 年三十这一夜仅仅只是开始。 隨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对余孽的肃清从未停止。 攀扯出来的案中案、案外案层出不穷! 以金、石两家为首的世勛一脉被连根拔起! 与之有牵连的地方官员、边关將领、商贾巨富,一批接一批地被押赴菜市口。 据后来刑部的统计,从除夕夜到次年六月,共计诛杀主谋、从犯及孽属达三万五千余人之眾!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51章 尘埃落定!开年新局! 一座郡王府、两座国公府、四座伯爵府。 一位阁老、一位工部尚书、一位兵部侍郎、一位节度使、一位总兵、一位锦衣卫指挥使……以及以他们为核心,由门生故旧、宗亲姻亲、同乡同年、心腹马仔层层交织而成的庞大势力网,在除夕之夜被连根拔起。 皇极殿前的血水还没干透,那些空出来的官位就像刚死了大鱼的池塘,四面八方都有人往中间挤。 权力討厌真空地带。 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承天门广场上清洗的血跡还未完全冲净,各路大佬的密信已经借著正月拜年的由头在神京城各处府邸之间穿梭如织。 有人走內阁的门路,有人托宫里的关係,有人连夜写摺子向太上皇或雍庆帝表忠心…… 只求在那些空出来的肥缺上分一杯羹。 权力场上的明爭暗斗向来如此。 虽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残酷凶狠丝毫不逊於战场。 ………… 石猛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立下不世之功,封了王爵,位极人臣。 但仔细想了想—— 去他妈的! 不就是担心实权郡王权势太大,遭人猜忌吗? 老子一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青春大小伙,身怀绝世武力,还有系统在身,老子怕个锤子? 隱忍个毛线啊隱忍?! 凭自己和太上皇的交情,以及太上皇的性格,还有年龄在那摆著,他不会猜忌什么。 等太上皇一驾崩,雍庆帝你敢猜忌一个试试? 你就看老子让你这江山换不换姓就完了! 再一个说—— 自己是功成名就逍遥自在了。 可手下那帮兄弟怎么办? 不得给他们谋个前程? 总不能模板一套就不讲人情了是吧? 人老关、老曹豁出命了追隨自己,刀架脖子上面不改色。 老四营的弟兄家都不回了,顶著那么大风险闯皇城围国公府…… 自己就这么缩了,那还能算是个人吗? 去他妈的! 一力两点就是办! 两横一竖就是干! ………… 很快的。 在正月十六,新年第一场朝会之前。 那些空缺出来的实权职位基本已经敲定了人选。 有石猛在,他这边的人自然分到了最肥的一块肉。 关千剑赴任云中节度使,曹千曲赴任宣府节度使,这是年前就已定下的事。 两人在除夕夜的血洗中又各立新功,只待旨意一下便即刻走马上任。 有这两人,一个镇守北疆门户,一个扼守西北咽喉,对石猛来讲,便是將大乾最要紧的两道边防线同时攥在了手中。 除此之外—— 陈威出任晋阳代节度使; 郭震出任雁门总兵; 龚箭出任朔州总兵。 这三座城都是从朔州北徵到金沙滩决战的关键节点,如今守將全是石猛带出来的老四营嫡系。 可以说,北疆一线的兵权自外长城至雁门,已尽数落入忠武郡王一系囊中。 罗云虎则南下江南,出任金陵副將。 金陵是陪都,驻军虽不多,却是江南腹地的定海神针。 这个位置交给罗云虎,意味著石猛的手已经从北疆伸到了南方的財赋重地。 ………… 锦衣卫这边的安排也落了地。 楚煒顶替贺云,出任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 张小五则带一批老四营出身的悍卒补进锦衣卫,分任千户、百户、总旗等职。 那夜在修国公府被灭口栽赃的亏,让石猛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天子亲军里没有自己的人,就等於把后背亮给了暗处的刀子。 如今楚煒掌南镇抚司,张小五带人插进北镇抚司的基层,虽不说將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至少往后忠武郡王府的消息不会再被人蒙著眼截胡。 至於空缺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则由原指挥同知老刘递补上去。 老刘在锦衣卫干了大半辈子,论资歷论人望都够格。 但他年纪实在太大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老刘不过是个过渡,干不了两年就得告老还乡。 锦衣卫老大的位子,早晚是楚煒的。 ………… 另有一桩调动看似不起眼,却颇耐人寻味。 空缺出来的兵部侍郎由五军都督府陈雄平级调任。 陈雄此人,乃是原宣府节度使陈英的胞弟。 陈英在云中城一战中以身殉国,石猛在金沙滩亲手斩了拓跋寒,算是替陈雄报了兄仇。 陈雄感念石猛之恩,早早便拜了忠武郡王的门。 如今他坐进了兵部衙门,虽是个侍郎,上头还有尚书压著,但兵部的公文往来、粮秣调配、將校銓选,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这道任命一落地,石猛在兵部便又有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 石猛的义弟,巴图蒙克也有了去处。 日前,老巴阿邻王派人向大乾朝廷上表请罪,言辞恳切,说自己从前受了拓跋寒蛊惑,险些铸成大错,幸亏小王子巴图蒙克力挽狂澜,才没有让巴阿邻部走上绝路。 老汗王在请罪的同时,表示自己百年之后必传位给巴图蒙克。 並恳请大乾皇帝將巴图蒙克留在朝廷中歷练三年,学学中原的典章制度。 太上皇和雍庆帝商量了一番,允了。 让巴图蒙克由工部开始歷练,赐了工部侍郎一职。 ………… 至於石猛本人,则是坚决推辞掉了所有的实权职位。 兵部尚书掛衔他不要,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他也不要。 只保留了一个军机阁阁臣的虚职。 甚至,就连军机阁的日常会议他也极少参加,只偶尔去一次,也是点卯就走,片刻不多待。 不上朝,不议事,不管军。 石猛卸了所有的实职之后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先在演武场上和巴图蒙克过几招,打出一身汗再回后宅泡个热水澡。 下午要么去龙首原陪太上皇炼丹,要么带著棠红紫影去西城听曲。 很快,神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掌柜都认识了这位忠武郡王,每次见他来了便殷勤地腾出最好的雅间。 概因这位王爷听曲从不赊帐,心情好了还隨手打赏整锭的银子。 除夕大案之后神京城的勛贵圈子人人自危,唯独石猛这个亲手掀了桌子的人反倒像是个没事人。 整日里不是在街上溜达就是在勾栏听曲,日子过得瀟洒自在,堪称堪称神京城第一街溜子。 可惜的就是,石猛麾下没什么像样的文人,文官系统那一块空出来的实缺,他没插上什么话。 ………… 另外一桩重要的事—— 便是年后的財务会议上,户部尚书史鼎直言不讳地揭开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坐不住的窟窿。 去年那场大战打得太狠,从朔州到金沙滩,大半年仗打下来,国库的底子基本被掏空了。 眼下连去年有功將士的赏银和抚恤都发不下来,各营催款的公文已经在兵部和户部之间往返了好几轮。 虽有北狄国库和近期抄家获来的一些补充,但跟接下来一年的支出预算相比,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太上皇甩手不管这些琐务。 雍庆帝一个头两个大。 百般无奈之下,命人將往年的收支帐册搬出来逐项核对。 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江南盐税歷来是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但近年来开始逐年递减,去年的盐税收入竟不及十年前的一半。 江南盐政糜烂到了什么程度,光看帐册上的数字便可见一斑。 深思熟虑之后,雍庆帝决定点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之臣——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出任江南巡盐御史。 另一边,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看石猛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实在太不像话,也决定,给他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治治他”。 第52章 情报好,情报得学啊! 忠武郡王府,深夜。 一处暖阁之內,地龙將整个屋子都烘的暖意融融。 灯火通明之下,两名美艷少女正各自捧著一卷书册,凝神细读。 案上还摊著几本翻开的册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两女时而蹙眉,时而低声交换几句,神情专注得像是赶考前的举子。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棠红和紫影抬头看见来人,连忙放下书册起身福礼道: “奴婢参见王爷。” 石猛摆了摆手,示意二女起身。 隨后走到桌旁,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隨手翻了翻那两本书,问道:“看明白了吗?” 棠红应道:“大体上看得懂,可还有一些艰涩深奥的地方,尚需王爷指点。” 紫影也跟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困惑。 二姝所看的书籍,並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本正经书籍。 而是石猛前些日子从系统里抽出来的《影密卫》。 这套《影密卫》分为上下两册。 上册专讲保卫与暗杀,下册专讲情报与策反。 从如何安插眼线到如何识別反间,从如何传递密信到如何策反敌方关键人物,再到审讯、偽装、潜伏、营救……一应俱全。 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堪称是最高级的地下情报网组建说明书。 顺带一提,前些日子石猛还从系统里还抽到了三百个武婢模板,自然也是打著带领府中一百名婢女练武嬉戏的机会,不著痕跡地將模板作用到了她们身上。 可以说,如今忠武郡王府的一百名婢女,人人都有了江湖二流到准一流高手之间的实力,其中棠红、紫影二姝,底子最好,又跟在石猛身边耳濡目染最久,已经具备了一流高手的实力。 当然,她们自己只知道跟石王爷练了武,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强。 毕竟她们的陪练对象是石猛这等天下无双的超级猛男,別管你什么三流、二流、一流,你就算什么实力在石猛跟前也不够看啊。 没有准確的衡量坐標,导致她们无法正確认识自己的实力定位,这也很正常。 此刻,棠红、紫影在研读《影密卫》的过程中,遇到了几处解不透的关节,正等著向石猛请教。 石猛往椅子上一坐,两女便一左一右俯下身子凑过来,凝神倾听。 如瀑的青丝垂落在石猛肩头耳侧,一股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縈绕在鼻尖,灯火下两张娇艷的面庞近在咫尺…… 一呼一吸之间,简直令人心神俱醉。 “怎么了?王爷?” “您说话呀,怎么不讲了?” ………… 这些日子,石猛看似游手好閒地在神京城各条大街上瞎逛,不是勾栏听曲,就是斗鸡走马,整日里一副紈絝郡王的做派。 但实际上,他可没那么大的閒心。 他乃是在暗中观察、调研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信息。 说白了,他要组建自己的地下情报网。 儘管他已经在锦衣卫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但那终究只是明面上的东西,而且锦衣卫的指挥权並不在他手上。 到了他这个位置,就算是不主动出击,仅仅是为了自保,也要有能监视到视野之外的眼睛和耳朵。 换句话说,当別人怀疑你要掀桌子的时候,你最好真有掀桌子的实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提前谋篇布局总比临时抱佛脚来的好。 为此,石猛不仅培养贴身侍女棠红和紫影成为情报高手,还在二女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另外部署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伍鸣远。 这位老牌夜不收队长退出了战斗部曲的序列,掛名到忠武郡王府卫队名下,但人却不在忠武郡王府中点卯上值。 夜不收尤其擅长化妆、潜伏、隱匿、刺探,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穿制式军装。 此时伍鸣远更是彻底放飞自我,一身破衣烂衫打扮,混进了丐帮。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內,靠一双铁拳和一手飞刀,硬是在丐帮神京分舵打出了一个副舵主的位子。 千万不要小瞧丐帮这群叫花子,在这种古代王朝背景下,丐帮子弟的人数之多,简直超乎想像。 且人员来歷复杂,可谓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无论是聚集起来做大事,还是暗中观察一些风吹草动,都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毕竟,很少有人会提防一个蹲在墙角啃窝头的叫花子。 第二条线,冯尘。 冯尘作为跟楚煒齐名的悍將,先前石猛运作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职位时,他是第一候选人。 但他主动推辞掉了,机会这才落在了楚煒头上。 此时的冯尘,已经彻底退出了军界,摇身一变,成为出手阔绰且不轻易露面的神秘富商“冯老板”。 短短一个月之內,连续拿下神京城內多处的青楼、茶肆、酒楼、客栈、勾栏等娱戏產业。 其中不乏有高官甚至勛贵在背后撑腰的买卖,但俱被其通过黑道手段一一摆平拿下! 其实力之强悍、行事之狠辣、手腕之老练,已在神京商圈中渐渐风传开来。 有人怕他,有人恨他,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歷。 第三条线,陈信、周铁柱。 这两兄弟也是彻底退出了军界。 在神京城合伙经营起了鏢局和车马行的生意。 鏢局接的是明面上的押运生意,但走南闯北,和各路山匪水寇、地方豪强乃至官府巡检都要打交道。 车马行则在神京城內外跑货运,车夫们每天在各条街道上穿梭,哪家府邸门前多了几辆马车,哪个码头上卸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货物,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两桩买卖天然就是黑白两道消息的匯集地。 如今他们的业务正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虽然规模还不大,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这三条线,相互独立,互不干涉,各自单线对石猛直接负责。 伍鸣远不知道冯尘的存在,冯尘不知道陈信和周铁柱的存在,棠红和紫影更不知道这三条线的任何一条。 他们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替王爷办事,却不知道还有別人也在替王爷办同样的事。 当然了—— 地下情报网的组建工作,目前只是在神京城展开。 石猛的打算很明確—— 先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帝都站稳脚跟,把根基打牢,把该埋的钉子一颗不落地埋进去。 然后,再逐步向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渐渐铺开。 ………… 暖阁內。 石猛和棠红、紫影学习《影密卫》一直学习到了深夜。 翌日清晨。 二姝只觉学得非常通透! 心情舒爽之下,感慨道: “王爷倾囊相授,你我姐妹二人自当涌泉相报。” “情报好,情报得学啊!” ………… 用过早膳。 王府长史杨浦来报。 言说大明宫太上皇传召。 石猛也没当回事,毕竟老爷子叫他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 他老人家天天在龙首原修仙不上班,自己也是天天在街上閒逛不上班。 这老头一有事没事就喊自己到龙首原大明宫里去,不是陪他炼丹,就是陪他钓鱼。 最近还嫌弃石猛没文化,专门又派了个老头隔三差五的来王府讲书。 派来的老头也不是別人,正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这李老头人也还行,就是有点古板。 她闺女当初刚成婚没多久就丧了夫,成了枯守空房的青春寡妇。 石猛有事没事就劝李老头,赶紧让闺女改嫁。 才二十出头,那么年轻,守一辈子寡,那不是害了姑娘吗? 但李老头可能圣贤书读太多,有点把脑子读傻了,每次都气呼呼地不同意。 扯远了。 说这边石猛收拾停当,骑上炭龙驹出王府,一路优哉游哉地朝龙首原晃过去。 早春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甚至还绕道去买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走。 到了龙首原上把马交给小太监,自己溜溜达达地往里头走。 只不过,这次他怎么也没想到。 龙首原大明宫里的赵老头,今天传召他,既不是为了炼丹,也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 给他相亲!!! 第53章 太上皇拉縴说媒 龙首原的早春,御花园里一派生机盎然。 绿竹鬱鬱葱葱,几株老桃树刚抽出嫩嫩的花苞,星星点点的粉白缀在枝头。 金水河解了冻,河水清亮,几只鸳鸯成双成对地浮在水面上,悠然划著名水波。 太上皇身穿一袭半旧的灰布道袍,正独自坐在河边一块青石上垂钓。 远远看过去,跟个普通的钓鱼老头也没什么区別。 此时,鱼竿斜斜地探在水面上,竿梢纹丝不动。 戴权带著几个內侍在稍远些的地方垂手肃立,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见石猛来了,戴权等人也没出声,只是躬身行礼,用手指了指太上皇的方向。 石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太上皇身边,歪著身子往旁边放著的鱼篓里瞅了一眼。 ——空的,连条小杂鱼都没有。 石猛忍不住笑出了声:“老爷子今天又空军啦?” 这段时日太上皇跟著石猛学了不少新鲜词儿,自然知道“空军”是什么意思。 老头一脸黑线地斜了石猛一眼,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会空军?等会儿你再瞧。” “懂。”石猛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故意把我支开,然后悄摸声地找人从御膳房拿了几条鱼偷偷放进篓子里,假装是自己钓的。” 太上皇也不生气,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到他这个身份、这个年纪,敢跟他没大没小开玩笑的,放眼满朝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雍庆帝都不行! 又钓了一会儿,太上皇的鱼竿还是纹丝不动。 老头大约是觉得有些无聊,又大约是刚才被石猛嘲笑得余恨未消,索性想反击一记。 他指著金水河两岸的风景说道:“石小子,朕命你观此景赋诗一首,检验一下李祭酒近期对你的教导成效如何。” 说完便侧过头看著石猛,眼神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让你刚才嘲笑朕空军,朕也刁难刁难你。 石猛打量了一圈周边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气,胸脯鼓得老高,又猛地泄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苦著脸道:“老爷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臣是个武將……” 话没说完,太上皇抬手打断了他,不容商量道:“不行,必须赋诗一首。” 石猛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半天。 忽然眼前一亮,涎著脸笑道:“老皇爷饶命,臣真不会作诗。这样吧,臣给您背一首诗,行不行?” 太上皇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俊不禁,便鬆了口:“好吧,朕不为难你了,你背一首应景的诗给朕听听。” 石猛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太上皇听完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有长进。只是你看那河中的水禽,却並不是鸭子,而是鸳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石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看明白了吗?” 石猛一脸懵地问道:“明白什么?” 太上皇神秘一笑,也不解释,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没事,没事。” 两人正说话间,园中小径上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白髮苍苍的甄老太妃,被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 步履颤颤巍巍,却仍透著一股老派宫眷的端庄气度。 太上皇远远望见了,指著甄老太妃身旁的一位女子,压低声音对石猛说道:“看仔细了。”。 隨后便放下鱼竿,站起身亲自迎了上去。 能让太上皇这等身份地位的人亲自起身相迎,这位甄老太妃自然不是一般人。 老太妃今年已八十多岁了,乃是先皇太宗爷的妃子,在太上皇赵烈幼年时期没少照拂过他。 太上皇如今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尚在人世的近亲长辈所剩无几。 因而,对这位老太妃极尽尊孝。 如今,这位甄老太妃在后宫之中,虽不是太皇太后之名,享受的尊荣却几乎与太皇太后差不了多少。 甄老太妃与太上皇相互见了礼,说了几句话。 什么叫相互见礼? 老太妃对太上皇行的是君臣之礼。 太上皇对老太妃行的却是晚辈之礼。 一个是礼的皇权。 一个是礼的孝道。 老太妃没有多停留,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在几位宫女的搀扶下继续晒太阳遛弯去了。 太上皇则回到钓位旁重新坐下,向石猛问道:“看清楚了吗?” 石猛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答道:“看清楚了。” “怎么样?” “老太妃娘娘很康健、很慈祥、气色也很好。陛下您对老太妃娘娘的孝敬之举,更是值得臣和天下万民学习的楷模榜样。” 太上皇没好气地伸出脚踹了石猛一下,差点没把石猛踹到金水河里去。 老皇爷咬著牙,压低声音道:“朕让你看的是老太妃身旁的那位——那位女史。” “哦……皇爷您说的是那位啊!臣看清楚了!” “感觉怎么样?样貌如何?” “很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有种雍容华贵的美。” 太上皇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又追问道:“瞧上了吗?” 石猛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陛下,您身为太上皇,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宫里的女子……您这么问……这不是害了臣吗?” 太上皇大手一挥:“哎——你小子多虑了。这女娃儿不是什么宫女丫鬟,乃是甄老太妃跟前的女史,正经有品级的女官。” 老头顿了顿,笑眯眯地看著石猛,继续道:“朕看你成天游手好閒无所事事,准备给你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好好治治你。怎么样?瞧上了吗?你点个头,朕立马就命人擬旨。” 凭心而论,那姑娘生得確实极美。 方才远远一瞥,虽只是惊鸿一现,但那一身女史冠服穿在她身上,端庄中透著清雅,眉眼间既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神采。 真真是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人物。 太上皇这么一说,石猛咂了咂嘴,心里头倒真有几分意动了。 太上皇一直没有说破那姑娘的名字,只因为那姑娘不是旁人—— 正是荣国府二老爷贾政的嫡长女,先荣国公贾代善的嫡孙女,贾元春。 早在日前,太上皇就暗自琢磨著把这孩子许配给石猛。 但考虑到石猛和荣国府的旧怨,强行下旨赐婚只怕適得其反,便特意安排了这么一次“巧遇”。 也算是一步一步地引著石猛往“坑”里跳,高低要把这桩婚事促成。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撮合石猛和贾元春? 太上皇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的。 这头一桩,就是贾代善的面子。 四五十多年前太上皇还只是个少年皇子时,便与贾代善一同读书习武,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后来青年时期北征草原,贾代善又是当时还是皇子的太上皇手下的头號大將,衝锋陷阵立功无数。 及至后来贾代善因身上旧伤復发过早离世,太上皇体恤功臣,还专门给其幼子贾政赐了官。 对於太上皇而言,如今的石猛就几乎类似於四十年前的贾代善。 將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是成全一段郎才女貌的好姻缘,也是让自己心里那份对旧日袍泽的念想有个著落。 这第二桩,则就是寧荣两府的现今处境了。 贾赦和贾珍都因犯罪被夺了爵,判了刑。 而贾母年事已高,等这老太太一蹬腿,两府便彻底没了能撑门面的人。 如今石猛灭北狄封狼居胥,刚回朝又协同自己铲掉了以西寧郡王为首的卖国派系。 正可谓名望正盛,势头一时无两。 朝中那些臣子、勛贵,哪个不是惯於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 这个刚过去的新年,太上皇冷眼旁观,便发现往年车水马龙的寧荣两府今年偏偏门可罗雀,连个拜年的人都没见著几个。 他活了六十多年,当了三十九年皇帝,焉能看不懂这其中的人情冷暖? 如果自己再不插手,恐怕贾家在老太太蹬腿之前,就得沦落到人人都能踩上两脚的地步。 这么一座连续出了两代大功之臣的国公府,就这么垮在自己眼前…… 太上皇是个念旧的人,他於心不忍。 更何况,贾家两府的沦落,他也有责任。 十八年前东宫那场大火,不仅烧没了自己最中意的继承人,也同时烧掉了贾家寧荣两府的前程。 毕竟,贾敬不是一开始就要上山修仙的,贾赦也不是一开始就沉迷酒色自甘墮落的。 说到底,寧荣两府深陷泥淖,还是因为受了那场东宫大火的牵连。 只是没想到,区区十八年,竟能让当年烈火烹油的贾家墮落到了这般田地。 那日在荣国府门口,自己亲口削去两府的爵位,除了石猛的原因之外,也確实有怒其不爭的成分在里头。 如今气消了,静下心来细想,总觉得对贾源、对贾代善有几分愧意。 可问题是—— 贾家得罪的是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 自己明著抬举贾家,势必会让石猛心生芥蒂。 这是太上皇绝不愿意看到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即,让贾家和石猛化干戈为玉帛。 倘若能让贾代善的孙女嫁给石猛,既可以化解石猛与贾家的旧怨,又可以借著石猛的势护住贾家。 可谓是一举两得的法子了。 毕竟,只要贾元春嫁给石猛,就算自己不明著抬举贾家,那些想踩贾家的人也总要顾忌忠武郡王的面子。 至於如何化解石贾两家的恩怨,太上皇自然也有自己的招。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倘若用强,恐怕適得其反。 为解此局,还须步步为营,循循善诱。 此时,太上皇见石猛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个贪財好色的臭小子定然是相中了那姑娘。 那么,这事便已经有了五成。 老皇帝心里有了底,微微一笑,收起鱼竿,对石猛说道:“石小子,今日午后,你陪朕去一趟荣国府。” 石猛不解其意,抬起头问道:“荣国府?还让我跟著去?” 太上皇点了点头,语气不容商量:“对,你陪朕去,非去不可。” 说完便招了招手,让戴权等人上前来收拾渔具。 自己则转身大步朝大明宫走去。 石猛一个人站在原地,望著金水河里那几对悠游自在的鸳鸯发愣。 “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这老头又是拉縴说媒,又是让自己跟著去荣国府。” “怎么奇奇怪怪的?” “莫非……” “那女史是贾元春?” 第54章 他问过老子的意见了么? “二十年来辨是非,” “榴花开处照宫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 “虎兕相逢大梦归。” 石猛独自站在龙首原金水河畔,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几句判词。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穿越到这方红楼世界,若说对金陵十二釵没有点想法,那也未免太虚偽了。 方才那惊鸿一瞥,贾元春的容貌他已亲眼见过。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他都在荣国府门口见过,个个都是上品才貌,但和她们这位长姐相比,却又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贾元春身上那种端庄大气、从容温婉的风韵,是几个妹妹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找不到的。 平心而论,以贾元春的才貌和出身,做忠武郡王府的王妃是有资格的。 而且太上皇本可以直接一道圣旨强行赐婚,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而是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么一场“巧遇”。 一步一步地循循善诱,又是让他偷看,又是问他瞧没瞧上。 堂堂太上皇为了撮合这桩婚事都快干起媒婆的生意了。 太上皇是怎么考量的,石猛心里当然有数。 但如果他想娶贾家的姑娘,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谈,甚至去抢,可偏偏让太上皇打算通过下旨赐婚的方式,让贾家姑娘成为自己的王妃…… 先前的仇家变成亲家,这让石猛心中有点拧巴。 “算了,算了。” 石猛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太上皇给他面子,他也得给太上皇面子。 如果老头子非要赐婚贾元春,那也不是不行—— 但必须明车明马地说清楚,贾元春嫁进王府,最多只能做侧妃。 毕竟刚跟贾家打过一架,满神京城的人都知道忠武郡王和贾家不对付。 现在刚转过头就让贾家的姑娘嫁进王府当正妃主母,石猛终究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想到这里,石猛转身离开龙首原,心情复杂地回了王府。 ………… 忠武郡王府。 石猛刚进大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 义弟巴图蒙克便从工部下堂回来了。 这段日子他一直住在忠武郡王府里跟石猛作伴,两人虽说是异姓兄弟,相处起来倒比亲兄弟还自在。 巴图蒙克一进门便兴冲冲地拉住石猛,眼珠子亮著,满脸兴奋:“好哥哥,我告诉你个事!” 石猛被他拽得袖子差点扯脱了线,没好气地甩开手道:“什么事把你激动成这样?” “你知道我们工部的那个贾政吧?就是荣国府那个贾政,被夺爵流放的那个贾赦的二弟。” 石猛还能不知道贾政?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贾政怎么了?” 巴图蒙克凑近了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今天贾政找到我,求我帮他牵线当个媒人。” 石猛眉头一皱。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算太上皇拉著自己和贾元春相亲,就算你巴图蒙克在工部当了侍郎和贾政同部为官,近期关係有所缓和。 那贾政也不可能拉著你巴图蒙克给老子保媒啊。 且不说赐婚的话还需不需要找三媒六聘,就单说你巴图蒙克,你小子在老子跟前就是个弟弟。 你跟老子保媒,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但见到巴图蒙克那一脸兴奋的模样,石猛还是压著不耐烦问道:“保什么媒?” 巴图蒙克兴冲冲地解释道: “就是他那个侄孙子,寧国府的贾蓉,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他看上了我们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 “那贾蓉他老子不是被咱弄下狱了么,他爷爷又上山当了道士,家里没个主事的长辈,这婚事自然就落到了荣国府贾政的头上。” 巴图蒙克缓了口气又继续说: “贾政、秦业,都是在我们工部当官,原本贾政想著请我们工部的尚书老王,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面保媒……” “但是好哥哥你知道,自从去年出了那档子事,寧荣两府现在已经是人人避之不及,就连京营节度使老王和户部的老史,近期都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了。” “贾政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找不到有头有脸的人了,就求到了我头上。” “这一来呢,兄弟我也算是他们两家的顶头上司;这二来嘛,咱们哥俩的关係在这摆著。” “估摸著贾政也是想投石问路,借著这事缓和一下贾家和咱们王府的关係,於是就请了兄弟我替他侄孙子保媒。” 石猛算是听明白了—— 巴图蒙克绕了这么一大圈子,感情为的是贾蓉和秦可卿的事。 那不成! 秦可卿,石猛自然是知道的。 原著中兼具釵黛之姿,又有著王熙凤也不及的管家理事之能,眼光长远心思通透,在红楼中可谓是第一等的神妃仙子。 虽说贾珍如今卸载了qq,又下了大狱,秦可卿嫁进贾府未必会像原著里那样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殞,但—— 这等绝色人物怎么能便宜了贾蓉那小子呢? 他问过老子的意见了么? 想到这里,石猛便问道:“你答应那贾政了?” 巴图蒙克连忙摆手,一脸正色道:“哥哥你和贾家的恩怨我还能不知道吗?” “兄弟我虽然和贾政同部为官,如今关係也还过得去,但亲疏远近我还是能分清的。” “所以我今天中午赶回来就是专门来问你的意思……” “若哥哥你没意见,我就去帮贾政保这个媒;若哥哥不悦,那兄弟也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石猛嘿嘿一笑,重重拍了拍巴图蒙克的肩膀。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兄弟,实不相瞒你——” 石猛眨了眨眼睛,继续道: “你哥哥我也瞧上了那秦郎中家的养女,你说这事怎么办?” 巴图蒙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 “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瞧上的女子,那不就是我將来的嫂子吗?” 巴图蒙克想了想,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道: “哥哥放心!” “这事好办,我现在就去和贾政、秦业说。” “嗯,现在就去,哥哥娶嫂子这种事怎么能耽误呢?” 巴图蒙克话音还没落地,便已经迈开腿窜出了王府正厅。 几步衝到王府门前拴马石旁,一把解开韁绳翻身跳上了他那匹栗色大马。 “哎哎——” “你瞧你这个暴脾气。” “你非得急在这会儿去说啊?” 石猛追到门口,巴图蒙克已经撒开了四蹄。 一边纵马狂奔,还一边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道: “哥哥放心,嫂子这事就包在兄弟身上了!”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栗色大马嘶鸣一声便沿著朱雀大街向远处疾驰而去。 留下石猛一个人站在王府门口,看著那道越来越小的马尾巴,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这事弄得…… 第55章 跟太上皇干了一架! “皇爷。”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明宫里,戴权躬著身子凑到太上皇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太上皇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戴权:“什么话?但说无妨。” 戴权身子又压低了一些,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小黄门去荣国府传諭,让荣府准备午后迎驾。小黄门回宫后跟老奴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了看太上皇的脸色:“跟忠武郡王有关。” 太上皇立马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睁开双眼看著戴权,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戴权这才又继续说道: “小黄门到荣国府的时候,见到巴图大人也在那里。” “好像在说什么寧国府贾蓉的婚事。” “贾蓉谈婚的对象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 “巴图大人说让两家不必再谈这桩姻缘了,说是忠武郡王也看上了秦家那姑娘。” 戴权尖著嗓子,接著说道: “哎呀,要说起来贾家是真怕了忠武郡王……” “巴图大人就这么一提,也没说什么重话,贾政当场脸色都青了,连忙摆手说他们不谈了不谈了,给蓉哥儿换一家闺女说亲。” “贾蓉那小子更是嚇得直接给巴图大人跪了,说什么这辈子打光棍也不敢跟忠武郡王爭抢……” 太上皇听到这里,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抬手打断戴权,声音里压著慍怒: “够了!” 隨后霍然站起身来,在殿內来回踱了两步,袍角带风: “石猛这小子到底要闹哪一出?!” “明知道朕在给他张罗婚事,偏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还敢去抢亲,太放肆了!” “就算那不是荣国府,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朕也决不允许他干出这样的事!” 太上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朝戴权厉声道: “戴权!” “你立刻去忠武郡王府,把石猛和巴图蒙克给朕提溜回来!” “朕倒要当面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很快的。 石猛和巴图蒙克双双被提溜到了大明宫。 老爷子一脸没好气地指著石猛,喝道:“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长能耐了是吧?还敢去別人家里抢亲?!” 巴图蒙克一看要坏菜,老皇爷这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他抬起头正要解释:“陛下……” “住口!” 太上皇根本不给巴图蒙克说话的机会,继续对石猛强势输出:“你这么干,不是仗势欺人吗?!” 巴图蒙克:“陛下……” “住口!” 太上皇越说越气:“你这么干,跟当初欺辱你的贾赦等人有什么区別?!” “陛下……” “住口!” 有一说一,这次太上皇的確是冤枉石猛了。 眼看石猛即將被太上皇斥到红温,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巴图蒙克见势头不对,索性直接大声解释道: “陛下!” “不是您说的那样!您肯定是误会了!” “贾政只是有那个意思,准备托臣去秦府说亲,是说亲,不是提亲,更不是成婚!” “我大哥根本谈不上抢亲,更谈不上什么仗势欺人!” “他两家又没定下来,难道贾府可以去说亲,我大哥不可以去说亲吗?” 有道理! 太上皇横了一眼戴权。 那意思分明是,你这老狗瞎传什么话? 不过,错怪了就错怪了,当太上皇的怎么可能开口认错? 赵老头顿了一顿,语气稍微缓了一些,开口道:“那也不行!” 石猛也是火气上头,索性梗著脖子道:“为什么不行?!我就是要娶秦可卿,怎么著吧?!” 太上皇一瞅,哟,说你两句就受不了啦?还敢顶嘴? 这老头当即也是犯起了倔,瞪著眼道:“朕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必须给朕娶贾元春!” “我就要娶秦可卿!” “你必须娶贾元春!” “…………” 一看太上皇和石猛这俩大犟种马上吵起来,戴权赶忙跪在地上打圆场:“老皇爷息怒,石王爷息怒,当初灭北狄……” 戴权的本意是提一提两人同生共死立下的灭国之功,好让双方都冷静一些。 但没想到——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瞪了过去,同时喝道:“这事和灭北狄没关係!” 如此的神同步,让整个大明宫內都静了下来。 太上皇转过头看石猛,没想到石猛也同时转过头看太上皇。 两人的眼神直接是对接上了…… 这……这就很尷尬了。 两人就这么盯了对方片刻,石猛绷不住先乐了,太上皇也被气笑了。 另一边的巴图蒙克弱弱地插了一句: “这个……这个……” “咱大乾的王爷不兴同时娶俩的吗?”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看向巴图蒙克,隨后又同时看向对方。 太上皇先退了一步,没好气道:“那就让贾元春做正妃,秦家养女做侧妃。” 石猛脖子一梗道:“秦可卿做正妃,贾元春做侧妃。” 太上皇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朕不可能放著荣国公的嫡孙女给你做侧妃,却让一个五品官的养女给你做正妃!” 石猛也是半步不退,道:“臣也不可能让贾赦的侄女给臣做正妃!” 眼见石猛这个犟种如此倔强,太上皇气的差点两眼一黑。 说实话,眼前之人若不是石猛,换个人敢这样说话,他早命人拖出去杖毙了! 但,谁让他是石猛呢? 太上皇怒气难消之下,见和石猛谈不拢,索性也不想跟他再谈了,指著大明宫殿门怒道:“给朕出去!” ………… 石猛和巴图蒙克出了龙首原。 巴图蒙克还在回味著刚才大明宫里的爭吵,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大哥真牛逼。 放眼整个大乾,敢在大明宫里这样跟太上皇梗著脖子吵架的,怕是一个別想活著走出去。 巴图蒙克咂了咂嘴,向石猛挑了一个大拇指:“哥,你是这个!” ………… 大明宫內。 太上皇气呼呼的,连最爱的仙丹都没心情炼了。 他斜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戴权,斥道:“你这个狗奴才!还跪那干什么?!爬起来!陪朕出宫走一走啊!” 戴权赶忙爬起身,正要传召龙禁卫隨行护卫。 却被太上皇瞪著眼呵斥道:“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微服出宫啊!” 第56章 贾府罚站!皇爷进秦府! 荣国府门前。 贾母与王夫人按品大装,带著闔府上下恭恭敬敬地站在府门口等著迎驾。 贾政也是特地告了一下午的假,连工部的衙署都没去,乖乖地站在贾母身边,候在府门前。 此时贾赦已被夺爵流放,邢夫人自然也失去了穿品装誥命服的资格。 只是穿了一身得体的暗色礼服,低眉顺眼地站在王夫人身侧,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王夫人时不时瞥一眼邢夫人,嘴角微微撇著。 那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若不是你大房惹出来的祸,荣国府何至於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段日子以来,她恨不能立刻把大房一家子赶出去,连老宅都不让她们住。 邢夫人则闷著头,不敢接那道目光,也不敢说半个字。 此时此刻,贾家所有人基本上还没有从年前那一跪中回过味来。 一提起“忠武郡王”四个字,上至贾母下至看门的僕役,无不心头一紧后背发凉。 那日在府门前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上午,老太太直接躺到过年都没下得来床,膝盖上的淤青到现在才消了七八分。 此刻,所有人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在门口站著,一动也不敢动,活像是一排插在府门前的木桩。 唯独一个贾宝玉,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他本来听说父亲贾政要给东府的贾蓉说亲,对象正是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秦可卿,心里头便莫名地欢喜起来。 贾宝玉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秦可卿,但早就听人说过这秦家姑娘的姿容风貌,堪称神妃仙子一般的绝色人物。 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自不必多说。 一听说有这般上品女子要嫁到贾家来,他甚至比贾蓉本人还要高兴。 满脑子都是“这般清净女儿嫁进咱们家,往后便是自家人了”的念头。 谁料今日中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消息,说忠武郡王也要去秦家提亲。 那个胡人侍郎只是骑马过来跟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便嚇得面无人色,连声说著要给蓉哥换一家亲事。 东府的贾蓉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等巴图蒙克走后,贾宝玉亲眼看到贾蓉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湿湿的水跡。 贾宝玉实在想不通—— 像秦可卿这样的神仙女子,为什么不接到自己家里来? 为什么要拱手让给那个什么忠武郡王府? 此刻他跟在贾母身后等御驾等得百无聊赖,心里头反覆纠结著这件事,越想越是憋闷,忽然忍不住喃喃道: “我想不通,为什么不把秦姐姐这样的神仙女子接到咱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在这鸦雀无声的府门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周边的贾家主子们听了这话差点齐齐嚇软了腿。 贾璉第一个嚇得脸都白了,抢上一步死死捂住宝玉的嘴,压低嗓子道:“你上次跪得还不够是吧?” 贾政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转过身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將贾宝玉踹倒在地,厉声呵斥道:“你再敢出此无状之言,我打死你这个孽障!” 这一脚踹得又急又重,贾宝玉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府门前的丫鬟婆子们嚇得纷纷低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 更让人意外的是,就连平日里最护著宝玉的贾母,此刻也只是攥紧了拐杖,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说。 老太太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位最疼爱的孙子伏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隨即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望著街口等待御驾。 上次的府门一跪,贾母直接是在床上躺到过年都没下来。 此刻,她也算是想明白了。 年前在府门前跪了一上午,她起初虽然也惧怕忠武郡王的威势,但心底深处仍把他当作一个战场上立下盖世奇功的绝世猛將来衡量。 这样的武將虽然可怕,但只要往后不招惹他、不与他来往,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贾家总还有自己的活路。 然而除夕夜的消息传来—— 石猛配合太上皇,直接对开国勛贵一系中以西寧郡王府和缮国公府为首的派系举起了屠刀。 大年三十,一夜之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后续更是砍了不知几万颗脑袋! 老太太彻底被嚇蒙了,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胆寒。 回想那日—— 当时若不是自己守规矩、坚持礼法,带著全家人规规矩矩地跪迎王驾…… 但凡稍微衝动一星半点,以石猛的杀性,恐怕贾家九族的坟头草现在都有三丈高了。 而且她毫不怀疑,石猛屠了贾家两府之后,绝对有足够的手段把刺王案的幕后主使扣到贾家头上,然后把九族杀得连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高处来高处去,什么风浪没经歷过? 但这回是真正的怕了,头一次从骨子里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此时此刻,贾宝玉竟敢口无遮拦地说出涉及忠武郡王的话题,莫说贾政踹他一脚,就是当场打死这个孽障,她眼下也不会拦一下。 ………… 贾母就这么带著贾家眾人,在荣国府门口规规矩矩地站著。 从午后站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站到天色擦黑…… 太上皇始终没有来,宫里也没有人过来传个信儿。 他们不敢回家,不敢坐下,不敢鬆懈。 就这么跟罚站似的,一直等啊等…… 年前刚刚在府门口罚跪了一上午,这刚过完年,又在府门口罚站了一下午,老太太心里那个憋屈…… 但却连半个字的怨言都不敢有。 ………… 话分两头—— 且说太上皇和戴权微服出了大明宫。 俩老头穿著寻常便装,在神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躲在暗处的几个禁卫高手都快被绕晕了。 太上皇心里头憋著闷气,走了一路都没消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小子梗著脖子跟自己顶嘴的模样。 这越走越想越是火大,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戴权跟在旁边缩著脖子低著头,一个字也不敢提醒。 ——老皇爷正在气头上,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两个老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转啊转啊,从龙首原转到西城,从西城转到南城,又从南城转回了东城。 街上的店铺陆续掌了灯,沿街的灯笼將青石板路映得昏黄斑驳。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太上皇刚好转到了工部营缮郎秦业家所在的那条街上。 他转了一下午愣是没把气消下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著。 说什么石猛这小子太不识抬举,那秦业的养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竟能把石猛迷成这个样? 戴权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他往前头那条巷子张望了一番,適时地伸手指了指:“皇爷,前面那个小院,就是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家了。” 太上皇抬起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神一亮,大手一挥道: “走!” “朕倒要去亲眼瞧瞧,秦业那个养女到底长什么样!” 一条窄巷子走到头,一个小小的院落缩在巷尾角落里。 说起秦业的家,那是真寒酸,不是假的。 两扇斑驳掉漆的木门,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 戴权走上前邦邦邦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秦老头亲自出来开的门。 这秦业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还捏著一双刚从饭桌上拿过来的竹筷。 这门一开,秦业看见门外站著的人,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太上皇? 內相戴权? 我滴个娘嘞! 秦业的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人直接懵在了原地。 愣了足足两息才咣当一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声音都在发颤: “臣……臣秦业,叩见太上皇陛下!” 太上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黑著脸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然后便径直跨过门槛走进了秦业家的院子。 那院子小得可怜,几步就走到了头。 正厅的门敞著,借著里面一盏昏暗的油灯能看见厅中摆了一张旧木方桌,桌上搁著几碗饭菜,看来一家四口正围坐在桌前吃晚饭。 秦业跌跌撞撞地跟上来,抢在太上皇前面衝进厅堂里,声音都变了调: “太上皇驾到!快快快,跪迎!” 厅堂里的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筷,站成一排跪了下去。 太上皇顾不上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桌上摆的是几个杂粮馒头,一盆稀米粥,一碟醃萝卜,一碟炒青菜,连半点荤腥都没见著。 太上皇看著这环境,看著这饭菜,愣了一瞬。 忽而鼻头一酸,差点没当场掉下泪来。 这他妈得是个多清廉的官啊?! 干著工部的肥差,就住这样的小旧房子,就吃这样的粗茶淡饭? 方才在心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的那股闷气,被眼前这几碟粗陋小菜冲得七零八落,连带著把那个犟种小子的那点子事都给拋到了脑后。 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秦业家的艰苦生活条件上。 太上皇上前两步握住秦业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秦卿,你受苦了。” 秦业此时还没有从震惊和惶恐中回过神来,身子微微抖著,囁嚅著道:“不知太上皇驾临寒舍,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臣这里……条件简陋了些……” 太上皇摆了摆手,自己拉过一条凳子坐了上去。 也不嫌弃那条凳子上的漆都快磨没了。 隨后打量了一圈这间近乎於四壁萧然的小厅,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碟粗陋饭菜,对秦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语气比中午在丹房里骂石猛时要温和了不知多少。 把个老秦业感动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这时候太上皇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出宫逛街和闯进秦府的真正原因。 他定了定神,对秦业说道:“秦卿,朕听说你有个待字闺中的养女,正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让她站出来,给朕瞧瞧。” 秦业连忙转过身朝跪在后面的秦可卿招手:“丫头,快,快抬起头来给太上皇看看。” 可是秦家实在太简朴了,厅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像隔了一层脏水。 光线实在太昏暗,再加上太上皇老眼昏花。 眯缝著眼看了半天也看不清那姑娘的容貌,便放柔了声音说道:“孩子,你起来,走近些。” 秦可卿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美艷无双的脸上透著一丝与这寒酸厅堂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见到贵人时那样局促不安,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镇定从容,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平静。 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太上皇,只是一个来家里串门的寻常长辈。 太上皇定睛瞧了瞧,忽然猛地浑身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后脊,竟不由自主地先前探了探身子,瞳孔骤缩,扶著桌沿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恍惚,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一层一层地叠加了上去。 太上皇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心神,温声道: “孩子你……你再近前些?” 第57章 皇家血脉——秦可卿 太上皇赵烈这一辈子,很少有失態的时候。 三十九年御极,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 年轻时亲征漠北,在刀山血海里滚过; 中年时坐镇朝堂,和权臣勛贵斗过; 晚年御驾亲征灭异族,又与不可一世的北狄大可汗战过; 后来禪位退居龙首原,本想著从此炼丹修道不问世事,结果又被火龙烧仓和刺王案逼得重新拔刀,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心跳加速了。 但此刻,在这间连蜡烛都捨不得多点一根的寒酸小厅里,他的心臟却跳得比金沙滩决战时还要剧烈。 秦可卿又往前走了两步。 昏黄的烛光將她的面容从暗处一点一点託了出来。 太上皇盯著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像,太像了。 那种眉眼,那种轮廓,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却仿佛隨时会转身离去的神情。 他的嫡长子,十八年前葬身东宫火海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神情。 从小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你面前,从不主动开口,从不为任何事辩解,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藏进了骨头里。 一种刻在血脉里的直觉在太上皇胸腔里疯狂跃动。 他几乎已经可以確定,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嫡亲孙女! 就是那个他以为已经和大火一起化为灰烬的孩子! ………… 太上皇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有的英明有的昏聵,但他从来不屑於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情绪。 而他赵烈从十四岁上马出征起就没当过弱者。 但,唯独那一件事,那一个夜晚…… 十八年来日日夜夜煎熬著他的內心。 那是他的嫡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读书像他,骑马像他,甚至沉默时的姿態都像他。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过刚易折,所以在那个致命的夜里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不想回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不想回忆自己站在东宫废墟前时是什么表情。 十八年来,整个大乾朝堂上下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那件事。 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而此刻,那个人的亲生骨血就站在他面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安安静静地站在昏暗的烛光里,和她亲生父亲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不言不语。 ………… 太上皇强压心神,稳住了呼吸。 將目光从秦可卿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已经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极品,但玉佩上刻著的纹样他闭著眼都能描出来。 那是他亲手选的,亲手刻的,亲手放进那个婴儿襁褓里的。 那天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可儿”。 那是他这一生中少数几个不是以帝王身份开口的时刻。 “孩子……” 太上皇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还带著几分慈祥老者惯有的温和。 他伸出手,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你这枚玉佩,可否送给朕?” 秦可卿低下头,解下了那枚玉佩。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身穿灰布旧衣的老太上为什么对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如此在意,也不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这样奇怪。 但老太上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 太上皇將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秦可卿,因为他知道,自己再看一眼泪水就绷不住了。 “天色很晚了,朕也该回宫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很快。 秦业带著全家跪送。 太上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秦爱卿,你隨朕来一下。” 出了秦家那条窄巷子,走上大街。 清冷的月光將石板路铺成一片灰白。 太上皇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背对著身后的戴权和秦业,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 两道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 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月光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流泪。 戴权和秦业嚇得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 太上皇在街心站了很久。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夜风偶尔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鬢髮。 他背对著身后的两个人,用自己的袖口慢慢擦乾了脸,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威严从容的神態,只是眼眶还有些微红。 “想必你们已经猜出来了,这孩子,是朕的亲生嫡孙女。” 太上皇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很慢。 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朕不怪罪你们。” 太上皇低头看著他们,语气平静: “但你们给朕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谨遵圣諭。”戴权和秦业伏在地上颤声应道。 太上皇把目光落在秦业身上,语气微微放缓:“秦卿,你站起来。” 秦业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不敢抬头。 “这些年你抚养这个孩子有功,朕会补偿你。” 太上皇看著他,语气里有感激,也有警告: “从今往后,你还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还有,无论谁来提亲,都给朕拒了。” “这孩子的婚事,朕要亲手操办。” 秦业愣了一瞬。 他想不明白,既然太上皇已经亲口承认了秦可卿是他的嫡亲孙女,为什么不直接认回去? 为什么要继续让自己这个五品小官当她的父亲? 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秦业想了一会儿便不敢再想了。 十八年前的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那件事更是成了大乾朝堂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 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 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或许,只余下史官笔下一行含混不清的字句。 太上皇如此安排,自然有太上皇的道理。 秦业想著,再次跪了下去:“臣谨记。” ………… 太上皇知道—— 如果今天自己没进这个小院,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但自己既然来过了,那么这件事便不可能永远藏住。 尤其是不能让皇帝蒙在鼓里。 毕竟,那孩子和先太子长得太像了—— 只要她嫁给石猛,日后必然少不了入宫覲见、和各府女眷往来应酬,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誥命、老太监、老宫人,总会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藏是藏不住的。 可如果不认,先不说宫外的风言风语会怎么传,光是皇太后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老太太年纪越大,思子之心越甚,近年来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每日在慈寧宫里对著那四方牌位念经祝祷,把他这个太上皇当成了空气。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把亲孙女找回来了却瞒著她…… 但如果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认下,將她的身世公诸天下,十八年前的旧事便会被重新翻出来…… 那些事一旦被人提起,对这孩子便是一生也摆脱不了的阴影。 太上皇攥紧了掌心里那枚玉佩。 既然上天把这孩子还给了他,他就必须护她余生平安喜乐,不让她受任何烦恼侵扰。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流泪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龙椅上坐了近四十年才淬炼出的冷厉和决断。 他想了想,如今之际,只能有一个办法—— 半隱半公开。 明著告诉天下人这孩子是皇家血脉,堂堂正正地护住她。 但,十八年前的那件事,继续封死,谁提谁死。 更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若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这一生便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 “回宫。”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沧桑。 隨后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一路没有回头。 进了皇城,他没去大明宫,而是直接穿过层层宫门闯进了养心殿。 此时,雍庆帝赵澈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摺。 当了小半年皇帝,这位新皇比从前勤勉了不知多少倍。 ——案头堆著的摺子可以作证。 概因,除夕夜那场血洗,和林如海的当头棒喝,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什么权术城府,什么隱忍腹黑…… 在帝王正道和绝对实力面前、在老爷子和石猛那对君臣面前,全都是笑话。 雍庆帝已经不再做那些没用的梦了。 只要太上皇一天还在,他就老老实实当一天孝顺儿子,当好一个掛著皇帝名號的太子。 此刻,雍庆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太上皇闯进来,便立刻放下御笔起身行礼:“父皇……” “跟朕走。” 太上皇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出去。 雍庆帝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太上皇身后。 一路上,太上皇没说半句话。 径直走到了慈寧宫。 雍庆帝看到那扇熟悉的宫门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座宫殿,太上皇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皇太后也已经很久没有拿正眼看过太上皇了。 老两口越老越慪气。 大抵是因为越老越容易回忆起往事吧。 雍庆帝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拉著他来这里,但他不敢问。 慈寧宫里点了檀香,青烟繚绕。 头髮花白的皇太后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面前的供桌上摆著瓜果香烛,墙上掛著一幅大慈大悲观音像,供桌正中则立著四方小小的牌位。 ——先太子、先太子妃、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 皇太后听见脚步声却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头。 她知道进来的人是谁。 但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一字一句地为牌位上的亡魂祈福。 这是她十八年来雷打不动的功课,任何人来都不曾中断。 太上皇朝殿內侍立的宫女们抬了抬手,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雍庆帝上前向皇太后行了礼。 皇太后仍旧闭著眼,嘴里念著经文,既没有迎接,也没有理会。 太上皇独自走上前去,站在供桌前,伸出手,从四方牌位里缓缓抽走了那一方刻著“可儿”二字的木牌。 “我们的孙女,还活著。”太上皇轻轻道。 皇太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她直直地盯著太上皇,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怕是自己听错了,怕又是这个老东西又一次让她失望的把戏。 一旁站著的雍庆帝也是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父亲。 “是的,可儿还活著。” 太上皇將一直紧紧攥著的右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带穗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上,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微光。 “她已经出落成一位大姑娘了。” “朕今日,亲眼见到了她。” 皇太后將信將疑的,一把將玉佩夺了过去。 她双手捧著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摩挲著,然后抬起头颤著声音问道:“她……她还活著?你见到她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宫里来?” 雍庆帝也忍不住开口道:“父皇……” “朕直说了吧。” 太上皇打断了雍庆帝的话,目光落在皇太后脸上: “这孩子是皇族的血脉,朕不会让她流落民间。” “但朕也不打算让她改回皇姓。” 雍庆帝愣了一瞬便明白了。 认回来,但不改姓,等於认这个人,但不提旧事。 雍庆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在老爷子面前,多嘴比沉默危险得多。 太上皇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雍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咱们是一家人。” 说这话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终於卸下了一层面具。 然后他转向雍庆帝,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个孩子……” 他没有用“崩”,没有用“薨”,没有用“歿”,也没有用“死”,他只是用一个父亲提起亡子时才用的词。 “不在了”。 雍庆帝的脑子不是白长的。 尤其是经歷过除夕夜那场滔天血案之后,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懂得揣摩老爷子话里的每一个字。 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孩子不能以先太子之女的身份认回来,但必须有一个足够尊贵的身份。 而能给她这个身份的,除了太上皇和皇太后,那就只有他这个皇帝了。 “这孩子就是我的闺女。”雍庆帝说。 他的几乎是立刻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说这话时,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用更確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儿臣正好膝下无女,我认她做义女,这就是儿臣的闺女。” 太上皇看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眼神里那股冷厉的锋芒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伸手將皇太后手中的玉佩轻轻拿回来重新攥在掌心里,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 “好。” “此事便由你来办。” “你用什么法子朕不管,但该有的尊荣,一样也不能少。” 皇太后坐在蒲团上,摩挲著那枚玉佩,早已泪流不止。 第58章 皇帝上门说亲! 把秦可卿认作义女这件事容易。 一纸詔书,一个名分,宗人府记档,礼部备案,这事就算办妥了。 但,给她一个郡主的封號还是一个公主的封號? 雍庆帝回到养心殿后想了整整一夜。 论血缘,她是先太子的嫡女,太上皇的亲孙女,便是封个公主也名副其实。 可论名分,她是自己这个皇帝准备认下的义女,按常例封个郡主也算说得过去。 雍庆帝坐在御案前把玩著那方已经擬好的詔书草稿,反反覆覆地掂量著这两个字的区別。 郡主还是公主,不只是多一个字少一个字的事,也不只是俸禄封地差多少的事。 那是他赵澈在太上皇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天下人面前亮出的姿態。 正想著,他忽然想到了父皇。 太上皇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始终学不来的东西。 朝臣们管那叫“帝王气度”。 他这个皇帝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 但每次老爷子站在丹陛上,什么都不用说,只扫一眼,满殿文武便齐刷刷跪下去。 那不是靠心机算计能攒出来的东西。 老爷子也玩帝王心术,也搞平衡权谋,但他骨子里是阔朗的。 高兴了就哈哈大笑,怒了就掀桌子骂娘,打了胜仗就大赏三军,发现叛徒就血洗九族。 从来不屑於掩藏自己,也从来不怕被人看透。 除夕夜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的是他,转过头来亲自操心一个流落民间的小丫头的婚事的也是他。 这种大开大合的气魄,是自己拍马也追不上的。 雍庆帝当了几个月的皇帝,自认勤勉不输任何人。 可每回站在老爷子面前还是觉得自己缩手缩脚的,像是个拿著算盘的帐房先生,凡事都要计较个得失。 连认个义女都要反覆盘算封號—— 这不是小家子气是什么? 想到这里,雍庆帝把那方草稿往案上一拍。 而后提起硃笔在詔书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公主。 翌日,下了朝。 雍庆帝换了常服,派人把正准备去勾栏听曲的石猛堵在了宫门口。 石猛一见皇帝亲自找他,还以为老爷子余怒未消又要提溜他去训话。 雍庆帝却笑呵呵地拉著他往偏殿走,边走边问:“朕听说,你小子看上了工部营缮郎秦业家的养女?还让巴图侍郎去帮你说亲?” 石猛嘿嘿一笑:“哪有啊?臣是看上了秦家姑娘不假,但也没让……哎,陛下,您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朕能不知道吗?” “你昨天在大明宫把太上皇气成什么样了?朕在后宫都听见老爷子摔杯子的声儿了。” 雍庆帝难得地笑了一声,然后语气一转,道: “可是你小子未免也太草率了,巴图蒙克是你义弟,他比你还小一岁,按规矩哪有弟弟给哥哥保媒的道理?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石猛正想辩解:“臣没有让巴图……” 雍庆帝打断了他,带上了几分感慨,继续道: “你听朕说!” “你知道昨天老爷子气消了之后跟朕说了什么?” “他说石猛那小子是个直肠子,別跟他一般见识。” “还专门让朕今天替你张罗张罗这事……” “朕跟你说,朕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太上皇替谁操过这份心。” “老爷子疼你啊。” 石猛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在丹房里梗著脖子跟老爷子对吼的场景,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老爷子那把年纪了,嘴上骂得凶,转头还是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嘴上说著不同意秦可卿给自己当正妃,可最后还是退让了。 原以为昨天在大明宫里跟太上皇梗著脖子吵了那一架,老头子至少得十天半月不搭理他。 没想到隔了一夜,太上皇不仅没生气,还让皇帝亲自帮他去张罗婚事? 这面子给得未免也太大了吧? 石猛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但雍庆帝並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 他提前已经安排好了宗人府的宗正和一乾礼部官员候在宫门外,带著备好的各色贵重礼物,摆足了说亲的排场。 石猛就这么被雍庆帝半拉半拽地带上了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秦业家所在的那条小巷进发。 皇帝亲自带队,宗人府宗正压阵,礼部官员捧礼,忠武郡王本人隨行。 这支从未有过先例的说亲队伍一路招摇过市,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毕竟,谁特么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提亲? 不对,还不是提亲,是说亲! 走在路上,石猛倒是没再多想了。 但宗人府的大宗正却是骑在马上越想越纳闷。 这忠武郡王固然是国之柱石、盖世功臣,可他只是要娶一个五品小官的养女,按规制托几位重臣去提亲已是极尽体面,顶了天也不过是一道赐婚圣旨的事。 当朝皇帝亲自登门去说亲? 这特么都是哪跟哪啊? 石猛这小子惯会胡闹,没大没小,可是你一个皇帝到底要闹哪出? 再说了,皇帝是君,哪有君上替臣子跑腿当媒人的道理? 这特么越想越感觉处处透著不对劲。 大宗正是个满头白髮的老郡王,论辈分还是太上皇的堂兄。 这一路上不停地捋著鬍子皱著眉,压低嗓子跟旁边的礼部尚书嘀咕:“忠武郡王想娶谁家的姑娘,寻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去提亲也就是了,再隆重些直接下一道圣旨赐婚。你说圣上亲自带著咱们去一个五品营缮郎家里说亲,这算怎么回事?” 礼部尚书也是一脸茫然,压低著声音回道:“老郡王说的是,这既不合国朝礼法,也不合民间婚俗,莫说迎娶一个五品官的养女,便是迎娶宗室郡主,也没有皇帝亲自登门说亲的先例。嘖,今日这事,处处透著蹊蹺。” 另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臣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只是抬眼看了看队伍最前方雍庆帝的背影,又看了看骑在炭龙驹上不知在想什么的石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很快的—— 说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条窄巷子。 秦业家的小院还是那么寒酸,门口连个拴马的地方都找不著。 一大群身著朱紫的公卿大臣挤在窄巷子里,衣冠挨著衣冠,玉带碰著玉带,你踩了我的靴子,我碰了你的帽翅,场面颇为滑稽。 秦业听见动静出来开门,整个人又一次直接嚇傻了—— 这次门口站著的倒不是昨夜的灰衣老头。 而是当朝天子! 后面还乌压压跟著几十號宗亲勛贵和礼部官员。 秦业的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被雍庆帝一把扶住,笑呵呵地说:“秦爱卿平身,朕今天是专门来给忠武郡王说亲的。” 说亲? 这都什么情况? 秦业根本没反应过来,大脑直接宕机。 侍从们鱼贯而入,將带来的礼物一箱箱搬进院子。 可秦家那小院实在太小了,光是几十箱礼物便堆满了整个院落。 隨行的宗亲和大臣们根本挤不进去,只能挤挤挨挨地站在院门口和小巷子里,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秦业手忙脚乱地將雍庆帝让进厅堂,又把石猛请了进去。 厅堂里还是昨夜那副光景,旧木方桌,几把漆都快掉光了的椅子。 雍庆帝倒也不嫌弃,径直在椅子上坐了,环顾了一圈四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声,然后笑著对秦业说: “秦爱卿,按民间的风俗,男女相亲之前一般是不见面的,俗称盲婚哑嫁嘛。” “但咱们忠武郡王不是一般人,今天既然朕亲自来了,就破个例。让你家姑娘出来,和忠武王爷见见面吧。” 秦业连声应是,转身去了西厢小房。 片刻之后,秦可卿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淡青色的丝絛。 她走到厅堂中站定,朝雍庆帝跪行一礼。 又朝石猛行了一礼,然后才微微抬起头。 早春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户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院子里那些挤不进来的大臣们还在低声交谈,厅堂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宗人府的宗正老郡王本来是站在门口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被挤歪的官帽,抬起头无意间朝厅中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另一位白髮老臣,对方也正满脸震惊地望著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太像了! 无论眉眼,还是那股子安静从容的神態。 太像了! 他们这些歷经三朝的老臣都曾经无数次地见过先太子。 还有礼部那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侍郎,他是见过先太子妃的,当年先太子妃入宫覲见时他也在场,此刻他看著秦可卿,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同样的警觉,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下去。 石猛则没想那么多,他还真以为皇帝来替他说亲的来著。 此刻,定睛打量了秦可卿一番—— 美! 真美! 嘖嘖,確实担得起“神妃仙子”四个字。 不只是容貌,更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 不像寻常小户人家的姑娘面见贵人时那样拘谨瑟缩,也不像勛贵千金那般带著几分刻意拿捏的端庄,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穿著倒也不怎么华丽,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但就是好看! 嘖嘖,好看! 他对秦可卿的才貌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转头的余光瞥见了门槛外一帮老臣的神色,觉得有什么东西隱隱约约地不太对,不过此刻也没心思多想。 秦可卿在皇帝的示意下,也在打量著石猛。 灭北狄封狼居胥的绝世猛將,封王拜將的盖世功臣,她原以为会是怎样一个威严霸气的人物,或者是那种五大三粗的莽夫,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郡王生得这般英朗俊逸。 他就坐在那里。 虽然穿的是便装,浑身却透著一股子转战三千里淬炼出来的锐利。 而且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又带著几分坦荡的欣赏,没有半分轻浮。 秦可卿心头微微一动。 隨即又想起自己的门第,不由得抿起嘴唇,暗自黯然了几分。 雍庆帝將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笑著问道:“怎么样?两位都看对眼了吗?” 石猛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秦可卿却没有立刻应声,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坦然地说:“回陛下,忠武郡王乃国之柱石,盖世英雄。臣女不过是五品小官家的养女,门第悬殊,恐配不上郡王的身份。” 雍庆帝弄这么一场大张旗鼓的动静,你以为他真是为了要给石猛说亲? 他等的就是秦可卿这句话! 但见雍庆帝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 “无妨!无妨!这都不是事!” “既然你们两个看对眼了,门第什么的,朕自有办法。” “朕明天就下一道旨意,收你为义女,封你为公主,赐婚给忠武郡王。” “朕保证石猛那小子成婚以后不敢欺侮你。” 秦可卿怔住了,连忙跪下:“陛下天潢贵胄,臣女不过区区五品官的养女,这怎么使得?” 雍庆帝站起身,语气篤定而温和:“使得,使得,朕心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院子外面,宗人府老郡王和几个鬚髮皆白的老臣同时沉默了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 皇帝亲自登门,赐公主封號,赐婚忠武郡王—— 这一连串的安排,这哪里是来说亲啊?这分明是来认亲的! 很显然,这是那个大明宫里的老帝君亲自布下的棋局。 太上皇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这女子的真实身份,想把她认回皇家。 但又顾及十八年前那场永远不该被提起的旧事,所以才用了这样一条曲折的路径。 借著给石猛说亲、给姑娘提门第的名义,让皇帝来当这个“义父”。 把皇家的血脉堂堂正正地认回来,却又不必触及那些不能触及的过往。 太上皇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个年轻人的女儿,重新送回到她本该在的位置啊。 第59章 傲娇的太上皇! 赵老爷子今天心情非常好。 雍庆帝从秦家回来后便直奔大明宫,將经过一五一十稟报了一遍。 认义女的旨意也擬好了,只等择个吉日正式下詔。 太上皇听完,心里那块悬了十八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通过这种法子认回孙女,看上去確实有那么点不成体统。 堂堂皇帝亲自跑去一个五品小官家里帮臣子提亲,提完了还当场认人家闺女做义女…… 这事传出去,史官都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若放在三十年前,以他的脾气绝不屑於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朕的孙女,朕认回来就是了,何必假手於人?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 十八年前的旧案牵连太深,先太子的事是这朝堂上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则已,一碰便会重新流血。 他不能让秦可卿成为那道伤口上重新裂开的疤。 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他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叫他一声皇爷爷,便足够了。 再换句话说,既要让这孩子名正言顺地回归皇家,又不能揭开十八年前那道伤疤,还要赶在石猛那犟种再闹出什么么蛾子之前把婚事敲定……几件事挤在一起,老四能想出这个主意已经算是急智。 况且结果还比预想的要好。 雍庆帝总算开了窍,没抠抠搜搜地给个郡主了事,准备直接给个公主的封號。 太上皇嘴上没夸他,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老四在这件事上,有胸襟,有格局,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至於旁人怎么看—— 朝中那些老臣,见了那孩子的脸,哪个心里没数? 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谁还猜不出怎么回事? 这本来就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公案。 只要没人蠢到把事说穿,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再说,他赵老爷子只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 除夕夜的血跡还硌在承天门的砖缝里没洗乾净呢。 至於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和民间百姓,他们不需要知道內情。 这孩子不久后就是忠武郡王妃,那忠武郡王是什么人? 灭北狄、踏龙城、封狼居胥的盖世功臣,他要娶做正妃的女子,皇帝亲自给提一提门第,认她做义女再赐婚,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没毛病。 民间自有的是人站出来替朝廷辩经。 太上皇靠在丹房的躺椅上把这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自己高明,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刚哼了两句,戴权便弓著身子进来稟报。 说慈寧宫那边一大早就闹开了—— 皇太后天还没亮便起了床,亲自领著宫女翻箱倒柜挑选了几大箱子衣裳、头面、各种珍贵礼品,召了一大批勛贵命妇和宫里的太妃、娘娘、宫女们,浩浩荡荡地正要往秦家去。 打的名义自然是替皇帝准备认下的“义女”和忠武郡王相中的“王妃”去长长眼、过过目。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理由不能说拙劣,但跟高明也沾不上边。 老太太那点心思他能不知道? 她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每天跪在慈寧宫那四方牌位前念经祝祷,如今知道孙女还活著,让她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蒜鸟,蒜鸟! 只要不把真相说穿帮,且由她去吧。 太上皇笑了笑,並不准备拦她,皇太后的心情他能理解。 ………… “老狗,走,陪朕去老太妃那儿坐坐。” 太上皇说著,换了身清爽的道袍,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出了大明宫,逕往甄老太妃的住处去也。 此时,甄老太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他来了,起身见礼,隨后让人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 太上皇坐下之后先是陪老太妃嘮了一阵子家常,说了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又问了问老太妃腿脚还疼不疼…… 嘮了一会儿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將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说自己打算把老太妃跟前那位女史贾元春也许配给忠武郡王。 这甄老太妃虽然八十多了,脑子可一点不糊涂。 她慢慢听太上皇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甄家和贾家是几代人的交情,老太妃自己当年入宫时贾家还正当盛时,荣国府的老太太是她闺中旧识。 贾元春在她跟前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女史,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她也知道年前那一场风波之后贾家两府的爵位都被褫夺了,如今门庭冷落,连过年都没人上门拜年。 几乎快要到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境地。 说到底神京城里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从来不少,但真正让人心寒的是那些从前和贾家交好的勛贵高官们,他们倒不一定是想落井下石踩贾家一脚,纯粹是因为忌惮忠武郡王如日中天的势力,连和贾家正常走动都不敢了。 老太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把元春这孩子嫁给石猛,贾家和忠武郡王府的关係便能彻底缓和。 那些想踩贾家的人自然要顾忌石猛的脸色。 那些想帮贾家却不敢帮的人也可以放下心来走动了。 无论从哪头说,这都是好事,是救贾家於水火的好事。 甄老太妃没犹豫,直接便应允了。 ………… 太上皇从老太妃那出来的时候,心情更好了! 连著两桩大事都有了眉目,孙女的婚事定了,贾家的事也有了转圜的余地,顺带还把那犟种的婚事给安排了…… 一箭三雕,心情能不好吗? 老头哼著小曲、背著手、迈著方步往宫外走。 一路溜溜达达,准备回龙首原。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戴权:“朕昨天是不是让荣国府等了一下午?” 好嘛! 您老人家总算想起这茬了! 人荣国府一家老小,连主带仆好几百口子,从午后就在府门前候著,一直站到天黑都没敢动一动。 要不是到最后贾政托人来宫里找自己打听,估摸著他那一家子都要站在府门口过夜了…… 戴权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咂了咂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说到底人家贾家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跟石猛吵完架气得昏了头,满大街瞎逛,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了个一乾二净。 害得人家白白罚站了一下午。 这阵子贾家本来就快成了惊弓之鸟,有点风吹草动就嚇得草木皆兵,昨天被自己这么一晾,心里头不知道要担惊受怕成啥样呢。 想到这里,赵老头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太上皇想了想,吩咐道:“戴权,你去尚功局走一趟,帮元春这孩子把出宫的事办了,今天下午朕亲自送她回家。” 戴权愣了一下。 其实要论起来,这种小事根本用不著他这种身份的人亲自出马。 去尚功局办手续,派个小太监去就行; 送一个女史出宫回家,顶了天让戴权跑一趟也算给足了面子。 但主要是,太上皇他一个退休老头……实在是太閒了! 这阵子不上班,不管政务,连仙丹都炼腻了。 每天最大的消遣除了钓鱼就是遛弯,偶尔再把石猛提溜过来斗斗嘴…… 烦吶!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心情格外地好,更兼昨天放了人家鸽子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便想著乾脆亲自走一趟荣国府,找老太太嘮嘮旧。 至於带贾元春出宫回家,那只不过是顺路的事。 ………… 到了下午,太上皇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便装,也没带什么仪仗人马,只叫了戴权跟著,又让人备了两辆看著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贾元春和丫鬟抱琴坐一辆,他和戴权坐一辆,就这么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马车沿著金水河一路往西,很快拐进了寧荣街。 到了寧荣街,马车在荣国府门口缓缓停下。 荣国府的门仆现在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有马车靠近府门就心头一紧。 待看清赶车的人正是太上皇身边的內相戴权,直接嚇得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贾母闻讯,慌忙要带全家出迎。 但此时,太上皇已经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看著惊慌失措正要下跪的贾母,摆著手道:“免了免了,朕今天就是来串个门,不必闹那么大动静。” 贾母呆怔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太上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荣国府里走了起来。 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正堂,径直走到了荣国府西侧的一处旧院。 院门上的匾已经褪了色,“晨武院”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下是一片夯土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又硬又亮。 角落里立著一个兵器架,架子上早已空了,只剩下几个锈跡斑斑的铁鉤。 太上皇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年轻时常常出宫来找贾代善,两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过招练武,一打就是一下午。 从马上打到步下,从院子里打到廊下。 打完了就坐在槐树下喝酒吹牛,谈漠北的风沙,谈草原上的狼群,谈將来要並肩犁一遍北元王庭。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谁也没想过会有老去的一天。 后来贾代善旧伤復发,走的时候除了一本奏摺,什么也没留给他。 如今槐树还在,兵器架也在,他还在,只是那个拿铁枪的人已经没了…… 贾母被鸳鸯扶著站在院门外,远远看著太上皇独自在空院子里站著,不敢上前打扰。 太上皇回过神来,朝贾母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两人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太上皇先是解释了一句昨天没来的事。 说是被石猛那小子气糊涂了,忘了跟荣国府约好接驾的事,害老太太在门口白等了一下午,是他的不是。 贾母哪里敢接这话,连说不敢。 太上皇摆摆手,又说了今天带元春出宫的事。 这孩子本来是在老太妃跟前当女史,品级虽不高但也是个正经的女官位子,如今到了年纪也该出宫了。 最后才说到赐婚,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顺口一提。 但贾母听到这里心中便已雪亮。 太上皇这哪里是顺口一提,分明是特意安排好了来救她贾家的。 她原先运作元春入宫,確实是抱著一丝將来封妃获宠的念想,但经歷过年前那一跪之后,她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元春就算当真封了妃又能怎样? 皇帝是更看重石猛还是更看重贾家? 满朝勛贵是更愿意结交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府,还是更愿意攀附一个风雨飘摇的荣国府? 答案根本不用想。 太上皇今天坐在这棵槐树下跟她说话,不是皇帝对臣妇,而是老兄弟对老兄弟的遗孀。 他是看在贾源和贾代善的面子上在救贾家。 元春若能嫁进忠武郡王府,贾家和石猛的旧怨便能一笔勾销。 那些虎视眈眈想把贾家踩到底的人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这比封妃管用一万倍。 贾母起身,而后跪伏在地上谢了恩。 太上皇受了她一礼便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便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贾元春则被留在了荣国府,她站在母亲王夫人身边,目送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寧荣街尽头。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定下了,但她脸上看不出悲喜。 ………… 太上皇出了荣国府,心情还是很好。 两桩大事都有了著落,还故地重游了晨武院,虽然触景生情有些伤感,但伤感也是好的,总比麻木强。 老爷子看看天色还早,心道回宫也是閒著,又忽然想起昨天那犟种梗著脖子跟自己吵架的模样,遂决定去忠武郡王府转一圈。 毕竟,这小子虽然气人,但一日没见,还真有点想他。 青布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到了朱雀大街忠武郡王府门前。 太上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府大门敞著,门口拴马石上拴著巴图蒙克那匹栗色大马,马背上还搭著工部侍郎的官袍,看样子是刚从衙门回来。 太上皇正要让戴权停车,忽然又想起昨天在大明宫里石猛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当即脸色一黑,没好气地说道:“朕凭什么要先理他?这臭小子把朕气成那样,不主动去大明宫给朕请罪就罢了,还得朕先上门来瞧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戴权,走!” 戴权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跟了太上皇大半辈子,这位老主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嘴上说得再硬,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內相扯了扯驭绳,马车慢悠悠地从朱雀大街拐进了忠武郡王府南边的巷子。 这条巷子窄得很,一面是沿街的铺面,另一面隔著墙就是忠武郡王府的花园。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歌声从王府花园里传了出来。 太上皇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老头身为至尊,什么世面没见过? 宫里的教坊司、各府的戏班子、民间的勾栏瓦舍,什么样的曲调他没听过? 但这首歌…… 这种旋律…… 这种节奏…… 这种唱法…… 他敢拿自己的丹炉打赌,整个大乾找不出第二支。 而且以他多年听曲的经验判断,这至少是一百个年轻女子同时合唱才能发出的声量。 一百个女子? 王府里哪来这么多女子? 哦对,石猛封王的时候自己御赐了一百个美婢。 这小子居然把一百个婢女组织起来唱曲? 满大乾也只有他这混小子能干得出这种事。 正想著,歌声停了。 院墙內传出巴图蒙克那胡腔胡调的叫好声: “好!唱得好!再来一遍!” 然后石猛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对,就这么唱!” “刚才那一段,再来一遍!” “三、二、一,开始——!” 短暂的安静之后,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 这次太上皇听得更清晰了些,连词都听明白了七八分。 “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我学会那本领回马枪~~” “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 “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颯爽回马枪~~” “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 太上皇怔住了。 他靠在车壁上,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句词翻来覆去地默念了两遍。 “为你一生守边疆,让你不会再受伤。” 他忽然转头看著戴权,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狗,你听听这词中之意……这是要为谁守边疆?这是要让谁不受伤?” “这曲子分明是唱给朕听的!” “那小子肯定是怕朕生他的气,特意编了这么一首曲子来討朕的欢心。” “他还不好意思当面唱,先让婢女们排练好了,回头等朕来了再……嘿,这小子,朕就说他嘴上倔,心里比谁都软!” 戴权连忙捧哏道: “老皇爷说的极是!” “为皇爷、为大乾的黎民百姓守边疆,让皇爷、让咱大乾的黎民百姓不会再受伤……” “忠武郡王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日月可鑑。” “老皇爷您想,这词里头『为你』的『你』,能是谁?能让忠武郡王豁出命去守边疆的,除了老皇爷您,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太上皇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刚才那点不痛快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又听了一遍那歌声,越听越觉得石猛这小子是真有心。 这份忠心、这份孝心……日月可鑑啊! 昨天在大明宫里跟自己顶嘴那是脾气上来了没收住,年轻人嘛,火气旺,可以理解。 但转过头来就编了这么一首曲子,这不是忠心孝心是什么? 赵老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石猛这个臭小子,有这份心思,朕还跟他计较什么?” “戴权,掉头,去忠武郡王府。” 戴权忍住了没笑出来。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老头自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车慢悠悠地掉了个头,拐回了朱雀大街,在忠武郡王府门前停下。 ………… 事实上—— 这赵老爷子属实是自己想太多了。 石猛排歌,也只是单纯因为閒得无聊。 神京城各大勾栏的戏和曲,他这段日子已经全部听了个遍,新鲜感早过去了。 他又不上班,在家閒著没事干,便把府里那一百个被他套了武婢模板的丫头们组织起来,把自己会唱的前世流行歌曲一首一首地教给她们,正排著大合唱呢。 棠红和紫影领唱,巴图蒙克当观眾,石猛自己当指挥。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排练了一下午,压根不知道隔墙有耳…… 至於那词里的“你”到底是谁—— 石猛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就是觉得这首曲子旋律好听、歌词朗朗上口,很適合大合唱。 但,赵老爷子已经信了。 不但信了,还把自己感动得眼眶微红。 此时,他从马车上下来,告诉王府门仆不必通稟。 而后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忠武郡王府的大门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夸一夸这个嘴硬心软的有孝心的臭小子了…… 第60章 册封!赐婚! 一首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歌曲,一场无法明说的误会,让石猛和赵老爷子和好如初。 当晚,这位老太上还专门留在忠武郡王府里用了晚膳。 直到夜色渐深,才高兴的哼著那首听的半生不熟的《回马枪》回了龙首原。 “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 ………… 次日清晨,皇极殿朝会。 太上皇今日难得换下了道袍,重新套上了龙袍。 他坐在正中那张盘龙金椅上,面色红润,精神矍鑠,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像话。 雍庆帝坐在侧旁的小龙椅上,脊背挺直,看上去也很高兴。 石猛今日也破天荒地站在了武將队列里。 平日里这傢伙不是告病就是告假,偶尔来一次也是站在角落里打瞌睡。 今天却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地盯著殿门口的方向。 旁边的几个武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忠武郡王今天吃错药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今天朝会没什么大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大的事就是给忠武郡王未进门的王妃册封。 果然—— 群臣山呼万岁之后。 只见夏守忠上前一步,尖亮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宣——陛下义女秦可卿上殿听封!” 殿门外,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秦可卿身著公主礼服,头戴九翟冠,身穿大红紵丝织金云凤纹大衫,青缘金绣云凤纹霞帔垂於胸前,腰间玉带束得纤穠合度,通身上下流光溢彩。 她原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自殿门外缓步走进来时,满殿烛火映在她身上,將那身公主冠服照得璀璨生辉,更是显得整个人美艷不可方物,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殿中不少朝臣只听说过陛下新认了一位义女,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秦家养女。 此刻见她从容不迫地踏上御阶,不少人心中暗暗吃惊—— 这女子容顏之盛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一身从容气度,行走间裙裾不动环佩无声。 站在金殿之上面对满朝文武和两尊天子,竟毫无侷促之意,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皇极殿里。 几位老臣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之后便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都已猜到了这位“昭阳公主”的真实来歷。 毕竟,那眉眼太像了。 像到让他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傢伙脊背发凉。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盯著自己脚下的金砖。 唯独石猛—— 这小子咧著嘴,直愣愣地盯著秦可卿从殿门口走到御阶前。 他今天为什么要来上朝? 开玩笑的! 他未过门的媳妇要受册封了,他能不来捧场吗? 此刻,石猛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秦可卿身上,一点儿也不怕犯忌讳,就这么直勾勾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心里头那个美呀——! 嘖! 太上皇在龙椅上將石猛这副德性看得一清二楚。 老爷子忍了半天终於没忍住。 “咳!” 重重咳了一声后,拿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石猛回过神来訕訕地收了几分笑,但嘴角还是往上翘著,根本压不住。 雍庆帝见秦可卿已在御阶前站定,微微侧头朝夏守忠点了点头。 夏守忠展开早已擬好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夙夜祗畏,思以仁义化民,以孝悌安邦。” “今有秦氏女可卿,工部营缮郎秦业之养女也,秉性柔嘉,持躬端淑,温惠秉心,德容兼备。朕甚爱之,特收为义女,赐封號昭阳公主,入宗人府玉牒。” “赐公主府一座,良田千顷,食邑三千户,年俸五千石,金万两,银十万两,丝绢万匹,宫婢百人,侍卫百人……” “金印紫綬,一切仪仗用度,皆依公主之制。” “钦此。” 秦可卿跪伏於地,叩首谢恩。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沉稳,並没有因为这天大的恩典而失態。 朝中几个老臣暗自点头—— 这气度,果然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册封公主的圣旨宣读完毕,夏守忠又展开了另一道圣旨。 这一次出班跪下去的是秦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工部营缮郎秦业,恪尽职守,持身清廉,居官数十年而不改其志,居室简陋而不易其节。” “兼教女有方,今其养女已为朕之义女、昭阳公主,秦业抚养之功不可没。” “特封一等忠意伯,赐伯爵府邸一座,良田五百顷,年俸二千石。赏银五万两,丝绢五千匹。” “钦此。” 秦业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他从一个小小的工部营缮郎一夜之间成了一等伯,住的从寒酸小院变成了伯爵府邸。 这等天翻地覆的恩遇让他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伏在地上不住地叩头,老泪纵横。 满殿文武看向这个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老实人,目光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谁能想到这个连蜡烛都捨不得多点一根的穷官,会因为十八年前在养生堂门口收养了一个好女儿而一步登天? 雍庆帝看著秦业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模样,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他等秦业稍稍平復了些许,才示意夏守忠宣读最后一道圣旨。 最后,夏守忠展开第三道圣旨,殿中的气氛陡然一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忠武郡王石猛,国之柱石,功盖寰宇。昭阳公主秦可卿,帝室之女,德容兼备。二人年貌相宜,才德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今特赐婚忠武郡王石猛与昭阳公主秦可卿,大婚之期定於三月初三,大吉之日,宜婚配。” “一切婚礼仪制,皆依郡王娶正妃之礼,由礼部与宗人府会同办理。” “钦此。” 石猛大步上前,一撩袍角行礼接旨,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臣石猛领旨谢恩!” 秦可卿也跪在他身侧,低眉敛衽,面上虽仍是那副从容端庄的模样,耳根却悄悄红了。 接完圣旨,石猛咧著嘴压不住笑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秦可卿也正好微微侧目,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下碰了一瞬又各自收回。 太上皇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中百官齐声道贺。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百官纷纷上前向石猛和秦业道喜,一个是刚被赐了婚的郡王,一个是新晋的伯爵,两人被围在人群中拱手回礼忙得不亦乐乎。 石猛今日心情好得出奇,连那些从前他懒得搭理的勛贵上前道贺,他也一一回礼,来者不拒,逢人便笑,那张嘴从出了殿门就没合拢过。 秦可卿则被一群內侍和女官簇拥著从侧门去了后宫—— 皇太后还在慈寧宫里等著见她。 ………… 同一日。 荣国府也接到了来自大明宫的圣旨。 这次来传旨的不是小黄门,而是戴权亲自带著人来的。 这位老內相领著一队內侍浩浩荡荡地进了荣国府正堂。 荣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按品大装,列队跪迎。 贾母颤巍巍地跪在最前头。 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璉、王熙凤、贾宝玉以及三春姐妹等,跪了满满一堂。 戴权展开圣旨宣读,大意是荣国府二房嫡长女贾元春,淑慎端庄,德容兼备,特赐婚忠武郡王石猛为侧妃,婚期亦定於三月初三,与正妃同日入府。 一切仪制依郡王侧妃之礼办理。 贾母双手接过圣旨,颤巍巍地叩首谢恩。 戴权临走前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低声对贾母道:“老太君,这道旨意可是太上皇亲自擬的,您老是聪明人,该明白这里头的分量。” 贾母连连点头,让鸳鸯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过去。 戴权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了,带著人回宫復命去了。 传旨的人一走,荣庆堂里便静了下来。 贾母捧著圣旨坐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近半年的千斤重担。 她心里明镜似的—— 元春嫁给忠武郡王做侧妃,不知情的外头人看来也许觉得委屈,可对眼下的贾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贾元春在贾母身侧,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在宫中当了数年的女史,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姻缘,也见过太多因为一桩婚事而改变命运的家族。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从前家里送她入宫是为了光耀门楣; 如今赐婚给忠武郡王做侧妃是为了挽救整个贾家於水火。 她没有怨言,也没有欢喜,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叩了头。 安静的像是在完成一桩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使命。 但是她的母亲王夫人就不一样了。 传旨的宫人刚走,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唰地暗了下去。 她扶著丫鬟的手站起来,嘴角往下撇著,目光扫过贾母手中的圣旨,眼角跳了又跳。 侧妃,侧妃……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把元春送进宫去,求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元春封妃获宠,为的是让她自己当上皇丈母娘。 如今倒好,一道旨意下来,元春是嫁出去了,可嫁的不是皇帝,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侧妃。 侧妃是什么? 说好听点是王妃,说难听点就是个妾。 她王夫人的女儿,荣国公的嫡孙女,给人当妾? 在她看来这桩婚事简直就是打了她的脸。 她越想越堵得慌,忍不住向贾政埋怨了两句:“老爷,元春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政一眼瞪了回去。 贾政这人別的不行,但有一点好,他只是迂腐,但还算不糊涂,有点自知之明。 他知道荣国府现在是什么处境,也知道太上皇给这道赐婚旨意不是在跟贾家商量。 说白了,是赏给他贾家一条活路! 贾政压低声音对王夫人说道:“你少说两句,別给家里惹祸。” 王夫人气得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回了自己房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贾宝玉。 贾宝玉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丫头们端了饭菜送到门口,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坐在床边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过。 他把丫鬟们全赶了出去,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生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他想不通。 秦可卿那样神仙似的人儿,为什么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虽然前天因为这事被他爹狠狠踹了一脚,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还没缓过劲来,今天又有圣旨到了! 还让他的长姐也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大脸宝想不通—— 为什么都嫁到那里去? 凭什么都嫁到那个破王府去? 那个什么忠武郡王带兵围了寧荣街、把他全家上下罚跪了一上午、把他大爷贾赦夺爵流放到辽东苦寒之地、把他东府的珍大哥当街打成残废下了狱…… 他想不通! 这样一个只会动刀动枪的粗人莽夫,怎么能配得上秦姐姐那样的女儿家?又怎么能配得上他温柔大方的长姐? 水似的女儿家嫁了人就会失了灵性,就会变成鱼眼珠子,这是他从小便信奉的真理。 如今两个最好的女儿家都要嫁到同一座府里,嫁给同一个人,还是一个只知道打仗杀人的武夫…… ——这不更是糟蹋吗? 贾宝玉想不通,而且越想越气。 索性把枕头也扔了,被子也踢了,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大喊大闹了起来…… 第61章 摔玉!挨打! 贾宝玉喊累了,闹够了,呆怔怔地坐在床沿上。 泪眼婆娑的,取下脖子上掛著的那块通灵宝玉,捧在掌心里看得发痴。 他本就是整日只知在內闈脂粉堆里廝混的痴种,得了个“混世魔王”的諢號。 这会子盯著那块玉,口中喃喃自语:“宝玉,宝玉,人人都说你通灵……我前儿还向你许愿,莫让秦姐姐嫁给那劳什子忠武郡王。” “如今可倒好,不止秦姐姐要嫁他,连我长姐也要嫁他……你,你通的是什么灵?连我的心意也不知,我要你这劳什子玩意儿有何用?” 说著又发起痴狂来,扬手便將那块玉狠狠摔了出去。 只听窗纸嗤啦一声脆响,玉已破窗而出,径直飞屋外去了。 屋外早围了一大群丫鬟婆子。 贾宝玉將自己锁在房內发癲,她们劝又劝不开,进又进不去,正急得团团转。 赵姨娘所出的贾环也趴在窗根下偷听,捂著嘴偷乐。 冷不防之下,那块通灵宝玉砸破窗纸飞將出来,正中环老三额头。 贾环“噯呦”一声痛呼。 额上登时肿起一个又青又紫的大包。 “怎么打人?” 环老三捂著额上大包,哇啦一声哭出来,跳著脚跑开。 门外的袭人、晴雯、茜雪、碧痕、麝月、秋纹等一大帮丫鬟嚇了一跳。 仔细看时,却是贾宝玉脖子上的那块通灵宝玉落在了地上。 袭人慌忙上前捡起来,紧紧捂在胸前,急得眼泪直掉,隔著门道:“宝二爷,你这是何苦?你心中烦闷,要打要骂都使得,何苦摔这命根子?” 晴雯亦道:“倘或叫老太太知道了……” 贾宝玉只是一味不理。 別人越劝,他越发癲。 正闹得不可开交,三姑娘探春闻讯赶来了。 她本是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姑娘,问了几句便知道了来龙去脉。 此时,走上前敲了敲门道: “二哥哥,是我,你开门,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屋內的吵闹声停了片刻。 贾宝玉木著脸將门打开。 探春进得门来,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二哥哥,你怎么又说那些浑话?” “前日老太太和老爷不是说了,唯有与那忠武王爷交好,才是解救咱们家唯一的法子。” “咱们家眼下的光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因大老爷一事,牵连得里子面子都没了。” “凤姐姐前儿还在老太太跟前说,府中內囊都尽贴上来了,若再不想法子,入不敷出之下必至后手不接。” “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如此糊涂?” “虽说是关起门来,也不能……也不能说出那些浑话。” 贾宝玉跟犯了癔症似的,一见探春也来劝他,砰的一声又把房门关上了。 独自个儿在里头大声嚷道: “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我的一份!什么节骨眼胯骨轴的,与我有什么关係!” ………… 另一边。 贾政从梦坡斋出来正欲出门。 忽见贾环捂著额头一阵乱跑,身后几个小廝一阵乱追。 贾政不悦,喝令小廝道:“快打,快打!” 那环老三见了父亲,唬得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露出了额上那个大青包。 贾政问道:“你跑什么?额上的包哪里来的?带著你的人都不管你,由你野马一般!” 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趁机道:“方才原不曾跑,路过宝玉哥哥窗前,他使那块玉砸出来,打了我额上这个大包,所以才疼得跑了过来……” 贾政喝道:“胡说!宝玉怎会使玉打你?” 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今日圣旨来了,宝玉哥哥气闷不过,自个儿躲在屋里大骂忠武郡王……” 话未说完,把个贾政嚇得面如金纸,双膝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忠武郡王,这四个字如今在贾家就是催命符。 这半年来家中遭了多少事—— 贾赦夺爵流放,贾珍打残下狱,两府被围,全家罚跪…… 偌大一座贾府竟似风中芦蓬,摇摇欲倒。 如今太上皇好不容易下旨赐了婚,才看见一丝曙光,满府上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再有半点差错。 那孽障倒好,竟敢在这节骨眼上躲在屋里大骂忠武郡王? 这要是传出去半个字,莫说赐婚作废,贾家九族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数。 念及此处,贾政心中既悲且怒,大喝道: “快拿宝玉来!” 一边说一边踢开贾环,逕往梦坡斋里大步奔去,大声喝道: “今日看我不打死这个孽障!” “若再有人敢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於他宝玉过去!” “我……我免不得做个罪人!” “把这几根烦恼鬢毛剃去,寻个乾净去处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进了书房,贾政气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 喘息片刻后,满面泪痕,越想越怕,厉声喝道: “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 “把各门都关上!有人胆敢往里头传信,立刻打死!” 眾小廝们唬得胆战心惊,只得齐声答应。 几个人衝进宝玉住处,將房门撞开,硬生生把他架了出来。 贾政一见这孽障那副痴痴癲癲的模样,眼都气红紫了,指著他的鼻子喝道: “不知死的畜生东西!你要害死贾家九族吗?” “来人!拿抹布塞嘴!著实打死!” 小廝们不敢违拗,只得將贾宝玉按在长凳上,取来一块破抹布揉吧揉吧塞进他嘴里。 而后举起大板子打了十来下。 贾政嫌打得轻了,越看越怒,一脚踢开那掌板的小廝,自己夺过大板子,咬著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 贾宝玉吃痛,身子乱扭乱晃,塞著抹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另有两名小廝上前,一个摁住腿,一个按住背,使其不得动弹。 贾政挥著大板子又是啪啪地狠揍了下去。 贾璉、赖大、来兴等外头的听见书房里怒骂声和惨嚎声混成一片,慌得跑过来。 见贾宝玉被捆在长凳上,已被打得不成样了。 秽污之物混著鲜血齐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眾人忙上前劝夺。 贾政盛怒之下,哪里肯听? 一边挥著板子道,一边怒道: “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 “关上房门说忠武王爷的不是,这等逆子留著他作甚?” “素日里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劝解,赶明儿惯到他弒君杀父,累的九族一起死,你们才不劝了不成?!” 眾人听这话不好听,又听说宝玉竟敢在背地里编排忠武郡王的不是…… 原本要上前劝解的几个管事也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谁敢招惹忠武郡王? 便是背地里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再者说来,这半年贾家落到什么境地谁人不知? 连西寧郡王府那等权势滔天的王府都死得乾乾净净,一个落魄的贾家算什么东西? 如今贾宝玉这小子竟敢在家中大放厥词,真真是要拖著大伙一块死。 眾人心里各自有数,平日里別的事都好劝,摊上这种事谁还敢上前? 若不是碍著身份,都恨不得亲自上手帮著揍一顿才好。 砰! 砰! 砰! …… 贾政一板子又一板子狠狠揍了下去。 外间很快有人稟告了王夫人。 王夫人闻听详情也不敢先回贾母,慌慌忙忙地穿衣出来。 这会儿也不顾有人没人,急急忙忙往书房中赶,慌得一眾下仆小廝避之不及。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想起接完圣旨时她那脸色,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砸得又狠又快。 王夫人“噯哟”一声扑了上去。 按住宝玉的两个小廝忙鬆开手走开。 免不得又有几板子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打的王夫人惨叫几声。 此时的贾宝玉早已动弹不得,趴在长凳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贾政还欲再打,却被王夫人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了板子。 贾政恨恨道:“罢了,罢了!今日无非是拉著大伙儿一块死罢了!” 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贾政冷笑道:“你倒休提这话来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是不孝,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將来之患!” 说著便命人去拿绳索来。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 “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 “我如今已將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 “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 “老爷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 “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说完,伏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嘆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王夫人抱著宝玉,呜呜咽咽哭个不休。 只见她宝贝儿子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条绿纱小衣皆被血渍浸透。 颤抖著手解开汗巾看时,由臀至两侧大腿,或青或紫,或整或破,混著污秽,血流不止,竟无半点儿好地方。 王夫人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啊!” 这不哭不要紧,一哭“苦命的儿”,忽又想起贾珠来…… 便叫著贾珠的名字哭道:“珠儿……我苦命的珠儿……若有你活著……这孽障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此时里头的人闻得王夫人出来了,那李紈、王熙凤与迎春等姊妹也是急慌慌赶来了。 王夫人哭著贾珠的名字,別人倒还好,唯有李紈禁不住也放声哭了。 贾政听了,两行老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正没开交处,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衝进书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著: “老太太……” 眾人回头看去,只当贾母来了。 闔府上下皆知老太太最是溺爱宝玉,每次宝玉挨打,老太太便是最后的救星。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贾宝玉也微微抬起头向外张望,涣散的眼神亮了一下。 却不料那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口,方才把话说完: “老太太……老太太带著大姑娘出府去了。” “老太太叫奴婢给二老爷传话,说她如今已想明白了,当初她纵溺大老爷才招致贾家两府之祸。” “如今二老爷管教儿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虽心中不忍,但也绝不愿看到贾家再招祸患……” “因此带大姑娘出去避一避,免得眼见心软。” “请老爷狠狠责罚,不必顾念她……” 第62章 建议贾宝玉去工地打灰 贾母连轿子都没坐。 在元春、鸳鸯和抱琴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荣国府,走出寧荣街,沿著金水河漫无目的地散心。 春日的晚风拂过河面带来一丝微凉。 两岸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在暮色里摇曳得像一团团淡绿的雾。 搁在往常,贾母是最喜欢这般时节出来走动走动的。 可今日她心里头压著事,再好的景致也无心欣赏。 这半年来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从贾赦夺扇构陷开始,到石猛带兵围府,再到如今两府的爵位被削得乾乾净净…… 哪一桩不是纵容儿孙纵出来的祸?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持家有道,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会一味高乐、一味护犊子,把儿孙纵成了这般模样。 如今两府爵位都没了,若再这么下去,等自己一蹬腿,贾家怕是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找不出来。 所以今日贾政痛打宝玉,她心里虽疼得像刀割,却硬是咬著牙出了府,只让丫鬟去传话说请二老爷狠狠责罚。 不是不疼孙子了,是疼怕了。 “宝玉这孩子忒也荒唐了。” 贾母嘆了口气,將手搭在元春的手臂上: “太上皇的圣旨刚下来,他就敢说出那种混帐话,让你父亲好好教育教育他也好。” 元春扶著祖母,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 “祖母说的是。” “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慢慢总要出去社交应酬,倘若当著外人的面也这般不知轻重地浑说,岂不是要拖累整个家族。” 她疼爱这个弟弟不假,可今日听探春说了宝玉那些话,她心里也是又气又急。 更何况那圣旨赐婚的对象……她脸微微有些发烫,不敢再往下想了。 祖孙二人正说著话,忽听得前方有人朗声笑道: “哟——!” “这不是贾府的老太太吗?” “好久不见,今儿怎么有空出来遛弯了?” 贾母和元春定睛一看,对面走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忠武郡王石猛。 这小子向来不喜欢穿官袍,今日自然又是一身玄色便装,腰间掛著那柄从不离身的螭龙剑。 他身旁站著巴图蒙克,身后跟著棠红紫影和王府的四名卫队长。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河对岸走过来,显然是刚从哪个勾栏瓦舍逛完出来。 贾母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带元春和鸳鸯等人上前行跪礼。 石猛却连摆了好几下手,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道: “免了免了,都是出来遛弯的,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必拘那些个礼数。” 贾母见他这般说,便没有行跪礼,但还是带著元春和鸳鸯、抱琴屈膝福了一礼。 石猛见状笑道:“老太太,咱这以后都是实在亲戚了,本王既然说了免礼,你们还真不用那么客气。” 一旁的贾元春听到“实在亲戚”四个字,耳根子刷地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贾母垂著眼皮道:“不敢。” 石猛歪著头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说道:“老太太,你是不是还介意从前那些事呢?这赐婚圣旨都下来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不是?” 贾母只得点头:“王爷说的是。” “哎呀,老太太,你就是太客气了。” 石猛往前凑了半步,一脸自来熟的表情: “这我以后跟元春成了亲,咱这都是正经亲戚,你还……还这么见外。” 贾元春闻言脸又是一红,头埋得更低了。 石猛浑然不觉,又问道:“老太太吃了吗?” 贾母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想著贾政揍宝玉的事,哪里有心思跟他嘮家常。 她只想赶紧应付几句回府去,便隨口道:“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这会子还不觉饿。” “那就是还没吃嘍?” 石猛眼睛一亮,继续道: “真巧,我们也没吃。” “走走走,咱们下馆子,本王请客!” 贾母还没反应过来,石猛已经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岁,身为荣国公夫人,平日里便是在皇太后跟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上来就扯胳膊硬拽过?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石猛那双在战场上握过大戟、劈过可汗的胳膊岂是她一个老太太能挣得动的? “王爷,老身——” 贾母又急又窘,又不敢对石猛动怒,只好勉强笑著推辞:“谢王爷美意,天色不早了,老身该回府了。” “哎——!” “咱们都实在亲戚,你跟本王客气你m……你跟本王客气个啥呀?” 石猛不依不饶,一边拽著她往前走一边伸手指向前方道: “没多远,前面拐个弯就到,松鹤楼,他家酱板鸭贼好吃了!” 两人正拉扯之间,沿著金水河又溜溜达达走来两个老头。 贾母抬眼一看,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那不是太上皇和戴权吗? 如今皇城里已经圈不下他俩了。 俩老头天天微服出来遛弯,今日好巧不巧刚好拐到这条河边来了。 贾母正要率眾人行大礼,太上皇连忙摆手,语气比石猛还隨意: “免了免了。” “你们这一群人搞这么大动静,今晚上就转不成了。” 老头当了近四十年皇帝,如今退了位反而觉得这身便装穿著比龙袍舒坦多了,最烦的就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跪。 石猛见了太上皇也不行礼,反而像是碰见了另一个遛弯的老头一般隨口问道:“老爷子,你们吃了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在宫里用过一点,怎么了?” 石猛一手拽著贾母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拉住了太上皇的袖子,大大咧咧地说道: “吃一点哪能吃饱?” “刚好史老太君和我们都没吃呢,我正准备请她们去松鹤楼吃酱板鸭……” “要不你老人家也一起?” 太上皇被他这么拉扯著也不生气。 他看了看石猛那只拽著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石猛另一只手里拽著的贾母,心里非但没有恼,反而生出一丝欣慰。 他把元春赐婚给石猛,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贾代善的孙女和他最倚重的爱將成了亲家,两家的旧怨一笔勾销,往后见了面能热热络络地说话,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心里高兴啊! 这也是他能为贾代善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走!” 太上皇大手一挥,语气雷厉风行。 贾母心中彻底无语了…… 她本来只是想出来散散心透透气,现在倒好,被石猛生拉硬拽去吃饭不说,连太上皇都掺和进来了。 这下子想不去也由不得她了。 石猛就这么一手拽著太上皇、一手拽著贾母,大步流星地往松鹤楼方向走。 跟在后面的戴权、贾元春、巴图蒙克等人直接看呆了…… 一个大小伙子,左胳膊挎个老头,右胳膊挎个老太太,三个人就这么沿著金水河边哐哐地往前冲。 那画面,简直辣眼睛…… 躲在暗处的几名龙禁卫高手更是面面相覷,露出了一副副黑人问號脸? 不过,好在太上皇走了几步也意识到了不太对劲,赶紧呵斥了石猛几句让他鬆了手。 石猛这才笑嘻嘻地放开老头老太太,改为在前面带路。 眾人沿著金水河刚拐过弯。 迎面又碰上了老秦业夫妇。 这老两口刚搬到皇帝赐的伯爵府,今晚也是出来遛弯熟悉周边环境的。 石猛眼尖,老远便扬起手臂喊道:“哟,前面那不是我未来老丈人、丈母娘吗!” 秦业夫妇听见这声音抬头一看,好傢伙!太上皇、忠武郡王、荣国府老太君、工部侍郎巴图大人、大明宫內相戴公公……一群人在河边站了个齐整。 两拨人碰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通行礼寒暄。 石猛不等眾人客套完毕便大手一挥:“一起一起,人多热闹。” 转眼间又把秦业老两口也拉进了队伍里。 松鹤楼是开在西城贵人圈里最豪华的酒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灯火辉煌。 掌柜的能在这种地段经营这样的產业,自然不是一般人,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站在柜檯后头往外一瞥,只看了这群人一眼,两条腿便开始打哆嗦…… 那个穿灰布旧袍的老头,不就是龙首原上那尊大佛吗?他旁边的是忠武郡王! 后头还跟著戴內相、巴阿邻小王子、新封的忠意伯、荣国府的老封君…… 掌柜的差点当场嚇尿,正要跪下山呼万岁,戴权已经抢上一步连连摆手:“別声张,別声张,赶紧安排楼上雅间。” 掌柜的连连点头:“懂,懂,小的懂。” 三楼靠窗最好的雅间被迅速收拾了出来。 临河的一排长窗推开便是金水河的夜景,河面上零星的渔火倒映在水波里,凉风习习,倒是个难得的好所在。 大家都是微服出行,到了这里也不再讲究什么太多的礼法规矩了。 太上皇早已习惯了石猛的胡闹,也不以为意,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任由这小子发挥。 他一个退休老头,骨子里本就有些阔朗洒脱的性子,况且这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开心就好。 太上皇不介意,旁人更没有话说。 很快眾人便落了座。 太上皇坐了主位,左手边是贾母、秦母和贾元春,右手边是石猛和秦业,巴图蒙克挨著老秦业坐下,戴权在下首作陪。 棠红、紫影、鸳鸯、抱琴和王府卫队长们则在旁边的另一张桌上另开了一席。 落座之后,沏茶聊天。 戴权坐在下首打量著这一桌子人,世界观都快被顛覆了。 嘖嘖称奇之下,心中感慨道: 这忠武郡王是个人物! 要不是他生拉硬拽,这群人怕是到死都凑不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坐是坐到一起了,话却不怎么好说。 贾母正为宝玉的事堵著心,元春又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多言,秦业夫妇本就拘谨,太上皇又是个让人不敢主动搭话的主儿……一时间桌面上竟有些微妙的尷尬。 石猛倒像是毫无察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朝贾母问道:“老太太,你那最疼爱的孙子贾宝玉,怎么没跟著一块出来?” 贾母正为这事心烦意乱,偏偏这位爷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打了个哈哈:“那孩子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家中歇著呢。” 石猛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放下茶杯,继续追问道:“我说,老太太,这以后咱都是一家人了。贾宝玉呢,也算是我的小舅子,依你老人家看,我这当姐夫的能说他两句不?” 贾母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满桌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贾元春听到“姐夫、小舅子”这话,更是羞得连脖颈都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茶碗里去。 贾母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但碍於太上皇在场也只得点著头道:“自然可以,往后还请忠武郡王多多指教宝玉才是。” 石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大方方地开了口:“老太太,我听说你这个孙子……不是,我是说你孙子……贾宝玉,有一句名言,在勛贵圈里传多少年了,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一见了女儿便觉清爽,一见了男儿便觉浊臭逼人。有没有?” 贾母和贾元春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 快尷尬死了! 这是能当著太上皇说的话吗? 石猛却浑然不觉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不对。” “嗯,不对。” 他顿了顿,贾母的心便跟著悬了一悬。 满桌人都屏息等著他的下文,连太上皇都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盏。 “我跟他不一样。” “我敬佩的人不分男女,只要是对国家、对百姓有功有利的,在我石猛心目中就是大英雄,我就打心眼儿里敬佩。” 话音未落,太上皇便用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来得突然。 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喝起彩来。 贾母僵在座位上跟著拍了两下手。 她脸上还掛著笑,心里却臊得恨不能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石猛得了太上皇的喝彩底气更足了,继续说道:“像……两代荣国公,源公和代善公,那都是国家的大功臣,是我石猛真心敬佩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贾母和元春才微微鬆了口气,总算提到了自家祖宗的光荣事跡。 可石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困惑:“不过我就想不明白了——荣国公何等英雄人物,他的嫡亲孙子,怎么偏偏就只知道在脂粉堆里逞英雄呢?” 贾母端著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她偷偷瞧了一眼太上皇的脸色,老爷子倒是一脸平静,甚至还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小子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朕都同意。 石猛倒不是有意要为难贾母和贾元春。 他真心就是这么想的。 贾宝玉这小子,你要说他有多恶吧,那倒不至於。 可是他也没啥用。 正所谓,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银样鑞枪头,纯纯大废物一个! 石猛是真心想看看,把贾宝玉这种人扔到工地上打三个月灰,对他能不能有所改变。 当然,就因为真诚,所以说出口时语气反而格外坦诚,石猛一脸认真地继续道: “老太太,我觉得吧,你这个孙子就是富贵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从没见识过真正的人间疾苦。” “你像我,从小到大,除了这半年跟著老皇爷之外,前二十年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想当年,我像贾宝玉这么大的时候,那是三天饿九顿啊!” “蹲在街头,跟个丐帮叫花子似的,一天不挨打就算过年,哪有他这般锦衣玉食丫鬟环绕的好福气?”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石呆子从前的日子確实苦,但也没苦到三天饿九顿的份上。 不过满桌的人都被他这语气逗得有些忍俊不禁,连秦业都不自觉地跟著笑了笑。 石猛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听闻吶,这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这男人要想干成点事业,他必须得脚踏实地,从最底下一步一步往上爬。” “老是高高在上的,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辈子也成不了材。” 太上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石猛身上,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老爷子今天心情格外好—— 石猛这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没想到正经起来还真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石猛看著贾母,语气真诚得像是真心实意在替贾宝玉的前程操心: “老太太,我给你个建议——” “这个贾宝玉啊,你就该让他出去吃点苦、歷练歷练。” “俗话说,百炼才能成钢嘛!” “俗话又说,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俗话还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嘛。” “这俗话……” 贾母端著茶盏点头不语。 她承认石猛说得有道理,可若让她把那个从小就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心肝宝贝送出去吃苦,光是想一想都让她揪心。 石猛却不给她犹豫的时间,眼睛忽然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 “老太太,我不妨把这个建议说得更具体一点——” “我那老丈人不是在工部当员外郎吗?” 他朝贾元春努了努下巴,意思是说的她父亲贾政。 “那工部最近有什么工程?完全可以让宝玉去歷练歷练嘛。” 此时贾政还在家里揍儿子揍得正起劲呢,当然没有在这里。 太上皇便看了看秦业,那意思是,你跟贾政同部为官,你说说最近有什么大工程? 秦业会意,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呃……如今距此最近的大工程,便是皇城康寧宫的修缮工程。” “康寧宫年久失修,去年便提了方案,今年开春刚开工不久,工地就在皇城西侧,离寧荣街也不算远。” 石猛一拍大腿道: “这个好!” “离家又近,工钱又高,还有比这更合適的吗?” “完全可以让贾宝玉去工地上打灰搬砖嘛!” “时间也不用太长,就三个月。” “等三个月下来,等这小子亲身体验了老百姓是怎么一砖一瓦一锹一铲地过日子,见识了真正的民生艰辛……” “我敢保证,他整个人会有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 太上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將目光缓缓投向了贾母。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是忠武郡王给贾家指的路,走不走,你自己看著办。 贾母攥著茶盏的手指节都泛紫了。 让宝玉去工地上搬砖打灰? 她那衔玉而生的宝贝孙子,从小到大连碗都没自己端过,手指头被针扎一下都能闹上半天的脾气…… 你现在让他去和泥搬砖扛木料? 老太太连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可太上皇正看著她,忠武郡王正看著她,满桌子的人都在等著她表態。 贾母脸上微微抽了抽,但还是点头道: “忠武郡王建议得好啊。” “老身回去便跟政儿说,让宝玉这孩子到康寧宫修缮工地上去歷练三个月。” 第63章 我贾宝玉就是饿死,死外边… 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二月底。 荣国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贾元春三月初三便要嫁入忠武郡王府,虽是侧妃,却也是太上皇亲口赐婚,规制仪仗一样也马虎不得。 嫁妆单子核了又核,礼服改了又改,闔府的女眷婆子丫鬟全都围著这桩婚事团团转。 只不过因为她是侧妃,正日子那天忠武郡王还要迎娶昭阳公主为正妃,自然不会亲自登门来接她。 那么就需要荣国府这边自己备好花轿,將人送到王府。 为此,贾政还特意多请了几位老成持重的管事负责送亲事宜,生怕哪里出了紕漏。 此时,贾宝玉臀上的伤將养了大半个月,已好得七七八八。 这日他正趴在老太太房里的暖榻上跟几个丫鬟胡闹,忽听得外头他父亲的声音,在跟老太太说话,心里便是一紧。 自挨了那顿打之后,他如今听见贾政的脚步声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贾母坐在荣庆堂里,看著贾政走进来请安,犹豫再三,还是將当日在松鹤楼忠武郡王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原以为贾政多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让一个公府嫡孙去工地上搬砖,传出去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谁料贾政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而后,忽然站定脚步朗声说道:“忠武郡王说得对!这是好事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母亲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儿子?” 贾母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贾政却是眼神亮了起来,越说越起劲:“宝玉这个孽障,既不肯读书,又不愿习武,整日价混在后宅脂粉堆里胡闹,將来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撑起荣国府的门楣?让他去工地歷练三个月,磨一磨他的心性,见识一下世间艰辛,兴许回来后就知道用功读书了也未可知。” “这主意高,实在是高!”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嘆了口气。 贾政出了荣庆堂,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当即便命人把宝玉从后宅提溜了出来。 贾宝玉一见到他父亲,脸色刷地就白了。 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让他去工地上搬砖? 和那些满身臭汗的粗人一起干活?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这边父子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王夫人已经领著一群后宅女眷哭哭啼啼地赶了过来。 王夫人一进门便把宝玉护在身后,指著贾政哭道:“老爷,你好狠的心!宝玉身子才刚好了些,你怎么又要折腾他?那工地上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粗鄙不堪的下等苦力,你让宝玉跟他们混在一起,成什么体统!咱们家就是再落势,还能短他一口吃的吗?” 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虽不敢像王夫人那般直接顶撞贾政,却也陪著笑劝道:“老爷,宝兄弟那身子骨您也瞧见了,从小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送到工地上能干什么?依我说,老爷想歷练他,不如在家里给他找几本书念念,再请个严些的先生管著,也是一样的。” 贾宝玉见他母亲和凤姐姐都来了,胆气也壮了几分,缩在王夫人身后哭著道:“父亲,我不去!我寧可在家里好好读书,也不去那腌臢地方!” 不说读书还好,一说读书贾政的巴掌便扬了起来,嚇得宝玉又是一缩。 “读书?你读的什么书?整日里风花雪月诗词艷曲,那也叫读书?” 贾政冷笑一声。 隨后目光越过王夫人直接盯在宝玉脸上: “你若真是个有出息的,也去那战场死囚营走一遭,也先登城头挣个爵位回来!” “忠武郡王从囚徒到郡王只用了几个月,你便是他的零头也赶不上!现在让你去工地上歷练三个月,你倒嫌腌臢了?” 满屋子的人被这一通怒吼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贾政喘著粗气扫了一圈王夫人等女眷,把心一横,厉声道: “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孽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给我去辽东挣军功,要么就去康寧宫工地上磨性子。” “你选一个,哪个都不选,我今天便打死你,也免得你再败坏家风、口出胡言,来日拖著贾家九族一起死!” 这话一出更是满屋皆静。 王夫人张著嘴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哭。 去辽东挣军功,那几乎是去送死。 两相权衡,还是在皇城工地上搬搬砖更安全些。 三姑娘探春站在门口,远远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望著宝玉那张哭得涕泪横流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竟有几分陌生。 她也曾无数次恨自己生了个女儿身,若她是个男儿,早就立出去了,何至於在这四方天井里望著一方小小的天空虚掷光阴? 可她这二哥占著男儿之身,却整日里只想著怎么在脂粉堆里做英雄,连去工地上待几个月都要哭成这般模样。 说到腌臢,想那忠武郡王当初在死人堆里廝杀,那连血带污的,岂不是比工地上更腌臢? 似忠武郡王那般男子,才是值得佩服的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贾政呵斥完,当天便亲自押著宝玉出了府门。 他心中想的是,贾家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贾家的男儿也的確该歷练歷练。 整飭家风,必须要先从闔府上下最宠溺的宝玉开始。 宝玉跟在他爹身后一步三回头,泪眼汪汪地回头看荣国府的大门,看跪在门口垂泪的袭人,看捂著嘴不敢哭出声来的晴雯,像是生离死別一般。 但贾政却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直走到康寧宫修缮工地才停下脚步。 到了康寧宫修缮工地,贾政直接將宝玉交给了管事的工头老刘。 老刘四十来岁,一脸络腮鬍,在工部干了半辈子匠人,管著百来號工人。 此时,老刘一见来的是工部贾大人,身后还跟著个穿锦衣细皮嫩肉的少年公子,立马猜到了这少年是谁。 毕竟,整个神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 更別说这位公子还有个马上要嫁给忠武郡王的亲姐姐。 贾政將宝玉交给老刘,说了句“不用特殊照顾,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便转身回工部上衙去了。 但,话是这么说,老刘哪敢怠慢半分? 弯著腰赔著笑目送贾政走远,转脸便屁顛屁顛地把宝玉请到了凉棚下歇息。 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比伺候自家老子还殷勤。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贾家如今虽是垮了势,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工头能惹得起的存在。 更何况这公子马上就是忠武郡王的小舅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让这位爷下工地干活。 贾宝玉歪在凉棚下躺了一上午,委屈烦闷得不行。 这春日的太阳虽不算毒,但棚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他一会儿嫌热让人扇扇子,一会儿又说风太大吹得头疼。 一会儿嫌茶太粗咽不下去,一会儿又说板凳太硬硌得浑身疼。 老刘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叫苦不迭:这位公子爷怎么比宫里来巡视的內监还难伺候?是不是要给他安排上十七八个丫鬟他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工,老刘亲自端了饭菜送到凉棚里。 这皇城里的修缮工程,伙食自然比外头的工地要好上不少,每人一大碗糙米饭配一碗猪肉片子燉萝卜,肉切得厚实,油水也足。 老刘还特意给宝玉的那一碗里多舀了好几片肉,大半碗都是油汪汪的猪肉片子。 他亲自捧著碗到凉棚底下,赔著笑道:“宝二爷,工地上伙食粗了些,您將就著用,下午我再让人去外头给您买点心。” 却不料,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肉片子燉萝卜,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肉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还带著没刮乾净的猪毛茬子,萝卜燉得稀烂,汤汁上浮著一层白腻的油花。 他从小锦衣玉食,便是丫鬟们吃的也比这个精致十倍,哪里见过这等粗食? 只是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忽然把筷子一摔,嘴里嚷道: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吃。” “我贾宝玉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第64章 艾玛,真香! 贾宝玉发完脾气,一脸嫌弃地將碗摔到了工棚外。 几个蹲在旁边啃馒头的贫苦工人盯著地上那碗沾了泥土的肉,眼睛都直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忍不住上前捡起肉片在袖子上蹭了蹭土便塞进嘴里。 旁边几个见他没有挨骂,也纷纷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地捡著吃了。 老刘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自己已经很照顾这位少爷了,他那碗里大半碗全是肉,怎么就不念个好呢? ………… 同一日,忠武郡王府。 巴图蒙克从工部下值回来,一进门便兴冲冲地跟石猛说了一件事: “哎好哥哥,跟你说个稀奇事儿!” “贾政把他儿子提溜到康寧宫工地上去了,今天早上亲自送过去的。” 石猛正坐在花园里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啥?他真把贾宝玉送工地去了?” “千真万確,我今天亲眼在工地上瞧见的。” 巴图蒙克接过棠红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又道: “那贾宝玉在凉棚底下躺了一上午,老刘跑前跑后伺候得跟爷似的。” 石猛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初在松鹤楼说那番话,一半是真心觉得贾宝玉该吃点苦头歷练歷练,一半也是隨口一说想臊臊贾母治家无方。 没想到荣国府居然当真了?! 当真把那个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送到了工地上?!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事真的在贾宝玉身上起了效果,把他的紈絝性子磨掉了,往后发愤图强,对贾家来说倒的確是件好事。 最起码,见识下人间疾苦,以后嘴上多个把门的,少跟自己戳点事。 再往深里想,如果这个法子真能管用,倒是可以在那些勛贵府的紈絝子弟中推广开来。 反正那群小王八蛋们閒著也是閒著,与其让他们在神京城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不如都弄到工地上去搬砖,既锻炼身体又改造思想。 “义弟,下午我跟你去工部。” “我非要去亲眼看看贾宝玉那小子在工地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石猛说著,眼神都亮了。 让贾宝玉去工地打灰,这事想想都爆炸! 很快的,用过中饭,到了下午。 石猛跟著巴图蒙克到了工部衙门,又叫上了贾政,三人一同往康寧宫工地走去。 贾政听说石猛要亲自去看宝玉,心中既感激又惭愧。 感激的是忠武郡王果真对他那孽子上心。 惭愧的是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多半又在工地上丟人现眼了。 这边三人刚到工地门口,那工头老刘便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 石猛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刘便抢著说道: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小的知道宝二爷的身份,一上午都没让他沾半点活,凉棚里歇著,茶水点心都备著,中午饭也是小的亲自端过去的……” 这番话听得贾政脸色越来越黑,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耐著性子听完,一言不发地朝凉棚方向走去。 凉棚底下,贾宝玉正歪著身子躺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躺椅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旁边的矮桌上搁著半碟没吃完的点心,一盏温茶,还有一把老刘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蒲扇。 贾政站在凉棚外看著这个画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他从树上掰下一根拇指粗的柳树条子,大步走到贾宝玉跟前,对准那翘著的二郎腿便是一记狠的。 啪! 柳条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贾宝玉宝玉嗷的一嗓子从睡梦中弹了起来,捂著大腿跳著脚乱蹦。 等看清面前站的是谁时,整个人都嚇傻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让你来工地歷练,是让你来这里睡觉的吗!” 贾政暴喝如雷,又是啪啪几记柳条狠狠抽了下去。 那柳条虽细,但抽在皮肉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贾宝玉胳膊上腿上登时被抽出了好几条红印子,疼得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却又瑟缩著不敢躲。 石猛和巴图蒙克赶紧上前拦住。 石猛一把攥住贾政的手腕,笑道:“贾大人,可不能这么打。令郎这细皮嫩肉的,你要把他打坏了,又得回府上將养半月,他还怎么在工地上歷练?” 贾政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恨声道:“王爷说的是,这个孽障不打不成器,可打坏了確实也不行。” 隨后,瞪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贾宝玉,厉声道:“看我不派几个人过来盯著你!再敢偷懒,就用这根柳条狠狠抽你,绝不轻饶!听见没有?” 贾宝玉捂著胳膊上的血印子哭著点头。 石猛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贾宝玉,又看了一眼旁边嚇得脸都白了的刘工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贾大人,你找来的人都认识宝玉,碍著面子必不好真管。不如这样……让巴图大人调一名巴阿邻侍卫过来,专门监管令公子。巴阿邻人可不管什么这情面那情面,令公子在这他们也不认识。” 巴图蒙克在一旁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我手底下有的是认死理不讲情面的汉子,调一个过来专门盯著令公子,保管比这工地上谁说话都管用。” 贾政闻言大喜,抱拳道:“那就多谢王爷和巴图大人费心!” 石猛摆了摆手,走到贾宝玉跟前蹲下身子,看著他那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大脸,难得地放轻了声音: “宝玉啊,你別怪你父亲打你,也別怪我这个当姐夫的让你来吃苦。” “你姐姐马上就要嫁进王府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想看著荣国公的孙子就这么一天到晚在脂粉堆里把自己荒废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护著,你现在觉得这工地上的活脏、累、丟人,可你看看旁边那些扛木头的工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起早贪黑一锹一铲地挣自己的饭吃?你觉得腌臢的东西,正是他们拼命才能养家餬口的营生。” “再说到腌臢,当初本王在朔州城先登之时,一桶滚烫的金汁浇下来……” “哎对了,你知道啥是金汁吗?” 贾宝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石猛转身面向贾政,摊开双手…… 意思是你自己瞧。 这孩子可是出身將门世家,连金汁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源公、代善公倘若泉下有知,怕是得自己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贾政气的面色涨红,对著贾宝玉喝道:“忠武王爷的谆谆教诲,你听进去了没有?” 贾宝玉红著眼眶蹲在凉棚角上,也不知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石猛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贾政和巴图蒙克道了一声走,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工地。 临走时石猛回头看了一眼,贾宝玉还蹲在原地发愣。 巴图蒙克办事利索,不大会儿便调了一名五大三粗、脸黑如铁的巴阿邻侍卫来到康寧宫工地。 这侍卫名叫乌恩其,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下,脸上横著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 他只听巴图蒙克的命令,在这工地上谁的帐也不买。 乌恩其往凉棚前一站,就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连老刘靠近都要先赔个笑脸。 贾宝玉被那柳条子抽出来的血印子还没消,又被这座铁塔盯得浑身不自在。 乌恩奇用手一指工地。 贾宝玉只得咬著牙从凉棚里挪出来,磨磨蹭蹭地走向工地。 老刘看著,又是嘆气,又是摇头。 赶紧替宝二爷选了个最轻省的活计,搬砖。 那砖是专门用来修补康寧宫后殿墙面的,每块不过一两斤重,比起那些扛木料、挑灰浆的重活已经轻省到不能再轻省了。 贾宝玉愁眉苦脸地蹲在砖堆旁,伸出他那双从没沾过粗活的手拈起一块砖来。 那动作像是怕砖会咬人一般,又轻又矫揉。 他把砖捧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从砖堆走向工棚。 乌恩其抱著膀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贾宝玉被他盯得背后发凉,回头看了一眼。 乌恩其盯了一会儿,朝贾宝玉伸出两根手指。 那意思是,至少要搬两块! 隨后,又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位跟贾宝玉年龄身高相仿,却瘦的多的小工。 他一次搬四块砖。 贾宝玉无奈,只得硬著头皮搬起两块砖,一趟又一趟地运送。 没搬几趟他那细嫩的指腹便已磨出了两三个大泡,疼得齜牙咧嘴。 汗水沿著脸颊流下来,混著灰尘在脸上衝出了好几道灰印子。 刚要偷懒,却见乌恩其扬了扬手中贾政给的那根柳枝条子。 ………… 到了下工的时候,天色已是昏暗。 贾宝玉浑身酸疼得连路都走不稳。 刚出皇城,便被早已在此等待的李贵等小廝半扶半架著回了荣国府。 一进门他扑通一声瘫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也不说话,只是將两只手颤巍巍地举在胸前。 掌心里的水泡破了皮露出粉红的嫩肉,疼得他直抽冷气。 贾母看的心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將心硬下来,摇头嘆息著离开了。 王夫人闻讯赶来,一进门看见宝玉那副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搂著宝玉又是心肝又是宝贝地唤著,一边唤一边骂贾政狠心,骂了半晌又想起这事是忠武郡王提的,气焰便矮了半截,只能咬著牙在心里头埋怨。 丫鬟们烧了热水给贾宝玉擦洗身子,袭人拿来药膏准备替他涂上。 甫一触碰,贾宝玉疼得嗷了一嗓子…… 晴雯等人端著铜盆站在旁边涂也不是、不涂也不是…… 宝玉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瘫在椅子上闭著眼哼哼。 这边正哭得热闹,那边饭菜端了上来。 老太太传饭。 一听要吃饭,贾宝玉眼神亮了,有气无力道: “快,快扶我去吃饭……” 往日里这宝贝疙瘩吃饭最是挑剔,不是嫌菜淡了就是嫌汤腻了。 每次吃饭都要七八个丫鬟围著哄著劝著,好不容易才肯咽下去几口。 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態。 饭菜刚端上桌便两眼放光地扑了过去,也顾不上手掌疼了,端起饭碗就扒了满满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几乎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一碗饭眨眼间便见了底,贾宝玉伸手把空碗递出去喊道: “艾玛,真香!” “再给我盛一碗!” 那副仿佛饿死鬼转世的吃相,就连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都看呆了。 第二碗饭,连菜都没就著几口,便又被扫了个乾净。 王夫人坐在一旁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酸,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贾政刚好下了值,回府听说宝玉居然连吃了两大碗饭,特意到后宅来看了一回。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看著宝玉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的模样,那张素来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孩子在工地上歷练,確实有长进。” 贾政背著手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自言自语地说道: “饭量都见长了,看来从前那些不肯吃饭的毛病都是閒出来的。” “既然有长进,那不妨把工地歷练的时间再延长三个月?” “饭也在工地上吃?” 嗯! 贾政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 这既然歷练,索性就练全套!练到底! 否则,回到家里还是那么多人宠著,岂不事倍功半? 第65章 春三月喜讯,婚礼在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贾宝玉这厢在工地搬砖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转眼二月过完,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一,此时距离忠武郡王大婚还有两天。 但,整座神京城已经提前热闹起来了。 “忠武郡王要娶媳妇!” 这消息自打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起,便成了神京城里的头条號外! 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在口耳相传! 很快便传遍了神京城各个坊市、传遍街头巷尾。 说书先生们连《朔州先登》、《马踏龙城》和《金沙滩大战》这等精彩大戏都不讲了,纷纷改讲《忠武郡王娶亲记》! 说书先生真真长了一张好嘴! 愣把石猛与秦可卿一见钟情的故事编成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是太上皇微服私访亲自牵的线; 有的说,是忠武郡王在工部衙门偶遇昭阳公主惊为天人; 还有的说,是昭阳公主女扮男装去逛勾栏被忠武郡王一眼认出。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忠武郡王在金沙滩大战时便收到了昭阳公主托人送来的信物,说他把信物揣在怀里当做护身符,这才杀穿了北狄二十万大军…… 有一说一,这些话本子虽说十个里有九个半是胡编乱造,但是你架不住老百姓都爱听啊! 各大茶馆书场,谁家出了新版本,谁家的生意就得比平时好三倍。 掌柜的合不拢嘴,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吶! ………… 另一边,忠武郡王府。 王府长史杨浦这几日新得了个绰號,名唤“王府小陀螺”。 概因这半个月来,为筹备忠武郡王大婚,这位王府大管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团团乱转之故。 这昨夜,杨长史又是一宿未曾合眼。 眼下的乌青比前两天更重了几分。 但精神反而更亢奋了。 此时,一大早,他正站在正堂门口手持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逐项核对:“正门红毡,三日前已备齐,明日提前铺设完毕。司库,你再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不足的尺寸,有就立刻换。” “回长史的话,已经查过三遍了,一寸都不差。属下还专门派了一个人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红毡。”司库擦著汗小跑著回道。 “好!仪仗用的八对宫灯、八对提炉、八对雉尾扇、八对金节……內务府昨日已送到府上入库,可有缺漏?” “一件不少,全都验过了。內务府的李公公说,这批仪仗原是备著给皇子大婚用的规制,上头特地拨来借给咱们王爷了。” “喜宴用的御赐陈酿女儿红,共计三百六十坛,后厨酒库封存,今日再点一遍,不许有任何一坛提前开封。” “长史,您就放心吧,从昨日起后厨已加派了两班守卫,保管连只老鼠崽儿都进不去。” 杨浦翻过一页单子,眉头微皱:“凉棚搭得如何了?明日便有宾客提前上门,不能让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后花园搭了三座、东西跨院各搭了两座,每座十二丈长、四丈宽,棚顶用芦席双层铺盖,四面悬绸防蚊虫,正堂两侧还搭了两座小的,专给有爵位的贵客歇脚用。秦伯爷还专门派了工部营缮司的老匠人来帮忙督工,结实得很,莫说坐著喝茶,就是颳大风也掀不翻。” “菜单再背一遍。” “三十六道正菜。头道是麒麟鱸鱼……末道是莲子百合羹。取『连年有余、百年好合』之意。上菜次序已定,每桌菜品分量一致,冷热间隔不超一盏茶。” “除了咱们府上的厨子和昭阳公主府的厨子之外,御膳房派来的援手、松鹤楼等名楼请来的的名厨,都到齐了!” “…………” 杨浦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將单子合上,继续道: “今日午时前把最新一版的喜宴桌位图排出来给我过目。” “太上皇、陛下坐正堂左右首席,忠顺亲王、大宗正坐次席,北静王和诸皇子一桌,两位史侯一桌……关將军曹將军他们那一桌放在正堂西次间。” “对了,把曹將军和巴图大人的座位隔远些,上次两人喝醉了差点把演武场的兵器架给拆了。” 司库不敢吱声,只管点头。 ………… 与此同时。 皇城里也在为这场婚礼做著最后的准备。 太上皇老爷子今日难得没有去金水河边钓鱼,也没有守在丹炉前炼仙丹,而是坐在偏殿里亲自检视著面前一箱接一箱铺开的嫁妆。 他身侧的案几上摆著一份红绒烫金的嫁妆单子,每验过一项便提笔划去一项。 “金玉如意八柄——验。” “东珠两掛,每掛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无瑕——验。” “赤金镶宝石头面十二件,步摇、簪、釵、梳篦各十二——验。” “南海珍珠十斛,北地紫貂皮二十张,蜀锦一百匹,云锦一百匹,宋锦一百匹——验。” “羊脂白玉茶具一套十二件,和田玉山子一座——验。” “大宛汗血宝马十二匹,配鎏金鞍韉——验。” “…………” 戴权弓著身子在一旁伺候,心里暗暗咋舌。 这份嫁妆单子的规格已经远远超出了郡王正妃的常例,便是宗室亲王成婚也不过如此。 更难得的是,单子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太上皇亲自过目圈定的,不是从內库隨意划拨的成例。 就拿那八柄金玉如意来说,乃是是太上皇当年大婚时外邦进贡的贺礼,品相完好便一直收在库中,老爷子翻了好久才从箱底翻出来。 还有那套羊脂白玉茶具,是太上皇六十岁寿辰时西域某国进贡的国礼。 一应种种珍宝,通通拿出来添进了孙女的嫁妆里。 戴权忍不住多嘴道:“老皇爷安排的这份嫁妆,比当年先帝爷嫁宜安长公主时还厚了几分,满朝文武若是见了,只怕要说老皇爷偏心。” 太上皇提起硃砂笔划去单子上最后一项,头也不抬地道:“朕就是偏心,怎么了?谁敢不服气?” 他放下笔又扫了一遍单子,忽然皱起眉头,指了指偏殿角落里堆著的那几只未开封的箱子,道:“那几箱东西怎么没有登记在册?打开看看。” 戴权忙让人打开巨大的箱子,里面赫然是一套金丝楠木的梳妆檯,雕的是百鸟朝凤的花样,檯面上还嵌了一面足有两尺来高的西洋玻璃镜。 金丝楠木的木纹清晰如水波,用手一抹触手生温,玻璃镜光洁无瑕,將偏殿的烛火映得纤毫毕现。 戴权猛拍脑门,道:“老奴想起来了,这是甄老太妃上个月才托人从江南运回来的,今儿早上才送这边来,说是添给昭阳公主殿下做嫁妆……” “老太妃有心了。” 太上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玻璃镜的边缘,声音放缓了几分,道: “一併添进去,这孩子该有的嫁妆,一样也不能少。” 慈寧宫里。 皇太后正领著几位太妃和宫里的司制女官们亲自缝製秦可卿的嫁衣。 大红缎面上以金线绣著五尾金凤,凤眼缀著米粒大的红宝石,凤尾拖出三尺来长。 金凤的每一根翎毛都是用捻得极细的金线层层叠绣而成。 皇太后虽然年事已高、眼神不济,但却非要亲手绣那凤眼。 绣一针便停下来揉一揉眼睛,几位太妃劝她歇一歇她也不肯。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皇太后捻著针线望著凤冠上的最后一颗东珠被司制女官稳稳地嵌好,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的老太妃们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这话,只有一位跟了皇太后大半辈子的老尚宫默默递上了一方帕子。 皇太后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目光又落回到那件嫁衣上。 ………… 秦业的新府邸,御赐的一等忠意伯府。 这两日,秦家老两口也是忙碌的脚不沾地。 这老秦业如今已封了伯爵,给养女准备的嫁妆虽说比不上皇家的规制,但每一件都是他和夫人亲手挑的、亲手包的。 秦夫人更是把自己压箱底陪嫁来的一对翡翠鐲子和一套赤金头面全拿了出来,摆在堂屋的供桌上对著秦家祖先的牌位磕了好几个头,嘴里念叨著: “可卿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求列祖列宗保佑她嫁过去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秦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鐲子又擦了一遍才放进嫁妆箱子里。 ………… 荣国府那头的准备工作则安静得多了。 毕竟贾元春嫁过去只是个侧妃。 侧妃入府排场自然不能和正妃相比。 但饶是如此,贾母还是尽了最大的心力。 从库房里翻出了当年囤下的高规格珍藏品,又开了自己的私库取出两套赤金头面、一箱上好的燕窝和几十匹绸缎,一併充入元春的嫁妆。 老太太拄著拐杖亲自盯著丫鬟们装箱,每装一件便念一句嘱咐。 元春跪在老太太膝前安安静静地磕了头。 她脸上还是看不出太多悲喜,但起身时眼眶已悄悄红了。 王夫人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袖中的帕子却被绞了又绞。 她到今日仍无法释怀女儿只能做侧妃这件事,可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她除了私下里对贾政甩几个冷脸之外,也是没有任何法子。 贾政倒是看得很开,这日下了衙便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贾代善还活著时留下的,在他看来最能拿得上檯面的东西,一方晋朝古砚、几卷珍稀字画……一股脑塞进了女儿的嫁妆单子里。 他是个嘴拙的人,说不出什么软话,只是站在元春的房门口闷声说了一句“去了王府要好生侍奉王爷”,便转身走了。 王夫人望著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低声啐道:“只知道送些没用的笔墨纸砚。” ………… 云中城,节度使府。 关千剑接到忠武郡王的婚讯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驛卒快马加鞭送来了王府的请柬,大红烫金的帖子正中端端正正地写著“喜帖”二字,下方另有“千剑亲启”四个字。 关千剑看完之后没说话,將请柬压在书案上,继续批阅手里的军报。 但,饶是老关是一个沉稳持重的人,此时也只能在面上装装平静,內心里早就欣喜若狂了。 果然,批到第三份时忽然撂下笔,唤来副將交代了几件要紧军务。 然后简洁明了地吩咐亲兵道:“备礼!备马!本帅要在三月初三之前赶到神京。” 副將劝道:“关节帅,云中距神京六百余里,初三之前到的话最晚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一路上至少得跑废两匹马……” 关千剑望向神京方向,语气斩钉截铁:“那就废两匹!” ………… 宣府镇,节度使府。 曹千曲的反应则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接。 驛卒刚把请柬递到他手里,他翻都没翻完便哈哈大笑著,炸雷般地吼了一声,把整座节度使府的人都嚇醒了: “来人!快!” “给老子备马!挑最快的那匹!” 他一边往马厩跑,一边扯开嗓子吩咐副將替自己料理几天军务。 而后又转头朝管家吼了一句让管家赶紧去库房里找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管家连声追问要什么档次的礼。 曹千曲已翻身上马衝出了大门,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散的尾音: “最贵的!” ………… 晋阳、雁门、朔州…… 陈威、郭震、龚箭…… 亦是收到了来自神京城传来的喜帖。 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 接帖! 备礼! 备马! 老子要去神京喝喜酒了! 然后,以各种理由將军务交给副手。 陈威的副將还没来得及问节度使大人何时回来,陈威已经窜上了马背。 郭震的副將是从雁门本地提拔上来的老边將,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喊了句:“总镇大人,兵部那边要是来问您不在怎么办?” 郭震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陈、郭、龚三人都在北疆一线领兵,按律不得擅离职守。 但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把军务往副將身上一推,自己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至於离岗手续? 嘿! 喜帖里附带的就有! 石猛早替他们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告了假。 ………… 金陵城。 罗云虎接到请柬的时间比北疆的兄弟们晚了两天。 江南距离神京城最远。 老罗算了一下路程,如果走陆路最快也要十来天,根本赶不上三月初三的婚期。 他坐在金陵將军府的籤押房里对著请柬发了半天的呆,忽然一拍桌子,想到了个好主意! 除送去一车重礼之外,另在秦淮河畔包了一整座茶楼! 自掏腰包请全城的老百姓免费喝忠武郡王的喜酒! 茶楼门口掛起大红灯笼和一张巨幅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大字: “我家王爷,忠武郡王石讳猛,三月初三娶媳妇,正妃是昭阳公主,侧妃是贾府的大姑娘。” “我罗云虎赶不回去,在这请各位乡亲喝三天喜酒,大伙替我高兴高兴!” 秦淮河畔的百姓们一边免费喝茶喝酒吃点心,一边津津乐道於“石猛”这个响亮而又威风霸气的名字,被用如此朴素的方式掛在了这条烟花之地的招牌上。 此事后来传回神京城,石猛一边看信一边笑骂:“罗云虎你这狗货,把老子的名字掛秦淮河边上,到底是给老子贺喜,还是给老子丟人?!” 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过段日子下江南,老子非得灌你三天!” ………… 神京城西城。 冯尘没有打算明著去送贺礼。 毕竟,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神秘的富商,不便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忠武郡王府的宾客名单上。 但他以神京三十六家商號联名的名义,送上了一樽价值连城的鎏金白玉座佛! 伍鸣远那头则更隱蔽。 他如今混在丐帮神京分舵已做到了副舵主,每天和各路叫花子打交道,消息灵通得连锦衣卫都自愧不如。 他没有送金银,只是用一块破布包了一小坛酒托人从王府后门送了进去。 酒罈上贴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此酒乃北街拐角那家老酒铺的陈酿,王爷从前最喜欢喝的。伍鸣远贺。” 陈信和周铁柱。 两兄弟的鏢局和车马行如今已是风生水起。 自然也是准备了一份重礼,悄悄送去了王府。 锦衣卫北镇抚司。 楚煒和张小五在下值之后凑到一起商量贺礼的事。 两人已斟酌了许久,送轻了拿不出手,送重了又怕给石猛招閒话。 最终,搬出了六箱从草原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拿命挣来的,乾乾净净。 虽然说不上多么贵重,但想来王爷看到这些东西也自然会明白那些龙城岁月的时光。 ………… 远在九原城外的驛道上。 李季正带著一队人马押送粮草。 他接到关千剑的飞鸽传书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独自策马跑到路边的一片荒坡上,朝著神京城的方向抱拳单膝跪下。 他如今已是大乾正经八百的边军校尉,不再是当初在北狄人手底下偷生的奴隶。 但在他心里,这辈子唯一的主帅永远只有一个人。 “將军,李季在九原祝您新婚大喜。” “军务在身,实在回不去,贺礼后补,將军莫怪。” 他对著神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回到队列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龙首原,大明宫。 太上皇的贴身內侍戴权,在深夜了还在亲自盯著几个小黄门封装嫁妆。 每一只嫁妆箱子上都贴了大红双喜封条。 封条上盖的是太上皇的私印,不是皇帝的內库印记。 养心殿內。 雍庆帝也在亲自核对送给义女秦可卿的陪嫁清单。 他和皇后,两口子送的陪嫁嫁妆,並不比太上皇老两口少多少。 ………… 天色已晚。 忠武郡王府內。 杨浦又捧著一份最新修订的宾客名单敲开了石猛的书房门。 石猛正翘著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举著一张刚送来的帖子。 杨浦將名单放在案上,又將几份贺礼单子按次序排开,低声道:“王爷,今日又收到三批贺礼,西寧郡王府旧部那边也有人送了礼来,属下就是想问问,这些礼收还是不收?” 石猛头也没抬,还在看那张帖子:“西寧郡王府的人还没杀绝?嗯?他们送的什么?” 杨浦道:“前西寧郡王世子金柏的门客,送了一套价值连城的青花瓷,说是替旧主赎罪。还有缮国公府石家的一个旧属下,送来了一对白玉马,成色极好。” 石猛把帖子放下看了杨浦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收。” “为什么不收?” “礼物收下,给本王记清来人的底细,等完婚后本王还要顺藤摸瓜,肃清这些余孽。” 杨浦应了一声,提笔在贺礼清单上添了几笔。 然后又將一份今日刚誊好的桌位图推到石猛面前:“王爷,这是正堂的桌位安排。” “太上皇和陛下坐左右首席,忠顺亲王、大宗正次席,北静王和大皇子一桌,两位史侯一桌……关將军曹將军他们那几桌放在西次间。” “属下把巴图大人和曹將军的座位隔开了两张桌子,省得两人喝醉了又摔跤。” 石猛看了一眼图纸,微微点了点头。 又看了看杨浦那两只乌青的眼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老杨啊,你辛苦了,办完这场事,本王赏你一套神京西城的宅子。” 杨浦愣了愣,隨即笑起来躬身道:“不辛苦。能在王府当长史,是下官的福气。” ……...... 夜已深。 忠武郡王府正院內。 巴图蒙克坚持要亲手做一道巴阿邻部的传统烤肉。 厨子们围在一旁紧张地看著他往整只羊身上抹盐和孜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烤出来的羊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巴图蒙克一边翻著烤羊一边对身旁的棠红、紫影、大虎、小虎、大鹰、小鹰说道: “在我们草原上,最好的兄弟成亲,是一定要烤一整只羊的。我大哥成亲,我这当弟弟的別的帮不上,烤只羊还是会的。” 王府卫队长大鹰、大虎说道:“巴图大人可別说这么客气的话,您送来的那一百二十匹草原骏马,王爷可是喜欢的紧吶!再说婚礼那天,您还要给王爷当宾相,这怎么能算帮不上忙呢?” 棠红看著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由衷赞道:“巴图大人这手艺,比咱们王府的厨子还强,光是闻著香味,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那是自然。”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 “我这手艺可是跟我母妃学的,全草原独一份。” ………… ………… ………… (ps:小作者明天真的要参加一场现实中非常重要的婚礼,今天下午、晚上和明天上午都会比较忙,怕晚上喝喜酒耽误了更新,所以今天的內容就提前发了,虽然只有一章,但是是6000字的二合一大章,还请读者大大们谅解。) (pps:明天下午正常更新,安排主角的盛大婚礼和洞房花烛。) 第66章 婚礼当天 三月初三,卯时三刻,天光初透。 神京城便在朱雀大街尽头第一声號炮中醒了过来。 那炮声沉雄浑厚,一声接一声,足足响了九响。 沿街百姓纷纷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有懂行的老人竖著耳朵数完了,颤巍巍地朝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九响礼炮,这是天家的恩典啊。” 石猛昨晚被巴图蒙克拉著喝兄弟酒,那巴阿邻王子非说按草原规矩新郎官婚前一夜得和兄弟们喝到天亮才算情义。 结果石猛没啥事,巴图蒙克自己先喝倒了。 摇摇晃晃地被两个侍卫架回了客院。 石猛回到王府正堂內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索性踏著深夜的虫鸣唧唧,爬起来在演武场上打了一套霸王戟法,出了一身汗才觉得踏实了些。 翌日清晨。 棠红和紫影天不亮便领著八名婢女进来了。 她们端了热水、喜服、金冠、玉带……鱼贯而入。 喜气盈盈地將这位即將娶媳妇的郡王从床上拉了起来。 石猛惺忪著睡眼,任由她们替自己梳洗打扮。 隨后又任由她们替自己换上那身絳红盘金蟒袍,束上玉带。 棠红將七梁金冠端正地戴在他头上。 紫影又替他正了冠上的金梁。 二姝抿著嘴打量了一番: “嘖嘖!”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少年將军英姿颯,一表人才美郡王!” 而后,棠红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胭脂,用指尖沾了少许,准备点在石猛唇上。 石猛下意识要躲,瞪著眼道: “你干嘛?” “本王可不要做什么粉底液將军!” 紫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什么粉底?这是胭脂,王爷连这个也不认得?回头可得让王妃娘娘好好教教您。” 棠红依旧不依不饶地伸出葱白玉指替石猛涂了上去: “就涂一点,显气色。” “王爷您別动——好了。” 二姝退后两步,又打量了石猛一番,这才微笑著点头,表示对自己的妆造技术很满意。 石猛对著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觉得彆扭,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英俊是很英俊,但总觉得跟自己平日里的將军形象有点不符。 不过,今天大婚,也只好由她们去了。 门外,四名男儐相——大皇子赵樺、三皇子赵彬、北静王水溶、巴阿邻王子巴图蒙克,已经连催几遍了。 石猛这才站起身,一把抓起螭龙剑正准备掛在腰间,忽然想起今天是成亲,又不是打仗…… 想了想,他拍了拍剑鞘,將螭龙剑递给棠红,並说道:“替本王收好。” 隨后便大步流星地朝王府正殿走去。 正殿之上早已布置停当。 正门大开,贴红掛彩,洋溢著喜气。 门楣上那方“忠武殿”的匾额被擦得鋥亮,晨曦一照上面的金字熠熠生辉。 从正殿到府门口,铺著红毯。 出了府门口,朱雀大街上更是整条街都被铺上了猩猩红贡毡。 从王府正门一直延伸到街口大牌坊,足足铺了半里地。 沿街的两旁掛满了红灯笼,整条街掛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要喜庆。 大皇子、三皇子、水溶、巴图蒙克,四位男儐相一左一右各两人,並肩立在王府正门前。 赵樺和赵彬两位皇子並肩而立,一个杏黄蟒袍,一个鸦青蟒袍,眉眼间皆是少年意气。 水溶一身银白蟒袍,金冠束髮,虽年纪不大却已有了几分郡王的气度。 巴图蒙克今日难得换下了他那身皮袍,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胡辫也用金环束得整整齐齐。 只是站在门口迎客时总忍不住伸著脖子往街口张望,被水溶低声提醒了好几次才收回目光。 四位儐相往门口一站,中间是披著红绸、头戴大红花的炭龙驹。 大宗正和礼部尚书俩老头並肩而站,领著一帮子宗人府和礼部官员,准备著迎亲前最后的仪式。 朱雀大街上挤满了身穿朱紱紫綬、锦衣华袍的勛贵大员。 在眾人热烈的注视和热闹的起鬨声中。 大宗正举起手中的金如意,朗喝一声: “新郎官上马!出发迎亲!” 石猛跳上炭龙驹! 四名儐相也上了马。 礼炮、礼花齐鸣,人群欢声雷动!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著皇城走去! ………… 皇城。 慈寧宫。 按说,昭阳公主秦可卿,从昭阳公主府或者忠意伯府发嫁都可以。 但太上皇和皇太后这老两口偏不让,非得让这孙女从慈寧宫发嫁不行…… 皇太后还亲自点了四位郡主给秦可卿做伴娘。 ——忠礼亲王的嫡女赵灵瑶郡主、忠顺亲王的小女儿赵灵素郡主、东平郡王府的穆瑆郡主、南安郡王府的霍映雪郡主。 四位郡主皆是品貌出眾的闺秀。 今日各按规制穿了郡王嫡女的冠服,往秦可卿身后一站,四袭鹅黄宫装一字排开,衬得满堂珠翠都失了顏色。 霍映雪郡主性子活泼,一早就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穆瑆郡主最是靦腆,只是抿著嘴笑; 赵灵瑶郡主格外安静恭谨; 赵灵素郡主年纪最小,却最是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满脑子都在盘算等会儿怎么捉弄新郎官。 此时,慈寧宫正殿內,大红龙凤花烛將整座大殿映得通明。 皇太后正亲自盯著给待嫁的孙女秦可卿梳妆。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尚仪局的女官们围著她忙前忙后,光梳头就梳了大半个时辰。 她那一头青丝被挽成了繁复的朝云近香髻,十二支赤金衔珠凤釵依次插进髮髻,每一支的凤嘴里都衔著一颗拇指肚大的东珠。 翟冠上缀著九翬四凤,冠顶那颗鸽卵大的主珠璀璨耀眼。 “你父亲若还在,今日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该多高兴。” 皇太后站在秦可卿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望著铜镜中那张酷似先太子的面容,声音很轻很柔略带一丝伤感。 秦可卿从镜中看到皇太后眼角闪动的泪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太后娘娘……” 皇太后忽然意识到今日不该提那些旧事旧人,更不该当著秦可卿的面提。 遂稍微用了点力,按了按秦可卿的肩膀,温言道:“叫皇祖母,今日没有太后,只有你的皇祖母。” 秦可卿怔了一瞬,隨即轻声唤道:“皇祖母。” “哎。” 皇太后应了一声,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旁边的掌事姑姑连忙递上帕子。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又含泪的笑著,替秦可卿理了理鬢边最后一缕碎发,这才退开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没有进慈寧宫,但他一大早便站在慈寧宫外的甬道上,隔著一道宫墙听著里头隱约传来的说笑声,站了许久才被戴权劝走。 临走时他將一个小红绸包袱交给掌事姑姑,只说了句:“给朕的孙女戴上。” 那小包袱里是一对小小的金锁片,锁面上刻著“福寿安康”四个字,背面则刻著一朵莲花。 掌事姑姑將金锁片送到秦可卿手中时,秦可卿低头看了许久,將那对锁片小心地系在了腰间玉佩旁边。 金锁与玉佩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叮噹声,像是隔了十八年的迴响。 ………… 荣国府那边虽不及皇城的排场,却也尽了最大的心意。 贾元春天不亮便在抱琴和几个嬤嬤的伺候下梳洗更衣。 她的喜服是妃红色的,侧妃规制不能著大红,但贾母亲自盯著绣娘在袖口和领口多加了几道金线滚边,比寻常侧妃的规制体面了不少。 贾母亲手將一支赤金衔珠凤釵插进元春的髮髻。 那凤釵是荣国公贾代善当年迎娶她时的聘礼之一,在她妆奩里收了大半辈子。 老太太对著镜子里容顏绝美的元春端详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拍了拍元春的手背:“到了王府,好好过日子。” 元春点了点头。 她的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当老太太转过身去时,她对著镜子轻轻扶了扶鬢边那支凤釵,指尖在凤尾上停了一瞬。 贾政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府门口指挥家丁们准备送亲的车马。 他素来不苟言笑,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朝几个管事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王夫人心中虽还有些许怨气,但这样的日子她脸上也不能露出什么。 看著最疼爱的长女即將离门,暗暗擦了擦泪,又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了一对翡翠鐲子塞进抱琴手里,说了句:“给你主子戴上。”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荣庆堂里,贾宝玉闷闷不乐地缩在角落里。 他的工地生活还没结束,今日是特准请假回来送长姐出嫁的。 此刻,贾宝玉望著满院的红绸彩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这几天的工地生活没白练。 一抬头又正对上贾政扫过来的目光。 登时嚇得把话全咽了回去,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发呆。 探春站在廊下望著满院的忙碌,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旁边的惜春问她嘆什么气,探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望著那顶粉色花轿出了神。 迎春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帮丫鬟们叠喜帕,动作慢而仔细,仿佛这世上除了手中的活计再没有旁的事值得她费心。 惜春年纪最小瞧不懂姐姐们的心思,歪著头嘟囔道:“你们怎么都不高兴?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没有人回答她。 元春是嫁作侧妃,没有安排伴娘。 但是荣国府显然受了高人指点,喜轿后面跟著的,除了丰厚的嫁妆之外,还额外陪嫁了荣国府最拿得出手的十名大丫鬟! ——鸳鸯、琥珀、抱琴、平儿、金釧儿、玉釧儿、袭人、晴雯、麝月、紫娟。 她们和元春一样,过了今天午时,便不再是荣国府的人,从此以后就成了忠武郡王府的人。 同意与不同意,由不得她们,也由不得她们的主子。 此乃是经由高人指点,老太太与贾政亲自点的將,闔府上下谁敢置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於她们来讲,脱离荣国府,进入忠武郡王府,这又何尝不是一次逆天改命的天大机缘? ………… 第67章 洞房花烛 很快的。 石猛骑在披红掛彩的炭龙驹上出了朱雀大街。 四位儐相分列左右。 后面则跟著鼓乐班子和仪仗队伍。 迎亲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皇城进发。 仪仗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金水河畔。 旗锣伞盖、金瓜鉞斧、各色仪卫足足排了两里多地。 鼓乐班子里有宫中的韶乐队,也有石猛特地从京营借调来的军鼓手。 那些军鼓手敲过衝锋鼓,此时敲起迎亲鼓来亦是气势如虹,鼓点又密又沉,震得沿街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响。 围观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沿街茶楼二楼的雅间早在三天前就被预订一空。 头脑活络的小贩挎著篮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叫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生意比正月十五还红火。 队伍到了承天门外。 守门禁卫早已得了旨意,大开中门。 石猛翻身下马,在四位儐相的簇拥下步行入了皇城。 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踏入皇极殿前的广场。 上一次是秦可卿受封昭阳公主的大朝会。 再上一次,则是除夕夜,他带兵杀进来,那一夜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今日,石猛却是穿著新郎官的絳红蟒袍来迎娶公主。 当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有时回过头来想想,真是让人唏嘘,让人啼笑皆非。 皇极殿前。 宫里的送亲仪仗早已在此等候。 里面有很多的老熟人。 此时都看著这位年轻而又春风得意的忠武郡王,微笑拱手。 很快的,到了后宫。 慈寧宫正殿中门大开。 太上皇、皇太后、雍庆帝、皇后,都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络嬉闹。 皇宫里,真的很少有这种肆无忌惮的热闹喜庆的氛围。 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 发自真心的开心。 太上皇老爷子眼角的褶子都快笑出花了。 他碰了碰身旁同样上了年纪的皇太后的手臂,说道: “年轻,真好。” “当年朕迎娶你入宫的时候,排场似乎比这大得多,但没有这么开心……” 很快的,发嫁吉时到了。 秦可卿蒙著大红色絳纱盖头,在四位郡主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身穿的公主嫁衣,正红织金云凤纹大衫披在肩上,青缘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垂於胸前,腰间玉带束得恰纤浓合度。 头上翟冠缀著九翬四凤,冠顶那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凤凰便隨著步伐轻轻颤动,仿佛隨时要从衣料上飞出来。 那枚小小的玉佩和那对金锁片一起系在她腰间,隨著脚步发出极细微的叮噹声。 两位尚仪局的姑姑一左一右替她牵著披风后摆,那披风足足拖了三尺来长。 上面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的眼睛都是用各色宝石嵌成的。 “恭请昭阳公主殿下,上轿——!” 夏守忠一声长喝。 石猛牵著秦可卿,將这位新娘子送上了花轿。 花轿是三十二人抬的,轿帘上绣著五尾金凤,轿顶缀著鸽卵大的夜明珠,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轿前仪仗有八对宫灯、八对提炉、八对雉尾扇、八对金节。 轿后跟著两百名抬嫁妆的內侍。 太上皇和皇太后各出了一份嫁妆,雍庆帝又出了一份嫁妆,再加上宫里的太妃、娘娘、宫人送的嫁礼……箱子一箱接一箱,从慈寧宫门口一直排到了承天门。 出了皇城,沿街百姓便一边伸著脖子数嫁妆的箱数,一边嘖嘖称奇。 有好事者数到一半便数乱了。 旁边的人便起鬨说你这算什么本事连个箱子都数不清。 俗话说,人生有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时,石猛骑在炭龙驹上,走在队伍最前头,正是春风得意来著。 出了承天门便沿著正阳大街一路往西拐入朱雀大街。 沿途不断有人將花瓣和金瓜子、银瓜子、铜钱子拋向围观的人群。 街道两旁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花轿行到哪里,百姓的欢呼声便跟到哪里。 ………… 与此同时。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也从寧荣街出发了。 贾元春蒙著妃红色盖头,扶著抱琴的手坐进了六人抬的粉色小轿。 轿帘上绣的是牡丹而非金凤,规制虽远不及正妃却也远比寻常侧妃体面得多。 贾母亲自送到府门口。 贾政难得地站在轿旁朝轿帘后的女儿点了点头,说了句: “儿啊,到了王府好好伺候王爷”。 贾元春隔著轿帘低声应了,泪水已是滑落腮边。 送亲的队伍沿著金水河绕了小半个城,从忠武郡王府的西侧门入府。 侧妃入府走侧门,这是规矩。 但石猛提前吩咐过,將西跨院的门槛也卸了。 再怎么说元春也是自己的媳妇。 虽说和贾家有旧怨,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且,没必要把怨气撒到自己媳妇头上。 正门卸门槛的排场她享受不到,但侧门也没必要留一道坎。 此时,昭阳公主秦可卿的花轿尚未到达。 荣国府的送亲队伍不敢擅自进府。 只好站在西侧门前静静等待。 ………… 终於。 昭阳公主的花轿在鞭炮声中停在了忠武郡王府正门前。 王府朱漆大门大开,正门的门槛已在花轿到来之前便卸下了。 在大宗正和礼部尚书的主持下, 儐相高唱迎轿词, 四位郡主上前掀开轿帘。 秦可卿在八只手的搀扶下踩著红毡缓步入府,披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流光。 待皇城来的送亲队伍全部进入王府以后,贾家来的送亲队伍才是从侧门进入。 ………… 王府正殿之上。 太上皇已从角楼回到了主位。 他和皇太后端坐正中,雍庆帝和皇后分坐左右。 忠顺亲王和大宗正等皇室宗亲依次落座。 朝中勛贵、大臣按爵位、品级依次落座。 关千剑、曹千曲、陈威等一干將领挤在武將那几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 石猛和秦可卿並肩而立。 四位儐相在石猛身后一字排开。 四位郡主在秦可卿身后一字排开。 满堂灯火將正堂映得如同白昼。 三十六道主菜的香气从后厨一阵阵飘来。 混著院子里隱约的桂花香和火药味。 热闹而又繁杂的典仪进行得差不多了。 很快便进入到了拜堂环节。 “一拜天地——” 大宗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正堂中迴荡。 石猛与秦可卿並肩朝南而拜。 “二拜君亲——” 石猛转向太上皇与皇太后,撩袍跪下,秦可卿也在他身侧盈盈拜倒。 太上皇的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紧又鬆开,皇太后的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拜完太上皇、皇太后两口子,旋即又拜雍庆帝和皇后两口子。 最后,拜秦业老两口。 不过,由於石猛和秦可卿的地位实在太高,秦业老两口哪敢生受? 只是鞠了个躬,便算行了大礼。 “夫妻对拜——” 新婚小两口转身面向对方,相互一拜,各自脸都红了。 “礼成——送入洞房——” 大宗正的声音拖得老长。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 ………… 正堂上的酒宴一直闹到了深夜。 太上皇今日难得没有早早离席,坐在主位上由著石猛敬了他三杯酒。 皇太后也破例喝了一杯,拉著石猛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 巴图蒙克烤的全羊被端上来时满堂宾客眼睛都亮了!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刀尖一戳便淌出滚烫的肉汁。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这一顿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 夜深人散。 石猛送完最后一拨宾客。 独自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望著满院尚未撤去的红绸和彩灯舒了一口气。 春夜的月光铺在庭院里,將那些灯笼的红色光晕揉碎在石板上。 ………… 洞房花烛。 石猛推开门,內堂里红烛高烧,暖香氤氳。 秦可卿一身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拔步床上。 红盖头將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石猛笑了笑。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此刻伸手去拿金盘里的喜秤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宝珠垂首托著金盘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金喜秤挑开红盖头的那一瞬,烛火跳了跳。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她今日的妆比平日里浓了稍许,眉梢眼角都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殷红的胭脂。 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层薄薄的緋红衬得愈发娇艷。 石猛不是头一回见她,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是他的新娘。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让他那颗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乱过的心跳得毫无章法。 秦可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她那双眼睛里盛著烛光,也盛著几分羞怯和几分期待,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见他愣著不说话,自己的脸反倒先红了,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 “夫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拂过石猛的耳朵眼儿,痒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蠕动了一下喉头,目光像是被粘在了她脸上,一寸也移不开。 侍女瑞珠端著金杯金盏上前,將合卺酒呈到两人面前。 石猛端起两杯清酒,一杯自持,一杯递到秦可卿手中。 他的手很稳,可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一起时,杯中酒液微微漾了一圈细纹。 “饮下这杯合欢酒,你我二人便是结髮夫妻,一体同心。” 石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 秦可卿微微頷首,捧住金杯。 两人手臂交挽,距离骤然拉近,近到石猛能闻见她发间的香气。 她垂下眼睫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知是酒意上了脸还是羞意上了脸,那层緋红从腮边一直染到了耳根。 “娘子。” 石猛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乾。 “夫君。” 她应了,像是终於適应了这两个字。 “时辰不早了……” 石猛的目光炽热而直白,滚烫烫地落在她脸上。 秦可卿欲语还羞,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之间,玉颊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烛光下娇媚得让石猛喉咙发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便握得更紧了一些,將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红烛在案上静静烧著,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像是在替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与心跳打著节拍。 ………… 关灯。 ………… 到了后半夜。 秦可卿已沉沉睡去。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蜡山。 石猛躺了片刻,轻手轻脚將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开,起身下了床。 他到沐房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礼服。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正妃那边礼数已全,该去西跨院看看元春。 她今日从侧门入府,满堂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若连洞房之夜也让她独守空房,那便不是娶媳妇,是欺负人了。 ………… 西跨院的红灯笼还亮著。 廊下抱琴正坐在栏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见是石猛连忙福礼。 石猛朝她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入。 贾元春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妃红色的盖头还没有掀。 她知道是谁来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攥紧了喜帕。 石猛走过去,拿起喜秤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下,贾元春的面容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美。 眉眼间那份从容温婉是骨子里的,不是脂粉能描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石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 “王爷辛苦了。” 石猛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著她。 同样的流程。 抱琴端上合卺酒。 两人挽臂交杯,手臂相贴时贾元春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猛將酒饮尽放下金杯。 隨后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银簪子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自己打的。” 贾元春接过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线条拙朴,打磨得不算光滑,花瓣的弧度却有一种独特的耐心。 她怔了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朵银莲花,將它小心地插进发间,然后抬起头看著石猛,烛光在她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妾身……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方才那声“王爷辛苦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是感恩,不是恭顺,倒像是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於落了地。 石猛看著她发间那朵小小的银莲花,忽然觉得那比今日见过的所有金凤釵都好看。 他轻轻握住贾元春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而后,身子微微向她侧了过去。 红烛静静烧著。 “元儿……” “王爷怜惜……” ………… 关灯。 第68章 有人要搞林如海! 大婚之后,三日回门。 依著规矩,新妇婚后三日须归寧省亲。 可石猛娶的是两位夫人,这省亲的次序便要有个先后。 不过嘛,昭阳公主是君,贾侧妃是臣,这谁先谁后还不是一目了然? 先君后臣,先皇城、后秦府、再荣府,分三日依次而行。 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头一日进宫。 秦可卿在慈寧宫里跪下行了大礼。 一声“皇祖父”叫出来,太上皇乐呵呵地笑出了皱纹。 皇太后拉著秦可卿的手左看右看,又从腕上退下一对翡翠鐲子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句:“这是皇奶奶给你的”。 秦可卿只当是皇太后格外疼她,双手接过叩首谢恩。 雍庆帝和皇后也各有厚赐,锦缎珍宝堆了半间耳房。 石猛全程站在一旁,看著秦可卿在眾位长辈面前应对从容,嘴角翘得老高。 太上皇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臭小子,娶了个好媳妇就得意成这样,没出息。” 皇太后在一旁瞪了太上皇一眼,太上皇便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第二日去了忠意伯府。 秦业夫妇天不亮就站在府门口候著了。 秦夫人亲手蒸了秦可卿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糕,用的还是那口从旧家带过来的铁锅。 秦可卿进门闻见那股熟悉的桂花味眼眶便红了,强忍著才没让泪掉下来。 秦业依旧拘谨。 石猛喊他老丈人时他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但却被石猛一把按在椅子上,翁婿俩你推我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昭阳公主在一旁笑著说道:“父亲你就坐下吧。” 秦业这才勉强坐稳了半个屁股。 在秦府吃了顿饭,说了半天话,自不必提。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猛看著自己的另一个小舅子——秦钟,那瘦不拉几、弱不禁风的样子,连连摇头,也打算让他到工地上搬砖歷练歷练。 可惜秦可卿坚决不同意。 再加上石猛想到,红楼原著中,贾宝玉和秦钟可是有过特殊感情的。 这万一给秦钟送到康寧宫工地上,保不齐这俩小王八蛋再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 到时候俩小舅子搞到一块,那自己这脸可就丟大了! 细思恐极! 蒜鸟!蒜鸟! 还是改天再找个机会,给秦钟这小子单独安排歷练。 至於跟贾宝玉一起打工搬砖,还是免了吧。 第三日,到荣国府。 归寧这日,贾母亲自率闔府女眷在荣庆堂等候。 贾元春进门时已换上了石猛特意为她置办的茜红织金牡丹纹侧妃冠服,气色红润,步履从容,眉宇间没有半分委屈之色。 贾母看在眼里,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贾政今日告了一日假,穿著崭新官袍,对女儿说话时,语调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王夫人站在一旁面上没多大波澜,但目光落在女儿头上那支素银莲花簪时,嘴角不自觉地鬆动了一瞬。 隨后,上堂饮茶、吃饭、敘话,自不必提。 由於贾家贾赦、贾珍这两个最能作祸的选手一个流放,一个下狱,都不在家,翻不起风浪。 贾宝玉同学在工地搬砖,一天三顿小皮鞭抽得嗷嗷乱蹦,自然也没心思作妖。 贾母老太太被太上皇上次微服家访彻底点醒,也消停了。 王夫人虽对於元春嫁给忠武郡王做侧妃心有不满,但很快就被他哥王子腾叫回娘家一顿制裁,也没有生出什么乱子。 至於贾政,如今贾家寧荣两府皆无话事人,贾政儼然成了代行族长之责的当家人。 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为人还算谨慎。 再加上贾家两府,实在是被石猛折腾怕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內,贾家的人都还算安分守己。 整个荣国府的归寧过程,波澜不惊,比较的平静。 ………… 回门之后,日子便安稳了下来。 忠武郡王府,石猛、秦可卿、贾元春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 连主子带丫鬟下人,和乐融融,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发生。 就连晴雯这等牙尖嘴利的丫鬟,离了荣国府,来到忠武郡王府,也仿佛换了个性子。本就勤快能干的她,如今更是兢兢业业,尽心竭力。 可以说整座郡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两位王妃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秦可卿心思通透,入府不出半月便將王府的人员、事务、財务、田產、商铺等理得清清楚楚,打理的井井有条。 该省的省该裁的裁,处置得极有分寸。 她不光会省钱,更会花钱。 在皇太后的引荐下与神京城中一干豪门命妇往来交好。 又借著这份人脉在神京城郊县一连建了好几家工坊,製糖、酿酒、造纸、纺织、玻璃、印刷、水泥、香皂……涉猎颇广。 这些工坊的工艺大多来自石猛从系统中抽取的技术图纸。 但石猛只管把图纸画出来便当甩手掌柜,剩下的事全由秦可卿带著王府属官和一眾精明强干的侍女们一手操办。 也可以说是贤內助把石猛心中的一些想法落到实地了。 短短几个月工夫,几家工坊便陆续投產,產品行销京畿,获利颇丰。 更难得的是,这些工坊產生了许多的就业岗位,解决了许多贫苦百姓的生计问题。 太上皇和雍庆帝先后微服到访,看罢之后都讚不绝口。 太上皇亲自题了“泽被乡里”四个字製成匾额送给秦可卿。 雍庆帝则从內库拨了一笔银子表示支持,说此事值得总结经验,向大乾两京一十三省推广。 贾元春始终心甘情愿地辅佐秦可卿。 她深知秦可卿是昭阳公主、是王府大妇、是皇帝皇后义女、深受太上皇和皇太后宠爱,她更是深知自己的身份,从不主动爭抢什么。 当然,秦可卿也从未在她面前拿过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有事便找她一同商议。 无非是一起侍奉王爷,两人相处日久倒生出几分姐妹般的情谊来。 元春性子沉静心思细腻,工坊的细帐、府內的日用採买、丫鬟们的轮值调派,这些琐碎而要紧的事务她打理得一丝不苟。 王府属官们私下都感慨,两位王妃一个掌大局一个管细务,配合得严丝合缝。 棠红、紫影、宝珠、瑞珠、鸳鸯、平儿……等一眾侍女,也在两位王妃带领下各司其职。 忠武郡王府內宅和谐,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大家都有事做,也都很开心。 和其他乌烟瘴气的勛贵府第比起来,简直是一股清流。 至於石猛,则依旧是那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有时候干些不著调的事。 比如巴图蒙克看上了当日的伴娘霍映雪,石猛便带著他去南安郡王府追妹子,对人家小郡主霍映雪死缠烂打,把个南安老太妃气的不轻。 有时候也会干些正经事。 比如在朝会上难得露一次面,把一些改革方案的可行性报告拍在军机阁的桌上,数据列得密密麻麻,老臣们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只是独自登上皇城的城楼极目远眺,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里,工部几乎成了石猛的第二个家。 当然,他不是为了去监督贾宝玉的搬砖过程,也不是为了去找巴图蒙克胡闹。 而是整天和工部的能工巧匠们泡在一起,研究那些能推动当下生產力进步的技术。 比如,和木匠琢磨怎么改进水车叶片的角度,和铁匠试验用焦炭代替木炭炼铁的炉温,和陶匠反覆调玻璃窑的配方比例,和织匠討论“珍妮纺纱机”的復刻方法…… 当然,限於当下的科技水平和理论认知,有些技术是成功的,有些则尚需继续努力。 匠人们对待这位郡王,从最初的拘谨畏惧逐渐变得无话不谈,有时候还会因为技术路线的分歧跟石猛爭论得面红耳赤。 不过,石猛从不以势压人,爭不过就回去画图纸,第二天拿图纸说话。 他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毕竟穿越一场,总不能白来。 勾栏听曲当然有趣,和上层的勛贵、朝堂的大臣们斗也固然很有意思,但能替芸芸眾生的百姓做点实事才是真正的有意义。 儘管,石猛不是圣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但他毕竟是穿越者,毕竟身怀系统利器。 这段时间还是做成了不少事情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春去夏至,暑尽秋来,转眼便过了大半年。 秦可卿已有了身孕,虽月份尚浅还不显怀,但府中上下早已將她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秦业老两口提前搬到王府里来照顾起居。 皇太后几乎是以每天一趟的频率来王府探望孙女。 ………… 这一日。 石猛又在金水河边陪太上皇钓鱼。 这已成了一老一少之间不成文的惯例。 每隔几日石猛便来大明宫陪老爷子坐一坐,有时钓鱼,有时下棋,有时炼丹,有时只是对著金水河的波光聊上半天的閒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雍庆帝也在。 雍庆帝这些时日比从前清瘦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重了几分,显然政务並不轻鬆。 此时,三个大乾最有权势的男人並肩坐在河边,一人一根钓竿,谁也不捨得先说正事。 最终,还是雍庆帝先开了口。 他盯著自己那根半天没动的浮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林如海去江南巡盐,去了大半年,盐税收上来了几成,但底下叫苦连天,说是盐商们怨声载道。” “摺子一封接一封地往回递,弹劾林如海刻薄寡恩、不通庶务。” “江南的那些个衙门,没有一个替他说话的,倒是联名上了好几道摺子参他。” 雍庆帝將“联名”二字咬得略重了些,语气依旧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 石猛还没开口,太上皇便先“哼”了一声,眼睛仍望著水面上的浮漂:“林如海那小子朕是知道的,他要是刻薄寡恩,这天下就没有宽厚二字了,这是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雍庆帝点了点头。 石猛也是想起一桩事来。 昨夜侧妃贾元春还跟他提起过,说前几天她回荣国府看望老太太,正碰上贾母收到女儿贾敏从扬州寄来的家书。 信中说贾敏的小儿子林墨玉得了一种怪病,寻了多少名医也瞧不出名堂,怕是这孩子留不住。 她的女儿林黛玉也是身体娇弱时常生病,像是先天不足似的。 她本人和林如海,这两口子自从下了江南身体也一直不好。 贾敏在信里自嘲说大约是离了北地水土不服,可字里行间分明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石猛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太上皇闻言眉头皱了一下,雍庆帝也放下了手中的钓竿。 “林如海那个幼子,今年才多大?”太上皇问。 “三岁左右吧。”石猛答道。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 贾敏是他亲眼看著长大的,贾代善的嫡女,未出阁时常在宫中走动。 將门之女,身子骨打小就好,甚至骑马射箭都是样样不落人后,怎么一到扬州便病倒了? 林如海正当壮年,在神京时从未听说有什么大病,怎么一到江南巡盐便也病倒了? 夫妻二人连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同时身体抱恙,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林大人祖籍姑苏,贾夫人祖籍金陵,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虽说在神京住了二十来年,但再怎么著也不至於一到扬州便全家水土不服。” 石猛语气平淡,目光落在金水河的波光上,补了一句: “恐怕不是水土不服,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在扬州待下去。” 此言一出,河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心知肚明,林如海下江南巡盐,必然是触动到了某些利益群体的根基,有人要搞他。 石猛更是心中清楚,原著中的林家四口人,短短两三年之內,四个人死了仨,只剩一个病体娇弱的孤女託付到荣国府,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也不看看林如海乾的什么活? 被人搞死才是正常,不被人搞死反倒奇了怪。 雍庆帝的手指在钓竿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石猛,方才还掛在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太上皇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却没理会,也是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石猛。 石猛没再多说。 他將钓竿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差事: “我下江南走一趟吧。” 第69章 南下 金水河畔。 太上皇和雍庆帝沉默了片刻。 石猛主动揽下这趟差事,他们既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不是不想客套—— 毕竟秦可卿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丈夫陪在身边的时候。 这种时候让石猛南下,於情於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可他们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桩案子,除了石猛,还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 太上皇不是没考虑过史鼎。 忠靖侯史鼎在內阁掌著户部,论品级论资歷都够格,况且他之前在雁门关筹粮时展现出的手腕也足以应付江南那摊子烂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太上皇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否了。 史鼎毕竟出身金陵史家。 而老史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族中子弟、门生故旧、姻亲世交遍布江南官场和商界,关係网盘根错节。 那句“阿房宫,三百里,比不上金陵一个史”,以他赵烈监察天下的水平,不是没有听闻过。 派史鼎去江南查盐政,查来查去,难保不会查到某些“自家”人头上。 就算他史鼎本人刚正不阿,可他手下那些人呢?他身边的人呢? 太上皇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但从不考验人性。 至於其他人—— 一句“朝中並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足以解释一切。 部分年轻的御史倒是有心,也有一股子魄力,可到底是级別不够,经验不足,就算拿著尚方宝剑到了江南,也未必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只查小鱼小虾,等於没查。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中既有能力又有胆魄、既有足够品级又没有任何江南背景的人,只有一个石猛。 况且,晋商卖国案和火龙烧仓案已经证明了石猛办这种大案的能力和手腕魄力。 “石小子。” 太上皇將钓竿搁在石头上,转过身看著石猛,语气难得地郑重: “可儿已有孕在身。” “你走后,朕会立刻把她接到慈寧宫去,由朕和太后亲自盯著照料。” “衣食住行、医官稳婆,一样不少,全是最好的。” “你放心去,朕跟你保证,待你回来之前,朕不会让朕的孙女受到半点惊扰。” 石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谢陛下”之类的客套话。 他和太上皇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雍庆帝也站了起来。 他执掌朝政已经一整年,在政务上比太上皇想得更细,此时开口便是实实在在的安排: “朕回头给你擬一道圣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掛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有了这几个衔头,江南地面上从总督、巡抚,下到府台、知县,你都可以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后,又补了一句道: “圣旨朕会让夏守忠亲自送到你府上,不经过內阁,不经过六部,出京之前只有你、我、和父皇三人知道。” 石猛又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能调动部分地方驻军,刑部尚书管刑名提审案犯,左都御史管弹劾百官秘奏圣听。 虽说只是掛衔,不是实权坐堂官。 但收拾一下江南的烂帐就已经足够了。 话又说回来,这三个头衔叠在一起,整个大乾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持节钦差有过这般排场。 雍庆帝这是下了血本了,一听说林如海一家四口要出事,他是真急了。 这位新皇的心腹是有不少,可林如海不一样,那不仅是他多年信赖的密友,更是他培养的未来宰辅之才。 当初若不是国库亏空太大,他根本捨不得放林如海这种大才去干盐政这种看似很肥实际很脏的活。 太上皇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的隨性: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就不在朝堂上公开了。” “石小子,你回去收拾收拾,近日出发便是。” 他看了看石猛,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轻笑道: “早去早回,別把你媳妇丟在朕的皇宫里过年。” 石猛当然明白太上皇的意思。 於是点了点头,笑了笑。 ………… 石猛出皇城,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秦可卿和贾元春正坐在花厅里等他吃饭。 桌上摆著几样精致小菜,都是石猛平日里爱吃的。 棠红和紫影在廊下远远望见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正要进去通报,却见他轻轻摇了摇手,径直走到花厅门口忽然放轻了脚步。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从不曾犹豫半分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家的花厅门口,却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先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走了进去。 秦可卿抬头看见他便笑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面容比从前圆润了几分,笑起来眉眼弯弯,烛光下愈发显得温柔。 石猛坐下来端起饭碗,像往常一样给两位夫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一边扒饭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要下江南一趟,这几日便出发。 他没有说具体去办什么事,秦可卿和贾元春也没有追问。 她们嫁进王府半年多,早已习惯了石猛的处事方式。 他若觉得该告诉她们,自然会告诉她们; 他不说的,便是觉得不该让她们操心。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追问,只问起了最实际的问题。 “王爷南下准备带多少人?”秦可卿放下筷子问道。 “连元春在內,一共八个人。”石猛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秦可卿愣了一下:“八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贾元春也微微有些意外,抬起眼帘看向石猛:“妾身也要跟著去吗?” 石猛將口中的饭菜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著贾元春正色道: “去,你嫁进王府大半年了还没回过金陵老家,顺便探个亲也是应当应分的。” 石猛当然没有说实话,只是隨便敷衍一下而已,他继续说道: “至於人手,八个人够了,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打仗的。” “人多反而碍事,动静大了反倒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可卿何等聪慧通透。 她略一思忖便已猜到,石猛此行绝非寻常公务。 寻常公务不会带这么少的人手,更不会刻意低调。 秦可卿压下心中的担忧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將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不显怀的小腹上,微微点了点头。 倒是石猛先打破了沉默,搁下茶碗看著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可儿,你有孕在身,我走后老皇爷和太后娘娘会把你接到宫里去住。” “宫里什么都有,医官稳婆隨叫隨到,你只管安心养著身子便是。” “我年底之前一定回来。” 秦可卿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从容: “妾身明白。” “王爷到了那边,可要时常写信回来,隨时给妾身报个平安。” 她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只是目光落在石猛脸上时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藏了万语千言,却被她收得很好。 石猛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递到秦可卿手中: “这里面有二十枚小还丹,是我压箱底的灵药,解百毒,治千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你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家事。 但秦可卿接过瓷瓶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药。 石猛在战场上用这药救过伍鸣远、救过龚箭、救过曹千曲,每一颗都曾是一条人命。 二十颗,等於是把最后压箱底的东西留给了她,石猛自己只留了五颗。 秦可卿將那瓷瓶紧紧攥在掌心。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贾元春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石猛能带自己同行已是莫大的信任。 此行虽是探亲之名,其中凶险她心中也有几分揣度,便只是默默將桌上石猛爱吃的几样菜往他碗边挪了挪。 石猛又交代了一应府中事务: 王府內务由长史杨浦全权打理。 工坊的事交给李管家、鸳鸯和平儿。 尤其是鸳鸯和平儿,这两个丫头心思细密处事稳重,性子温和办事妥帖,搭档的很默契。 而且,她们两个成长得比其他人都快,几个月下来已能將工坊的进出帐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次放手交给她们歷练,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成为王府商业线上的极大臂助。 ………… 临行前一晚,夫妻之间温情脉脉自不必说。 且说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忠武郡王府的正门便悄然打开了。 石猛一身半旧的玄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个髻,腰间掛著那柄螭龙剑。 脚蹬一双半旧的皂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郡王的派头,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青年侠客。 贾元春也是一身素色便装,头戴帷帽,抱琴跟在她身后。 棠红和紫影扮作青衣侍女。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个王府卫队长,则扮作挑夫和隨从。 一行九人,连车马輜重都没带几件。 往朱雀大街上一站,和神京城每日进进出出的旅人商贾並无二致。 秦可卿率闔府上下在府门口相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褙子,外罩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微凉的晨风里静静地望著石猛。 石猛牵过炭龙驹刚翻身上马,回头看见秦可卿站在府门前的模样忽然又翻身跳了下来。 而后大步走到她面前。 元春合上马车帘子,棠红紫影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行囊,抱琴悄悄別过脸去。 石猛旁若无人地伸出双臂,將秦可卿轻轻揽入怀中。 隨后,含情脉脉地,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他低声耳语,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可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了一下石猛,然后退开一步,轻轻点了点头。 石猛转身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马腹,炭龙驹扬起四蹄。 一行九人沿著朱雀大街朝永定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升的朝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刚出永定门,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追赶而来: “等一等……!” “好大哥,等等我!” 第70章 白骨如山忘姓氏 巴图蒙克是在永定门外追上来的。 石猛一行人刚出了城门,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然,也伴隨著一声粗獷的吆喝。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巴图蒙克骑著他那匹栗色大马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 马蹄踏碎了薄薄的晨曦,鬃毛在风中翻飞如一面棕色旗帜。 他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袱,腰间多掛了两把弯刀。 一张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去赴什么天大的好事。 “好哥哥,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出远门都不叫上我!” 巴图蒙克策马衝到石猛跟前勒住韁绳,那匹栗色大马被勒得前蹄离地打了个旋方才停稳。 他拍了拍马脖子上新掛的一串铜铃,继续说道: “方才在皇极殿外碰见老皇爷了,我当面跟他告了个假,耽误了一小会儿。” “老皇爷让我好好跟著你,说要是你少了一根头髮,回去唯我是问!” 石猛斜了他一眼:“你跟老头告假?老头就准了?” “准了准了,不光准了,还赏了我一壶御酒,说是路上驱寒。” 巴图蒙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塞回原处。 他策马走到队伍最前方与石猛並轡而行。 一边走一边说,嘴上嘻嘻哈哈个不停。 说什么今日天气不错、这官道两旁的庄稼长势喜人之类的閒话。 但,手上却悄悄朝石猛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再收拢成拳,最后用食指在鞍桥上极快地叩了三下。 旁人看去,不过是他在马背上活动手指罢了。 石猛微微点头。 临行前他让巴图蒙克去办的最后一件事,看来已经办妥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巴图蒙克也没有多说。 一行人就这样多了一个义弟,连同石猛、贾元春、抱琴、棠红、紫影、大虎、小虎、大鹰、小鹰等,一行十人轻装快马出了神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南下。 初秋的北地风光原本应当是疏朗开阔的。 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收了秋粮,庄稼茬在日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泽。 偶尔有农人赶著牛车从岔路上慢悠悠地拐过来,远远望见这一队骑马的人便主动让到路边。 但,越往南走,离神京城越远,田间的作物茬也是越矮越稀。 到了嘉祥地界。 路边的农田里已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荒地。 枯黄的稗草长得比人还高。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见了人也只是懒洋洋地翻个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过了嘉祥再往南。 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 到了凤凰山脚下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將山脊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林间的鸟鸣渐渐被夜虫的唧唧声取代。 石猛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皱著眉头轻声道: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今夜怕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了。” 说著,正要吩咐眾人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將就著扎营。 负责前哨的小鹰忽然从前面策马折返回来,面色有些不对。 “王爷,路边有东西。” 小鹰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道。 石猛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官道旁的浅沟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尸体。 月光下依稀能辨认出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男有女,身上衣物已被剥了个精光,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苍蝇。 一个老嫗蜷缩在沟底,保持著双手抱头的姿势,后脑勺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跡已经发黑,引了一长串蚂蚁在伤口周围爬进爬出。 旁边倒著一辆被砸烂的独轮车,车上的包袱散落一地,破布和碎陶片之间滚著几块发霉的乾粮。 贾元春端坐马上纹丝未动,只是將帷帽往下拉了拉,別过头去。 抱琴年纪小,看见那老嫗的惨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棠红策马上前几步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別看了……” 石猛扫视著那几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而后走到近前,跳下马从地上拾起一片沾了泥土的碎布,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布料质地粗陋,针脚歪歪扭扭,被撕扯的边缘还残留著乾涸的血痕。 他將碎布放回原处,从怀中取出一本隨身携带的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怀中。 巴图蒙克也走过来,眉头拧的要滴出水来: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弃尸……” “这才离开神京不过千余里,想不到此地治安竟如此之差!” 石猛看了看巴图蒙克,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先记下来,回头再找他们县太爷的麻烦。” 继续前行了不到二里地,道路愈发崎嶇。 两侧的山林渐渐逼拢过来,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石猛忽然勒住了马。 炭龙驹的耳朵朝前方微微转动,那是它在嗅到伏兵时才会有的反应。 “来了。” 石猛淡淡道。 话音未落,山林中便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树丛后跳出一群人影,个个黑纱蒙脸,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在月光下將刀片子晃得哗啦啦响。 为首的向前跨了一步,將一柄豁了口的朴刀往路中间一横,扯开嗓子喊道: “呔!” “兀那远来的行人听好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若敢说半个不字,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小鹰策马上前一步,打量著这群乌合之眾数了数,回头朝石猛咧嘴笑道: “才这么点人吗?拢共不过二三十个,这也不够打的呀。” 巴图蒙克搓了搓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就是就是,老子也好久没跟人动手了,正技痒得紧。” 大虎小虎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从马鞍下抽出刀来,刀刃擦过皮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石猛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从炭龙驹的鞍袋里摸出一锭一百两的大银,在掌心里掂了掂,月光下那锭银子泛著清冷的光泽。 他將银子托在手中朝那为首的嘍囉晃了晃,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我等是过路的客商,身上有的是钱財。” “不过……只怕你们这点人手拿不走。” “快去多叫些人来吧,免得动起手来说我们欺负你们。” 那嘍囉愣了一愣,隨即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怪笑: “哟呵,口气不小……” 正说著,山坳后又跳出二三十个手持利刃的山贼,簇拥著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大步走来。 新来的嘍囉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先前拦路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头抱拳口称“谢大当家”。 那谢大当家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眼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他手里提著一柄沉甸甸的开山斧,往石猛马前五步处一站,將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小坑来。 “好大的口口口口……口气!” 谢大当家冷笑一声,目光在石猛一行人的马匹和行装上打量了一番。 最后,將目光落在后头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抱琴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的油腻: “你们这些些些……些廝,知道老老老老……老爷是谁吗?” “老爷是山东地面上人称『铁面太岁』谢谢谢谢……谢宝庆!谢大当家的便是!” “识识……识相的,赶紧把金银细软给老老老……老爷奉上来,再把后边那几个小小小小……小娘子……” 一句话尚未说完,石猛手腕一翻,手中那锭一百两的大银挟著凌厉的破风声直飞了出去。 谢大当家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斧头格挡,那锭银子便像一柄铁锤般砰地砸中了他的面门! 噗——! 沉闷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谢大当家的脑袋像被大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红的白的溅了周围嘍囉一脸。 他庞大的身躯在斧头旁边晃了晃,才轰然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虎、小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掣出兵刃策马杀了上去! 这几个人是什么武力? 巴图蒙克是草原上长大的巴阿邻王子,自幼在马背上摸爬滚打,双手弯刀使得密不透风。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是王府的铁卫队长! 更是跟隨石猛北征草原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千夫长! 每个人手底下不说一千也得有八百条人命! 此刻,五个人的刀光在月光下翻飞如电,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每一次横斩都带起一片血雨。 几十个山匪嘍囉哪见过这般阵仗,刀还没举过头顶脑袋便已飞了出去,枪还没来得及捅出便连人带枪被劈成了两截。 石猛则是坐在炭龙驹上不动声色,取下天狼弓,手引七杀羽箭,哪个想逃窜便射倒哪个。 六人配合之下,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五六十个山贼便被杀得一个不剩!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巴图蒙克將双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乾净,收刀入鞘,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就这点本事么?这些个人连拓跋寒手下最差的部落兵都不如,砍起来跟砍草人似的。” 石猛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大当家的尸体旁,蹲下身翻了翻他腰间掛著的腰牌。 那是一块半旧的铜牌,上面刻著“凤凰山义字营”几个模糊的小字,看形制倒像是哪家府邸护卫的旧物。 他將腰牌翻转过来,背面刻著“谢宝庆”三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被血跡浸得模糊不清。 石猛凝视了片刻,將那腰牌握在手中。 又走到路边沟里那几具被剥去衣物的百姓尸体旁看了看。 然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松,但攥著腰牌的手指却收紧了。 “这个地方並不算山穷水恶,竟也能养出这么多的强梁。” 石猛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想必,其他更远的地方情况只会更差。” ………… 接下来的几天里,石猛这句话便被反覆印证了。 越往南走路上的流民便越多。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在官道旁伸出手乞討。 后来便成了一群接一群的灾民拖家带口地沿著官道漫无目的地走著。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散发著久未清洗的酸臭味。 有的人脚上连草鞋都没有,赤著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得稀烂,走过的地方留下斑斑点点的血印。 一个年轻妇人抱著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婴儿蹲在路边,奶水早已干了,婴儿吮著乾瘪的乳头哇哇直哭,那妇人便也跟著哭,哭了一阵再拖著步子往前挪。 有老人坐在路边靠著枯树桩一动也不动,脸上落了好几只苍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有个半大孩子蹲在一具新倒下的尸体旁,手里攥著半个从死人怀里摸出来的硬面窝头,一边啃一边哭。 ………… 这些人今天尚是流民,但明天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或许是躺在路边的尸体,或许是揭竿而起的军事力量。 ………… 贾元春骑在马上,一路上话很少。 但石猛注意到她的目光每次经过那些流民时都会停留很久,攥著韁绳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抱琴早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把隨身带的乾粮分给了路边几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催马紧跟在元春身后。 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进了山东腹地之后场面更加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拋荒,田埂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地里的庄稼稀疏得像禿子头上的毛髮,几根瘦弱的秆茎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些村庄已是十室九空,土坯房塌了大半。 残垣断壁上还贴著去年官府发的催粮告示,纸张已泛黄破裂,上面的朱红官印却还清晰可辨。 偶尔遇到几个还住著人的村子,村民们远远望见骑马的人便嚇得躲进屋里,紧闭门窗大气不敢出一声。 仿佛来的不是路人而是索命的厉鬼。 石猛在一处荒废的村落旁勒住马。 村口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上掛著一口破钟。 他下了马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里已见了底,只有一滩乌黑的泥浆在月光下泛著腥臭的光。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龟裂的土块,用手指轻轻一捏便碎了,土屑被风吹散在他掌心里。 “老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背井离乡当流民啊!” “朝廷的税制是二十税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平静但透著冷意: “但官吏和地方豪绅可不会管你什么税制。” “层层盘剥下来,落到百姓手里的果腹之食,能有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二十税一是写在律法上的,十税七八才是他们真正交的。” 巴图蒙克脸上的嬉笑也早不见了。 他骑著马走到石猛身边,望著那些荒废的农田和空无一人的村舍,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在神京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人说过这些?” 石猛没有回答。 他將那块碎土扔进乾涸的井底,翻身上了马。 马蹄踏碎了脚下的枯土,惊起几只早已瘦得不成样子的乌鸦扑稜稜飞过荒废的屋顶。 他在神京时也从未听朝堂上的大员们提过这些。 他们所奏的不过是今年收成尚可、天下太平无事、臣以为此风不可长之类的套话。 那些勛贵高官住在深宅大院里,一桌酒席便要几十上百两银子,谁会在意千里之外几个流民是死是活?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在离神京不过千把里的地方百姓已活成了这副光景。 《红楼梦》原著里那些若隱若现的背景,什么“水旱连年”、什么“鼠盗蜂起”、什么“末世將至”…… 从前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冷字,此刻却像是被人从书里撕下来塞进了他的眼眶里,扎得生疼。 “这才走到山东,扬州还没到。” “不知离皇都更远的地方,百姓的生活是怎样一副光景。” 石猛將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声音低沉: “天灾只是其一,人祸才是更主要的原因。” “若再不做出改变,若再不狠狠整肃吏治,照著这般下去,不出十年,天下便將大乱……” “白骨如山忘姓氏,红楼末世,真的要来了!” 他说完便催马向前,炭龙驹四蹄踏破了荒野的死寂。 秋风卷过道旁枯黄的稗草,掀起一片沙沙的碎响。 石猛目光决绝地看向远方。 他知道,这次离京,螭龙剑下的人头,跟去年除夕夜相比,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第71章 扬州城,林府! 过了淮河,便快进入了江南地界。 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与北地不同了。 水田多起来了。 纵横交错的河汊在秋阳下泛著粼粼波光。 乌篷船慢悠悠地撑过石拱桥。 桥头偶尔还能望见一簇尚未凋尽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与沿途北方隨处可见的流民和荒田相比,这里的村落还算齐整。 田间也有农人弯腰劳作,路上的乞丐少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富庶安寧的气象。 “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巴图蒙克骑在马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路上紧绷著的脸终於鬆了松。 他左右张望著河边的乌篷船,又好奇地凑近看桥头小贩卖的菱角。 可石猛注意到——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身上的衣衫和北方流民一样破烂。 弯腰插秧时露出的脊背瘦骨嶙峋。 田埂上蹲著啃冷饭的孩子光著屁股面黄肌瘦。 一切都和他在山东见过的流民並无多大分別。 无非是道路边的死人少了一些。 ………… 一行人很快便又行至了扬州地界。 当晚,投宿在扬州城外一处农户家中。 这户人家姓陈,当家的陈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满脸褶子里嵌著洗不净的泥垢。 老陈见他们一行人来借宿,起初还有些戒备,但石猛出手大方,棠红紫影又嘴甜勤快,帮著陈家婆娘烧火做饭,很快便混熟了。 快吃晚饭时,石猛让巴图蒙克把从神京带来的马奶酒拿出来给陈老三倒了一碗。 这陈老三一辈子没尝过塞外的马奶酒,一碗下去便开了话匣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客商,不知道这边的门道。” “要说饿死人,这两年確实比北边少些,至少沟里没有倒臥,官道旁也没有饿殍。” 陈老三端著酒碗,借著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看著碗中浑浊的酒液,继续道: “可这日子,也不是人过的。” 他伸出几根粗糙的手指给石猛算了一笔帐: “一亩水田,好年景能打三石稻子,交给田主的租子便要拿去一石多,剩下的还要交朝廷的正税、县里的杂派、里甲的摊派,最后落到自家锅里的连一石都不到。” “这还不算完,官府收税时『淋尖踢斛』是明规矩,粮倒进斛里堆得冒了尖,差役一脚踹翻斛斗,洒在地上的便算是『损耗』,咱们百姓得重新补上。” “更有那些『折色』的名目,哎呀,说不尽!” “朝廷说要收银子,不收粮食,稻子卖出去时粮商压价,换成银子交上去时官府的银秤又比市面上的重。” “来来回回,这中间的亏空全落在咱们种田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盐。”陈老三婆娘从灶台边插了一嘴。 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似乎怕多放了一粒: “从前盐价还没这么贵,这几年涨得嚇人,官盐定价倒是不贵,可是你买不著。” “私盐那贵的呀,堪比金子……” “咱家一年到头,盐罐子就没满过。” “客人你说说,这盐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海边遍地都是,怎么到了咱老百姓手里就成了金贵东西了?” 陈老三把酒碗放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掌,说道: “自从盐政司来了那位林大人,盐价倒是降了些,官盐也放出来了些。” “可那帮盐商和私盐贩子精得很,林大人在的时候老老实实按官价卖,林大人前脚一走,后脚又把价抬上去了。” “来来回回,跟猫捉老鼠似的。” “说到底,林大人是好官,可他就一个人,能盯几处?那些盐商在扬州城里的眼线比林大人的隨从还多。” “听说前阵子还听人说林大人一家几口都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这老天爷竟不庇佑好人呢!” 石猛听完沉默了片刻,將那碗马奶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而后又嘱咐大虎去马背上拿了两包盐和一块腊肉送给陈老三。 陈老三夫妇千恩万谢。 ………… 翌日清晨。 石猛翻身上马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又看看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再没有说什么。 启程后,眾人分头行动。 在扬州城里里外外摸了一整天。 贾元春和棠红紫影扮作採买日用的小媳妇,在城中几家盐铺子附近转悠,跟铺子里的伙计、门口排队买盐的婆子閒聊,从她们的閒聊里分辨哪家铺子什么时候卖官盐、什么时候偷著卖私盐。 巴图蒙克带著大虎小虎去码头和各大盐商的仓库附近转悠,数他们每日进出多少船、多少车,回来后在纸上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石猛则去茶馆坐了一上午,听那些盐商、牙行、跑码头的老客们高谈阔论。 到了傍晚眾人把摸到的消息凑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和陈老三说的一模一样。 扬州城里的盐政已烂成了一锅粥,不是天灾,是人祸。 “进城吧。” 石猛將各人匯总的纸片收拢起来往怀中一揣,翻身上了炭龙驹。 扬州城是江南第一等繁华去处。 古来便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此处城门高大,街道宽阔,沿街商铺鳞次櫛比,绸缎铺、茶庄、钱庄、酒楼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金字擦得鋥亮。 街上行人衣冠齐楚,偶尔还有几顶绿呢小轿从人流中穿过,轿帘后露出半张涂脂抹粉的妇人面孔。 这番景象与沿途的荒村流民仿佛是两个世界。 只隔了一道城墙,便將贫寒与富庶切得整整齐齐。 石猛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 他们並没有去扬州府衙,也没有去盐政司衙门,而是一路打听,沿著城中河道旁的一条清静巷子拐了几拐,径直找到了林如海在扬州的府邸。 林如海的府邸在这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若不是门楣上掛著“林府”二字的匾额,很容易被当成寻常富户的私宅。 门口连个石器摆设都没有,只种了两株半枯的芭蕉。 门板上的黑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多半是租赁来的房子。 不能说简陋,但也谈不上排场。 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居住的大宅院式样。 这与他江南巡盐御史的身份颇不相称。 要知道巡盐御史虽品级不算高,却是大乾最肥的肥缺之一。 更何况,他林如海还领著兰台寺大夫的俸,且祖上四世列侯,自己探花出身,又是皇帝心腹密友,娶的媳妇还是国公之女, 要说银钱,他肯定是不缺的。 就算一文钱不贪,也根本不差钱。 住这样的房子,只能说他一家子不喜奢排。 石猛看了那两株芭蕉一眼,心里对这位林大人又多了几分敬重。 此时,正好赶上林如海下衙归家。 这位江南巡盐御史从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里走出来,身上还穿著官袍。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面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灰白。 才四十来岁的人鬢边已有了白髮,走起路来微微弓著背,像是背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石猛记得贾元春提过,林如海在神京时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是出了名的好身板,短短大半年便憔悴成这样…… 这绝不是“水土不服”四个字能解释的。 林如海正低头想著什么,抬头猛然看见面前站著一群身穿便装却气度不凡的人,先是微微一愣。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石猛身上,瞳孔骤缩—— 他在神京时虽与石猛並无过多交集,但曾在皇极殿外的散朝人流中见过石猛,这张脸他不会认错。 然后他又看到了石猛身边那个戴著帷帽的女子,那女子正掀起帷帽前的薄纱,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 “元……元春?” 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姑父。” 贾元春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婉如常,但眼眶已有些发红。 “这位是……忠武郡王殿下?” 林如海回过神来,慌忙整了整衣冠便要朝石猛行跪礼。 石猛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了起来: “林大人,不必多礼。” “本王此行是微服,你只当我是寻常晚辈来府上走动便是。” 林如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著石猛,眼圈忽然有些泛红。 他在扬州独自苦撑了大半年,四面楚歌,上下掣肘,弹劾他的摺子从扬州一路飞到神京,连个替他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忠武郡王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这背后的意思他岂能不懂? 太上皇和皇上没有忘记他。 朝中还有人信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侧身將眾人往府里让。 林府的宅子不算太大,进门便是前厅,陈设也比较简朴,透著一股子文人儒士的风格。 正堂上掛著一幅林如海亲笔写的条幅,只四个字——“清慎勤拙”。 墨跡已旧,纸边微微泛黄。 桌椅都是半旧的,桌上的茶具也是最寻常的青瓷,看不出半分三品大员的派头。 讲究的都是个內在修养。 石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落座之后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林如海特意让下人把贾敏从后堂请了出来。 贾敏出来时扶著丫鬟的手,步履有些虚浮。 她比林如海更显憔悴,原本丰润的脸庞已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才三十多岁的人鬢边竟也添了白髮。 贾元春看见姑母这般模样,一直强忍著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起身扑到贾敏怀中,哽咽著叫了一声: “姑母……” 贾敏搂著许久未见的侄女,眼眶也湿了,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拍著元春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姑母这不是好好的。” 宾主重新落座,下人奉上茶水。 石猛端起来抿了一口,又与林如海寒暄了几句沿途见闻,方才开口问道: “林大人,令郎近日身体如何了?” 这话一问出口,贾敏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她垂下眼帘,深情默然,攥著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瞒王爷。” “墨儿那孩子得的是一种怪病,从两个月前便开始浑身无力,先是走不动路,后来连坐都坐不住,食慾日减,日渐消瘦。” “下官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也托人从金陵、姑苏请了几位老大夫来会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到底是什么病。” “有说是先天不足的,有说是中了邪气的,还有一个姑苏的老大夫私下告诉下官,这不像是病,倒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院子外边,没有把话说完。 “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怕这孩子撑不了几天了……” 林如海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放在膝上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贾敏在一旁低下头去,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贾元春扶著她,自己也在垂泪。 石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但不容推辞: “林大人,可否带我去看看令郎?” 林如海怔了一下,隨即也站起身,沉默著点了点头。 而后,亲自引著石猛和贾元春穿过前厅进了內堂。 內堂的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扇透光,屋里瀰漫著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沉闷的潮气。 小小的林墨玉躺在床榻上,盖著一床半旧的棉被,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半睁著却已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他才三岁多,本该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连喘气都显得十分费力,胸口起伏又浅又急。 一个女孩伏在床沿上,双手紧紧攥著弟弟的手,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啜泣著,眼泪把被角洇湿了一大片。 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而瘦弱的面孔,一双眼睛含著泪却格外清亮,像两汪被秋雨打湿的墨潭。 石猛知道这便是林黛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红著眼眶望著走进来的父亲和几个陌生人,目光怯生生的,手里却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紧了。 石猛走到床前看了看林墨玉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片刻之后收回手,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他轻轻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小还丹。 丹药在昏暗的室內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莹光,淡淡的药香在室內瀰漫开来,连那沉闷的潮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林大人。” 石猛將丹药递到林如海面前,语气比方才在厅中时更缓了几分: “如果信得过本王,便把这枚丹药磨成齏粉,分作七份。” “每日用温水化开一份,餵小墨玉服下。” “七日后,当可无忧矣。” 林如海接过那枚小小的丹药,手指微微发颤。 他和贾敏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將信將疑的审慎,又有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决绝。 眼下扬州城的名医已请遍了,药方开了几十副,针灸推拿样样试过,该想的法子全想了,除了信眼前这位忠武郡王,还能信谁呢? 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吩咐下人取来研钵,亲手將丹药小心地研磨成齏粉,又亲自数著分成七小份,用油纸一一包好,整个过程手虽有些抖但动作极稳。 然后他將其中一份倒入温水调匀,用银匙一勺一勺餵入林墨玉口中。 贾敏坐在床边將墨玉的上半身揽在怀里。 林黛玉站在一旁双手攥著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药水餵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躺在母亲怀里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林墨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发出有气力的声响。 然后他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转为微微红润,那双蒙著灰雾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有了光。 他看著贾敏,嘴唇翕动了片刻,然后用沙哑而细小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娘……” 贾敏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去了所有的气力。 她低下头將脸埋在孩子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两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林如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儿子重新睁开的眼睛,看著妻子伏在床头泣不成声,两个多月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崩塌。 他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於也没忍住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 林黛玉扑到床前抓住弟弟的手,见弟弟正努力朝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眼泪便哗地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扭头望著石猛。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然后,她从床沿滑到地上,膝盖还没碰到地面,石猛便一把將她捞了起来。 “都別跪。” 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弯下腰朝床上的林墨玉挤了挤眼睛: “这小子命硬,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等他养好了身子,让他跟黛玉一起来神京住些日子,给我们家明年出生的那个小崽子做个伴。” 林如海和贾敏含著泪连连点头。 贾敏抱著墨玉捨不得鬆手。 林如海握住石猛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握了又握: “王爷……” 第72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小墨玉服下第一份药粉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转红润了些。 他躺在贾敏怀里,轻轻叫了一声“娘”,然后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只不过,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呼吸均匀平缓,胸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又浅又急地起伏。 小拳头也不再紧紧攥著了,而是鬆软地搭在贾敏的臂弯里。 林如海、贾敏、林黛玉,在床边看著小墨玉安静的睡顏,皆是喜极而泣。 將小墨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一家三口郑重地就要对石猛行大礼,感谢这救命之恩。 石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林如海的手臂,另一只手將贾敏也拦住了。 “哎哎,林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石猛手上使了巧劲,將林如海稳稳地搀了起来,顺势托住了贾敏的胳膊没让她跪实。 林如海被他搀著跪不下去,眼眶却更红了,大颗大颗地泪珠扑簌簌落下。 这位忠武郡王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摆过半分王爷的架子。 如今救了儿子的命,却连谢恩都不肯受…… 林如海虽是个文人,不如军中武夫那般感情来的直接猛烈,但现在的情况是—— 林家五代单传! 石猛救了林墨玉的命,就等於是救了整个林家香火。 便是林家列祖列宗来了都得给石猛磕一个! 更何况他林如海? 林如海顿了顿,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 这等大恩,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以命偿还罢了! 往后只要他忠武王爷一句话,自己余生这条命便供他驱使! 不过,石猛却是没想这些。 他只是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嘆了口气。 无论是原著中,还是现在,林家都为这个朝廷付出太多了! 满门死绝啊! 最后託孤女,更是有一种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悲壮意味,结果自然也是死在了盐政任上。 石猛现在有点理解书中的皇帝为什么要在林黛玉死后迫不及待地对贾家开刀。 原因可能很多、很复杂。 但最直接的导火索很可能就是没保住林黛玉的原因。 说实话,石猛甚至觉得书中皇帝的手段还是不够铁血,如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就不是抄家流放那么简单了…… 不过,现在嘛,自己来了,形势就变了。 不光林黛玉不会年轻玉殞,而且林家四口一个都不会死。 ………… 贾元春上前替石猛扶住了贾敏,將她慢慢搀回床边坐下。 林黛玉站在父亲身后,红著眼眶望著石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 她年纪小却已十分懂事,见父母都没能跪下去,便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著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很认真: “谢王爷救了我弟弟。” 石猛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的。 林家人的情绪稍稍平復,並將林墨玉安顿妥当。 石猛这才朝林如海和贾敏使了个眼色,示意借一步说话。 林如海两口子会意,亲自引著石猛和贾元春穿过游廊,进了西厢一间偏僻的书房。 这间书房位置隱蔽,窗子正对著后花园的假山石壁,外头的人既看不见窗內的情形,也听不清屋里的谈话。 石猛回头示意了一下。 巴图蒙克、大虎、大鹰三人点头,各自分开一个角度,有意无意地在书房不远处来回踱步。 书房里陈设颇为简单。 一方旧书案,几把半旧的梨木椅。 墙上掛著一幅早已褪色的水墨山水。 画的是姑苏城外的枫桥夜泊,落款处印著一方小小的硃砂章。 石猛注意到那幅画的纸张已泛黄起斑,却被装裱得极仔细,想来是林如海从祖宅带出来的旧物。 四人围著一张小桌坐定。 石猛从怀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三枚小还丹,推到林如海面前,说道: “这三枚丹药,取一枚研磨成粉分三份,每日餵黛玉服下一份。” “另外两枚,你和贾夫人现在就服下。” 林如海接过丹药怔了一下,目光在掌中三枚莹白的药丸上停了片刻。 而后忍不住抬头看了贾敏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些疑惑,这同样的药,怎么还有不同的吃法? 贾敏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虽是嗔怪却带著一丝久违的笑意: “亏你还是个饱读诗书的探花郎,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墨儿才三岁,年纪幼小受不住这么大的药力,所以一枚分七份慢慢化开服用。” “黛玉又大了些,便分三份。” “你我都是中年人了,自然一次服下便是。” “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石猛闻言笑道: “贾夫人说的是。” “当初我们在战场上,嚼碎了和血吞下去的都有。” “曹节度那廝挨了一刀,老子把丹药往他嘴里一塞,灌了口凉水就算完事,第二天照样上阵杀敌。” “你们二位只管放心服用,这药没有半分害处。” 此时,贾元春已取了一枚丹药,自去隔壁为表妹黛玉研磨药粉不提。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了一眼,不再多问,將各自那枚小还丹放入口中,以水送服。 丹药入喉不过片刻,一股温热浑厚的药力便自腹部升起,沿著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林如海只觉得胸口清爽了不少,连日来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闷感潮水般退去。 原本灰败的面色竟肉眼可见地恢復了几分红润。 贾敏也是浑身一轻,原本总是发凉的指尖重新有了暖意,额头上常年不散的虚汗也收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了看丈夫明显好转的气色,心中对这位忠武郡王的手段再不敢有半分怀疑。 林如海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询问这丹药的来歷,却见石猛抬了抬手,那动作看似隨意,但意思十分明確。 不该问的別多问! 林如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懂,下官明白。” 石猛將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收敛了方才的隨意神色,语气沉了下来: “林大人,你们一家四口同时出现相似的症状,浑身乏力、面色蜡黄、食欲不振、日渐消瘦。” “你在神京时中气十足,到了扬州半年便憔悴成这样。” “尊夫人更不必说,將门之女的身子骨,怎么也不至於连走路都发虚。” “依本王看,这不是什么水土不服,这是被人下了药。” “而且,多半是长期、微量、持续地下。”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贾敏攥著帕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林如海缓缓嘆了口气: “殿下,实不相瞒,下官也曾有过这种怀疑。” “前后请了多少名医来看,没有人能看出端倪。” “唯独有一个从姑苏来的老神医,私下告诉下官说这不像是寻常疾病,倒有几分像是中了某种慢性的毒。” “但他也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毒,只开了几副解热的汤药试著调理。” “谁知服了几天药,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下官便不敢再让他治下去。” “那老神医临走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解热清毒的方子按理只会缓解不会加重……”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微沉,没再继续说下去。 石猛没有接这话,而是继续问道:“府上除了你们四口,可还有其他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没有。”林如海答得很快,“府中下人、幕僚、隨从,没有一个染上此症。” 石猛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著水面上的浮叶,而后送到嘴边喥了一口,又继续说道: “闔府上下只有你们四个当主子的中毒,旁人却一概没事,这说明下毒的人就在你们身边,而且对你们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 “他用的是慢毒,每次的量都极小,所以中毒的人只觉乏力消瘦,从不会往中毒的方向去想。” “这种手法不是寻常蟊贼能玩得转的,能在林家持续下毒大半年而不被发现,此人要么是你们极信任的人,要么就在府中潜伏已久。”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深以为然。 他们伉儷两个都是聪明人,自然也往这方面想过、暗中也查过,只是始终查不出端倪。 石猛一口將茶水饮尽,而后目光直直落在林如海脸上:“林大人,你可曾排查过府中下人?” “排查过,都排查过。” 林如海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 “厨子换了四五个,採买的、烧火的、挑水的、打扫的,所有能沾著吃食茶饮的人全都换过一遍。” “可换完还是没用,症状依旧一日重过一日。” “下官甚至请了扬州府衙的老名捕、老仵作帮忙暗查,可也没查出什么端倪。” “这两个月来,该想的不该想的法子全想了,该换的能换的人全换了。” 他摊开手,语气苦涩地笑道: “说出来不怕王爷笑话,下官这个巡盐御史查得了江南盐政,却查不出自家后宅的鬼。” “有没有从头到尾没换过的人?”石猛问。 贾敏想了想,缓缓道: “有。” “一个是林嬤嬤,在我们林家伺候了四五十年,老爷还没出生时她就在府里了,连老爷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一个是管家林福。林家五代单传,没有什么亲支嫡派的,说起来这林管家虽出了五服却也是林家最近的旁支,算是林氏族人,二三十年来忠心耿耿勤勉尽责,帐目进出、人事调派都是他在经手。” “再就是老爷房里伺候的妾室春香。” “以及黛玉身边那个小丫头雪雁,从小陪著黛玉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除这四人之外,其余下人全都换过。” “那就出不了这四个人。”石猛说得直截了当。 林如海和贾敏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惊愕—— 这四个人里头,有伺候了林府大半辈子的老嬤嬤,有林氏宗族为数不多还能信得过的族人,有枕边人,有独女最亲近的玩伴。 任何一个被指认为內鬼,对林家都是剜心之痛。 但夫妻两人都是聪明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只是微微点头,各自陷入了思索。 贾敏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来自將门虎女的凛冽杀意。 石猛的想法很简单。 林家目前的情况,必然是有內鬼作祟。 他有先前破获晋商卖国案和两桩火龙烧仓大案的经歷,深知彻查这种牵扯极深的案子,必须先把內鬼揪出来,顺藤摸瓜,一条线杀到底! 才能把藏在后面的整张网都拽出来。 否则,身边养著內鬼,无论你怎么查,也是白费力气,最终只能被別人牵著鼻子走。 他把这番意思简略说了,林如海夫妇默默点头。 三人正低声商议著,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进。”石猛道。 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一般。 紫影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叠的药方,和林家人熬剩下的药渣。 她是专研《影密卫》下半册的,其中关於刺杀的部分中,就有用毒的详细介绍。 这丫头如今虽说才学习了大半年,距离“绝命毒师”还差著些距离,但也已经是当世少有的识毒用毒高手。 “怎么样?”石猛问道。 紫影快速扫了一眼房中诸人,看了看林如海和贾敏,又看了看石猛,欲言又止。 石猛摆摆手:“无妨,都是自己人,查到什么直接说。” 紫影这才將手中的药方和药渣放在桌上,说道: “厨房里的食材都验过了,没有问题。” “药方和药渣也都一一比对过,没有什么异常,所用的药材都是正经路子进的,药渣和方子也对得上。” “就是……” 她顿了顿,手指在一叠药方子上点了点: “就是这地龙参用的……似乎多了些。” “林府四个人的方子里都出现了地龙参,尤其是林姑娘所服用的那味『人参养荣丸』,其中地龙参的剂量更是大得离谱。” 林如海迟疑道:“地龙参?那不是通经活络、补气益血的常用药吗?” 贾敏亦说道:“黛玉这孩子打小体弱,大夫说她是先天不足,须得用人参养荣丸慢慢调补,其中是有地龙参一味,我记得这方子还是从姑苏带到神京,又从神京带过来的,一直吃著,从没出过问题。” 紫影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 “单看方子確实挑不出毛病。” “常言道,『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这地龙参確乃是难得的补药。” “虽说这方剂中的含量大了些,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寻常人家想用还用不起呢。” 石猛听完,也没有立刻表態。 只是將紫影带来的药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他指尖在那张人参养荣丸的方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对紫影说道: “这几日你和元春、棠红、抱琴就留在林府,暗中多观察,不要声张。” “慢慢查,不急。” 紫影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安排。 石猛隨手端起自己的茶盏递过去,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自家王府里嘮家常: “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润润嗓子。” 石猛待身边人向来如此,不能说没有规矩,但也確实没那么多规矩。 紫影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刚入口,紫影的脸色便微微变了一变。 那变化极细微,眼神忽然疑惑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常態。 然而这转瞬即逝的异样还是被石猛捕捉到了,也被坐在对面的林如海和贾敏看在了眼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石猛坐直了身子,伸手掀开桌上的茶壶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壶中的茶水已喝了大半,只剩下小半壶浅褐色的茶汤,几片舒展的茶叶沉在壶底,看上去和寻常茶水並无二致。 他的目光从壶口抬起来,落在紫影脸上,那意思分明是说,这壶茶老子都快喝一半了,你可別告诉我有毒。 林如海的脸色也是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盯著紫影手中的茶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壶茶是他亲手泡的,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若这壶茶里有毒,忠武郡王在他林如海的家里被人下了毒…… 这他妈不完犊子了吗? 贾敏更是眉头紧锁,握著帕子的手攥的更紧了。 她目光从茶壶转到紫影脸上,又从紫影脸上转到那壶茶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 这……这怎么可能呢?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第73章 贾夫人你別衝动! 紫影將口中茶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发现书房里六只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石猛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记闷棍。 贾敏的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林如海更是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了?” 紫影莫名其妙地看著三人,下意识又抿了一下嘴唇: “你们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著奴婢?” 贾敏迟疑了一下,试探著问道:“姑娘,这茶……” 林如海跟著追问道:“这茶有毒吗?” 他问这话时嗓音都有些发紧,袖口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这壶茶是他当著忠武郡王的面亲手斟的,若真查出什么来,他林如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紫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茶没有毒,怎么可能有毒呢?奴婢就是……” 石猛轻轻一巴掌拍在紫影大腿上:“没有毒你刚才为什么是那个表情?你这个死丫头,你嚇死本王了!一个玩毒鉴毒的人,能不能不要大喘气说话?!” 紫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嘴角压了好几次才忍住笑:“奴婢就是觉得这茶跟咱们王府里用的茶不太一样,刚入口有点不太习惯。” 林如海和贾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哐当落了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林如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冷汗,连声道: “无毒就好,无毒就好。” “这茶是我们家人常喝的明前龙井,平日里也捨不得多喝。” “既然紫影姑娘喝不惯,家里倒还存著十几种別的茶,有洞庭碧螺春、六安瓜片、君山银针,都是名茶,我这就让人给姑娘沏来。” 紫影却將茶盏又端了起来,凑近鼻端细细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没有急著回答林如海的好意,而是將那半盏茶在唇边抿了又抿,舌尖在口腔里细细分辨著什么。 放下茶盏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林老爷,这茶闻著是龙井的底子没错,可奴婢喝下去却有一股极轻极淡的花香。” “太淡了,奴婢也说不上来,敢问林老爷,这茶中可是添了什么花?” 当时上层名流中,以茉莉、桂花、玫瑰等花瓣入茶者並不稀奇,取其花香增添馥郁,许多官宦人家都以此为雅事。 林如海却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篤定:“没有,就是清茶,这茶叶自买来便密封在瓷罐里,没有掺过任何东西。” 石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就是龙井味吗?我喝著挺正常的,哪有什么花香味?” 贾敏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同样摇头道:“我也喝不出什么花香味,这就是寻常的龙井。” 紫影皱了皱眉头。 她相信自己的舌头。 这大半年来跟著《影密卫》学鉴毒辨味,实战实操,她的味觉已被锤炼得极为敏锐。 寻常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异在她口中却清晰可辨。 她抬头看向林如海,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林老爷,可否让奴婢再多喝几口?” “姑娘请便,请便。”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伸出手掌做出请的手势。 石猛更是直接把桌上那半壶茶连壶带盏全推到了紫影面前,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喝,儘管喝,喝完你最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紫影也不推辞,就站在石猛身旁接过茶壶自斟自饮。 每一盏都不急著咽下,而是先含在口中停上几息,然后缓缓咽下,再闭上眼细细回味。 如此连喝了三四盏,她忽然睁开眼睛。 而后放下茶盏转身看向石猛,开口却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今年春上,太后娘娘往咱们王府送了一盆奇花,王爷可还记得?” 石猛被她这冷不丁的话题跳跃搞得一愣,隨即笑道:“这半年来老太后往咱们家送的奇花异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盆,比军机阁收到的军报都勤快,你让我上哪儿记去?” 他说著比划了一下:“有一回光兰花就送了十来盆,什么春兰、惠兰、建兰、墨兰……摆了满满一院子。” 紫影却不急不缓地提示道:“都不是,就是被王妃娘娘养了三天就养死的那一盆。” 石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原来是那盆!本王想起来了,叫什么佛花来著?太后娘娘说珍贵的很,连宫里也只有两盆。可卿亲自去伺候那盆花,结果越养越蔫,三天不到就死翘翘了,然后呢?” “青佛溟花。” 紫影认真地说道: “王妃娘娘把养死的花炮製干后碾成粉入了茶,说那花稀罕,可以入药,便是养不活也不能浪费。” 石猛点头道:“对对对,青溟佛花。娇嫩得要死,根本养不活。老太后还专门让宫里的花匠写了养护的法子,可儿照著法子伺候,还是养死了。” “不是青溟佛花,是青佛溟花。”紫影纠正。 林如海和贾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覷。 林如海忍不住开口问道:“紫影姑娘说的这个青佛溟花,下官竟是从未听说过,不知此花產於何地,是何性状?” 紫影转过身来,朝林如海微微頷首,语气恭敬而条理清晰: “林老爷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这种青佛溟花原不是咱们中原的物產,而是从藏南雪山上移过来的,极为罕见。” “整个大乾恐怕也找不出十株,就连宫中也只养了两株。” “其花朵炮製干后研粉入茶,有清心安神之效。” “当时那盆花被王妃娘娘养死后,奴婢便按照娘娘的吩咐將那花炮製干了碾成粉入在茶里,奴婢有幸喝过一盏,因此记得这个味道。”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茶壶盖上,声音篤定而沉稳: “奴婢可以肯定,林大人这壶茶里,掺了青佛溟花粉。”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石猛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被嚇到的没好气模样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嗅到伏兵时才会出现的警觉。 林如海和贾敏也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虽不懂青佛溟花是什么,但他们懂一个道理: 紫影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花。 林府的茶中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连林如海这等饱学之士都没听说过的稀世奇花。 石猛伸手將旁边一把凳子扯了过来,示意紫影坐下:“你坐下,详细说说。” 紫影也没跟他客气。 她和棠红在忠武郡王府中本来就地位超然,与一般的丫鬟侍女大有不同。 地位仅次於石猛、秦可卿、贾元春,几乎与长史杨浦相等,只是差了一个官身,可以说算是半主半仆。 即便在外人面前也没有刻意收敛的必要。 紫影坐下来,將茶壶盖掀开。 隨后,指著壶中残余的茶汤,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爷,林老爷,林夫人,方才奴婢说这茶里有东西,又说没有毒,乍一听似乎是自相矛盾。” “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青佛溟花本身没有毒,药方中的地龙参也没有毒。” “但青佛溟花和地龙参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便会在体內產生相剋相衝的反应,生成一种极轻微的毒素,服用者短期內会出现乏力、眩晕、嗜睡等症状,长期服用,毒素便会侵入五臟六腑,最终导致天人五衰之症,药石难救。”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如海和贾敏脸上扫过: “林大人一家四口所服用的药方中全都含有地龙参这一味药,而日常饮用的茶水中又被掺入了青佛溟花粉。” “两样东西分开来看,哪一样都是有益无害的补品,便是太医院的御医来验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合到一起,便是杀人於无形的慢性毒药。” 林如海和贾敏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为什么换了那么多厨子还是没用,因为毒根本不是在饭菜里下的; 为什么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查不出病因,因为单看哪一样都无害; 为什么那姑苏老神医开的解毒药反而加重了症状,因为那药里同样有地龙参。 贾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力道之大將丝帕绞得变了形。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里翻涌著愤怒的目光! 紫影看著林如海夫妇的神情,放缓了语速,但没有停下话头: “这青佛溟花本就世间罕有,连林老爷这等饱学之士都不知道此花的存在。” “能想到用这种花和地龙参相性犯衝来下毒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至少身边有精通药理毒理的高人替他出谋划策。” “莫说寻常大夫查不出病因,便是太医院的御医亲自来,也未必知道这其中的底细。” “…………”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话说到这份上,林府的內鬼几乎已经找出来了。 那四个从未被更换过的人,林嬤嬤、雪雁、林福、春香,下毒者必然出在这四人之中。 首先排除的是林嬤嬤,她年事已高无儿无女,把林如海从小看到大,又把林黛玉和林墨玉从小看到大,寻医问诊、买药煎药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插手,买茶泡茶更是与她无关,她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动机。 第二个排除的是雪雁,她年纪太小,採买煎煮一概插不上手,连茶房都很少单独进去。 那么剩下的,只有管家林福和姨娘春香。 要么是其中一人,要么是两人合谋。 ………… 眾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是贾敏。 她猛的抬起头来,眼眶从红变冷。 敢害她全家,尤其是害她的子女,莫说是一个管家和一个妾室,便是太岁在此,今天也决计饶不了他! 她那双原本温婉贤淑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像刀刃一样锋利。 一句话未说,贾敏已霍然起身!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石猛搁在桌角的螭龙剑剑柄。 苍啷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剑出鞘,剑身上闪出一道寒流。 贾敏咬著牙,提剑在手,转身就往门外冲! 凤眸之中杀意凛然! 那股子將门虎女的决断与果敢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父亲是贾代善,是四十年前跟著太上皇北征漠北的头號猛將。 將门之女骨子里的血性平日里被誥命冠服压著,被相夫教子的岁月磨著,可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如海离她最近,一把握住了贾敏持剑的手腕,急声道:“夫人,你休要衝动!既然已经锁定了下药之人,他们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你冷静些!” 石猛更是被贾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拔剑动作惊得一口茶水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半桌子的水渍。 ——好虎的娘们! 同样是荣公后代,贾家男子咋就没有这份气魄? 但凡有一个人立出来,贾家两府何至於沦落到如此境地? 石猛也站起身,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贾敏手中的剑身,掌心贴著冰凉的剑脊,將剑尖朝地面缓缓压下去。 “贾夫人別衝动,你別衝动。”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匹被激怒的战马: “这把剑你使不了……” “再说你一剑把人捅了,咱们的线索可就断了。” “这可不单单是你们一家子的事儿……” 石猛说著,手上稍稍用力,將螭龙剑从贾敏掌中夺了下来。 “听本王安排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