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 第1章 发营妻群狼乱舞,选弱女孤注一掷 “谁踩老子手了?” 周起骂了一句,猛地坐起来。 脑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乱钻,疼得厉害。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脑勺,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痂。 “喊什么喊?没死就爬起来排队!今天发婆娘,去晚了连老太婆都抢不到!” 一个粗糲的嗓门在耳边炸响。 周起晃了晃脑袋,视线终於聚焦。 眼前是一个露天的土场,四周围著篱笆。 百十號穿著破烂號衣的汉子正像发情的公狗一样,拼命往前面挤。 记忆在这个时候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大寧朝,凉北道,破阵营。 自己穿越了。 周起是龙国老a特种部队指挥官,睡梦中醒来,现在成了这个同样名为周起的边军小卒。 这具身体的主人昨天刚在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被人敲破了脑袋,昏死过去,结果被扔在伤兵营自生自灭。 “发婆娘?” 周起眯著眼,看向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著两排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更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她们大多衣衫襤褸,手脚上带著镣銬,有的脸上还有刺字。 这是“营妻”。 寧朝律法,边军苦寒,为防譁变,朝廷会將犯官家眷、流放的女囚充入军营,配给士卒。 这是恩典,也是这群女人的地狱。 “咱俩要那个吧!那个看著能挺老实!”两个汉子商量著。 边军小卒粮餉微薄,有些关係好的兵卒俩人合起伙来养一个婆娘,生出来的孩子也不知是谁的,就一起养著。 这乱世兵卒,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俩人娶一个,女人孩子日后有人照看的机会反倒大了不少。 “我要这个!这个屁股大!” “滚一边去,那个是老子的!这个身板一看就抗造,你半刻就能完事,你用不著选这么壮实的!” “对,你那傢伙事儿精细的,跟这娘们儿的体格也不配套啊!” “別抢!再抢老子动刀了!这个我们营房要了。” 前面的兵油子们已经动上了手,推搡喝骂声响成一片。 在这些整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丘八眼里,审美標准非常统一,要壮,要胖,要能干活,最好屁股大能生儿子。 至於脸蛋漂不漂亮? 那是虚的。 灯一吹都一样,但能不能帮你洗那一盆像石头一样沉的血衣,能不能在冬天帮你暖好那像冰窟窿一样的被窝,这才是实打实的。 周起没急著挤进去。 他靠在后面一根烂木桩上,双手抱胸,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脑子里的痛感稍微退去了一些,他开始评估现在的处境。 破阵营第十队,最烂的一队。 缺衣少食,装备全是破烂,住的是漏风土屋。 想要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光靠蛮力不行。 得靠脑子。 “周起?你小子诈尸了?” 旁边凑过来一个满嘴黄牙的老兵,手里抓著半个窝头,一脸惊奇地看著他,“昨天我看你都快没气了,正打算今晚把你铺盖卷分了呢。” 周起瞥了他一眼。 这是同屋的老赖皮,叫吴老三。 “命硬,阎王爷嫌我吃得多,不收。”周起隨口回了一句,目光依旧在那些女人身上扫视。 “既然活了,就赶紧去抢啊。昨天战场上活下来的,可以优先选。”吴老三把最后一点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看前面那几个壮实的,都被一队二队那帮孙子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確实。 前排那些看起来身体健康、脸色稍微红润一点的女人,早就被几个强壮的伍长和老兵抢走了。 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大的,要么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还有几个身上带著残疾。 周起的目光正准备扫向角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放开我!別碰我家小姐!滚开啊!” 周起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角落里,两个女人正纠缠在一起。或者说,是一个瘦小的丫头正死死挡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身前。 那丫头看著年纪不大,虽然也穿著囚衣,可护主的狠劲儿却不小,一口咬住一只伸过来的粗手。 “哎哟!属狗的啊!” 被咬的汉子惨叫一声,隨即勃然大怒。 那汉子满脸横肉,正是隔壁第十一队的一个什长赵大嘴,出了名的心黑手狠。 “啪!” 赵大嘴狠狠一巴掌抽在那丫头脸上,直接把人抽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嘴角瞬间溢出了血。 “给脸不要脸!既然不让选你家小姐,那就你,跟老子回去好好练练!” 赵大嘴骂骂咧咧地衝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揪住那丫头的头髮,强行往外拖。 “小姐!小姐救我……小姐快跑……” 丫头绝望地哭喊著,双手不停的抓挠,但哪里抵得过边军汉子的蛮力,很快就被拖进了乱鬨鬨的人群,只剩下悽厉的哭声渐行渐远。 而那个原本被她护在身后的女人,想衝上去救人,可刚站起来就被周围推搡的兵卒撞倒在地。 她太弱了。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別说护住別人。 周起的目光停在了这个剩下的女人身上。 女人独自缩在角落里,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隨著那丫头的哭声消失,女人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嘿,你看那个干嘛?”吴老三顺著周起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撇了撇嘴。 “內个不行。內个听说是京城犯官家里的。身子骨弱得跟小鸡崽子似的,別说干活了,晚上稍微折腾一下估计就断气了。” “犯官家里的?” 周起重复了一遍。 “是啊,好像姓顾。”吴老三吐了口唾沫,“这种千金小姐最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脾气还臭。上次有个兄弟不开眼选了个这样的,结果那娘们当天晚上就上吊了,晦气得很。” 周起没说话。 他盯著那女人。 虽然脸上全是污垢,但那个骨相骗不了人。 脖颈修长,儘管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是在这种污泥坑里,她缩在角落的姿势也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周起敏锐地看到,她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中,藏著一块尖锐的瓷片。 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有意思。 周起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主僕俩倒是有情义,只可惜在这边关,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这也正说明,这个女人还没彻底麻木,还有心气。 別的兵要的是牲口,是能干活的骡马。 但他周起不一样。 单从审美角度,那些个膀大腰圆的,完全不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更何况娶媳妇要找有脑子的,有胸怀的。 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女人,哪怕落魄了,脑子里的见识、读过的书、懂的规矩,那都是无形的財富。 在这全是文盲的大头兵堆里,这就是稀缺资源。 这叫奇货可居。 “让让。” 周起站直了身子,推开挡在面前的吴老三。 “你要干嘛?去捡剩饭啊?”吴老三在后面喊。 周起没理他,大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此时,分发营妻的环节已经接近尾声。 负责登记的百户所书办有些不耐烦地挥著笔:“还有没选的吗?剩下的直接拉去浣衣局!” 那角落里的女人听到“浣衣局”三个字,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是鬆了一口气。 浣衣局虽然苦,但那是做苦力,至少不用被这些骯脏的男人糟蹋。 她袖子里的瓷片稍微鬆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双破旧的军靴停在了她面前。 女人抬头。 她看到了一张年轻,但沾满血污的脸。 这个男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著淫邪的笑。 “站起来。” 周起开口道。 女人没动。 她死死盯著周起,那眼神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隨时准备咬人一口。 “耳朵聋了?” 周起也没废话,直接弯下腰。 女人下意识地把拿瓷片的手伸向了另一只袖管,那块瓷片已经抵在了手腕的动脉上。 只要这个男人敢伸手碰她,她就敢死在这里。 周起看穿了她的意图,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想用那块破瓷片割手腕?” “割不准死不了,只会让你躺在屎尿坑里烂上三天三夜,最后被野狗拖走。” 顾怡嵐浑身一僵,最后的一层心理防线被无情撕开,恐惧瞬间淹没了死志。 “还能走吗?想活,就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 女人的嘴唇剧烈颤抖著,那股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绝望和屈辱。 “我……能走。”女人的声音,带著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狠劲。 “那就站起来。” 周起鬆开了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女人咬著牙,扶著身后的木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真的很虚弱。 一阵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就像风中的枯草,隨时都会折断。 但她还是站住了。 “行。” 周起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个正准备收摊的书办。 “这个,我要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哈!周起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选个麻杆?还不如选那个少个耳朵的。” “这女人我也看了,除了脸稍微能看点,全是骨头,搂著都硌得慌!” “我看他是想婆娘想疯了,捡破烂呢!” 各种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周起充耳不闻。 在他眼里,这帮都是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 那书办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周起,又看了看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一脸古怪。 “周起,你確定?这可是罪臣之女顾怡嵐,是顾家的人。这身板,你领回去还得费口粮养著,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 顾家? 周起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可是京城里顶天的文官大户,听说出过什么阁老,平日里那种人家的门槛比城墙还高。 可惜,得罪了皇帝老儿,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进了烂泥坑,连女眷都被发配到了这种吃人的地方。 “我確定。” 周起斩钉截铁。 书办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这个大头兵的愚蠢,笔尖在册子上勾画了一下。 “行吧,按下手印,人你领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领了就不能退,死了是你自己倒霉。” 周起走过去,在册子上重重按了个红手印。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回到顾怡嵐面前。 顾怡嵐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好色之徒,而且不像个普通的士兵,还一眼就能看穿她袖子里藏著的瓷片。 “还能走吗?”周起问。 顾怡嵐刚想点头,却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在污泥地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截住了她。 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扛了起来。 就像扛一袋大米一样,周起直接把她扛在了肩膀上。 坚硬的肩甲撞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既然走不动,那就老实待著。” 周起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打马匹的屁股。 顾怡嵐浑身僵硬,那一瞬间,羞耻感几乎让她想要立刻去死。 但周起已经迈开大步,扛著她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周起!你给我站住!” 就在这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长满麻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著稍微整齐一点的皮甲,腰里掛著把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算计。 是周起的伍长,王麻子。 第2章 王麻子拦路起歹念,周小卒斗智夺乾粮 王麻子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他本来想趁著这次发营妻的机会,给自己换个年轻点的。 结果刚刚选中一个寡妇走到半路,被上面总旗大人的亲戚截胡了。 一肚子邪火憋在裤襠里,正愁没处撒,正好看到周起扛著女人要走。 周起这小子平时闷不作声,也就是个凑数的新兵蛋子,最好欺负。 隨著周起的步伐顛簸,裙摆往上缩了一截。 那一截雪白小腿露了出来,白嫩白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嫩得在日头底下反光。 而且那女人虽然瘦,但这会儿离近了一看,脸蛋虽然脏,可那五官是真的精致。 是个尤物。 洗乾净了,指不定多润。 王麻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伍长有事?” 周起停下脚步,侧过身。 女人还掛在他肩膀上,脑袋朝下,正好看到王麻子那双满是泥垢的靴子。 “周起,懂不懂规矩?” 王麻子背著手,歪著脑袋,三角眼在女人曲线玲瓏的臀线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好货色得先紧著长官,这道理还要我教你?” 周围的兵油子们都不笑了,一个个抱著膀子看戏。 军营里,伍长抢手下兵的东西,天经地义。 谁拳头大谁有理。 大家心里都明白,漂亮的领回去养活了,也会被上官盯上,早晚给自己戴绿帽。 周起要是识相,这时候就该把人放下,还得赔著笑脸说几句好话。 “那依伍长您的意思呢?” 周起没动,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王麻子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地上坐著的一个傻大姐。 “那个壮实,抗造,赏你了。至於你肩上这个……太瘦,怕你养不活,哥帮你养几天,养润了再给你玩。” 说著,王麻子伸手就要去抓女人大腿內侧最嫩的软肉。 女人嚇得浑身一缩,死死抓著周起后背。 周起突然侧跨了一步,身子微微一横,右手顺势迎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个正著,活像是两个交情极好的袍泽在击掌庆贺。 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得手心发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伍长真是太客气了!” 周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握住王麻子的手用力摇了摇,“伍长这份体恤下属的情分,兄弟心领了!” 这一握王麻子吃痛之下,下意识得想往回抽出手,但是竟然拉不到。 周围看戏的兵油子们也是一愣。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周起吗? 周起没有给王麻子反应时间。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越过王麻子的肩膀,极其自然地伸向了王麻子身后的木桌。 桌上放著半块冷硬的干饼,那是王麻子刚掰了一半,剩下的。 周起一把抓过那半块饼,顺手揣进了怀里。 “这女人身子弱,得吃点东西。这半块饼算我借伍长的,回头请你喝酒。” 说完,周起根本没等王麻子反应,扛著人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直到周起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王麻子才回过神来。 “我艹!” 王麻子气得跳脚,一张大麻子脸涨得通红。 “这兔崽子!反了他了!敢动老子的饼!” “王哥,刚才咋不动手削他?”旁边的吴老三凑过来,一脸坏笑。 “削你大爷!”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吴老三脑门上,有些心虚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老子那是……那是看他刚活过来,不跟他一般见识!都看什么看!滚去干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麻子心里还在突突直跳。 邪了门了。 这小子开瓢之后,怎么跟换了芯子似的? …… 周起扛著顾怡嵐,一路走回了第十队的营房。 这根本不能叫营房,就是个土坯屋。 屋里是一个通铺大炕,上面赫然竖著四块木板。 木板高低不一,歪歪扭扭地將整张炕分割成了五个狭窄的空间。 上面堆著几床发黑髮硬的被子。 周起这个伍,五个人,加上另外四个的婆娘,就生活在这个狭小的土房內。 因为是白天,其几个兵要守岗,女人们也都外出做活,屋里空荡荡的。 周起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是他的位置。 “砰。” 他把肩膀上的女人扔在了炕上。 没收力,顾怡嵐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她反应倒是快,身体一沾到床铺,立刻像只惊弓之鸟一样缩到了墙角。 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周起,胸口剧烈起伏。 周起没理她,先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到那口破了一角的行军锅前。 拿起水瓢,晃了晃里面的水,有点浑浊,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感觉冒烟的嗓子终於舒服了一些。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抢来的冷饼。 周起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剩下的一半,直接甩手扔到了炕上,正好落在顾怡嵐的脚边。 “吃。” 周起一边用力咀嚼著硬邦邦的麵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顾怡嵐愣住了。 她看著脚边那块沾著一点灰尘的饼。 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但她没敢动。 她怕这是陷阱。 怕吃了这块饼,就要付出她不想付出的代价。 周起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身,那双眼睛再次落在顾怡嵐身上。 “怎么?嫌脏?”周起挑了挑眉道。 女人身体紧绷,右手依然缩在袖子里。 “行了,收起你袖子里那玩意儿。” 周起直接坐在炕沿开始解绑腿,“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没兴趣强迫一个想死的女人。” “能听懂话吗?”周起把满是泥灰的绑腿隨手一扔。 “你……” 顾怡嵐终於发出了声音,“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周起指了指那块饼,“吃了它,有力气干活。” “干……什么活?”顾怡嵐的声音在发抖。 “补甲。” 周起从床头的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件皮甲。 那皮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好几个破洞,连里面的衬布都露出来了。 这是他的保命傢伙。 明天还要出操,也可能要出任务,穿著这烂甲出去就是送死。 但他那双拿惯了枪和刀的手,实在干不了针线活。 “把脸洗乾净,把这堆烂甲给我补好。补不完,今晚別想睡,更別想吃饭。” 周起把皮甲扔到顾怡嵐面前,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盆水,“那里有水,自己擦擦。我不喜欢脏女人,看著倒胃口。” 周起现在是伤兵,不用去守岗,他直接躺倒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別想著跑,外面全是饿狼,跑出去不出二里地你就得被撕碎了。也別想著死,死在这里,我把你扒光了掛旗杆上。”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顾怡嵐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然放鬆了一丝。 因为这个男人虽然嘴毒,但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扑上来。 只是让她补个甲。 “你也没干净到哪去!”顾怡嵐的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个破瓷片塞到了墙角炕席下面。 第3章 洗净玉面惊周郎,忍辱含垢入军帐 土屋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哗哗声,和周起平稳的呼吸声。 顾怡嵐盯著炕上的半块饼足足看了十息。 然后,她快速抓起那块饼,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太干了,噎得她直翻白眼。 她拼命捶打著胸口,好不容易才吞下去。 食物入腹,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感终於缓解了一些。 顾怡嵐看向躺在那里的周起。 这个男人睡得很沉,但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身侧的一把生锈的腰刀上。 这就是边军。 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屈辱。 她是顾家的女儿,哪怕顾家倒了,哪怕父亲被斩首,哪怕她沦落至此,她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死很容易,活著才难。 既然这个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当成泄慾的工具,那这就是机会。 顾怡嵐轻手轻脚地爬下炕。 她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水很凉。 她咬著牙,用破布沾了水,用力擦拭著脸上的污垢。 冰水刺骨,让她的皮肤泛起一阵刺痛,但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一遍,两遍。 当盆里的水变成黑色时,她的脸终於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瘦得脱相,颧骨有些突出,脸色苍白,但那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樑,依然能看出曾经京城才女的风采。 她不敢多看水中的倒影,那是对过去的讽刺。 顾怡嵐转过身,拿起了那件破烂的皮甲。 真的很烂。 好几处甲片都脱落了,连接的皮绳也断了大半。 她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在一个破木箱里找到了一根粗大的骨针和一团乱糟糟的麻线。 顾怡嵐坐在门边的光亮处,开始干活。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第一针下去就扎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 继续。 她是大家闺秀,以前只绣过花,没缝过这么硬的牛皮。 每一次穿针都要用尽全力,手掌被磨得生疼。 一针,一线。 她缝得很认真,比给太后绣寿礼还要认真。 因为这件甲,繫著那个男人的命,也繫著她今晚能不能在这个炕上有一席之地的资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斜,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周起翻了个身,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脑子里全是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打架。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坐在门边的背影。 瘦削,单薄。 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周起坐起来……目光落在顾怡嵐已经洗净的侧脸上。 没了污垢遮掩,不愧是在京城锦绣丛中养出来的皮肤,吹弹可破。 周起本还为穿越到这乱世小兵的身上有些懊恼,看到这天赐的婆娘,不由自主的笑了。 王麻子那蠢货若是看了这张脸,怕是得把命都搭进去。 还好,这烫手的宝贝,现在是我的了。 周起看了眼天色。 快天黑了。 “补好了?” 顾怡嵐嚇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戳到手背。 她赶紧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补……补好了大半。” 她捧著皮甲走过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周起。 “皮子太硬,有些地方实在扎不透,我就用双股线绕了两圈……” 顾怡嵐明显有些不安。 周起接过皮甲,翻看了一下。 有些意外。 这女人不光把破洞补上了,还把他原本松松垮垮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位置,收紧了一些。 针脚虽然不算特別整齐,但很密,很结实。 这是用了心思的。 “还行。” 周起把皮甲扔到一边,“凑合能用。” 顾怡嵐明显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有些站立不稳。 “去把炕收拾一下。” 顾怡嵐把周起的被褥拖出来,用力抖掉上面的浮土,然后儘量铺平整。 又找来一把乾草,扎成一个小扫把,把炕席上的灰尘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原本像是狗窝一样的角落,竟然真的有了几分整洁的样子。 周起一直在旁边看著。 看这个女人到底能不能適应这种环境,能不能放下大小姐架子。 如果她还要哭哭啼啼,还要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那周起明天就会把她送走。 他这里是军营,不是慈善堂。 好在,顾怡嵐的表现及格了。 超出了他的预期。 “过来。” 周起招了招手。 顾怡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过来。 “坐下。” 周起指了指身边那块刚铺好的乾净位置。 顾怡嵐僵硬地坐下,身体儘可能地缩成一团,离周起保持著一拳的距离。 “你叫什么?”周起问。 “顾……顾怡嵐。” “会写字吗?” “会。” “会算帐吗?” “学过,家里都是管家算帐......不过我能行。” 周起点了点头,捡到宝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私產。” 周起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虽然难听,但很现实。 “只要你听话,干活利索。我有肉吃,也不能光让你喝汤。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但有一条,別给我惹麻烦。也別试探我的底线。” 顾怡嵐听著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私產。 多么刺耳的两个字。 曾经她是顾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多少世家公子求娶而不得。 现在,她成了一个大头兵的私產。 为了半块饼,为了活著。 但看著周起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她突然觉得,这或许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 至少,这个男人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却捅刀子的偽君子要强得多。 “我……记住了。” 顾怡嵐低下头,轻声说道,“周……周郎。” 这是这边女人的叫法,叫当家的男人“郎”。 周起愣了一下,隨即无所谓地耸耸肩。 “行了,睡觉。明天起你就要跟著营里的女人一起做工了。” 说完,他直接倒头就睡,还得寸进尺地把一条腿搭在了顾怡嵐的腿上。 沉重。 但还带著热气,她听说过男人娶老婆暖被窝的说法,没想到男人的身子才是暖的。 顾怡嵐身体刚刚放鬆一些,屋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大嗓门。 “今天这天真冷!” 门被打开,四个女人抱著木盆走了进来。 她们一进门,小小的土屋立刻就显得拥挤不堪。 这就是周起这伍里其他兄弟的婆娘。 “哟?这是那个千金大小姐?”领头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盯上了缩在墙角的顾怡嵐。 这正是王麻子的婆娘,眼神里既有嫉妒,又有看到落魄凤凰的快意。 “这么个狐媚样子,也就是到了周起这个闷葫芦手里,要是落在我当家的手里,哼……”一个吊梢眼的婆娘说道。 顾怡嵐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在手臂下。 在这个狭小,毫无隱私的空间里,她这个唯一的异类,显得如此扎眼。 她看了一眼身边睡著的周起,不敢吭声。 紧接著,换班回来的几个兵卒也钻了进来。 吴老三一进门,也不避人,一巴掌拍在自家婆娘的屁股上。 “给老子整点热水烫脚!再把被窝捂热了,今晚好好收拾你!” “猴急个屁!裤襠里长了钉子了?也不怕把你那老腰折在炕上!”吴老三的女人骂道。 “嘿嘿,老腰断不断不知道,但我看这屋里……有人的小腰怕是已经断嘍!” 说话的是赵虎。 他五大三粗,一边解著裤腰带一边往里走,一双牛眼也是往周起的炕铺位置瞄。 周起选妻的时候他並不在场,听说这个窝囊废选了个贵胄千金,也是好奇。 “周起这小子虽然闷,但毕竟年轻火气旺。你们看那顾家小姐,缩成那副鵪鶉样,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嘿!周起,你下午没轻点折腾吧?这可是京城的细皮嫩肉,別第一回就把人那小细腰给撞断了!那大傢伙,她这小身板遭得住吗?” 说完,赵虎放肆地大笑起来,故意把脚跺得震天响。 而在他旁边,缩著肩膀的朱寿也凑了上来。 原主的记忆中,这烂赌鬼朱寿是个烂赌鬼。 他正用小拇指抠著牙缝,眼睛滴溜溜地在顾怡嵐身上打转。 “嘖嘖嘖,赵虎你懂个屁。” “没看人家顾小姐都没劲儿动了吗?这就是贵人的好处。听说这种大家闺秀,叫起来跟那楼里的猫儿似的,挠人心尖。” “周老弟,还是你命好,挑了个最极品的。跟哥哥透个底,这官宦人家的小姐,是不是比咱们这些个村妇更水?” 这两人一唱一和,污言秽语泼过来。 顾怡嵐的脸由红转白,屈辱得想要当场撞死。 在这帮畜生眼里,她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刚被周起发泄过的玩物。 顾怡嵐那点在京城里养出来的矜持和体面,被这满屋子的粗俗,直接碾成了渣。 周起始终没动,只是放在顾怡嵐腿上的那条腿,像是定海神针一样,压住了她想要逃跑的衝动。 直到夜深了。 油灯熄灭,顾怡嵐不用再被这些男人盯著看了。 但那女人毫不压抑的叫喊呻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得让人发疯。 顾怡嵐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都蜷缩进了周起那一侧的阴影里,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就是以后的生活吗? “砰!” 土屋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倒灌进来,把屋里那一团浑浊气息吹得乾乾净净,也打断了那几个男人的动作。 几个老兵刚要骂娘,看清门口的人后,都把头缩回了被窝。 是王麻子。 他满身的酒气,眼睛里闪著绿光,径直朝著最里面周起的炕头走来。 “周起!给老子起来!借你的新婆娘给兄弟们唱个曲儿!” 第4章 金牌换命贪心鬼,裸绞绝杀雪夜寒 “周起,你聋了?”见周起不吭声,王麻子进屋,不紧不慢点上了油灯。 他晃晃悠悠走到了周起铺边,粗短的手伸到了炕沿边,昏暗的油灯下,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 “躲什么躲?顾家大小姐是吧?给老子出来!唱个曲儿助助兴,唱得好,这半拉饼子赏你!” 王麻子打了个酒嗝,手里晃著半块硬饼,醉醺醺的三角眼盯著阴影里的顾怡嵐。 赵虎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等著看好戏。 吴老三则是翻了个身,背对著这边,假装睡死过去。 谁都知道,王麻子这是借酒撒疯,想立威,顺便占便宜。 顾怡嵐的身体抖得厉害。 她抓著周起的衣角,使劲扽。 若是被拖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周起感觉到衣角传来的拉扯力道。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看来这王麻子不除是不行了。 在这个破阵营,以下犯上是大忌。 当眾宰了伍长,定是死罪,还会连累这一屋子人。 杀人,得讲究方法。 周起脸上冷漠突然变成了諂媚的笑容。 他反手按住顾怡嵐发抖的手背,稍微用了点力,示意她放心。 然后,他一掀被子,麻利地跳下炕,整个人直接挡在了王麻子和顾怡嵐中间。 “王哥,王哥!您消消气。” 周起顺势搂住王麻子的肩膀,那姿態亲热得像是亲兄弟。 “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个娘们嘛。但这娘们刚来,还没调理好,不懂规矩,怕扫了王哥的兴致。” 王麻子被周起这一搂,愣了一下。 这小子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今天怎么转性了?白天就看著他不对劲。 “少跟老子扯淡!”王麻子一把甩开周起的手,瞪著眼睛,“我就要听那个调调!怎么,你小子捨不得?” “哪能啊。” 周起没生气,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哥,女人什么时候玩不行?但我这儿有个比女人更劲爆的好东西,想孝敬您。” “好东西?” 王麻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起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又缩回来。 “昨天那场仗……那个被马踩死的天狼斥候,您还记得吧?” 王麻子的酒醒了一分:“记得,怎么了?” “我再被打昏之前,在他里衣夹层里……摸到个硬东西。金灿灿的,一个牌子。”周起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 “我今天醒了之后没敢声张,怕被百户大人充公,给埋在后沟了。” 听到“金灿灿”三个字,王麻子的呼吸粗重几分。 边军苦啊。 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两银子的餉,还得被上面层层盘剥。 一块金牌子?那得值多少钱? 若是真的,哪怕是块小的,也够他去內城秀香阁睡上个把月的头牌了! 这时候,什么顾家大小姐,什么唱曲儿,瞬间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女人哪有金子香? “你小子……没骗我?” 王麻子眯著眼,酒意还没全退,想想今天周起的反常,心里还是有几分警惕。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周起一脸诚惶诚恐。 “大晚上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一个人不敢去挖,怕压不住。这大头……还得王哥您来拿,兄弟我只要以后王哥手指缝里漏点汤给我就行。” “算你小子懂事!走,带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腿打折!” 王麻子咧嘴笑了,拍了拍周起的脸。 “是是是,王哥请。” 周起点头哈腰,隨手抓起掛在墙上的一件旧袄披上,领著王麻子出了门。 …… 营地后方。 壕沟像是一道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上。 这里以前是练兵场,后来荒废了,堆满了烂木头和生活垃圾,平时除了倒夜香的,根本没人来。 今晚月亮很亮,惨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残枝、破木和散乱的杂物,被照出嶙峋的影子。 寒风呼啸,吹得壕沟里呜呜作响。 “在哪呢?怎么还没到?” 王麻子裹紧了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这里的风比营地里还要刺骨,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不少,但也让他有些烦躁。 “就在前面,那块大石头底下。” 周起指了指壕沟底部一块突兀的黑岩。 王麻子顺著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那有一块黑石头。 贪念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没等周起,直接跳下了壕沟,急不可耐地衝过去,蹲下身就开始用手刨土。 “妈的,这土冻的这么硬,你埋这么深……也不带个傢伙。” 王麻子一边刨一边骂,完全把后背亮给了周起。 周起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呼——” 一阵强风卷著沙砾呼啸而过,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周起突然上前,左臂探出,从后方猛地勒住了王麻子的脖颈,右臂迅速搭上自己的左臂弯,手掌扣住王麻子的后脑勺,猛力向后一带再向下压,將他的下巴硬按在胸口 裸绞。 最致命的窒息技。 一旦成型,神仙难救。 “呃——!” 王麻子只觉得脖子像是被一道铁箍瞬间锁死。 他想叫,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泡声。 他想挣扎,双手拼命向后乱抓,试图去抠周起的眼珠子。 但他抓到的,只有皮袄。 周起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双腿成鉤,死死锁住他的腰,利用体重將他整个人往后拖倒。 三秒。 王麻子的挣扎开始变弱,眼前发黑。 五秒。 王麻子的手垂了下来,双腿无意识地抽搐。 十秒。 王麻子彻底不动了。 周起並没有立刻鬆手。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冷冷地数著心跳。 直到確认手里这条生命彻底熄灭,他才鬆开了手臂。 王麻子那张满是麻子的脸成了青紫色,舌头伸出半截,眼珠子凸起。 周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 杀人对他来说,並不比杀一只鸡难多少。 尤其是杀这种满脑子浆糊的蠢货。 周起王麻子刨出来的土填了回去,用脚踩实。 隨后蹲下身在王麻子怀里摸索了一阵。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有五两碎银子,还有一把铜钱。 “谢了,王哥。” 周起把碎银揣进自己怀里,又把装著铜钱的钱袋放回了王麻子身上。 然后,他的手触碰到了王麻子腰间的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精铁打造,刀柄缠著牛皮条,在这月光下,刀刃泛著森冷的寒光。 周起眼前一亮。 这把匕首他记得,是昨天那个天狼百夫长身上的,被王麻子当场私藏了。 这是好东西。 “噌。” 周起拔出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这把刀不错,你用浪费了。” 他將匕首插回鞘,一併收入囊中。 周起抓住王麻子的头髮,把他那颗沉重的脑袋提起来,对著旁边那块尖锐的黑岩,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鲜血溅了出来。 周起把尸体摆出一种脚下打滑、后脑著地的姿势。 加上那一身酒气,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醉鬼半夜出来撒尿,结果失足摔死的倒霉鬼。 周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转身离开。 …… 回到营房的时候,屋里的呼嚕声更响了。 但周起知道,其实没几个人真睡著了。 尤其是顾怡嵐。 她偷偷探出头,看到周起推门进来,而且是一个人进来,顾怡嵐浑身一松,差点瘫软在炕上。 周起关上门,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王伍长呢?” 黑暗中,赵虎的声音。 “王哥啊?” 周起走到炕边,一边脱靴子一边隨意地说道,“他说今晚风大,这破屋子没劲。正好昨天捞了点油水,去內城秀香阁找相好的姑娘去了。今晚不回来了。” “秀香阁?” 赵虎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句,“这老狗,有钱也不带带兄弟们!真他娘的抠门!” 吴老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就好,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出操。” 没人怀疑。 谁都知道王麻子是个什么德行,有点钱就往女人肚皮上花。 周起爬上炕,重新躺回了顾怡嵐身边。 被窝里还有她留下的余温。 顾怡嵐能感受到周起身上带回来的一股寒气,和一股血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在她这个整日提心弔胆的人鼻子里,却异常刺鼻。 周起没有说话。 他在被窝底下,拉过顾怡嵐的手。 顾怡嵐想缩,却被死死抓住。 然后,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顾怡嵐摸索了一下。 是一把刀。 带著刀鞘的匕首。 顾怡嵐的心臟一缩,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顾怡嵐在黑暗中转过头,正好对上周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深如潭,没有了刚才面对王麻子时的諂媚,也没有了白日的慵懒。 周起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但他並没有解释。 他只是凑到顾怡嵐耳边,气声问道: “寧朝军律,军中若是出了人命,归谁查验?” 顾怡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匕首。 她是个聪明人。 太聪明了。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一切。 王麻子不是去逛窑子了。 他死了。 是被身边这个男人杀死的。 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道,现在的回答至关重要。 “归……百户所书办。”她贴近周起的耳朵回答,声音低得生怕被旁人听到一点。 “那百户所书办,月银多少两?”周起继续问。 “寧朝定例,百户所书办不入流,月银六钱……不足一两。” 六钱银子。 周起无声地笑了。 他拍了拍顾怡嵐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睡吧。” 周起闭上了眼睛。 怀里揣著那五两碎银子,枕边放著那把杀人越货得来的匕首。 这一夜,周起睡得很香。 而顾怡嵐睁著眼直到天亮。 第5章 陈总旗借风收银,周伍长分肉聚心 这一觉,周起睡得很沉。 直到鸡鸣,外面传来一阵喊叫,才把营房里的寧静撕了个粉碎。 “死人啦!王伍长……王伍长摔死在沟里了!” 屋里的人瞬间炸了锅。 赵虎第一个跳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吴老三和朱寿紧隨其后。 几个婆娘也都跟了出去。 周起慢条斯理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顾怡嵐。 “不用怕。” 周起只安抚了这一句,便穿上破靴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 壕沟边已经围满了人。 这里是个风口,白毛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两道人影站在坑边,正对著坑底那具冻硬的尸体指指点点。 一个是百户所的刘书办,裹著羊皮袄,缩著脖子一脸嫌弃。 另一个是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穿著一身铁叶甲,腰里掛著雁翎刀,眉头紧皱。 这人正是第十队的总旗陈满。 王麻子的顶头上司。 “真他娘的晦气!” 陈满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骂骂咧咧。 “这王麻子平日里看著精明,怎么喝了点马尿就栽沟里了?这一死倒乾净,老子还得去补缺,还得给上面报损!” 刘书办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看了一眼坑底。 “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扭断了。陈总旗,我看这就是个醉酒失足。” “那就是失足!”陈满一挥手,定论下得比书办还快,“赶紧抬走埋了,別在这碍眼。” 周围的兵指指点点,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赵虎一脸不信,瞪著牛眼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满那张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头儿,刘先生。” 周起凑了上去。 他没有像別人一样躲著这两位爷,反而快走两步,侧身挡在了刘书办和陈满的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替两位大人挡住了那股最凛冽的风口。 “这风硬,两位大人受累了。” 周起脸上堆著憨厚的笑,借著帮刘书办掸去袖口浮尘的动作,手指极其隱蔽地一送。 两块沉甸甸的硬物,顺著宽大的袖口滑进了刘书办和陈满的手心。 每人二两碎银子。 刘书办的手一缩,下意识地捏了捏。 够硬,够沉。 刘书办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侧头深看了一眼这个很有眼力见的兵卒。 “你是王麻子那屋的?” “回大人,小的周起。” 周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前面的两人能听见,“王哥走得突然,咱们这伍要是没人管,怕是会误了陈头儿和刘大人的差事。小的虽然不才,但也想替大人们分忧。” 刘书办把银子笼进袖子里,满意地点点头。 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满,笑著开口道: “老陈啊,你们队还有这么挺机灵的小子,你这兵带的好啊,我回去定向百户大人夸夸你。” 陈满愣了一下。 手里那二两银子的触感实在。 他眯起眼睛,看著眼前低眉顺眼的周起。 这小子,他是认得的。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战场上只会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是第十队里出了名的怂包软蛋。 可今天…… 陈满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穷得连裤襠都快漏风的大头兵,哪来的银子?! 再联想到王麻子刚死,今天这小子就掏出了钱…… 陈满是个老兵油子,在死人堆里打滚这么多年,鼻子比狗还灵。 那一瞬间,一个惊悚的念头直接窜上了脑门—— 王麻子,是这小子弄死的。 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 陈满的瞳孔微缩,按在刀柄上的拇指下意识地弹了一下。 如果是往常,发现手底下的兵敢杀长官,他陈满第一个就会拔刀把这小子砍了立威。 这可是犯上作乱的大忌! 但现在…… 陈满的手指又慢慢鬆开了。 王麻子已经凉透了,再追究也不能让死人復活替他干活。 再有,刘书办就在旁边。 这位百户身边的红人刚才已经收了钱,还开了金口夸了人。 这时候要是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说“这小子杀了伍长”,那不仅是打了刘书办的脸,更是给自己找麻烦。 手底下的兵杀伍长,传出去他这个总旗就是个御下无方,搞不好连带著一起吃掛落,丟官罢职都是轻的。 最重要的……这二两银子,真香啊。 陈满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风这么大,没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又看了一眼周起。 这小子依然弓著腰,脸上掛著那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但他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以前的怂样?分明透著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是个狠角儿。 比起王麻子那个只会咋呼的蠢货,这小子更狠,也更懂事。 只要能干活,能孝敬,管他是谁杀的? 想通了这一节,陈满心里的那一丝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把银子顺势往腰带里一塞,顺著刘书办的话头说道: “刘先生过奖了。这周起……確实是我手底下的一块好料子,平日里我就看好他,也就是王麻子一直压著,没让他出头。”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给这事儿盖了棺,定了论。 不仅承认了周起的能力,还顺便踩了一脚死去的王麻子,把以前没提拔周起的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既然刘先生都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陈满一摆手,眼神却深深地刺了周起一下: “周起,这伍暂时交给你带。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聪明人该怎么活。要是带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乱子……老子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去陪王麻子。” “谢陈头儿栽培,谢刘先生提携。” 周起立刻打蛇隨棍上,腰弯得更低了。 “陈头儿放心,小的这双眼睛亮著呢,知道路该怎么走。以后有什么孝敬,小的肯定忘不了两位大人。” 一场暗藏杀机的权力交接,就在这几句话和袖子里的银子之间,尘埃落定。 陈满都懒得写文书,指了指营房那边正在嚎丧的胖女人,王麻子的婆娘。 “那婆娘,怎么弄?” “没崽子。”周起回答得很乾脆。 “那就按规矩办。”刘书办插嘴道,“没崽子就没资格留营。等她哭完了,周起,你负责把她送去镇抚司,重新发落吧。” 重新发落,那就是成为官妓,或者发给更下等的苦力营。 “明白。” 周起低著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 陈满和刘书办走了。 赵虎还站在原地,张著大嘴,一脸懵。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平时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周起,怎么就跟这两位爷搭上话了? 而且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傍晚。 土屋里的气氛有些怪。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屋里的火塘显得格外珍贵。 铁锅里煮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唯一的亮色,是锅里那块拳头大小的咸燻肉。 寧朝边军,每月能吃三回肉。 平时分饭,王麻子坐主位,赵虎坐次位,其他人蹲著吃。 今天,那个主位空著。 赵虎大马金刀地走过去,屁股一扭就要往那个位置上坐。 他虽然听到了陈满的话,但他根本不服。 “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赵虎动作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周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著那个属於伍长的大粗瓷碗。 “周起,你什么意思?” 赵虎站直了身子,一身横肉颤了颤,居高临下地瞪著周起。 “別以为陈头儿隨口一说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论资歷、论身手,这伍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王麻子才刚没气儿,你就要上位?” 旁边的吴老三缩著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朱寿则是一脸奸笑地看著两人,巴不得打起来好看戏。 周起没理会赵虎的叫囂。 他径直走到火塘边,拿起勺子。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把锅里那块唯一的咸肉捞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又把锅底最稠的那部分粟米粥,也刮进了自己碗里。 这原本是王麻子的特权。 周起端著碗,一屁股坐在了那个主位上。 “从今天起,这个位置我坐。这肉,我吃。” 周起夹起那块咸肉,咬了一口,油水在嘴里爆开。 他嚼得津津有味,然后抬起眼皮: “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你姥姥!” 赵虎彻底炸了。 被一个平日里的怂包骑在头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起开!” 赵虎怒吼一声,抡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照著周起的脑袋就扇了过来。 这要是扇实了,最少在炕上躺三天。 角落里,顾怡嵐嚇得捂住了嘴。 然而,周起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就在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间,他端碗的手稳如泰山,空出来的左手却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赵虎的手腕。 顺势往怀里一带。 同时,右脚往外一勾,正好踢在赵虎的脚踝处。 借力打力。 前世近身格斗的肌肉记忆,在这个身体里虽然打折,但对付一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足够了。 “砰!” 身高体壮的赵虎就像是一头笨重的狗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脸朝下重重地砸进了旁边的火塘里。 “嗷——!” 杀猪般的惨叫。 火星四溅,滚烫的草木灰迷了眼,虽然火势不大,但那股灼热和狼狈足以让人发疯。 赵虎拼命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但一只破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周起依然坐在那里,手里还稳稳地端著那半碗粥,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一边慢慢咀嚼著嘴里的肉,一边脚下发力,把赵虎刚抬起来的脑袋又硬生生踩回了灰堆里。 “看来你不服。” 周起咽下嘴里的肉“你们俩服不服?可以一起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虎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和火炭被压碎的噼啪声。 吴老三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朱寿脸上的奸笑僵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下,太快,太狠。 这是要命的招式! 周起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吴老三和朱寿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哥走了,以后这伍里,我说了算。” 周起鬆开脚,让满脸灰土、咳嗽不止的赵虎爬到一边。 他拿起大勺把粥给吴老三和朱寿各盛了一碗粥,隨后把剩下的连干带稀分给了屋里的四个婆娘。 周起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肉夹成三块。 给顾怡嵐扔了一块。 剩下的两块,分別扔进了吴老三和朱寿的碗里。 “以前王哥吃肉,咱们喝汤。” 周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以后跟著我,只要我不死,大家都能吃上肉。” 吴老三看著碗里的肉,愣住了。 在这破阵营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肯把到嘴的肉分出来的伍长。 哪怕只有一口。 这也是肉啊! “哎哟!多谢周伍长!多谢伍长!” 吴老三反应最快,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也不管那肉上沾没沾口水,直接塞进嘴里,生怕周起反悔。 “我就说嘛,周兄弟……哦不,周伍长是个仗义人!以后我就听你的!” 朱寿也赶紧点头哈腰,看著碗里的肉两眼放光:“听你的,都听你的!” 大棒加胡萝卜,这套路虽然老,但管用。 周起笑了笑,最后看向还趴在地上喘粗气的赵虎。 “赵虎,肉没了。今天你只能喝汤。” 周起把边上烧开的水倒进了锅里,用炊帚刷了刷锅。 “不想喝也没事,明天出任务,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饿著肚子跑得过天狼人的马。” 赵虎趴在地上,一张脸被烫得通红,眼里满是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刚才那一脚踩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到了杀意。 “我……喝。” 赵虎咬著牙,爬起来,盛了碗刷锅水,灌了下去。 一场权力更迭,就在这一顿饭的功夫里,尘埃落定。 …… 深夜。 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嚕声此起彼伏,比往常更响了些,似乎每个人都想用睡眠来消化今天的变故。 周起坐在炕边,借著油灯擦拭著那把匕首。 顾怡嵐拿著针线,正在帮他缝补衣袖。 “你就不怕他去陈总旗那告状?” 顾怡嵐贴在周起耳边问,眼神往赵虎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不敢。” 周起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尘,“这种人,只要把他打痛了,他就会知道谁是主人。” “而且……” 周起收刀入鞘,看了一眼顾怡嵐。 “二两银子的交情,可比他那张破嘴管用多了。” 顾怡嵐的手顿了一下。 二两银子。 她当然知道那银子是哪来的,也知道对於底层士卒那是多么大的一笔巨款。 这个男人,捨得花钱,敢杀人,还能分肉收买人心。 顾怡嵐看著周起的侧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危险又可靠。 “缝好了。” 顾怡嵐咬断线头,把衣服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衣服,顺手把顾怡嵐拉进了怀里。 “明天你就要去浣衣局做工了。” 周起的声音在耳边轻声道。 “那里女人多,是非多。记住了,你是伍长的女人,谁敢欺负你,你就记下她的名字。回来告诉我。” 顾怡嵐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听著那有力的心跳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睡吧。”周起鬆开她,躺了下去。 第6章 愿为娼妓救忠僕,怒斥荒唐显真心 浣衣局不是局,就是营地后方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沟。 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蹲在河边,棒槌敲打湿衣。 “啪!” 一团湿漉漉的布条被扔到了顾怡嵐面前的石头上。 冷水溅了她一脸。 顾怡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腰身粗壮的女人。 这女人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恶狠狠地盯著她。 是同屋赵虎的婆娘,大家都叫她“马骚包”。 昨天赵虎被周起踩进火塘,喝了刷锅水,这口气赵虎不敢对周起撒,回了被窝自然没少拿婆娘出气。 马骚包不敢惹周起,但欺负欺负周起这个刚领回来的“娇小姐”,她觉得理所应当。 “看什么看?那双招子不想要了?” 马骚包双手叉腰,一口唾沫吐在顾怡嵐脚边。 “新来的就要懂规矩。这堆是伤兵营送来的绷带和……那啥布,最脏,归你洗。洗不乾净,中午你就別想领那个窝头。” 周围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棒槌,冷眼看著。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不仁。 那堆布条上全是发黑的血痂,有的还粘著烂肉和脓液,在冰水里泡不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顾怡嵐看著那堆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她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瘦得像芦柴棒一样的胳膊,把手伸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装什么清高。” 马骚包见顾怡嵐不接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用力捶打著衣服,一边大声跟旁边的人嚼舌根: “瞧见没?那细皮嫩肉的,听说以前还是京城的大小姐呢。嘖嘖,到了这儿,还不是得给咱们大头兵洗裤襠。” “昨天周伍长还给她肉吃。” “什么大小姐呀,指不定被窝里多骚呢,不然哪能吃上肉!” 顾怡嵐低著头,用力搓洗著那些布条。 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她咬著牙,不去听那些刺耳的话。 只要能活下去,这点屈辱算什么? 比起前天差点被逼死的绝望,洗衣服至少不用死。 就在这时,一阵踉踉蹌蹌的脚步声从上游传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里餵鱼!” 一个监工模样的老卒挥著鞭子骂道。 顾怡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瞳孔猛缩,手中的布条“啪”地掉进了水里。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著一大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那身影太熟悉了。 头髮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看不出模样,但顾怡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环。 是为了护著她,被那个叫赵大嘴的什长拖走的贴身丫鬟。 小环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的左腿明显有些不正常,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跡。 “看什么!干活!” 监工一鞭子抽在小环的背上。 小环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盆摔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 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別打……別打……我洗,我马上洗……” 顾怡嵐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小环啊。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地挡在她身前咬人的小丫头,仅仅过了两夜,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个赵大嘴真是个畜生! 顾怡嵐咬破了嘴唇,她左右看了看。 马骚包正跟人聊得火热,监工去另一边骂人了。 顾怡嵐从怀里摸出早晨没捨得吃的半个窝头,揣在袖子里,抓起木盆,假装去上游漂洗衣服。 她慢慢地挪动,一点点靠近小环所在的位置。 小环正艰难地搓著一件大的羊皮袄。 她的手肿得厉害,上面全是冻裂的口子和还有两处烫伤。 “小环……” 顾怡嵐蹲在她旁边。 小环的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当她看清顾怡嵐的脸时,眼泪瞬间冲刷过脸颊。 “小……小姐?” 小环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別动。” 顾怡嵐挡住別人的视线,迅速把袖子里的半个窝头塞进小环的手里,“快吃,別让人看见。” 小环看著手里的窝头,直接塞进嘴里硬吞。 “小姐……你快走。” 小环一边吞一边含糊不清地推顾怡嵐。 “別让那个畜生看见你……赵大嘴……赵大嘴昨晚一直在问你。他说……他说没抢到你是个遗憾,迟早要……” 小环没有说下去,只是撩开了自己的袖子。 顾怡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条瘦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他是畜生……变態……”小环哭著,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小姐,你离他远点……千万別让他抓到……” “干什么呢!那边的!偷懒是不是?” 远处传来马骚包的大嗓门。 顾怡嵐浑身一震。 “快走!”小环用力推了她一把,低著头拼命搓衣服,假装不认识她。 顾怡嵐站起身,端著木盆,一步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指死死扣著盆沿,滔天的恨意在五臟六腑翻涌。 满脑子都是小环那条满是伤痕的手臂。 …… 这一天,顾怡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日落西山,所有人都拖著疲惫的身躯回营。 营房里。 周起正盘腿坐在炕上,就著油灯,在一张破羊皮纸上画著什么。 赵虎和朱寿都不在,屋里只有那几个婆娘在角落里缝补丁。 顾怡嵐走到周起面前,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角落里的几个婆娘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诧异地看过来。 周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勾勒著地形图。 “受委屈了?她们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马骚包嚇得一激灵。 顾怡嵐摇摇头。 她抬起头,清丽绝伦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周郎。” “求你……救救小环。” 周起放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小环?昨天那个丫头?” 周起想起来了。那个被赵大嘴拖走的小丫头。 “她在赵大嘴那儿?”周起问。 “是。”顾怡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今天看到她了……她快被打死了。那个赵大嘴……不是人,他在折磨小环。” 顾怡嵐向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郎,我知道我不该提要求,我的命是你给的。可是小环……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抓走的。” “求求你,把她要回来吧。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读过书,我会算帐,我会管家……哪怕……哪怕你要我去伺候別的男人换钱,只要能把她换回来,我也愿意!”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放下了所有骄傲和自尊后的孤注一掷。 连那所谓的贞洁,在这一刻她都愿意捨弃。 屋里静得可怕。 周起没有说话。 他看著顾怡嵐那颤抖的肩膀,陷入思考。 救一个丫头? 这对他来说,是一笔亏本买卖。 赵大嘴是什长,管著两个伍,而且赵大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手底下养著几个亡命徒。 为了一个丫鬟,去跟比自己职级高硬碰硬? 不符合很划不来。 更何况,现在的他,根基未稳。 王麻子的死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还没完全掌控屋里的三个人。 这时候去挑衅赵大嘴,容易翻船。 周起伸出手,捏住顾怡嵐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伺候別的男人?” “顾怡嵐,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老子当什么了?” 顾怡嵐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老子的女人,哪怕只是用来暖脚的,也没习惯送给別人睡。” 周起鬆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炕,“起来,擦乾眼泪。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晦气。” “周郎……”顾怡嵐还要再说。 “闭嘴。” 周起打断了她,重新拿起笔,“赵大嘴现在是什长,我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现在去要人,不但救不了她,还会害了她。” 顾怡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是啊。 这就是现实。 她凭什么要求周起为了一个丫鬟去拼命? “不过……” 周起的话锋突然一转。 “这丫头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忠心,倒也值得留一留。毕竟这年头,忠僕难寻。” 周起吹乾了纸上的墨跡,將羊皮纸捲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躺下身子,双手枕在脑后。 “別急。” 他看著漆黑的屋顶,像是在说梦话。 “赵大嘴这颗脑袋,我也看上了。只是现在火候还不到。” “先睡吧。想救人,得先保证自己有命活到那天。” 顾怡嵐呆呆地看著他。 虽没有得到立刻救人的承诺,但这句话,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线生机。 只要他没拒绝,就有希望。 顾怡嵐擦乾眼泪,默默地爬上炕。 这一夜,她贴著周起的后背,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环住了这个男人的腰。 第7章 碎银驱走催命鬼,寒舍再添落难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起过得还算安稳。 白天,他带著吴老三、朱寿和赵虎三人出操或者守岗。 晚上,会花半个时辰在羊皮纸上画那张別人看不懂的图,然后抱著顾怡嵐睡觉。 顾怡嵐很乖,可以算的上是百依百顺。 不过周起並没有要她的身子,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在顾怡嵐的认知里,男人都是脑子长裤襠里,尤其是当兵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吸引力,或者是……周起其实並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行? 周起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但没解释。 这破屋子四面透风,隔音约等於无,旁边还睡著三对野鸳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种环境下来现场直播?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周起实在接受不了。 而且,现在的顾怡嵐虽然身体在他这儿了,但心还在吊著。 顾怡嵐白天在浣衣局被马骚包刁难,她从不抱怨,也不告诉周起,回来后还会帮周起洗脚,补衣服。 只是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眼神里藏著深深的焦急。 她知道,小环等不起。 ……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雪。 周起刚带著人回营房,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一阵冷风夹杂著雪沫灌了进来。 几个兵卒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脑袋上纹著一条丑陋的蜈蚣疤,手里提著根哨棒,一脸横肉。 后面跟著三个一脸流气的兵痞。 “朱烂眼!给老子滚出来!” 光头兵把哨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土墙簌簌掉渣,“今儿个是最后期限,再不还钱,老子把你另一只眼睛也给抠瞎了!” 朱烂眼是朱寿的外號,因为他左眼角生了一块烂疮,红肿皮肉挤得眼珠子都有些歪斜。 赵虎和吴老三本来正在扒饭,见状立马缩到了炕角。 这光头他们认识,叫张旭,是一队的什长手下的红人,专放高利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朱寿正缩在火塘边喝稀粥,听到这声音,手一哆嗦,碗直接掉进了火堆里。 “张……张哥。” 朱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宽限到下个月发餉吗?” “发餉?” 张旭冷笑一声,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朱寿的衣领,把借据拍在了桌上。 “就你那点餉银,够还利息吗?老子听说了,这几天你小子又去赌坊输了个精光。五十两!今儿个你要是拿不出来,老子就把你切碎了餵狗!” “五十两?!” 屋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把命当草芥的地方,一条人命也就值五两烧埋银。 朱寿的脸瞬间白了。 他哪有五十两?他连五十个铜板都没有。 “张哥……张爷爷!您饶了我吧!”朱寿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我真没钱了……要不,您再宽限两天?我……我去借!” 张旭一脚踹在朱寿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既然没钱,那就按老规矩办。”张旭那双阴狠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正在缝衣服的一个女人身上。 正是朱寿的婆娘,苏秋娘。 苏秋娘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瘦弱,虽然穿得破烂,但收拾得很乾净,长得也清秀。 平时话不多,总是低著头干活。 “我看你这婆娘还算有点姿色,听说是好人家出身,还懂点药理?” 张旭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淫邪的笑。 “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人抵债吧。正好兄弟几个最近火气大,缺个新鲜的泄火。” “啊?” 苏秋娘嚇得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拼命往墙角缩。 “不要……不要……” 她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男人。 朱寿趴在地上,捂著胸口,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是烂赌鬼,也是个没骨头的懦夫。 为了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张哥……” 朱寿从地上爬起来,竟然没有反驳,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討好的笑。 “您……您说得算数?只要把我婆娘带走,那五十两……就一笔勾销?” 全屋死寂。 就连旁边的赵虎都忍不住骂了一句:“操,朱烂眼你真不是个东西!” 苏秋娘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朱寿!你说什么?!我是你……” “闭嘴!” 朱寿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老子都要死了,你还不肯救我?不就是陪几个男人睡几觉吗?又不会少块肉!你能抵五十两,那是你的福气!” 说完,他竟然转过头对著张旭点头哈腰。 “张哥,您看,我把她领回来的时候还是个雏,身子乾净,就我一个碰过。您领走,领走抵债,咱两清!” “哈哈哈哈!好!算你小子识相!” 张旭大笑起来,一挥手,“兄弟们,还愣著干嘛?” 后面的几个兵痞早就按捺不住了,怪叫著扑向角落里的苏秋娘。 “啊——!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苏秋娘尖叫著,拼命挣扎,但哪里是几个壮汉的对手。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张兄弟,你看这......”赵虎想要说阻止。 “嗯?”禿头张旭瞪了过去,压退了赵虎。 旁边,吴老三低著头不敢看,他们的婆娘更是嚇得抱成一团。 朱寿缩在旁边,还把脸转了过去,不看这一幕。 眼看苏秋娘就要被当眾施暴。 这不仅仅是对苏秋娘的侮辱,更是打在这个屋里所有男人的脸上。 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的脸。 “砰!” 一声响。 一只破靴子狠狠地踹在了正要去抓苏秋娘胸口的那个兵痞的屁股上。 那兵痞猝不及防,整个人一头撞在墙上,一时爬不起来。 屋里的喧闹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注视下。 周起站起,手里提著那把带鞘的匕首。 “谁让你们在我屋里动手的?” 张旭眯起了眼睛,看著这个新上任的伍长。 “周伍长?” 张旭冷笑一声,並没有多少惧意。 “这朱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自己都同意拿婆娘抵债,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周伍长要坏了规矩?” “规矩?” 周起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据。 “营里有营里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 周起抬起头,直视著张旭,“在我的地盘上,哪怕是一条狗,没我点头,外人也动不得。” “你找死?” 张旭脸色一沉,手里的哨棒一横,另外两个兵痞也围了上来,手里都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剑拔弩张。 周起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然后,“哗啦”一声。 一两碎银子,加上一把铜钱,被扔在了桌子上。 这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 “这五十两的债,我买了。” 周起指了指桌上的钱:“现在拿著这些钱离开,债转给我了。” “你买了?”张旭冷哼道。 “周起,你脑子坏了吧?这点钱就想平事?而且这是朱寿欠我的,凭什么转给你?” “凭这个。” 周起话音未落,身形突然暴起。 快若闪电。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到“呛”的一声,寒光一闪。 下一秒。 周起已经站在了张旭面前,两人几乎脸贴著脸。 而周起手中的匕首,刀尖正死死抵在张旭的喉结上。 只要稍微一送,就能刺穿喉咙。 张旭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甚至没来及把哨棒举起来。 “现在,这债归我了,你有意见吗?” 周起的声音依然带著笑意,但在张旭听来,那简直是阎王的催命符。 “没……没意见。” 张旭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尖上摩擦了一下,一阵刺痛,“周伍长……有话好说,刀……刀剑无眼。” “拿著钱,滚。” 周起手腕一抖,收刀入鞘。 动作行云流水。 张旭哪里还敢废话,抓起桌上的银子和铜板,连句狠话都没敢放,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周起。 尤其是朱寿。 他趴在地上,看著那群凶神恶煞的债主被赶走,心里一阵狂喜。 得救了! 这傻伍长竟然替他挡债! “周……周伍长!” 朱寿爬起来,一脸諂媚地凑过去,“我就知道您是个仗义人!这恩情我记下了!以后……” “砰!” 又是一脚。 这一次,周起踹得比张旭还狠,直接把朱寿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火塘边的木架子,半锅粥泼了他一身。 “啊——!”朱寿惨叫著打滚。 周起走到桌边,拿起借据。 然后,转身看著在地上哀嚎的朱寿。 “这五十两,现在你欠我的。” 周起蹲下身,拍了拍朱寿那张烂脸,“在你还清这笔钱之前,你这条命是我的。你婆娘……也归我管。”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去王麻子那个铺位睡。要是敢再碰她一下……” 周起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匕首拍了拍朱寿的裤襠。 朱寿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不敢!不敢!都听伍长的!婆娘归您!以后就是您的人!” 周起厌恶地站起身,没再看这个无能丈夫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苏秋娘。 苏秋娘此时衣衫凌乱,脸上还掛著泪痕,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鵪鶉,瑟瑟发抖。 她听到了刚才的话。 归他管了。 虽然刚出虎口,但这又何尝不是进了狼窝? 但至少,这头狼刚才救了她。 周起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是回到自己的炕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捲羊皮纸。 “把门关上。”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角落里,顾怡嵐一直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从周起出刀,到赶走恶霸,再到接手债权、惩罚朱寿。 这个男人的手段,狠辣,霸道,却又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顾怡嵐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苏秋娘。 这苏秋娘这几日也並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欺负自己,嚼舌根。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嘆了口气,端起旁边一碗热水,走过去,轻轻披了一件破衣服在苏秋娘身上。 “姐姐別怕。” 顾怡嵐把水递给她,轻柔道。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苏秋娘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顾怡嵐,又看了一眼那边低头画图的周起。 她颤抖著接过碗,喝了一口。 赵虎发著呆,现在通过刚才周起的身手看,现在他更加確定,王麻子的死就是周起乾的。 第8章 赵大嘴哭嚎换黑签,周伍长替死救忠僕 翌日清晨,聚將鼓把所有人从热炕头上薅了起来。 校场上,寒风抽打在脸上。 几百號人缩著脖子,站得歪歪扭扭。 站在最前面台子上的,破阵营的一个百户长李艾。 这人平时很少露面,一旦露面,准没好事。 “都给老子站直了!” 李百户裹著厚实的熊皮大氅,手里马鞭指著下面,脸色比这天色还阴沉,“刚接到的军令,天狼人的游骑最近在狼牙河一带晃悠。上面的意思是,咱们得把废弃的七號烽燧重新立起来,给大军当个眼睛。” 听到“七號烽燧”这四个字,底下的老兵油子们瞬间炸了窝,窃窃私语声压都压不住。 “七號?那不是鬼愁涧吗?” “那地方三面透风,背后是悬崖,前面是狼河,天狼人打草谷第一站就是那儿!” “去了就是餵狼,谁去谁死啊!” 李百户显然也知道这是个送死任务,但他没废话,直接让人端上来一个蒙著黑布的木箱子。 “別吵吵!驻守烽燧,需要一个伍,所有的什长出来抽籤!红签留守,黑签出发!抽中的自己带一个伍去。” “谁抽到黑签,带著手下的人即刻滚去鬼愁涧!敢推脱的,我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几十个什长磨磨蹭蹭地走上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赵大嘴。 他是第十一队的一个什长,也就是把小环抢走的男人。 平日里仗著有个当文书的舅舅,在营里横著走。 但这会儿,他那张肥脸上全是冷汗,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轮到他了。 赵大嘴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箱子。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只见他手一缩,抓出一根竹籤。 签头漆黑如墨。 “这……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赵大嘴看著手里的黑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百户大人!我……我不行啊!我腿上有旧伤……我出钱!我出十两……不,二十两!求您换个人!” 赵大嘴连滚带爬地去抱李百户的大腿。 “滚!” 李百户一脚踹在他心窝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军令如山!你当这是菜市买菜呢?明日巳时,要是看不见你的人出营,老子亲手剁了你!” 赵大嘴趴在冻土上,面如死灰,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完了。 全完了。 …… 人群散去。 周起站在角落里,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看著被两个手下架著拖走的赵大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鬼愁涧。 对於別人来说,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但对於拥有前世记忆和手段的他来说,那是一个没有上司管辖的绝佳根据地。 龙兴之地。 “伍长……咱们队运气好,没抽著。” 旁边的赵虎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赵大嘴这回是死定了,活该他平日里缺德事干多了。” “是啊,运气好。” 周起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先回屋,我有事出去一趟。” …… 一刻钟后。 赵大嘴的营房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都滚!都给老子滚!一群废物!” 赵大嘴把桌上的茶碗摔得粉碎,手里提著刀,通红著眼睛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 门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想死是不是?”赵大嘴咆哮著转身,刀锋直指门口。 周起站在门口,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閒庭信步地走到桌边,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酒壶,晃了晃。 “赵兄,火气这么大?” 周起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口乾了,“听说你要去鬼愁涧发財了?兄弟特意来送送行。” “周起!你他娘的是来看笑话的?” 赵大嘴咬牙切齿,手里的刀都在抖,“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砍了我,谁替你去鬼愁涧?” 周起放下酒杯。 赵大嘴愣住了。 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趟鬼门关,我替你去。” 周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但我有个条件。” “哐当。” 赵大嘴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衝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周起的肩膀。 “你……你是说真的?你没骗我?你真愿意去送死?” “我这人从不开玩笑。” 周起拍掉他的手,嫌弃地弹了弹肩膀上的灰,“我要三样东西。” “你要什么我都给!银子?女人?你说!”赵大嘴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能不去那个鬼地方,让他叫周起爹都行。 “其一,我要那个叫小环的丫头。” 周起伸出一根手指。 赵大嘴愣了一下,隨即狂喜:“给!马上给!那个死丫头去做工了,等她回来你就带走!” “其二,我要两副皮甲,要铁叶子多的那种。別拿烂货糊弄我,我知道你们队有好东西。” “给!把我那副给你!再去给你拿一副新的!” “其三。” 周起站起身,身体前倾看著赵大嘴。 “去跟你那个文书舅舅说一声,把名单改了。毕竟我没有通过我们总旗和什长,这点需要你自己去打点。” “行!都行!只要你肯去!” 赵大嘴连连点头,生怕周起反悔,“我现在就去找我舅舅!” 周起笑了。 “那就成交。” …… 三个时辰后。 土屋门被推开。 寒风呼啸著卷进来,吹得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周起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两副崭新的镶铁皮甲。 而在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小佝僂的身影。 那是小环。 她走路的姿势极不自然,左腿一瘸一拐。 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依旧肿的厉害,嘴角裂开,半边头髮被揪禿了,露出青紫色的头皮。 她低著头,缩著肩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得嚇人,仿佛魂儿已经被抽走了。 “咣当。” 周起把手里的皮甲扔在桌上。 “小环!” 原本正在给周起补袜子的顾怡嵐,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手中的针直接扎进了手指。 她顾不上疼,从炕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摔倒。 “小环……是你吗?小环!” 顾怡嵐扑过去,想要抱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却又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了。 不敢碰。 小环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顾怡嵐怕这一抱,会让这丫头更疼。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环那空洞的眼珠子终於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在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上聚焦。 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喊一声“小姐”,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传出一阵嘶哑气声。 眼泪,瞬间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决堤而出。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这一刻终於爆发出来。 小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怡嵐的腿,哭得浑身抽搐。 “小姐……” 顾怡嵐也跪了下来,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屋里的几个男人都沉默了。 就连平日里嘴最碎的朱寿,此刻也缩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没敢吱声。 苏秋娘红著眼圈,赶紧端来一盆热水和几块乾净的布条,蹲下身想要帮小环擦洗。 “这伤……是被马鞭抽的,还有烫伤……”苏秋娘一边查看伤口,一边低声说著,“好在骨头没断,就是腿上的筋好像伤著了,得养好一阵子。” 周起没有参与这感人的一幕。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冷水,润了润嗓子。 “別哭了。” 周起放下水壶,打断了这悲情的重逢,“哭能把伤哭好吗?” 顾怡嵐浑身一震。 她擦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著周起,视线落在他扔在桌上的那两副精良皮甲,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泣的小环。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赵大嘴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放了刚抢回去的小环?还送了这么好的装备? 除非,周起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你……答应了他什么?” 顾怡嵐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起解开领口的扣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小环,“赵大嘴不想去鬼愁涧,我替他去。” “鬼愁涧?” 一直没说话的赵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色煞白,“伍长!你说啥?你要去鬼愁涧?那……那我们呢?” “咱们是一个伍,当然是一起去。” 周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完了……完了!” 赵虎一屁股瘫坐在炕上,面如死灰,“那可是死地啊!去了就是餵狼!伍长,你……你疯了?为了个丫鬟……咱们全得搭进去?” 吴老三的手里的菸袋锅子也掉在了地上,朱寿更是嚇得脸都绿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鬼愁涧的大名,能止小儿夜啼。 顾怡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难看。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起。 这个男人,为了救她的丫鬟,接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军令?还要带著这一屋子人去送死? “周郎……” 顾怡嵐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何德何能? “你……你不该这么做的。” 顾怡嵐咬著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为了一个小环,搭上你……搭上大家的命……” “闭嘴。” 周起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谁说那是死地?” “那是没人管的地界。在那儿,手中的刀就是王法。不用看百户的脸色,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来抢你们的婆娘。” 他走到顾怡嵐面前,伸手粗暴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说过,老子的人,谁也动不得。既然动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次是拿鬼愁涧换回来的,下次,我会拿赵大嘴的人头来给你压惊。” 顾怡嵐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狂妄,霸道,却又该死的让人心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慌乱慢慢褪去。 她突然后退半步。 这一次,她没有跪。 她站得笔直,仿佛重新找回了曾经身为顾家千金的风骨。 她直视著周起的眼睛,眼眶通红,字字清晰。 “周郎。” “此去鬼愁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我顾怡嵐发誓。”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不管你是要杀人放火,还是要落草为寇。” “顾家欠你的,小环欠你的,我这条命给你。” “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行了。” 周起转身,大手一挥,打断了赵虎等人的哀嚎。 “都別愣著了!收拾东西!把能带的全带上!明天巳时,拔营!”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去鬼愁涧,老子带你们发財!” 第9章 別破阵向死而生,收孟蛟如虎添翼 翌日巳时,风雪稍歇,但日头依旧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没底。 破阵营的校场一角,周起带著第十伍的人正在领取开拔的物资。 军需官是个一脸油腻的胖子,姓苟,人称苟扒皮。 平日里发下来的米都要掺三成沙子,但这会儿,他看著周起这帮人的眼神,居然破天荒地带了点怜悯。 “这是你们的口粮,五石陈米,三袋子黑豆。” 苟胖子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又指了指旁边拴著的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这两匹畜生虽然老了点,但好歹能驮点东西。去了鬼愁涧……能不能回来,就看造化了。” 周起上前踢了一脚那装米的麻袋,里面传出沙砾摩擦的声音。 “苟大人。” 周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米里的沙子是不是多了点?兄弟们是去鬼愁涧给上面卖命,这断头饭要是都吃不饱,到了下面见到阎王爷,怕是不好替大人美言啊。” 苟胖子脸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隨即又压了下去。 也是。 这帮人去鬼愁涧,那就是去填天狼人牙缝的。 跟一群將死之人计较,犯不上,也晦气。 “行了行了。” 苟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去后面仓房,给你们添两袋子没掺沙的。另外……库房角落里有几把铁铲和镐头,你们若是想要,也拿走。” “谢大人赏。” 周起没客气,立刻让赵虎和吴老三去搬。 对於要在鬼愁涧筑墙的他来说,哪怕是生锈的镐头,也是宝贝。 物资装车。 其实也没什么车,就是一辆淘换来的破板车,那匹瘦马拉著都费劲。 “伍长……这点东西,够咱们撑到过冬吗?” 吴老三看著那点可怜的粮食,愁眉苦脸。 旁边,朱寿和赵虎也是一脸丧气,仿佛还没出发就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顾怡嵐扶著小环坐在板车上,苏秋娘在一旁帮忙整理包裹。 几个女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气氛比送葬还压抑。 “这不还没走吗?” 周起拍了拍板车上的破麻袋,“还得去劳工营挑个人。就咱们这几块料,真遇上事儿,连个能扛活的都没有。” 按照规矩,去偏远烽燧驻守的队伍,可以去劳工营挑一个罪奴当辅兵,其实就是干脏活累活的苦力。 …… 劳工营比破阵营还不如。 这就是个牲口棚。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和惨叫声。 “我看谁敢偷吃!打死你个狗杂种!” 一个监工正挥舞著沾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著吊在木架上的一个人。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劳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周起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那个受刑的人身上。 那人被倒吊著,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生蛆。 皮鞭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条血肉。 但这人一声不吭。 別说惨叫,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瞪著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监工。 那眼神…… 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凶狠、残暴。 仿佛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这人犯了什么事?”周起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偷吃了个馒头。”老头缩著脖子说,“这傻大个叫孟蛟,是个哑巴,也是个疯子。来了才半月,已经打伤了两个监工了。今儿个要不是被下了蒙汗药捆起来,谁敢动他?” “孟蛟……” 周起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大步走过去。 还没等周起靠近。 异变突生。 或许是那沾了盐水的鞭子太疼,激起了这头困兽最后的凶性;又或许是那蒙汗药的药劲儿终於散了。 那根捆著他双手的粗麻绳,竟然硬生生被他用手腕的力量给崩断了! 孟蛟整个人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弹了起来,不顾双脚血肉模糊,直扑向那个还在发愣的监工。 太快了。 也太狠了。 那个监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孟蛟扑倒在地。 孟蛟骑在他身上,那双肿胀的大手死死掐住监工的脖子,张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对著监工的喉咙就咬了下去。 他是真想吃人! “啊——!救命!” 旁边的几个监工嚇得魂飞魄散,拔刀的拔刀,喊人的喊人,场面瞬间失控。 眼看那个监工就要血溅当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军营里,劳工杀监工,那是凌迟的大罪。 就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嘴即將触碰到监工脖子上大动脉的一瞬间。 一只军靴,毫无徵兆地踢了过来。 这一脚正好踢在孟蛟的下巴上。 “砰!” 一声闷响。 孟蛟的脑袋猛地后仰,咬合的动作被迫打断,那口牙齿狠狠磕在一起,崩出一嘴血沫子。 可他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偷袭他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放弃了身下的监工,转而向这个敢踢他的男人扑来。 周起不退反进。 面对这头失控的野兽,没有拔刀,只是侧身一让,避开孟蛟那毫无章法的一扑,然后左臂如铁钳般探出,从侧面锁住了孟蛟的脖子,右腿別住他的膝弯,借著孟蛟前冲的力道,狠狠往下一压。 “轰!” 孟蛟那庞大的身躯被重重地摁在了尘土里。 周起的膝盖死死顶住孟蛟的后脊樑,一只手按著他的脑袋。 “想活命就別动!” “杀了他,你也得死。留著这口气,跟老子去杀天狼人。” 孟蛟还在挣扎,浑身的肌肉像是一条条蟒蛇在皮下翻滚,力气大得惊人。 周起感觉自己像是按住了一头正在发狂的公牛。 但这股挣扎在听到“杀天狼人”时,突然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周起鬆开了手劲,却没有起身,依然保持著压制的姿势。 “军……军爷!杀了他!快杀了这个疯子!” 那个死里逃生的监工从地上爬起来,捂著差点被咬断的脖子,嚇得裤襠都湿了,指著地上的孟蛟歇斯底里地尖叫,“反了天了!这畜生敢杀人!快来人啊,乱刀砍死他!” 周围的几个监工也提著刀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凶光。 孟蛟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意,原本稍稍平復的肌肉再次紧绷,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慢著。” 周起依然跪压在孟蛟身上,抬起头。 他非但没把孟蛟交给那群人,反而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盾牌,挡在了孟蛟和那群刀光之间。 “这人,我要了。” 周起看著那个领头的监工道。 “你要了?” 那个监工捂著脖子,气得跳脚,“这疯狗刚才差点咬死老子!这事儿没完!必须得死!” “他死在你这,你还要处理他的尸首,给自己添麻烦不是。” 周起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钱的袋子,里面装著他刚领的餉银隨手扔了过去。 “哗啦。” 钱袋落在监工脚边,里面的铜板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里是一百文钱。算是给你的汤药费。” “我带著他去鬼愁涧,省得他以后在这里给你惹麻烦。” 听到鬼愁涧,监工愣住了。 他捡起钱袋掂了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如同恶鬼般的孟蛟,心里一阵发毛。 確实。 这疯子留在这里就是个祸害,不仅干不了活,还要费人看著,弄不好哪天真把自己咬死了。 而且一百文……够他喝顿好的压压惊了。 “行……行吧!” 监工咬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孟蛟一眼,“算你这畜生走运!遇到个眼瞎的!赶紧带走!別让老子再看见他!” 人群散开。 周起这才鬆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孟蛟趴在地上,喘著粗气。 他没跑,也没再攻击。 孟蛟慢慢抬起头,那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脸对著周起。 浑浊的眼里,凶光慢慢退去。 刚才那一下交手,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比他强。 而且,这个男人刚才救了他。 周起从怀里掏出了半个粗粮馒头,递到孟蛟面前。 “吃吧。” 周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吃了,跟我走。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孟蛟盯著馒头。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馒头,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噎得直翻白眼,却连一点渣都不肯吐出来。 “给他口水喝。”周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顾怡嵐有些害怕地走过来,把水袋递过去。 孟蛟抢过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水,他抹了一把嘴,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很高,比周起还要高出一个头。那一身伤疤和烂肉让他看起来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没再发疯,默默地走到周起身后,挡住了后面的风雪。 周起笑了。 他知道,这头疯狼,拴上绳了。 “找件我的袄子给他穿上。”周起对顾怡嵐说道。 “出发!” 周起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破板车吱呀作响,碾过冰封的土地,向著那个据说十死无生的绝地行去。 风雪中,一支奇怪的队伍渐行渐远。 三个不想去的兵油子,四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瘸腿的丫鬟,再加上一个满身是伤的孟蛟。 这就是他的班底。 周起看著远方那片苍茫的白色。 鬼愁涧? 老子的龙兴之地。 第10章 荒原停车施妙手,剔肉剜疮救疯蛟 风雪越发紧了。 出了破阵营的大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地上盖著一层薄雪,那辆破板车的轮轴“吱嘎吱嘎”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队伍走得很慢。 两匹瘦马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睫毛上都结了冰碴。 赵虎和吴老三缩著脖子走在车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营地的方向,满脸的丧气。 朱寿则是拖著步子,时不时偷瞄一眼板车后面跟著的那个巨影。 孟蛟。 这傻大个自从吃了那个馒头,就真的一声不吭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但他走得很艰难。 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吁——” 周起突然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怎么了伍长?是不是天狼人来了?”赵虎嚇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扔了。 “找个背风的地儿,歇会儿。” 周起指了指路边一块巨大的风蚀岩,“把马餵了,烧点热水。” “这就歇?”吴老三抬头看了看天,“伍长,这才走了不到二里地,离鬼愁涧还远著呢。这时候停下来,万一天黑前赶不到……” “让你歇就歇,哪那么多废话。” 周起瞥了他一眼。 吴老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赶紧招呼朱寿去卸车、捡柴火。 周起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队伍最后。 孟蛟正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那件破烂的衣服已经被脓血浸透了。 “坐下。” 周起踢了踢他的脚。 孟蛟迟疑了一下,顺著岩石慢慢滑坐下来。 “把衣服脱了。” 周起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又拔出了腰间那把精铁匕首。 孟蛟没动。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周起手里的刀,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怕我宰了你?” 周起嗤笑一声,拔开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一口喷在匕首刃上。 “噗——” 烈酒洗刀,寒气森森。 “老子花了钱买你,你就算是把锈刀,我也得磨光了再用。现在宰了你,我那一百文钱找谁要去?” 孟蛟听懂了。 他咬著牙,脱下外衣,忍著疼痛,把已经与血肉黏在一起的单衣撕了下来。 “嘶啦——” 布条撕开的一瞬间,连带著扯下来几块血痂。 旁边的苏秋娘看了一眼,直接捂著嘴跑到一边乾呕去了。 就连赵虎这帮看惯了死人的老兵,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別过脸去。 太惨了。 孟蛟的后背简直就是一块烂肉田。 旧的鞭痕叠著新的烫伤,最深的一处伤口已经发黑化脓。 这也就是孟蛟体格异於常人,换个普通人,早死八百回了。 “怡嵐,过来。” 周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顾怡嵐正在帮小环餵水,听到喊声,身体颤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孟蛟那恐怖的后背,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来。 “拿好这个。” 周起把酒壶递给她,“待会儿我让你倒,你就倒。手別抖,別浪费我的酒。” 顾怡嵐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酒壶:“是。” 周起蹲下身,看著孟蛟。 “没麻药,也没那个功夫给你矫情。” 周起把匕首在火摺子上稍微燎了一下,“忍著点。忍不住就叫,不丟人。” 孟蛟抓起地上的一块木头疙瘩,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对著周起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周起在这个疯子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绝对的信任。 那是把命交出去的信任。 “好汉子。” 周起赞了一句。 下一秒,刀落。 “嗤——” 锋利的刀刃切入腐烂的死肉。 孟蛟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嘴里木头髮出“格格”的断裂声。 但他硬是哼都没哼一下。 周起的手很稳。 这把匕首虽然不是手术刀,但在他手里却异常灵活。 剔除腐肉,刮去坏死的边缘组织。 血水混合著脓液流了下来。 “酒。” 周起低喝一声。 顾怡嵐虽然手在抖,但还是把酒准確地倒在了伤口上。 烈酒淋在翻开的红肉上,那滋味比刚才动刀还要疼。 孟蛟终於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周起没有停。 他快速地清理完所有伤口,然后从顾怡嵐手里接过乾净的布条,用烈酒浸透,狠狠勒紧了孟蛟的伤口。 “行了。” 周起长出了一口气,把匕首在雪地上蹭了蹭血跡。 孟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有些涣散。 但他还是强撑著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起。 他感觉背上那种火烧火燎的腐烂感消失了,现在是一种清凉的痛楚。 那是活过来的痛。 “还能行吗?” 周起收刀入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扔给他,“吃点东西。到了鬼愁涧,你要是还没好,我就把你扔沟里餵狼。” 孟蛟抓过饼,这一次他没有像饿鬼一样吞咽。 他慢慢地嚼著,眼睛却一直盯著周起腰间的那把匕首。 那是刚才给他刮骨疗毒的刀。 也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周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笑了笑,解下腰间的刀鞘,连同匕首一起,隨手扔到了孟蛟怀里。 “想要?” 孟蛟愣住了,抱著那把刀,有些不敢置信。 “拿著吧。” 周起低著头,盯著孟蛟的眼睛。 “世人当你是条疯狗,但我周起,拿你当把快刀。” “以后,我的手指指向哪,你就给我把哪里,捅个对穿。懂了吗?” 孟蛟紧紧握住刀柄,那粗糙的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著周起,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把匕首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向著周起深深地拜了下去。 …… “出发!” 休整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孟蛟没有再拖在后面。 他把那把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哪怕背上的伤口还在痛,他也大步走到了板车旁边,主动抓起了车辕。 原本那匹拉车的老瘦马累得蹄子都抬不起来,板车陷在雪窝里动弹不得。 孟蛟一声低吼,单臂发力。 沉重的板车,竟然被他硬生生推了出来。 赵虎和吴老三看直了眼。 “乖乖……这疯子好大的力气!”赵虎咋舌,“这一百文钱……伍长买了个怪物啊。” 周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推著车。 鬼愁涧。 那里虽然是死地,但有了这把刀,有了这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驾!” 周起一挥马鞭,迎著漫天风雪,冲向了前方那片苍茫的未知。 第11章 修残垣重整鬼愁,燃篝火夜宿荒台 风雪一直没停。 直到暮色四合,那传说中的“七號烽燧”终於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这是一座立在两崖之间的高大夯土台,高约三丈。 外层原本包裹的青砖已经大半脱落,露出了里面层层夯筑、色泽发黄的硬土层。 台顶用来燃放狼烟的墩台塌了一角,半截残破的旗杆斜插在上面。 土台周围是一圈羊马墙,多处墙体已经坍塌,乱石和积雪填平了原本的壕沟,別说挡千军万马,就是挡个野狗都费劲。 墙內,几间用黑石垒成的兵屋紧贴著背风的岩壁,屋顶的木樑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四面光禿禿的石墙和黑洞洞的窗框。 地上,几根没被雪完全掩盖的白骨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野兽啃咬的齿痕。 “这……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 朱寿的声音都在抖。 “这特么是烽燧?这就是个乱葬岗啊!”赵虎手里提著大刀怒道。 在破阵营的时候,虽然苦,虽然受欺负,但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堵墙挡风。可这里呢? 四面透风,还得防备野兽和隨时会冒出来的天狼人。 “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 赵虎突然嚎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回跑,“我要走,上山当个响马,也比在这儿餵狼强!赵大嘴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让咱们来送死啊!”“赵虎说得对!咱们走吧!”吴老三也动摇了。 人心这种东西,就像是这雪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散了。 眼看著几个人都想掉头,顾怡嵐紧紧抓著小环的手,看向周起。 周起静静地看著已经跑出十几步远的赵虎,然后猛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噌!” 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周起抬手挥臂,长刀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赵虎。 “夺!” 一声闷响。 长刀狠狠地插在赵虎面前半步远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赵虎的脚要是再往前迈半步,这刀就不是插在土里,而是插在他大腿上了。 赵虎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周起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再往前一步,就是逃兵。” 周起慢悠悠地走过来,“寧朝军律,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不用等上面抓你,我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把你掛在那半截旗杆上风乾。” 赵虎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伍……伍长,这真的守不住啊……” 赵虎的声音带著哭腔,“你看这鬼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咱们这点人,还带著女人……这不就是给天狼人送菜吗?” “守不住?” 周起走到赵虎面前,拔出地上的长刀,在赵虎的皮甲上蹭了蹭。 “笑话。” 周起环视了一圈瑟瑟发抖的眾人,“现在这块地姓周了。老子说守得住,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们。” “都给我听好了!” 周起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不想死的,现在就给我动起来!趁著天还没黑透,把那个屋顶给我补上!把墙缝给我堵上!” “这里虽然烂,但它是咱们唯一的窝。就算我不杀你们,出了这个圈,外面有狼,有马匪,还有天狼人,你们走比留在这死的更早!” 这番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逃,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干活,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赵虎看著手里的大刀,又看了看旁边腰里別著匕首的孟蛟,咬了咬牙,认命地捡起了地上的旗杆。 “干……干吧!反正也是死,好歹死在屋里!” …… 有了死亡的威胁,这群人的潜力被逼出来了。 男人们开始搬石头、扛木头。孟蛟成了主力,把那些坍塌的墙体重新堆砌起来。 赵虎和吴老三负责刨土,和泥。 没水,就用雪化了水和著黄泥,混上枯草。 女人们也没閒著。 顾怡嵐全无半分千金小姐的娇弱,在这荒寒绝境里,反倒拿出了旁人不及的韧性与章法。 她指挥著苏秋娘和另外两个婆娘,把带来的破毡布、羊皮剪裁开,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然后用钉子和木条封在那些空洞洞的窗框上。 虽然简陋,但至少寒风灌不进来了。 小环腿脚不便,就坐在火堆旁烧水、煮粥。 等到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间最大的兵屋终於有了点样子。 屋顶用枯树枝和备用的草蓆盖上了,上面压了大石头防风。 好在准备充足,眾人把带来的厚重被子钉在门框內部作门帘。 屋內。 周起让人在正中间挖了个坑,点起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分房。” 周起盘腿坐在火堆旁,烤著冻僵的手。 烽燧虽然破,但原本的设计还在,主屋后面连著几个狭小的单间。 “最大的那间,我和怡嵐住。” 周起指了指最里面那间还算完整的石屋,没人敢有异议。 伍长睡最好的,这是天经地义。 “赵虎,吴老三,你们两对带著婆娘,住左边那两间。” 赵虎和吴老三点头如捣蒜。 在军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朱寿。” 周起看向那个正缩在角落里喝粥的烂赌鬼,“你和孟蛟住右边那一间。” 朱寿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孟蛟。 “伍……伍长,能不能换换?我怕……” “怕什么?”周起打断他,“孟蛟又不吃人。再废话,你就去外面睡墙根。” 朱寿瞬间闭嘴,一脸如丧考妣地挪到了孟蛟旁边。 “剩下的一间……” 周起的目光落在苏秋娘和小环身上。 “你们两个住。正好照看小环的伤。” 苏秋娘感激地看了周起一眼,低声应了。 小环虽然腿疼得厉害,但听到能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眼泪又忍不住了。 安排妥当。 眾人各自散去收拾自己的狗窝。 …… 最里面的主屋。 虽然说是主屋,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宽敞点的石洞。 但好在顾怡嵐手巧,刚才带著人用几层厚毡布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还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 周起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土炕已经烧热。 屋里很暖和。 顾怡嵐正跪在炕上整理铺盖。 听到关门声,她回头,油灯的光映在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周郎。” 她轻唤了一声,站起身要帮周起脱那一身沉重的皮甲。 “不用。” 周起摆摆手,自己解开了甲冑的扣子,隨手扔在一边。 他走到窗边,隔著毡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如鬼哭。 但周起知道,这黑漆漆的山脉里藏著什么。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踢到了几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煤矸石。 这意味著,这下面藏著一条浅层煤矿脉。 在这个缺柴少炭的边关,这就是黑金。 只要能挖出来,不仅能解决取暖问题,更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有了银子,就有兵,有马,有刀。 “看什么呢?” 顾怡嵐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周起脚边。 “看我们的未来。” 周起回过头,笑了笑。他坐在炕边,脱下靴子,把冻得发青的双脚伸进热水里。 嘶—— 那一瞬间的热度,让人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 顾怡嵐跪在他面前,细白的手伸进水里,帮他搓洗著脚上的污垢和冻疮。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周起低头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却像个最卑微的侍女一样伺候自己。 “后悔吗?”周起突然问。 顾怡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著一股韧劲。 “不后悔。” 她轻声说,“在京城,我是笼子里的鸟,只能等著被人挑选。在这里……虽然苦,虽然险,但我感觉自己是在活著。” “而且……” 她低下头,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唇,“这里有你。像个家。” 家。 周起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於前世孤儿出身、今生又是兵痞的他来说,太陌生了。 周起看著顾怡嵐那温柔的侧脸,嗤笑了一声。 “家?你这顾家大小姐的眼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了?几个破石头洞,这就把你打发了?” 他抽出脚,任由顾怡嵐帮他擦乾,隨即大马金刀地往炕上一躺,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把心放肚子里,这鬼愁涧就是咱们的龙兴之地。” “总有一天,我一定把你们顾家京城的大宅子,抢回来。” 顾怡嵐的手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这个狂妄的男人。抢回京城的大宅子?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不知为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人信服。 顾怡嵐笑了。 她吹灭了油灯,只留下火炉里那一抹红光。 然后钻进被窝,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周起怀里。 这一刻的寧静太珍贵了。 不过,饱暖思淫慾,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特別是在这刚吃饱了,屋里烧得暖烘烘,怀里还搂著这么个像水做的大美人时。 周起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是憋了许久的正常男人。 之前在大通铺里那是没条件,现在门关了,窗堵了,这也是正经的“两口子”了,再装圣人那就是身体有毛病。 “这被窝……好像还不够热乎。” 周起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只是揽著顾怡嵐的手,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顺著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向上游走。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那一层薄薄的单衣,掌心下的肌肤滚烫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顾怡嵐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了弓弦。 她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那是极其危险且充满侵略性的信號。 “周……周郎……”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颤音,睫毛在黑暗中剧烈地抖动著。 她想躲,本能的羞耻让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这个男人把自己从绝境中带回,想起了他为救小环不惜赌上全伍的安危。 自己是他的婆娘,这就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甚至是她目前唯一能付出的报答。 顾怡嵐咬著嘴唇,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颤抖著伸出双臂,第一次笨拙而顺从地环住了压在身上的男人脖颈。 这一举动,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周起呼吸一重,低头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著淡淡体香,比美酒都上头。 “既然说了要把这当家,那今晚……就先给爷交点租子。” 周起在她耳边低笑一声,霸道而露骨。 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的衣带处,轻轻一勾。 束缚鬆开。 温软在怀,箭在弦上。 顾怡嵐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屈辱,而是某种终於尘埃落定的认命。 然而。 就在周起的手即將探入那抹温软,准备彻底占有这美人的瞬间。 他的动作骤然停滯。 原本充斥著旖旎和慾念的空气,在零点一秒內冻结成冰。 周起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满是火热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嚇人。 顾怡嵐感觉到了异样,刚想睁眼询问。 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嘘。” 周起贴著她的耳朵。 他迅速翻身下炕,顺手抄起了长刀。 外面的风声,不对劲。 原本呼啸的北风中,夹杂著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杂音。 那是脚底踩碎硬雪壳特有的“咯吱”声,虽然被人刻意压得很低、很缓,但瞒不过周起的耳朵。 第12章 周起门后藏利刃,哑巴雪地显神威 屋內漆黑。 周起赤著脚,贴在门边的墙壁上。手里的刀倒持,呼吸被刻意放缓到了极致,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顾怡嵐缩在被窝里,双手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閂在动。 一柄刀刃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点拨弄著。 “咔噠。” 极轻微的一声响。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紧接著,一颗包著脏兮兮皮帽的脑袋探了进来。 这人很谨慎,没急著进,而是先侧著耳朵听了听屋里的声音,又用那一双贼眼往炕上扫了一圈。 炕上鼓鼓囊囊的,显然睡著人。 顾怡嵐嚇得一动不敢动。 那双贼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整个人猫著腰,刚准备跨进门槛。 就在这半个身子进来的瞬间。 黑暗中,一只大手毫无徵兆地从侧面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瞳孔剧震,下意识想要挣扎呼叫。 晚了。 一道寒光在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气管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周起一手。 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但被周起用膝盖死死顶住后腰,连蹬腿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两息之后,尸体软了下来。 周起鬆开手,轻轻把尸体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下熟睡的孩子。 他隨手在尸体的羊皮袄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过头,看向炕上已经嚇傻了的顾怡嵐。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 与此同时,左边的侧屋。 这里住著吴老三和赵虎两对夫妻。 赵虎干活太卖力,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嚕打得震天响,连门被人推开了都没听见。 但他身边的吴老三醒了。 这是老兵油子的本能。 在边关混了十几年没死,靠的就是这点比狗还灵的直觉。 风一吹进来,吴老三就摸到了枕头下的短刀。 他没动,眯著眼睛,借著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个黑影正躡手躡脚地往赵虎那边摸过去,举起的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寒光。 这要是砍下去,赵虎那颗大脑袋就得搬家。 “虎子!杀!” 吴老三暴起,一声大吼,抓起身上那床破棉被,没头没脑地朝那个黑影罩了过去。 “我艹!” 赵虎被这一嗓子嚇得魂飞魄散,从梦中惊醒,本能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顾不上是谁,只听到“杀”,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劲瞬间爆发。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马骚包,反手从枕头底下抽出短刀,对著那个被棉被罩住还在挣扎的人影就是一顿乱捅。 “噗嗤!噗嗤!噗嗤!” 刀刀入肉。 那个斥候被蒙住了头,不仅看不见,连惨叫都被厚重的棉被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直到被子下面不再动弹,鲜血把发黑的棉絮染成了暗红色,赵虎才停手,大口喘著粗气。 “妈的……嚇死老子了……”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才看清地上那只露出来的靴子。 是天狼人的马靴。 “啊!”马骚包被嚇得惊叫一声,隨即捂住了嘴。 …… 两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这寂静的夜里,足以惊动院子里负责接应的那个斥候。 “格鲁?!” 那个留在院子里的天狼斥候低喝一声,拔出弯刀就要衝了上去。 就在这时。 右边那间原本关著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著风雪扑了出来。 太快了。 那个斥候只来及把刀举起来,就被这道黑影直接撞飞,两人滚作一团砸在雪地里。 是孟蛟。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瞎子,把那个斥候死死压在身下。 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卡住对方的脖子。 “咯咯咯……” 斥候的双腿在雪地上拼命乱蹬,眼珠子暴凸,舌头伸得老长。 孟蛟手臂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隆起,一点点收紧。 “妈的!妈的!敢吵老子睡觉!” 后面,朱寿提著裤子也冲了出来。 这傢伙嗜赌如命,但这也是战场上拼杀过的汉子,看见天狼人也像换了一个人,看见孟蛟制住了敌人,从孟蛟腰间拔出周起给的那把精铁匕首,对著那个斥候的心口就是一刀。 “噗!” 这一刀扎得结结实实。 斥侯的身体一挺,彻底不动了。 朱寿喘著粗气,手还在抖,但脸上却露出一股病態的亢奋。 “哈哈……死了!这狗东西!” 朱寿拔出匕首,刚想炫耀两句。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匕首。 “拿来。” 朱寿嚇了一跳,抬头正要骂,却对上孟蛟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孟蛟站起身,把匕首在尸体身上擦了擦,然后珍重地插回自己的腰间。 朱寿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指著孟蛟,对著从其他屋里走出来的眾人结结巴巴地喊道: “他……他说话了!这疯子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三具尸体被拖到了院子中间,摆成一排。 周起提著刀走出来。 顾怡嵐跟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亮照亮了这一院子的血腥。 赵虎提著还在滴血的短刀,虽然有些气喘,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著一股子杀完人后的暴戾和痛快。 就连那几个婆娘,虽然嚇得脸色发白,但看到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天狼人死了,眼里也多了一分狠厉。 在这鬼地方,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都活著呢?” 周起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寿那张还在兴奋发抖的脸上。 “不错,都有种。” 周起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具斥候的尸体,咧嘴一笑。 这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安定的匪气。 “这几个不长眼的,知道咱们刚搬家缺东西,大半夜的特意给咱们送礼来了。” “都別愣著了。” 周起大刀归鞘,大手一挥。 “把他们剥乾净!皮袄、靴子、钱袋子,连裤腰带都別给他们留!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马!” “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点灯!” 第13章 黑马识趣认新主,羊皮绝密泄天机 风雪稍歇,夜色正浓。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將几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 顺著地上的脚印,一行人摸到了烽燧侧面的一处背风岩壁后。 “嘶——!” 刚转过弯,一声响亮的马鸣声就让走在最前面的赵虎嚇了一激灵。 紧接著,油灯的光亮照亮了前方。 三匹高头大马正拴在枯树桩上,不安地刨著冻土,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这可不是军需官给的那种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马。 这是正儿八经的草原良驹,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马背上还绑著精致的牛皮马鞍和鼓鼓囊囊的褡褳。 “乖乖……” 赵虎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这是天狼人的战马?这腿,这膘……咱们发財了!” 在这个边关,一匹能上战场的良驹,拉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或者三个黄花大闺女。 这里足足有三匹! 贪婪压过了恐惧。 赵虎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匹离得最近的黑马:“好宝贝,跟爷爷回……” “咴儿!” 黑马性子极烈,见生人靠近,打了个响鼻,后蹄一撩,差点踢在赵虎的肚子上。 赵虎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就是命贱。” 周起把手里的灯扔给旁边的朱寿,大步走上前。 黑马感觉到有人逼近,耳朵一竖,刚要再次发作。 周起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拽住嚼子,另一只手带著刚杀完人的血煞气,狠狠一巴掌拍在马颈上。 “啪!” 这一掌力道极大。 黑马被打懵了,又被周起身上比狼还狠的气势一激,动物的本能让它瞬间软了下来,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温顺地喷了一口热气。 周起伸手在马鬃上擼了一把,感受著掌心下紧实的肌肉。 “好畜生。” 周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人识相。马不错,回嘍。” …… 半个时辰后,烽燧的主屋內。 火堆烧得正旺。 三具只剩下贴身单衣的尸体被扔在门口。 屋里的炕上、桌上,堆满了从尸体和马背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三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虽然沾了血,但那成色一看就是好货。 三双牛皮底的长筒马靴,几大袋风乾的牛肉乾,还有三把锋利的弯刀。 这就是发死人財的快乐。 屋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赵虎正抱著一只靴子往脚上套,那靴子虽然有点大,但他乐得嘴都歪了:“暖和!真他娘的暖和!这底子比咱那破草鞋强百倍!” 吴老三则是捧著一块牛肉乾,用那几颗残牙死命地啃,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肉……太好吃了……” 周起坐在火堆旁,正就著火光翻看从一个斥候怀里摸出来的一张羊皮卷。 旁边,朱寿一双贼眼正盯著桌角的一个小物件。 是一个用银子包边的护身符,上面刻著奇怪的花纹,是从尸体脖子上扯下来的。 朱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悄悄伸出手,想要把护身符顺进袖子里。 “老朱。” 周起头都没抬,“那玩意儿上面刻的是天狼人的狼神图腾。你把它藏身上,以后要是遇到咱们大寧的巡边队,被搜出来就是个通敌的细作,当场砍头。” “你要是嫌命长,就留著。” 朱寿的手僵住。 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把护身符扔回桌上,一脸訕笑:“哪能啊……伍长,我这就是……就是帮您擦擦灰。” 周起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羊皮卷上。 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条蜿蜒的线条和几个鬼画符一样的標记。 但在周起这个前世看惯了各种军事地图的行家眼里,这张图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他心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行军图。 图上標记的重点,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七號烽燧,而是烽燧下方,那条被乱石和枯草遮挡的、早已乾涸的古河道。 那条河道直通关內腹地,是一条极其隱蔽的偷袭路线。 这三个斥候,根本不是来打草谷的。 他们是来探路的。 周起的手指在羊皮卷上轻轻敲击著,眼神从一开始的玩味慢慢变得深邃。 天狼人的大部队,想从这儿借道? 如果是以前的周起,这会儿估计已经嚇尿了。但这对於现在的他来说…… 这哪里是危机?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买卖! “呵。” 周起捲起羊皮图,塞进怀里,脸上的笑容让旁边的顾怡嵐看得有些心慌。 “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死地,没想到,这还是个金饭碗。”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手。 屋里的嘈杂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带他们发了財的伍长。 “东西都看见了吧?” 周起指了指桌上那一堆物资。 “这三件皮袄,太腥,马骚包,明天你们几个拿去洗乾净,谁立功给谁穿。牛肉乾和那些散碎银子,按人头平分。算是今晚拼命的赏钱。” “谢伍长!” 几个人眼冒绿光,抓起银子和肉就往怀里揣。 “那几把弯刀,还有这三匹马……” 周起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跪坐在旁边的顾怡嵐。 “怡嵐,你来管。” “那几把刀入库,谁的刀断了再来领。至於那三匹马……”周起顿了顿。 “那是咱们的腿,也是咱们以后保命的本钱。这马得好好餵著,每天吃多少豆料,你来定帐。谁要是敢偷马料吃……” 周起的目光扫过朱寿贪婪的脸,“那就是断咱们的腿。谁断我的腿,我就剁谁的手。” 顾怡嵐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迎著周起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周郎放心。少一颗豆子,你拿我是问。” 这就是確权。 在这个小团体里,周起把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交给了自己的女人,也等於告诉所有人,顾怡嵐的话,就是他的话。 分赃完毕。 大家都喜气洋洋,打著哈欠准备去睡觉。 毕竟折腾了大半宿,又有肉吃又有银子拿,这日子简直美上天了。 “行了,都散了吧。”赵虎心满意足地摆摆手。 “散个屁。” 周起突然一脚踢翻了火盆旁的柴火堆。 火星四溅。 “吃饱了?分爽了?觉得这就能睡安稳觉了?” 周起冷冷地看著这群不知死活的傢伙。 “这三个探子既然摸上来了,说明后面还有人盯著这儿。等天亮了他们没回去报信,你们猜,后面来的会是三个,还是三十个?”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掛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 斥候死了,大部队肯定会来查看。 “那……那咱们咋办?”吴老三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咋办?” 周起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指著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不想全家死绝,现在就都给老子滚出去。” “拿上铲子,趁著天黑,把这烽燧前面布置布置!” “我要把这儿,挖成让这帮狼崽子有来无回的阎王殿!” 第14章 隘口设伏连环阵,土屋夜话识孟蛟 风雪更大了。 夹杂著冰碴子的北风吹在脸上,能刮下一层皮。 但此时此刻,没人敢喊冷,也没人敢抱怨。 周起手里提著那把刚缴获的弯刀,站在隘口的一块巨石上,像个监工一样盯著下面这群被赶鸭子上架的“工兵”。 “不想死就给我动起来!” 周起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下去,冷得像冰,“赵虎,那个坑挖得太浅!你是在给天狼人的马修台阶吗? 再往下挖三尺!底下给我插满尖桩,要是扎不透马肚子,我就把你埋进去填坑!” 赵虎一边哆嗦一边挥舞著铁铲,心里骂娘,手上却不敢停。 周起的狠劲儿,让他明白这真的不是开玩笑。 “吴老三,別偷懒!” 周起转头吼向另一边,“把那些枯草铺匀实了!要是让我看出这是个坑,等天狼人衝过来,老子第一个把你踹下去垫马蹄子!” 吴老三嚇得一激灵,赶紧趴在地上,用冻僵的手一点点整理著偽装层。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工事。 这是在玩命。 周起给他们布置的任务,完全超出了这群大头兵的认知。 在这条並不宽敞的隘口必经之路上,製造一个个连环的死亡陷阱。 “孟蛟,跟我上来。” 周起没再管下面,招手叫上一直沉默干活的孟蛟。 两人顶著风爬上了隘口侧面的一处悬崖。 这里地势险要,因为常年风化,岩壁上有很多鬆动的巨石,只是被冰雪暂时冻结在上面。 “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 周起指了指头顶一块摇摇欲坠的巨岩,“用绳子套住它,另一头绑在那个树桩上,然后把它下面的支撑挖掉一半。只要砍断绳子,要让这玩意儿就能像个石碾子一样滚下去,把下面的路封死。” 孟蛟点点头,抓起粗麻绳,像只猿猴一样爬了上去。 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力气大得出奇,几百斤的石头被他硬是用绳索固定出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只要轻轻一刀,就是天崩地裂。 …… 此时,烽燧后的小院里。 顾怡嵐也没有閒著。 她带著小环和另外三个女人,刚刚从外面採集了周起安排的物资,正围著一口刚架起来的大锅忙活。 锅里熬的不是粥,而是刺鼻的松脂。 “別怕烫。” 顾怡嵐的脸上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快,趁热把这些煤渣拌进去。周郎说了,一定要拌匀。” 这是周起特意交代的“土燃烧弹”。 松脂助燃,煤渣不仅能增加燃烧时间,更能在爆炸时形成高温的飞溅物,一旦粘在皮肉上,拍都拍不灭。 “小姐……这东西真的能杀人?” 小环一边搅动著粘稠的黑糊糊,一边有些害怕地问。 “能。” 顾怡嵐看著锅里翻滚的气泡,“不但能杀人,还能救咱们的命。把那些烂布条都撕好了吗?” “撕好了。”苏秋娘指了指旁边的筐,“都在这儿。” “好。” 顾怡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一会儿把这锅东西装进那些陶罐里,封好口。记住,千万別洒出来,这东西沾火就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绣花的大小姐。 她是这群女人的主心骨。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在模仿周起。 那种冷静,那种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狠劲儿,正在一点点渗透进她的骨子里。 …… 丑时三刻。 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 这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夜最黑的时候。 隘口內的布置终於完成了。 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避风处喘气。 但周起没让他们休息。 “还有最后一道菜。” 周起指了指隘口內侧那一整段平缓的路面,“去,拿上所有能盛水的傢伙,到河边去打水来,泼在路上。” “啊?” 朱寿愣住了,“伍长,这时候泼水干啥?这不结冰了吗?” “废话,就是要让它结冰。” 周起冷笑一声,“我要让他们还没看到咱们,先摔个半死。” 几大缸冷水被泼洒在路面上。 山谷夜风奇寒,漫开的水渍渐渐掛上冰碴,冻得结结实实,化作了一面光可鑑人的巨大冰镜。 上面再撒上一层薄薄的浮雪。 这就成了一个天然的滑冰场。 马蹄子只要踩上去,除非是神马,否则绝对站不稳。 “行了。”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眼前这一条精心布置的死亡通道。 陷坑、落石、冰面、火攻。 这是一套连环杀阵。 哪怕是一支百人队衝进来,也得脱层皮。 “伍长,咱们现在就埋伏?”赵虎冻得鼻涕都结冰了,抱著膀子哆哆嗦嗦地问。 “埋伏个屁,这要在雪窝子里趴一宿,天狼人没来,我们自己先都冻成冰雕了。” 周起看了一眼漆黑的风雪夜,嗤笑一声。 “这种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天狼人找人也不会,也要等天亮,他们也是肉体凡胎。” 周起收起弯刀,指了指身后的烽燧石屋。 “都滚回屋里去!趁著这会儿功夫,烧点热水,把身子烤暖和了,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养足了精神,天亮才有力气杀人。” 听到这话,眾人都如蒙大赦。 “得嘞!伍长英明!”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回了还算暖和的石屋。 …… 屋內,篝火还没熄,土炕烧得滚热。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赵虎、吴老三和朱寿几个人,早就忘了什么叫客气,鞋都顾不上脱,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爬上了炕,没多大一会儿,震天响的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但这鬆弛是他们的,不是周起的。 周起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手里拿著一块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著唯一的一张弓和几支精挑细选的羽箭。 顾怡嵐也没有睡。 她带著苏秋娘,把那些装满松脂煤渣的陶罐一个个检查封口,整齐地码放在门口。 她的手已经被烟燻黑了,眼皮也在打架,但还在强撑。 “行了,別忙活了。” 周起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弓梢轻轻敲了敲顾怡嵐的肩膀,“都回去睡吧。” “周郎,我不累,我陪你……”顾怡嵐还要坚持。 “行了。” 周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陶罐,隨手放在一边,动作粗鲁地打断了她的忙活。 “看看你那两只手,抖的。这时候逞强给谁看?” “滚进去睡觉。明天那是玩命的活,我们要是都死了,你们得留著力气跑,不然被天狼人抓去,你们恐怕生不如死。” “可是还有几个没封口……” “等他们歇一下再封也不迟。不用什么事都你亲自来做。”周起把她往里屋的方向推了一把。 “把精神给我养足了。明天的仗打完,那一堆战利品还等著你去盘点。你要是累趴下了,谁替老子管家当?” 顾怡嵐被推得踉蹌了一下,但心头却涌上一股异样的热流。 这话虽然难听,但她听懂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那些粗活谁都能干,但“管家当”这种核心权力,只有她配。 顾怡嵐看著周起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不再多言,乖顺地点点头,进了里屋。 很快,外间只剩下了周起,和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孟蛟。 孟蛟像尊铁塔一样杵在门口,怀里抱著那把周起送的匕首,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著外面的风雪。 “你也去睡。” 周起一边给箭矢做最后的校准,一边隨口说道,“你是主力,没力气明天怎么推石头?” 孟蛟没动。 他转过头,看了看周起,又指了指门外,然后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放心,我守著。 周起看著他那副执拗的样子,笑了。 “隨你。” 孟蛟也没再坚持站著,他顺著门框滑坐下来,一条腿曲起,背靠著门板,闭上了眼睛假寐。 但他怀里的刀抱得很紧,耳朵也微微耸动著,显然保持著极高的警惕。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起放下了手里的弓,拿起旁边的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拎著水囊走到了门口,一屁股坐在了孟蛟旁边。 “別装睡了。” 周起用肩膀撞了撞孟蛟,把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蛟睁开眼,那是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接过水囊,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还给周起。 周起接过水囊,没有急著喝,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之前在破阵营,他们都说你是哑巴,是疯子。” “但昨晚我听见了,你会说话。而且听口音……不像是这凉北道的人,倒像是关中那边的军伍口子。” 孟蛟的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扣住了刀柄。 但他看著周起那双坦荡且毫无恶意的眼睛,紧绷的肌肉又慢慢放鬆下来。 “既然上了我这条船,命都绑在一起了。” 周起晃了晃手里的水囊,目光灼灼。 “聊聊?” 第15章 关中旧恨磨新刃,冰河乍破响惊雷 “我是关中神策军的一名总旗。” 沉默了许久,孟蛟终於开口了。 他看著火光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蛟低著头,手指摩挲著怀里的刀柄,“那一年大旱,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被那个狗日的千户赵佑成扣了七成。我手底下的弟兄,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去討说法,赵佑成让我滚,还把那几个残废的兄弟赶出了营门,冻死在了雪地里。” 说到这,孟蛟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是牙齿咬碎的声音。 “所以,我就杀了他。” “那天晚上,我提著刀衝进他的大帐,当著他三个小妾的面,把他剁碎了。” “整整七十八刀。” 孟蛟抬起头,直视著周起,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坦然的决绝。“杀完人,我没跑。我知道这辈子完了,但我心里痛快。”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周起静静地听著。 良久,周起笑了。 “杀得好。” 周起仰头又灌了一口水,“但杀得太少。” 孟蛟愣住了。 “只杀一个千户有什么用?” 周起把空水囊扔在一边,眼神里透出一股比孟蛟还要浓烈的野心。 “在这吃人的乱世。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个屁股底下不是堆满了咱们这种人的骨头?” “你想不被人吃,就得比他们更狠,爬得比他们更高。”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孟蛟宽厚的肩膀。 “跟著我。” “以后这种不公道的官,见一个,咱们就杀一个。不仅要杀,还要踩著他们的脑袋往上爬。” “直到有一天,这世道咱们说了算。” 孟蛟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炽热。 他缓缓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一块馒头,也不是为了那把刀。 而是为了这句“踩著他们脑袋往上爬”的承诺。 孟蛟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那是神策军中只对主帅才行的礼节。 “孟蛟这命,是伍长的。” …… 拂晓。 天色微亮,风雪渐渐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空中打转。 右边偏房內。 朱寿正抱著被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哈喇子,显然是在做美梦。 突然。 “砰!” 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啊!” 朱寿惨叫一声,连人带被子直接从炕上滚到了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谁?!谁打我!” 朱寿捂著肩膀跳起来,刚要骂娘,一抬头就看到孟蛟凶神恶煞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盯著自己。 “起。” 孟蛟言简意賅。 朱寿瞬间把脏话咽了回去,缩著脖子开始穿鞋。 与此同时,隔壁左边那间屋子。 赵虎和吴老三搂著各自的婆娘正打著呼嚕。 “咚!咚!咚!” 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突然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发出一连串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敌袭?!” 赵虎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起来,反手去摸枕头下的刀,结果太慌张,一头撞在旁边马骚包的脑袋上。 “哎哟!” “怎么了?天狼人杀进来了?!” 屋里乱成一团,女人们惊恐地尖叫,男人们慌乱地找裤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孟蛟那如闷雷般的声音: “干活!” 听到这俩字,赵虎和吴老三这才鬆了口气,隨即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这疯子!嚇死老子了!” …… 巳时一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隘口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上。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周起在烽燧隘口的峭壁上,眯著眼看向远处古河道的尽头。 视线里,一支黑色的骑兵队出现。 约莫三十骑。 这些人跟昨晚那几个兵勇完全不同。 清一色的黑鬃战马,每个人身上都穿著镶铁皮甲,背著长弓,腰掛弯刀。 为首的一个,披著一件只有精锐才能穿的锁子甲,手里提著一桿精铁马槊,从装备看是天狼人的百夫长。 在那杆迎风招展的“苍狼”旗下,这支队伍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正规军。 “乖乖……这么多人?” 趴在旁边的赵虎咽了口唾沫,“伍长,咱们这几块料,不够人家一轮衝锋的啊……” “闭嘴。” 周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计划行事。” 他转头看向隘口內侧,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朱寿,该你上场了。” 朱寿的脸比雪还白。 他看著远处那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伍……伍长,我……我不敢……” “不敢?”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演好了,这银子是你的。演砸了,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朱寿牙齿咬得咯咯响。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比起被周起砍头,去当个诱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掩体。 …… 隘口外。 天狼百夫长阿斯尔勒住了韁绳。 他看著前方那座破败的烽燧,眉头紧皱。 昨晚派出的三个斥候到现在还没回报,这让他有些不安。 “百夫长,前面有人!” 旁边的亲兵指著隘口深处喊道。 阿斯尔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穿著破烂號衣的寧军士兵,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 “是个落单的两脚羊。” 阿斯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种逃兵他见得多了,通常都是被嚇破了胆,稍微一嚇唬就会跪地求饶。 “抓活的!” 阿斯尔挥舞著马槊,大笑一声,“问问这烽燧里还有没有人,然后……今晚加菜!” “嗷——!” 身后的三十名骑兵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怪叫,纷纷催动战马。 三十匹战马同时发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雪尘,朝著那个可怜的“诱饵”衝去。 朱寿看著衝过来的骑兵,这回是真的嚇尿了。 这根本不用演,他是真的在逃命。 “吧唧”,朱寿因为紧张摔在了地上。 “妈呀!救命啊!” 朱寿怪叫一声,拎著朴刀,连滚带爬地往烽燧前面的陷阱区跑去。 “哈哈,这两脚羊嚇破了胆。衝进去!抓住他!” 近了。 更近了。 阿斯尔看著逃兵狼狈的背影,眼中的残忍之色更浓。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马蹄踩碎这个寧人的骨头。 但他没看到的是,在那层薄薄的浮雪下面,是一层早已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冰面。 马蹄踏上了隘口。 “得得得……” 清脆的蹄声在峡谷间迴荡。 就在前锋部队衝过那段偽装的平路,即將追上朱寿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阿斯尔感觉胯下的战马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四蹄在冰面上徒劳地划动,紧接著,巨大的惯性带著马匹和上面的人一起侧滑出去。 “嘶——!” 战马发出悽厉的嘶鸣声,轰然倒地。 阿斯尔反应极快,在马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跳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他在冰面上依然无法站稳,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重重摔在旁边的石壁上。 但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骑兵根本剎不住。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后面的战马狠狠撞在前方的倒地马匹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本威风凛凛的骑兵衝锋,在这一瞬间人仰马翻。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三十骑人马,像一锅粥一样拥堵在狭窄的隘口处。 “怎么回事?!稳住!稳住!” 阿斯尔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挥舞著马槊试图重整队形。 晚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死亡的信號。 悬崖之上。 孟蛟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哨声,一双嗜血的眼睛猛地睁开。 “给爷……下去!” 一声暴喝。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那根绷得紧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轰隆隆——!” 几块早已鬆动的巨石,失去了束缚,带著雷霆万钧之势,顺著陡峭的岩壁滚滚而下。 巨石裹挟著冰雪,发出的轰鸣声盖过了马嘶声。 它们正正砸在隘口的入口处。 “噗嗤!” 两个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 退路,断了。 整支队伍被拦腰截断。 阿斯尔绝望地看著身后被封死的退路,又看了看前脚下根本站不稳的冰面。 他终於明白,中了埋伏。 “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顾怡嵐和苏秋娘等人,將手里那些装著黑色粘稠液体的陶罐点燃引信。 “扔!” 顾怡嵐咬著牙,第一个把手里的火罐砸了下去。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火罐像雨点一样落下,砸在人群中,砸在马背上。 “啪!啪!” 陶罐碎裂。 里面的松脂煤油飞溅而出,瞬间被引信点燃。 “呼——!” 火光冲天而起。 狭窄的隘口外侧瞬间变成了炼狱。 那些被溅上火油的天狼兵发出悽厉的惨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但这火就像附骨之疽,越拍越旺。 第16章 烈火焚身皆是胆,娇娘亦可做阎罗 “轰隆!” 巨石砸落,隘口被拦腰截断。 百夫长阿斯尔虽然摔得满脸是血,但毕竟是百战老兵,在巨石落下的瞬间,他本能地带著前锋的十几骑滚向了隘口內侧。 退路被巨石堵死。 前有冰面,后无退路。 阿斯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凶光毕露。他看了一眼还在前方不远处“逃窜”的朱寿,又看了一眼两侧的石壁。 “两脚羊的陷阱!” 阿斯尔咆哮一声,手中马槊一挥,“冲!杀了那个逃兵,衝进烽燧!” 剩下的七八个还能动的前锋天狼兵纷纷弃马,拔出弯刀,嗷嗷叫著向朱寿扑去。 朱寿原本还想再演一会儿,回头一看这群杀神不要命地衝过来,嚇得魂飞魄散。 “妈呀!真来啊!” 他怪叫一声,撒丫子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准了地上的標记,突然往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一缩。 几个天狼兵追得太急,脚下冰面又滑,根本剎不住车。 “噗通!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直接踩空,连人带刀栽进了早已挖好的陷坑里。 坑底,是削尖了的木桩。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后面的几个有前面的三个垫脚,没有当场毙命,但也不是被刺穿了胳膊就是刺中了大腿。 “动手!” 一直埋伏在羊马墙后的赵虎和吴老三,早就憋得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看著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天狼人在坑里挣扎的画面,像烈酒一样浇在他们头上,恐惧瞬间化为了暴虐的杀意。 “杀!!” 赵虎第一个跳出来,举著大刀,对著一个刚要爬出坑的天狼兵脑袋就砍了下去。 “噗嗤!” 红白之物飞溅。 吴老三也不甘示弱,专门照著那些陷在坑里的人砍。 就连刚才还在逃命的朱寿,一看这架势,也来了精神。 朱寿从石头后面窜出来补刀。 “让你追老子!让你追!”朱寿一边捅一边骂,那副狐假虎威的德行,全然忘了刚才尿裤子的狼狈。 …… 然而,百夫长阿斯尔並没有掉进坑里。 他在看到手下落坑的瞬间,硬是用马槊撑地,止住了身形。 看著手下被这群乌合之眾屠杀,阿斯尔怒髮衝冠。 “卑鄙的南人!死!” 他怒吼一声,挥舞著马槊,竟是一个人逼退了赵虎和吴老三,把二人逼向烽燧入口。 “谁能挡我?”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阿斯尔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道如同黑塔般的巨大身影,从悬崖侧面的小路上猛虎下山般衝杀而下。 孟蛟直接跳下来的。 借著这股从天而降的冲势,孟蛟双手紧握一把鑌铁厚背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纯粹的力劈华山! “给我……开!” 孟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阿斯尔大惊失色,这股压迫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手中那杆精铁马槊横挡。 “鐺——!” 金属爆鸣声在隘口內炸响。 火星四溅。 那是纯粹力量的碰撞。 阿斯尔那杆隨他征战多年的精铁马槊,竟然被这一刀硬生生砸弯了! 巨大的力量顺著马槊传导下来,阿斯尔虎口崩裂,双臂发麻,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还没等他喘口气。 孟蛟手腕一翻,厚背刀顺势横扫。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在那件精良的锁子甲上喷出一腔热血。 天狼百夫长,死。 孟蛟站在尸体旁,喘著粗气,那一身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他如一尊杀神,震得赵虎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 隘口內侧的战斗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是小环的声音。 原来,有一个身手矫健的天狼兵,顺著侧壁的乱石爬上了高台,想要解决掉那几个往隘口外侧扔火罐的女人。 当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攀上墙垛,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时,正往下看的小环嚇得瘫软在地。 那兵卒狞笑著,刚要翻身而上。 顾怡嵐的脸瞬间煞白。 她手里没有刀,身边也没有周起。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股疯狂的狠劲。 顾怡嵐双手搬起脚边一块大石头,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那只扣在岩石边缘的手。 “砰!” “啊——!” 那天狼兵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十指连心,那剧痛让他瞬间鬆开了手。 身体失去平衡,他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直直地跌落回下方翻腾的火海中。 顾怡嵐喘著粗气,浑身虚脱般靠在墙垛上。 她看著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但却在剧烈地颤抖。 杀人了。 她杀人了。 但下一秒,她转头抱住了还在发抖的小环,眼神里那丝慌乱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杀人怎么了? 为了活下去,哪怕成魔又何妨? …… “外面的!外面还有人!” 解决了內侧敌人的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著那块堵住隘口的巨石喊道。 巨石並没有完全封死视线,两边还有缝隙,而且石头不高,能爬过去。 “快!去帮伍长!” 孟蛟一马当先,提著滴血的刀翻过了乱石堆。 赵虎和朱寿等人也赶紧跟上。 他们本以为外面会是一场苦战,毕竟外面的人虽然被火烧了,但人数更多。 然而,当他们翻过巨石,看清外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隘口外,是一片焦黑的炼狱。 火势已经小了,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满地都是被烧得打滚的天狼兵尸体。 而那几个侥倖衝出火海、还没断气的残兵,此刻正一脸惊恐地步步后退。 在他们面前,挡著一个人。 周起。 他提著一把长刀,站在唯一的出口处。 那是真正的“一夫当关”。 一个浑身著火的天狼兵惨叫著衝过来,试图同归於尽。 周起连眼皮都没眨。 侧身,出刀,收刀。 “嗤。” 那天狼兵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线,前冲的身体依然惯性跑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又一个想要从侧面偷袭的。 周起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手臂,紧接著刀锋迴转,切断了颈动脉。 周起每一刀都是衝著杀人去的。 那种冷静到极致的杀戮,比孟蛟刚才的暴力更让人胆寒。 “这……这是咱们伍长?” 趴在石头上的朱寿看傻了眼,牙齿打颤,“这特么是阎王爷吧?” “他以前为什么装的那么傻,这简直就是两个人。”吴老三感嘆道。 一个天狼兵趁乱绕过了周起,已经跑出了数十步,周起从背后去下硬弓,挽弓搭箭。 “嗖!” 箭矢飞出,正中那人后心。 战斗彻底结束。 周起抬起头,看向正从巨石后爬出来的孟蛟等人。 “看来里面的也都收拾乾净了?” “动作慢了点。下次快点。” “……是!” 赵虎和吴老三挺直了腰杆,齐声大吼。 这一刻,他们看著周起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和畏惧,转而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在这乱世,跟著这样的狠人,哪怕是去阎王殿转一圈,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打扫战场!” 周起下令,“补刀!別留活口!把尸体都堆到外面去,筑个京观!让后面想来的人掂量掂量!” “是!” 眾人一拥而上,开始熟练地搜刮战利品。 这一次的收穫远超之前。 三十匹战马虽然死伤大半,在火海里折了不少,但活下来的还有十几匹好马。 更有大量的精铁弯刀、皮甲、甚至还有几副完好的锁子甲。 这对於缺衣少食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横財。 周起走到那具百夫长尸体旁,蹲下身摸索了一阵。 很快,一个带著血污的牛皮信筒被搜了出来。 周起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物件,眉头微微皱起。 里面是一份大寧朝官军內部的《云州粮草转运堪合》。 这张盖著刺史府红印的单子上,详细记录著后方粮草輜重运往云州的日期与路线。而其中“腊月十五”这一天的字样上,被人重重画了个圈。 腊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后。 周起眼神一凛,迅速从怀里摸出在斥候身上缴获的那张羊皮地图,將两份图文並排凑在一起。 羊皮图上標记的那条乾涸古河道,蜿蜒向南,其终点所指的方向,恰好卡在这份堪合上运粮队三天后必经的后方隘口! 路线,目標,期限。 严丝合缝,全对上了! 天狼人的先锋为何要死磕这小小的烽燧?因为他们必须在主力大军开拔前,拔掉这颗钉子,清空鬼愁涧的视野! 三天后,天狼人的主力大军要借道鬼愁涧,一口吃掉云州的粮道! 这是一份天大的情报,也是一道催命符。 周起將两份图文叠好,贴肉塞进怀里。 就在眾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顾怡嵐正指挥著人把战利品往屋里搬时。 外围负责警戒的朱寿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伍……伍长!” 朱寿指著隘口外面的方向。 第17章 斩贪官周起逞威,分首级包旭入伙 风雪中,马蹄声如雷。 一队约莫五十人的寧军骑兵,打著巡防营的旗號,气势汹汹地衝到了隘口外。 为首的武官是个强壮的汉子,身穿明光甲,腰掛雁翎刀,那双眯缝眼里透著股阴狠和贪婪。 他叫马奎,云州巡防营的一个百户长。 平日里不想著怎么杀天狼人,专门在边境线上干些勒索商队、欺压散兵的勾当。 “吁——” 马奎勒住韁绳,看著满地还没来及收拾的天狼人尸体,又看了看堆在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尤其是那十几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他红了眼。 这哪里是战场?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好大的胆子!” 马奎根本没理会周起行的军礼,手里的马鞭一指,唾沫星子横飞,“竟敢私通天狼人,在此分赃!来人,把这些细作给我拿下,物资充公!” “放屁!” 赵虎本来就杀红了眼,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这是老子们拼命杀的!你看清楚了,那是天狼人的尸体!我们是破阵营第十队的!” “还敢狡辩?” 马奎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他才不管是不是破阵营,是不是第十队,这些东西他要定了,这帮人的脑袋,他也正好拿去凑数领赏。 “弓箭手准备!一个不留,全射死!” “哗啦——” 身后的五十名骑兵齐刷刷地弯弓搭箭,箭簇对准了周起等人。 孟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厚背刀就要举起来。 “大人,慢著。” 周起伸手拦住了孟蛟。 他看著马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突然变成了諂媚的笑。 周起在心里冷笑。 这种事,在前世的歷史书里见多了,没想到今天让他碰上了活的。 周起侧过身,身体紧贴著孟蛟,看似是在安抚这个大个子,实则嘴唇微动,在交代著什么。 说话间,他解下背上的硬弓和手中的长刀,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孟蛟怀里。 周起转过身,高举双手,一脸惶恐地走向马奎。 “大人!別动手!別动手!” 周起一边走一边喊,“小的有话说!这……这都是误会!小的有重要情报稟报,只求大人饶命!” 马奎看著两手空空的周起,眼里的警惕散去了大半。 一个被嚇破胆的大头兵,能翻起什么浪? “算你识相。” 马奎轻蔑地哼了一声,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想听听这小子还能吐出什么油水。 “说吧,还有什么藏著的秘密?” 此时,周起距离马奎只有三步。 这三步,是生与死的距离。 周起抬起头。 那张原本諂笑的脸上,瞬间变得狰狞如鬼。 “藏著……你的命!” 暴喝声起。 周起整个人暴起发难。 寒光乍现! 他刚刚趁贴近孟蛟的瞬间,把孟蛟腰间匕首藏在了袖中,匕首如毒蛇吐信,带著一抹悽厉的弧光,划过马奎咽喉。 “嗤——” 血线飆射。 马奎捂著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发出一阵“荷荷”的漏气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周起没有停。 他一把拽住还在抽搐的马奎,把他拽下马背,顺手夺过马奎手里的雁翎刀,左脚踩住马鐙,翻身上马。 横刀立马,杀气冲天。 “我看谁敢动!”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太狠。 周围的几个马奎的亲兵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咆哮著拔刀就要衝上来。 “杀了他!给大人报仇!” “崩!崩!崩!” 弓弦震响。 孟蛟不知何时站上了巨石。 手里拿著周起的硬弓,居高临下,连发三箭。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亲兵,两眼一翻,眉心插著羽箭,直挺挺地栽倒下马。 周起也没閒著。 他策马前冲,手中的雁翎刀借著马力,一刀將最近的一个亲兵连人带甲砍翻在地。 眨眼间,马奎死,亲兵亡。 现场一片死寂。 剩下的四十多名骑兵都懵了。 主將死了,对方又如此凶悍,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一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人,举起手,示意队伍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出来了,这帮人不是善茬,尤其是杀了马奎的小兵,是个狠角色。 “这是何意?” 副手沉著脸问道,“杀巡防营百户长,这是造反。” “造反?” 周起勒住马,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冷笑一声。 “马奎想独吞財货,还要杀良冒功,这才是造反!” 周起高举染血的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骑兵的脸。 “现马奎已经伏诛!尔等都是我大寧好男儿,我知道你们也不想跟著这个贪官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从杀气腾腾变成了充满诱惑。 “我叫周起。只要我在这烽燧守著一天,以后这里的功劳,大家分!” “今日之事,很简单。” 周起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马奎大人和这几位兄弟,是不幸遭遇天狼精锐,力战殉国!而你们……” 周起踢了一脚旁边的一堆天狼人头颅。 “你们拼死杀敌,全歼敌寇,为马大人报了仇!” “这里有三十颗天狼人的脑袋,我分你们十颗!” “十颗首级,足够你们回去交差,升官发財。” 周起盯著那个副手,慢慢地说道: “是拿著首级回去升官,还是陪马奎这个死鬼一起死在这儿,你们自己选。”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骑兵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副手。 副手是个聪明人。 他看了看地上的马奎尸体。 又看了看周围险要的地形,那个大个子神箭手正盯著他。 再看看那一堆实打实的天狼人首级。 十颗啊。 这在平时,得拿多少兄弟的命去填?现在只要点个头就能白拿。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包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沉散去,换上了一副复杂的笑容。 “我叫包旭,敢问兄弟……怎么称呼?” “周起。” “好一个周起。” 包旭拱了拱手,“周兄说得对。马大人……確实是力战殉国,我等救援来迟,深感痛心。” 这就是成交了。 周起笑了,把刀放了下来。 “包將军是个明白人。” 周起挥手示意赵虎等人把十颗早已砍好的首级扔过去。 包旭让人捡起首级,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 “今日这份情,包某记下了。周兄,后会有期。” 说完,包旭带著人,拉上马奎几人的尸体,匆匆离去。 看著骑兵队远去的背影,朱寿长出了一口气:“娘嘞……嚇死我了……伍长,咱们这算是……把巡防营也给绑上了?” 周起跳下马,擦了擦手上的血,“他们拿了首级,就等於认了这桩买卖。” “行了,別发呆了。” 周起看了一眼天色,“抓紧干活!” 第18章 烈火烹石开生路,美玉藏锋待买主 送走了包旭那帮瘟神,烽燧前终於彻底清净了。 眾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一次,大家干得格外仔细,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来三层。 “哎哟!这啥玩意儿?” 马骚包正在收拾被孟蛟劈成两半的百夫长尸体,在那件被血浸透的贴身绸衣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嫌弃地擦了擦上面的血,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白得像羊油,上面雕著一只栩栩如生的苍狼。 “一块破石头?” 旁边的吴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玩意儿能吃?还不如那半袋子银子实惠。” “给我看看。” 顾怡嵐正好抱著一捆箭矢路过,眼角余光扫到温润的白色,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放下箭矢,从马骚包手里接过玉佩。 入手的瞬间,细腻油润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顾怡嵐借著雪地的反光,仔细看了看玉佩的质地和雕工。 “这是老坑料。” “色如截脂,质地细腻。这种成色的玉,就算是在京城的珍宝阁,也是镇店的宝贝。换一座两进的小宅子,绰绰有余。” “啥?!” 吴老三和马骚包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座宅子?就这块破玉?” “这可不是破玉。” 周起走了过来,顾怡嵐把玉佩递了过去。 “周郎,这种带著狼图腾的老坑料,一般是草原王族或大萨满才有资格佩戴的。那人恐怕不止是个百夫长那么简单。”顾怡嵐提醒道。 周起对玉石不懂行,但他信顾怡嵐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顾怡嵐的提醒,这杀了一个王族人,以天狼人的行事风格,一定会找自己报仇。 “这东西,先收著。”周起把玉佩塞进怀里,看了一眼满脸肉疼的吴老三,“放心,真要是卖了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 战利品清点完毕。 除了玉佩和银子,最大的收穫还是那一群马。 虽在战斗中死伤了一些,但没受重伤的还有足足十五匹。 尤其是那匹百夫长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刚才这么乱的场面,这马硬是没惊,一直守在主人尸体旁边,直到被周起强行牵走。 “乖乖……这下咱们发了!” 赵虎围著马群转圈,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乐得嘴都合不拢,“伍长,咱们以后是不是能组个骑兵队了?” “组个屁。” 周起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咱们这破马棚,挤死了也就能塞进去五匹。剩下的拴在外面?晚上这风雪一刮,明天全得冻死。” “那……那咋办?”赵虎傻眼了。 “留五匹最好的。” 周起拍了拍那匹黑鬃马的脖子,“除了这一匹,其他的你们每人挑一匹。” 周起看向云州城的方向。 “剩下的,带去云州城。换粮,换钱。” …… 决定已下,但麻烦来了。 “伍长……路堵死了。” “外面那几匹怎么弄进来?” 朱寿指著隘口处那块巨大的花岗岩,一脸苦相。 这块石头是刚才孟蛟放下来砸人的,效果拔群,直接切断了敌人的退路。 但现在,它也切断了周起他们的路。 石头太大了,而且正好卡在最窄的地方。人能手脚並用地爬过去,但这马匹怎么过? “要不……咱把它推开?”赵虎试著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 孟蛟也上去试了试,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起码有几千斤,就算是他也推不动。 “推什么推?要动脑子。” 周起背著手,围著巨石转了一圈,用刀柄敲了敲石面。 “去,多捡些乾柴来,都给我堆在这石头旁边。” “啊?伍长,您这是要……烤石头?”朱寿一脸懵。 “废话少说,让你干就干。” 很快,一堆篝火在巨石旁点燃。 眾人都不解地看著周起。 这石头难道还能烧化了不成? 火越烧越旺。 周起也不急,就那么抱著膀子站在一边看著。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那块青灰色的花岗岩被烧得通红。 “行了。” 周起转头看向孟蛟,“去,提两桶河水来。” 孟蛟虽然不懂,但他执行力极强。两桶带著冰碴子的河水很快提来了。 “泼上去!”周起一声令下。 “哗啦——” 冰水泼在滚烫的岩石上。 “滋啦——!” 一声巨大的爆响,像是平地打了个焦雷。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紧接著,一阵密集的“咔嚓咔嚓”声从白雾中传来,是石头內部结构崩裂的声音。 待雾气散去,眾人惊讶地发现,那块原本坚不可摧的巨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碎裂脱落。 “这叫热胀冷缩。” 周起淡淡地丟下一句眾人听不懂的话,然后指著石头对孟蛟说道,“去,把咱们带来的大锤拿来,砸开!” 孟蛟瞪大了眼睛,看著这块变得酥脆的石头,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他回到烽燧取了大铁锤,对著巨石砸了下去。 “轰!” 一锤下去,石屑纷飞。 原本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此刻却像是一块放久了的酥糖,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仅仅几锤,一条足够战马通过的通道就被清理了出来。 赵虎和朱寿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看著周起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崇拜了,简直是在看神仙。 这伍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真搞不懂以前,他为什么要演一个傻子。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灰,“赵虎,朱寿,你们两个把天狼首级用他们的內衣装好,掛在马尾巴上。咱们去云州上报军情。” “吴老三,你留下。” 周起看向吴老三,“带著女人们把那些死伤的马全处理了。皮剥下来硝制,肉风乾。” “是!伍长!”吴老三兴奋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这些马肉,够咱们吃一冬了!早知道烽燧天天能吃上肉,我早点来守烽燧啊!” “你就知道吃,这么多马皮,咱们可以做马皮褥子,皮袄,以后再不用挨冻了。”吴老三婆娘也是从没这么开心过。 “孟蛟。” 周起最后看向孟蛟,“保护好她们。要是再有不长眼的来,你知道怎么做。” 孟蛟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 风雪中,十几匹马被驱赶著穿过碎石堆。 而在最后两匹马的尾巴上,拖著一长串用破布包裹著的圆球。 那是二十颗天狼人的脑袋。 鲜血渗出布料,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第1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慧眼识人老谋深算 云州城外五里,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赵虎,把马藏进林子,看好这些马。” 周起吩咐道,“这些可都是咱们全队的私產,见不得光。要是被卫所那帮吸血鬼发现了,连根毛都不会给咱们剩。” “伍长放心!我在马在!”赵虎拍著胸脯保证,热切地盯著这群战马。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朱寿,跟我走。” 周起一扯韁绳,那匹通体乌黑的百夫长坐骑打了个响鼻,迈开了四蹄。 朱寿骑著另一匹枣红色战马跟在后面,马鞍两侧掛著两串还在滴著冻血的人头。 那股子血腥味把周围的野狗都引得远远跟著,却不敢靠近。 两人两骑,一前一后,踏著积雪向云州卫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州卫所,大门高耸。 两个穿著鲜亮號衣的兵丁横著长枪,拦住了周起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兵丁上下打量著周起二人,轻蔑道,“哪来的叫花子兵?这卫所大门也是你们能乱闯的?” 周起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破阵营第十队,七號烽燧伍长周起,有紧急军情,求见指挥使大人。” “紧急军情?” 兵丁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周起身后的朱寿和那两串人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用布包著,加上天冷结了冰,兵丁並没看清那是人头。 “这年头,是个阿猫阿狗都说有紧急军情。大人正在议事,没空见你个小伍长。有什么情报留下,回去等著吧。”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情报留下? 那这功劳转手就被这帮看门的吞了。 周起也不恼。 他上前一步,借著身体的遮挡,摸出一块碎银子,顺著那兵丁的手腕滑了进去。 “这位大哥,通融通融。” 周起脸上堆著笑,“確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天狼人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动作,晚了怕是都要吃掛落。” 兵丁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吧,我去给你通报一声。不过大人见不见,那是大人的事。” 兵丁晃晃悠悠地进去了。 片刻之后,兵丁回来了。 “已经通报了,等著吧。”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下午。 从晌午的大太阳,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寒风颳得人脸皮生疼。 周起就笔直地站在门口,朱寿冻得直跺脚,鼻涕流得老长,却也不敢吭声。 “大哥,能不能在帮我通报一次,许是指挥使大人忙忘了。”周起道。 “你还是回去吧。” 兵丁不耐烦地摆摆手,“我都说了,大人还在忙,没空见你一个伍长。你要是真急,就把那什么情报留下,人可以走了。” 周起压住心里的火气,声音沉了几分,“此事关乎云州存亡,若是耽误了,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嘿!给你脸了是吧?” 兵丁一听这话,火了。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怎么著?想在这儿撒野?再不滚,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著,他就要动手推搡。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从侧门传来。 “吁——” 几名亲隨簇拥著一位老者从外归来。 这老者虽然穿著便服,裹著一件灰鼠皮的大氅,但气度儒雅,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透著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正要动手的兵丁一见这老者,立马换了一副奴才相,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曾先生!您回来了!” 曾先生没理他,只是微微頷首,刚要迈步进门,目光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朱寿牵著的那匹枣红马上。 確切地说,是落在马鞍旁边掛著的包裹上。 “那是何物?” 曾先生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两串包裹,声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兵丁一愣,还没来得及编瞎话。 周起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凉北道破阵营,第十队七號烽燧伍长周起,见过先生!” “这是天狼精骑的首级!二十颗!还有一封从敌酋身上搜出的绝密情报,事关重大,標下在此苦候半日,只求当面呈给指挥使大人!” “什么?!” 兵丁嚇得差点坐在地上。二十颗首级?天狼精骑? 曾先生原本平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重新审视了这个站在寒风中、虽然衣甲破旧但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一个伍长?二十颗首级? 这战绩,就算是卫所的精锐夜不收也未必拿得下来。 “你是哪个队的?”曾先生问。 “破阵营第十队,现驻守鬼愁涧。”周起回答得乾脆利落。 “鬼愁涧……” 曾先生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那是出了名的死地。 他笑了。 有点意思。 “跟我来吧。” 曾先生挥了挥手,示意周起跟上,连看都没看那个嚇得面如土色的兵丁一眼。 …… 进了二门,光线暗了下来。 这里是通往指挥使书房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高墙夹道,没什么人。 周起快走两步,跟在曾先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五两碎银子。 借著转弯的阴影。 周起的手轻轻一送,五两银子便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曾先生宽大的袖袍里。 “先生劳累,一点茶水钱,给先生润润嗓子。”周起低声道。 曾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周起一眼。 五两银子,对於他这种指挥使身边的幕僚来说,不算多。 但这小子的举动,让他很意外。 一个大头兵,刚立了泼天大功,居然没有丝毫的狂妄和急躁,反而懂得在这时候“烧香拜佛”。 这不仅仅是懂事。 这是懂人心,懂官场。 “你叫周起?” 曾先生没有拒绝,坦然受了这银子。 “是。” “这世道,有本事杀人的不少。”曾先生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但有本事杀人,还能懂做人的,可不多见。那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愣头青,往往死得最快。” “我看你……是个能活得长的。” 这是极高的评价。 很快,两人到了指挥使的书房外。 “在这候著。” 曾先生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入。 片刻后,一名亲隨出来传唤:“传,周起!” 周起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对还在发抖的朱寿交代了一句:“你在这等著,看好马。”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迈进书房。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书房正中,一张铺著虎皮的大椅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此时,他正拿著一块白布,缓缓擦拭著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两道目光如同利剑出鞘,直刺周起。 周起没有躲闪,迎著那目光,单膝跪地: “標下周起,参见大人!” 第20章 寧做乱世土皇帝,不当盛世看门狗 书房內,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秦山放下手中的宝剑,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年轻伍长。 衣甲破旧,上面还沾著没擦净的暗红血渍,但眼里藏著智慧,並不像普通兵卒。 “起来说话。”秦山声音浑厚。 “你说有绝密情报?若是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糊弄,你知道后果。” “標下不敢。” 周起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羊皮捲地图和那《云州粮草转运堪合》,双手呈过头顶, “这是標下今日全歼一支天狼精骑时,从其百夫长身上搜出的。上面標记,天狼苍狼部大军將於三日后借道鬼愁涧,突袭云州粮道!” “什么?!” 秦山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的从容。 旁边的曾先生快步走下来,接过羊皮卷和文书呈给秦山。 秦山展开一看,脸色越发阴沉。 上面的行军路线图画得清清楚楚,那条红线直插云州腹地。 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你全歼了一支天狼精骑?” 秦山抬起头,死死盯著周起,“多少人?” “回大人,包括一名百夫长在內,共计二十人。” “二十人?”秦山冷笑一声,“就凭你那个只有五个人的破烽燧?周起,谎报军功可是死罪!” 这种战损比,就连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卫营都不一定做得到。 几个守烽燧的大头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起没解释。 他转身指了指门外:“大人若是不信,可移步一观。標下把那二十颗脑袋都带来了,就在门外。” 秦山眯了眯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院子里,朱寿正牵著那两匹马瑟瑟发抖。 秦山一眼就看到了马鞍上掛著的那两串冻得硬邦邦的包裹。 “打开!” 周起上前,拔出腰刀,挑开其中一个包裹的繫绳。 “咕嚕嚕——” 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髮辫、刺青、狰狞的面容,典型的天狼人特徵。 秦山是老军伍,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的是天狼精锐……” 秦山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周起时,眼里的怀疑变成了震惊,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 这小子,是个將才! “大人。” 周起適时地把手里那匹黑鬃马的韁绳递了过去。 “这匹黑鬃马,便是那百夫长的坐骑。標下见其神骏非凡,想著只有大人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它,特意带来献给大人。” 秦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確实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 情报是真的,战功是真的,人还这么懂事。 这三样加起来,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动心。 “好!好!好!” 秦山连说了三个好字,拍著周起的肩膀,力道很重,“周起,你是个人才!把你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烽燧太屈才了。” “这样,你別回去了。留在卫所,我给你个总旗噹噹,进我的亲卫营,如何?” 一旁的朱寿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总旗!亲卫营! 这可是一步登天啊! 然而,周起並不这么想。 他退后一步,再次单膝跪地。 “大人厚爱,標下惶恐。” “但標下那帮兄弟还在鬼愁涧,那地方如今既然是天狼人的突破口,就必须有人守著。標下熟悉地形,想回去替大人守好这扇大门。” “嗯?” 秦山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微皱,“怎么?看不上总旗的位置?”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这是官场大忌。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曾先生突然开口了。 “大人。” 曾先生捻著鬍鬚,笑眯眯地说道,“猛虎当归山林,困在笼子里反而失了野性。破阵营现有二十个队,我看这第十队也不適合周伍长了。不如……” 秦山看了曾先生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山也是人精,立刻明白了曾先生的意思。 这小子有野心,也有本事。既然不想在眼皮子底下当狗,那就放出去当狼。 “好!” 秦山大手一挥,“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成全你!” “传我军令!即日起,设破阵营第21队!任命周起为第21队总旗,驻守鬼愁涧,全权负责该地防务!” “不过……” 秦山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著周起,“现在库房紧张,我可没多余的兵马粮草给你。这第21队怎么带,全看你自己本事。” 周起心道,好一个指挥使,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但周起不傻,给不了现成的,那就要一张能兑现的纸。 周起拱手,一脸体谅:“大人统筹全局,卑职明白大人的难处。兵马卑职自己招,粮草卑职自己筹。绝不让卫所为难。” “只是……”周起顿了顿,苦笑道,“大人也知道,破阵营拮据,凭卑职这新上任的总旗,想要分到装备恐怕营里有难处。若真要守鬼愁涧,总得有点见血的傢伙。” “卑职斗胆,求大人赐下一道手諭。准许卑职回破阵营去,在李百户那边的旧武库里,挑拣些被淘汰的、不入册的破烂甲冑和兵器。哪怕是生锈的,卑职拿回去磨磨也能用。” 周起抬起头,眼神诚恳道:“不然空著手回去,我找来兵马,真拿棍棒去拼天狼人的弯刀,怕是还没等到大人支援,咱们就先死绝了。” 秦山一听只要些“旧武库的破烂”,还是回破阵营自己去搬,当即大手一挥:“准了!不就是些破铜烂铁吗?给你写张条子,你自己去挑!” “谢大人!” 周起大声谢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標下定不辱命!只要標下还有一口气,天狼人就休想从鬼愁涧踏过去半步!” …… 拿著崭新的委任状和腰牌,周起走出了卫所大门。 临走前,他特意停下脚步,对著送出来的曾先生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提携。” 曾先生看著这个年轻人:“周总旗,好自为之。” 周起笑了笑,没说话,翻身上马。 直到两人一骑走远了,秦山才在书房里问曾先生:“先生为何帮这小子说话?不识抬举的东西。” 曾先生看著窗外的飞雪,意味深长道:“此子眼中藏虎,非池中之物。” …… 回程的路上。 风雪依旧。 二人同乘一马。 朱寿坐在周起身后,还是一脸的肉疼。 “总旗……指挥使给你的可是卫所的总旗啊!为什么不做,还回破烽燧吃沙子?” 他是真想不通。 进了城,当了官,有酒有肉有女人,不比在那鬼地方拼命强? “你懂个屁。” 周起一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卫所,冷笑一声。 “留在卫所?上面有几十个官压著,老子喝口汤都得看人脸色,说不定哪天就被卖了。” “回到烽燧,有了这个总旗的名头,老子就是那里的土皇帝!” 周起的眼中闪烁著狂野的光芒,“天高皇帝远,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招兵买马,占山为王,那才是咱们这种人的活路!” “驾!” 战马嘶鸣,四蹄翻飞,衝进了茫茫的黑松林。 第21章 雪夜追踪黑云寨,莽汉不敌红袖招 黑松林里静悄悄的。 风雪在树梢间呼啸,但林子深处却死一般寂静。 原本应该在那儿看守马群的赵虎不见了,那十几匹高头大马更是不翼而飞。 “吁——” 周起勒住韁绳,眉头紧皱。 “伍……总旗,马呢?赵虎呢?”朱寿从周起身后探出头,看著空荡荡的林子,脸都白了,“这小子带著马,跑了?” 周起没说话,翻身下马,在那片杂乱的雪地上查看。 马蹄印很乱,一直延伸向西边的山沟。地上有挣扎的痕跡,还有……一个被掛在树上晃荡的人影。 “在那儿!”朱寿指著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尖叫。 周起大步走过去。 只见赵虎被人用麻绳五花大绑,倒吊在树枝上,嘴里塞著一团破布,一张脸充血涨得通红,正在风中像个风铃一样晃悠。 “呜呜!呜呜!” 看见周起,赵虎拼命挣扎,眼泪都快下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周起拔出腰刀,一刀飞出,割断了绳索。 “噗通!” 赵虎头朝下栽在雪堆里,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 赵虎拔出嘴里的破布,爬起来就跪在周起面前,一大老爷们儿,眼圈通红,“伍长!我对不起你!我该死!马……马全被人抢了!” “谁抢的?” 周起冰冷问道,“天狼人?” “不是!要是天狼人我也不能活著见到你了!” 赵虎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一脸的羞愤欲死,“是……是个娘们儿!” “娘们儿?”周起和朱寿都愣住了。 “对!就穿个红衣服,长得还挺俊……呸!是个妖精!” 赵虎咬牙切齿。 “她装作在林子里迷路,说要討口水喝。” “我看她一娘们儿,这大冷天的……我刚转头取水袋,谁知道她从后面给了我一下,……我,我没防备,当时就晕了。等我醒了,已经被他们吊在树上,他们十几个人把马全抢走了。我该死......” “行了。” 周起打断了他的哭诉。 “没杀人,只抢马,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周起看了一眼地上那排延伸向西的马蹄印,“这肯定是马匪了。” “追。” 周起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手里提著韁绳,“走跟著马蹄印,肯定能走找到。” “可是总旗……咱们就三个人,那帮人有十几个呢……”朱寿有些哆嗦。 “十几个?” 周起看了一眼朱寿,“二十个天狼精骑都杀了,还怕十几个毛贼?” “走!追!” 由於只有一匹马,驮不下三个汉子,周起一人骑著马,朱寿赵虎在后面跟著跑,三人顺著蹄印在雪地里追踪。 幸好月明星稀,月光映在雪地里,能看得清蹄印。 “你刚才喊伍长什么?”听见朱寿喊总旗,赵虎不敢置信。 “总旗啊,咱们伍长现在被升为第二十一队的总旗了。”朱寿笑吟吟。 “那我们是不是能升伍长了?”赵虎突然有些激动。 “快,跟上!找不回马,老子砍了你,你去阎王殿当伍长吧。”周起催促道。 …… 直至天色微亮。 一座险峻的山峰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山峰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剑直插云霄,三面都是光禿禿的悬崖绝壁,猿猴难攀。 只有正面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通往山顶,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寨门。 寨门上,掛著一面黑底红字的破旗——黑云寨。 “好地方。” 周起勒马驻足,仰头看著这座险关。 易守难攻,背靠大山,確实是个占山为王的好窝点。比那漏风的鬼愁涧强多了。 “就是他们!我认得那旗!” 赵虎指著山顶,眼睛里喷著火,“总旗,我去叫阵!我要把那个臭娘们儿碎尸万段!” “去吧。”周起努了努嘴。 赵虎跳下马,提著大刀,大步走到寨门下,扯开嗓子就骂: “上面的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敢抢你赵爷爷的马,怎么不敢出来见人?那红衣服的臭婆娘!你是不是看上你赵爷爷了?下来!爷爷让你爽个够!” 这一通污言秽语,在山谷里迴荡。 “哐当!” 寨门猛地打开了。 一队穿著杂乱皮袄的嘍囉簇拥著一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坐著一名少女。 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在这一片白雪皑皑中格外扎眼。 她腰间插著两把短刀,身后披著一件大红色的斗篷,眉眼如画,却透著野性的英气。 她胯下骑著的,正是周起他们丟失的一匹白马。 “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怕死的。” 少女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赵虎,那一双丹凤眼里满是讥讽,“原来是被我一招放倒的熊瞎子。” “你这张嘴这么臭,是不是刚吃完屎没擦乾净?” “哈哈哈哈!” 身后的嘍囉们哄堂大笑。 “熊瞎子绣花——中看不中用!哈哈哈!” 赵虎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火气直衝天灵盖。 “臭娘们儿!老子劈了你!” 赵虎怒吼一声,也不管步战对骑战的劣势,举著刀就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上去。 “找死。”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 她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不退反进,迎著赵虎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 少女猛地一拉韁绳,战马灵巧地一个侧身。 与此同时,她手中双刀出鞘。 “唰!唰!” 两道寒光如同穿花蝴蝶。 赵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刀还没砍下去,就被对方的刀背狠狠拍在手腕上。 “噹啷!” 大刀落地。 紧接著,少女在马背上一个旋身,另一把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赵虎的后脑勺上。 “啪!” 这一声脆响,听著都疼。 “呃……” 赵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完败。 “嘖嘖嘖。” 少女骑在马上,转著手里的双刀,一脸的不屑,“就这点本事,还想学人叫阵?回家再去练练吧,別出来丟人现眼。” 山寨那边又是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赵虎趴在地上,羞愤得想把头埋进雪里,再也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一阵缓慢而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噠,噠,噠。” 周起骑著匹高大的枣红马,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周起並未拔刀,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看著红衣少女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地盘不错。 这匹胭脂马,更不错。 “当家的好身手。” 周起勒住马,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不过,抢了我的马,又打了我的兄弟。” “这笔帐,光还马可不够了。” 红衣少女转过头,看著这个虽然穿著破烂皮甲,但气势却压过全场的男人,眉头一挑: “哦?那你想怎么样?” 周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劲装包裹下的腰肢上扫了一圈,笑道: “马是好马,人也是佳人。不过敢抢我的东西,算你走运了。” 他指了指少女身后的山寨:“这地方我看上了。连人带马,再加上这山寨,当嫁妆挺合適的。” 第22章 马上风流擒胭脂,阵前调笑乱芳心 “呸!好个不要脸的贼坯子!” 红衣女子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气得通红,眼中煞气逼人。 她在这一带也是出了名的“红辣椒”,向来只有她抢別人的份,哪见过这般明目张胆调戏她的浑人? “想要本姑娘的嫁妆?那得看你有没有命拿!” “记住了,取你狗命的是黑云寨林红袖!免得到了阎王殿报不上名!” 话音未落,红衣女子娇叱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那白马也是匹烈性子,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捲起漫天雪尘,直衝周起而来。 借著马势,她手中双刀如剪,左刀掛风声取咽喉,右刀走下盘撩软肋。 这一招“双鬼拍门”,狠辣刁钻,乃是她家传的杀手鐧,死在这招下的马匪不知凡几。 “来得好!” 周起坐在枣红马上,眼中精光暴涨。 直到刀锋逼近面门,寒气都激起了他额前的髮丝,他才猛地一勒韁绳。 “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枣红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凌空乱蹬。 “当!当!” 火星四溅。 周起手中的长刀並未硬碰硬,而是刀柄一转,刀背如灵蛇吐信,在那两把短刀的侧面轻轻一磕。 四两拨千斤。 林红袖只觉得虎口巨震,双臂竟然被这股巧劲带得向外盪开,胸前瞬间空门大开。 两人错马而过。 就在这一剎那,周起猿臂轻舒,竟是探过身去,两根手指在她那拿著刀的手背上极快地划过。 “好滑的手。” 周起勒马回身,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脸陶醉,“这么嫩的手,舞刀弄枪可惜了。我看倒更適合红袖添香……给爷倒酒。” “淫贼!我杀了你!!” 林红袖羞愤欲死,她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林红袖勒转马头,再次衝杀过来。 这一次,她彻底动了真火,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两团雪亮的银光罩向周起,招招不离周起要害,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噹噹噹噹!” 兵器撞击声如爆豆般密集。 两匹马在雪地里盘旋撕咬,马上人更是斗得难解难分。 林红袖刀法轻灵迅捷,周起却是大开大合中透著无赖。 只见林红袖一刀横扫千军,直奔周起腰间。 周起非但不躲,反而侧身一贴,长刀竖起一挡,身体顺势欺近,几乎是贴著林红袖的脸颊滑了过去。 “呼——” 热气喷在林红袖脸上。 “这一刀力道足,腰上有劲儿。” 周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若是以后在炕上也有这股劲儿,爷就有福了。” “你闭嘴!!” 林红袖气得浑身发抖,刀法更加疯狂,甚至不惜两败俱伤,拼著自己挨一刀也要在周起身上戳个窟窿。 寨墙上的嘍囉们都看傻了眼,连叫好都忘了。 地上刚爬起来的赵虎揉著后脑勺,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滴个乖乖……总旗这哪是在搏命?这分明是在相媳妇啊!这招式,嘖嘖,全是往人家大姑娘身上蹭啊!” 三十个回合过去。 林红袖早已香汗淋漓,两颊緋红。 她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男人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任凭她狂风暴雨,他自岿然不动。 林红袖有一种感觉,若是这男人真想杀她,十招之內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被戏弄、被掌控的羞耻感,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我就不信砍不死你!” 林红袖尖叫一声,也不顾防守,双刀举过头顶,想要来个玉石俱焚的劈砍。 “闹够了没有?” 周起眼中戏謔之色一收,精光乍现。 就在两马再次交错的瞬间。 周起突然鬆开了手中的韁绳,將刀飞出插在地面。 他双脚猛蹬马鐙,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竟是直接弃马,腾空而起! “呼——” 风声呼啸。 还没等林红袖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身后一沉。 紧接著,一股浓烈霸道的男子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周起竟然跳到了她的马背上!就贴在她身后! “下去!” 林红袖惊慌失措,本能地想要反手用刀柄向后撞击。 但周起既然上来了,哪里还会给她机会? 一只大手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往后一拧,直接將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双刀“噹啷”落地。 另一只手顺势环过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將她整个人死死箍在怀里,后背紧紧贴著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別动。” 周起低下头,下巴抵在她那发烫的肩膀上,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间,“大当家的,这马背顛簸,小心摔下去,摔坏了爷心疼。” “你……你放开我!浑蛋!有种咱们下马再打!” 林红袖浑身僵硬,如同触电一般。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还没有哪个男人敢离她这么近,更別说这般轻薄地抱在怀里! 她拼命挣扎,身体在马背上扭动,双腿乱蹬,想要把周起甩下去。 但这种挣扎,在紧贴的姿势下,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曖昧的摩擦。 周起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柔软和弹性,以及那颗因为羞愤而剧烈跳动的心臟。 “还动?” 周起的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语气里带著几分危险的笑意: “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还是说……你想在这百十號兄弟面前,跟爷表演个『马上风流』?” “我不介意让大家都看看,这黑云寨的大当家,是怎么在男人怀里变乖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红袖的反抗。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赵虎等人,又看了看寨墙上傻眼的嘍囉。 若是真在这里被这男人……那她以后还怎么做人?这寨主的威严何在?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红袖的身体软了下来,不敢再动,只是那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起笑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幽香。 这胭脂马,烈是烈了点,但驯服了才有味道。 “我想怎么样,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起鬆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却依然环著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看上你了。” “不过,我这人不喜欢强扭的瓜。今天只是个见面礼,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 说完,周起並没有留恋。 他鬆手,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稳稳落在雪地上。 周起几步走到一直在旁等待的枣红马旁,翻身上马,动作瀟洒至极。 周起勒住韁绳,抬头看向还在马上发愣、衣衫微乱的林红袖,嘴角一挑。 “那十几匹马,先寄存在你这儿。” 周起指了指山寨大门。 “草料別省,替我餵饱了。” “记住!我叫周起!”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回我的马,顺便……接我的人。” 说完,周起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一声长嘶,调转马头,周起侧身拔起长刀,绝尘而去。 赵虎和朱寿对视一眼,嘿嘿一笑,撒开腿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了。 寒风中,只剩下林红袖呆立原地。 她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咬住了嘴唇,脸上红晕未消。 “周起……” “混蛋!” 林红袖突然大骂一声,猛地一拉韁绳,策马冲回了山寨。 “关门!给老娘关门!他要是再来就给我放箭!” 第23章 俏寨主羞愤难当,阎算盘杀心暗起 黑云寨,聚义厅。 “砰!” 一只青花粗瓷大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林红袖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平日里满是英气的丹凤眼,此刻却蓄满了水汽,是羞,是怒,更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混蛋!淫贼!杀千刀的!” 她咬著牙,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椅子上。 “我林红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鸟气!”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以前的家里,还是后来落草黑云寨,谁见她不得恭恭敬敬? 可今天,就在自家寨门口,当著百十號兄弟的面,她被人像拎小鸡一样制住,抱在怀里,用那种下流无耻的话贴著耳朵羞辱。 那男人滚烫的胸膛,还有那只在她腰间作恶的大手……一想到这些,林红袖就浑身发烫,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让她抓狂。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大厅侧门衝进来一条黑铁塔般的汉子,正是三当家曹猛。 他手里提著一根鸭卵粗的熟铜棍,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大当家!俺这就带人下山!” 曹猛把熟铜棍往地上一顿。 “那狗日的敢摸您的腰!俺要把他的两只爪子全剁碎了餵狗!把他那张臭嘴撕烂了!” 曹猛是个浑人,脑子不转弯。 在他心里,林红袖不仅仅是寨主,更是妹妹。 平时谁敢对林红袖不敬,他都能拼命,更別提这种赤裸裸的调戏。 “老三,坐下。”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二当家阎平生阴沉著脸走了出来。 他手里一把精铁算盘,此刻被捏得咯吱作响。 平日里,这位“阎算盘”总是笑眯眯的,为了几文钱跟人磨破嘴皮子。 但今天,他脸上的笑容全没了,一脸的冷意。 阎平生走到林红袖身边,心疼地看了一眼林红袖微乱的髮鬢,转过头时,眼中杀机毕露。 “这笔帐,不能算清,得算死。” 阎平生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 “大小姐,您彆气坏了身子。那小子敢动您,就是打咱们黑云寨的脸,就是动咱们这帮老兄弟的命根子。” “阎叔……”林红袖眼圈一红,咬著嘴唇,“我没输!是他耍诈!他……” “我知道。”阎平生打断了她,目光锐利,“我看过了,那十几匹你抢回来的马,个个都是天狼人正规军的战马。而今天他骑的那匹枣红马,也是马中良品。” “能弄到这么多天狼战马,……这小子绝不是普通的兵卒。他跟您交手时,根本没出全力,那是在猫戏耗子。” 说到“猫戏耗子”四个字,曹猛气得嗷嗷叫:“管他什么马!俺一棍子连人带马都给他砸扁了!” “闭嘴!” 阎平生瞪了曹猛一眼,“你就知道蛮干!那人身手深不可测,你去了也是送死!要是你有好歹,回头到了地下,我怎么跟老当家交代?” 提到“老当家”,曹猛的气焰瞬间灭了,耷拉著脑袋不敢吭声。 阎平生转头看向林红袖。 “大小姐,这人来路不明。但他既然放话说明天还来,这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口气,咱们咽不下去。若是咽了,以后黑云寨在绿林道上就不用混了,咱们这帮老骨头,也没脸去见地下的老当家!” 林红袖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阎叔说得对。这梁子结死了!”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愤,恢復了大当家的威严: “阎叔,曹猛!” “在!”两人齐声应道。 “这条山道咱们经营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亮亮家底了。” “阎叔,你去重新布置山道上的机关。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要把咱们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给我折断翅膀!” 阎平生眯起眼睛,精明的眸子里透出一股算计人命的阴冷: “放心。我会亲自去盯著。九曲连环阵好久没动用了,正好拿这几个人练练手。保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掉层皮。” “曹猛!” “有!” “带人去寨门口和山道上挖坑!绊马索、陷马坑、竹籤阵,哪怕是把寨门口的地皮翻过来,也要给我布满陷阱!” “得嘞!”曹猛狞笑一声,提著铜棍往外走,脸上全是即將施暴的兴奋。 “俺这就去!俺还要去挖几个粪坑,把竹籤子都泡进去!扎不死他也噁心死他!” 看著杀气腾腾离去的两人,林红袖紧紧握住了拳头。 周起……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明天若是敢来,我就让你知道,这黑云寨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山下的另一边,一处背风的松林洼地里。 周起正悠閒地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著根木棍,看著不远处的黑云寨灯火通明。 他们找了个猎户窝棚,生了堆火。 赵虎正在给那匹枣红马餵草,一边餵一边揉著后脑勺的大包。 “总旗,刚才我看那红衣小娘们儿脸都绿了。” 赵虎一边餵马,一边嘿嘿坏笑,隨即又想起了什么: “不过,当时寨墙上好像有两个领头的。尤其是那个拿大棍子的黑大个,我都看见他要把腿跨出墙垛子了,想跳下来跟咱们拼命,结果被旁边一个乾瘦的中年人死死抱住了。” 朱寿也搓著手凑过来:“是啊总旗,我看那黑大个急得跟什么似的,那模样,估计是那女人的相好的吧?您这可是动了人家的心头肉啊。” “那黑大个要是她相好的,刚才在马上我搂她的时候,她就不会僵得跟块木头似的了。” 周起回味了一下刚才手掌传来的触感,嘴角微扬道。 “被人碰一下就慌了神,连刀都拿不稳。那丫头,分明就是个还没开窍的雏儿。” 赵虎嘿嘿一笑:“总旗,那你是真看上这娘们儿了?刚才你那几下『黑虎掏心』、『揽月手』,看著可真带劲。要我说,那种烈马,骑起来才最够味儿。” “少贫嘴。” 周起笑骂了一句,但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红袖那张羞愤欲死的俏脸,和那一身紧致弹软的皮肉。 確实是极品。 “身子烈,那是欠睡;性子野,那是欠练。” 周起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等老子把这匹胭脂马驯服帖了,这黑云寨的基业,自然也就姓周了。” “行了,都早点睡。” 周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慢著,赵虎。” “咋了总旗?” “你辛苦一趟,骑上马,连夜回一趟烽燧。看看吴老三他们处理好的马肉,能驮多少驮多少,至少弄个半扇来。” “啊?”赵虎一脸懵,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驮那么多马肉乾啥?” 周起闭上眼,把手枕在脑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明天去拜山门,请黑云寨的弟兄们……开荤!” 第24章 烤马肉香飘黑云寨,设机关红袖考周郎 晨曦初露,寒风如刀。 黑云寨的寨墙上,气氛凝重。 墙垛后面,密密麻麻趴满了弓箭手。 几口大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的金汁和热油“咕嘟咕嘟”冒著黑烟,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林红袖披著大红斗篷,站在最高的望楼上。 手里握著家传的落雁弓,盯著山下蜿蜒的小路。 一夜没睡,她眼里布满了血丝,但那不服输的倔劲儿却更盛了。 “大当家的……那小子真敢来?” 二当家阎平生凑了过来,手里依旧捏著铁算盘。 “这一晚上,咱们烧掉的柴火、熬坏的热油,折成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了。要是他虚晃一枪不来了,咱们这笔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会来。” 林红袖异常篤定,“那种人的眼睛里有狼性,盯上了猎物就不会鬆口。” “来了正好!” 旁边的曹猛把手里的铜棍往墙垛上一砸,震落一片积雪,“俺昨晚连夜挖了十八个陷马坑,还在粪坑里泡了三百根竹籤子!只要他敢露头,俺让他连人带马变成刺蝟!” “闭嘴!” 阎平生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打打杀杀。要是能兵不血刃把他嚇退,那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的拐角处,终於出现了一个黑点。 “来了!” 望楼上的哨兵发出一声尖叫。 整个寨墙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弓弦拉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点越来越近。 果然是三个人。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枣红马,身穿破旧皮甲,嘴里似乎还哼著小曲儿,悠閒得像是在遛弯。 他身后跟著两个徒步的汉子,其中一个背著一大捆柴火,另一个……居然扛著半扇生肉? 这是什么路数? 林红袖眉头紧锁,手里的弓弦微微颤抖。 她设想过对方会偷袭,或是会叫阵谩骂,唯独没想到是这般场景。 周起一行人在距离寨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正好在黑云寨所有弓弩的射程之外,多一步不多,少一步不少。 “停。” 周起一勒韁绳,翻身下马。 “赵虎,就在这儿,生火。” “得嘞!” 在几百只眼睛的注视下,这三个狂徒竟然真的开始清理积雪,架起篝火,然后把那半扇巨大的肉块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 寨墙上一片死寂。 就连最聒噪的曹猛都张大了嘴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这是唱哪出?”阎平生手指僵在算盘上,算了一辈子帐,没算过这笔。 林红袖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这是蔑视。赤裸裸的蔑视。 对方把这里当成了野炊的营地,把他们这群严阵以待的悍匪当成了空气。 很快,隨著火焰升腾,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顺著寒风,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是上好的马肉,肥瘦相间,在大火的炙烤下,油脂滋滋作响,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青烟。 “咕嚕……”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肚子叫声。 黑云寨虽说是占山为王,但毕竟不是正规军,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季节,粮食早就见底了。 兄弟们每天也就啃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饃饃,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油水? “大当家的……好香啊……”曹猛也不爭气地吞了口口水,摸了摸肚子,“那是啥肉啊?咋这香?”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喉咙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的周起割下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肉,用刀尖挑著,衝著寨墙方向晃了晃。 “上面的兄弟们!早饭吃了吗?”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迴荡。 “这大冷天的,趴在墙头喝西北风,滋味不好受吧?” 没人搭话,但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著那块肉。 周起咬了一口肉,满嘴流油,一脸陶醉地嚼著,然后大声喊道: “我这人实在,不爱玩虚的。昨天我说过,我是来接人的。” “这半扇肉,是我昨天宰了一队天狼人的百人队,从他们的战马上割下来的!这可是最上等的战马肉,大补!” 周起故意夸大了战绩。 此话一出,寨墙上一片譁然。 “天狼人?他杀了天狼人的百人队?” “吹牛吧?就凭他们三个人?” 嘍囉们还在將信將疑,阎平生的眼神凝,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发出一串脆响。 “大小姐,他没撒谎。” 阎平生盯著山下那半扇滋滋冒油的马肉,说道。 “昨天抢回来的那十几匹马,马鞍底下都有天狼苍狼部的烙印,是天狼军的坐骑,平时被天狼人看得比命还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 “若不是把马背上的韃子都杀绝了,凭他们三个人,怎么可能把这么多战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这半扇肉……恐怕就是战死的那些马。” “全歼天狼精骑……”阎平生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小子,是个真正的狠角儿。” 林红袖闻言,心头剧震。 看著山下大口吃肉、谈笑风生的男人,她握著弓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那她昨天能在他手下走过那几十招,甚至还能被他调戏,对方確实是手下留情了。 周起似乎很满意上面的骚动,他又割下一块肉,扔给了旁边的赵虎,继续喊道: “冤有头,债有主。我周起今天来,只找你们大当家一个人!” “林大当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调笑: “昨天你在我怀里的时候,身子骨还是软的,怎么今天就变硬了?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机关陷阱,是为了防我,还是怕你自己动了心?” “闭嘴!” 林红袖羞愤欲死,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这混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 “大当家,这不能忍啊!”曹猛气得眼珠子通红,提起铜棍就要往墙下跳,“俺去撕烂他的嘴!” “別动!” 阎平生一把死死拽住曹猛的腰带,“那是激將法!你不是他的对手!” “阎叔!”林红袖咬著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有什么好办法?不能让他这么羞辱我们?” “这……”阎平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周起又喊话了。 “林大当家,我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我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 周起把刀往雪地上一插,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看著望楼上的那一抹红色: “我这儿有半扇肉,给你们全寨兄弟开顿荤。你把寨门打开,让我进去。若是我不能让兄弟们心服口服,这颗脑袋,我送给你当球踢!” “若是你们服了……” 周起顿了顿,笑道。 “这寨子归我,你也归我。怎么样?敢不敢赌这一把?” 寨墙上一片死寂。 肉香还在空气中飘荡,不少嘍囉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红袖身上,等待著大当家的决断。 林红袖站在望楼上,风吹起她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她看著下面一脸篤定的男人,又看了看身边虽然馋得流口水,但依然紧握兵器的兄弟们。 突然,林红袖冷笑一声。 “想空手套白狼?” “周起,你也太小看我黑云寨了。把我们当什么?给口肉骨头就摇尾巴的野狗吗?” “把你那十几匹马卖了,我还怕没有肉吃?” 林红袖一挥手,指著寨墙下那条蜿蜒曲折、布满积雪的山道: “想进来?行啊!” “这条山道,就是我黑云寨的寨门!只要你有本事从这里走上来,走到我面前,我就敬你是条汉子,给你开门!” “但你要是没那个本事……” 林红袖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从曹猛手里夺回长弓,满弦对准了周起: “那就把命留在这儿,给我的机关阵祭旗!” “大当家说得对!” 阎平生在旁边也眯起了眼睛,手中的算盘“啪”地一声合上。 “周起,光凭一张嘴和半扇肉,就想吞下黑云寨,你未免太天真了。这山道上我布下了『九曲连环阵』,虚虚实实三十六道坎。” “你若是真有全歼天狼精骑的本事,这区区机关自然不在话下。若是连这都过不来……嘿,那这半扇肉,我们就只好去你的尸体上取了。” 寨墙上的嘍囉们一听这话,原本浮动的人心瞬间又稳住了。 “对!想当我们的家,做梦吧!” “大当家威武!让他闯!” “闯不过来就是个死!” 看著墙头瞬间逆转的气势,山下的赵虎有些发怵,缩了缩脖子: “总旗……这娘们儿不吃这一套啊。那路上一看就不对劲,肯定全是坑,咱们……” “好!” 一声大喝打断了赵虎的退堂鼓。 周起仰天大笑,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有骨气,有脑子。 “有点意思。” 周起隨手把剔牙的木刺一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看著那条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山道,狂傲的笑道: “林大当家,既然你想考考我,那爷就让你开开眼。” “赵虎,朱寿!” “在!” “肉继续烤著,火別灭了。” 周起解下腰间的长刀,隨手扔给朱寿,然后整了整衣领,竟然赤手空拳地迈开了步子。 “等我上去把大当家接下山,咱们一起吃!” 说完,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踏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雪地。 “总旗!刀!您没带刀啊!”朱寿急得大喊。 “对付这几根烂木头,用不著刀。” 周起头也不回,隨手在路边树上折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折断了枝杈,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长棍。 “这就够了。” 那一刻,寒风凛冽。 寨墙上,林红袖握著弓的手心全是汗。 第25章 一棍横扫阎罗殿,单骑踏破九曲关 风雪骤紧。 通向寨门的羊肠小道上,积雪並不厚。 狂风將大部分雪都捲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嶙峋的黑色岩石上。 黑白相间,斑驳陆离。 路最是要命。 因为周起根本分不清哪块是踩得实的冻土,哪块是盖了这样一层浮雪的陷坑。 而且薄雪盖不住痕跡,能在这层薄霜下藏住机关,布阵的人绝对是个顶尖的高手。 周起掂了掂木棍,又用脚尖蹭了蹭滑腻的薄冰。 “嘖。” “挖坑、下套……” “林大当家,哥哥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肉,你就给哥哥铺了这么一条绝户路?” 周起用棍子指了指脚下,轻佻道: “这小把戏,拿来拦住我?是不是太看不起你们未来的当家人了?” 墙头上,林红袖冷著脸没说话。 倒是二当家阎平生,眯著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捏著算盘,冷冷回了一句: “小子,这条道叫『鬼门弯』。十八个弯,三十六道坎。能不能走上来,看你的造化。” “鬼门弯?” 周起嗤笑一声,“名字起得挺响亮。可惜,也就是捉捉兔子的把戏。” 说完,他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小心翼翼地探路,而是猛地將手中的木棍向前一戳。 “哆!” 木棍触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周起手腕一抖,一股巧劲顺著木棍传导下去,竟然直接把积雪下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挑了起来。 “去!” 他飞起一脚,那块石头如流星般飞出,落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咔嚓!” 一声脆响。 原本平整的雪地突然塌陷,露出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大坑。坑底黑黢黢的,隱约可见倒插的竹籤子。 “嚯,够狠的。” 周起瞥了一眼陷坑,脚下不停,竟然看都不看,直接一步跨过陷坑,稳稳地落在了陷坑边缘那仅仅半脚宽的实地上。 分毫不差。 寨墙上,曹猛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这小子长了透视眼不成?『梅花坑』埋得那么深,他咋知道那里是空的?” 阎平生脸色微沉,手指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听声辨位。他刚才那一棍子下去,听的是回音。地是实的还是空的,声音不一样。是个行家。” 周起过了第一关,速度非但没减,反而快了起来。 他手里的木棍就像是有了生命,时而在左边雪地里点一下,时而在右边山壁上敲一记。 “崩!崩!崩!” 隨著周起脚步的推进,山道上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机关触发的声音。 一支冷箭从左侧草丛射出,擦著他的鬢角飞过,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分。 一张捕兽网从天而降,却被他提前一步滑铲避开,网子罩了个空。 周起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这张死亡大网里穿梭自如。 “就这点本事?” 周起一边走,一边大声点评。 “这绊马索布置得太高了,只能绊倒瞎子。” “那冷箭的机簧太紧,听声音都知道要射哪儿。” “大当家,你们这机关术,还得练啊!” 阎平生听得眼角直跳,手里精铁算盘差点被捏变形。 这些机关都是他呕心沥血布置的,有些还是不传之秘,居然被这小子贬得一文不值? “狂妄!” 阎平生低喝一声,“拉滚地龙!” 旁边一个亲信立刻扳动了墙垛后的一个绞盘。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道上方传来。 周起猛地抬头。 只见山道拐弯处,三个巨大的圆木滚了下来。 这些圆木都有水桶粗细,两头削尖,周身还钉满了半寸长的铁钉。 借著山势,这三个大傢伙裹挟著风雪,咆哮著向周起碾压过来。 三个滚木並排而下,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曹猛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林红袖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 她既希望周起被挡住,却又不知为何为他担心。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滚木,周起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滚木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直到把他碾成肉泥。 周起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地站定。 手中木棍被他横在身前,眼神死盯著中间滚木。 就在滚木距离他只有三丈远的时候。 周起突然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一滚,竟然主动迎著滚木冲了上去! “找死!”寨墙上有人惊呼。 就在两者即將相撞的一瞬间,周起手中的木棍猛地探出。 狠狠戳向了滚木下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起!” 周起暴喝一声。 借著木棍的槓桿之力,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强行把石头翘高了三寸。 “嘭!” 中间那根滚木的一头狠狠撞在了被撬起的石头上。 高速滚动的圆木瞬间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惯性让它猛地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竟然斜著飞了出去。 “砰!砰!” 这根失控的滚木在空中横扫,先是撞上了左边的滚木,又弹到了右边。 三根要命的大傢伙在半空中撞成一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像醉汉一样,歪歪斜斜地滚出了山道,坠入了旁边的深渊。 “轰——” 许久之后,深渊下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山道上,烟尘散去。 周起拍了拍身上的雪,拄著已经有些弯曲的木棍,衝著上面那一抹红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林大当家,下手够黑的啊。” 他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仰著头戏謔喊道: “这么粗的木头往下招呼?万一真把我这腰给闪著……” “你会后悔的。” “……” 这一刻,黑云寨上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著那个男人。 这是人吗? 那是几百斤重的滚木啊!就凭一根破树棍,四两拨千斤,就把必杀之局给破了? 曹猛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也行?那棍子是铁打的不成?” 阎平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引以为傲的“滚地龙”,连人家衣角都没沾著。 “一眼……就一眼。” “再快一分是送死,再慢一分也是没命。他却偏偏卡在了要命的节骨眼上。是个真正的高手。” 林红袖看著那个傲立风雪的身影,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强。 太强了。 这种强,不是那种只会逞凶斗狠的蛮力,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的脚步。 “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周起大步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简直成了周起的个人表演秀。 什么连环翻板,被他用木棍卡住了机括,动弹不得; 什么毒烟喷口,被他一脚踢起积雪堵住了气眼; 最凶险的是一道“铁鱷嘴”。 藏在浮土底下,一对磨得锋利的精铁大夹子。 周起走到跟前,脚下突然一顿。 手里的枯木棍猛地往脚前那块看似平整的地面上一戳,再一抽。 “崩!” 藏在土里的铁夹子瞬间弹起、合拢,两排尖牙狠狠咬在一起。 周起却是一脸嫌弃。 “机括都锈了,反应这么慢,连我的棍子都夹不到。” 阎平生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在羞辱他的专业能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周起已经站在了寨门前的吊桥边。 吊桥被拉起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深沟,沟底插满了利刃。 对面就是寨门。 “大当家……他……他上来了。”一个小头目声音哆嗦。 三十六道坎,连人家一根毛都没伤著。 这还怎么打?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著下面的周起。 两人隔著一条深沟对视。 “林大当家。”周起仰著头。 “我上来了。” “放桥开门吧。” 第26章 舌战群雄论大义,莽夫怒发请战书 林红袖咬著嘴唇,看著周起。 这一刻,她心里翻江倒海。 从昨天被调戏的羞愤,到刚才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敬畏。 这个男人,用最狂妄的方式,打碎了黑云寨所有的骄傲。 “大当家,不能开啊!” 曹猛急了,“跟这种无赖讲什么规矩?不如直接乱箭射死他,一了百了!” “是啊大当家!”其他头目也纷纷附和,“放箭吧!趁他在吊桥边上,没遮没拦的,乱箭射死他!” 阎平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捏著算盘,眼神复杂。 射死他? 容易。 现在周起手里没兵器,地形又开阔,百箭齐发,他就是神仙也得死。 但是…… 阎平生看了一眼林红袖。 如果现在背信弃义放冷箭,黑云寨这杆“义”字旗,就彻底倒了。 以后在江湖上,他们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林红袖也在挣扎。 杀了他,一了百了。 但他贏了。 光明正大地贏了。 如果自己反悔,那以后怎么面对地下的父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面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江湖道义? “开门。” 林红袖突然开口。 “大当家?!”眾人大惊。 “我说,开门!” 林红袖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眾人。 “愿赌服输!我黑云寨是落草的凤凰,但不是没卵蛋的阉鸡!输了就是输了,要是现在放冷箭,本姑娘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放下吊桥!” 隨著她的一声令下,绞盘转动的声音嘎吱作响。 “轰!” 吊桥重重地砸在对岸。 尘土飞扬中,那条通往寨子內部的路,通了。 周起看著缓缓落下的吊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看错人。 这女人,有种。 周起整理了一下衣领,掸了掸身上的灰,大步走过了吊桥。 寨门大开。 周起刚跨进大门,就被上百號山匪团团围住。 这些汉子虽然瘦弱,衣衫破旧,但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很稳,眼里透著一股狠劲。 这群人看著並不像是普通流寇,都是受过训练的。 林红袖站在人群正中央。 她身后,左边站著阴沉的阎平生,右边站著怒目圆睁的曹猛。 “周起。” 林红袖的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 “昨天抢你的十几匹马,就在后面,现在算你贏了。” “牵上你的马,下山!” 周围的嘍囉们齐刷刷向前逼近了一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周起,配合著大当家下的逐客令。 只要林红袖一声令下,这百十把刀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周起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年轻却沧桑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些保养得极好的兵器上。 “好刀。” 周起突然开口,赞了一句,“虽然人瘦了点,但这刀口,每天都磨吧?” 眾人一愣。这人怎么不接茬? 周起收起了山道上的那副流氓做派。 他负手而立,挺直了腰杆,换上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威严。 “林大当家,马的事不急。” “我要是只为了那几匹马,犯不著提著脑袋闯你的鬼门弯。” “刚才在外面,言语多有得罪。但现在既然进来了,有些心里话,我想跟各位掏个底。” 周起无视了周围的刀剑,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著林红袖的眼睛: “你让我走?行。但走之前,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兄弟。”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这世道,乱了。” “朝廷昏庸,奸臣当道。边墙外头,天狼人的铁骑年年打草谷,把咱们寧人当两脚羊宰。” “我看各位身手不凡,行伍整齐,绝不是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流寇。” 周起目光灼灼,盯著阎平生和林红袖: “尤其是刚才那『九曲连环阵』,进退有度,暗合兵法。普通山贼,布不出这样的局;普通草寇,练不出这样的兵。” 阎平生眼皮一跳,心中暗惊。 这小子眼力好毒,一眼就看出了黑云寨的底子。 周起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沉痛: “诸位既然有一身本事,想必也是遭了不公,或是被人所害,才不得不落草为寇,躲在这穷山沟里啃硬饃饃。” “可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日子吗?” “我是个当兵的,是个粗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天狼人骑著咱们的马,睡著咱们的女人,吃著咱们的肉!” “而你们,一群真正的汉子,却只能缩在这里,畏畏缩缩的过日子!” “憋屈不憋屈?!” 这一席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少年轻的山匪低下了头,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是啊,憋屈。 明明有一身磊落的本事,本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土匪,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见不得光。 “那又能咋样?” 人群里,一个老兄弟哑著嗓子喊道,“官府不给活路,我们下山就是个死!” “所以我来了。” 周起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风雪: “我周起虽然现在只是个总旗,但我手里的刀,专杀天狼人!我马背上的肉,是从韃子手里抢回来的!” “跟著我,我不能保证你们顿顿大鱼大肉,但我能保证,你们手里的刀,以后只会砍向外族,砍向仇人!” “我会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们以后走出去,不用低著头做人,能挺起胸膛说一句:老子是杀韃子的英雄,不是蟊贼!”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但这寂静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林红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有些恍惚。 刚才那个轻浮无赖的浪荡子不见了,此刻,眼前仿佛是一个有著吞吐天地之志的梟雄。 他的话,每一句都戳在黑云寨最痛的地方,也戳在林红袖最渴望的地方。 洗白身份,重见天日,报仇雪恨。 这是她做梦都想的事,也是她父亲临死前最放不下的遗憾。 但这人……真的能信吗? “好一张利嘴!”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 曹猛大步从林红袖身后跨了出来,手里的熟铜棍重重砸在地上。 “姓周的!你少在这儿给兄弟们灌迷魂汤!” 曹猛是个直肠子,他听不懂什么大义,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太危险,几句话就让兄弟们的心动摇了。 他指著周起的鼻子,唾沫横飞: “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黑云寨是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凭啥你嘴皮子一碰,就要把俺们都收了?” “想当俺的大哥?行啊!” 曹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光会破机关不算本事,光会耍嘴皮子那是娘们儿干的事!在绿林道上混,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周起看著这头暴怒的黑熊,笑了。 他不怕有人挑事,就怕没人搭腔。 只要有人接话,这局就活了。 “这位兄弟说得对。” 周起点了点头,目光从曹猛身上移开,看向林红袖和一直沉默的阎平生: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也知道,想让诸位把身家性命交给我,光凭几句话是不够的。” “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恢復了大当家的冷静。 她看了一眼周起,又看了一眼群情激奋的曹猛,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这人不想走,那就让他知难而退。 “周起,你说的路,確实诱人。但我黑云寨一百八十条人命,我不能拿去赌。” 林红袖走上前,挡在曹猛身前,直视周起: “你想收服我们,得过三关。” 周起眉毛一挑:“哪三关?” 林红袖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关,尚武。” 她指了指身后的曹猛:“咱们是吃刀口饭的,主帅若是不能打,兄弟们不服。你得贏了曹猛手里的棍子。” “第二关,谋略。” 她指了指身边的阎平生:“黑云寨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阎叔的算计。你若是只会逞匹夫之勇,带不好队伍。你得在见识和谋略上,让阎叔低头。” “第三关……” 林红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著周起: “最后这一关,由我来定。等你能过了前两关,再说也不迟。” “好!” 周起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痛快!” 曹猛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勒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將腰带狠狠一扣,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就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煞气。 “姓周的!刚才你扔了刀,別说俺老曹欺负你!” 曹猛把手里那根鸭卵粗的熟铜棍一横,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瓮声瓮气道: “兵器架子在那边,刀枪剑戟隨你挑!俺这棍子重六十二斤,碰著就死,擦著就伤,你最好挑件趁手的!” 周起看了一眼那根粗大的铜棍,点了点头。 “確实是一力降十会的猛路子。” 周起没有托大,但也没有去兵器架那边。 普通的兵刃,挡不住这六十斤的铜棍,硬碰硬只会断。 周起转过身,两步走到林红袖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林红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你干什么?” “借刀一用。” 话音未落,周起的手已经探出。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 林红袖只觉得腰间一轻,那对陪伴她多年的“鸳鸯柳叶刀”已经落在了周起手里。 周起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修长,轻薄如纸,却透著股森森寒气。 “好刀。” 周起拿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对林红袖说道: “这刀確实好,沾了美人的热气儿,都不凉手了。” “你……”林红袖脸一红,刚要发作。 周起已经转过身,面对著曹猛,神色瞬间变得肃杀。 他双手持刀,一正一反,身形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式。 “这位兄弟,请!” 曹猛见周起拿了兵器,眼中的战意更盛。 “好!像个爷们儿!” “小心了!俺这棍子可不长眼!” “轰!” 曹猛脚下一蹬,抡起那根带著呼啸恶风的熟铜棍,以一种力劈华山的狂暴姿態,朝著周起的头顶狠狠砸下! 第27章 双刀如雪破千钧,一两拨动万斤力 风雪中,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死来!” 曹猛身形如熊,那根鸭卵粗的熟铜棍裹挟著呼啸的恶风,当头砸下。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 六十二斤的铜棍加上曹猛狂奔衝刺的惯性,这一击的力道哪怕是砸在石头上,也能砸个粉碎。 周起没接。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脚下的步子一滑,身形像是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毫无重量地向左侧飘出了三尺。 “轰!” 熟铜棍狠狠砸在周起刚才站立的地方。 青砖铺成的地面瞬间崩裂,碎石飞溅,积雪被震得漫天飞舞。 整个寨门口的地面仿佛都颤了三颤。 “好大的力气!” 围观的山匪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別说是人,就是一匹马也得当场折了脊樑。 “躲?俺看你能躲几下!” 一击不中,曹猛借著棍子反弹的力道,腰身一拧,铜棍顺势横扫。 “横扫千军!” 这一扫,范围极大,封死了周起左右所有的退路。 呜呜的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起依旧没接。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雪地上,那根铜棍带著悽厉的风声,贴著他的鼻尖扫过。 “你是属泥鰍的吗?” 曹猛连出两招,连人家衣角都没沾著,气得哇哇乱叫。 他不再留手,手中的熟铜棍舞成了一团黄色的光影。 劈、砸、扫、戳,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逼得周起在方寸之间腾挪躲闪,险象环生。 林红袖站在场边,手心全是汗。 她是行家,看得出门道。 曹猛这是典型的“以力破巧”。 不管你身法多好,只要被这铜棍擦著一下,就是骨断筋折。 而周起手里那两把轻薄的柳叶刀,在这种重兵器面前,跟两根筷子没什么区別。 只要敢硬格,刀必断,人必亡。 “好!” “三当家,弄死他。” 眾嘍囉叫好不断。 ...... “这小子……托大了。” 阎平生摇了摇头。 “双刀走轻灵,本就不利於正面对抗重兵。他还不抢攻,一味躲闪,等体力耗尽,就是个死。” 场中,周起確实在退。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在等。 重兵器有重兵器的霸道,也有它的死穴——惯性。 力不可使尽,势不可去绝。 曹猛这种打法,看似凶猛,实则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就是破绽! 就在曹猛挥出第二十九棍,一招“流星破顶”再次砸空的瞬间。 周起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退了。 就在铜棍砸在地上,旧力刚卸,还未弹起的剎那,周起手中的双刀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整个人顺著砸在地上的铜棍,贴身而上! “找死!” 曹猛见周起敢近身,大喜过望,双臂发力,想要把铜棍挑起来,顺势把周起挑飞。 但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周起手中的左手刀猛地往下一压。 “咔!” 刀刃卡在了铜棍前端的那个受力点上。 四两拨千斤。 曹猛只觉得手中一沉,原本只要五分力就能挑起的棍子,此刻仿佛压上了一座山,竟然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起的右手刀已经到了。 不是砍,是滑。 冰冷的刀背贴著铜棍的棍身,伴隨著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闪电般滑向曹猛握棍的双手。 这一招,叫“顺水推舟”。 如果曹猛不撒手,这把刀就会切断他的十根手指! “啊!” 曹猛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鬆手后撤。 但他毕竟是悍匪,凶性一起,竟然不退反进,鬆开一只手去抓周起的手腕,另一只手单手持棍,硬生生要把棍子抡起来。 “有点胆色。” 周起轻笑一声。 他的身体在空中扭转,避开了曹猛抓来的大手。 同时,手中的双刀突然交叉。 “剪!” 双刀如剪刀般卡住了曹猛的虎口位置。 並没有真的剪下去,而是用刀背狠狠一拍。 “啪!” 这一击,正好打在曹猛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 曹猛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根重达六十二斤的熟铜棍,终於脱手了。 “噹啷——” 一声巨响。 铜棍重重砸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胜负已分。 但周起並没有停手。 就在曹猛兵器脱手,空门大开,一脸惊恐地看著他的时候。 周起手中的双刀突然在他面前绽放出一朵绚烂的刀花。 唰!唰!唰! 寒光在曹猛身上游走,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路。 曹猛只觉得身上一凉,紧接著是一阵风灌进衣服里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要被千刀万剐了。 “好了。” 耳边传来周起淡淡的声音。 曹猛颤巍巍地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他又摸了摸胸口。 血没流。 “怎……怎么回事?”曹猛一脸发懵。 “哈哈哈!” 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曹猛低头一看,一张大红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只见他那件厚实的羊皮袄,上面的盘扣已经全部被挑断了,衣襟大敞,露出了里面那一撮护心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更绝的是,他的裤腰带也被割断了一半,现在必须提著裤子,否则就要当眾遛鸟了。 周起站在他三步之外,手里把玩著那两把柳叶刀,一脸戏謔: “兄弟,天冷,衣服还是穿好点。” “这……” 曹猛看著地上的铜棍,又看看自己敞开的衣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 刚才那几刀,若是割在他的喉咙或者手腕上,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 人家这是手下留情了。 而且留得非常有分寸——既贏了比试,又没伤了和气,还顺带给了个小小的教训。 “好刀法!” 一直没说话的阎平生,此刻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他是真的服了。 如果说之前的破阵靠的是眼力和胆量,那现在的比武,靠的就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能用轻薄的双刀,在毫髮无伤的情况下,缴了曹猛的械,还能精准挑断纽扣而不伤皮肤。 这控制力,这准头,简直骇人听闻。 周起手腕一抖,將双刀反手握住,刀柄朝前,递到了林红袖面前。 “林大当家,刀还你。” 林红袖看著眼前男人。 她接过双刀,刀柄上果然还带著他的体温。 这一刻,林红袖的心乱了。 她引以为傲的双刀,在这个男人手里,竟然使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境。 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霸气,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 “第一关,尚武。” 周起看著还在提裤子的曹猛,笑了笑: “三当家,这棍子,你是自己捡起来,还是我帮你捡?” 曹猛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终於,他嘆了口气,把铜棍捡了起来,衝著周起重重地抱了个拳: “不用了!” “俺老曹是个粗人,输了就是输了!你有本事,俺服你!” 周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一个。 周起转过身,目光越过林红袖,落在了那个一直眯著眼、捏著算盘的中年人身上。 “这位是,二当家?” “武斗完了。” “接下来,怎么个比法?” 第28章 雪地画牢困苍龙,一脚踢翻生死局 阎平生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积雪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周总旗,刚才这一架,贏得利索。” 阎平生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可这世道,光靠拳头硬,当不了掌舵的家。千军万马面前,你哪怕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他在那个圈里,放了一块白色的碎石。 “这是黑云寨。” 紧接著,他又从怀里抓出一把黑色的棋子,密密麻麻地摆在那个圆圈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將那块白色碎石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天狼人的铁骑,五千人。” 阎平生站起身,指著这幅简陋的雪地沙盘,冷声道: “看清楚了。这里,便是我们脚下的黑云寨。” “往南三十里,是大寧的边防线;往北三十里,就是天狼人的千里草场。” “咱们这地界,卡在两虎之间,叫断魂口。地势高绝,视野开阔。天狼游骑若是想南下打草谷,咱们是眼线;他们若是抢完了想撤退,咱们是路障。” “在苍狼部眼里,咱们就是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平时他们没腾出手来,但这回不一样。苍狼部集结大军意图南下,我们这颗钉子若是不拔,他们睡觉都不踏实。” “我们前些时日抓了个探子,得知天狼人不日就要踏平黑云寨,为大军开道。” 阎平生看著周起道。 “假设你是大当家。现在寨子里粮草只够吃三天,外无援兵,內无退路。五千铁骑围山,日夜攻打。” “周总旗,这局棋,你怎么解?” 这是一个死局。 周围的嘍囉们看到这幅图,脸都白了。 这正是他们日夜担心的噩梦。 五千对一百八。 十死无生。 林红袖也皱起了眉。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她早已做好了死战殉寨的打算。 周起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看。 “五千人围山……” 周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確实是大手笔。” “怎么?解不开?” 阎平生冷笑一声,“解不开也正常。这是绝地,兵法上叫死地。唯一的办法就是依託山险死守,杀马取肉,或许能拖个十天半月,等敌人粮儘自退。但那样,我们至少要死一半人。” “这是我能算出的,最好的结果。” 这是阎平生的极限,也是传统防守思维的极限。 “死守?” 周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二当家,你这算盘打得太细,反而把自己的眼界给框住了。” 说著,周起突然抬起脚。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脚重重地踩在那个代表“黑云寨”的圆圈上! “哗啦!” 积雪飞溅。 那个圆圈被踩平了,代表黑云寨的白色碎石,也被他一脚踢飞,滚到了几丈开外的雪地里,不见了踪影。 “你干什么?!” 阎平生大怒,鬍子都气歪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弃寨投降吗?” 林红袖也愣住了,不明白周起为什么要毁了自家的根基。 周起却没理会阎平生的愤怒。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空荡荡的雪坑里点了一下: “寨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为什么要守?” 周起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阎平生: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五千人围山,你居然还想著守?这是找死!” “既然他们来了,这破寨子,送给他们又何妨?” 周起的手指在雪地上飞快划动,画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天狼人虽然凶悍,但也是人。他们大军南下,后方的部落、牛羊、老弱妇孺,防备必然空虚。” “如果是我,在他们合围之前,就化整为零,跳出这个圈!” 周起抓起一把黑色的棋子,狠狠往后方一扔: “给我挑二十个骑术最好的兄弟,一人双马,昼伏夜出,绕道百里,直插他们的老巢!” “不管是烧了他们的帐篷,杀他们的牛羊,还是抢他们的女人!只要后院起火,这五千人必定军心大乱,急著回援!” 阎平生一愣,隨即皱眉:“那剩下的一百多號弟兄呢?没马跑不快,若是被追上……” “跑?谁说要跑?” 周起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条隱蔽的山谷线上: “这就是咱们黑云寨的看家本事了。” “剩下的一百七十人,提前埋伏在这条回援的必经之路上!” “这条路林深路窄,骑兵施展不开。” “等他们急著救火、乱鬨鬨往回跑的时候,咱们就用陷阱、落石、冷箭,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前有老巢被袭,后有伏兵截杀。这一仗,不用把他们全杀光,只要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这五千人就是一群惊弓之鸟,只会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哪还有心思回头攻山?” “这就叫,围魏救赵,避实击虚!” 轰! 虽然不知何为魏赵,但这八个字,如同黄钟大吕,震得阎平生脑瓜子嗡嗡作响。 奇袭老巢……半路伏击…… 这……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毒辣! 他算了一辈子,算的都是怎么保住这一亩三分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把这五千铁骑当成威胁,反而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他算计的,是敌人的心,是战场的势! “跳出圈外……直插心腹……” 阎平生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狂热。 他看著雪地上那片狼藉,原本的死局,因为“黑云寨”的消失,瞬间变成了一盘反败为胜的活棋! 是啊! 如果是为了守寨子,他们是死棋。 但如果放弃了寨子,他们就是出笼的猛虎,是游荡的厉鬼! 林红袖看著周起,眼中异彩连连。 她虽然不懂兵法,但她听懂了这个道理。 这个男人,不是要带他们当土匪,他是要带他们当一支神出鬼没的军队! “二当家。” 周起看著发呆的阎平生,淡淡一笑: “你算的,是管家的帐。我算的,是將军的帐。” “这第二关,我算是过了吗?” 阎平生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一向自视甚高、连林红袖都要敬让三分的二当家,缓缓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衝著周起,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阎某,眼界浅了。” “这第二关,周总旗贏得漂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如果说刚才贏曹猛,是让他们怕;那现在贏阎平生,就是让他们服! 连寨子里最聪明的人都服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好!好!” 曹猛虽然没听太懂何为避实击虚,但他看阎平生都鞠躬了,立马跟著吼了起来。 周起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红袖身上。 “林大当家。” 周起走到林红袖面前,看著这个在风雪中依然挺拔如红梅般的女子: “两关我过了。这第三关,你想怎么考?” 第29章 红袖折腰许终身,从此黑云姓周家 风雪依旧,剑拔弩张的杀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周起站在林红袖面前,等著她的第三道难题。 “第三关,不用比了。” 林红袖抬起头,一双原本凌厉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透出一股难掩的疲惫与落寞。 “周起,论身手,你贏了曹猛;论眼界,你折服了阎叔。我林红袖虽然是个女流,但也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这黑云寨,我带了三年,只能带著大家躲在山沟里苟活。交到你手里,或许兄弟们才算真的有了条活路。” 周起眉毛一挑:“既然大当家认可,那是不是该叫一声……” “別急。” 林红袖抬手打断了他,郑重道: “想要坐这把交椅,想要这寨子里一百八十个弟兄把命卖给你,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你接下这桩因果,从此以后,黑云寨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周起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你说。” 林红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的汉子,眼神变得柔和而悲伤: “你刚才问,我们这些人明明有一身本事,为何要落草为寇?” “其实,我们当中,很多是当年威远鏢局的人。三年前,我们威远鏢局接了一趟暗鏢,结果半路遭了埋伏。” “我鏢局三百多鏢师伤亡惨重,死伤殆尽,不得不撤退。” “战至最后,我爹身中数十刀,为我们断后。” “是阎叔、曹猛,和几十个老兄弟拼死护著我杀了出来。” “可奔波数日,我们回到鏢局,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家没了。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留守的老弱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一夜之间,我威远鏢局满门被灭。天下之大,却没我们存身之处。我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上了这黑云山,做了这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 “这三年,我们苟延残喘,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查出真凶,为我爹,为威远鏢局上下四百多口冤魂报仇!” 说到这里,林红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红,但她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仇家是谁。只知道那一晚,来的都是蒙面高手,並且招式绝非江湖中人。” 林红袖回过头,看向周起。 “周起,我要你一个承诺。” “只要你能帮我们查出当年的真凶,替威远鏢局雪恨。这黑云寨,便是你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老鏢师一个个眼圈通红,紧紧握著手中的刀柄。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周起看著林红袖。 他能感受到这女子瘦弱肩膀上扛著的重量。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在这乱世之中,確实太沉重了。 “不是江湖中人……”周起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劫鏢案,背后恐怕牵扯著某个大人物,甚至是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周起笑了。 有挑战,才够刺激。 若是连这点麻烦都不敢惹,还谈什么在这乱世中爭霸天下? “成交。” 周起回答得乾脆利落: “不管对面是谁,只要查出来,我帮你砍了他的脑袋。” 林红袖身子一颤,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你想清楚了?对方能灭了威远鏢局,势力绝对不小……” “那又如何?” 周起上前一步,身上狂傲的霸气再次显露无疑。 “我周起要做的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算个屁!” 听到这话,曹猛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哥! “好!”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既然你应下了,从今往后,黑云寨易主!” 说完,她就要单膝下跪行礼。 “慢著。” 周起突然伸手,托住了林红袖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林红袖一愣,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周起。 只见周起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坏坏的笑容。 “大当家……哦不,红袖姑娘。” 周起並没有鬆开手,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凑。 “刚才你说,只要我答应报仇,这黑云寨就是我的。” 周起语气轻佻地调笑道。 “那你呢?” “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这么大的一个因果背在身上,若是没点別的甜头,我这当大哥的,是不是太亏了点?” “……” 全场瞬间安静。 曹猛张大了嘴巴,阎平生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这小子,刚当上大当家,就开始调戏前任大当家了? 林红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想挣脱周起的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她咬著嘴唇,羞愤地瞪了周起一眼。 其实,早在三年前父亲下葬的那天,她就在灵前立过重誓。 “我……” 林红袖决绝道。 “我早有誓言在先。” “谁若能查出真凶,替我父报仇雪恨……” 她突然抬起头,迎著周起灼热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我林红袖,便以身相许,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好!” 周起大笑一声,鬆开了手,却顺势在她那挺翘的鼻樑上轻轻颳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二当家,你给做个见证。別到时候我不小心把仇报了,大当家赖帐不认。” 阎平生苦笑一声,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起心情大好。 不仅收了一支精锐的班底,还预定了一个绝色的压寨夫人。 这趟黑云寨,来得太值了。 周起转过身,几步跨上了旁边的寨墙垛口。 居高临下,看著下面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赵虎!朱寿!” 周起衝著寨门外头,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肉烤好了吧!抬进来!” “来嘞——!” 远处,立马传来了两声兴奋的吆喝。 “老三,快去引下路,別让两个兄弟,误中了陷阱。”阎平生对著曹猛道。 ...... 片刻之后,曹猛引著两个穿著破烂战袄、满脸油光的汉子,哼哧哼哧地抬著一根粗大的木槓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木槓子上,掛著半扇还在滋滋冒油、烤得金黄焦脆的马肉! 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拦都拦不住。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 紧接著,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吞咽声。 黑云寨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 他们虽然守著个寨子,但那是真的穷啊! 这半个月来,大家喝的都是稀粥。 这么大一块烤肉,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才配吃的东西。 “你们两个饭桶,偷吃了?”周起见两人嘴边的油渍,笑骂道。 赵虎和朱寿嘿嘿笑著,把肉往场中间一放,然后麻利地拔出腰刀,开始片肉。 “总旗,先请!” 朱寿片下一块里脊,用刀尖挑著,恭恭敬敬地递给周起。 周起却没接。 他一摆手,大声说道: “给林大当家……哦不,给红袖姑娘先送去!” “剩下的,全给兄弟们分了!” “既然叫了我一声大哥,我就先把话撂在这儿。” 周起看著眾人,眼神睥睨: “跟著我周起,別的我也许不敢保,但只要有老子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喝西北风!” “吃!” 这一个字,比什么军令都好使。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山匪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像饿狼一样围了上去。虽然没人敢抢,但那伸长的脖子和渴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人!去!把最后三桶水酒抬出来!”阎平生吩咐道。 几个嘍囉满面堆笑的朝后寨跑去。 赵虎虽然看著憨,但手脚麻利,刀工极快,一片片冒著热气的马肉被分到了眾人手里。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但这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就把刚才的“官匪隔阂”给冲得乾乾净净。 曹猛拿著一块带骨肉,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衝著周起竖大拇指: “呜……大锅!这肉……香!” 阎平生站在一旁,看著负手而立、一脸笑意的男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懂得“分利”,才懂得“聚义”。 这人,虽然看起来是个兵痞,但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確实是老辣。 周起看著下面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饭要吃,仗也要打。 大战在即,对於有些兄弟来说,这燉肉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吃肉了。 第30章 识破天狼攻云州,黑云分兵设奇谋 风雪依旧凛冽,呼啸著从黑云寨的垛口刮过,捲起地上的碎雪,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寨门外,马肉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 周起站在寨墙垛口上,看著下面大口吃肉的汉子们,嘴角笑意渐渐收敛。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热闹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周起从寨墙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聚义厅。 林红袖、阎平生和曹猛紧隨其后。 厅內,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都坐吧。”周起没客气,直接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三人落座。 林红袖和阎平生依言坐下,曹猛则习惯性地站在林红袖身后。 周起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阎平生身上。 “阎二当家,刚才你说天狼人集结了五千铁骑要踏平黑云寨,这消息確凿吗?” 阎平生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探子是我亲自审的,错不了。天狼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 “那二当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咱们黑云寨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八十號人,又没什么金银財宝。天狼人若是为了报仇,派个千人队来围山,咱们就得喝一壶。可他们却动用五千精锐铁骑。” “杀鸡焉用牛刀?为了几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值得他们动这么大阵仗吗?” 曹猛听得一愣,挠了挠头:“还能为啥?那帮狼崽子心眼小,咱们寨子卡在这儿,碍著他们的眼唄!先前俺们抢过他们的粮食,俺看他们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 周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曹当家,狼群捕猎,向来是为了吃肉,绝不去咬石头崩掉自己的牙。” “五千精骑,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若只是为了向咱们这一百多號人泄愤,这买卖,连最蠢的牧奴都不会做。” “他们肯下这样的血本,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咱们这几颗脑袋。” 听到这话,林红袖眉心紧锁。 她之前也隱隱觉得不对劲,天狼人这次的动作,完全不合常理。 阎平生则是沉思片刻,抬起头。 “周总旗的意思是……咱们根本不是他们的目標?” “阎先生確有见地。” 周起讚许地看了阎平生一眼。 “前日在我所驻守的烽燧,我们也截获了一条天狼人密信。” “他们真正的目標,是云州这块肥肉!苍狼部的主力大军將要突袭云州后方!正与你们获得的情报相佐。” “黑云寨这地方,地势是险,但兵力太少,根本不足以阻挡天狼大军。” 周起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沾了点水,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 “往南三十里,是大寧的边防线;往北三十里,是天狼人的千里草场。” “咱们这儿,就是断魂口。天狼游骑南下打草谷,咱们是眼线。他们抢完了想撤退,咱们是梗阻。” “这回苍狼部集结大军,目的可不是打草谷那么简单,他们这是要开道,要南下云州!” “所以,咱们这颗钉子,他们必须拔。” 曹猛听得有些糊涂,但林红袖和阎平生却听明白了。 黑云寨,在天狼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那……那咱们怎么办?不跟他们干了?”曹猛有些急了。 “当然要干!正如我之前说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周起不再废话,直接下达了军令: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標是云州,那咱们之前的计划就更稳了。他们在前线猛攻,后方必定空虚。咱们就按之前的定策:跳出圈外,直插心腹!”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周总旗,既然战略已定,那就请分派任务吧。这一百八十號兄弟的命,都交给你了。” “好!” 周起也没客气,当即开始点將。 “红袖,你先说说,寨子里现在有多少马?” “加上从你那儿抢来的十几匹,一共是四十八匹。”林红袖听见周起这样喊自己,有些脸红,怔了怔道。 “一人双马,凑二十名骑兵!”周起看向林红袖。 “这支骑兵,是这盘棋的活眼,敢不敢跟我去天狼人的老窝里走一遭?” 林红袖柳眉一挑,手按刀柄,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有何不敢?就怕你周总旗跟不上我的马。” “好!”周起大笑,“那这二十骑,就由咱们俩带著!曹猛、赵虎、朱寿,你们三个也跟著,挑寨子里骑术最好的兄弟,带上最好的装备!” 曹猛听到自己能跟著周起去打硬仗,顿时喜上眉梢,猛地一拍胸脯:“大哥放心!俺老曹就是死,也给您开出一条血路来!” “阎二当家。” 周起转头看向阎平生,郑重道:“家里的伏击战交给你。你老成持重,熟悉地形。带著剩下的一百五十多號兄弟,在黑云寨两侧的密林里设伏。” “记住我的话,只攻击敌人撤退时的后队,不攻击前队。咱们的目標是让他们后院起火、心生恐惧,不是要跟他们拼人头!” 阎平生拱手一礼,神色肃穆:“属下领命。只要我阎某还有一口气,定让这帮狼崽子知道黑云寨的厉害。”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周起站起身,一身破皮甲此刻仿佛透著千军万马的气势。 “阎二当家,这里交给你了。” “红袖,咱们走!先回鬼愁涧!” …… 夜色渐深,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周起带著林红袖、曹猛、赵虎、朱寿以及二十名精锐,牵著战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云寨。 他们在茫茫雪原上疾驰,目標直指鬼愁涧。 风雪中,马蹄声被积雪消弭了大半。 他们像一群幽魂,在夜色中穿梭。 当他们抵达鬼愁涧七號烽燧时,已是深夜。 烽燧內一片寂静,只有孟蛟守在门口。 看到周起一行人归来,尤其是看到周起身后的林红袖和一群彪悍的骑兵,孟蛟警惕的双眼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伍长!”孟蛟迎了上来。 “孟蛟!”周起翻身下马,“立刻召集所有人!” 孟蛟没有多问,转身进入烽燧。 很快,屋里的婆娘们还有吴老三,都穿好衣服赶了出来。 当顾怡嵐看到周起身边的林红袖时,目光微微一顿。 那女子一身红衣,英气逼人,腰间双刀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站在周起身侧,那种並肩作战的默契感,让顾怡嵐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是领地被侵犯的警觉。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顾怡嵐走上前,神色从容地轻声问道:“周郎,这是……” “这是黑云寨的林大当家,咱们的新盟友。”周起简单介绍了一句,没有多解释,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所有人听著!”周起扫视一圈,“天狼大军不日南下,今夜,鬼愁涧所有烽燧都將成为他们的清除目標!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也没必要守。” 这话一出,苏秋娘紧紧拉了一下小环的胳膊,吴老三更是嚇得腿肚子转筋。 “別慌!”周起摆了摆手,“这次,咱们不硬拼!” 周起指向烽燧后方那片黑黝黝的山林:“现在,把所有粮食、肉,武器、马匹,重要物资,全部转移到后山找个山洞藏起来!” “孟蛟!”周起看向那个铁塔般的汉子。 孟蛟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透著渴望。 “你和赵虎,留下,潜伏在山崖上沿著天狼人的行进路线观察,看今夜天狼人是否真的出来清除烽燧哨岗。” “是!”孟蛟应道。 第31章 两家血仇一卷书,遍地烽烟无活路 眾人在后山找到了一个洞口,入口狭窄,仅容一马通过,里面却別有洞天。 洞顶很高,洞里乾燥宽阔。 洞外,狂风如鬼哭狼嚎,卷著大雪抽打在山体上。 洞內,几十支松明火把被插在粗糙的石缝里,毕毕剥剥地燃烧著,橘黄色的光晕在燻黑的洞顶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物资已经搬运得差不多了。 曹猛带著人把马匹牵到了避风的山坳里,马群挤在一起臥下,头朝內屁股朝外,互相挡风,共享著体温。 山洞內火把点起来了。 几十个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摇曳,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角落里,顾怡嵐正抱著几床破旧的棉被,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小环,身子还没恢復,这一通忙乱下来早已累极,此刻正靠在苏秋娘身边,蜷著身子睡著了。 苏秋娘心善,把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盖在了这丫头身上。 顾怡嵐的手有些凉。 她铺好被子,直起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下意识地去寻找周起的身影。 周起就在不远处,正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但他身边还坐著一个人。 林红袖。 林红袖正低著头,整理手上的缠带。 她用牙齿咬住布带的一头,右手猛地一勒,然后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利落劲儿,让顾怡嵐心头一颤。 周起手里拿著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顺手递给林红袖。 林红袖没接,只是偏过头,说了句什么。 周起笑了,把水囊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撕了一半递过去。 这次林红袖接了,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样。 顾怡嵐站在阴影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的棉被。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嫉妒,或者说,不仅仅是嫉妒。 是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她看著林红袖。 这女人身上带著一股和周起一样的味道。 他们坐在一起,就像是两头正在休整的狼,隨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猎物。 而自己呢? 顾怡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腹上只有拿针线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能绣出最精美的鸳鸯,能写出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能把破烂的烽燧收拾得井井有条。 可在这乱世里,在这即將到来的杀戮面前,这双手显得太苍白,太无用了。 她帮不了他。 当那一群骑兵衝出去的时候,林红袖能提著刀跟在他身后,而自己只能躲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等著,盼著,像个废人一样祈祷他平安归来。 “怡嵐?” 苏秋娘轻声唤了一句,似乎察觉到了顾怡嵐的异样。 顾怡嵐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婉得体的笑。 “没事。”她轻声说,帮小环掖了掖被角,“我去看看周郎那边还缺不缺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找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拿出了针线包,借著火光,开始缝补一件从天狼人身上扒下来的战袄。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扎在自己心上,却又不得不扎下去。 …… 青石边。 周起並不知道那边顾怡嵐的心思。 他看著林红袖,压低了声音: “说正事。你们鏢局那趟鏢,到底是什么?” 林红袖嚼著肉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起皱眉,“搭上了整个鏢局,要护著的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 “真不知道。” 林红袖伸手入怀。 过了片刻,她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她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线装的古籍。 封皮是深蓝色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髮脆,上面用正楷竖写著六个大字——《万劫往生渡厄经》。 “佛经?”周起觉得有些奇怪,“你爹接的那趟暗鏢,就是一本经?” “我也觉得荒唐。我们明面上送的是五十车黄纸,还有三十车檀香。” 林红袖苦笑一声,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书皮: “那天夜里,我爹把它塞给我的时候,满身是血。他只说了一句话:『袖儿,鏢在人在,鏢亡人亡。这东西,比咱们威远鏢局四百口人的命都贵重。』” 林红袖翻开书页。 里面的纸张枯黄,字跡工整,就是普普通通的经文,没有任何涂改,也没有任何夹层。 “我把这本书拆开过,对著太阳一页一页地照过。” 林红袖的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我想找藏宝图,想找武功秘籍,哪怕是一封信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周起接过书。 书很轻,他快速翻动著书页。 “身墮无间若红莲,心向极乐似孤舟。万劫终成一捧灰,渡尽苍生不渡……” 周起对著火光,捻了捻书页的厚度。 单层,没夹层。 他又闻了闻。 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还有林红袖身上淡淡的体香。 周起合上书。 “不对。” 他把书还给林红袖,目光灼灼: “这东西绝对是要命的玩意儿。” “也许秘密不在书里。”周起看著林红袖,“也许在於……书本身?” 林红袖摇摇头,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不管是什么,我爹把它交给我了,我就得护著。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別想拿走。” 两人陷入了沉默。 周起看著火苗跳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威远鏢局……京城……截杀…… 线索太碎,拼不起来。 “行了,先不想这个。”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也眯一会儿。等孟蛟回来,咱们就得出发。” 林红袖点点头,抱著刀,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 周起转身,朝著顾怡嵐那边走去。 顾怡嵐一直低著头,针线在手里穿梭。 直到周起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她才像是刚发现一样,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 “周郎,谈完了?” “嗯。” 周起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怎么还不睡?”他看著顾怡嵐眼下的乌青。 “睡不著。”顾怡嵐轻声说,“把这袖口补补,给你穿上不漏风。” 周起心里一暖。 他伸手握住顾怡嵐的手,把那根针拿下来,插在线团上。 “別缝了,伤眼。” 顾怡嵐没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她的手有些凉,周起的手很热,掌心全是老茧,磨得她手背有些痒。 她看了看远处闭目养神的林红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郎。” “嗯?” “刚才……林大当家拿出来的那本书……” 周起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你看见了?” “嗯。”顾怡嵐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虽然隔得远,但我认得。” “就是一本经书,很多人都认得。”周起说。 “不。” 顾怡嵐反手抓住了周起的手。 “那不是普通的经书。” 她凑到周起耳边,气流打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那是……我爹的书。” 周起浑身一震。 他转头盯著顾怡嵐:“你说什么?” “我不会认错。” 顾怡嵐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却拼命压抑著: “封皮上的字,是我爹亲笔题的。” “而且……那书脊下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渍。那是我小时候顽皮,磨墨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当时我还怕爹爹责罚了。” 顾怡嵐看著周起,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周郎,为什么我爹的书,会在林大当家手里?” 周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顾怡嵐的父亲,前兵部侍郎顾大人,因罪被斩,满门流放。 林红袖的父亲,威远鏢局总鏢头,因保一趟暗鏢,满门被灭。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繫。 威远鏢局保的那趟鏢,僱主竟然是顾家?! 这本书里,一定藏著足以捅破天的秘密。 周起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顾怡嵐的手。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周起的声音极低,极狠: “除了我,別对任何人说。包括林红袖。” 顾怡嵐被他的眼神嚇到了,慌乱地点了点头:“我晓得……我晓得轻重。” “睡吧。” 周起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顾怡嵐躺下了,背对著周起,身子微微发抖。 周起重新坐回大青石上。 他看著不远处的林红袖,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的顾怡嵐。 这两个女人,她们的仇人,或许是同一个。 而那本书…… 周起眯起眼睛。 一本佛经,既然没有夹层,没有涂改,那秘密究竟藏在哪?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隨著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洞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谁!” 林红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是我!” 赵虎的声音传来。 紧接著,他和孟蛟两个人钻了进来。 两个人都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全是雪沫子,眉毛鬍子上结满了冰碴。 赵虎冻得直哆嗦,牙齿打颤。 “总旗。” 孟蛟几步走到周起面前,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木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 “怎么样?”周起静静地看著他。 “没了。” 孟蛟的声音嘶哑。 “都没了。” “鬼愁涧一共九座烽燧。” “除了咱们这座七號台是空的……” 孟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剩下八座,全被拔了。” “我和赵虎摸到了五號台和六號台。天狼人……没留活口。” “不论是守台的弟兄,还是里面的老弱,都被……” 孟蛟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地把拳头砸在地上。 旁边,赵虎哆哆嗦嗦地插了一句: “真……真的来了。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把雪地都给遮住了。总旗,你说得对,他们这是要把咱们这一线,清理得乾乾净净啊!” 洞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周起。 儘管早就听周起说过,但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当听到那些同袍和邻居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尸体,那种恐惧感,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周起慢慢站起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清理乾净了好啊。” 周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冑。 “他们把路扫乾净了,才敢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只有他们往前走了,咱们才有机会,去捅他们的屁股。” 他转过身,看向林红袖,又看向整装待发的骑兵。 “该咱们上场了。” 第32章 周郎北望指白骨,精骑雪夜袭苍狼 周起站在山崖边,风把他的头髮抽得生疼。 他蹲下身,按住崖沿一块鬆动的碎石,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乾枯河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疤,从烽燧废墟旁蜿蜒而过,直通向东南方向——云州。 河道里全是天狼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踏在冻硬的河床上,闷雷一样的声响从谷底滚上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周起能闻到那股马粪味,被北风卷著往上灌。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前锋已经过了烽燧残骸,后队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是草原裂开了一道口子,往外吐著黑色的蚂蚁。 林红袖趴在他右手边,脸贴著地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多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起没回答。 他在心里默算著。每一列大约五骑並行,纵深绵延得看不见尾。 他盯著烽燧旁的旗杆开始数时间。 曹猛匍匐著挪过来,嘴唇冻得发紫:“总旗,这他娘的……“ “闭嘴。“周起没回头。 他继续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 队伍还在过。 孟蛟趴在最远的位置,替他盯著后队。等最后一面苍狼旗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孟蛟才爬回来,在周起耳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周起点了点头,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 三万骑兵全部南压,奔云州去了。 那苍狼部的老巢呢? 苍狼部的营地在鬼愁涧西北一百八十里,靠著一条叫白骨河的季节河扎营。 游牧民族不筑城,帐篷就是他们的家。 三万精骑倾巢南下,营地里能剩多少人?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 这些人蹲在崖后的背风处,牵著马,一声不吭。 每个人都是一人双马,马嘴上绑著布条,防止嘶鸣。 出发前他把赵虎、朱寿、吴老三留在了山洞里。 赵虎当时脸涨得通红:“总旗,我也能杀天狼人!“ “你骑马跟骑猪似的。“周起懒得跟他废话,“你留下,带著朱寿和吴老三守著洞口。有人靠近,不管是谁,先捅了再问。“ 赵虎还想爭辩,周起瞪了他一眼。 “婆娘都在里面。守著她们也算你上战场了。“ 赵虎不吭声了。 朱寿倒是痛快,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听总旗的。“ 吴老三更乾脆,已经开始在洞口垒石头了。 走的时候,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顾怡嵐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著牙的信任。 周起没有多看。转身上马,一夹马腹,带著人消失在了风雪里。 …… 天狼人的大军已经过完了。 周起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和雪沫。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翻身上马,沿著山脊的背阴面向北疾驰。 一人双马,交替换骑。 周起骑在前面,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喉咙发乾。 他把脸埋进领口,眯著眼辨认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照得刺眼。 他们沿著山脊走了大约十里,然后拐下一道缓坡,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草都枯死了,露出大片灰黄色的冻土。马蹄踏上去,硬邦邦的,不留蹄印。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了一条线,没有人掉队。 林红袖骑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的刀鞘隨著马的顛簸一下一下拍打著马腹。 曹猛在队伍中间,孟蛟殿后。 一百八十里。 一人双马,不惜马力,两个时辰能到。 他们一路向北,翻过三道矮丘。 地势越来越平坦,视野越来越开阔。 周起的心跳开始加速,异常兴奋。 从来没有寧朝的军队打到过这里。 从来没有。 大寧立国两百年,边军的职责就是守。 守城,守关,守烽燧。 像缩头乌龟一样守。 城丟了,夺回来继续守。 人死了,再填一批。 朝廷的老爷们大概觉得,草原是天狼人的地盘,寧朝的兵踏上去就会化掉。 周起嘴角扯了一下。 老子今天就踏上去。 …… 直至午时,他们摸到了白骨河畔的土丘后。 周起举起手,队伍骤停。 他翻身下马,趴在稜线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入眼的景象,让周起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阔的白骨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穹庐,像是一大片疯狂生长的灰白色蘑菇,顺著蜿蜒的河道,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足足绵延了十几里。 这根本数不清有多少顶帐篷。 千顶?万顶? 並没有中原军营那种整齐划一的方阵,这些帐篷是以百户、千户为单位,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 无数面苍青色的狼旗,插在毡房的缝隙之间,被凛冽的北风扯得“噼啪”作响。 上面黑红色的狼头图腾,在风中狰狞扭曲。 中间是巨大的贵族白帐,周围围著一圈普通的灰毡房,最外围则是无数辆用来拉輜重和家当的勒勒车,车辕相连,围成了一道道简易的“墙”。 无数的牛羊被圈在这些车阵之间,黑压压的像是一片蠕动的地毯。 此时正是造饭的时候,成千上万道炊烟匯聚在一起,在河谷上方形成了一层灰濛濛的云盖,连风都吹不散。 “这他娘的……” 曹猛趴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把整个草原都搬过来了吧?” “这应该是苍狼部的老底子。” 周起的声音很冷,眼神却像是在燃烧: “三万精骑南下,他们把所有的家当、女人、孩子、牛羊,全都留在了这儿。” 周起环视著,在这片庞大的营地中搜索重点。 太大了。 二十几个人衝进去,激不起什么风浪。 必须找准七寸。 很快,周起锁定了营地的中央区域。 那里位於河流的上游,地势略高。 不同於外围那些脏兮兮的灰毡房,那里的帐篷大多洁白如雪,顶上装饰著金色的狼头。 特別是正中间那一顶,巨大如宫殿,还有用木头搭建的围栏和箭楼。 “那是王帐。” 林红袖狠狠道, “苍狼部的贵族家眷,应该都在那一片。” 周起眯起眼。 相比於外围那些散漫的牧民,这片区域显然有些防备。 第33章 分兵三路烧粮草,直捣黄龙乱王庭 营地的东侧,沿著白骨河下游的方向,间隔大约两三里,三座土黄色的小山丘堆在那儿。 乾草被压实綑扎,一摞一摞地码成了墙,外面用粗绳和木桩固定,顶上盖著一层毛毡防雪。 是天狼人的草料场。 最近的那个离营地边缘不过半里。 每一座草料场的面积都不小,占地怕是有几亩,堆得比人骑在马上还高。 这是天狼马过冬的命根子。 草原上的冬天,马没草吃就是个死。 没了草料,铁骑就是一堆废铁。 周起盯著三座草料场,脑子里已经在算风向了。 北风。 从西北往东南吹。 乾草,冬天,北风。 点著了,那火能烧到天上去。 他缩回脑袋,靠著土丘坐下来。 “过来。“ 曹猛和孟蛟猫著腰凑过来,蹲在他面前。 林红袖也靠了过来,手按著刀柄,半跪在他左侧。 周起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划了几道线。 “营地在这儿。“他划了一道,“河在这儿,从西北流向东南。“ 又在东侧划了三个圈:“草料场,三个,在营地东边,沿河排开。最近的离营地半里,最远的大概五里。“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大圈:“王帐,在这儿。河的上游,营地正中间。“ 最后在营地南侧和西侧各画了几条短线:“牛羊群,主要在这两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头看著曹猛。 “曹猛。“ “在。“ “你带五个人,从东面绕过去,把草料场给我点了。“ 曹猛眼睛一亮,嘴角咧开:“得嘞——“ “別急著乐。“周起打断他,枯枝在三个圈上依次点了点,“三个草料场,从最远的那个开始烧。“ “为什么?“曹猛愣了一下。 “风从西北往东南吹。你从最远的那个点起,火借风势往南烧,烧完你不用管,直接往回跑,点第二个。等你点到最近这个的时候,前面两个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了,营地里的人全得跑去救火。“ 周起看著曹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听好了。点完就走,不许恋战。“ 曹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我晓得。“ “你不晓得。“周起的声音沉下来,“天狼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吃奶时候就练的功夫。你衝进去砍人,是砍不完的,但他们的箭能在五十步外要你的命。“ 他伸手拍了一下曹猛的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挡不住天狼人的骨朵箭。中一箭你就等死吧。“ 曹猛的喉头滚了一下。 “点完草料场,专冲营地帐篷。“周起继续说,“帐篷里都是女人孩子,不会有多少抵抗。就是冲,把他们衝散,把混乱搅大。记住,不要停,不要跟任何敌人对上。“ “明白。“曹猛这次没再嬉皮笑脸。 周起转向孟蛟。 “孟蛟。“ “在。“ “你带五个人,从西南方向摸过去,冲牛羊群。“ 孟蛟点头,没多话。 “天狼人的牛羊圈在勒勒车阵里面,车辕相连,像个围栏。你不用拆车,找到车阵的豁口衝进去,把牛羊往南赶。牛羊这东西,受了惊就跟疯了一样,你只要把头羊衝杀掉,后面那些自己就乱了。“ 周起在冻土上又划了一条线,从营地往南延伸。 “往南赶。赶得越远越好。就算赶不走,衝散了也行。三万骑兵回来,没草料餵马,没牛羊吃肉,我看他们拿什么打。“ 周起把枯枝插在王帐的位置上。 “红袖,你跟我带剩下的十骑,冲王帐。“ “草料场一烧,王帐巡逻兵也一定会去救火。牛羊群一乱,西边和南边也得分人去拦。“ “王帐周围的守卫就薄了。“ “那也会很危险。“孟蛟皱眉。 “所以我带十个人。“周起看著他,“够了。“ 孟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周起这些天,知道这人做了决定,就没有改的时候。 周起站起身,把地上的线条用靴底碾平。 “记住一件事。“ 他看著曹猛和孟蛟。 “看到王帐起火,不管你们手头在干什么,立刻撤。“ “往南走,沿著白骨河下游,三十里外有一片胡杨林。还记得来路上过的那片吗?“ 两人点头。 “在那儿匯合。谁先到了谁等著,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没来的,就是回不来了。不用等,自己往南走。“ 曹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孟蛟沉默了一瞬,抱拳:“总旗保重。“ “行了,別搞得跟诀別似的。“周起翻身上马,顺手检查了一下马嘴上的布条。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 这些人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曹猛,带你的人先走。绕到东面,你先动手。“ 曹猛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股狠劲。 他一夹马腹,点了五个人,贴著丘陵的背阴面,无声地向东面绕去。 马蹄裹著碎布,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很快,曹猛的身影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后面。 周起转向孟蛟。 “你从西南摸过去。等东边火起来了再动手,不要提前暴露。“ 孟蛟点头,翻身上马。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周起一眼。 那双平时木訥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周起看得懂的东西。 是信任。 孟蛟带著五个人,沿著河谷的阴影,向西南方向隱去。 周起坐在马上,眯著眼盯著远处的王帐。 风声在耳边呼啸,呜咽著穿过枯草丛,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杀戮奏响輓歌。 身后的十个骑兵,连同林红袖在內,都屏住了呼吸。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到极点的杀气,不安地刨著冻土,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一刻钟。 两刻钟。 周起默数到第三千下的时候。 东边的天际线,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点橘红色的星火,在灰暗的雪原上亮起。 紧接著,这点星火拖著长长的尾巴,划破了长空,在风中拉出一道弧线,扎进了最远处巨大的草料堆里。 轰——! 即使隔著这么远,都能听到那一声爆燃的闷响。 干透了的枯草,遇上松油浸泡过的火箭,再加上呼啸的西北风,瞬间就变成了一头咆哮的火龙。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火箭…… 原本寧静的苍狼部大营,直接炸开了锅。 悽厉的牛角號声,惊慌的喊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顺著风声传了过来。 乱了。 终於乱了。 周起嘴角的笑意扩大。 “狼崽子们,过年了。” 第34章 孟蛟驱兽乱敌营,红袖双刀斩天狼 孟蛟这边,看到第一座草料场燃起,提起了他的鑌铁厚背刀。 振臂一呼。 “走!“ 孟蛟双腿猛夹马腹,身子压低,整个人贴在马脖子上,射向了西南方向的车阵。 身后五骑紧跟,马蹄上裹的碎布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但孟蛟不需要听。 他只需要看。 前方二百步。 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一道半人高的木墙。 车辕之间用粗麻绳捆死,缝隙里塞著毛毡和乾草。墙里面,黑压压的牛羊挤在一起,偶尔有几头抬起脑袋,呆滯地朝东边那片火光看。 营地里的天狼人全慌了。 孟蛟能看见远处有十几个牧民骑著光背马往东边狂奔,有女人抱著孩子从帐篷里钻出来,尖叫著不知道该往哪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人注意到他。 一百步。 孟蛟看准了车阵的豁口,两辆勒勒车之间留了个能过两匹马的缺口,大概是白天赶牛羊进出用的。 豁口边蹲著一个天狼牧民,手里攥著根套马杆,正伸著脖子往东边张望,嘴里嘰里咕嚕地骂著什么。 五十步。 那牧民终於听到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了孟蛟脸上的错愕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惊恐。 孟蛟手里的大刀已经劈了下去。 刀锋从左肩斜切到右肋,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身子被劈成两半,血溅在了勒勒车的车辕上。 孟蛟没有减速。 他直接从豁口冲了进去。 牛羊群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 几千头牛羊挤在车阵里,本来就因为东边的火光不安地骚动著。 孟蛟六骑扯下了马嘴上的布条,冲了进来,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这些畜生彻底疯了。 孟蛟记著周起的话。 他盯上了羊群里那几头体型最大、脖子上掛著铜铃的头羊。 一刀。 最前面那头黑色的大角头羊脑袋飞了出去,脖腔里喷出的血洒了一地。 后面的羊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悽厉的“咩咩“声,开始疯狂地往四面八方涌。 牛比羊更可怕。 受了惊的牛低下头,两只弯角像破城锤一样往前顶,把挡在前面的勒勒车撞得散了架。 粗麻绳崩断的声音“嘭嘭“响著,木头碎片飞溅。 车阵的南侧率先被衝出了一个大口子。 牛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缺口涌出去,裹著泥土和粪便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孟蛟几乎睁不开眼。 “往南赶!往南赶!“孟蛟嘶吼著。 身边的弟兄们挥著刀,拍著马,在牛羊群的北侧和两翼来回穿插,把畜群往南驱赶。 孟蛟回头扫了一眼。 第二座草料场也烧起来了。 两道冲天的火柱在东面並排竖著,火焰被北风压得歪向南边,烟柱遮住了半个天空。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哭喊声、號角声、马蹄声搅在一起,將原本祥和的草原彻底变成了一座喧囂的炼狱。。 西边的另一片车阵也开始乱了。 那边的牛羊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被火光和嘶鸣声刺激得躁动起来,自己就开始撞车。 孟蛟没工夫管那边。 他带著人在汹涌的畜群里左衝右突,把散开的牛羊重新往南赶拢。 一群受惊的马从旁边的帐篷区窜出来,马背上没有鞍子,韁绳拖在地上,显然是从拴马桩上挣脱的。 这些马衝进牛羊群里,更乱了。 孟蛟的马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被踩死的羊羔,扁扁的贴在冻土上,血和內臟混在一起。 一支箭“嗖“地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了前面一头牛的屁股上。 孟蛟扭头。 左后方,三个天狼骑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骑著马,弓已经拉满。 “闪!“ 孟蛟身子往右一歪,第二支箭擦著他的左臂飞过,带走了一片甲叶。 他没有迎战。 周起说了,不要跟任何敌人对上。 孟蛟猛抽了战马一鞭子,钻进了奔涌的牛群里。 那三个天狼骑兵追了几步,被疯狂的牛群挡住了去路,其中一匹马被一头牛顶翻,骑手摔下来,瞬间被牛蹄踩得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不敢再追。 孟蛟喘著粗气,擦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 再往南看牛羊群已经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南方的旷野。 够了。 这些畜生散出去,天狼人三五天都收不回来。 他再次回头,朝著营地中央的方向看去。 王帐还没起火。 孟蛟攥紧了韁绳。 总旗,该你了。 …… 周起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东边火光冲天,南边牛羊炸群,整个苍狼部大营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趴在土丘上,一直盯著王帐区域。 那些白色的大帐篷周围,原本有两队巡逻骑兵,每队大约十五骑,绕著王帐区外围来迴转悠。 箭楼上还有四个哨兵。 草料场第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箭楼上的哨兵开始吹號角。 第二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一队巡逻骑兵已经被调走了,往东边去了。 牛羊群炸开的时候,第二队巡逻骑兵也待不住了,一个穿著铁甲的头目模样的人衝著手下吼了几句,带走了十骑,往南边衝去。 只剩下五骑。 五个人守著整片王帐区。 加上箭楼上的四个哨兵。 九个人。 周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时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骑。 林红袖已经把刀拔出来了,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周起把马嘴上的布条扯掉了。 “跟我冲。“ 马刺狠狠地磕向马肋。 战马吃痛,腾地窜了出去。 十二骑从土丘后面涌出来,像是一把刺出鞘的尖刀,直直地扎向了王帐区域。 三百步。 冻土上的马蹄声终於暴露了他们。 箭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撕心裂肺地吹响了號角。 那五个巡逻骑兵正往南张望著,听到號角声猛地回头。 二百步。 周起能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惊惧。 一百步。 周起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摘下短弓。 身后十骑同时动作,弓弦拉满。 “放!“ 所有箭矢同时离弦。 周起的箭钉在最近那个哨兵的喉咙上,那人仰面从箭楼栽了下去。 其余三个哨兵几乎在同一瞬间中箭,全部毙命。 五个骑兵,朝著周起的方向迎面衝来。 当先一骑速度最快,是个膀大腰圆的天狼武士,手里挥著一柄弯刀,咆哮著冲在最前面。 他直奔周起。 林红袖人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 战马箭一般从周起右侧斜切出去,迎著那天狼武士的刀锋就撞了上去。 天狼武士劈头一刀砍下来。 林红袖身子猛地往左一压,整个人几乎掛在了马腹一侧,那一刀贴著她的发顶劈空,刀刃带起的风把她的碎发削飞了几缕。 就在错马的一瞬,林红袖右手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划过天狼武士的马腹下方,那人本能地低头去看。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 林红袖左手刀已经翻腕横扫,刀身平著从那武士的脖颈前掠过。 刀锋从左耳下方切入,一路横拖到喉结右侧。 天狼武士的脑袋没掉,但脖子上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他的眼睛还瞪著,手里的弯刀还举著,但整个人已经僵在了马背上。 两马交错而过。 林红袖头也不回,双刀上的血珠被风甩成了一条红线。 那天狼武士在马上又坚持了三步,然后轰然栽倒。 周起没空看这边。 第二个天狼骑兵已经到了面前。 这人年轻,骑术极好,弯刀挟著风声朝周起的面门劈来。 周起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借著战马交错的衝力,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腋下。 刀刃没入三寸,被肋骨卡住了。 周起咬牙一拧,刀锋在骨头缝里绞了半圈。 那天狼骑兵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子痉挛著从马上跌落。 周起用力拔刀,刀身带出一蓬热血,溅了他半边脸。 两个解决了。 但剩下三个不好对付。 这三人没有像前两个一样莽冲,而是迅速散开,拉成了一个三角阵形。 每人左手举著一麵包铁皮的圆盾,右手握著短刀,盾牌护住了从脖子到腰的要害。 他们不衝锋,而是围著周起的人兜圈子,短刀藏在盾后,只露出一截刀尖。 老手。 周起心里一沉。 这三个是真正的天狼精锐,不是那种只会嗷嗷叫著往前冲的莽夫。 “围上去!“周起吼了一声。 身后的骑兵呼啦一下散开,四五个人朝著左边那个天狼骑兵包抄过去。 那天狼骑兵不退反进,盾牌往前一顶,挡开了第一个黑云寨骑兵的劈砍,短刀从盾牌下沿探出,往上一挑。 刀尖准確地扎进了那黑云寨骑兵的大腿內侧。 那是甲冑覆盖不到的地方。 那骑兵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短刀已经拔出,带著一股血箭。 大腿內侧的血管被割断了,血喷得像断了的水袋。 那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在地上抽搐著喊叫。 第二个天狼骑兵更凶。 他的战马像是通了人性,在黑云寨骑兵的包围圈里左衝右突 一个黑云寨骑兵从侧面砍过去,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那天狼骑兵借著挡刀的力道整个人往后一仰,躲过了另一个方向刺来的长矛,然后猛地坐起,短刀从盾牌上方劈下,正中那持矛骑兵的手腕。 手掌连著半截小臂飞了出去。 那骑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断臂处的血浇在马鬃上,战马受惊狂奔,把失去战斗力的骑兵带出了战圈。 第三个天狼骑兵趁乱冲了出来,盾牌撞在一个黑云寨骑兵的胸口上,把黑云骑兵连人带马撞得侧翻。 那黑云骑兵被马压住了腿,在地上拼命挣扎,天狼骑兵拨转马头,俯身一刀,短刀从黑云骑兵的后颈扎了进去。 三个人,眨眼间就杀了周起三个兵。 周起眼眶赤红。 “红袖!“ 林红袖已经杀了回来。 她从左翼兜了一个弧线,双刀交叉架在胸前,直直撞进了那三角阵形里。 第35章 红袖弯弓射王帐,周郎纵马掠胡姬 林红袖盯住了最近的那个天狼骑兵,双刀上下翻飞,左刀劈盾,右刀绕盾,一连七八刀砍得那天狼人只能缩在盾牌后面招架。 周起从另一侧夹击,环首刀劈在那人的盾沿上,震得那天狼骑兵虎口开裂,盾牌歪了一瞬。 就这一瞬。 林红袖右手刀从盾牌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捅了进去,刀尖扎穿了喉管。 那天狼骑兵嘴里涌出一口黑血,身子往后一栽,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剩下两个天狼骑兵看到同伴毙命,阵形散了。 左边那个拨转马头想跑,周起哪里容他。 战马猛蹬,三步追上,环首刀从背后劈下去,刀锋从后脑劈到脊椎,那人闷哼一声,趴在马脖子上滑了下去,被自己的马拖出去十几步,脚还掛在马鐙里。 最后一个最凶。 他扔了盾牌,双手握著短刀,嗷嗷叫著朝林红袖衝过来。 林红袖迎面而上,左刀格住短刀,右刀横著抹过去。 那天狼骑兵反应极快,仰身躲开了这一刀,短刀顺势往上挑。 刀尖划破了林红袖的袖口,险些伤著手腕。 两骑交错的瞬间,周起从侧面杀到。 环首刀带著全力劈在那天狼骑兵的肩膀上。 那人肩膀塌了下去,短刀脱手。 林红袖兜马回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九个人,全部解决。 周起喘著粗气,环首刀上的血顺著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冻土上。 “冲王帐!“ 剩下的七骑跟著周起直扑那顶巨大的白色穹庐。 王帐外围的木柵栏门大敞著,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了守卫,看到了状况的妇人,都护著孩子躲进了帐篷里。 周起刚衝到王帐门口,帐帘猛地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天狼妇人提著一柄短柄斧从里面杀了出来。 这女人比周起还高半头,胳膊比曹猛的都粗,满脸横肉,嘴里吼著天狼语,短斧带著风声朝周起的马头劈下来。 周起一提韁绳,战马前蹄扬起,躲过了斧刃。 周起环首刀顺著马势从上往下劈,刀锋正中那妇人的额头,一直劈到鼻樑。 那妇人的脸裂成了两半,血浆和脑浆混在一起往外涌,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短斧“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周起翻身下马,一脚踢开尸体,衝进了王帐。 帐內昏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酥油的腥膻味。 王帐比外面看著还大,穹顶极高,用粗壮的木柱撑著,木柱上裹著金线织就的毡布,上面绣满了苍狼图腾。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虎皮座椅,椅背上掛著一面苍青色的大纛旗。 座椅上空无一人。 周起扫了一圈。 没有苍狼王。 帐內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动弹。 走了。 一定是率军南下了。 三万精骑倾巢而出,苍狼王亲自带兵,这老巢就成了一座空壳。 “总旗!总旗你来看!“ 一个手下的声音从王帐后面的隔间里传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起几步跨过去,掀开隔帘。 他愣住了。 隔间里堆著十几口大木箱,箱盖半敞著。 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金子。 马蹄金。 一块一块,拳头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黄光。 不止马蹄金。 旁边还有几只皮囊,口子敞著,里面露出白花花的银锭,成色极好。 角落里还有一只铜匣,打开来,玛瑙、绿松石、珊瑚珠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周起认得那些马蹄金的形制。 是大寧官铸的。 这些东西,多半是苍狼部歷年劫掠边关城镇的战利品,也可能是从寧朝那些该死的岁贡里截下来的。 管它从哪来的。 “揣!“周起吼了一声,“往怀里塞,往袋子里装,能装多少算多少!“ 手下们愣了一瞬,紧接著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马蹄金往甲冑里塞,往褡褳里装,珠宝往靴筒里倒。 林红袖也冲了进来,她径直奔向那张巨大的虎皮王座。 双刀一挥,寒光闪过。 咔嚓一声,固定在椅背上的那面苍青色九斿白纛被齐根斩断。 林红袖一把抄起大纛系在了身上,又顺手將桌案上一方刻著狼头的金印揣进怀里。 “红袖!走!” 周起吼了一声。他怀里已经塞了七八块马蹄金,沉得甲冑都往下坠。 “撤!“ 周起转身往外冲。 刚掀开帐帘,一个人影从侧面窜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衝过了周起身边,直奔他拴在帐外的战马。 周起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但那人没有攻击他。 是个少女。 她三两下就翻上了周起的马背,双手死死攥著马鬃,转过头来看著周起。 “带我走!“ 天狼语里夹著生硬的寧朝官话,声音又尖又急。 林红袖从帐里衝出来,一看这情形,双刀出鞘,人已经朝那少女劈了过去。 “住手!“ 周起伸臂一挡,硬生生架住了林红袖的刀。 刀刃在他小臂的护腕上滑过,擦出一串火星。 林红袖收了刀,盯著那少女,眼神像要吃人。 然后她看了看周起,哼了一声。 周起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实话,那少女確实生得惹眼。 一张圆润的脸,颧骨微高,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眼窝略深,瞳仁是浅棕色的,像是草原上秋天的湖水。 鼻樑挺直,嘴唇丰厚红润,皮肤不像中原女子那般白皙,而是一种被日光和草原风磨出来的蜜色,透著健康的光泽。 两条乌黑粗重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缀著银珠和绿松石,隨著她急促的喘息一晃一晃。 身上穿的是天狼贵族女子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著金线,腰间束著一条镶银的皮带。 绝不是普通牧民家的姑娘。 林红袖那一声“哼“里的意思,周起听得明明白白。 他没理她。 周起走到马前,抬头看著那少女。 “你要跟我走?“ 少女死死攥著马鬃,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她点了点头。 周起笑了笑。 “好啊。“ 他一个翻身跳上马背,左手拉过韁绳,右臂自然地从少女身侧绕过,把她环在了怀里。 少女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走!“ 周起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窜了出去。 身后七骑紧跟,每个人身上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金银珠宝。 林红袖骑在最后面。 她忽然勒了一下韁绳,从箭囊里抽出一支裹著油布的响箭,在那顶王帐门口燃烧的火盆上一蹭。 “腾”的一声,箭头燃起赤红的火焰。 林红袖弯弓搭箭。 崩! 弓弦震颤。 火箭流星般射入那顶象徵著苍狼部最高权力的白色穹庐。 第36章 王帐火起苍狼乱,空寨伏兵截归途 火舌舔上了王帐的穹顶,毡布在一瞬间捲缩、发黑。 周起没有回头看。 他夹紧马腹,韁绳勒在左手里,右臂箍著那天狼少女的腰,把她牢牢环在怀中。 少女的辫子抽在他脸上,辫梢的银珠硌得他颧骨有些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战马嘶鸣著衝过两顶白色穹庐之间的夹道。 “放箭!“周起扭头吼了一声。 身后的骑兵们不用他多说。 各自腾出一只手,从箭囊里抽出裹著油布的火箭,在路过一处燃烧的火盆时探身一蹭。 火苗“噗“地窜上箭头。 弓弦接连炸响。 火箭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分別射进了贵族区的大帐。 那些帐篷的毡布上涂了防雪的羊油,本是为了过冬保暖,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 火焰沿著羊油涂层迅速蔓延,白色的穹庐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座座燃烧的灯笼。 热浪从身后扑来,烤得周起后颈发烫。 怀里的少女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叫出声。 周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著那件锦袍,急促地捶在他的小臂上。 贵族区彻底乱了。 帐篷里的女人尖叫著往外跑,有的怀里抱著孩子,有的手里拖著包袱。 几个天狼老者拄著拐杖站在火光里,张著嘴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和火焰的呼啸声吞没了。 “不要停!“周起吼道。 林红袖殿后。 她回身又射了一箭,这一箭没有点火,箭头直接钉进了一个手拿弓箭的天狼老人的面门。 那老人身子一歪,弓箭落地,仰面摔进了雪里。 战马蹄下溅起冻土碎屑,九骑鱼贯而出,穿过柵栏门,衝进了旷野。 身后的营地烧成一片火海。 浓烟裹著火星子翻滚著往上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扭动著钻进夜空。 周起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天狼少女艰难地在顛簸的马背上转过身,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盯著那片被烈火吞噬的白色王帐。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著妖异的红。 她的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 周起瞥见了这一幕,心头微微一跳。 看来这女子身上有故事。 他没空多想,扭头看了一眼。 去支援草料场的骑兵追了上来,但追了百十步就停了下来。 他们犹豫了片刻,掉头往回赶。 不追了。 火比他们重要。 周起鬆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慢速度。 他朝东面看去。 东面的营区更乱了。 远远能看到火光零星闪烁,马蹄声和喊杀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数骑人影从东面营区的边缘冲了出来,朝著约定好的那片胡杨林奔去。 確定曹猛那个莽货和孟蛟看到王帐这边的火光后。 周起拨转马头,朝著同一个方向奔去。 —— 绝鹰峰。 黑云寨的寨门已经被撞开了。 天狼骑兵涌进了山寨,马蹄踏碎了结冰的泥路,刀枪在手,杀气腾腾。 寨子里空荡荡的。 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连一条狗都没留下。 苍狼部將军巴德鲁骑马走过寨子的主道,目光扫过两侧敞开的房门和翻倒的桌椅。 他勒住韁绳,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居高临下看著这座空壳一样的山寨。 “跑得倒是快。“ 巴德鲁“嘖“了一声,拍了拍马脖子,嘴角扯了扯。 “一群山贼,连打都不敢打,老鼠一样钻进山里去了。“ “將军!“ 一个百夫长策马赶到他身边,他抬起手,指向西南方的天际。 绝鹰峰是方圆百里最高的山头,站在这里,视野极开阔。 巴德鲁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南方向,白骨河畔,正是苍狼部营地所在。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一股,是好几股,黑的灰的搅在一起,被夜风扯成长长的烟柱,映著底下一片暗红色的火光。 巴德鲁的脸色大变。 他从马背一跃而下,窜上了黑云寨最高的塔楼。 “会不会是寧人袭了我们的营地?“那百夫长紧跟其后。 巴德鲁盯著黑烟,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可能。“他沉声说道,“按时辰算,大王率领的主力现在应该刚到云州城外。寧人的兵全缩在城里,哪来的人跑到白骨河去?“ “那……“百夫长咽了口唾沫,“难道是火隼部的人干的?“ 巴德鲁没有回答。 火隼部和苍狼部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秋天爭夺盐湖的事还没算清楚,火隼部的几个小头领放过话,说要让苍狼部好看。 但巴德鲁心里清楚,火隼部没这个胆子。苍狼王亲征,火隼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內訌? 可那火…… 巴德鲁是个將军,不是傻子。 “火起了,风在助势。如果牛羊散了,这仗就算打贏了云州,咱们也完了!” “回援。“巴德鲁咬著牙吐出两个字。 “那这寨子怎么办?“百夫长问。 巴德鲁已经拨转了马头。 “留一个百人队守著,其他人全部回师白骨河。“ 號角声在绝鹰峰上呜咽著响起。 数千天狼骑兵潮水一样,从寨门沿著下山的路奔涌而去。 马蹄声震得山路上的碎石簌簌滚落,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 他们急著走。 急得连斥候都没往两侧的林子里放。 —— 山腰处,一处隘口。 道路在这里骤然收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茂密的松林。 阎平生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手里攥著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麻绳。 这根绳子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崖的树丛里。 两侧密林深处,一百五十个黑云寨的弟兄屏住呼吸,趴在冰冷的雪窝子里。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他们手里清一色的硬木猎弓,还有几十架土弩。 箭头上,全都缠著浸透了松脂的布条。 而在路两侧的树冠上,悬掛著十几根巨大的枯木,木头上钉满了生锈的铁钉和尖刺,被绳索高高吊起,隱没在枝叶间。 轰隆隆,马蹄声近了。 地皮在颤抖,积雪簌簌落下。 天狼人的前锋呼啸而过。 那些精锐骑兵的马鞭把坐骑抽得嘶鸣不断,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杀机。 “等大部队过去,截他们的尾巴。“ 周起说这话的时候,阎平生的心里是打鼓的。 一百五十个山贼去截数千天狼骑兵的后路?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看到了天狼人下山的样子。 队形散了,前后拉得老长,马挤著马,人挤著人,谁都想跑快一步。 阎平生没动。 他在数。 一千……两千……三千...... 大部队过去了。 是天狼人的主力,那是硬骨头,黑云寨这几颗牙崩不动。 蹄声渐渐稀疏。 主力部队和后队之间,拉开了一段大约三百步的空档。 是輜重队和负责断后的几百骑兵。 阎平生盯著最后一名主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盯著那断后的几百人完全挤进了隘口。 手里的短刀猛地挥下。 崩! 那根绷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对面的山崖上,响起了同样的崩断声。 “给老子砸!” 阎平生一声暴喝,声音在峡谷里迴荡。 天狼后队的骑兵们抬头,惊恐地看向头顶。 只见两侧黑暗的树冠里,十几根布满尖刺的檑木,带著呼啸的风声,借著下坠的力道,狠狠地朝著峡谷中间的队伍盪了过来。 紧接著,无数支火箭从两侧的密林里射出,无差別地覆盖了这一小段狭窄的山路。 第37章 夺輜重血染隘口,失山寨祸起萧墙 檑木砸进人堆里的声音,不像阎平生想像中那样轰隆作响,倒更像是拿棒槌捶湿泥。 沉闷的、黏糊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铁钉和尖刺把最前面几排骑兵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战马惨嘶著翻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冻硬的石路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就踏了上去。 隘口里一瞬间堵死了。 火箭像雨点一样从两侧的密林里倾泻而下,射进了拥挤的队伍里。 松脂燃烧的火焰粘在皮甲上、马鬃上、輜重车上,扑都扑不灭。 天狼骑兵不愧是天狼骑兵。 最前面被堵住的那些人虽然乱了,但后面的反应极快。 几个带头的军官嘴里嗷嗷吼著天狼语,声音压过了惨叫和马嘶,手里的弯刀朝两侧密林指了指。 十几个骑兵当即拨转马头,弯弓朝林子里射。 箭矢“夺夺夺“地钉进了树干和岩石上。 阎平生身边一个弟兄闷哼一声,肩膀上多了一根箭杆,人往后一仰,从岩石后面滚了下去。 “藏好!別露头!“阎平生自己也缩回了岩石后面。 天狼人的箭又准又狠。 黑暗中看不清目標,他们就朝著火箭射出的方向覆盖。 两轮箭雨过后,左侧林子里有三四个弟兄中了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阎平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这帮畜生,被堵在隘口里还能组织反击,换了寧朝的官兵早就炸了营了。 但天狼人没有恋战。 那几个军官吼了几声之后,队伍开始朝山下跑。 阎平生趴在岩石上看著这一幕,一开始还以为是假退,天狼骑兵最擅长的就是佯败诱追。 但很快他就看明白了。 不是佯退。 是真的急著走。 那些骑兵一边跑一边回身放箭压制,但没有人试图拨转马头杀回来。 輜重车被堵在隘口里,好几辆车上的粮袋和草料著了火,浓烟滚滚,没人去救,也没人去管。 赶车的輜重兵翻身上了旁边的散马,跟著骑兵往山下跑。 几个跑得慢的輜重兵被堵在了燃烧的车辆后面,进退不得。 阎平生想起了周起临走前嘱咐的话。 “天狼人的命根子是营地。营地一烧,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輜重队是软肋,但別把他们逼急了,你截輜重,不要打硬仗。他们跑,你就追。他们不跑,你就射。记住,你手底下是山贼,不是官军,別跟天狼骑兵硬碰硬。“ 现在他们跑了。 阎平生没有犹豫。 “衝下去!“ 阎平生从岩石后面窜起来,短刀往前一指,嗓子都喊劈了。 两侧密林里的弟兄们吼叫著从雪窝子里爬起来,顺著山坡往隘口里冲。 没有阵形,没有队列,就是一窝蜂地往下涌。 阎平生第一个衝进了隘口。 脚下全是尸体,血混著融化的雪水,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一匹断了腿的战马横在路中间,还在抽搐,嘴里喷著血沫。 阎平生一脚踩著马背跨了过去。 前面,几个被堵住的輜重兵正拼命在车辆缝隙里钻。 其中一个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弯刀朝阎平生劈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 阎平生本能地侧身一闪,刀锋擦著他的胸口划了过去,划破了外面的皮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他妈的,差一寸就开膛了。 阎平生的短刀斜劈而下,刀尖划过那輜重兵的小臂,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人吃痛,弯刀一歪。 阎平生抢上一步,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领,短刀捅进了他的肋下。 刀尖顶在骨头上,阎平生使劲往里拧了一下,那人嘴里呃了一声,眼珠子往上翻,身子软了下去。 阎平生抽出刀,手上全是热乎乎的血,滑腻腻的,握刀的手差点打滑。 他来不及擦,因为右边又衝过来一个。 这个天狼兵比刚才那个凶多了。 他手里攥著一根从輜重车上拆下来的木桿,木桿前头钉著铁箍,抡起来虎虎生风。 木桿扫过来,阎平生往后一跳,桿头擦著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股冷风。 还没等那天狼兵收杆,旁边衝上来两个黑云寨的弟兄,一个抱腿,一个抱腰,把那天狼兵掀翻在地。 三把刀一齐捅下去。 那天狼兵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力气大得差点把压在身上的人甩开。 又是两刀捅进去,他才不动了。 阎平生没时间看这边,他已经带著人衝过了隘口,顺著山路往下追。 前面的天狼骑兵跑得快,但没找到马的輜重兵跑得慢。 那些輜重兵骑的是驮马,不是战马,腿短膘肥,在窄路上跑不开。 阎平生的弟兄们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冲,居高临下,弓箭和土弩朝著輜重兵的后背招呼。 又有七八个輜重兵从马上栽了下去。 剩下的輜重兵彻底不管粮草了。 几个人割断了驮马身上的绳索,把粮袋和草料包往地上一甩,轻了身子,拼命打马往山下跑。 有两个天狼兵没有跑。 他们勒住马,回身拉弓,朝追上的阎平生等人射了两箭。 一箭射中了阎平生右边一个弟兄的大腿,那人惨叫著摔倒在地。 另一箭从阎平生的耳朵旁边飞过去,箭羽刮过他的耳廓,火辣辣地疼。 阎平生的脑袋嗡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趴低了身子。 那两个天狼兵射完这两箭,也不再停留,拨马就走。 他们不是怕了。 阎平生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回身射箭的动作乾净利落,是百战老兵。 他们只是不想在这里纠缠,营地在烧,主力在前面跑,他们的任务是回去救火,不是跟一群山贼在山路上拼命。 阎平生也没再追。 周起的话还在耳朵里响著。 別跟天狼骑兵硬碰硬。 他站在山路的拐弯处,看著最后几个天狼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山脚的夜色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回头看。 隘口里,火还在烧。 輜重车翻了七八辆,粮袋散了一地,有些著了火,有些还好好的。 阎平生咧开嘴笑了。 “清点!“他看著自己的战果,“把没烧的粮袋都拖回来!马也牵回来!能用的都拖走!“ 弟兄们已经在隘口里翻腾开了。 有人在扒天狼兵身上的皮甲,有人在从翻倒的輜重车底下往外拽粮袋。 几个胆子大的在摸尸体上的弯刀和箭壶。 阎平生站在路中间,粗粗数了一下。 地上躺著几十具天狼兵的尸体,还有五六匹没受伤的马。 粮袋散落了一地,烧毁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大部分都还好好的。 这一仗,赚大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派人再往山下追一段,把路上散落的粮袋也捡回来,山上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山寨那边的小路上跑下来,连滚带爬的,喘得像要断气。 阎平生认出来了,是他派到山寨方向的探子,一个叫孙九的小嘍囉。 孙九跑到跟前,双手撑著膝盖,弓著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二……二当家……“ “说!“ “山寨那边……“猴三咽了口唾沫,“天狼人没走乾净。“ “还有多少人?”阎平生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不知道,最少上百人吧,他们把咱们寨子占了。”孙九颤声道。 第38章 金线锦袍露端倪,暗道投毒谋归处 狂奔了三十里,周起感觉胯下的战马已经在打摆子了。 马腹剧烈起伏,每一步蹄子落地都很虚浮,前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从“嗒嗒“变成了“沓沓“,沉闷、拖沓。 天早就黑透了。 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灰濛濛的光。 前方的胡杨林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那片林子孤零零地长在旷野上,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从苍狼部营地到这里正好三十里,是他们约定好的结点。 “停!“ 周起勒住韁绳,战马打了个趔趄,差点前蹄一软跪下去。 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浓,混著细碎的血沫。 跑废了。 再跑十里,这匹马就得倒在路上。 身后的蹄声陆续停了下来。 周起扭头,借著微弱的月光数了数人头。 林红袖在。 曹猛也跟上来了。 曹猛带走的五个兄弟少了一个。 自己这边的十骑还剩下五人,除了死伤的那三个,跑丟了两个。 周起又往后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几个人没跟上来。 旷野上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周起哑声道,“歇歇,再跑马就跑死了。“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两条腿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马背上顛了三十里,大腿內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裤子粘在了皮肉上,多半是磨破了。 周起转身朝马背上的天狼少女伸出手。 少女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暗淡的琥珀。 她没有伸手。 腰一拧,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微屈,卸掉了落地的力道,身子纹丝不晃。 周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 他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乾涸的血痂。 “好俊的身手!”周起笑了一下。 周起把韁绳递给身后的弟兄,示意他们去给马松松肚带,餵几口豆料。 然后他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背靠著树干坐了下去。 衣甲里塞著的马蹄金硌得他难受,他伸手进去调了调位置。 天狼少女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和绿松石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周起抬头看著她。 “说说吧。“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走?“ 少女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走过来,在周起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是火隼部的。“ 她的寧朝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火隼部?“周起挑了挑眉。 “苍狼部的狗!“少女突然咬牙切齿,“去年秋天,苍狼王带兵抢了我们的牛羊!“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锦袍。 “他们还把女人掳走,给他们煮饭,给他们缝衣裳,给他们……“ 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起没催她。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就是火隼部普通人家的姑娘,阿爸是放羊的,阿妈会织毡子。苍狼部来的时候,阿爸拿著牧羊的鞭子衝上去……“ 她顿了一下。 “一刀就砍倒了。“ 风吹过胡杨林,枯枝在头顶嘎吱作响。 “我被带到苍狼部的营地,关了一年多。今天看见你们烧了他们的王帐,我就知道,这是长生天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周起。 “你是寧人的兵,你能杀苍狼部的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周起看著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丝出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眼眶微红,嘴角往下撇著,恨意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 但周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领口绣著的金线纹样。 那可不是普通的花纹。 双股金线,绣的是一只衔著日轮的火隼,翅膀上每一根翎羽都绣得纤毫毕现。 日轮火隼。 虽然周起的记忆中对天狼火隼部的信息並不多,但一个被掳来的普通少女怎么可能穿著么好的衣服。 周起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火隼部的,好。“ 他没有再问。 少女似乎鬆了一口气。 周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林红袖。 林红袖靠在另一棵胡杨树上,正在重新缠手上的布条。 她的左手虎口在混战中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但裂口翻著白肉,看著嚇人。 周起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细看伤势。 林红袖肩膀一沉,身子借势往旁侧一拧,硬是避开了周起的手,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 周起的手抓了个空,只能无奈地收回来。 “攻打山寨的苍狼军,“他压低声音,“看到营地的烟尘之后肯定往回赶了。按脚程算,他们现在应该距离咱们这里不到十里。“ 林红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起接著说:“等孟蛟到了,咱们要绕开走,不能跟他们撞上。“ 林红袖把布条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她抬头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的天狼少女,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阎叔那边怎么样。“ “天狼人的战斗力不是咱们山寨兄弟能比的。“ 周起心里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別硬拼,出不了岔子。” …… 绝鹰峰,断魂口。 阎平生蹲在隘口边上,把孙九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上百个天狼人。 占了寨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还粘著天狼兵的血。 身后的弟兄们也听见了孙九的话。 搬粮袋的手停了。 隘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天狼人占了寨子?“ “那咱们还回去干啥?“ “刚才天狼人被堵在隘口里都能回身射咱们,要是咱们回去共寨子……“ 一个叫刘疤子的汉子走到阎平生跟前。 刘疤子的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是早年间跟官差拼命留下的。 他在山寨里算是老人了,说话有些分量。 “二当家。“刘疤子压低了嗓门,“天狼人的厉害咱刚才都看见了,放箭,一箭一个准。咱们一百多號人,去攻上百天狼兵驻守的山寨?那不是送死吗?“ 刘疤子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二当家,咱们跑吧。带著粮食往南走,钻进深山里,天狼人不可能满山找咱们。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 几个弟兄跟著点头。 阎平生没吭声。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跑。 往哪跑? 一百五十號人,没了寨子去哪棲身。 这是腊月。 山里夜间的温度能冻死人。 想到了周起,又想到了林红袖。 阎平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法交代。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头疼。 但最后还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这么大一支队伍,没了寨子,就是没了根。 没了根的队伍,散起来比什么都快。 今天跑了十个,明天跑二十个,用不了半个月,兄弟们就跑光了。 “不跑。“ 阎平生转过身来,看著刘疤子和身后的弟兄们。 “寨子得夺回来。“ 刘疤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阎平生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阎平生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意思,“刚才在隘口里,天狼人回身一箭,差一寸就把我脑袋射穿了。我阎平生不是铁打的,我也怕死。“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想想,寨子丟了,我们往哪去?往南跑?官府的人见了我们照样砍脑袋。往北跑?北边全是天狼人。往深山里钻?腊月天,冻不死你也饿死你。“ 没人说话了。 阎平生看了看四周,火光映著一张张脏兮兮的脸,有的沮丧,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强攻肯定不行。“阎平生说,“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但是这帮天狼人是外来的,他们不熟悉咱们的寨子。咱们在那山头上住了多久?每一条暗道、每一堵墙后面有什么,咱们门儿清。“ 刘疤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阎平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把东西藏好。“他扭头吩咐,“所有粮袋、草料、缴获的兵器,全部搬进东面那片松林里。找个背风的山沟,用树枝和雪盖上。受伤的弟兄也抬进去,留十个人照看。“ 弟兄们动了起来。 虽然心里还打著鼓,但阎平生发了话,又说了不强攻,眾人多少安了点心。 粮袋一袋一袋往林子里搬,輜重车上拆下来的能用的东西也一併拖走。 缴获的天狼马被牵进了树林深处,拴在松树上,嘴套上了布条,防止嘶鸣暴露位置。 阎平生站在隘口边上看著弟兄们忙活,脑子里在盘算。 “杜飞!“ 阎平生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杜飞!你个龟孙给老子出来!“ 人堆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杜飞。 这人矮,比阎平生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精细,感觉一折就断。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毛算是鬍子,鼻头上一颗黑痣,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瘦猴。 他走路没声音,脚步又轻又快,脚尖点地,像猫一样。 山寨里的人都知道杜飞的本事。 翻墙越户如履平地,再高的院墙,他蹬两脚就上去了。 手脚轻得能在人家房樑上走一个来回,底下睡觉的人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偷鸡摸狗更是一绝,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没有不被他光顾过的。 当然,这也是他为什么上山入伙的原因,偷到了一个县丞家里,被发现了,打断了县丞小舅子的腿,官府画影图形满城通缉,走投无路才跑上了黑云寨。 杜飞缩著脖子走到阎平生跟前,嘿嘿笑了一下。 “二当家,您叫我?“ 阎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纸包巴掌大小,裹了好几层,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药粉,分量不多,也就一小捧。 “这是什么?“杜飞问道。 “好东西。“阎平生笑了一笑,把纸包重新拢了拢,递到杜飞面前。 杜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珠子盯著那包灰白色的粉末,鼻尖上的黑痣跟著抽了一下。 “天狼人占了寨子,折腾了大半天,估摸著也快到造饭的时辰了。“阎平生紧紧盯在杜飞脸,“你从东坡那条暗道潜进去,把这包药粉,倒进咱们寨子里那几口水井。“ 杜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阎平生再多说,他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二当家。“杜飞哆嗦道,“这天狼人厉害的紧,您让我一个人摸进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阎平生把纸包往杜飞胸口一懟。 “你小子怕什么?“阎平生压著嗓门说,“强攻是送死,摸进去才是活路。东坡那条暗道,天狼人知道?他们连寨子的茅房在哪都没摸清楚。” “你杜飞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县丞家十几条恶犬看著的院子你都进去了,还怕几个蛮子?“ 杜飞还是往后缩著,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接那纸包。 阎平生看著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语气。 “杜飞,你听好了。“他把纸包收回来,一只手搭上杜飞的肩膀,把他拉近了半步。 “现在是咱们山寨危急存亡的关头。寨子丟了,兄弟们就是丧家犬,你也跑不了。你跑得了天狼人,跑得了官府的通缉令?你这张脸画在告示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杜飞的喉结滚了一下。 阎平生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你小子只要把这差事给我办成了。“ “回头周总旗从天狼营地回来,我亲自跟他说,给你討个正经的官职。別的不敢保,一个小伍长不在话下。” “伍长,才管四个人……”杜飞一脸的不情愿。 “再给你討个婆娘!你小子別得寸进尺!”阎平生正色道。 杜飞嬉皮笑脸地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二当家,这就一点药粉,够用吗?” “够了。”阎平生板著脸,抬腿作势要踢,“赶紧去,別磨蹭。” 杜飞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上跑。 跑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冲阎平生喊: “说好了啊,回来给我弄个婆娘。” 说完,他脚下一快,身影钻进漆黑的山路,没影了。 第39章 杜飞夜探后寨井,顺手牵羊惊胡兵 杜飞趴在东坡的一块豁口青石板上。 他拨开积雪,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足足五十息。 没动静。 暗道的入口藏在一丛枯荆棘后面,洞口用三块石板盖著,石板上压著碎石和枯叶,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堆。 这条道是当年建寨子的时候留的后手,知道的人並不多。 杜飞把最上面石板挪开一条缝,先伸进去一只手,摸了摸洞壁。 乾的。 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钻了进去。 暗道又窄又矮,只容一人匍匐前行。 杜飞的肩膀两侧蹭著土壁,头顶的石板离后脑勺不到两寸。 他不敢点火,全凭手在前面摸。 靠著手肘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爬了大约二十丈,前面的空间突然宽了。 杜飞的手摸到了木板。 这是出口。 一块活动的木板,嵌在后寨柴房的地面下面,上头常年堆著劈柴,从里面顶开就行。 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头顶传来隱约的人声,听不真切,但离得不近。 还有一股肉香,顺著木板缝往下钻。 杜飞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撑住木板,慢慢往上顶。 木板纹丝不动。 上面压著柴。 杜飞换了个姿势,把后背弓起来,用肩膀顶。 木板鬆了一点,乾柴堆哗啦一下倒了一地。 他停下了动作。 等了十息。 外面没有反应。 再顶。 木板被推开了半尺的缝隙,几根柴棒滚落下来,砸在杜飞胳膊上。 他咬著牙没敢出声,侧过身子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 柴房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门板虚掩著,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火光。 杜飞悄悄从地洞里滑了出来,蹲在柴堆后面,先把木板盖回去,又轻手轻脚地把散落的劈柴码在了一边,挑了几根盖住了木板。 他猫到门板边上,把一只眼睛凑到门缝上。 后寨的空地上没有人。 火光是从前寨方向映过来的,隔著几排屋子,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墙面上跳。 杜飞把寨子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口井。 头一口在前寨正中间,紧挨著聚义厅。 第二口在东面伙房旁边。 第三口在后寨西角,靠著牲口棚。 前寨那口最难办,那边肯定人多。 杜飞决定先从最简单的下手。 后寨西角。 杜飞侧身闪出柴房,贴著墙根走。 他的脚步落地无声,脚尖先著地,脚掌再慢慢压下去,整个人顺著墙沿飘过去。 月亮没出来,后寨这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好。 杜飞心里暗暗叫了一声。 他摸过两排土屋,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呼嚕声,粗重的带著喉音的呼嚕。 杜飞收住了呼吸,从门口经过,整个人像是没了重量。 牲口棚到了。 棚子里拴著几十匹马,有一匹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杜飞停住脚,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包。 井口就在牲口棚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用几块石头垒的井沿,上面搭著一块木板权当盖子。 他蹲著挪过去,伸手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传上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杜飞捏开纸包一角,手指头捻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抖进井里。又捻了一撮,再抖。动作极轻极慢,生怕粉末沾在井沿上导致量不够。 撒完了,他把木板盖回去,手掌在井沿上抹了一把,把可能残留的粉末擦乾净。 一口,成了。 杜飞把纸包重新拢好,揣回怀里,原路折回去。 经过那扇半开的门,呼嚕声还在。 他拐了个弯,往东面摸。 伙房在寨子东面,挨著一排仓房。 这地方杜飞闭著眼睛都走得到,哪块石头绊脚,哪个墙角有个坑,他门儿清。 但东面比后寨亮了不少。 伙房门口点著一堆火,火光照出一片十几步宽的亮堂地面。 火堆旁边支著几根木桿,上面架著一只整羊,油脂滴在火上,嗤嗤作响,冒出一股子焦香。 杜飞蹲在仓房的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 火堆旁边坐著一个天狼兵,裹著羊皮袄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手里攥著一根木棍,大约是负责翻烤那只羊的,但这会儿木棍都快掉地上了。 杜飞盯著天狼兵看了二十息。 脑袋栽下去,又弹回来。 再栽下去,弹回来的幅度更小了。 第三次栽下去,没弹回来。 下巴搁在胸口上,呼吸变得绵长。 睡熟了。 杜飞的视线从天狼兵身上移开,落在那只烤羊上。 羊已经烤得金黄,油脂在火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皮子烤得起了泡,微微焦脆,香味浓得像一只手掐住了杜飞的喉咙往里灌。 他又咽了口唾沫。 心中暗骂:这天狼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占了咱们的窝,睡了咱们的炕,还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烤肉!等会儿喝了药,我看你们是不是还能这么享福! 井在伙房后面,绕过去要经过火堆照亮的那片地面。 杜飞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仓房和伙房之间有一条窄巷子,宽不到两尺,堆著些破筐和旧木桶。 这条巷子他以前偷伙房的腊肉时走过不下十回。 他矮下身子,侧著肩膀挤进巷子里。 破筐碰了一下他的胯骨,他紧忙伸手扶住,轻轻放稳,接著往里钻。 巷子尽头是伙房的后墙,墙根下有个大豁口,是排泔水用的。 杜飞蹲下去,从豁口钻了出来。 井就在眼前,三步远。 这口井比后寨那口大,井沿用青石砌的,上面架著轆轤和绳索。 杜飞蹲著挪过去,掏出纸包,捻了药粉往井里撒。 手法跟刚才一模一样,轻、慢、匀。 撒完,抹乾净井沿。 两口,成了。 纸包里还剩最后一份。 杜飞把纸包揣好,顺著伙房后墙往回摸。 钻过巷子,回到仓房墙角,他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火堆旁边。 天狼兵还在睡。 脑袋歪到了一侧,嘴微张著。 杜飞的眼珠子从天狼兵身上滑到那只烤羊上。 羊腿。 那只朝著他这边的后腿,烤得皮子焦脆,油脂还在往下淌,火光一映,亮汪汪的。 肚子里的馋虫受不了了。 杜飞咬了咬牙。 投毒是正事,但这羊腿摆在眼前,不拿,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手艺? 他又看了一眼天狼兵。 睡得死沉。 杜飞从墙角后面无声地滑了出来。 他贴著仓房外墙绕了半圈,从火堆的侧后方靠近。 这个角度天狼兵的背对著他,就算突然醒了,也要转身才能看见。 脚尖一点一点地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木屑。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蹲在烤羊架子旁边,伸手试了试温度。 烫。 木桿上的油脂滴下来,落在火堆边缘的灰烬里,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掩住了他所有的动静。 杜飞回头看了一眼天狼兵。 没醒。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他赶忙把刀身压低,避开反光。 匕首尖抵在羊腿根部的关节处,用刀尖沿著关节缝慢慢地探。 烤熟的羊肉纤维已经鬆了,关节处的筋膜被油脂泡的软烂,刀尖顺著骨缝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不能用力。 一用力,刀刃碰到骨头就会发出声响。 杜飞把嘴唇抿紧,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转动,刀尖绕著关节的弧度走了半圈,割断了外面一层连著的筋。 他停下来,抬头四下看了看。 左边黑漆漆的,没人。 右边的屋檐下有一团更深的暗影,不像是人。 身后的天狼兵嘴里咕嚕了一声,身子往左歪了歪。 杜飞的手立刻停住。 匕首从羊腿上撤回来,反手握刀,刀尖朝下,虎口抵著刀柄末端,半个身子已经转向天狼兵的方向。 他的心跳擂在耳朵根子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狼兵的脑袋歪到另一侧,嘴里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嚼什么东西,然后又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杜飞慢慢把气吐出来,转回身,匕首重新抵上关节。 这回他更轻了。 刀尖在骨缝里一分一分地挑,把剩下的筋膜一根一根地割断。 每割一根,他就停一下,听一听。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崩出一声脆响,正好盖住了刀刃划过骨头时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 最后一根粗筋。 杜飞把匕首的刃口卡进去,手腕一拧。 羊腿鬆了。 整条后腿,从架子上脱开,杜飞另一只手托在底下接住,防止它掉下去。 羊腿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 杜飞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捧著羊腿,往怀里一揣。 滚烫的油脂隔著单衣烫在胸口上,一股灼痛从皮肉上窜起来,直衝脑门。 杜飞的嘴不受控的张了一下,匕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一声惨叫堵在嗓子眼儿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他把羊腿从怀里掏了出来,单手拎著。 不能叫。 叫一声就完了。 杜飞咬著匕首,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扫。 火堆旁边扔著一块麻布口袋,像是天狼兵装乾粮用的,半敞著口,脏兮兮的。 他蹲著挪过去,一只脚勾住麻袋口,拖到跟前,把羊腿塞了进去,裹了两圈,拧紧袋口。 油脂透过麻布渗出来,但至少不烫手了。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重,靴子咔咔作响。 杜飞浑身的汗毛倒竖。 往回跑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近到拐角处。 杜飞抱著裹了麻布的羊腿,三步窜到仓房墙根下,脚尖蹬上墙面凸出的一块石头,手指扣住檐口,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地攀了上去。 他趴在屋脊后面,把羊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著麻布袋口,半个脑袋探出屋脊,往下看。 一人从前寨方向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壮实的天狼兵,比火堆旁那个膀了一圈。他脑袋剃得只剩头顶一撮辫子,辫子编得粗,拧成绳一样甩在脑后,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腰里別著一把弯刀,刀柄上缠著红布条。 这人走到火堆旁边,一眼就看见了歪在那儿睡觉的天狼兵。 他站住了。 然后开口骂了一句什么。 杜飞听不懂,天狼人的话像是喉咙里滚石头,咕嚕咕嚕地往外蹦。 但那语气,不用翻译也知道,这是在骂娘。 睡觉的天狼兵被骂声惊醒,猛地抬起头,嘴角的口水还没来得及擦。 扎辫子的天狼兵又吼了一长串,嗓门大得在寨子里迴荡,手指戳著睡觉的那个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杜飞趴在屋顶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听不懂归听不懂,但那意思他猜得到:你他娘的在这里睡觉!谁让你睡的! 睡觉的天狼兵缩著脖子,嘴里嘟囔著什么,像是在辩解。 扎辫子的不吃这一套,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睡觉的天狼兵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火堆里,手撑著地,不敢还手,也不敢躲。 然后扎辫子的转身看了一眼烤羊架子。 他愣了一下。 整只羊少了一条后腿,断口处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上面还淌著油。 第40章 神偷妙手空空去,独食肥羊惹人疑 扎辫子的天狼兵回过头来,又是一长串暴喝,声调比刚才高了一截,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伸手指著缺了腿的烤羊,又指著睡觉的天狼兵,连骂带吼,中间夹杂著几个重复的字眼,听著像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杜飞趴在屋脊上,两只眼珠子往下瞄著,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架势太熟了。 当年他在县城里偷了王屠户的半个猪头,王屠户逮著自傢伙计就是这么骂的,骂完了打,打完了再骂,车軲轆似的没完没了。 天底下骂人的套路都是一样的,不分寧人还是蛮子。 扎辫子的又抬手抽了一巴掌,这回打在脸上,啪的一声比刚才更脆。 挨打的天狼兵捂著脸,嘴里呜呜囔囔地叫唤,听著像是在求饶。 扎辫子的不依不饶,揪住那人的领子,拖起来往前一推,指著烤羊架子上那只缺了腿的羊,又指了指前寨的方向,吼了一句短促的天狼话。 挨打的天狼兵点头如捣蒜,弯腰去拆烤架上的羊。 扎辫子的站在旁边,双手叉腰,鼻孔里喷著粗气,脸上的怒意还没散。 挨打的手忙脚乱地把整只羊从架子上卸下来,油脂淋了一手,烫得他嘶嘶吸气,又不敢叫出声。 他把羊扛在肩上,油脂顺著他的脖领子往下淌,背上的羊皮袄子登时洇出一大片油渍。 扎辫子的在后面又踢了一脚,踢在屁股上,挨打的踉蹌了两步,扛著羊往前寨方向走了。 扎辫子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火堆,骂骂咧咧地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拐过前面那排屋子,脚步声渐远。 杜飞趴在屋脊上又等了三十息。 脚步声彻底没了。 他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腰间,一手搂著裹了麻布的羊腿,翻身从屋脊另一侧滑了下去。 脚尖点上墙面,借了一下力,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杜飞蹲在墙根下,把羊腿塞到仓房墙角一个破筐后面藏好。 回来再拿。 现在还有最后一口井。 前寨正中间,聚义厅旁边那口。 杜飞从怀里摸出纸包,手指隔著油纸捏了捏。 还有最后一份药粉。 他把纸包重新揣好,深吸了一口气。 前寨。 是整个寨子最亮堂的地方,也是天狼人扎堆最多的地方。 杜飞贴著墙根往前寨方向摸过去。 他没走大路,专拣屋子和屋子之间的窄缝钻。 这些缝隙有的只有一尺来宽,正常人侧身都难挤过去,但杜飞这副骨架子像是天生给这些地方长的,肩膀一缩,肚子一收,蛇一样就出溜过去了。 穿过三排屋子,前寨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人声嘈杂,嘰里咕嚕的天狼话混成一片。 杜飞蹲在一间屋子的山墙后面,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前寨的空地上点著四五堆火,火光把整片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聚义厅的大门敞开著,里面也点著火把,映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空地上散坐著二三十个天狼兵,有的围著火堆喝酒,有的在擦兵器,有的盘腿坐著撕肉吃。 刚才扎辫子的和挨打的正在空地边上,那只缺了腿的烤羊被扔在一块木板上,几个天狼兵围过来扯著吃。 杜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掠过,落在井口的位置上。 井在聚义厅门口偏左十步的地方,青石井沿,上面竖著轆轤架子。 井口周围五步之內没有遮挡。 杜飞的眉头拧了起来。 要走到那口井跟前,他得穿过至少十五步的开阔地面,而那十五步全在火光底下,亮堂堂的,一只耗子跑过去都能被看见。 更要命的是,井口正对著聚义厅的大门,门里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硬摸过去是不可能的。 杜飞把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聚义厅左侧有一排矮墙,矮墙后面是堆杂物的棚子,棚子塌了半边,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著半片顶棚。 矮墙到井口的距离大约七八步。 七八步。 还是太远了。 杜飞又看了看空地上天狼兵的位置。 大部分人聚在空地南侧的火堆旁边,离井口有二十多步远。 聚义厅门口倒是没有人站岗,但门里面不时有人进出。 杜飞蹲在墙角后面,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等。 等到过了饭口,就不能確保所有人都喝到水了,黑云寨的兄弟们不儘快拿下寨子,这一夜在外面不冻死也得冻伤。 他需要一个东西把这帮人的注意力引开,哪怕只有几十息就够了。 杜飞的目光落在脚下。 墙根下散落著几块碎石,拳头大小。 他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不行。扔石头容易被发现。 他又看了看身后那间屋子。 屋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像是里面点著炭盆。 杜飞无声地推开门缝,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没人。 靠墙放著几张木板拼的床铺,铺著羊皮褥子,床上乱七八糟地扔著天狼人的杂物,皮囊、箭壶。 屋子正中间果然有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暗红,还有些余温。 杜飞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墙角堆著的一摞乾草上。 乾草。 炭盆。 他心里有了主意。 杜飞先把屋子里的情况摸了一遍。窗户在北面,窗板是活的,往外推就能打开,窗外正对著后寨方向,他来时走过那条巷子。 退路有了。 他蹲下来,从乾草堆里抽了几把乾草,又从床铺上扯下一条羊皮褥子,把乾草塞在褥子里面,捲成一个松垮垮的卷。 然后他把这个卷抱到床铺边缘放好。 杜飞回到门缝边上,又看了一眼前寨空地上的情形。 天狼兵们还在吃喝,没有人往这边看。 杜飞退回来,从怀里掏出纸包,把最后一份药粉小心地拢在左手心里,攥著拳头。 他从炭盆里拨出一块还带著红光的炭,用匕首挑起,塞进乾草卷里。 炭火接触到乾草的一瞬间,一缕白烟冒了出来。 杜飞对著干草卷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烟变浓了,乾草的边缘泛起一圈暗红。 又吹了一口。 噗的一声,火苗躥了起来。 羊皮褥子裹著乾草,火一烧,膻味和焦臭味立刻就翻涌出来,浓烟顺著窗缝和门缝往外灌。 杜飞没等火烧大,转身就往北窗扑过去。 他推开窗板,翻身出去,脚尖点上窗台外沿,飘到了巷子里。 落地的瞬间他就听见身后屋里的火苗呼地一声躥了起来,羊皮褥子烧起来的臭味比他预想的还要衝。 杜飞没回头看,贴著巷子再次往前寨方向绕。 前寨那边已经炸了锅。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咚咚咚地往失火的方向跑。 杜飞蹲在矮墙后面,从墙豁口探出半个脑袋。 空地上的天狼兵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有人往这边指,有人往那边跑。 聚义厅门口也涌出几个人,扎辫子的那个冲在最前面,嘴里吼著什么,挥著胳膊指挥。 井口那片地面空了。 十五步的开阔地,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杜飞从矮墙后面窜了出来。 杜飞窜到井边,左手鬆开拳头,掌心里的灰白色药粉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把手伸到井口上方,五指张开,药粉簌簌地落进井里。 成了。 扎辫子的天狼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往井口这边扫了一眼。 除了被风吹动的轆轤绳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杜飞早就从井口旁边一矮身,滚进了聚义厅左侧矮墙的阴影里,顺著矮墙根往东面摸。 穿过矮墙,钻进两排屋子之间的窄缝,再拐一个弯,就回到了东面仓房那一片。 前寨那边的火势已经被压下去了,天狼兵的叫喊声从暴躁变成了骂骂咧咧,听著像是火灭了在善后。 杜飞没有停留。 他路过仓房墙角时,一手捞起破筐后面那个裹著麻布的羊腿,往腋下一夹,脚下加快,顺著来时的路线往后寨柴房摸去。 后寨依旧黑沉沉的。 那扇半开的门里呼嚕声还在响,比先前更大了些,像是拉锯子。 杜飞闪进柴房,拨开劈柴,掀起木板,把羊腿先塞进洞口,然后自己倒著身子钻了进去。 木板落回原位,劈柴没法从里面码了,顾不上这许多了。 杜飞在暗道里往回摸,暗道里漆黑一片,闷得喘不上气,但羊油的焦香味,灌满了整条窄道,馋的杜飞直吞口水。 爬了大约二十丈,前面的空间收窄了,杜飞的肩膀两侧又开始蹭土壁。 快到了。 他摸到了头顶的石板,用肩膀往上顶。 石板挪开,夜风灌了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这股冷风比什么都痛快。 杜飞从洞口钻出来,蹲在那丛枯荆棘后面,把石板盖回去,碎石和枯叶胡乱扒拉了几把盖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是没有,山坡上黑漆漆的,风吹著枯枝沙沙响。 身后的寨子里隱约还有人声,但已经远了。 杜飞把麻布袋口拧开,把羊腿拽了出来。 凉了一些,但还算温热的,油脂凝了一层薄膜,底下的肉还冒著丝丝热气。 他张嘴就啃。 牙齿撕开焦脆的皮子,底下的肉嫩得一扯就下来,肥瘦相间,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嘴都是膻香。 杜飞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大口大口地撕著羊腿上的肉。 油脂糊了半个下巴,他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夜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冻得耳朵尖疼,但嘴里的羊肉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说不出的舒坦。 顾不上山路难走,杜飞背过身,把羊腿护在身前,防止凉的太快。 他心里头敞亮,三口井,一口不落,全下了药。 那帮天狼人喝了这水,有他们受的。 杜飞啃完了羊腿外面一圈肉,又用匕首剔著骨头缝里的碎肉往嘴里送,一点都不浪费。 走了大约四五里山路,前面的松林里透出一点火光。 是断魂口的方向。 杜飞把啃剩的羊腿骨往路边一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下巴,擦完又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油渍,摇了摇头,不管了。 隘口的哨兵认出了他,放了他进去。 阎平生还蹲在隘口边上的一处石壁下面,像是一直没挪窝。 杜飞远远地就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油光鋥亮的牙,三步並作两步躥到阎平生跟前,啪地一拍胸脯。 “二当家!三口井,一口不落,全办妥了!“ 阎平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杜飞一脸的得意,两只眼珠子亮得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 “二当家,事儿我给你办漂亮了,你赶紧琢磨琢磨给我弄个婆娘的事吧!“ 阎平生的鼻子动了动。 他皱起眉头,凑近杜飞的脸,使劲嗅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羊肉味从杜飞嘴里喷出来。 阎平生的脸沉了下来。 “你小子吃独食?!“ 第41章 阎平生巧布温肌散,杜神偷血染望楼台 杜飞嘿嘿一笑,油嘴一咧。 “二当家莫怪,我想著今晚咱们夺回山寨,那天狼人的肥羊不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我又一想,万一天狼人在肉里头也下了毒呢?不是我便以身试毒!提兄弟们尝了一口!嘿嘿!“ 阎平生盯著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琢磨该用刀背还是刀刃抽他。 杜飞赶紧岔开话头,往阎平生身边一蹲,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二当家,你那药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天狼人喝了井里的水,能毒死不?“ 阎平生把短刀插回腰间,靠著石壁换了个姿势,半天才开口:“毒不死。“ “毒不死?“杜飞瞪圆了眼珠子,“那我冒著脑袋搬家的险钻进去下药,不会是就让他们拉个肚子吧?“ “那叫温肌散。“阎平生的声音低下来,“喝了之后,整个人的身子温意化软,骨头缝里都是酥的,四肢绵得跟麵条似的,渐失寸劲。別说拎刀,就是攥个拳头都使不上力气。“ 杜飞张著嘴,听得入了神。 阎平生说著说著,目光就飘了。 他盯著隘口对面那片黑漆漆的山脊,眼神却不像是在看山。 嘴角的线条鬆了下来,眉心那道竖纹也淡了,整个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不是凶,不是恨,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杜飞歪著脑袋看了他半晌。 阎平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杜飞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往上咧,咧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弧度来。 “二当家。“杜飞贼兮兮道,“没想到,您竟是这种人。“ 阎平生的目光一下子收回来,脸上那点柔和的神色唰地就没了。 杜飞搓著手,满脸堆笑:“二当家,能不能再赐我点这温肌散?就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多就成。“ 阎平生一眼瞪过来。 杜飞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闭了嘴,往旁边挪了半步。 阎平生没再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子,朝树林里面走。 弟兄们缩在避风处,有的裹著破羊皮袄子靠著石壁打盹,有的抱著膝盖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没有火,不敢点。 火光在这山坳子里太扎眼,怕被寨子里的天狼人看见。 阎平生走到人堆中间,刀鞘敲了敲脚边的石头,篤篤篤三下。 睡著的醒了,没睡的抬了头。 “药已经下了。“阎平生扫了一圈,“三口井,一口不落。天狼人到晚间药劲上来,一个个就会软得跟烂泥似的。咱们今夜子时过后,丑时动手,趁他们睡得最死的时候,夺回山寨。“ 没人说话。 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咬嘴唇,有些人又把脑袋蒙了起来。 打怵。 阎平生心里清楚。 这帮弟兄里头,真正见过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山里猎户、逃户、流民,拿刀砍人和拿刀砍柴是两码事。 刚刚那一战,也確实见识了天狼人的厉害。 草原上马背上长大的蛮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凶悍劲儿光站在那里就能把人嚇矮三分。 在中了埋伏的情况下,还能杀死黑云寨十几个弟兄。 “药劲上来了,他们使不出力气。“阎平生又说了一遍,“一个天狼兵,平日里能打咱们三四个。但是中了我的温肌散,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四个。“ 有人抬了头。 “大当家和周总旗带著二十个兄弟就把天狼人的老巢端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寨子夺回来。“阎平生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不能让他们回来瞧不起咱们。” 一个粗壮汉子闷声问:“二当家,寨子里头少说也有百八十天狼兵,咱们……“ “都把傢伙事儿拢一拢,刀钝的磨一磨,箭不够的匀一匀。丑时一到,跟我走。“ 弟兄们散开了,窸窸窣窣地收拾傢伙。 杜飞蹲在角落里,用匕首尖剔著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 阎平生转过身来,朝他走了过来。 杜飞的脊背一僵。 “丑时你先走。“阎平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再从暗道进去,把寨门打开。“ 杜飞的嘴角往下一撇:“怎么又是我?“ “除了你谁有这个本事?“阎平生柔声道,“记你一个大功。等大当家和周总旗回来,亏待不了你。“ “大功。“杜飞咂了咂嘴,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你可別光拿嘴出溜我。“ 阎平生没接话。 杜飞嘆了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脚腕,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成吧。“他说,“大功。记著。“ 丑时。 山风小了些,但冷意更重。 呼出的气在脸前头凝成白雾,眨眼就散了。 杜飞再次潜了进去,从柴房钻了出来。 他在柴房里趴了一阵,侧耳听了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飞从柴房里猫出来,摸著后寨那排屋子往前走。 屋里头的呼嚕声比傍晚时更响了,一间连著一间,像是整排屋子都在打鼾。 杜飞路过一扇门,里头传出来的呼嚕声又粗又沉,拖著长长的尾音,中间偶尔断一下,像是喘不上来气,隔了两三息又接上了。 药劲上来了。 杜飞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直接顺著屋檐底下的阴影往前寨摸。 大胆了些,脚步也快了些。 前寨空地上的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烬。 聚义厅的门关上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 杜飞绕过空地,往寨门方向走。 寨门在正北面,两扇厚木板门,外面包著铁皮,门閂是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槓子。 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楼。 望楼是木头搭的,四根粗柱子撑著一个棚顶,三面围著半人高的木板墙,留了一面敞著,朝外,用来瞭望山路。 棚顶上盖著草蓆用石头压著,挡风挡雪。 从寨墙根有木梯子通上去。 杜飞蹲在寨门左侧一间屋子的墙角后面,仰头看了看两座望楼。 左边那座望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像是点著一个小炭盆。 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缩在木板墙后面,不怎么动弹。 右边那座望楼黑著。 杜飞盯著左边的望楼看了一阵。 那个人影一直没动。 睡了?还是中了药劲? 杜飞正琢磨著,左边望楼里的人影动了。 那人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瞭望楼的栏杆。 杜飞听见一声低沉的嘟囔,是天狼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著棉花。 那人扶著栏杆,往木梯子那边挪。 脚步声很重,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种重,是踩不稳的重。 每一步落下去,木板都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腿上没劲,全靠身体的重量往下砸。 那人摸到了木梯子口,一只手抓著梯子顶端的横木,另一只手扶著栏杆,慢吞吞地往下蹭。 杜飞看得真切。 那人每下一级梯子,身子都要晃一下,手指扣著横木攥不住又不敢松。 这人的劲儿已经卸了大半了。 那人磨磨蹭蹭地从梯子上下来,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踉蹌了一步,肩膀撞在寨墙的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他伸手扶著寨墙,沿著墙根往左边走,走了七八步,拐进了寨墙和屋山墙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 杜飞跟上去了,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脚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面那人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去解裤腰带。 解了半天。 手指头不听使唤,扣子摸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天狼话。 杜飞已经到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终於把裤腰带解开了,哗啦一声,尿液浇在墙上,腾起一股热气和骚味。 杜飞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袖子里蹭了一下。 那人撒著尿,脑袋微微低著。 杜飞上前一步,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扎进了脖颈。 刀尖没入肉里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再往里是软的。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被杜飞的手掌死死捂住,只漏出来一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细响。 杜飞把匕首往里又送了半寸,然后横著一拖。 热血喷出来,浇在杜飞的手背上。 那人的身子软了下去,膝盖一弯,顺著墙根往下滑。 杜飞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没让他摔出声响。 杜飞把匕首在那人的皮袄子后背上蹭了两下,擦掉血,插回腰间。 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摸了摸。腰带上掛著一把短弯刀,杜飞解下来別在自己腰上。 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看巷子口。 没人。 杜飞顺著原路回到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左边的望楼。 望楼里那盏小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木板墙缝里透出来。 杜飞踩上木梯子,往上爬。 他爬得极慢,每踩一级都先用脚尖试一下,確认不响才把重心移上去。 梯子是老木头做的,有几级已经鬆了,杜飞的身子轻,踩上去只是微微颤了颤。 爬到梯子顶端,杜飞先没露头。 他把一只耳朵贴在望楼的地板边沿上,听了听。 里面有呼吸声。 粗重的,带著鼻息,不均匀,像是在打瞌睡又没完全睡著的那种。 杜飞慢慢把脑袋探上去。 望楼里头不大,三面木板墙围著,地上铺著一张羊皮,羊皮上坐著一个天狼兵,背靠著木板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磕到胸口又弹回来。 身边放著一张角弓和一壶箭,手里还攥著一个皮囊,皮囊的塞子没盖,口朝下,里面的水喝光了。 小炭盆在角落里,炭火烧得暗红,勉强撑著一点暖意。 那天狼兵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他看见一个脑袋从梯子口冒上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天狼话,声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或者“怎么去了那么久“之类的话。 说完,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杜飞翻上望楼地板,猫著腰,两步就到了那人跟前。 那天狼兵还没反应过来。 或许是药劲让他的脑子也变迟钝了,或许是他把杜飞当成了刚才下去撒尿的同伴。 匕首一抹,乾净利落,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脑袋一歪,靠在木板墙上不动了。 杜飞从望楼上下来,又摸到右边那座望楼底下,踩著梯子上去探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从望楼上跳下来,落在寨门边上。 寨门的门閂沉得很。 杜飞双手抱住槓子一头,往上抬。 槓子纹丝不动。 他咬著牙,弓起腰,把全身的劲都压在胳膊上,脸憋得通红,槓子才吱呀一声从狄托里鬆了出来。 他把槓子一头抬起,另一头往旁边一拨,整根槓子斜著滑了下来。 杜飞把两扇厚木门往里拉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 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颼颼地刮在脸上。 杜飞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把竹管口朝外,对著门缝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火摺子的火头亮了起来,在黑暗里像一粒橘红色的豆子,不大,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足够了。 杜飞把火摺子举在胸口前面,朝门缝外面晃了三下。 停一停。 又晃了三下。 第42章 阎平生血战夺山寨,眾义士围攻天狼人 山坡上那粒橘红色的光晃了三下,停了一停,又晃了三下。 “走。“ 阎平生带著弟兄们从石壁后面钻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敢说话。 阎平生提著短刀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脚步声碎得很,一百多號人走在山路上,怎么压也压不乾净,石子滚动的声音、靴底蹭地的声音、有人踩滑了闷哼一声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著像一群老鼠在搬家。 阎平生的牙根咬紧了。 凑合吧。 山路拐了两个弯,寨门的轮廓从黑暗里显出来。 两扇厚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阎平生走到门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杜飞蹲在门洞里,手里的火摺子已经灭了,整个人缩在门板后面的阴影里。 “二当家。“杜飞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两座望楼的哨都清了。天狼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药劲上来了。“ 阎平生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回身朝门缝外面摆了摆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侧身挤进来。 阎平生把人分成三股。 他用手指头比划,不说话。 左手往左一指,又比了个“三“,三根手指头——左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右手往右一指,比了个“三“——右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往前寨方向一指。 剩下的人跟他走。 左边那路由李大锤带头,右边那路由马不六带头。 李大锤是个铁匠出身的壮汉,胳膊跟小腿一样粗,手里提著一柄铁锤,锤头上裹著布,怕敲出声。 马不六是个猎户,四十多岁,眼神好,手稳,腰里別著一把猎刀。 两路人马无声地散开了,贴著寨墙根往两侧摸过去。 阎平生带著剩下的七十来號人,顺著正路往前寨走。 杜飞跟在他身侧。 阎平生停在第一间屋子的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的呼嚕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停的。 他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膻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阎平生眼睛一酸。 他往里迈了一步,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人。地上躺著一个天狼兵,四仰八叉地摊在羊皮褥子上,嘴张著,口水淌了一下巴。 阎平生蹲下来。 短刀横在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贴著皮肉,他能感觉到刀锋下面那条脉搏在跳,慢悠悠的,一下一下。 他用力一拖。 那人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咕嚕嚕地冒出气泡声,手指头在褥子上抓了两下,就不动了。 阎平生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 床板上还躺著两个。 一个侧著身子蜷成一团,另一个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又慢又浅。 阎平生一个一个地解决。 刀进去,拖一下,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药劲把这些人的力气抽得乾乾净净,他们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阎平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热乎乎的,在冷风里冒著白气。 他朝身后的弟兄们点了点头。 弟兄们分散开,两人一组,挨著门往里摸。 一连清了五间屋子,十三个天狼兵,没有一个醒过来的。 阎平生的心里渐渐鬆了一口气。 杜飞这小子的活儿干得不赖,这帮蛮子一个个烂成了泥。 第六间屋子。 阎平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呼嚕声断了。 他的手顿住了。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褥子窸窣地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咕噥,天狼话,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阎平生没动,刀横在胸前,整个人定在门口。 那人又咕噥了一声,声调比刚才高了一点。 不是梦话。 是在问话。 大概是听见了门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阎平生不会说天狼话。 他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箭杆。 那人猛地坐了起来。 阎平生看不见他,但听见了褥子被掀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人往旁边摸索什么东西的声音。 阎平生凭著声音扑了上去,左手往那人坐起来的方向一抓,抓住了一把粗硬的头髮,右手的短刀往下扎。 刀尖扎在了肩膀上。 偏了。 那人嚎了一嗓子。 一声实打实的惨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阎平生的心往下一沉。 这个没中毒。 那人挨了一刀,非但没软,反而暴起,一只手抓住了阎平生的手腕,劲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朝阎平生的脸上招呼过来。 阎平生往后一仰,那东西擦著他的鼻尖过了去。 短刀。 这天狼人手里也有刀。 阎平生的左手还抓著那人的头髮,他往下一按,同时膝盖顶了上去,膝盖骨撞在天狼人的胸口上。 天狼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倒。 阎平生顺势压上去,右手的短刀脱开了刚才扎进肩膀的位置,重新找角度,往脖子上捅。 这一刀扎实了。 天狼人身子剧烈地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手上的力气一下子就卸了。 但已经晚了。 那一声惨叫在夜里传出去,其他屋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在叫喊,天狼话。 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阎平生从屋子里翻滚出来,嘴里吐了一口血沫。 “动手!都他娘的动手!“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的弟兄们像是被人从后脑勺踹了一脚,愣了半息就散开了。 不能等了。 偷袭变成了强攻。 弟兄们三个一组、五个一堆,开始踹门。 前面几间屋子还算顺利。 门踹开,里面的天狼兵躺在炕上跟烂泥似的,眼珠子转,嘴巴动,手脚却使不上劲,刀砍下去连躲都躲不了。有个天狼兵被两个弟兄按在炕上,他瞪著眼珠子,嘴里呜呜地叫,手指头在褥子上抠,指甲都抠断了,愣是撑不起来。 阎平生提著刀一边走一边听。 左边李大锤那路也动了,隱约传来铁锤砸肉的闷响和天狼话的嘶吼。 右边马不六那路也开了张。 乱了。 整个寨子都乱了。 阎平生刚拐过一排屋子的山墙角,迎面就撞上一个天狼兵。 那人光著膀子,手里攥著一把弯刀,踉踉蹌蹌地从屋门里衝出来,脚步虚浮。 阎平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肚子,横著一搅,拔出来。 天狼兵往前栽了两步,弯刀脱手,人扑倒在地上。 这是中了药的。 好对付。 但下一间屋子就不一样了。 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两个弟兄合力踹了三脚才把门踹开,门板往里一倒,一把弯刀就从黑暗里劈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弟兄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半边脑袋就被劈开了,血浆子溅了后面那人一脸。 后面那人嚇傻了,愣在门口。 阎平生一把將他扯到一边,自己闪进门框侧面。 里面又是一刀劈出来,砍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脸。 阎平生借著门框的遮挡,侧身探进去,短刀往里一刺,扎在那人的小臂上。 那天狼兵吃痛,弯刀脱了手,但整个人扑了过来,两只胳膊抱住了阎平生的腰,把他往墙上撞。 阎平生后背撞在土墙上,胸腔里的气被挤出来大半,眼前一黑。 这人力气不小。 阎平生咬著牙,左手扣住那人的后脖颈往下压,右手的短刀在两人纠缠的间隙里找角度,连捅了三刀,两刀扎在肋骨上滑了,第三刀才从肋骨缝里扎了进去。 天狼兵的身子一僵,手上的力气卸了。 阎平生把他推开,那人摔在地上,还在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 后面跟上来的弟兄补了两刀,才彻底不动了。 阎平生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后背疼得像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前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往前走。 不能停。 前寨的空地上已经打起来了。 阎平生赶到的时候,场面比他预想的要烂得多。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人,有天狼兵的,也有弟兄们的。 火堆的余烬被人踩散了,星星点点的火炭散在地上,踩上去嗤嗤地冒烟。 有十几个天狼兵从聚义厅里冲了出来,手里都有傢伙。 这帮人是睡在聚义厅里的,离前寨的井最近,按说应该中毒最深,但阎平生一看就知道不对。 他们的步子虽然有些虚,但不是那种烂泥一样的虚,还能站住、还能挥刀。 中毒不深。 天狼人是喝马奶酒长大的,有些人一天到晚灌酒,井水碰都不碰一口。 阎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该想到的。 他来不及多想。 聚义厅门口,三个天狼兵围著两个弟兄在砍。 两个弟兄一个拿著柴刀,一个拿著削尖的木棒,被逼到了墙角。 拿柴刀的还在挡,拿木棒的胳膊上已经挨了一刀,血顺著手肘往下滴,木棒都快握不住了。 阎平生衝过去,从后面一刀捅进一个天狼兵的腰眼。 那人惨叫一声,回身挥刀,阎平生往后一撤,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去,割开了衣裳,皮肉上拉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另外两个天狼兵回过头来,看见阎平生,嘴里吼了一声,一前一后地扑上来。 阎平生往侧面一闪,让过前面那一刀,短刀反手一撩,割在后面那人的大腿上。 后面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前面那人又劈了一刀。 阎平生没躲开。 弯刀砍在他左肩上,刀刃吃进肉里,卡在骨头上。 一阵钻心的疼从肩膀传来,顺著脊背躥到后脑勺,眼前白了一瞬。 阎平生闷哼了一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短刀往前一送,扎进那天狼兵的小腹。 两个人面对面僵住了一瞬。 天狼兵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溅在阎平生脸上,腥热。 阎平生把刀一搅,拔出来,那人往后倒了下去。 肩膀上的弯刀还插著。 阎平生伸手握住刀柄,咬著牙往外拔。 刀刃从骨头上滑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一股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胳膊淌到手指尖上,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他把弯刀扔了,用右手捂住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捂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杜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二当家!“ “別管我。“阎平生把他的手甩开,“去帮前面。“ 空地上的混战还在继续。 弟兄们人多,但打起来不成章法,一窝蜂地往上扑,刀砍到自己人身上的都有。 天狼兵虽然大半中了药,可没中药的那十几个,每一个都顶得上三四个弟兄。 阎平生看见李大锤从左边那路杀过来了,铁锤上全是血和脑浆,身后跟著二十来號人,有几个一瘸一拐的。 马不六那路也到了,从右边绕过来,但人少了一截,出去时三十个,回来的看著不到二十。 马不六的猎刀上卷了刃,他顺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天狼人的弯刀,脸上一道口子从眉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他也不擦。 “右边那排屋子里有一间没中毒的!“马不六跑到阎平生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八个天狼兵,清醒著的,硬碰硬打的,折了六七个弟兄!“ 阎平生的胃里翻了一下。 六七个。 他咬了咬牙,没接话。 空地上的战斗在往聚义厅方向收拢。 打了大半个时辰。 阎平生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也记不清挨了多少下。 左肩上的伤口已经麻了,血凝了一层黑壳子,胳膊垂在身侧,像掛了一截死肉。 天狼兵倒下去的越来越多。 中了药的那些,到后来连爬都爬不动了,被弟兄们摁在地上像杀鸡一样一个一个地了结。 没中药的,拼得最凶,但架不住人多,三五个围一个,活活耗死。 弟兄们也折了不少。 阎平生不敢细数。 聚义厅里最后一拨天狼兵被赶了出来,李大锤的铁锤把厅门口的门框都砸塌了半边。 空地上的廝杀渐渐止了。 零星的天狼话叫喊声从寨子各处传来,越来越稀,越来越弱。 阎平生站在聚义厅门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前的东西有些发花。 杜飞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二当家,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两个!“ 阎平生抬起头。 空地正中间,几十个弟兄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里头还站著两个天狼人,背靠著背。 一个身量极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皮甲上扎著铜钉,腰间掛著狼尾饰物,手里的弯刀还在滴血。他的眼神凶狠,扫过围著他的这些人,像是在看一群猎物。 是个百夫长。 另一个,是个扎辫子的。 就是杜飞偷羊腿时看见的那个。 第43章 血染聚义厅前地,力战蛮將皆负伤 那个高个子的弯刀闪动。 只看见一道光,白惨惨的,从火炭的余烬上反出来,快得像蛇信子。 离高个子最近的两个弟兄同时扑上去,一个举著柴刀从左边劈,一个攥著短矛从右边捅。 高个子的身子往右一侧,让过柴刀,弯刀顺手往外一挥,刀锋从举柴刀那人的脖子上划过去。 那弟兄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然后血从脖子上喷出来,喷了三四尺远,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人还站著,但脖子上那道口子已经把半边血管切断了,血汩汩的往外涌。 两息之后,人扑倒了。 与此同时,那个扎辫子的也动了。 从右边捅短矛的弟兄矛尖还没够到高个子,扎辫子的已经从高个子背后转出来,手里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比寻常弯刀长出一截,一刀斩在短矛的杆子上,啪的一声把矛杆劈成两截。 那弟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扎辫子的刀回了过来,从下往上撩,刀尖从那弟兄的小腹划到胸口。 那人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地上,双手捂著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软塌塌地坠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腿一弯,跪下了。 阎平生的嗓子眼发紧。 这两刀,前后不到三息。 两条命。 圈子往外退了半步。 不是谁喊了退,是本能,腿自己往后挪。 “上!围死他们!“阎平生吼道。 嗓子里带著血腥味,声音都劈了。 圈子往里收了一收,但没人真往前冲。 又有三个弟兄壮著胆子扑上去了。 一个从正面,两个从侧面,三把刀一起招呼。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背靠著背转了半圈,像一个整体。 高个子一刀格开正面那把刀,顺势往前踏了一步,肩膀撞在那弟兄的胸口上,把人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然后弯刀回手一抹,割在那人的大腿根上。 那弟兄惨叫一声,腿一软就倒了,血从大腿根往外冒,顏色发黑,被割到了动脉。 从左侧面扑上去的弟兄刀还没落下来,扎辫子的长刀已经递到了。 刺。 刀尖从那弟兄的肋下穿进去,穿透了皮甲,穿透了肉,从后腰那里顶出一个鼓包,没穿透后面的皮子,但人已经定住了。 扎辫子的把刀一拧,拔出来。 那弟兄的嘴张著,想叫,没叫出来,往前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最后那个从右侧面上去的弟兄看见这场面,手里的刀都没砍下去,转身就跑。 高个子也没追。 两个人站在原地,脚下淌著血,背靠著背,呼吸都是稳的。 五个。 前后死了四五个弟兄。 阎平生的左肩在疼,疼得他的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了硬壳子,但骨头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磨,每动一下就磨一下,磨得他想吐。 他盯著那两个天狼人。 高个子的步法,弯刀的角度,出刀的速度。 太快了。 那个百夫长穿著的高个子且不说,就那个扎辫子的,刀法乾净利落,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每一刀都是杀人的刀。 阎平生看了看自己右手里的短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就算他没受伤,两条胳膊都好使,站到那两个人面前,也是送死。 阎平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聚义厅的门框上,喘了几口气。 “让我来。“ 李大锤从人群里挤出来,铁锤扛在肩上,锤头上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黑黢黢的铁疙瘩,上面粘著头髮丝和碎肉。 阎平生想拦。 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 李大锤已经衝出去了。 铁匠出身的人不讲什么套路,李大锤的打法就一个字,砸。 铁锤高高抡起来,带著风声往高个子的脑袋上招呼。 这一锤子要是砸实了,铁打的脑袋也得开瓢。 高个子没硬接。 他往后撤了半步,让过锤头,铁锤砸在地上,砖石碎裂。 李大锤的锤子砸空了,身子往前栽,重心一晃。 高个子的弯刀就到了。 刀从侧面切过来,奔著李大锤的腰去的。 李大锤反应不慢,铁锤往回一带,锤柄横在腰侧,弯刀砍在锤柄上,火星子飞了一蓬。 但那一刀的力道太大了。 李大锤整个人被震得往旁边踉蹌了两步,虎口发麻,差点把锤子撒了手。 他还没站稳,扎辫子的从另一侧杀过来了。 长刀直刺,奔著李大锤的后心。 李大锤根本没看见。 “大锤!后面!“阎平生吼了一声。 李大锤本能地往前扑倒,长刀从他后背上划过去,割开了衣甲,在脊背上拉出一道不算深的血槽。 李大锤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抡锤子。 这一锤子砸向扎辫子的。 扎辫子的侧身一闪,轻描淡写地让了过去,脚步都没乱。 高个子又从另一边杀过来了。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李大锤夹在中间,像是猫戏老鼠。 李大锤的锤子重,抡起来威力大,但收势慢。 每一锤砸空,都要露出半息的破绽,那两个天狼人每次都能抓住这半息,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招呼。 三个回合。 李大锤的胳膊上挨了一刀,大腿上挨了一刀,肩膀上被弯刀背磕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的步子开始乱了,喘得厉害。 “我来助你!“ 马不六衝了进去,手里换了天狼人的弯刀。 猎户的路子和铁匠不同。 马不六不往正面冲,他从侧面切进去,弯刀贴著身子走,刀锋压得低,奔著扎辫子的膝盖下面去。 扎辫子的往后跳了一步,长刀下压,格住了马不六这一刀。 两把刀撞在一处,嘎的一声脆响。 李大锤趁这个空当喘了一口气,抡起铁锤又砸向高个子。 这一锤比之前沉了些,砸得没那么高,弧线压低了,更像是横扫。 高个子后仰躲过锤头,弯刀反手一划,刀尖在李大锤的前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李大锤吃痛,但没撒手,硬是把锤子盪回来,锤柄尾端朝高个子的面门捅过去。 高个子偏头让过,嘴角扯了一下。 马不六那边勉强和扎辫子的缠上了。 猎户的眼神確实好使,扎辫子的每一刀过来,他都能看见,也能躲,但只是躲,还不回去。 扎辫子的刀太快了,每一刀收回去之后紧跟著就是下一刀,中间几乎不停顿,马不六根本找不到出刀的缝隙。 他被逼著一直往后退。 退了五六步,后背撞上了围圈的弟兄。 弟兄们往两边散开,马不六踉蹌了一下,脚底踩到了地上的尸体,差点绊倒。 就这一晃的工夫,扎辫子的长刀到了。 刀尖刺在马不六的左肋上,没刺深,被肋骨挡了,但马不六疼得弯了腰,手里的弯刀差点脱手。 他咬著牙往旁边滚了一步,长刀追过来,又在他腰侧拉了一道。 “不六!往我这边来!“李大锤吼了一声。 马不六连滚带爬地朝李大锤那边靠过去。 两个人站在了一处。 跟对面那两个天狼人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味道全不一样。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站在那里,呼吸均匀,脚步稳当,身上虽然也掛了些小伤,但都是皮毛。 李大锤和马不六,一个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驴,一个捂著肋下弯著腰,两个人身上加起来七八道口子。 双方僵持了片刻。 李大锤和马不六不敢冒进。 天狼二將也不进攻。 “杜飞。“阎平生撑著门框站直了身子。 杜飞凑了过来。 阎平生的右手搭在杜飞的肩膀上,把他拽到自己身侧,嘴凑到他耳边。 杜飞的耳朵贴著阎平生的嘴唇,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喷出来的热气,还有血腥味。 阎平生说了几句话。 杜飞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人群后奔去。 第44章 滴水成冰困兽斗,眾志成城雪前耻 包围圈內,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高个子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刀都没举,弯刀垂在身侧。 他歪著脑袋看了看李大锤,又看了看马不六,就像猎人看见夹子里的兔子,还在蹬腿,觉得有趣。 扎辫子的笑了一声,看向马不六,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你不配拿我们天狼弯刀。“ 高个子又往前踏了一步。 弯刀提起来了,刀锋朝外,不急不慢地横在胸前。 扎辫子的跟著动了,从另一侧绕过来,长刀斜指著马不六的方向。 两个人像赶羊一样往前压。 李大锤握紧了锤柄,往后退了一步。 马不六也在退,捂著肋下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紧了。 包围圈也隨著四人移动。 “跪下,“扎辫子又说道,“给你们……痛快的。“ 李大锤的牙咬得咯嘣响,把铁锤往前横了横。 “老子就是死,也得崩你一嘴牙。“ 高个子听不懂,但看见了李大锤的姿势,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弯刀一翻,刀锋朝上。 就要动手了。 “让开!“ 声音从天狼二將的背后方向传来。 李大锤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围圈后面的弟兄们往两边散开了,闪出一条通道。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也听见了动静,两个人同时回头。 抓紧一个精神汉子提著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晃荡著,跑得飞快。 来人正是杜飞。 高个子的弯刀刚转过来,杜飞已经把桶里的水兜头泼了过去。 一整桶。 井里打上来的水,冬天的井水,冰得扎骨头。 高个子下意识举刀格挡,弯刀劈进水里,劈了个寂寞。 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灌进领口,顺著前胸后背往下淌。 扎辫子的侧身想躲,躲了一半,水还是泼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肩膀到腰,衣甲全湿透了。 杜飞泼完了水,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从通道里钻出去,弟兄们立刻合拢,把通道堵死了。 包围圈重新聚拢。 天狼二將被围在中间,浑身湿淋淋的。 高个子甩了一下头,水珠从头髮上飞出去。 “卑鄙!”扎辫子的怒道。 “让开!“ 又是杜飞的声音。 弟兄们又往两边散。 杜飞又提著一桶水衝进来了。 这回天狼二將有了准备。 高个子的弯刀竖在身前,眼睛盯著杜飞手里的木桶。 扎辫子的往左横跨了一步,和高个子拉开距离,长刀斜举,两个人一左一右,做好了闪避的架势。 杜飞提桶就泼。 可桶提到一半,杜飞的手腕往回一收,水又盪回了桶里,溅出来的只有几滴。 高个子已经往右闪了半步,扎辫子的往左躥了一个身位,两个人的重心都已经压出去了。 被杜飞这一晃,两个天狼人的身子僵在半空,重心还没找回来。 杜飞又把桶往前一送,整桶水泼出去。 这回是真泼。 一整桶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扎辫子的身上,从脑门流到脚面。 “你躲啊!“杜飞喊了一嗓子,“今天老子就给你好好洗洗!“ 他转身又跑了。 包围圈合拢。 扎辫子的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抖,是冷的。 天寒地冻的深夜。 泼在身上的井水比刀子还狠。 “让开!“ 第三次。 弟兄们都学乖了,不等杜飞跑到跟前就自己往两边散。 杜飞又提著一桶水衝进来。 高个子这回没等他泼,直接朝杜飞扑了过来,弯刀劈著风就到了。 杜飞往前一送桶,做出要泼的姿势。 高个子的刀收了半招,身子往侧面一偏。 水没出来。 杜飞把桶又收了回来。 高个子的脚步一顿,重心往回找。 杜飞把水泼了。 这回泼的是高个子。 一桶水从高个子的胸口浇下去,顺著腰带灌进裤腿里,靴子里头全是水。 高个子的弯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刀势到了一半,手腕抖了一下。 “再来!“杜飞已经又跑了。 “让开!“ 第四次。 杜飞提著桶衝进来的时候,李大锤注意到天狼二將的站姿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扎辫子的双脚站得很近,肩膀在微微地耸,嘴里呼出的白气比之前浓了一倍。 他的手在刀柄上鬆开了一下,又攥回去,手指头弯曲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高个子也在抖,弯刀举在胸前,刀尖不住地颤。 杜飞这一桶泼得痛快,桶还没到跟前就往外一甩,水在半空散成一片,兜头罩下来。 天狼二將想躲。 脚底一滑。 地面上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这冬月的寒风里,泼在砖石上的水用不了多久就冻住了。 高个子的右脚往后一蹬,靴底在冰面上打了个出溜,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了一下。 扎辫子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脚下踩著冰碴子,步子迈不开,水浇在他已经湿透的衣甲上,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李大锤看了马不六一眼。 马不六也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李大锤抡起铁锤就冲了上去。 这一锤子砸向高个子的肋下。 高个子举刀格挡,弯刀是举起来了,但慢了半拍。 锤柄撞在弯刀的刀身上,火星子飞了一蓬,高个子的胳膊被震得往外弹开,整个人在冰面上滑了两步,差点摔倒。 搁在之前,这一锤子砸过去,高个子能侧身让过锤头,顺手在李大锤腰上来一刀。 现在他只能硬接。 因为脚下滑,动不了步子。 手指僵了,刀法施展不开。 浑身的热气被井水浇透了,肌肉在打颤,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马不六从另一侧切了进去。 他的目標还是扎辫子的。 弯刀贴著地面横扫,奔著扎辫子的脚踝去。 扎辫子的想跳,脚下一滑,没跳起来,长刀匆忙往下一压,格住了马不六这一刀,但整个人的身子歪了。 马不六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弯刀回手又是一刀,这一刀从下往上撩,奔著扎辫子的持刀手腕。 扎辫子的手腕一翻想格挡,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长刀的角度差了一寸,马不六的刀锋从他的手背上划过去,拉出一道血口子。 扎辫子的闷哼了一声,长刀差点脱手。 他咬著牙把刀攥住了,但握刀的力道已经大不如前。 李大锤那边又是一锤。 这一锤砸在高个子的弯刀上,高个子的虎口被震裂了,弯刀飞出去两丈远,插在地上颤。 高个子的手空了。 “一起上!“ 杜飞的声音从包围圈外面炸开来,嗓子都喊劈了。 “弟兄们!一起上!“ 包围圈炸了。 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第45章 九斿白纛惊胡虏,牧羊少女显真身 黑云寨眾兄弟潮水一样涌上去,拳头、刀柄、枪桿子劈头盖脸地招呼过去。 高个子空著手还想挣扎,被李大锤一锤柄捣在膝弯上,整个人跪了下去,后面三四双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冰面上。 扎辫子的手背淌著血,长刀被人一脚踢飞了,马不六一把薅住他的辫子往后拽,两个弟兄顺势扑上来把他的胳膊反剪了。 从头到尾没用上十个呼吸,两个天狼悍將被按在地上。 二人冻得嘴唇发紫,还在拿眼睛瞪人。 杜飞把空桶往地上一扔:“绑了!绑结实了!“ …… 周起一行人没有等到孟蛟,只好先撤离。 队伍为了避开天狼人回援大军,兜了个大圈子,直到深夜才到了鬼愁涧。 七號烽燧已在眼前。 周起勒住了韁绳。 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怀里的天狼少女似乎也到了极限,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周起胸口,呼吸滚烫,却仍死死攥著马鬃毛不肯鬆手。 “周总旗,咱们上山吗?“曹猛在后头问了一句。 周起盯著黑黢黢的山崖看了一阵。 “不了。“周起拨转马头,“直接回黑云寨。寨子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他们在山洞里藏著,没什么危险。等云州战士毙了,再来接。“ 曹猛没再多问,一夹马腹跟了上来。 林红袖还披著苍狼九斿白纛,策马跟在周起身侧。 一行人打马朝黑云寨方向奔去。 月亮落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黑云寨的寨墙终於从山坳里露了出来。 望楼上忽然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张望了一阵,隨即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大当家回来了!周总旗回来了!快开寨门!“ 声音在山寨里撞了几个来回。 吊桥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寨门向內打开。 周起一行打马进了寨子。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摆著草蓆,盖著的人。 有的草蓆太短,露出半截小腿,靴子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听到动静的兄弟们,都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几个伤兵靠在墙根,有人抱著胳膊,有人裹著布条,看见林红袖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杜飞从堂屋方向快步走了出来,直奔林红袖。 “大当家!“那汉子跑到林红袖马前,单膝一跪,“您可算回来了!“ 林红袖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草蓆上扫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 “寨子伤亡如何?“ “回大当家,这一仗……折了五十三个兄弟,残了二十二个,轻伤的……“杜飞顿了一下,“没有不带伤的。“ 林红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周起翻身下马,沉声道:“不是交代了你们,不要跟天狼人硬碰。怎么会伤亡这么重?“ 杜飞抬起头看了周起一眼,又转向林红袖,像是在確认该不该说。 林红袖点了点头。 “天狼人大军是如周总旗所料撤了,我们也按照总旗吩咐截击了他们的后队。“杜飞说道,“但他们留了一个百人队,把寨子占了。“ 周起的眉头拧了起来。 “二当家说,要是丟了寨子,大当家和总旗回来没法交代。就带著弟兄们往回打。“ 杜飞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二当家事先让我给天狼人的水里下了毒,又趁夜摸开了寨门。本想著能占个大便宜,可没想到这帮天狼人中了毒还能砍人,硬是跟咱们搅在一处廝杀了大半夜。“ “二当家呢?“林红袖和曹猛几乎同时开了口。 杜飞的眼睛垂了下去。 “二当家挨了几刀,別的都是皮肉伤,就是肩膀上那一刀太深了,刀口见了骨头。已经给缝了,上了药,在屋里躺著。您快去看看吧。“ 林红袖转身就朝著阎平生的屋子快步走去。 周起跟了上去,曹猛紧隨其后,天狼少女也默不作声地缀在最后面。 阎平生躺在炕上,左肩缠著厚厚的布条,他脸色灰白,嘴唇乾裂,听见脚步声,硬撑著要坐起来。 林红袖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躺著!“ “大小姐……周总旗……你们平安就好。“阎平生仰面看著林红袖,嘴角动了动,声音有些虚。 “是我无能,折了一半的兄弟。要是我再……“ “这不怪你。“周起走到炕边,打断了他,“是我失算了,没料到天狼人会留人守寨子。你能把寨子夺回来,实属不易。“ 曹猛蹲到炕沿边上,盯著阎平生肩膀上的血布条看了半天,粗声道:“老阎,你歇著就是了,外头的事有我们扛著。“ 阎平生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挣扎著偏过头看向门口。 “周总旗,这次夺寨子,杜飞立了头功。“ “两次模进寨子,成功投毒,打开寨门。没有这小子,我们连寨墙都摸不上去。“ 周起想了一下,没对上號。 “杜飞是哪个?“ 杜飞闻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回总旗,小的便是杜飞。“ 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个头不高,肩膀窄,但手上全是茧子,眼里有股机灵劲儿。身上也带著伤,左臂上裹著布条。 “很好。“周起点了一下头,“山寨战后诸事料理完毕,我会论功行赏。“ “谢总旗。“杜飞直起身,又道,“总旗,还有一桩事,我们生擒了天狼人的百夫长,还有他手下一个副將,都绑在牢房里。“ “带我去看看。“周起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阎平生,放缓了语气:“阎叔,你安心养伤,別的事不用管。等你伤好了,寨子里的事再一併理会不迟。“ 林红袖也道:“別逞强。“ 阎平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回枕上,闭上了眼。 周起出了屋门,杜飞在前面引路,穿过院子往牢房走。 牢房在寨子西北角,石墙砌的,门口掛著两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杜飞推开了牢房门,一股血腥气一起涌出来。 天狼少女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这……里面黑,怪嚇人的。“她用生涩的官话小声说道,往后退了半步,“我就不进去了,在外头等著。“ 周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呀,进去瞧瞧,很好玩的。“ 少女拼命往后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周起,被硬生生拽进了牢房。 牢里昏暗,角落里点著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把两个人影投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 天狼二將被揍得不轻。 高个子的右眼肿成了一条缝,颧骨上乌紫一片。 扎辫子的鼻樑歪了,乾涸的血痂从鼻孔一直糊到下巴。 但这两个人的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减。 高个子的打量了一下周起,然后落到了林红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凶狠不屈变成了极大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苍青色的旗面,九条垂落的白色斿穗,上面用金线绣著狰狞的狼头图腾。 那是苍狼部的灵魂。 是苍狼王帐內的九斿白纛! 如今,这面著象徵草原至高无上权力的王旗,竟披在这个寧人女子肩上。 扎辫子的顺著高个子的眼神看过去,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住了。 “长生天啊……”他哆嗦著眉毛,用天狼语嘀咕了一声。 紧接著,震惊变成了滔天的狂怒。 “这是大王的白纛!你们……你们这些卑贱的南蛮!”扎辫子的疯了一样捶打这牢门。 “你们竟敢褻瀆长生天的图腾!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扎辫子的看见周起身后一个瘦小的轮廓。 是那个泼他们冰水的傢伙。 这小子正倚在墙角,一脸坏笑地抠著指甲缝里的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扎辫子的手指穿过牢门指著杜飞,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你这个卑鄙的寧狗!有种把门打开!跟老子干一场!” “阴谋诡计!你们寧人就会这些!“ 高个子虽然不怎么会说官话,但也跟著挣扎了起来,嘴里蹦出一连串天狼语,语气比扎辫子的还凶。 杜飞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两条拴了链子的狗在叫唤。 “嗯,你说得对。“杜飞点了点头,“我就是卑鄙。你要是不服,等你重新投了胎,再来找爷爷比试。“ 扎辫子的气得脸都青了。 周起没理会两人的叫骂,他回过身,一把將藏在自己背后的天狼少女拽了出来。 少女一直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影子里。 被这一拽,整个人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扎辫子的嘴还张著,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个子也不凶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少女,单膝跪了下去。 扎辫子的嘴里迸出一句天狼语,语调恭敬得不像话。 周起听不懂意思,但听得懂语气。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才会有的语气。 牢房里其他人也愣住了。 杜飞看看少女,又看看跪著的两个天狼人,满脸写著困惑。 曹猛的手不自觉地按到了刀柄上。 林红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周起倒是笑了。 “誒哟,“他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向跪伏的二人,“这苍狼部的百夫长,见了火隼部一个放羊的丫头,还要行跪礼的?“ 他顿了一下,嘖了一声。 “苍狼部的人,都这么没骨头吗?“ “你竟敢劫我苍狼王王妃!“扎辫子的猛地抬起头,赤红著眼,用官话吼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震得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 “待我苍狼大军踏平云州,定要將你这小小山寨碾成齏粉!一草一木,鸡犬不留!“ 周起的笑意没有消。 反而更深了。 “苍狼王妃?“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壶好酒。 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天狼少女。 第46章 胡女泣血说前仇,林红袖赠旗送周郎 少女的脸扭曲了,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厌恶。 “呸!“ 她猛地甩开周起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朝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天狼將领啐了一口。 “谁是你们的王妃?“ 扎辫子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少女没给他机会,转过身,大步朝牢房门外走去。 周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转向杜飞。 “看好了,別让他们跑了。“ “总旗放心。“杜飞抱拳。 周起点了点头,迈步跟了出去。 杜飞见周起林红袖都出了牢房,转过身对看守吩咐道。 “这俩傢伙太危险。把他们的手打断了,免得伤著咱们的人。“ 话音刚落,扎辫子的暴怒的嘶吼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等老子出去,要断你的喉咙!“ “对了,牙,牙也给拔了。万一咬人也不行啊。“杜飞拍了拍看守的肩膀。 “得嘞,交给我。”看守应道。 扎辫子的骂声更大了,夹杂著天狼语和官话,乱成一锅粥。 …… 天狼少女走得快,已经穿过了半个院子。 周起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跟在她身侧,侧过头去看她的脸。 少女抿著嘴,下頜绷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拼命压著什么东西。 “好年轻的苍狼王妃。“周起微笑道。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听说苍狼王是个老头吧,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了?“周起挠了挠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这可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少女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眼睛里像是烧著两团火。 “你闭嘴!“ “我不是他的王妃!我不是!“ 周起看著她,没再笑。 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个老狼……“她咬著牙,官话说到一半,后面几个字滑进了天狼语,又硬生生拽回来,“他把我抢走的!“ “抢走的?“周起重复了一遍。 少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年前……我在打猎,他派人把我抓走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想娶我,我不肯。他就把我关起来,派一个恶婆子看著我。就是被你劈了的那个!“ “火隼部呢?“周起问,“你的族人不来找你?“ 少女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做得乾净。我们的人以为我是被狼群围攻了,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人来找我。“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她散乱的头髮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周起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所以你是真的火隼部的人。“ “我叫诺敏。“她抬起头,盯著周起的眼睛,“火隼王的女儿。“ 周起的眉毛挑了一下。 火隼王的女儿。 果然不是放羊丫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苍狼王抢了火隼王的女儿,“周起慢慢说道,“火隼部居然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诺敏的眼神暗了下去,“苍狼部铁骑三万,火隼部连一万都凑不齐。就算知道了,我父王也……“ 她没说下去。 但周起听懂了。 就算知道了,也打不过,也不敢打。 “看来你们天狼三大部族也不怎么和睦嘛。“周起说。 诺敏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呢?“ “苍狼部吞黑鬃部的牧场,抢火隼部的女人。黑鬃部和火隼部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汗帐议事的时候说几句软话。“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们寧人不也一样?朝堂上那些大官,吃著边关將士的血肉,坐在永寧城里指手画脚。“ 周起没接话。 诺敏继续说,声音平静了下来,反倒比刚才激动时更让人觉得沉。 “草原上的人杀人用刀,你们寧人杀人用笔。手段不同,道理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强的就要吃弱的。穿不穿靴子,住不住毡帐,都改不了这个。“ 周起盯著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说官话磕磕绊绊,见识倒不浅。 被关了一年,没被磨成一滩烂泥,反而把什么都看透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林红袖站在堂屋檐下,把残狼大旗叠成了个方块,目光正落在这边。 周起朝林红袖走过去。 “红袖,我要去一趟云州城,看看战况如何。“ “你帮我把这丫头看好了,可別让她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给你留著当压寨夫人。”林红袖没好气地说道。 周起凑近了一些,鼻翼动了,笑道:“怎么好大一股酸味儿?” “呸!”林红袖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稀罕吃你的醋!” “走了。”周起没有再多话,转向战马走去。 “等等!” 周起停下脚步。 林红袖把手里叠成方块的苍狼大旗递了过来。 “把这个带上。“ 林红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印。 苍狼王的狼头金印。 “带上这些,“林红袖把金印塞进周起手里,“去了云州,你拿什么证明苍狼大营是你袭的?“ 周起接过旗子和金印,掂了掂,金印沉甸甸的。 “行啊。“他把金印揣进怀里,又把旗子搭在马背上,“想得真周到。“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 “难道像你?就知道往怀里揣金子,往马上搂女人。“ 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像是憋了一路,终於找到了由头一股脑倒出来。 周起张了张嘴,想回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自找没趣。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林红袖一眼。 她仰著脸站在马前,晨光打在脸上,嘴角还绷著,眼中却藏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起没再多说,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蹄子刨著碎石衝出了寨门。 吊桥还没收起,马蹄踏在木板上咚咚作响,转眼便衝上了山道。 风灌进领口,冷得周起打了个哆嗦。 从黑云寨到云州城,走大路要半天,抄小路翻过两道山樑,快马能赶在午时之前到。 周起选了小路。 山道崎嶇,马蹄在碎石和冻土上打滑,他不得不时不时勒一下韁绳。 但一过了山樑,地势便平坦了下来,周起把韁绳往手上缠了两圈,双腿一夹,战马撒开四蹄狂奔。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州城的轮廓渐渐从晨雾中浮了出来。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 是寧朝的旗。 周起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云州没丟。 他策马加速,朝城门方向直扑过去。 第47章 单人匹马过重关,酒楼听书知军情 周起策马行至云州城下,才真正看清这座边塞重镇的面貌。 城墙比他想像的要高得多。 並不是自己想像中青砖砌得齐齐整整的城墙。 是就地取材,用灰黄色的巨石和夯土垒起的庞然大物。 墙体上满是箭矢和风雨剥蚀的痕跡,裂缝里长出枯草,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这些裂缝並不影响它的坚固。 墙高足有三丈,基座更厚,往上逐层收窄。 墙顶外侧是垛口,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后面隱约有人影晃动。 垛口下方开著射孔,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盯著城下。 城门洞开得不小,能容两辆大车並排进出。 但此刻城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仅供一人一马通过。 门洞上方掛著块厚重的铁皮闸门,用粗大的铁链吊著,链子另一头连在城楼里的绞盘上。 只要守军愿意,一息的工夫就能把这闸门砸下来,把任何冲城的队伍拦腰截断。 城楼是木製的,三层飞檐,檐角掛著铜铃,风一吹叮噹作响。 楼顶插著寧朝的赤焰旗,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面结著厚厚的冰。 但周起能看见冰层下面黑沉沉的河水还在流动,这河没有完全冻死。护城河內侧是一排半人高的羊马墙,墙上也开著射孔,专门用来阻挡敌军靠近城墙根。 城门口架著拒马,木头削成的尖刺朝外呲著。 守城的兵卒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长枪往下一指。 “站住!干什么的?” “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来向秦指挥使復命!”周起勒住马,仰著头往上喊。 他从怀里摸出腰牌,举在手里晃了晃。 城上的兵卒盯著那块腰牌看了半晌,又打量了他几眼。 周起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太好看。 衣甲上沾著血和泥,脸上被风颳得发红髮黑,鬍子拉碴的,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 但腰牌是真的。 “等著!” 那兵卒缩回了垛口后面。 过了片刻,侧门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一个穿著號衣的老卒探出头来,冲周起招了招手。 “进来吧,马牵著。” 周起翻身下马,牵著韁绳从侧门进了城。 门洞很深,大约有两丈,穿过门洞能感觉到头顶那股压迫感。 如果这时候闸门砸下来,任你什么高手都得变成肉饼。 门洞另一头,光线陡然亮了起来。 云州城內的景象,和周起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见满街的兵卒、巡逻的队伍、紧闭的店铺、仓惶的百姓,毕竟是战时。 但眼前的街道虽然清冷,却没有那种大难临头的慌乱。 沿街的店铺大半还开著,酒旗在风里晃荡,炊饼铺的蒸笼冒著热气,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有人在门口蹲著晒太阳,虽然缩著脖子,但神態並不慌张。 街上的人不多,但各走各的,偶尔有穿號衣的兵卒骑马经过,也只是普通巡逻,没有那种戒严的紧张感。 周起牵著马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 城里的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灰墙黑瓦,高低错落。 有些临街的铺面把招牌伸出来老长,路面铺著青石,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中间的车辙印很深,足见这座城平日里有多少商队往来。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云来居”三个字。 楼下人声嘈杂,隔著门板都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拍桌子叫好。 周起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又骑了几十里山路,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周起把马拴在酒楼门口的马桩上,把苍狼大旗夹在腋下,推门走了进去。 热气混著酒肉香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几张桌子坐著穿短褐的商贩,外面套著光板羊皮坎肩,袖口磨得发亮,正抱著酒碗取暖。 几个脚夫蹲在墙角的长条凳上,把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子里,面前的桌上摆著粗瓷碗,碗里是冒热气的羊杂汤。 角落里坐著几个穿长衫的,外面罩著棉袍,大概是帐房先生之流,正慢条斯理地剥著花生,时不时往堂中央瞄一眼。 还有几个穿號衣的兵卒,甲冑解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夹袄,脸上带著酒意,正拍著桌子等下文。 所有人说话都压著嗓门,但人多了,嗡嗡嗡的声音混成一片,反倒显得热闹。 周起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把那面大旗往桌边一靠,朝柜檯方向招了招手。 “小二,来两个菜,一碗饭,快点的。” 一个肩上搭著抹布的年轻人小跑过来,先打量了周起一眼,目光在他沾血的衣甲上停了一瞬,隨即堆起笑脸。 “好嘞!客官您稍等,后厨这就给您做,您要点什么菜?” “隨便,热乎的就行。”周起伸手往怀里摸去。 指尖触到一块马蹄金,他顿了一下,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摸到几颗散碎珠子,圆滚滚的,是玛瑙还是珊瑚。 再往里探,终於触到了一块软塌塌的碎银。 他在怀里抠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碎银从金子和珠宝的缝隙里抽出来。 一两。 够了。 周起把碎银拍在桌上。 小二眼尖,先看见的是周起手指上乾涸的血痂,又看见那块银子成色极好,忙不迭抓起来掂了掂,脸上的笑瞬间热络了几分。 “得嘞!客官您稍坐,后厨这就给您做,给您上个红烧羊肉、清炒菘菜,再添碗热腾腾的粟米饭,管饱管够!” 周起点点头,靠回椅背上。 怀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肋下生疼,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 堂中央摆著一张方桌,桌上放著一块醒木,桌后坐著一个灰袍老者,手里摇著把摺扇,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扇什么。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堂里嘈杂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 “上回说到,天狼蛮子三万铁骑压境,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那马蹄声隔著三十里就把云州城的房顶震得直掉灰!” 说书先生嗓门洪亮,摺扇往下一劈。 “诸位客官,你们猜怎么著?” 有人在下头接茬:“怎么著?咱们苏大帅早就等著他们呢!” “对嘍!”说书先生摺扇一收,往桌上一敲,“咱们镇北左都督苏澈苏大帅,那是什么人物?二十年前青沙口,三百残兵守孤城四十九日,啃树皮喝雪水,硬是把天狼人的牙给崩断了好几颗!” “这一回,天狼人以为还能捡便宜?做梦!” 堂里响起一阵鬨笑。 周起靠在椅背上,耳朵竖了起来。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 “两日前,天狼蛮子刚到城下,气焰那个囂张啊,连阵型都不摆,先锋八千骑嗷嗷叫著就往城外三座营寨扑过去了。他们想先把咱们的营寨拔了,再慢慢收拾咱们。” 醒木又是一拍。 “可他们不知道,咱们苏大帅早就在营寨两侧的山坳里埋下了五千精锐!就等著他们往里钻呢!” “那八千蛮子衝到营寨跟前,刚想放火烧寨,两边的伏兵呼啦一下就杀出来了!营寨里的守军也趁势往外冲,三面夹击,打得蛮子人仰马翻!”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拍著大腿叫好:“该!叫他们狂!” 说书先生捋了捋鬍子。 “这一仗,足足打了两个时辰。蛮子死伤少说也有三千,连千夫长都让人砍了一个!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去,连尸体都没敢收!” “咱们这边呢?也折了两千多號兄弟。但值啊!用两千换他三千,还换了个千夫长,这买卖划算!” 小二端著一个托盘过来,把一大碗红烧羊肉、一盘炒菘菜、一碗粟米饭摆在周起面前。 “客官慢用!” 周起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肉燉得烂,味道也不错,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说书先生的声音继续往耳朵里钻。 “天还没亮,蛮子不甘心,又派了两拨人来夜袭。第一拨想偷北边的营寨,结果让咱们巡逻队撞上了,一顿乱箭射回去,死了一两百。第二拨更惨,想去烧咱们的粮道,结果苏大帅早就在那儿埋伏好了,来了个瓮中捉鱉,又折了五六百!” “这第二日,蛮子学乖了,不再硬冲。他们分了一万人,把城外三座营寨围住,不攻。剩下的一万五千,开始试探著攻城。” “攻城?那能攻得下来?”有人嗤笑。 说书先生摆摆手。 “攻是攻不下来的。但蛮子也不傻,他们就是想看看咱们守城的虚实。投石车、箭雨、云梯,轮番上阵,打了整整一天,城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箭杆子,跟刺蝟似的。” “可咱们苏大帅就是不出兵。城外的营寨也不动。蛮子攻了两次,死了一千多,愣是连城墙根都没摸到几回。” “今天呢?”有人问。 “今天?”说书先生摺扇往桌上一敲,“今天还没打完呢。我刚从城墙上下来,蛮子还在城外头转悠,像一群饿狼围著羊圈打转,想下嘴又不知道从哪儿下。” 堂里有人嘆气。 “那这要围到什么时候?咱们城里的粮够不够?” 说书先生脸色一正。 “粮?云州城的粮仓,够咱们吃半年的!苏大帅早就备好了,就怕他们不来!” “再说了,蛮子虽然人多,但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他们的粮草从草原上运过来,几百里地,能撑多久?围城?谁围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提气,堂里又响起一阵叫好声。 周起嚼著羊肉,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说书先生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损失数字大概没错,但城外营寨被围、城里不敢出兵,这僵局是真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拴在门口的那匹马正在低头舔地上的雪。 得,先吃饱再说。 周起又夹了一筷子菘菜,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第48章 曾先生献策退蛮兵,周千户受命闯狼穴 周起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撂下碗,抹了把嘴,起身往外走。 那面裹著的苍狼大旗被他夹在腋下,沉甸甸的。 出了云来居,门口的战马正低头舔雪,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周起解开韁绳,翻身上马,顺著青石路往城北方向去。 云州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南北一条主街,东西两条横街,把城池切成井字格。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响。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齐整,铺面少了,高墙深宅多了。 偶尔有穿皮甲的兵卒巡逻经过,看见周起那身沾血衣甲,多打量两眼,但没人拦。 周起远远望见一片灰瓦高墙的院子,门口有兵卒站岗,旗杆上掛著“镇北左都督府”。 都督府到了。 想来战时秦山应不在城外的卫所,作为这云州城的守备军指挥使,定然也在这都督府中。 府衙门脸不大,但进深极深。 朱漆大门半掩著,门口站著四个兵卒,甲冑鲜明,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门楣上没掛牌匾,只在墙上钉著一块木牌,写著“都督行辕”四个字。 周起翻身下马,牵著韁绳走过去。 “站住!”为首的兵卒往前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周起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求见秦山秦指挥使。我是他的下属,特前来復命。” 那兵卒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周起一眼。 血污满身,衣甲破烂,腰牌是真的。 他把腰牌还回来,点了下头:“等著。” 说完转身推开侧门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再次打开。那兵卒小跑著出来,往里面一抬手。 “进去吧,议事厅直走到底。” 周起把马韁绳递给旁边的兵卒,整了整衣领,大步跨进门槛。 都督府里面比他想像的要深。 穿过第一进院子,是一条青砖甬道,两旁种著几棵掉光叶子的槐树,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后隱约传来人声。 周起放慢脚步,在垂花门前定了定神,然后跨了进去。 议事厅的门敞开著。 里面摆著一张长条案几,案几上摊著地图,地图四角用茶杯压著。案几两侧站著七八个人,有穿甲冑的武將,也有穿长袍的文吏。正中间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青色战袍,白面微须,眼神狭长深邃,正盯著地图,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著名。 他左手边站著的人周起认识——秦山,云州卫指挥使。右手边站著一个灰袍老者,正是曾先生。 周起跨进门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参见秦指挥使,参见诸位將军!” 屋里的人目光唰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秦山愣了一瞬,隨即转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苏总兵,这就是前几日截获天狼密信的那个烽燧小伍长。现已升任第二十一队总旗。” 苏总兵。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眼皮没抬,但余光已经扫了过去。 这就是镇北左都督苏澈。 苏澈的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一息,慢条斯理地说道。 “命挺大,现在还活著。烽燧那边,应该没几个活人了吧。” 秦山连忙接话:“起来说话。” 周起站起身,垂手而立。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起深吸一口气,抱拳开口。 “稟苏总兵、秦指挥使,標下昨日奉秦指挥使之命,率二十精骑,突袭苍狼部大营。烧了天狼草料场三座,焚毁苍狼王帐,驱散苍狼部牛羊群无数。现已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白骨河老巢。” 话音落地。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將领率先开口:“二十骑?烧了草料场,还烧了王帐?”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 另一个瘦高个的將领跟著摇头:“小子,你知道苍狼部大营有多少人?三万大军南下,留守的老弱妇孺也得有上万。你二十骑衝进去,还能活著出来?” “就是,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二十骑烧王帐?那天狼人都是泥捏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 苏澈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秦山一眼。 秦山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哪知道周起干了这事?前些时日周起说回鬼愁涧,他以为就是老老实实守烽燧去了,谁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带人去端天狼老巢? 曾先生在一旁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地开口:“秦指挥使先前虑及这小股奇兵未必能真出奇效,恐影响总兵大人战略部署,故而未敢贸然稟报。不曾想……” 他顿了顿,看向周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竟成了。” 秦山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是,是,末將也是……也是没想到。” 苏澈的目光在曾先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周起身上,仍是不动声色。 周起站在那里,任那些质疑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腋下的那面大旗。 曾先生眼尖,目光落在那面裹著的旗子上,开口问道:“周总旗,你手中所持何物?” 周起上前一步,把那面大旗抽了出来。 苍青色的旗面,九条垂落的白色斿穗,上面用金线绣著狰狞的狼头图腾。 他双手一抖,大旗哗啦一声展开。 满屋皆静。 那面旗在炭火的映照下,苍青色的底子上,金色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正瞪著幽深的眼睛盯著每一个人。 “这是……”那个络腮鬍將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呼。 “苍狼部的九斿白纛。”周起道。 秦山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接过大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旗面的针脚细密,金线用的是草原上才有的双股捻法,狼头的眼眶里嵌著两粒暗红色的玛瑙。 这做工,这质地,绝不是能造出来的假货。 “好!好!好!”秦山连叫三声,捧著大旗转身走到苏澈面前,双手呈上,“苏总兵,您看!” 苏澈接过旗,手指在那金线绣成的狼头上慢慢摩挲了一回,点了点头。 “是苍狼部的王旗。”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本都见过一次,二十年前青沙口,苍狼王就是扛著这面旗督战的。” 屋里又静了一瞬。 二十年前青沙口那一战,在场的人都听过。 三百残兵守孤城四十九日,啃树皮饮雪水,硬是等到了援军。 那一战的对手,就是苍狼部。 周起趁这空当,伸手往怀里摸去。 指尖先触到一块马蹄金,他往旁边拨了拨,又摸到几颗珠子,最后才在衣襟最里层抠出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他双手捧著,上前一步。 “稟总兵、指挥使,这是苍狼王帐內夺得的金印。” 秦山眼睛瞪得更大,一把接过,翻过来看了看印底。 刻著弯弯绕绕的天狼文字,中间一个狰狞的狼头。 他捧著金印递到苏澈面前。 苏澈接过,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印文,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金印,王旗,都在。”他把金印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看向秦山,“秦指挥使,你个莽夫,用的一手好『奇兵』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秦山耳朵里,分量重得压人。 秦山连忙拱手:“全赖苏总兵运筹帷幄,末將不过是……不过是依计行事。” 苏澈没接话,转头看向周起。 “你叫周起?” “標下正是。” 苏澈点了点头,又转向秦山:“你自己的手下,你看著封赏吧。先把正事议完。” 秦山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苏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云州城的位置上。 “诸位,周起这一仗打得漂亮,烧了草料场,焚了王帐,还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苍狼大军仍在城外,两万有余。想全歼,几乎不可能。诸位有何退敌之策?”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武將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曾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苏总兵,老朽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曾先生但说无妨。” 曾先生捋了捋鬍子,目光落在那面苍狼大旗上。 “总兵大人,咱们有这九斿白纛,有这狼头金印,这便是两张好牌。”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將这面大旗悬於城墙之上。让城外那些天狼兵看著,他们的王帐大旗,被咱们夺了,掛在云州城头。军心必然动摇。” 苏澈点了点头:“可行。但这还不够。” 曾先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派人潜入苍狼大军,把这枚金印还给苍狼王。” 此言一出,几个武將面面相覷。 “还给他?”络腮鬍將领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抢来的,还回去?” 曾先生摆摆手。 “不是白还。咱们派人去,对苍狼王说:寧朝无意与苍狼部结成死仇。此番只派二十骑烧了王帐,是给个警告。若真想灭你老巢,派去的就不是二十骑,而是两千骑两万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送上千金,外加二十名美人。苍狼王不是傻子,他这次攻云州,本就是乘兴而来。如今损兵折將,士气低落,后方又出了乱子。有了这金印,有了这台阶,他必然顺坡下驴,撤兵而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澈盯著地图看了半晌,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先生脸上。 “曾先生此计,可行。” 他顿了顿。 “只是这齣使之人,需有胆有谋。曾先生可愿往?” 曾先生连忙摆手,笑了笑:“老朽虽然略通兵法,但胆略不足,担不得这等重任。不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起身上。 “周总旗有胆有谋,正合適。”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 这曾老头,打的什么算盘? 苏澈也看向周起,眉头微微皱起:“他?一个小小总旗,去出使苍狼王帐,恐怕……”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点了下头。 “也罢。胆敢以二十骑闯苍狼王帐的人,胆略足够了。” 他转向秦山。 “秦指挥使,你前几日是不是报上来,巡防营千户一职空缺?” 秦山一愣,隨即点头:“是。原巡防营千户张靖,上月调往狼河关协防,这职位一直空著。末將本想著等战事稍缓,再物色合適人选。” 苏澈点了点头,又转向周起。 “周起听令。” 周起单膝跪地,抱拳沉声:“標下在!” “升你为巡防营千户,即刻去换一身衣甲,准备出使苍狼军营。” 周起低著头,心跳漏了半拍。 千户。 从总旗到千户,连跳两级。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得令!谢苏总兵!” 苏澈没再多言,转身往后屋走去。 几个將领陆续退出议事厅,路过周起身边时,目光各异。 有惊奇的,有狐疑的,也有带著几分审视的。 秦山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周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子,干得不错。” 周起刚想说话,秦山话锋一转。 “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擅自出战,该当何罪?” 第49章 曾先生笑骂周大胆,周千户暗制火药包 周起依旧单膝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秦山话说得虽重,但语气里没有怒意。 这是敲打。 也是试探。 周起低著头,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隨即收敛。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標下知罪!” 秦山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这一仗,卑职是提著脑袋去的。说实话,从翻过那道山樑开始,標下就没想著能活著回来。”周起继续说道。 “卑职只是想,秦指挥使您坐镇云州,威名赫赫。手底下要都是一群缩头乌龟,那也太折您的面子了。卑职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卑职知道,咱们云州卫的人,走出去得挺著腰杆!” “卑职就是想去那龙潭虎穴里替大人闯上一闯。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墮了咱们云州卫、墮了大人您的威风!”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憨厚里透著赤诚,赤诚里又藏著几分不要命的狠劲。 秦山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些,刚要开口。 “放肆!” 一声厉喝从旁边炸开。 周起嚇得一哆嗦。 曾先生板著脸从旁边跨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周起鼻尖上。 “秦指挥使治军严明,何时教过你这种没脑子的莽夫行径?!” 老头儿平日里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换了个人,鬚髮皆张,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起脸上了。 “你这是意气用事!若不是这次走运,你这颗脑袋早就掛在天狼人的王帐里当酒壶了!那时候谁去替指挥使分忧?谁去给云州报信?谁把苍狼王旗和金印送回来?!” 他一口一个“指挥使分忧”“云州报信”“王旗金印”,把周起的功劳挨个儿点了一遍,却又全都裹在斥责里头。 周起跪在地上,低著头,嘴角差点没压住。 这老头儿,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 曾先生骂够了,长长嘆了口气,语气陡然缓和下来,无奈地看向秦山。 “指挥使啊,不是老朽多嘴。也就是您宽宏大量,平日里对部下太过仁厚,才惯出这副无法无天的胆子。年轻人嘛,仗著自己有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唉。”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周起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孩子虽然一片赤诚,但这做事,確实还是太嫩了点。日后您可得多多敲打才是。该罚就罚,该骂就骂,总不能由著他这么胡来。” 秦山听到这里,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彻底散了。 他看了看曾先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起,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起来吧。曾先生这话,明著是骂你,暗著是替你求情,当本將听不出来?” 曾先生连忙拱手,一脸无辜:“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行了。”秦山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周起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周起,本將问你,若再来一次,你还敢不敢?” 周起抬起头,咧嘴一笑:“敢。” 秦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有种!” 他伸手在周起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起来吧。本將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下次再有这般胆大包天的行径……”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起脸上停了一瞬。 “记得提前说一声。” 说完,秦山头也不回地往议事厅后堂走去,笑声还在屋里迴荡。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曾先生。 曾先生正捋著鬍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多谢先生。”周起抱拳,压低声音。 曾先生摆摆手:“谢什么?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他转身往外走。 周起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议事厅,穿过垂花门,走到那排掉光叶子的槐树下。 四周没人,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周起快走两步,拦在曾先生面前。 “先生,您方才为何举荐我出使?” “我刚端了苍狼部老巢,抢了他们的王旗金印,杀了他们的人,烧了他们的王帐。现在让我作使者去他们大营,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曾先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让你去,你怎么当上千户?” 周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曾先生笑了笑,负手而立。 “放心吧,天狼人虽然凶悍,但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最敬重的是什么?是勇者。” 他目光落在周起脸上,慢悠悠地说道。 “你以二十骑袭了他们的老巢,抢了王旗,烧了王帐。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真正的勇者。苍狼王见了你,非但不会杀你,反而要高看你一眼。” 周起听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尷尬。 “先生……有件事,我刚才没敢说。” “哦?”曾先生挑了挑眉,“什么事?” 周起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不只是抢了王旗金印……” “还顺手劫了苍狼王的王妃。” 曾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捋鬍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缓过神来,眼珠子瞪著周起,上下打量了足足三遍。 “你……” “你小子,真是色胆包天啊!” 周起苦著脸,双手一摊:“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是王妃啊!这么一个绝色天狼女往我马背上跳,我总不能把她推下去吧?” 曾先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周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好,好。”说完转身就走。 周起连忙追上去:“先生!先生教我!这该如何是好?” 曾先生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自求多福吧。” “先生!先生!” 曾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只留下周起一个人站在槐树下,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 …… 半个时辰后。 周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甲冑,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 衣甲是新的,牛皮底,镶铁片,肩头还缀著暗红色的缨穗。 腰牌也换了,沉甸甸一块铜牌,正面刻著“巡防营千户周起”,背面是云州卫的印信。 窗外,天色已经过了晌午,日头偏西,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周起站在窗前,盯著城头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面苍狼大旗掛上城墙,等城外天狼人军心动乱,等苏澈的军令下来,他就得出城,捧著金印,走进两万余天狼铁骑的大营。 周起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他摸了摸怀里的马蹄金。 周起推门出去,顺著来路往外走。 云州城不大,但该有的铺子一样不缺。 他先是找到了一家药材铺。 铺子不大,柜檯上摆著大大小小的药柜,草药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著羊皮帽,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周起敲了敲柜檯。 “掌柜的,有硝石吗?” 掌柜的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 “硝石?军爷要它作甚?” “配药。”周起面不改色,“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治冻疮的。” 掌柜的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一个纸包。 “二两够不够?” “不够不够,都给我。”周起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柜檯上,一把將掌柜手里的纸包夺了过来。 周起掂了掂,有一斤左右。 出了药材铺,他又找到一家香烛店。 店里光线昏暗,到处堆著黄纸、香烛、锡箔。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角落里扎纸钱。 “有硫磺吗?”周起问。 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陶罐。 “自己称。” 周起走过去,掀开罐子,里面是黄澄澄的硫磺块。 他抓了几块,用纸包好,又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檯上。 最后一家是木炭铺。 这地方好找,城西一条巷子里,好几家都在卖炭。 周起挑了最大的一家,买了一捆上好的木炭,又让老板帮著敲成碎块,用麻袋装了。 等他扛著麻袋回到都督府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起点亮屋里的油灯,把门窗关严实,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硝石、硫磺、木炭。 一硝二磺三木炭。 有些东西,刻进骨头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硝石需要提纯。 周起找了一只瓦罐,把硝石倒进去,又加了些水,搅拌溶解。然后在屋中摸出一块乾净的棉布,把溶液过滤了一遍,滤掉杂质。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一步——熬。 周起把瓦罐放在碳火上,一点一点地加热。 硝石溶液慢慢蒸发,碗底开始析出白色的晶体。 他盯著碗,眼睛一眨不眨。 这东西要是弄不好,能把自己炸上天。 硫磺简单一些,直接碾成粉末就行。 木炭本来就已经敲碎了,他又拿刀背碾了一遍,碾得细细的。 等硝石晶体彻底析出,已是半夜。 周起把三种粉末按照大概的比例混在一起,用手轻轻搅匀。 然后倒进一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又在外面裹了好几层油布。 周起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麻绳,在油灯上浸了浸,等麻绳吸足了油,才小心地塞进布袋口,只留一截在外面。 周起看著桌上这平平无奇的布包。 这种东西,在他的前世有个名字,叫“ied”。 苍狼王如果不讲规矩,那这包东西,就是他给苍狼大营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周起好好睡了一觉。 天边撕开一线晨光。 窗外,战鼓声隱约响起。 天狼人又来攻城了。 第50章 苍狼王弯弓射白纛,周千户孤身入虎穴 晨光刺破云层,苍狼九斿白纛在云州城头缓缓升起。 苍青色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狼头图腾迎著朝阳,狰狞而刺眼。 旗面上九条白色的斿穗被风扯得笔直,像是九条垂死的狼尾。 城外,天狼大军列阵已毕。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旷野,战马喷著白气,弯刀映著寒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又一轮猛攻。 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那面王旗升了起来。 先是一两个人抬头看见了,愣住,然后扯著嗓子喊起来。 接著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上百个人。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从阵前传到阵后,又从那头传回这头。 有人手里的刀垂了下去,有人勒著韁绳原地打转,原本肃杀的阵型开始鬆动,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旷野上盘旋。 王旗被夺。 这意味著什么,每一个天狼人都清楚。 中军位置,苍狼王阿勒坦勒住战马,缓缓抬起头。 他年纪五十有余,两鬢已经斑白,但身板笔直,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 草原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沟,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盯著城头在风中飘摇的王旗,一言不发。 周围的將领们噤若寒蝉。 “拿我的弓来。” 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巨大的角弓,双手捧著递上来。 弓身漆黑髮亮,比寻常的弓长出两尺有余,弓臂上缠著金线,两端镶著银白的兽骨。 弓弦乌黑,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那是用草原上最凶猛的苍狼背筋,混合天蚕丝,由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製成。 此弓名唤“射日”。 苍狼王接过弓,单手握住弓臂,另一只手搭上弓弦。 那弓看著沉重无比,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他弯弓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箭头闪著寒光,瞄准了城头飘摇的旗。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声。 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近三百步的距离,钉在旗杆上。 “咔嚓”一声脆响。 碗口粗的旗杆从中间折断,苍狼九斿白纛从城头坠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苍鹰,飘飘摇摇地落向城下。 城头上传来一阵惊呼。 城外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苍狼王把弓往身后一扔,拔刀出鞘,刀锋向前一指。 “杀光寧人!踏平云州!” 战鼓擂响。 天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云州城席捲而去。 云州城头,箭矢如雨。 守城的寧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王旗被射落,更是红了眼。 弓手们根本不用瞄准,往人堆里射就是了,一箭一个准。 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热油往下泼,城墙根下眨眼间就堆满了尸体。 但天狼人像疯了一样,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踏著尸体往上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有人已经攀到了垛口边上。 城墙上也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守卒刚把滚木推下去,胸口就中了一箭,身子一歪,从城头栽了下去。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抓起他的刀就往前冲。 城外两侧的山坳里,埋伏了一夜的寧军终於动了。 左边衝出一彪人马,约莫两千,清一色的骑兵,刀枪雪亮,从侧翼直插天狼人的后队。 右边的山坳里也杀出一路,同样是两千步卒,喊著杀声衝进战场。 天狼人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伏兵,后队顿时大乱。 但只是乱了一瞬。 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们扯著嗓子吼了几声,队伍就稳住了。 一部分人掉转马头迎向伏兵,另一部分人继续攻城,分工明確,丝毫不乱。 双方搅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 一个寧军骑兵刚砍翻一个天狼兵,还没来得及收刀,旁边就衝过来另一把弯刀,劈在他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摔下马,马蹄立刻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一个天狼兵被三四个寧军围住,弯刀左支右挡,最后还是被一枪捅穿了肚子。 他倒下去时,手里的刀还在往前挥,砍在一个寧军的小腿上。 没人后退。 没人逃跑。 从清晨杀到晌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偏西。 城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穿皮甲的,有穿铁甲的,有辫著发的,有束著髻的。 血把冻硬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马蹄踩上去打滑。 號角声终於在苍狼大营方向响起。 是收兵的信號。 天狼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不慌不忙。 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压阵,有条不紊地撤回营盘。 寧军也没有追。 守军们扶著垛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人望著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发呆。 这一仗,双方都打不动了。 …… 午后。 周起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对著铜镜整理衣甲。 衣甲是新换的,千户的制式,比总旗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 牛皮底,镶铁片,肩头的红缨穗鲜亮亮的。 腰间掛著新配的横刀,刀鞘上镶著铜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千金,二十美人,都准备好了,就在院子外头等著。 曾先生的计策是:送还金印,献上千金美人,给苍狼王一个台阶下。 周起的想法是:万一苍狼王不下这个台阶,他就只能自己给自己铺条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千户,总兵大人有令,可以出发了。” 周起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苍狼大营离云州城约莫五里。 周起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二十辆牛车。 车上载著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各色绸缎,还有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都是从云州城里临时徵召的官妓和奴婢,换上好衣裳,涂了脂粉,坐在车里瑟瑟发抖。 越靠近大营,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就越浓。 周起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离营门还有一箭地之时,对面衝过来一队骑兵。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百夫长,勒住马,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 “寧朝使者?” 周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文书递过去。 百夫长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车和那些女人,嘴角扯了一下。 “跟我来。” 周起被带进了苍狼大营。 营盘比他想像的要大。 帐篷一顶挨著一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谷。 空气里瀰漫著马粪味、羊膻味、血腥味,还有烤肉的焦香。 天狼兵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起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穿过一片帐篷区,眼前豁然开朗。 中军大帐到了。 那帐篷比周围的要大出三倍不止,通体雪白,顶部装饰著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前插著十几面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按刀柄。 周起翻身下马,跟著那个百夫长往大帐走。 就在他刚要跨进帐门的瞬间。 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上绑著一个人,浑身赤裸,满身血污,脑袋低垂。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周起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蛟。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周起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周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快走!”百夫长在前面催促。 周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大帐。 帐內比外面看著还要宽敞。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四角立著铜製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的虎皮椅上,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著镶满宝石的皮带,手里握著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著几十年的杀伐。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周起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后背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苍狼王阿勒坦。 这人虽然老了,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仅仅是权力的威压,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 周起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如果真动起手来,自己绝不是这老傢伙的对手。 哪怕自己比他年轻三十岁。 哪怕手里有那包东西。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周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寧朝使者?”他的寧朝话说的很好。 周起微微欠身,抱拳行礼。 “寧朝巡防营千户周起,奉镇北左都督苏澈苏总兵之命,前来拜见苍狼王。” 第51章 周千户傲立苍狼帐,阿勒坦怒起杀人心 帐內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两侧站著的天狼將领们盯著周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剐。 门口的两排甲士手按刀柄,只要苍狼王一句话,他们就能把这人剁成肉泥。 周起抬起头,看了苍狼王一眼。 这老头儿正慢悠悠地端起一碗马奶酒,往嘴边送,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起直起身,正欲说话。 两边的天狼將领愣了一瞬,隨即炸了锅。 “大胆!” “跪下!” 两个离得最近的甲士衝过来,四只手同时按上周起的肩膀,要把他压回去。 周起肩膀一沉,脚下扎稳,硬生生扛住了这两股力道。 二甲士涨红了脸,使劲往下按,却按不动。 又有两个甲士扑上来。 周起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四双手按在他肩上,像压著一根铁桩,压不下去。 “够了。” 苍狼王的声音,一盆冷水般浇下来。 四个甲士鬆开手,退回到门口。 周起站在那里,肩膀被按得发麻,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外臣久闻天狼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最重英雄。”他看著苍狼王,不紧不慢道。 “今日一见,倒是有些意外。原来苍狼王的待客之道,就是让使臣跪在地上说话。” 苍狼王把马奶酒碗放下,抬眼看著他。 “你倒是不怕死。” “怕。”周起说,“但怕也没用。大王真要杀我,跪著也是死,站著也是死。不如站著。” 苍狼王盯著周起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 他站起身,走到身前矮几前,低头看著一面搭著的苍青色旗子。 正是苍狼部九斿白纛,想来是被苍狼军士在城下捡了回来。 大纛已经残破,上面有多个箭孔。 苍狼王伸出手,在旗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手指划过金线绣成的狼头,在那几个箭孔上停了停,又移到旗杆的断茬上。 苍狼王抚著断茬,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说吧!来干什么!” 周起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著,往前走了两步,放在矮几边上。 “外臣奉镇北左都督平阳侯苏澈之命,给大王备了薄礼,与大王议和。” 他把礼单也放在文书旁边。 苍狼王拿起礼单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扔回矮几上。 “苏澈这是怕了?” 他看著周起,眼神里带著几分嘲弄。 “金银,绸缎,女人。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告诉他,不够。我苍狼部三万铁骑,攻破你云州城,全城的金银女人都是我的。” 周起没接话。 苍狼王往前探了探身子。 “想要议和,也可以。把烧我王帐的那些个鼠辈交出来。我要他们的脑袋。” 帐內安静了一瞬。 周起心道,好歹毒的苍狼王,还好是自己来出使。换做旁人若是真应了这条件,把自家功臣的脑袋送去求和,那往后这云州城里,就再也没人敢提著脑袋替朝廷打仗了。军心一散,这城,也就不用守了。 周起刚要开口,帐门口忽然有人往前跨了一步。 是个三十来岁的天狼武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頜的旧疤。他盯著周起看了几眼,忽然脸色大变。 “大王!” 他指著周起,声音都变了调。 “是他!就是他!” 苍狼王眉头一皱。 “什么是他?” 那武士快步走到苍狼王面前,单膝跪下,语速极快。 “大王,前日王帐遇袭,末將正在外围巡逻。” “就是末將押解来的、外面绑著的那个寧人,带著这几个人衝散了我们的牛羊。末將带队前去追赶,后来王帐起火,末將赶回,正撞见一队寧人从帐里衝出来。这人……” 他回头指著周起。 “这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末將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 帐內譁然。 所有天狼將领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周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像一头老狼盯著闯进自己领地的野兽。 “是你?” 周起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是我。” 他迎著苍狼王的目光说道。 “是我带了二十骑,烧了大王的草料场,驱散了牛羊群,烧了王帐。” 话音刚落,满帐炸开了锅。 “杀了他!” “大王,杀了这南蛮!” “剐了他!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几把刀已经抽了出来,刀锋指向周起。 门口那四个甲士也衝过来,有人揪住了周起的衣领。 苍狼王再次从虎皮椅上站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 “把他拖下去。剥了皮,点天灯。” 揪著周起衣领的甲士使劲一拽,周起踉蹌了一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满帐的嘈杂里,刺耳得很。 “慢著。” 周起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不再动,就著被揪著的姿势抬起头,看著苍狼王。 “阿勒坦。” 他直呼其名。 帐內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揪著他的甲士都愣住了,抓著他衣领的手鬆了松。 两侧的天狼將领们瞪著眼睛。 苍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起看著他,脸上没了笑意。 “你只许自己杀人,不许別人放火?” “你的大军南下,烧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女人。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杀得,我烧不得?” 苍狼王没说话。 周起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大王。” 他顿了顿。 “你的王妃,正在我那里做客。” 帐內又安静了一瞬。 隨即是更猛烈的喧譁。 “什么?!” “王妃被他……” 几个天狼將领眼睛都红了,拔出刀就要往上冲。 苍狼王一抬手,那些人硬生生剎住脚步,刀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苍狼王看著周起,眼神里的杀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说什么?” “我说,诺敏在我那里。”周起平静道,“她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她是怎么被『请』到苍狼部的。” 他把这个“请”字咬得很重。 苍狼王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那变化瞒不过周起的眼睛。 “大王,”周起继续说,“如果我回不去,我的人会去一趟火隼部,请火隼王亲自来接他女儿。” “您猜,正在北面集结的那一万火隼骑兵,要是知道他们大王最疼爱的公主不是失踪,而是被人囚禁在......他们会把刀口对准云州,还是对准白骨河?” 帐內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帐布的声响。 苍狼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杀意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那些举著刀的天狼將领们面面相覷,手里的刀举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揪著周起的甲士已经鬆了手。 周起站在原地,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 他看著苍狼王,等对方开口。 苍狼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然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那几个举著刀的將领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苍狼王坐回虎皮椅上,重新端起那碗马奶酒,喝了一口。 “周起,你这张嘴,比你的刀利。” “说吧,看看你的价码,够不够换你的脑袋。” 第52章 献金印画饼诱敌酋,持火折赌命出重围 周起站在那里,整了整衣领,不慌不忙道。 “大王,你们苍狼大军这三万人的动向,其实一直在我大寧的掌控之中。” 苍狼王的眉头动了动。 周起继续道:“我们苏大帅敬仰大王的勇武,所以只派外臣带了二十骑去白骨河走了一趟。” “大王您想想,如果苏大帅真想与大王为敌,他派去的会是二十骑,还是两千骑?” 苍狼王冷笑一声。 “二十只耗子钻地洞,或许能躲过鹰的眼睛。两千匹马?光是踩起的烟尘就能遮住半边天。你问问苏澈,他敢派两千人过黑风岭吗?还没等他的人马到白骨河,我的儿郎们就把你们剁成肉泥了。” 周起点点头。 “大王果然英明。外臣这点小把戏,自然是唬不住您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著苍狼王的眼睛。 “不过外臣斗胆问一句,大王您的志向,应该不只是做这苍狼部的王吧?” 苍狼王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周起继续道:“大王是想做这天狼草原上唯一的王。唯一的汗。” 几个天狼將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诺敏是火隼王的女儿。大王把她请到苍狼部,应该不只是为了多个女人暖被窝。外臣猜想,大王是想找个机会,让火隼王和王子出点什么意外。到那时候,大王就是火隼王的女婿,顺理成章,就可以把火隼部收入囊中。” 苍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周起笑了笑。 “外臣这条命,从踏进白骨河那天起就没打算活著回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印,托在掌心里。 金印沉甸甸的,上面的狼头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外臣在大王的王帐里看见这枚金印,心想这印做得真是巧夺天工,钦羡之余就带回去好好欣赏了几日。现在完璧归赵,物归原主。” 他把金印往前递了递。 苍狼王看著那枚金印,没有伸手去接。 “大王若是愿与我大寧修好,止戈休战,我大寧便支持大王做天狼草原的大汗。日后大王出兵黑鬃,或是收编火隼,我大寧绝不在趁虚而入。” “好一个物归原主。”苍狼王慢悠悠说道,“你把金印送回来,又许诺寧朝支持我做草原大汗。听起来,我是占尽了便宜。” 他盯著周起。 “別说你一个小小的千户,就算是苏澈,凭什么替寧朝做主?寧朝的皇帝,会眼睁睁看著天狼草原出一个统一的大汗吗?” 周起把金印收了回来,托在手里掂了掂。 “大王果然是明白人。” 他看著苍狼王。 “皇上他老人家,自然不愿看到草原一统。可皇上在京城,苏大帅在云州。” “朝廷要的是边关安寧,苏大帅要的是守土有责。” “只要大王的马蹄不踏过这云州城墙,我想苏大帅很乐意在城楼上备一壶好酒,坐看大王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一统江山。” 苍狼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澈这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去和火隼、黑鬃两部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周起摇了摇头。 “大王此言差矣。这不叫坐收渔利,这叫各取所需。” 他抬起手,指了指帐外云州城的方向。 “云州城是块硬骨头。大王兵马就是流干了血,除了抢点金银女人,能得到什么?地盘?您要这满是石头的城池做什么?放羊吗?” 他又指了指北面草原深处。 “可北面不一样。火隼部、黑鬃部,那是肥得流油的羊肉。大王您现在损兵折將在这里,等您打不动了,火隼王会不会趁机在您背后捅一刀?”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您这草原霸主的梦,怕是真要醒了。” 苍狼王盯著他,没有说话。 “外臣只是替大王算一笔帐。拿著苏大帅送的千金和女人,体体面面地撤军。回去之后,您休养生息。火隼部和黑鬃部见您元气大伤,自然会鬆懈下来。”周起继续道。 他把金印往前又递了递。 “到那时候,他们是不是就成了您盘子里的肉?” 苍狼王沉默了很久。 帐內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风声。 终於,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好一个周千户。” 他接过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你比草原的毒蛇还要毒。” 他把金印放在矮几上,抬了抬手。 “黄金和女人,我都收下了。” 那几个按著刀柄的將领们鬆了一口气,刀终於彻底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苍狼王身侧响起。 “大王,此子断不能留。” 周起顺著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乾瘦的老者,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坐在苍狼王侧后方的矮凳上。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鬍,手指乾枯如鹰爪,正捻著一串珠子。 草原上每个大部族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不骑马不拿刀,但大王议事的时候他们必定在场。 巫师。 他们的话,有时候比部族里最勇猛的武士都管用。 周起看著他,没说话。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大王,金印可以收,议和可以应。但这人,得扣下。”巫师捻著珠子道。 他看著周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只有把他扣在手里,诺敏王妃的消息,才稳当。” 苍狼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阿骨朵说得有理。” 他看向周起,眼神里的笑意冷了下去。 “周起,为了表示诚意,你就留在帐中做客吧。等大军我撤军回了草原,见到了诺敏,自然会放你回去。” 周起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大王这是信不过我?” “是不信。”苍狼王直言不讳。 周起嘆了口气。 “看来,是谈不拢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从怀里掏了出来。 一个油布包裹的方块,上面连著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摺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帐中军士,都瑲琅琅拔出刀来。 “大王可能没见过这东西。”周起拿著火摺子,在引信旁边晃了晃。 “这叫『震天雷』。只要我手一抖,这点火星子落上去……” “轰的一声。这顶大帐,连同大王您,还有这位阿骨朵大师,都会变成碎肉。” 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骨朵捻珠子的手僵住了。 苍狼王盯著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又盯著周起那只拿著火摺子的手。 没人敢赌。 因为周起的眼神太篤定了。 “俗话说,瓷器不跟瓦片碰。” “大王是要做草原共主的人,您的命是金镶玉,我周起不过是那一碰就碎的烂瓦片。” “您真要拿您这尊贵的万金之躯,来换我这烂瓦片的一条贱命?这笔买卖,大王您算得过来。” 这一步,嚇得两侧的將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苍狼王的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胆色!” 他挥了挥手。 “滚!立刻滚出我的大营!” “还有,帐外绑著的那个我寧朝勇士,我必须带走。”周起把火折往引信上凑了凑。 “你在威胁我。”苍狼王阴鷙的眼睛看著周起。 “不敢。外臣只是想带兄弟回家。”周起摇了摇头。 第53章 生死关头救孟蛟,温香软玉戏苏紫 周起一手举著火摺子,一手托著那包“震天雷”,缓缓往帐门退。 苍狼王站在原地没动。阿骨朵站在他身侧,浑浊的眼睛盯著周起手里的东西,一眨不眨。 两侧的天狼將领们刀已出鞘,往前逼了半步,又停住,没人敢真的压上去。 周起退到帐门边,背脊抵住厚实的毡布。 他盯著苍狼王的眼睛,慢慢把火摺子移开,吹熄了火苗,揣回怀里。 炸药仍托在掌心里,没有收起来。 “谢大王深明大义。” 周起把炸药往怀里一塞,撩开帐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前,周起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外臣回去之后,定將大王止戈休战之心,如实稟报苏大帅。” 帐內一片死寂。 几个天狼將领看向苍狼王,等著他一声令下。 苍狼王抬了抬手。 “让他走。” 阿骨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苍狼王一个眼神止住。 帐外。 周起快步走向那根木桩。 孟蛟被绑在上面,脑袋低垂,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鞭痕叠著刀伤,血糊了满身,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 周起走到跟前,掏出匕首,割断绳索。 孟蛟身子一软,往下瘫。 周起一把架住孟蛟,孟蛟的身体不住颤慄,估计再有半天就算不被打死也被冻死了。 周起把他拖到最近的一匹战马旁。 马受了惊,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躲。 周起拽住韁绳,使劲一拉,把马稳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四面都是天狼兵,远远近近站著,没人敢过来,也没人离开。 都在盯著他看。 周起把孟蛟往马背上推。 孟蛟浑身脱力,手脚使不上劲。 周起连推带扛,把他横著搭在马背上,肚子贴著马鞍,脑袋和手脚往下耷拉。 马往下一沉,前蹄刨了刨地,稳住了。 周起翻身上马,坐在孟蛟身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拽紧韁绳。 他抬起头,朝中军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苍狼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帐门前,负手而立。 阿骨朵立於苍狼王身侧,佝僂著背,像一只乾瘦的老狼。 周起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撒开四蹄,朝营门方向衝去。 两侧的天狼兵纷纷往旁边闪,大王不发话没人敢拦。 马蹄踏过营帐之间的通道,溅起一片泥雪。 百步。 一百五十步。 营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门口那两排持矛的甲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 周起的背脊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后背撞进来,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锤。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低头一看,胸口透出一截箭尖。 白森森的,沾著血。 苍狼王的箭,射穿了他的身体。 周起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把涌上喉咙的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死死攥住韁绳,双腿夹紧马腹,不敢鬆劲。 怀里的孟蛟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周起没看他。 他回过头。 苍狼王仍站在帐门前,手里握著那张漆黑的大弓。 隔著两百多步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周起咧开嘴,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大王这一箭,周起记下了!” 喊完,他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衝出了营门。 …… 苍狼王收起弓,递给旁边的亲卫。 阿骨朵捻著珠子,望著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嘆了口气。 “大王不该放虎归山。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苍狼王没有说话。 他看著远处那片旷野,直到那匹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 云州城下。 一匹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背上驮著两个人。 城头的守卒看见了,正要喊话,那匹马衝到城门前,马背上的人一头栽了下来。 紧接著,横搭在马背上的那个人也滑落在地。 两个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城头一阵惊呼。 …… 周起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时日。 睁开眼,入目是一根粗大的房梁,樑上漆著暗红色的漆。 正是都督府里自己睡过一夜的那间房。 周起偏过头,看见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不知是早晨还是午后。 他想动一下,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一看,胸前缠著厚厚的布条。 屋里很静。 他慢慢撑著坐起来,斜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 这时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子,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正低头看著。 她穿著素净的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比甲,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没有脂粉,眉眼清丽,皮肤白净,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周起愣了一下。 看穿著想必是被安排服侍自己的丫鬟。 他看著那女子,开口问道:“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军汉呢?” 声音有些哑,喉咙里像卡著什么东西。 女子其实早在他刚有动静时就察觉了,只是故作镇定地没有立刻抬头。 这几日,她一直借著各种由头偷偷在这屋里打转。 她想看看,府中上下都在传的,这个敢把天狼大军当猴耍的英雄。 她亲眼看著医官用烧红的刀子把那截嵌在肩胛骨里的断箭剜出来,也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这与平日里那些在府中出入的,只会谈玄论道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医官给医治过了。都是皮外伤,只是几日没吃东西,脱力了。”她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比你醒得早。” 周起点点头。 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说完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连句称呼都没有。 这丫鬟,胆子倒不小。 周起盯著她看了几眼。 那女子似乎没察觉,仍低著头翻书。 周起看清了书名《朔方御守策》,这都督府一个小小的丫鬟都会看兵书,苏澈果然名不虚传。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女子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捏著书页,手指修长,指尖乾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 周起动了动身子,靠得更舒服些。 “你过来。”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炕边。 “给爷捶捶腿。”周起指了指自己的腿,“躺久了,酸麻得紧。” 女子没说话,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捶了起来。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周起靠著墙,眯著眼看她。 这丫头长得是真好看。 眉眼鼻唇,没有一处不精致。 皮肤细嫩,手指洁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沾过阳春水的人。 过了片刻,周起动了动腿。 “大腿也酸,捏捏大腿。”周起抬了抬下巴。 女子没说话,欠起身子往前挪了挪,在炕沿上坐得更近了些,两只手移到周起大腿上,继续不轻不重地捏捶。 周起低头看著她。 这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周起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女子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著他,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以后跟著我。”周起看著她的眼睛,“做我的通房丫鬟,爷现在可是千户。” “才升官就这么猖狂!嘁!”女子嘁了一声。 她虽然嘴上嗤笑,但心底却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这男人倒是好生无礼,那双眼睛盯著她时,半点没將这威严的都督府后院放在眼里。 但这种毫不掩饰的匪气,却偏偏透著一种异样的张狂。 她忽然起了几分狭促的玩心,竟也没躲,倒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傢伙,一会儿若是真知道了这后宅里的深浅,会嚇成什么滑稽的模样。 周起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呀!懂不懂礼数!还挺倔,不过爷就喜欢倔的!叫什么名字?” “苏紫。”小丫鬟扬声道。 周起点点头。 “好。以后就叫你阿紫。” 周起的手鬆开了她的下巴,顺著她的后背往下滑,揽住了她的腰。那腰细得很,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柔软。 他使劲一揽,把她往前带了带,离自己更近了。 那女子仍没有挣扎,也没有躲。 她就定定地看著周起,眼睛一眨不眨。 只是在那双原本带著看好戏意味的眸子深处,开始有了一丝慌乱。 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霸道,那箍在腰间的手臂犹如铁铸一般,男人身上的阳刚气息將她整个人包围,压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这完全脱离了她一开始只是想“戏弄一下”的本意,但被那双如狼般炽热的眼睛盯著,她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周起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著,心里却隱隱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丫头,太镇定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慌。 被他这么搂著摸著,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有,就那么盯著他看,好像被占便宜的不是她。 他正要开口问,门被推开了。 周起抬头看去。 苏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秦山和曾先生。 三个人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落在他搂著苏紫的那只手上。 苏紫从他怀里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她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慌张。 苏澈看了苏紫一眼。 “阿紫,你怎么在这?” 苏紫低著头,小声说:“爹,我来看看咱们云州的大英雄醒了没有。都说他三头六臂,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胡闹!成何体统!”苏澈大怒。 周起靠在墙边,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苏澈,又看著苏紫。 爹? 苏澈的女儿。 第54章 臥病榻误戏苏紫,论军功义释黑云 周起愣了一瞬间,那只手像被火烫了似的,唰地收了回来。 他抬眼看去,苏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秦山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曾先生捋著鬍子,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起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撑著炕沿,作势要起身,刚起到一半,身子一晃,捂著额头往后倒去,结结实实摔回枕头上。 “哎哟——” 周起躺在那里,眉头紧皱,满脸都是“虚弱”二字。 “標下……標下这是在何处?”他的声音虚弱无力,眼神飘忽,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方才仍在天狼大营廝杀,恍惚间只觉杀气逼人,还以为是刺客袭营,本能地使了招擒拿……” 周起说著,看向苏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 “险些误伤了小姐!標下罪该万死!” 周起挣扎著又要起身,刚抬起半个身子,又是一晃,躺了回去。 “不过……”周起喘了口气,抱了抱拳,“大小姐临危不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不愧是大帅的千金,將门虎女,佩服,佩服。”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紫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双清澈的眸子在周起身上转了一圈,转头对著苏澈盈盈一拜。 “爹,女儿方才细细查验过了。” “周千户伤在背上,脑子倒是没坏。那一箭虽然射穿了铁甲,却没射穿千户大人的脸皮。有这般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护身,女儿断定,周千户死不了。” 周起躺在炕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乾咳一声,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启稟大帅。”周起转向苏澈,神色正经起来,“苍狼王已经答应退兵。” 秦山在一旁接过话头。 “你昏迷的时候,苍狼大军已经撤了。你小子又立一件大功。” 周起连忙拱手。 “都是大人们的栽培,標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苏澈负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射日宝弓,三石之力,箭无虚发。”苏澈缓缓开口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能活著受他一箭。” 苏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起身上。 “他若真想杀你,这一箭射的就该是你的后心,而不是偏了三寸的肩胛。他在留手,却又下了死手。周起,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既恨不得杀你,又不得不放你?” 周起想了想。 “许是標下烧了他的王帐,夺了他的王旗金印,苍狼王为了找回些面子,又忌惮大帅的威势,所以如此行事。” 苏澈不置可否。 “说说吧,怎么谈的。” 周起应了一声,把帐中对答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略过了诺敏的內容,也略过了那包炸药。只说苍狼王如何咄咄逼人,自己如何虚与委蛇,最后如何以“大寧不背后偷袭”为饵,换得苍狼王鬆口。 周起说完,又补了一句。 “標下擅作主张,承诺苍狼王將来收服火隼、黑鬃两部之时,我大寧不从背后偷袭。请大帅治罪。” 苏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撑著炕沿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伤扯得疼痛难当,他忍著没吭声。 “大帅恕罪。”周起低著头,“苍狼王绝非善类。黄金美女他不为所动,威逼胁迫对他也没有用处。必须给他实质的好处,他才会鬆口。” 周起顿了顿,抬起头。 “標下以为,就算我大寧不从背后偷袭,苍狼部也未必能顺利一统草原。火隼、黑鬃两部都有百年根基,不是那么好吞的。苍狼部草场被烧,牛羊奔走无数,苍狼王想恢復元气,少说也要一年。” “这一年里,咱们可以遣使与火隼、黑鬃两部结交,让他们有所准备。到时候三者鷸蚌相爭,我云州城高枕无忧。” 苏澈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屋里安静了几息。 曾先生上前一步,捋著鬍鬚开了口。 “大帅,周千户此番虽然擅作主张,但思虑也算周全。苍狼王既已退兵,可见此计有效。至於日后火隼、黑鬃两部如何应对,那是后话。至少当下,云州之围已解。” 他微笑著看了周起一眼。 “能在苍狼王刀斧加身之际,还能想出这般长远之计,不容易。” 苏澈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看著周起,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该重赏。只是前日刚把你越级提拔成千户,职级上不能再升了,恐眾將不服。你就先在巡防营任千户,主理鬼愁涧一带的巡防。说说吧,还想要什么赏赐?” 周起跪在地上,想了想。 “標下蒙大帅和指挥使拔擢,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再要赏赐。” 他顿了顿。 “不过,標下想替此次隨我一起突袭天狼营地的孟蛟和黑云寨的义士们,討个赏。” 苏澈挑了挑眉。 “哦?” 周起继续道:“大帅还不知道,此次袭击天狼老巢的二十余骑,只有標下和孟蛟是破阵营的人。其余二十二人,都是黑云寨的义士。他们並非寻常山匪,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 “標下恳请大帅开恩,准予除去黑云寨的匪名。標下的赏赐,也请一併转给孟蛟。” 苏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不贪功,难得。” “孟蛟就是你驮回来的那个?” “正是。” “嗯,我看了,確是块好料。就升他为百户,在你巡防营听用。”苏澈顿了顿,“黑云寨除去匪名,日后官府不得再以匪寇相待。” 周起重重叩首。 “谢大帅!” 苏澈抬了抬手。 “起来吧。你伤还没好,先在我府里养几日,把伤养利索了再去赴任。” 说完,苏澈转身往外走。 秦山跟在他身后,看了周起一眼,没说话。 曾先生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脸上带著笑意。 周起跪在那里,乾笑了一下。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周起刚撑著起身躺回炕上,苏紫已经重新坐回炕边。 她拿起剪刀,轻轻剪开周起伤口上的纱布。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周起侧著身子,任她摆弄。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狰狞的箭孔。 周围的皮肉翻著,结了黑红的痂,看著嚇人。 苏紫拿起桌上的药罐,用竹片挑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周起疼得额头冒汗,咬著牙没吭声。 药膏抹匀了,她又拿起乾净的布,一圈一圈往上缠。 突然。 她的指尖在伤口边缘用力一按。 周起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炕上弹起来。 “嘶——轻点!” 苏紫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吐出来的气息痒痒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千户大人,怎么现在变成软蛋了?” “通房丫鬟的月钱,你打算给多少?” 周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乾笑一声。 “误会……那是误会……” 第55章 病榻戏言弄假成真,牙行偶遇御史后人 苏紫低头看著周起,脸上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千户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捏捏腿啊?” 周起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心里的憋屈劲儿顿时翻涌上来。 心道,你个小妮子,仗著是苏澈的女儿,敢这般调戏老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紫身体微倾,正看著他,等他答话。 周起憨憨地笑了一下,身子微微抬起,右手不动声色地抓住身下那张苏紫也坐了半边的褥子。 猛地一拉。 苏紫本就倾斜著身子,重心不稳,被这一拉,整个人朝周起倒了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粉嫩的樱唇已经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周起的嘴上。 三息。 苏紫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周起也“愣了”。 苏紫紧忙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脸腾地红了。 “你……你……” 苏紫指著周起,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起抿了一下嘴唇,一脸无辜地看著她。 “大小姐,您这……”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您这是干什么?末將虽然立了功,可您也不能这样赏赐啊。” 苏紫瞪著周起,羞臊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你……你敢作弄我!” 周起一脸委屈。 “冤枉啊,明明是小姐您主动亲的我,末將可什么都没干。这可是末將的初吻,小姐您得对末將负责。” 苏紫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周起!人人都道你浑身是胆,我看你是浑身色胆!”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头冲了出去。 周起靠在炕上,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小样。”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慢慢撑著坐起来。 后背的伤还疼。 周起起身下地,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放著周起出使前换下来的旧皮甲,破破烂烂的,还沾著血跡。 周起扯开皮甲,里面一堆马蹄金,还有玛瑙珠子,绿松石。 出使前他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这身旧皮甲里,没敢带在身上。 周起把这些东西放在炕上,正打算数一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步子。 周起赶紧把財宝拢在一起,塞回皮甲里,关上柜门。 “属下孟蛟,听闻大人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周起听到是孟蛟,鬆了口气。 “进来。” 门被推开,孟蛟大步跨了进来。 孟蛟走到周起面前,二话不说,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总旗为救属下身负重伤,属下万死难赎!” 周起看著他。 孟蛟脸色还有些苍白。 “行了,起来吧。”周起摆摆手,“怪不得你,苍狼王那老东西……哎,先不说这个。你感觉怎么样?身子大好了?” 孟蛟站起身。 “回总旗,属下已经痊癒。” 周起点点头。 “以后別叫总旗了。老子现在是巡防营千户。” 孟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喜色。 “恭喜大人!” 周起笑了笑。 “我还给你討了个赏。跟著老子去巡防营,做百户。” 孟蛟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谢千户大人!孟蛟万死难报!” “行了行了,起来。”周起伸手扶了他一把,“別动不动就跪。” 周起转身打开柜门,把那身旧皮甲再次扯开,露出里面那些金子和珠子。 “把这些揣身上。” 孟蛟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上前一把把掏出来,往怀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停手。 周起看著他。 “走,跟我出去转转。” …… 云州城,街道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 周起带著孟蛟,顺著主街慢慢往前走。 两边的铺子开著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人来人往,看不出前几天刚打过一场硬仗。 周起一边走一边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边出现一个门脸。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两个字:牙行。 周起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走,进去看看。” 牙行里头不大,摆著几张桌椅,墙上掛著木牌,写著宅院、田地、奴僕的字样。 一个穿著绸袄的中年人正趴在柜檯上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位军爷,想办点什么?”掌柜的满脸堆笑,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周起在桌边坐下。 “想买座宅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沏茶倒水。 “军爷来得巧,小的手里正好有几处好宅子。您看看,这是城东富商王家的宅院,三进三出,带花园,王老爷要回老家养老……” 周起看了一眼,摆摆手。 “太大。” 掌柜的又翻出一张。 “这处是城北的,原先是个千户住著,调任走了,院子空了大半年。两进,宽敞,价钱也公道……” 周起还是摇头。 掌柜心道,看高了你了,弯腰从柜子底层又摸出一张纸。 “这处是城南的,原是个京官儿的宅子。不大,两进,带个小院,清静。” 周起接过纸看了看。 “京官?” “是。”掌柜的压低声音,“姓方,叫方子虚,早年间在京城做御史,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咱们云州做了粮秣判官。做了几年,三年前忽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里只剩一个公子,要搬离云州,托小的把这宅子卖了。” 周起把纸放下。 “带我去看看这处。” 城南的巷子比城北清静。 掌柜的在前面引路,拐了两道弯,在一处宅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黑漆已经斑驳,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墙是老砖墙,墙头长著几蓬枯草。 掌柜的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少年站在门內,穿著月白色的长袍,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站得笔直。 他看了掌柜的一眼,又看向周起和孟蛟,微微欠身。 “掌柜的。” “方公子,这位军爷来看宅子。”掌柜的往里指了指,“能进去看看不?” 少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请。” 周起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都关著门。 周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 屋里陈设简单,但书卷气很浓。 靠墙立著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桌上放著笔墨纸砚,墙上掛著几幅字画。 有一幅写著“守正”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周起站在那幅字前看了一会儿。 少年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字谁写的?” “家父。” 周起点点头,转过身。 “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拱了拱手。 “学生方执中。” 周起看了他一眼。 “执守中正,不偏不倚。从公子名字,便知方御史是个好官。” 方执中微微一怔,目光在周起脸上停了一瞬。 “將军竟能从学生名字,看穿家父德品,佩服佩服。” 周起笑了一声。 “我一个大老粗,就事论事罢了。” 他又在屋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书。 “方公子离开云州,准备去哪?” 方执中垂了垂眼。 “家父早年给学生订了一门亲事。如今学生已成年,打算回京城完婚。” 周起点点头。 “恭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这宅子,我要了。” 方执中愣了一下。 “將军……” “怎么,不卖?” “卖。”方执中回过神来,“只是这宅子里还有些杂物,学生需要收拾几日……” “不急。”周起摆摆手,“孟蛟,付钱。” 孟蛟从怀里摸出一块马蹄金,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去,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多的就当给方公子的程仪。”周起道。 “军爷阔气!”掌柜把金子揣进怀中。 “多谢將军。”方执中愣了愣,隨即深深一揖。 方执中看著屋里的陈设,轻嘆了一声: “家中这些书和字画,將军若不嫌弃,就全留下吧。路途遥远,不带了。” “方公子捨得?”周起挑眉。 方执中自嘲地笑了笑,却將脊背挺得笔直:“家父常说,书读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留在纸上不过是死物。在这乱世,这些书画,远不如將军手里的刀管用。” “那就谢过公子。”周起没再多说,带著孟蛟跨出了院门。 ...... 三日后。 都督府张灯结彩。 正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苏澈麾下里有头有脸的武官,指挥使、千户、百户,还有文职幕僚。 苏澈坐在主位上,秦山在他左手边,曾先生则坐在秦山身侧。 这是庆功宴。 打退了苍狼大军,烧了王帐,夺了王旗,逼得苍狼王退兵,这一仗打得太漂亮,够这些人吹三年。 周起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 同桌的都是千户,都是从城內外各营寨赶来的。 互相之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起端著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著。 忽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抬头一看,苏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周起的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这……” “怎么,这位置不能坐?”苏紫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周起乾笑一声。 “能坐,能坐。” “大小姐,这么多人呢,我劝你老实点。”周起眼睛往苏澈那边瞟了瞟低声道。 “你不是浑身是胆吗?现在知道怕了?”苏紫也压低了声音。 坐在周起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千户,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莫要说女子,就是周起也愿意多看上几眼。 这少年將军看见苏紫坐在周起身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周起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年轻人的目光在苏紫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周起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周起把酒杯举起来,冲他扬了扬。 年轻人也举杯,遥遥一敬。 “在下驍骑卫季破虏。” 第56章 季破虏飞刀惊四座,周千户谈笑对锋芒 周起这几日在都督府养伤,把苏澈麾下镇北军左路军的將领认了个七七八八。 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手里握著多少兵马,谁说话能在苏澈面前顶上几句,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季破虏,他知道。 他爹是云州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与秦山同为正三品。 驍骑卫是云州军的“尖刀”,麾下三千重骑,加上数千轻骑,一水的精良战马,甲冑兵器都是最好的。 这支部队拉出去,光是马蹄声就能震破敌胆。 但这人跟秦山不对付。 季长风出身世家,祖上出过几任將军,据说在京城那边也有些关係。 他为人高傲,说话办事讲究个体面,最看不惯秦山这种草根出身的泥腿子做派。 季长风没少在苏澈面前挤兑秦山,抢军费、爭粮草、要战马,年年都闹。 秦山也不惯著他,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年,整个云州城都知道。 季破虏是季长风的二公子,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一身锦袍穿得笔挺,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打眼。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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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指挥使,我不过是替周千户著想。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切磋一下助兴,贏也好输也罢,都是雅事。若是不敢接……”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山还要说话,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胳膊。 这边席上,苏紫已经开了口。 “季破虏,你明知道周起中了箭,跟他切什么磋?就知道出风头。” 季破虏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大小姐说的是。不过——” 他转向周起,目光坦然。 “在座诸位,哪一个没有受过伤?又有几人没中过箭?周千户若是因这一箭便不能与人交手,那是在下唐突了。在下以为,周千户与我等一样,区区箭伤,不会影响什么。” 苏紫眉头一竖。 “区区箭伤?你知道那箭……” “好。” 周起开口打断了苏紫。 他站起身来,冲季破虏抱了抱拳。 “季將军看得起在下,那咱们就给诸位將军助助兴。” 苏紫嘴唇不动,压低了声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就逞能吧。这季破虏可不是个草包。” 周起偏过头,笑著看她,把声音抬高了些。 “我当然知道小季將军不是草包。驍骑卫是咱们镇北军的利刃,怎么可能有草包將军?” 苏紫气得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起身就走,回到苏澈身边,扯了扯苏澈的袖子。 “爹,你也不管管他们。” 苏澈笑了一声,没说话。 季破虏看著这一幕,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周千户果然豪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堂中央。 “在下不是乘人之危之徒。周千户身上有伤,若是比拳脚棍棒,即便贏了,也是胜之不武。” 季破虏从袖中摸出三柄飞刀。 刀身不长,精钢打造,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这样,咱们比比远射。” 他指了指大堂门口的方向。 正堂的大门敞开著,门外是院子,院里黑漆漆的。门框两侧的木柱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三排细香,红红的小点明明灭灭,在夜里格外显眼。 约莫五十步。 “看我三排香,三柄刀。”季破虏说,“周千户,你看如何?”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那三排香上。 香头只有黄豆大小,在这距离看过去,就是三个红点。別说削断,能看清就不容易。 周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请。” 季破虏不再多说,气沉丹田,右手一扬。 寒光一闪。 “篤!” 第一柄飞刀钉在左侧木柱上。 那排香最上面的香头不见了,只剩下半截香杆,断口处还冒著烟。 紧接著第二道寒光。 “篤!” 右侧木柱,第二排香头削断。 第三道寒光几乎同时出手。 “篤!” 中间那排香,香头应声而落。 三柄飞刀,稳稳钉在木柱上,刀刃没入三分,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满堂喝彩。 秦山坐在那里,看著那三柄飞刀,暗自点了点头。 这季家小子的本事,確实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不说准头,单是这腕力,五十步外把飞刀钉进木柱,没几年苦功练不出来。 季长风捋著长须,嘴角带笑。 曾先生捻著鬍鬚,目光在那三柄飞刀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周起。 苏澈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季破虏收回手,转身看向周起,目光坦然。 “周千户,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起身上。 第57章 飞刀绝技惊四座,一箭之地试英雄 周起看著三柄齐根没入木柱的飞刀,讚许地点了点头。 “季將军这手飞刀,准头、腕力皆是上乘。五十步外断香头,教场之上,堪称无敌。” 季破虏盯著他,没有接话。 周起隨手从桌上抽出三根插肉的尖头竹籤,並排捏在指间。 他抬眼迎上季破虏的目光。 “不过……在战场上,可没有站著不动的死靶子让你慢慢瞄。杀人的刀,若只见死物不见活物,终究少了些搏命的煞气。” 季长风眉头一皱,正欲发作。 周起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周起旋身一转,三根竹籤借著旋转的力道,朝著三个方向,先后激射而出。 “嗖——” 第一根竹籤擦著刚跨出后厅的侍女耳畔掠过,“篤”地一声,將她髮髻上那朵颤动的珠花,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侍女浑然不觉,依旧端著糕点往前走。 “篤。” 第二根竹籤直奔堂口。 站岗的卫兵只觉头顶一轻,伸手摸去,盔顶的红缨已然不见。扭头一看,那截红缨正被竹籤钉在身侧的木柱上,尾端还在微颤。 几乎在周起出手的同时,正堂高处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不知何时飞进来避寒的雀鸟受了惊,正欲振翅冲向高梁。第三根竹籤破空而至,穿过它散开的尾羽,將其倒掛著钉在了红漆木樑上。雀鸟並未受伤,只能掛在半空徒劳地扑腾。 堂內嘈杂停了三息。 在座的都是刀口舔血打老了仗的將领,自然看得出这一手的斤两。 秦山一巴掌拍在桌上,大笑出声:“好小子!” 说罢,他畅快地转头看向季长风,而季长风面沉如水,捏著酒杯,硬是一声没吭。 满堂的千户、百户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拍桌子叫好。 “好霸道的眼力和腕力!” “不拘泥於兵刃,隨手抄起什么都能杀人,季公子这一局,输得不冤!” “服了!就冲这一手,孤身闯天狼大营的事,老子信了!” 苏紫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抓著苏澈的袖子直晃:“爹!您看!” 苏澈未置可否,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几分激赏。 堂中,季破虏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看柱子上的飞刀,再看看门框上的珠花、卫兵的红缨,最后定格在樑上那只扑腾的寒雀上。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朝周起深深一揖。 “周千户这一手后发先至的杀人技,季某嘆服。死靶安能试生锋?今日,是我输了。” 季破虏直起身,眼中非但没有怨恨,反而燃起昂扬的战意:“待千户伤愈,季某定要再领教阁下的枪棒武艺!” 周起起身抱拳回礼,给足了台阶:“小季將军言重了。若真拉开阵势,五十步外对射,十个周起也躲不过將军的飞刀。周某不过是取了个巧,论武学正统,远不及將军扎实。” “哈哈哈!” 主位上的苏澈抚掌大笑。 苏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眾人。 “我镇北军英才辈出,有你们这等后浪,何愁边关不寧!” 苏澈抬了抬手:“来人!赏季破虏西域良驹一匹,愿你日后策马扬鞭,踏破敌阵。” “赏周起金丝软甲一领,护你这敢闯敌营的浑身铁胆!” 周起与季破虏齐齐单膝跪地:“谢大帅恩典!” --- 宴散时已是深夜。 周起走出正堂,凉风一吹,肩上的伤口隱隱作痛。 他放慢脚步,顺著迴廊往外走。 刚拐过一个弯,有人叫住了他。 “周千户。” 曾先生站在迴廊那头,手里拎著一个包袱,正朝他走来。 “先生还没歇著?” “老朽这把骨头,熬不了夜了。”曾先生走到他跟前,把包袱递过来,“拿著。这是大帅赏你的金丝软甲。另外,大帅还有几句话让老朽转达。” 周起站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大帅说,明日一早,带著你的人滚回巡防营驻地去。把那三千號人练出个人样来,別老在城里惹是生非。”曾先生道。 “三千號?先生,我看过巡防营的兵册。营里只有三百骑兵,五百步卒,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哪来的三千?”周起愣了一下问道。 曾先生不答反问,捋著鬍鬚似笑非笑:“我问你,苏紫小姐这几日与你走得亲近,大帅可曾动怒?” “大帅待我,还算和善。”周起想了想,摇摇头。 “那我再问你。按大寧军律,一个千户最多可领多少兵马?”曾先生目光深邃。 “千五百。”周起答道。 “那卫所指挥使,最少领兵多少?”曾先生再问。 “三千。”周起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心头一跳。 曾先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周起往后退了一步,朝曾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拨。”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今晚宴上你出了大风头,这云州城水太深,你现在的身子骨还游不开。出去避避风头,是好事。”曾先生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周起一眼。 “至於那凭空多出来的两千兵额,怎么招满,怎么练好……大帅在城里等著看呢。” 说完,消失在迴廊尽头。 ---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 周起和孟蛟收拾妥当,两匹马拴在都督府侧门的马桩上。 黑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著残雪。 周起正要翻身上马,一阵清香飘来。 苏紫站在侧门边,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匣子。 周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大小姐这是捨不得我走,准备跟我去荒郊野岭?” 苏紫白了他一眼,把匣子扔了过来。 “別臭美了。这是我外祖留下的短刀。你马上去接手巡防营的烂摊子,留著防身。” 周起打开匣子,抽刀出鞘。 刃口寒光一闪,宛如一泓秋水。 他的目光落在靠近刀柄的刃脊上,那里静静地篆刻著两个古拙的小字——藏锋。 这等寒气逼人的绝世利刃,她竟轻描淡写地赠予自己。 周起心头微动,合上刀匣,收起脸上的笑意,往前走了一步。 苏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躲开,只能仰著头看他。 周起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鬢髮。 苏紫瞬间僵住了。 “等我在巡防营站稳了脚跟,就回来。”周起盯著她的眼睛,字字篤定。 苏紫的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要打,周起却已利落退后,翻身上马。 “走了!” 双腿一夹马腹,黑骏马躥了出去,孟蛟紧隨其后。 苏紫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过了半晌,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谁要你回来!” 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起和孟蛟一路向北。 出了云州城,官道越来越窄,群山连绵逼近。 积雪未化,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策马疾驰,直到晌午时分,黑云寨那熟悉的轮廓终於在山坳间浮现。 周起勒住韁绳,远远眺望。 寨墙的垛口后,立著一道夺目的红色身影。 山风扯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似是已经望了很久。 周起夹了夹马腹,放慢了马速。 马蹄踏著积雪的山道,一声,一声,稳稳地朝那抹红色走去。 第58章 周千户归寨安眾心,林红袖含情接金环 林红袖站在寨墙的垛口后,看著山道上、两匹马越走越近。 能看清马背上的人了。 是他。 林红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既高兴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又恼他在云州城里耽搁了这么些日子。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往寨子里走。 身后的小嘍囉兴奋地喊:“大当家!周总旗回来了!”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步子反而迈得更快了。 周起和孟蛟进了寨子,把韁绳拋给迎上来的嘍囉。 “大当家呢?”周起问。 嘍囉支支吾吾,朝后寨的方向瞟了一眼。 周起笑了一声,没多问,径直往后寨走去。 孟蛟很识趣地落后了几步,跟到林红袖的房门外便停下站定,守在了门前。 周起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燃著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林红袖侧身坐在炕沿上,背对著门口,手里胡乱拨弄著,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周起看著林红袖这副端著的模样,心里直想笑。 这小妮子是真生气了。 周起走过去,在林红袖身侧挨著坐下。 林红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不看他。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挑开。 里面是一只赤金打制的鐲子。 面上鏨刻著精巧的缠丝流云纹,不仅分量十足,做工也极细致,內壁还隱蔽地鏨著一个小小的“起”字。 周起把鐲子递到林红袖眼皮底下:“在云州城找了最好的金铺打的。看看,喜不喜欢?” 林红袖瞥了一眼,没接。 周起也不恼,硬拉过她的手,將金鐲子套在她腕上。 林红袖象徵性地挣了一下,没挣脱,便隨他去了。 她低头看著腕上黄澄澄的流云纹,嘴唇抿了又抿,终於没忍住开了口:“天狼兵都退了多少日子了,你怎么才回来?” 周起嘆了口气。 “我也想早些回来,但实在走不了。” 说著,周起站起身,单手解开衣襟,扯开里面缠著的细布,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贯穿伤。 伤口虽然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看著触目惊心。 林红袖脸色骤变,赶紧站了起来:“谁伤的?!” “苍狼王。”周起把衣襟拢上,“我去天狼大营出使,事谈妥了,他却反悔想把我扣下。我带孟蛟硬闯出来,他在背后放了冷箭。” 林红袖咬著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周起看著她,放轻了声音:“那一箭贯穿了肩膀,血根本止不住。骑马往回逃的时候,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几次都我要撑不住了。” 周起顿了顿。 “你可知,是什么支撑著我,让我在半生半死之间回到了云州城。” 林红袖摇了摇头。 周起继续说道:“是你啊!每一次我撑不住的是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我答应过你,要帮找到凶手。我几次感觉自己摇摇欲坠,我就看见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寨墙上,望著我,她在等著我回来。” “那是我的红袖,我一定要回去见到她,不然我死不瞑目。” 林红袖眼里的泪珠“吧嗒”一下滚了下来。 她再也顾不上生气,一头扑进周起怀里,脸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周起抬起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重一轻。 林红袖耳朵尖,立刻从周起怀里挣出来,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脸。 等再转过来时,眼睛虽然还红著,但已经端住了大当家的架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曹猛一头扎了进来,大嗓门震得屋樑直响:“周总旗!你可算回来了!” 阎平生跟在他身后,进门后神色稳重地朝周起抱了抱拳:“总旗。” 周起点点头,示意两人坐下,先看向阎平生:“阎叔,伤如何了?” 阎平生抬了抬胳膊:“劳总旗记掛,只剩些酸麻,不碍事了。” “那就好。今儿个我带回来两个好消息。” 周起收起隨意的神色,“第一个,苏大帅提拔我做了巡防营千户,总领鬼愁涧一带的防务。孟蛟也升了百户。” 曹猛一愣,隨即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千户!乖乖,比总旗大两级呢!俺就说,跟著周总旗……不对,跟著周千户,准没错!” 周起没理会他的奉承,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云州府大印的公文,递给阎平生:“第二个消息,在这纸上。阎叔,你给大家念念。” 阎平生双手接过文书。 他目光刚扫过头两行,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一般。 阎平生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嘴唇哆嗦著,颤声念道: “……黑云寨一眾,本为良善,迫於生计落草,然抗击天狼有功,忠勇可嘉。自即日起,除去匪名,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凡寨中义士,过往一概不究,日后从军报国者,准予录入军籍……” 屋里安静了。 林红袖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张盖著红印的纸。 曹猛瞪著铜铃大的眼睛,半天没喘过气来。 过了好半晌,他咧著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顺著满是横肉的脸淌了下来。 “大当家,咱们……咱们不是匪了?咱们是清白人了?” 林红袖看著曹猛,又转头看向周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强忍著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是了。”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折好,双手捧著递还给周起:“千户大人,大恩不言谢。黑云寨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安排?” 周起把文书推了回去:“这份文书,你留著给寨里的兄弟们也看看。至於安排……” 他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我並不打算把黑云寨的兄弟编入寧军。咱们的人,还是咱们自己管。” “他这是嫌弃咱们吗?”曹猛对著阎平生嘀咕。 “唉~!周起千户拿咱们黑云寨当自家人。这是思虑长远,要是编入寧军,就不得不听从上面的安排,日子久了兄弟们也就散了。” “苍狼王虽然退了兵,但那是被逼无奈。等他喘过气来,迟早还要南下。”周起敲了敲桌子。 “他娘的,让他来!老子再烧他一次草料场!”曹猛骂道。 周起摆了摆手:“不用急。苍狼部这次伤了元气,加上他还想吞併火隼、黑鬃两部,没有个一两年腾不出手。这一年多的时间,就是咱们的机会。” 周起站起身,眼神凌厉:“咱们要把黑云寨打造成铁打的营盘,厉兵秣马,扩充人手。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不是他来找咱们的麻烦,而是咱们打到草原上去!” 曹猛听得热血上头,一拍大腿:“好!俺们再打进他的草原,抢了他们打马!抢了他们的牛羊!” 阎平生却没有曹猛那么乐观,他沉声问道:“千户,有雄心是好事。但我这几日清点了一下从苍狼王帐带回来的金银珠宝,折算成白银,大约在三万两上下。这笔钱看著多,但若是用来招兵买马、打造军械,远远不够。” “我知道不够。”周起点了点头,“养兵就是烧钱。三万两不过是个底子,大头,咱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去挣。” 阎平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荒山野岭的,钱从何处来?” 周起笑了笑,吐出三个字:“鬼愁涧。” 他正要往下细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周起!周起!” 是火隼部公主诺敏的声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推开。 诺敏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带著几分急迫。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林红袖和阎平生几人,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边盯著周起。 “周起,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周起看著她,收敛了笑容:“现在不能走。” 诺敏的眉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为什么?你想反悔?你也想像苍狼王那样把我当成筹码扣下不成?” 周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是我要扣你,是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诺敏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他:“你什么意思?火隼部出什么事了?” 第59章 拒美色周起显高义,谋战马诺敏落彀中 “进来说。”周起看著站在门外的诺敏。 诺敏迟疑了一瞬,还是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孟蛟在外面顺手带上了房门。 诺敏进了屋,站在门边,不肯往里走。 “来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周起侧头示意了一下。 曹猛和阎平生对视一眼,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退到了林红袖身后,把位置空了出来。 诺敏看了他们一眼,没动。 周起也不催她,自己拉过凳子坐下,说道:“不是我不想放你走。苍狼王那老东西非要纳你为王妃,目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诺敏抿了抿嘴唇,低声答道:“他想日后利用我威胁我阿爸,收编火隼部。” “聪明。不过你想得还差了一层。”周起摇了摇头,“他不是想威胁你阿爸,他是想借著你的由头,把你阿爸和你哥哥骗出来,直接除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诺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他敢!” 周起紧盯著她,反问道:“你想想,如果日后你和他有了孩子,而你阿爸和你哥哥又都死了,那火隼部该由谁来继承?” 诺敏不说话了,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屋里安静了几息。 周起放缓了语气,继续说:“不过好在你被我劫了出来,他这招绝户计,行不通了。前几天我去云州城外的天狼大营会了会这老东西,他正因为这事记恨於我,差点一箭把我射死。” 周起扯了一下衣领,露出半截包扎伤口的细布,隨即又正了正衣衫。 诺敏的目光落在周起肩上,沉声道:“这一箭,算我诺敏欠你的。” 周起摆了摆手:“这倒没什么。你再往深了想想,苍狼王这次南下吃了大亏,他更加確认单靠苍狼部想打贏大寧是不够的。等他退回草原养精蓄锐,一旦缓过气来,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诺敏紧紧咬著下唇,答不上来。 周起替她答了:“统一草原!这是他志在必得的事。就算没有你这张牌,他也一定会做。” “先前他可能还没有这么急,不然也不会留你在帐中一年而不强迫於你。” “现在不同了,强攻也好,暗算也罢,他很快就要对你们火隼部动刀子了。” 听到这话,诺敏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她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著周起,声音压不住的急怒和颤抖: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周起平静地看著她。 诺敏死死咬紧了牙,迁怒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劫走,联姻还在,或许我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我火隼部根本不会立刻面临他的屠刀!是你把我阿爸逼到了绝境!” “砰”的一声,林红袖听不下去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好个不讲理的丫头!”林红袖冷笑连连,对著诺敏怒道,“当初在白骨河,是谁自己跳上我们马背的?我们把你从那老狼的嘴里掏出来,你现在倒反咬一口?真是一头餵不熟的白眼狼!” 诺敏被懟得语塞,涨红了脸:“我……” 周起拍了拍林红袖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动气。 林红袖瞪了诺敏一眼,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周起这才转头看向诺敏:“红袖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问你一句,就算没有我周起的出现,真到了那一步,你会帮著苍狼王去说服你阿爸归降吗?” 诺敏愣住了。 “你不会。”周起说道。 诺敏无力地垂下头。 过了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眸,声音软了下来:“周起,我求你。把我送回火隼部吧。我回去以后,一定死劝我阿爸,让火隼部永世不与大寧为敌。我阿爸他也不想打仗的。” 周起摇了摇头:“生在这乱世,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更何况,我现在送你回去,不是帮你,是在害你。” 诺敏满脸不解。 周起耐著性子解释道:“上次我能偷袭白骨河成功,是因为百年来从没有寧人攻进过草原,你们草原部族也从不防范南边。可现在不一样了。经此一遭,苍狼部必定如临大敌,各处要道绝对会设哨设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想把你平安送回火隼部,就要穿过苍狼部控制的六百里草场。沿途不可能不被发现。我让人送你回去,等於把你重新送进阿勒坦的虎口。那我这肩膀上的一箭,岂不是白挨了?” 诺敏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喃喃道:“那怎么办……” 她看向周起:“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你帮帮我,只要能救我阿爸,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说到这里,诺敏咬紧下唇,下定了屈辱的决心,声音微微发颤: “你也想要我的身子,对吗?只要你有办法,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林红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直勾勾地落在周起脸上。 曹猛和阎平生也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周起坦然迎上林红袖的视线,再次轻拍了一下林红袖的手背。 他转头看向诺敏:“你这就把我看扁了。如果我周起是趁人之危贪图这个的人,那跟苍狼王那老混蛋有什么区別?” 听到这句话,林红袖紧绷的脊背悄悄放鬆了,眼神也瞬间缓和了下来,眼底还闪过一丝骄傲。 周起重新看向诺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隨后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诺敏黯淡的眼神瞬间聚起了光。 周起继续说道:“我可以派人带著你的信物,暗中送信给你阿爸,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告诉他,让他早做防备。最好是能联合黑鬃部,趁著苍狼部刚刚被我大寧重创、元气大伤之际,先下手为强,即刻出兵!杀了苍狼王,让你阿爸来做这个天狼可汗。” 诺敏听完,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目光闪烁,脑子飞速运转,渐渐明白了过来。 “你这是驱虎吞狼之计。”诺敏盯著周起说道,“你想让我阿爸替你们大寧去打苍狼部,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起心里暗赞一声:这小丫头,好机敏的心思。在这样急切慌乱的关头,竟还能一眼看穿这里面的算计。 他没有否认,坦然答道:“你確实很聪明。不过,你说得不全对。大寧百年来只守不攻,从没有吞併草原的心思,这一点,你阿爸心里应该有数。” 周起坐直了身子,给出承诺:“我可以跟你保证。如果你阿爸愿意出兵攻打苍狼部,我大寧一定派兵夹击。到时候,把苍狼王那老东西的脑袋剁下来,给你阿爸做酒碗。” 诺敏充满怀疑地看著他:“你一个小小总旗,能左右得了大寧的军队?” 曹猛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扯著破锣嗓子喊道:“小丫头片子,瞧不起谁呢?我大哥现在可是千户大人了,总领云州巡防营!” 诺敏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云州巡防营,满打满算掌兵不过千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曹猛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却被周起抬手打断。 周起盯著诺敏,目光里又添了几分讚赏:“佩服。想不到你一个草原公主,对我大寧的边防军制竟如此了解。” 话锋一转,周起又道:“不过,只需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就能拥有调动五千兵马的能力。” 周起缓缓站起身,走到诺敏身前:“我敢带著二十个人,去烧苍狼王的王帐,夺他的金印。等我手里捏著五千精锐的时候,你觉得,我能不能帮你阿爸踏平白骨河?” 诺敏仰头看著这个男人,脑海中闪过他之前做下的种种疯狂战绩。 她咬了咬嘴唇,没法反驳,终於认清了现实。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诺敏认命般地问道。 周起笑了:“爽快!不愧是火隼部的公主。” 他竖起两根手指,掷地有声:“就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战马。火隼部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我要你阿爸以最低的价钱,每年暗中卖给我两千匹战马。不管大寧朝廷怎么封锁互市,你们的马,只能卖给我周起。” 诺敏愣住了。 战马是草原部族的命根子,但这笔买卖关乎火隼部的存亡,这个条件,硬著头皮也能谈。 周起紧接著拋出第二个条件:“第二,日后我会设卡开市。你们火隼部的牛羊、皮草、药材,只能走我的商路。作为交换,我大寧的铁器、盐巴、茶叶,也由我周起独家卖给你们。” “草原上的互市,以后大寧朝廷说了不算,苍狼王说了也不算。在云州这片地界,我周起说了算。” 诺敏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住,半天没有接话。 “你只需把现在的形势和我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在信里写清楚,再给我一件你的贴身信物。我自会派人去和你阿爸当面谈判。”周起继续说。 “你信里替我带句话给你阿爸,跟我周起做买卖,他火隼部就能做这天狼草原的新主。若是不做,他就留著那些战马,给你们的部族陪葬吧。” 诺敏站著不做声,许久。 屋里的炭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终於,诺敏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用力一扯,將一串贴身佩戴的骨雕项炼拽了下来。 “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火隼部的贵族都认得。信,我现在就写。” 第60章 周千户归寨赏功臣,巡防营新地遇故人 诺敏写完信,將薄薄的纸折好,连同那串骨雕项炼一起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信是用天狼文写的,周起看不懂,但也不需要看懂。 “这信,我会儘快派人送到你阿爸手上。”周起把信揣进怀里,“你安心在山寨里住著。火隼部的事,我周起既然应下了,就不会反悔。” 诺敏看著周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周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转身往聚义厅走去。 林红袖和阎平生已经先一步过去,召集了寨中的弟兄。 聚义厅里挤满了人。 周起走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张新贴上去的公文。 那是云州府为黑云寨褫夺匪名的官凭。 厅里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那些跟了林红袖几年的老弟兄们,一个个凑到墙根底下,盯著那张纸看了又看,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做梦。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周起没有打断他们。 等那阵嗡嗡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走到前面,转过身看著满屋子的人。 “这一仗,咱们黑云寨折了五十三位弟兄。”周起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我周起欠他们的。这笔帐,我记著。往后他们的家眷,我养著。有孩子的,我供著。只要我周起有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他们的后人!” 底下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红著眼眶看著他。 周起顿了顿,继续说道:“活著的弟兄们,这一仗打得硬气。没有你们在隘口挡著,没有你们在山寨里跟天狼人拼命,就没有今天的黑云寨。我心里都有数。” 周起看了一眼阎平生。 阎平生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往前站了一步,高声念道:“论功行赏。这是奉千户大人之命擬的,大伙儿听仔细了!” “杜飞,前后两次潜入敌寨,投毒开门,杀敌三名,生擒敌將,功劳第一。升黑云寨斥候营头领!” 杜飞站在人群里,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向周围道贺的兄弟们抱拳还礼。 “李大锤,率左路衝杀,毙敌一十五名,重伤不退。升左营头领!” 李大锤那铁塔似的身子站得笔直,重重抱了抱拳。 “马不六,率右路截杀,毙敌八名,重伤不退。升右营头领!” 马不六肋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捂著肚子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 阎平生又念了几个名字,包括跟著周起冲苍狼老巢的,还有在山寨里拼过命的。 念完了,他把名册一收:“赏银的事,待会儿到我那儿按名册领。散了吧!” 眾人渐渐散去,聚义厅里空了下来。 周起叫住阎平生和杜飞,走到角落里。 他从怀里掏出诺敏那封信和项炼,递给阎平生。 “阎叔,这封信,別人去我不放心,得麻烦你跑这一趟。” 阎平生接过信看了看:“去火隼部?” “对。”周起点点头,“你和杜飞一起去。扮成走货的商人,从北边绕过去。你老成持重,真见著了火隼王,能替我把局势谈透。” 杜飞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千户放心!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阎平生把信收好,看了杜飞一眼:“这趟差事可是九死一生,你小子別到时候腿软。” 杜飞嘿嘿一笑:“跟著二当家,我不怕。对了千户……” 杜飞搓了搓手凑近,“先前二当家说过,等小的立了功,就给小的討个婆娘。您看这……” 周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好。等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我给你娶婆娘,挑个最水灵的。” 周起又交代了几句,打发走两人后,周起去了林红袖的屋里。 林红袖正坐在窗边,手里轻轻拨弄著那只赤金鐲子。 听见门响,她立刻把手往袖子里一藏,转过头来:“要走了?” “嗯。”周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先去鬼愁涧接人,然后直接去巡防营上任。山寨这边,你多费心。阎先生去送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什么急事,让曹猛派人去落马坡大营找我。” 林红袖点了点头。 “诺敏还得留在你这儿,”周起交代道,“她心里焦躁,说话难听,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林红袖轻轻靠在了周起的肩头,轻哼了一声:“我知道分寸。你放心去吧,那巡防营我打过交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新官上任,自己多长个心眼。” 周起轻吻了一下林红袖的额头,起身离开。 出了寨门,孟蛟已经牵著马等在外面。 周起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朝鬼愁涧的方向奔去。 …… 鬼愁涧后山的岩洞里,火把跳动。 周起和孟蛟钻进去时,顾怡嵐正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借著光缝补著一件从天狼兵身上扒下来的衣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针尖都扎进了指肚。 她顾不上疼,立刻站了起来。 眼底先是闪过极大的喜悦,隨后又被她克制地压了下去,只是快步迎上前。 “周郎。”她轻轻叫了一声。 周起看著顾怡嵐,她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白,但那双眼睛明亮而坚韧。 周起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顾怡嵐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软下来,將脸靠在他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结束了?” “结束了。”周起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年半载,天狼人都不会再打来了。” 小环从旁边探出脑袋,看见这一幕,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周起拉著顾怡嵐坐下,把赵虎、朱寿和吴老三叫了过来。 三人站在他面前,满脸堆笑,又有些拘谨。 “我升了千户,要去巡防营上任了。”周起看著他们,“你们几个,继续留在这儿,等会儿就搬回七號烽燧去住。” 刚要恭喜,赵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大人,这……” “大人,我知道我们几个没什么本事,但怎么说也是兄弟一场,能不能把哥几个带上,不就升官发財,让我们做个护卫也好过在这鬼地方遭罪不是。”吴老三抢过了话茬。 周起抬了抬手:“听我说完。我周起不是忘本的人。现在鬼愁涧沿线的守兵都死绝了,这片地界,以后不再归破阵营管,而是划归我的巡防营。” 周起指了指脚下:“我把你们留在这儿,是让你们享福的。这地底下,有黑金子。开春以后雪一化,有你们忙的。” 三人面面相覷。 吴老三挠了挠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石头能享什么福?” 周起也不多解释,直接下令:“赵虎暂任七號烽燧的伍长,你们两个帮他。过些日子,我会派专人过来教你们怎么干。” 赵虎一听自己升了官,脸上顿时有了光:“大人放心,俺一定把这儿看得死死的!” 周起点点头,又看向朱寿:“把你婆娘还给你,你要照顾好。苏秋娘以后是我夫人的姐妹,你要是再敢欺负她……” 朱寿嚇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了!以后我每天给她洗脚捶背。” 周起看向顾怡嵐:“咱们走吧。” 顾怡嵐利落地应道:“好,我去收拾收拾。” “不用收拾了,东西都留给他们,叫上小环。”周起道。 苏秋娘站在旁边,看著顾怡嵐,眼眶有些发红。 顾怡嵐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和一包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这是烽燧这段日子的余帐,还有之前从天狼兵身上搜出来的银两,你收著。以后这里的开销,由你来管。” 苏秋娘愣住了:“这怎么使的……” “拿著。”顾怡嵐握了握她的手,“你比他们几个细心。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来营里寻我。” 苏秋娘点了点头。 周起带著顾怡嵐和小环出了山洞。四人两骑,朝西边奔去。 …… 巡防营驻地,落马坡大营,位於云州城西三十里。 这地方选得很討巧。 背靠连绵的落马山脉,大股骑兵无法翻越。 天狼人南下,为了不拖延战机,直接忽略了这个偏远的营地,直插云州城。 周起骑马走在前面,远远就看见了营地外围。 与鬼愁涧的荒凉不同,落马坡大营外,竟然自发形成了一片杂乱的棚户集市。老兵的家眷、倒腾私货的小商贩、还有些流民,在营门外的官道两旁搭了棚子。 周起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 集市里乱鬨鬨的,有几个穿著巡防营號坎的士兵,正流里流气地在一个摊位前拿东西,商贩敢怒不敢言。 再看大营。 外围確实有正规的木柵栏和壕沟,还立著两座三层高的箭塔。 但柵栏歪斜,壕沟里堆著杂物,箭塔上的哨兵靠著木柱,脑袋一点一点地正在打瞌睡。 营门大敞著,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孟蛟在身后皱起眉头:“大人,这就是巡防营?怎么跟个贼窝似的。” 顾怡嵐坐在周起身前,看著那些收保护费的兵痞,眉头也微微蹙起。 周起冷笑一声,夹了夹马腹,直接骑马进了营门。 迎面是一片空场,靠左是一排连著的马厩,里面稀稀拉拉拴著不到百匹瘦马。右边是一排营房,几个老兵靠在墙根下,听见马蹄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周起径直走到正中央的千户籤押房前,翻身下马。 房门半掩著,里面传出推杯换盏的笑闹声。 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人挑开门帘,带著几个亲兵大步迎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还算半新的皮甲,三十来岁,留著两撇小鬍子。 他看见周起,先是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很快,这震惊就被他极其自然地掩饰了过去。 “属下包旭,参见新任千户大人!”包旭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抱拳行礼。 周起看著他,觉得有些眼熟。 “千户大人不记得属下了?咱们见过的。就在鬼愁涧外,大人送了咱们十颗首级。”包旭笑道。 第61章 巡防营千户遭下马,顾怡嵐细语论新规 周起看著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的画面。 鬼愁涧外,风雪交加,地上堆著三十具天狼人的尸体。 兄弟几人刚把首级砍下来,一队巡防营的骑兵就冲了过来。 领头那个叫马奎的想杀良冒功、把財货全吞了,被他一刀当场抹了脖子。 当时马奎身后的副手,极有眼力见地接了那十颗首级,带著人走了。 那人,正是眼前的包旭。 只是当时包旭戴著头盔,风雪又大,周起没看清他的全脸。 周起心里明镜似的。 包旭刚才当眾点出这件杀头的大事,绝不是为了敘旧,而是在隱晦地提醒他:大家都是分过赃、沾著血的共犯,谁手里都有谁的把柄。 周起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反攥住包旭的手,热络得简直像见了多年未见的兄弟。 “包老哥!我说怎么看著眼熟,原来是你啊!” 包旭被他这把子力气握得一愣。 周起满脸堆笑,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上回在鬼愁涧,多亏老哥通融。我送老哥的那十颗首级,没给老哥哥惹什么麻烦吧?” 包旭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本想拿捏周起,没成想周起反手一招“自曝”,直接把两人彻底绑死。 这可是杀主將冒功的死罪,真要捅出去,大家都得掉脑袋。 包旭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了自然,乾笑道:“千户大人说笑了。那点子事,早就翻篇了。倒是千户大人您,不到一月工夫,从烽燧伍长直升巡防营千户,这升官的速度,咱们云州城可找不出第二个来。当初在雪地里,我一眼就看出来,您绝非池中之物!” 周起摆摆手:“运气,全是运气。对了,老哥现在在营里担著什么差事?” 包旭往后退了半步,抱了抱拳,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自得:“托千户大人的福。马奎死了之后,兄弟我侥倖接了他的缺,现在是前哨哨官,百户衔。这不,前任千户刚调走,上头还没派人,兄弟我这些日子就暂时帮著料理营里的杂事。” 周起点点头:“辛苦老哥哥了。往后咱们共事,还得老哥哥多帮衬。” 包旭连说不敢,侧身引路:“千户里边请,先到籤押房歇歇脚。” 周起顺著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孟蛟牵著马紧跟在后。顾怡嵐带著小环走在最后面。 小环四处张望著,拽了拽顾怡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小姐,籤押房是什么地方?” 顾怡嵐目不斜视,轻声答道:“籤押房,顾名思义,就是主官签字画押的公房。千户平时办公、处理文书、发號施令都在那儿。这是营里最规矩的地方。” 小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籤押房的门半敞著,周起还没走近,一股酒肉气便扑鼻而来。 包旭推开门,周起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屋里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角胡乱堆著些文书册子,边上倒伏著两个空酒罈。 四个穿著皮甲的军官正翘著腿围坐在桌边,手里攥著骰子,桌面上散落著一堆铜钱和碎银。 听见门响,几个人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大呼小叫地掷骰子。 周起神色不变,跨过门槛,双手抱了抱拳:“几位老哥哥都玩著呢?本將周起,奉命接任巡防营千户一职,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几个人敷衍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没人起身见礼,也没人接茬说话。 包旭跟在周起身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刚从七號烽燧升上来的周千户!你们几个,见了主官还不行礼?”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轻飘飘的,听著倒像是在拱火。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抬起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番,隨后嗤笑一声,低下头嘟囔道:“烽燧升上来的?那破地方不就是点狼烟的吗?能懂什么叫巡防?” 另外几个人毫不掩饰地发出几声鬨笑。 包旭假意呵斥:“放肆!周千户是苏大帅亲点的,你们別不识抬举!” 说完,包旭转向周起,一脸虚偽的歉意:“千户见谅,这帮粗人在营里野惯了,不懂规矩,回头我定好好管教他们。” 周起淡淡一笑,丝毫不见恼怒。 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官银,隨手“当”的一声扔在桌面的骰子堆里。 “老哥哥们戍边辛苦。这锭银子拿去打点好酒,算我请客。” 那几只正准备抓骰子的手,齐刷刷地停住了。 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有一种摸不透底细的复杂。 包旭脸上的假笑也僵了一瞬。 周起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籤押房。 包旭赶紧跟在后面,殷勤地引著周起往后院走。 屋里那几个都是这营里的百户长,几人面面相覷。 满脸横肉的军官伸手捏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新来的……有点意思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我可听城里传了,这回苍狼大军狼狈退去,全是这周起的功劳!听说他带著二十骑就敢烧苍狼王的王帐,夺了王旗金印,后来又单枪匹马出使敌营,是个不要命的主!” “那他娘的,可是个狠人啊!”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咱们那么给他甩脸子,他会不会记恨上咱们?” “怕个鸟!”满脸横肉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狠人又怎样?这落马坡大营,是咱们几个老弟兄的天下!他一个烽燧里爬上来的泥腿子,在营里连个亲兵都没有,苏大帅把他扔在这儿也就是个摆设。” “只要咱们几个老哥们一条心,把钱粮、兵册捏死,他就算是条过江的猛龙,到了这落马坡,也得乖乖给老子盘著!” 刀疤脸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著。 …… 后院的宅子不大,青砖灰瓦,在破败的军营里算是独一份的齐整。 包旭把周起引到院门口,便十分知趣地告退了。 周起推门进去,里面显然刚打扫过。 正屋是堂屋,摆著桌椅;东边是臥房,土炕上铺著半新的被褥。 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 顾怡嵐跟进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这比烽燧可强太多了。” 周起在正座上坐下,小环还好奇地东张西望,被顾怡嵐轻声打发去厢房收拾床铺。 顾怡嵐走到周起身后,替他解开甲冑的束带。 一边解,一边低声开口:“那个包旭,话里有刺。” 周起侧了侧身子道:“听出来了?” “他在敲打你,这营里的实权现在握在他手里。”顾怡嵐將卸下的沉重甲冑妥帖地搁在一旁,“后来在籤押房里,那几个跋扈的军官,他要是真有心管教,早就管了。他是在借那几个人的囂张,故意给你下马威,探你的底细。” 周起冷笑了一声,睁开眼:“包旭这种地头蛇,自以为手里攥著点我的旧帐,就能拿捏我。”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顾怡嵐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不过,他现在还有点用。这巡防营的水浑得很,底下不知道藏著多少烂帐。先留著这只王八,让他替咱们探探底。” 顾怡嵐点点头。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她手心。 顾怡嵐微怔,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只赤金鐲子,与送给林红袖的那只一样,通体鏨刻著缠丝流云纹,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周起拿起鐲子,不容分说地替她戴在左腕上:“试试,看合不合適。” 顾怡嵐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只金鐲上。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著內壁,忽然,手指顿住了。 那里,用极细的笔触鏨刻著一个字。 ——起。 她看著周起,清冷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许多:“我在云州城里买下了一处宅子,原先是个御史的府邸。等我把这落马坡的烂泥塘蹚平了,我就带你进城。往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千户夫人,不用再跟著我在边关吃沙子了。” 顾怡嵐低下头,长长地睫毛颤动著。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清明与理智。 她轻轻摇了摇头:“进城,不急。” “这巡防营烂成这样,绝非一日之寒。连年北境战乱,朝廷对边军的规矩,在这里早就成了废纸。” 她抬起头,目光明锐地看著周起: “如今这北地,武將们早就抱成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朝廷派来的巡抚、监军,还有户部那些查粮查餉的文官,全被他们架空成了摆设。” “莫说是查帐,那些文官如今连各卫所大营的辕门都进不去,稍有不顺从的,就会在这边关意外殉职,连句喊冤的话都传不到京城。” 顾怡嵐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见血:“上面拨下来的军餉被他们层层截留,底下的武官又各自培植私兵,连兵部的人事任免,都成了他们私相授受的筹码。” “这落马坡大营的钱粮帐目,怕早就是一个糊弄上头的无底洞。”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周起衣襟上的褶皱: “包旭这些人,杀人放火是一把好手,做假帐欺上瞒下更是行家。你现在身边就一个孟蛟,没个懂內里门道的人替你盯著,迟早要被他们用烂帐架在火上烤。” “我得先留在这儿,帮你把这泥潭里的帐彻底平了,你才能实打实地把钱粮和兵权攥在自己手里。” 周起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正要开口打趣她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出事了!”孟蛟粗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起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儿女情长:“进来。” 孟蛟一把推开门,满脸煞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营外那个集市,有几个商贩实在交不起保护费,正被包旭手下的兵痞倒吊在辕门上用马鞭抽!外面围了一大圈人,怨声载道!” 周起的眼神冷了下来。 孟蛟咬著牙请命:“大人,让我去直接砍了那几条恶狗!” 周起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周起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直视著籤押房的方向。 “去传我的军令。” “今晚,本千户在聚將堂设宴!让营里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一个不落,全给我过来喝酒!” 第62章 聚將堂涇渭分明,秦铁衣怒掷浊酒 聚將堂里灯火通明。 四张大圆桌纵向排开,从门口一直摆到堂底。 桌上酒肉齐备,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前面三张桌子挤满了人。 营里的总旗、百户们勾肩搭背,大声说笑,好不热闹。 唯独最后面那张桌子,空空荡荡。 不仅没人去坐,前面的人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往前挤,与最后那张桌子隔出了一大段涇渭分明的空地。 空桌的最远端,只坐著一个人。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 周起从后堂大步跨了进来。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周起停住脚步,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那张桌子,以及坐在那里的那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著一身青色布面甲,外罩半旧的皂色战袍。 袍子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领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剑眉斜飞,双目冷冽,脊背挺得像一桿戳在地上的標枪,冷冷地看著前面这一片喧囂,整个人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孤直。 孟蛟未换常服,一身重甲跟在周起身侧半步。 他手按刀柄,眼神如狼般扫过堂內眾人。 周起走到主桌前,压了压手:“都坐吧。” 眾人纷纷落座,动作比刚才规矩了许多。 “都到齐了?”周起问。 包旭赶紧从旁边凑过来,满脸堆笑:“回千户大人,营中总旗以上的武官,全都在这儿了。” 周起点点头,抬手指向最后面那张桌子:“那不是还有一大桌空著吗?怎么都挤在这边?” 包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打著哈哈掩饰:“这……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巡防营歷来团结,人心齐!大家喜欢热闹,这大冷天的,凑在一起也暖和些。” 旁边几个百户连忙附和乾笑:“对对对,挤著坐热闹。” 周起看著远处那人问:“这位大人是?” 那一直端坐的人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属下秦铁衣,镇抚哨哨官!” “原来是秦百户。”周起招了招手,“到这边来坐?” 秦铁衣站在那里,寸步未移:“属下坐这儿挺好。” 声音生硬,没有半点迴旋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坐回原位。 周围几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撇嘴,有人低声嗤笑。 周起笑了笑,丝毫不恼:“好,那请秦百户自便。” 包旭凑到周起耳边,压低声音挑拨:“大人莫要理他。这秦铁衣自命清高,向来不屑与我等同桌,是个茅坑里的石头。” “你看那两个是他手下总旗,对他亦是敬而远之。”包旭指了指中间那桌两个低著头的。 周起依旧面带微笑,抬手一挥:“开席吧!” 酒过三巡,堂內又热闹起来。 包旭带著几个百户轮番上来敬酒,嘴里说著恭维的话。 周起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脸上一直掛著笑。 酒喝得差不多了,周起忽然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上官。 周起清了清嗓子:“我进营的时候,看见辕门外有兄弟在收商贩的过路费。几个铜板的事,也值得费那么大劲?” 包旭等人心里一突,脸上的笑容收敛。 这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整肃军纪? 谁知周起话锋一转,冷笑道:“太没出息了!” 他扫了一眼眾人,笑得意味深长:“既然我接了这落马坡,以后和北边的商路互市,就全是咱们的买卖!跟著我周起干,我保证诸位兄弟以后的腰包,比以前鼓十倍!天天吃香喝辣!” 包旭愣住,那几个百户也愣住了。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狂喜。 原来这新来的千户不是要整咱们,是要带著咱们发大財! “千户大人英明!” “跟著大人,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敬千户大人!” 眾人纷纷举起酒碗,諂媚奉承声此起彼伏,气氛比刚才更加狂热。 觥筹交错间,群魔乱舞。 周起笑著应付,余光却往最后面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秦铁衣坐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乱象,端著粗瓷碗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周起收回目光,高高举起酒碗:“来,诸位,往后这北地的財神爷,就由咱们兄弟来当!干!” 眾人齐声响应。 就在周起要把酒碗送到嘴边之时。 “砰!” 一声脆响,硬生生砸断了满堂的喧闹。 所有人循声看去。 秦铁衣站在最后面,面前的酒碗被他砸得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大步跨出,怒视周起:“我听闻周千户率二十骑火烧王帐,逼退天狼大军。我本以为,走了一个张靖,巡防营终於来了一位铁血千户!” 秦铁衣伸手指著满堂的乌烟瘴气:“没想到,传闻中的孤胆英雄,竟也是个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与蠹虫蛇鼠同流合污的贪鄙之徒!” “这等脏心烂肺的发財酒,秦某喝不下去!” 话音刚落,包旭“啪”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指著秦铁衣大骂:“秦铁衣!你放肆!敢对千户大人出言不逊,你想造反不成!” 旁边几个百户也纷纷站起来叫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 “滚出去!” “噌——” 一道冷冽的拔刀声响起。 孟蛟眼神一凛,半截战刀已经出鞘。只要周起一句话,他就能立刻劈了这人。 喧闹声被掐断。 秦铁衣看著那半截刀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脊背挺得更直了。 周起看了秦铁衣一眼,抬起手,轻轻按回了孟蛟的刀柄。 “收起来。” 孟蛟还刀入鞘,退后半步。 周起看著秦铁衣,不仅没发火,反而坦然地笑了笑:“既然秦百户嫌这酒脏,喝不下去,那就不勉强了。请便吧。” 秦铁衣皱起眉头。 他本以为自己当眾辱骂主官,定会招来祸事,没想到对方竟轻飘飘地让他走。 看著周起那无所谓的笑脸,眼底的失望和厌恶更浓了几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污浊的地方多待,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秦铁衣一走,堂內的气氛冷了片刻。 包旭和那几个百户小心翼翼地看著周起,摸不准这位千户到底是不是在强压怒火。 周起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端起酒碗,冲眾人晃了晃:“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咱们这池子里,留条不吃腥的黑鱼也无妨。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包旭重新堆起諂媚的笑:“千户大人说得对!大人胸襟如海,我等佩服!来,接著喝!” 眾人纷纷附和,堂內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甚至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包旭更是亲自拎著酒罈,凑到周起身边殷勤地斟酒。 他心底最后那点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新来的千户,果然是个钻钱眼的,跟秦铁衣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完全是对立面。 酒又喝了几轮。 周起放下酒碗,忽然伸手拍了拍包旭的肩膀。 “包老哥。” “大人有何吩咐?”包旭连忙凑近。 “包老哥,既然咱们以后要甩开膀子干大买卖,这营里的家底,总得先盘个明白。糊涂帐,可发不了大財。”周起脸上的笑容不减。 包旭顿时僵住了。 “兵贵神速。等会酒席散了,让孟蛟跟你去。营里近期的钱粮出入、武库造册,一样不落,全搬到我房里。”周起盯著包旭的眼睛道。 第63章 周千户灯下戏美眷,顾怡嵐帐中识巨贪 巡防营后宅,夜色已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包旭抱著足足半尺高的帐册走了进来。 孟蛟手里也抱著一摞高高的帐本,像看犯人一样,跟在包旭身后。 周起亲自迎了上去,顺手接过最上面的几本帐册,笑得极度亲切:“包老哥,辛苦了。大半夜的还折腾你跑一趟。” 包旭双臂发酸,哆嗦著赔笑:“千户大人吩咐,应该的,应该的……这都是营里近三年的帐,全在这儿了。” 周起把帐册放在了桌上,拍了拍包旭的肩膀。 这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包旭肩膀往下狠狠一沉。 “老哥別慌。”周起看著包旭的眼睛真诚道,“我说了,咱们是一起发大財的兄弟。今晚查帐,纯粹是为了以后分钱有个章法。那些旧帐,就算有什么小窟窿,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填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还能查你不成?” 包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连连点头称是,可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自己人? 死在鬼愁涧雪地里的马奎,当初你也跟他说是自己人! 包旭退了出去,两条腿都是软的。 被夜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这小子是在稳住我!老子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看著包旭踉蹌离去的背影,周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转头吩咐孟蛟:“你也去歇著吧,我这不用守。” 孟蛟应了一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周起和顾怡嵐。 地龙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怡嵐立刻进入了状態。 她將那厚厚一摞帐册搬到案几上,分门別类地铺开。 纤细的手指搭在算盘上,“劈啪”的珠算声在寂静的夜里清脆作响,这一响,就是足足大半个时辰。 周起原本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沙盘地图、定战术渗透他在行,但看著这满篇“火耗”、“平余”、“折色”的古代复式假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索性不看了,周起就斜靠在桌边,静静地欣赏顾怡嵐专注算帐的模样。 屋內实在暖和,顾怡嵐脱了外面的袄子,只穿著单薄的素色里衣。烛光摇曳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黛眉、紧抿的红唇,以及那段低垂时露出的白皙细腻的后颈,无一不在散发著惊人的吸引力,让周起食指大动。 “世人都说美人抚琴献舞最是好看,”周起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但在我看来,夫人灯下拨动算盘的模样,比这世间任何娇花软玉都要好看百倍。” 伴隨著这句低语,周起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指腹轻轻捏住她单薄的肩膀,隨后温热的手掌顺著那纤细的脊背曲线,缓缓向下摩挲。 顾怡嵐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指尖一颤,手中原本行云流水的拨算动作顿时乱了半拍。 “周郎,別闹……”她轻声嗔怪,带著几分羞赧,但软下来的身子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微微向后靠在了他的身前。 对於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顾怡嵐只觉心底既有一种將自己彻底交给这个男人的渴望,又带著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她只能试图用手头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你……你看这里。”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盯在帐本上,声音抑制不住的轻颤,“去年七月,库房漏雨,锈毁报废了箭矢……两千支。” “是吗?”周起根本没看帐本,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夫人身上好香。” 顾怡嵐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根都红了。 她咬住下唇,手指在帐册上胡乱指著,声音越发慌乱:“还、还有这笔……『鼠咬报损』,制式弓弩报废……五百把。” “这营里的耗子倒是牙口好。”周起轻笑一声,双手揽住她的纤腰,將她往怀里紧了紧,“隨它们咬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看,就想好好看看你……” 周起的唇已经印在了她的颈侧,顾怡嵐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紧紧攥著算盘边缘,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理智,將这本帐强行算到了底。 “算出来了……”顾怡嵐的声音软得像水,却依然透著股世家女子的清醒。 “两年时间,这里的亏空金额,足有两万两之多。” “包旭升任百户、代管营务不足一月,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时间。这些……全都是前任千户张靖乾的。” “他不仅在贪墨军餉,他根本就是在倒卖军械!” “猜到了。”周起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他要是不贪,也轮不到我来这里。夜深了,帐明天再算。” 说罢,周起慾火渐起,打横就要將顾怡嵐连人带帐本抱起来,准备行那真正的夫妻之实。 然而,就在周起发力的瞬间,顾怡嵐的手却猛地按住了桌上的帐本,那一连串的算盘声骤然停止。 屋內的旖旎气氛戛然而止。 顾怡嵐霍然转过身,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凝重。 她伸手抵住周起的胸膛,眼底的娇羞褪得乾乾净净,脸上极度的惊悚。 “周郎,別闹了!”顾怡嵐紧张道,“出大事了。” 周起察觉到了她状態的异样,眼底的慾火褪去,本能的警觉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怎么了?” 顾怡嵐没有说话,手指颤抖著顺著帐本的最后几行字重重划下,指著两个极不起眼的商铺名字。 那是负责“低价折收”这些报废军械的商號。 “聚丰万。” “宝泰一。” 顾怡嵐念出这两个名字时,声音里竟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惊惧。 周起皱起眉头,看著这两个商號名:“这名字听著是有些彆扭,怎么了?” “就是因为彆扭!”顾怡嵐抬起头,“多年前我还小,父亲办案並不刻意背著我。那年他奉旨查办南疆边军盐铁走私大案,曾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熬红了眼。” 顾怡嵐咽了一口唾沫:“他书房的桌子上,一直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四个查抄出来的连环商號的名字。我觉得那名字奇怪又有趣,还拿在嘴里念过……” “哪四个?”周起沉声问。 “匯源海,德聚四,广安空、福瑞皆。” “什么意思?”周起一时没有领会。 顾怡嵐浑身发冷,手指扣著那本泛黄的帐册,“周郎,你看今天的这本帐!聚丰万……宝泰一……,是不是和那四个名字如出一辙。” “確实,寻常商號好像不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周起点头道。 顾怡嵐的手指都在哆嗦,她抬起头看向周起,眼底满是骇然:“这落马坡大营的烂帐,和当年在南疆走私盐铁,会不会背后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第64章 密室长谈惊天网,聚將台上点杀机 屋內红烛燃过了一半。 顾怡嵐提笔,將那几个商號的名字誊抄在几张空白的纸上。 德聚四。 匯源海。 福瑞皆。 广安空。 经过几番摆弄,顾怡嵐手指划过每个商號的最后一字。 两人看著纸上的字,目光一碰,齐声念了出来:“四海皆空。” 周起拿过那本厚厚的帐册,快速翻动了几下:“看看帐册里,还有其他类似名字的商號吗?” 顾怡嵐把剩下的帐目仔细整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聚丰万』和『宝泰一』。” 周起收起了先前的旖旎心思,在桌旁坐下。 “岳丈当年查南疆的案子,最后查出结果了吗?这商號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顾怡嵐垂下眼眸,无奈道:“我不清楚。那时我还小,父亲虽然不避讳我,但也绝不会把朝堂上那些极其危险的隱秘告知於我。” “那岳丈被人陷害,朝廷定的是什么罪名?”周起问,“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顾怡嵐攥紧了衣袖,咬牙道:“通敌谋逆,倒卖军储。”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只知道,我父亲一生清正,绝不会做这种事!” “好一个贼喊捉贼。”周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南疆,北地,这举国上下都被织成了一张网。看来这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顾怡嵐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恐惧涌了上来。 如果连这偏远的云州落马坡大营,都只是那张巨网里的一个线头,那隱藏在暗处的人,极有可能是朝廷顶层手眼通天的大员。 若这暗处之人,就是坑害顾家的凶手,她一个获罪的孤女,拿什么去报这血海深仇? 周起看出顾怡嵐的身子在微微发抖,站起身,將她揽入怀中。 周起的下巴抵著顾怡嵐的发顶道:“网再大,也是人织的。只要他敢把手伸到我的地盘,我迟早剁了他的爪子,替岳丈报仇。” 顾怡嵐靠在坚实的胸膛上,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抬起头,思索了片刻,问道:“周郎,如果这巡防营也是他们整个网络的一部分,为什么苏总兵会偏偏把你安插到这里来?” 周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拉过两张椅子坐下。 “咱们这巡防营中,有一位孤直的百户,名叫秦铁衣。”周起说道,“今夜聚將堂设宴,共有四桌。前面三桌挤满了人,唯独这第四桌,秦铁衣一人独坐。整个巡防营的军官,无一人愿与他同桌。” “席间我听闻,前任千户张靖,便是被这秦铁衣越级具状揭发,这才被调任他处。” 周起看著桌上的烛火:“我观苏澈其人,並非贪慕钱財之徒。想来他把我一个毫无背景、又刚立了军功的人安插在这,就是想用我这把刀,断绝巡防营与那背后暗网的关联。” 顾怡嵐点了点头:“父亲在时,我也曾听他提及过。苏澈是这镇北军中知兵且持正的定海神针。父亲称讚他是虽在边关,却有一身傲骨的纯臣。”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 顾怡嵐看著桌上的帐册,又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困局。 “周郎,张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帐虽然做平了,但这实打实的亏空还在。营里兵器粮草都严重短缺,这该如何是好?” 周起笑了笑。 “简单,抢!” 顾怡嵐愣了一下,没搞懂周起的意思。 但看著周起波澜不惊的眼神,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一定已经盘算好了对策。 周起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 “你今天好好补一觉。”周起拿起甲冑,“晚上有的你忙。” …… 周起穿戴整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孟蛟正在冷风中挥舞著石锁晨练。 看到周起出来,孟蛟一言不发地放下石锁,转身拿过旁边的重甲披上,大步跟了上去。 落马坡大营,聚將台。 沉闷的聚將鼓敲响了三通。 营中八百名士兵披坚执锐,在台下集结完毕。 包旭等几个百户和各哨总旗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队伍虽然站齐了,但士兵们身上的甲冑破旧,手里的兵刃大多带著缺口,不少人在寒风中缩著脖子,眼神麻木。 周起按著刀柄,一步步走上聚將台。 他站在高处,看著台下这八百人。 “昨夜有人跟我吹嘘,说咱们巡防营,个个都是好汉。” “看看你们自己。” “你们是镇守边关的兵。可看看你们身上的甲,挡得住天狼人的重箭吗?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连个换的都没有!天狼人南下,你们流血拼命,退下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台下的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不少人低下了头,眼中闪过屈辱和不甘。 周起指著营门的方向:“所以,你们就被逼得去辕门外,去勒索那些卖菜的小商贩,去抢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你们觉得憋屈吗?我觉得憋屈!”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老兵红了眼眶。 包旭站在前排,眉头微皱,摸不清周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以为,朝廷没给你们发粮?没给你们发铁?”周起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指天。 “错!你们的粮草,你们的精良军械,早就被贪官和城里的黑商勾结,低价买走了!他们转手把这些东西高价倒卖给天狼人。天狼人吃著你们的粮,拿著你们的刀,转过头来杀你们的兄弟!抢你们的妻女!” “你们在这边关拼命,那些贪官黑商在城里搂著女人数钱!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士兵们的眼睛红了,麻木的脸上燃起了愤怒的火。 “谁干的!” “千户大人,带我们去杀这帮畜生!”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周起收刀入鞘,双手往下压了压。 “昨夜,多亏了前哨百户包旭。”周起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包旭。 “包百户深明大义,將营中这几年的帐目原原本本地交给了我!我连夜查探,已经从中找出了这两个专门走私盐铁、喝你们兵血的商號!” 无数双愤怒又狂热的眼睛,匯聚到了包旭的身上。 包旭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脸色变得铁青。 周起站在台上,冷厉道:“今天,我们就去把这两个商號端了!拿回属於你们的钱粮军械!” 包旭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於明白周起昨晚为什么要他立刻交帐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分钱的把柄,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这些商號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 现在周起当著全军的面说是他提供的线索,商號背后的人一旦知道,绝对会把他碎尸万段。 站在包旭身旁的刀疤脸百户杜游,此刻也是面如死灰,满头冷汗。 周起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厉声喝道:“前哨哨官包旭,后哨哨官杜游,听令!” 二人,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属下在。” 周起盯著包旭的眼睛说道:“我命你二人点齐人马,隨我即刻出营,去查封商號聚丰万!” 包旭杜游咬著牙:“遵命。” 周起转头看向另一边:“左哨陈泰、右哨张晋听令!你们归孟蛟节制,去查封宝泰一!” 孟蛟大步跨出,声如洪钟:“遵命!” 点將台下,风声猎猎。 几个平日里和商號有牵扯的百户和总旗面面相覷,手脚冰凉。 一旦出了这个营门,他们就彻底没了退路。 第65章 强龙硬撼地头蛇,利刃直戳贪墨窝 聚丰万商號坐落在云州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三间门面,两丈来高,黑漆招牌上的字烫著金,在冬日的阳光里晃人眼睛。 门口的石阶磨得光亮,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有多少人踩著它进进出出。 周起带著人马进了城。 街上正热闹,挑担的、摆摊的、牵驴的,挤了一路。 马蹄声从街口响起,人群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黑压压一片甲冑和明晃晃的横刀,才慌张地往两边躲。 巡防营的兵卒们也不客气,直接把人往两边扒,清出一条道来。 周起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包旭和刀疤脸杜游,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兵。 包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著前面聚丰万的招牌,不敢往两边看。 聚丰万的门大敞著。 铺子里的伙计听见动静,纷纷凑到门口伸著脖子瞧。 一个穿著酱色绸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踱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一会儿,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快步迎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巡防营的兄弟们吗?” 他跑上前,拱手作揖,笑得如沐春风。 “包百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要採买什么东西,您派个兄弟支应一声,小的给您送到营里去,哪用得著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包旭坐在马上,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没敢接茬。 周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挺熟啊,包老哥。” 包旭连忙摆手。 “千户说笑,就是日常採买见过几面,不熟,真不熟。” 那人的听见“千户”二字,目光立刻转到周起身上。 他打量了一眼那身崭新的甲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往前紧走两步,在周起马前作了个深揖。 “原来这就是新任的周千户!失敬失敬!小的聚丰万掌柜胡贵,给千户大人请安。” 周起勒住马,看了看这掌柜,又转向包旭惊诧道:“呀!他消息如此灵通!我昨天才赴任,今天他连我姓什么都摸清了!” 包旭一脸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胡贵直起身,脸上堆著笑,不慌不忙。 “千户大人今日兴师动眾,带著这么多兄弟来到鄙號,不知是想採买些什么?您儘管开口,只要是云州城里有卖的,小的就是跑断腿,也给您张罗齐了。” 周起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胡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掌柜,你这商號,生意做得不小啊。” 胡贵弯著腰,陪著笑。 “托大人和诸位兄弟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周起点点头。 “混口饭吃?那本將问你,你这一口饭,吃的是谁的粮?” 胡贵的笑僵了一瞬。 周起没等他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包旭。 “包百户,你跟胡掌柜熟,你来说说,这聚丰万,这些年都跟咱们巡防营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的汗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贵脸上的笑收了收,看著周起,语气不卑不亢起来。 “千户大人,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財。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儘管说。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解开。都是云州地界上混饭吃的,何必伤了和气?” 周起盯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误会?没什么误会。本將今天来,就是查帐的。” 胡贵愣了一下。 “查帐?” “对。”周起点点头,“把你商號这几年的帐册,全部搬出来。还有,库房里的银票、现银、粮草、军械,一样不落,全部清点造册,本官要带走。” 胡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著周起,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有恃无恐。 “千户大人,您这话……小的听不懂。咱们聚丰万是正经商號,在云州开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守法经营。” “您要查帐,总得有个由头吧?再说了,按大寧律,查抄商號,得云州府出具的公文。您巡防营虽然是卫所军,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周起往前凑了半步。 “由头?本官给你一个由头。” “巡防营的军械粮草,被人贪墨倒卖。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进了你这聚丰万。这个由头,够不够?” 胡贵脸色变了一瞬,隨即恢復过来。 “大人说笑了。咱们商號做的就是正经买卖,与你巡防营也只是收些生锈折损的废铁器械。您可千万別听信谣言,冤枉了好人。” 他顿了顿,瞥了包旭一眼。 “再说了,咱们跟巡防营的买卖,一直都是上一任张千户经手的,咱们做买卖,从来都是当面点清,钱货两讫。” “最近这一月,才由包百户代管,包百户你说说,哪有什么贪墨倒卖的事?” 包旭的脸白了。 周起扭头看著包旭。 “哦?包百户,你跟胡掌柜,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千户,这……这都是正常的买卖。” 周起没理他,又转回头看著胡贵。 “再问你一遍,帐册,交还是不交?” 胡贵彻底冷下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周起。 “千户大人,不是小的不交,是您没这个权。您今天要是拿了云州府的公文,小的一句话不说,帐册银两双手奉上。” “可您就这么带著兵强搜,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在云州做买卖?” 胡贵冷笑一声。 “再说了,千户大人,您这巡防营,还欠著咱们商號八百两银子的货款没结呢。您要查帐,是不是先把这笔帐清了再说?” 周起笑了,笑得很开心。 “欠你钱?好,好。”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眼睛都红了的士兵。 “兄弟们,听见没有?人家骂是咱们欠钱不还呢!他们吃著咱们的粮,拿著咱们的刀,转过头来,还要咱们还钱!” 士兵们早就憋不住了。 “砸!” 周起只说了这一个字。 人群炸了。 几十个士兵嗷嗷叫著衝进商號,柜檯被掀翻,货架被推倒,布匹绸缎散了一地。 有人在砸门窗,有人在踹柜子,有人直接衝进后院,见什么砸什么。 胡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起真敢动手。 “反了!反了!”他往后退著,指著周起,“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去云州府告你!” 周起没理他,抬脚跨进门槛。 铺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伙计想拦,被士兵按在地上踹得直叫唤。 帐房先生躲在柜檯后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周起走到柜檯前,低头看著一个锁著的抽屉。 “砸开。” 一个士兵抡起刀背,“哐”的一声把锁砸断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著几本帐册,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周起拿起帐册翻了翻,递给身后的包旭。 “拿著。” 包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周起又拿起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胡贵站在门口,脸都青了。 “周起!你这是找死!你知道我们东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起正盯著他笑。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胡掌柜。”周起慢慢走过来,“你別急。你以为你们这假帐做得乾净?” “你们藏军械存粮的仓库,本將军等下就带人去抄。” 胡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起直起身,扭头看了包旭一眼。 “包大人,他们能跑得了吗?” 包旭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胡贵的目光在包旭脸上狠狠颳了一下,像是要把他的肉剜下来。 胡贵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柜檯后面使了个眼色。 一个机灵的伙计猫著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 商號后巷,秦铁衣一身灰色棉袍,站在巷尾墙根下。 看见匆忙溜出去的背影,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跟上去。” 那两个同样便装的亲兵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铺子正门。 士兵们已经把搜刮出的財物全堆在了门口。 周起正要下令封门。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了过来,清一色的红缨帽,腰挎长刀,是云州府衙的府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脸圆圆的,留著两撇小鬍子。 他勒住马,看著满地的狼藉,脸色一沉。 “云州府盗捕同知孙耀在此!谁敢放肆!都给我住手!” 胡贵一看见来人,原本铁青的脸像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孙大人!您可算来了!” 胡贵一把抓住那同知的马韁,指著周起悲呼:“您看看!这周千户带著兵明抢鄙號,见什么砸什么,连银票帐本都抢!云州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孙耀翻身下马,嫌恶地拍了拍胡贵的手示意他退下。 隨后,他大步走到台阶前,冷冷地看向周起。 “周千户,带著边军在城里打砸商铺。”孙耀手按官带,官威十足道,“你当这云州城,是黑云寨的土匪窝吗?” 第66章 连环掌摑显凶威,密林暗箭灭活口 “你当这云州城,是黑云寨的土匪窝吗?” 孙耀的话音刚落。 周起连半句废话都没回,抬腿就是一个窝心脚,正踹在孙耀的胸口上。 孙耀这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受得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绑了。”周起怒道。 孙耀带来的那些云州府兵全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巡防营兵卒就扑了上去,一把將孙耀按在地上,两把横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府兵们这下急了,纷纷拔出腰刀想要上前抢人。 巡防营的士兵抽出战刀,结成战阵挡在前面。 刀锋对刀锋,整条大街的空气顷刻绷紧。 孙耀的官帽滚落到了一旁,他被按在地上,挣扎著抬起头。 “周起!你疯了!你我同为朝廷五品,你怎敢当街如此折辱本官!” 周起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孙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云寨的义士,在绝鹰抗击天狼,死伤近半。更有二十骑隨我冲袭苍狼王帐,拿命拼回了边关的安寧。苏总兵早已上报朝廷为黑云寨正名,明令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 周起蹲下身,盯著孙耀的眼睛。 “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勾结黑商,充当这些吸血蠹虫的羽翼后台。” “啪!” 周起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抽在孙耀的胖脸上。 “这巴掌打你,辱没我边关赴死报国的英魂!” 孙耀被打得嘴角流血,脑袋嗡嗡作响。 “啪!” 周起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打你,官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吃將士们的血肉!” 孙耀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血口喷人!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个骄横跋扈、殴打同僚之罪!” “啪!” 周起毫不客气地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打你,......跟我顶嘴。” 孙耀被打懵了。 周起甩了甩手腕,接著抽。 “这巴掌打你,拿著朝廷的俸禄,给这帮走私军械的奸商当看门狗!” “这巴掌打你,眼瞎心黑,纵容铁器出关,让敌人造出刀枪来杀我们的同胞!” 接连几巴掌下去,孙耀的脸肿成了猪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周起再次扬起手。 “这巴掌打你……” 周起卡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发愣的包旭:“包百户,这巴掌打他什么?” 包旭此刻正满脑子想著自己如何跟这商號撇清关係,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被周起突然一问,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自投罗网。” 周起笑了。 “对,说得好。” 周起转过头,重重一记耳光抽在孙耀脸上:“这巴掌打你,愚蠢至极,自投罗网!” 打完,周起看向一旁嚇傻了的胡贵,双手往他衣服上蹭了蹭,擦乾净了手上的血渍。 周起转头看向刀疤脸杜游。 “杜游!” “属下在!” “带著你的人,把铺子里的財货装车,直接押回落马坡大营!”周起拔出腰间佩刀,环视了一圈那些云州府兵,“传我的军令,任何胆敢拔刀阻拦者,皆视为通敌叛国之逆党,就地格杀!” 云州府兵们听著这口大黑锅,看著地上被抽得神志不清的孙耀,谁也没敢往前挪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巡防营把一箱箱东西往外车上搬。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巡防营兵卒挤开人群,跑到周起面前单膝跪地。 “报!启稟千户大人,秦百户已经率部包围了贼人在城外的私库。秦百户命小的前来请示!” 周起点了点头,吩咐道:“走,把胡掌柜和孙同知都带上。让他们亲眼看看,本將是如何查抄这黑窝的。”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胡贵和孙耀拽了起来。 周起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发呆的包旭。 “走了,包老哥。秦铁衣在那边,肯定等不及了。” 包旭猛地回过神,擦了一把额头,连忙点头,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背,跟了上去。 …… 云州城东五里,云棲镇。 镇外有一片废弃多年的官家老木场。 冬末的雪化得满地泥泞。 木场四周被茂密的松林围得严严实实,极其隱蔽。 秦铁衣带著人藏在松林外围。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秦铁衣走到周起马前,抱拳行礼。 “千户。他们在木场里藏了几十辆大车,正在搬运装箱,准备转移。” 周起跳下马,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的跟上了吗?” “跟上了。”秦铁衣答道,“那边也已经围死,我派人去通知过孟蛟了。” 周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全军压上,持械拒捕者,杀无赦!” “遵命!” 秦铁衣翻身上马,拔出长刀,一马当先衝出了松林。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巡防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废弃木场。 但出乎意料的是,木场里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伙计,看到正规军杀进来,非但没有惊慌溃逃,反而纷纷从车底、木材堆里抽出长刀。 这些人动作统一,眼神凶狠,根本不是寻常的商行护院,而是见惯了血的私兵死士。 双方瞬间在泥泞的木场里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交织。 周起站在松林边缘,几个兵卒按著五花大绑的胡贵和孙耀,包旭则骑在马上,停在周起两步之外。 周起看著前方的廝杀,笑眯眯地转过头。 “孙同知,你看看这些商人的护院。手里的刀,比我边军的还要锋利。这就是你这盗捕同知治下的太平云州?” 孙耀肿著脸,闭口不言。 周起又看向胡贵。 “胡掌柜,我得手段如何,不如你现在告诉我,你主子是谁,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胡贵盯著前方,咬著牙不出声。 “还挺硬气,包百户,你觉得我能不能让他开口?”周起看向包旭。 “周千户,我劝你適可而止,我家主子可不是你......” 胡贵话还没说完,极其轻微的弓弦崩鸣声在周起侧后方的密林中响起。 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周起浑身汗毛倒竖。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直接从原地斜扑出去。 “嗖嗖嗖!” 十几支通体漆黑的重箭几乎擦著他的残影飞了过去。 周起顺势在地上一滚,直接躲到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后。 “敌袭!隱蔽!”他厉声大吼。 林中又是一阵密集的弓弦声。 第二波箭雨无差別地覆盖了刚才眾人站立的位置。 紧接著,杂乱的脚步声在松林深处迅速远去,那群放冷箭的刺客一击不中,立刻撤离。 周起贴著树干听了片刻,確认刺客已经走远,这才慢慢探出头。 他从树后走出来,看向刚才站立的地方。 十几个士兵倒在血泊中。 胡贵和孙耀被乱箭穿心,钉在泥地上,眼睛睁得老大。 而一直骑在马上的包旭目標最大,脖子和胸口中了四五箭,此刻正从马背上栽落下来,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第67章 捣私巢铁衣逞神威,得巨资周起谋精兵 秦铁衣正带著人在木场里廝杀,听见身后马匹嘶鸣声。 他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泥水里、身上插满黑羽箭的包旭等人,而周起的那匹战马也已经被射成了刺蝟,轰然倒地。 秦铁衣心中一紧,立刻调转马头,纵马狂奔过来。 “千户!” 秦铁衣翻身下马,提著刀快步走到近前。 周起正蹲在地上,查看尸体。他伸手握住扎在包旭脖子上的一支重箭,“噗”地一声拔了出来。 “大人,这……”秦铁衣看著地上的惨状。 “被灭口了。”周起站起身,把那黑羽箭递给秦铁衣,“认识这箭吗?” 秦铁衣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个死结。 “纯钢破甲簇,黑尾羽。这是整个镇北军中通用的箭矢!是军中自己人干的?” “或许吧。”周起目光投向还在混战的木场,“先把眼前的事办了。速战速决。” “遵命!”秦铁衣翻身上马,再次杀入木场。 周起的马已经死了,他也不急,提著刀,踩著泥泞缓缓走入木场。 周起目光一直锁在秦铁衣身上。 秦铁衣使的是一路刚猛无儔的军中破阵刀,刀势大开大合,没有半点花哨虚招,招招都是杀技。 面对那些凶悍的私兵,长刀劈砍间,势如破竹。 周起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 这秦铁衣虽然脾气臭得像石头,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但在战场上,绝对是一把斩將夺旗的好刀。 稍加打磨,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先锋大將。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负隅顽抗的死士被全歼,巡防营这边也折了十几个弟兄。 秦铁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周起面前,指著木场中央那十几辆已经装满木箱的大车。 “大人,您看。” 周起走过去,一脚踹开一个。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崭新的长刀,刀身上还涂著防锈的油脂。 周起又挑开几辆车上的油布,底下全是成捆的弓弩和军中专用的箭头。 全是大寧边军的军械。 周起转过头,指著木场深处两排紧闭的库房。 “打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卒衝上去,挥起横刀砸断了门锁,“哐当”一声推开大门。 最先打开的那座库房里,左边是垒到屋顶的麻袋,刺出一看,全是上好的粟米和白面;右边是成堆的官盐、过冬的棉衣被褥,以及数不清的箭矢。 再推开第二座库房的大门,里头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尚未锻造的精铁锭,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铁墙。 在场的巡防营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平时在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刀砍卷了都没得换,没想到城外的黑窝里,竟藏著比整个云州卫还要殷实的家底。 “全部装车,一根铁钉也別留下。运回大营!”周起道。 …… 回营的官道上,拉著物资的车队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秦铁衣並排骑行在周起身侧。 冷风吹过,秦铁衣沉默了许久,忽然在马背上抱了抱拳。 “大人,昨日在聚將堂,是属下眼拙,错怪了大人。秦某言语冒犯,请大人按军法责罚。” 周起偏过头,看著他紧绷的脸,笑了。 “好。那就罚你今晚与我同桌共饮。” 秦铁衣愣了一下,脸上罕见得不自然。 “大人说笑了。”他乾咳了一声,隨即正色道,“今日若非大人早上暗中安排我率人跟踪那报信的伙计,绝找不到这处隱蔽的私库。大人行事神机妙算,属下心服口服。难怪大人能以二十骑,搅得苍狼王帐天翻地覆。” 周起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秦铁衣浑身上下都是硬骨头,原来也懂得拍主官的马屁。” 秦铁衣面色一肃,认真道:“属下说的,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回到落马坡大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大营门口,孟蛟也带著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回来了。 见周起下马,孟蛟大步走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大人!孟蛟无能!”孟蛟低著头,声音里透著憋屈,“宝泰一的掌柜和管事,全在乱军中被冷箭灭了口。连带著咱们左哨的陈泰陈百户,也死在了歹人的冷箭之下!” 周起伸手將他拉了起来。 “我这边也一样。这背后的大人物心狠手辣,断尾求生,非你之过。起来吧。” 孟蛟站起身,眼里冒著火,但也只能领命。 一个时辰后,籤押房內。 秦铁衣拿著一本刚刚清点完毕的厚重册子,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此次查抄物资的清单,请您过目。” 周起接过来,翻开扫了几眼。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深。 粮食三千石,精铁十万斤,长刀弓弩不计其数。 秦铁衣站在桌前,眉头紧锁:“大人,如此庞大的军械粮草,绝非我们巡防营一营之亏空。依属下看,云州境內的其他几个卫所,甚至是边军主力大营,必定也存在同样的贪墨倒卖之事。” “那是一定的。”周起合上册子,“这帮人是把边军当成了摇钱树。” 秦铁衣抱拳道:“属下这就回去擬定呈文。將这些物资造册,连同今日遇袭之事,一併上报都督府,交由苏总兵与指挥使大人发落。” “胡闹!” 周起脸上的笑意收敛。 “老子好不容易从虎口里抢回来的粮草,哪有再交出去的道理?” 秦铁衣愣住了,据理力爭:“大人!按照大寧军律,缴获这种规模的军储,必须全数上缴兵部或总兵府统筹。属下身为镇抚哨官,掌管军纪,必须依律行事!” 周起站起身。 “你这直人!你真以为抄了两个商號,这事就算完了?你把这些精铁粮草送回去,信不信过不了半个月,这些东西又会重新落回到那些蠹虫手里?” “留在我巡防营,发到我落马坡將士的手里,拿去砍天狼人的脑袋,这才是替大寧守边关!” 秦铁衣急了:“可是军律森严……” “没有可是!”周起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衝著门外喊了一声,“孟蛟!” 孟蛟推门而入:“在!” 周起一指秦铁衣:“秦百户今日带兵杀敌累坏了。你陪他回营房好好休息!今晚戍时庆功宴之前,秦百户若是出了这营门半步,我拿你是问。”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 孟蛟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秦铁衣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秦铁衣挣扎著,梗著脖子大喊:“大人不可!大人不可啊!这是杀头的大罪——” 声音渐渐远去,籤押房里恢復了安静。 周起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怀里,掏出了白天抢来的厚厚一叠银票,在桌上摊开,仔细数了数。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万两。 这绝对是两个商號准备用来结算下一批黑货的全部流转现银,现在全归了他。 周起弹了一下手中银票,听著纸张脆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乱世之中,刀把子和钱袋子。 现在,他全都有了。 招兵买马的资本,算是彻底攒足了。 …… 戌时的庆功宴,整个落马坡大营如同过年一般。 这些吃了一个冬天糙米的士兵,终於见到了荤腥,士气彻底沸腾。 周起在宴席上喝得很痛快,连秦铁衣最后也被灌了几大碗酒。 夜深人静,周起带著几分酒意,回到了后宅。 推开臥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桌上点著粗大的红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闻著让人心神安寧。 房间显然是被顾怡嵐精心收拾布置过的,透著温馨的內宅气。 顾怡嵐换了一身柔软的素色棉衣,正坐在烛火下,拿著一支狼毫笔,在一本崭新的帐册上记著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放下笔迎了上来。 闻到周起身上浓重的酒气,她没有责怪,只是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外面的衣袍,將腰带褪下。 “我刚才粗略地算了一下今日入库的帐单。”顾怡嵐一边替周起宽衣,一边仰起头看著他嘆道,“单是那些军械和精铁,只要找几家靠谱的铁匠铺稍微打磨锻造,足够武装出五千人的重甲步军。” 五千人的精锐,在这边关,已经是一股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的诸侯之力了。 周起低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顾怡嵐,闻著她那股女儿家独有的体香,酒意瞬间化作了翻涌的热流。 周起一言不发,双臂一伸,直接將顾怡嵐拦腰横抱了起来。 顾怡嵐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飞上两抹红晕。 “周郎,帐还没看完……” “帐明天再算。”周起抱著她,大步朝著床榻走去,“既然有了五千人的刀枪,夫人,今晚受累,替我生个小將军。” 第68章 立互市坐拥聚宝盆,收遗孀暗藏美人计 红烛燃尽,夜色深沉。 臥房內的沉香气息被另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所替代。 顾怡嵐平日里能在算盘上运筹帷幄的纤长手指,此刻却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 初经人事的痛楚让她眼尾洇出了一抹娇弱的殷红,生理性的泪水沾湿了鬢髮。 她自幼接受的是最严苛的礼教,骨子里的矜持让她羞赧得浑身发烫,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生怕漏出半点难堪的呻吟。 但在周起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在顷刻间被摧枯拉朽般撕碎。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面对男人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犹如一叶在狂风骤雨中的孤舟,对那完全陌生的未知领域,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战慄。 可当那滚烫的体温覆压下来,属於这个男人的气息將她彻底包裹时,一丝让她羞於承认的好奇与渴望,又在四肢百骸中悄然融化、蔓延。 她闭著眼睛,在疼痛与酥麻交织的浪潮中浮沉。 …… 次日清晨。 周起推开房门,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他却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透著使不完的力气。 籤押房內,气氛肃杀。 营中原本的七位百户,如今只剩下五人。 加上孟蛟,一共六人,此刻正分列两旁,屏息凝神地站著。 周起走到主位上坐下。 “昨日一战,前哨百户包旭、左哨百户陈泰,力战群贼,不幸殉国。”周起给两人的死定了性,没人敢提出异议。 周起接著下令:“营里不可一日无將。孟蛟,你即刻接管前哨,任哨官。左哨哨官的人选暂且搁置,兵马由秦铁衣代为统领操练。” 孟蛟和秦铁衣齐齐跨出一步,抱拳应下:“遵命!” 周起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第二件事。从今天起,营门外集市的规矩,得改改了。” 百户们心里一紧,以为周起要断他们的財路。 周起放下茶盏道:“过去那种把商贩吊起来抽、抢几个铜板的下作手段,谁要是再敢用,发现一次,剁一根手指。手剁光了,就砍脑袋。” 几个百户后背一凉,连连称是。 “断了你们隨意收规费的歪路,本將自然会给你们指一条金光大道。”周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落马坡卡著南北商路的咽喉。不进云州的商客,为了省去脚程皆会从此经过。从今日起,划定界线,设立『落马坡互市』。” 周起看著眾人,定下了死规矩:“凡是进入互市的商贾,不论货物多少,一律在营门外设卡,明码標价,按『三十税一』的规矩抽成。在咱们的地界上做买卖,我巡防营將士就是他们的护院!” 眾人愣住了。 周起继续说道:“谁敢在互市里闹事、抢劫勒索商贩,巡防营杀无赦。商贩若是按规矩交了税,却在咱们地盘上丟了货,巡防营照价双倍赔偿!” 几个百户互相对视,眼中从错愕逐渐转为震撼。 他们虽然是粗人,但也明白这规矩的分量。 乱世之中,商人最怕的不是交税,而是被无休止地勒索甚至丟了性命。 如果落马坡真能提供这种绝对的武力庇护和透明的规矩,天底下的商贾为了活命和逐利,必定会疯了一样往这里涌! 这哪里是断財路,这分明是要凭空造出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听明白了吗?”周起问。 “明白!”眾人齐声高呼。 周起压了压手,叫过孟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孟蛟,这里是两万两银票。你再去库房,把昨日查抄的粮草精铁分出一成。装好车,你亲自带人,敲锣打鼓地送到云州大都督府去。” 一成物资加上两万两现银,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孟蛟收起银票,有些迟疑:“大人,苏总兵问起您,该如何作答?” 周起道:“你就说,昨日查抄贼匪私库时,我不慎被暗箭射伤。” 孟蛟愣了一下:“那……那总兵大人若是追问伤在了哪里,属下怎么说?” 周起道:“你就说,我屁股上挨了一箭,骑不了马。”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百户差点没憋住笑,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们心里暗嘆,这位周千户不仅手黑,这脑子更是转得极精。 屁股中箭,既表明了自己“身先士卒”,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密位置。 眾人心知肚明,那云州同知孙耀死得蹊蹺,府衙定会死咬著不放。 有了这藉口,苏大帅总不能扒了他的裤子验伤,算是暂时把上面传唤问责的口子给堵死了。 秦铁衣坐在末座,听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官场算计,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周起转头看向秦铁衣:“铁衣,你是个懂规矩的。就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数额,你写一份剿匪查抄的呈文,盖上镇抚印,交给孟蛟一併带去。” 秦铁衣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把查抄的十成物资硬生生写成一成,这完全违背了他做人的底线。 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不给都督府送这份重礼,周起私吞物资的事绝对压不住。 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周起是在用最小的代价,保住巡防营最大的本钱。 秦铁衣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抱拳:“属下……遵命。” 议事结束。 眾人纷纷告退。 周起叫住了正往外走的杜游。 “杜游,带我去包旭的营房走一趟。” 包旭身为百户,在营中有一处单独的独院营房。 周起推门进去,一个穿著縞素的女子正坐在桌边,拿著帕子暗自垂泪。 那女子正是包旭的营妻。 周起径直走到包旭的书案和衣柜前翻找了一番。 除了几本无用的兵书和一些散碎银两,並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件或信物。 包旭死得太快,显然没留下什么后手。 周起踢开脚边的杂物,走到墙角,將掛在兵器架上的一套半新柳叶扎甲和一把百炼钢刀取了下来,隨手扔给身后的杜游。 “包旭留下的好东西,赏你了。” 杜游受宠若惊,连忙接住,这套甲冑可比他身上穿的好太多了:“多谢千户大人厚赏!” 周起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垂泪的女子身上。 女子嚇得浑身发抖,瑟缩著退去。 周起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伸出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尖细的下巴,强行將她的脸抬了起来。 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庞映入眼帘。 柳叶眉,含情目,皮肤白皙,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即便此刻满脸泪痕,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娇媚。 在这满是粗汉的边关大营里,这等姿色堪称尤物。 周起端详了片刻,鬆开手,轻笑了一声。 “这包旭,倒是个会享受的,眼光不错。” 他站直身子,吩咐身后的杜游。 “人留在这里不安全。等会儿把她送到我后宅去。” 杜游愣了一下,心想千户大人这牙口也是真毒,连尸骨未寒的下属遗孀也不避讳,就这么照单全收了。 他赶紧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周起往外走去,临出门前补充了一句:“送到后宅,直接交给我夫人。” 屋內只剩下杜游和那个瑟瑟发抖的绝色美人。 杜游看著她,收起了刚才在周起面前的恭敬,冷著脸催促:“行了,別哭了。把这身丧服脱了,换身寻常的素净衣裳,跟我走。” 女子嚇得止住哭声,颤巍巍地站起身去翻找衣物。 杜游看著她那娇怯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你也算是个有福的。以包旭身上背的事,千户大人留你一命送去后宅,是你祖上积德。动作快点!” …… 巡防营后宅。 顾怡嵐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腰背微微有些酸软。 她强撑著精神,正看著小环將周起先前带回来的一些珠宝和马蹄金,锁进一只新打的铁皮木箱里。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游带著那名女子停在院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进,隔著门槛抱拳施礼,声音洪亮:“属下参见夫人!” 顾怡嵐抬起头,见是一个眼生的军官,站起身微微还礼。 她初来大营,认不全这些百户:“这位军爷免礼。可是周郎有事吩咐?” 杜游侧过身,將身后那个低著头的美貌女子让了出来。 “回夫人,这是前哨包旭的营妻。包旭昨日死了,千户大人命属下將她送到后宅,交由夫人发落。” 顾怡嵐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脸上扫过,心里有了计较,微微頷首:“有劳军爷跑这一趟。小环,给这位军爷拿些茶水钱。” 杜游连忙摆手后退:“属下不敢!营中还有军务,属下告退。” 说罢,杜游转身快步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包旭的营妻不安地站在寒风里。 小环探著脑袋打量了一番,撅起嘴,走到顾怡嵐身边小声埋怨起来:“小姐,姑爷也太……太不知道心疼人了。前些日子才带了那个山寨里的女匪,今天又往后宅送来一个娇滴滴的未亡人。小姐您待他掏心掏肺,他怎么还不满足呀。” “休得胡言!” 顾怡嵐脸色一肃,低声斥责打断了小环的碎嘴,“周郎岂是那管不住下半身的草莽之徒?” 小环委屈地低下头:“那姑爷把她送来干嘛……” 顾怡嵐没有向小环解释。 她太了解周起了。 一个无依无靠、姿色出眾的寡妇,留在前营绝对是个祸端,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爭斗。 周起把人直接交到她这里。 以后大营里若是有哪位悍將立了死功需要拉拢,或者需要往哪里安插眼线,这个绝色美人,就是最好的一颗棋子。 顾怡嵐收回思绪,看向站在院中冻得发抖的女子。 “跟我进来吧。” 隨后,顾怡嵐转身,引著那名女子走进了內院。 第69章 露绝活女贼投诚,敲警钟大帅传令 落马坡大营后宅。 顾怡嵐领著那名绝色女子穿过庭院,推开一间屋门。 “这里是厢房,你就先与我的贴身丫头小环同住。”顾怡嵐转过身,“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低垂著眼帘,声音细若游丝,透著浑然天成的娇弱怯意:“回夫人,奴家名叫简兮。” “简兮。”顾怡嵐点了点头,“到了这里,就不用怕了。我和小环,也是戴罪之身,被充入军中的。说到底,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简兮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终於大著胆子抬起头,看了顾怡嵐一眼。 顾怡嵐上下打量著她。 简兮身段柔弱,肌肤细腻,举手投足间毫无粗鄙之气。 “看你这般相貌气度,想必以前也不是寻常市井人家。你是因何获罪,被充入这营里的?” 简兮咬了咬下唇,低声答道:“不瞒夫人,奴家……是因为偷盗获罪的。” 偷盗? 一旁正抱著铁箱的小环,脸色变了。 那箱子里装的可是周起从苍狼王帐带回来的黄金和珠宝! 小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箱子抱得更紧了,看著简兮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和嫌弃。 顾怡嵐注意到了小环的动作,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隨后看向简兮。 “你能对我说实话,没有隨便编个由头扯谎,说明你並非大恶之人。”顾怡嵐平静地问,“你会武功?” 简兮轻轻摇了摇头。 顾怡嵐看她柔弱温婉的样子,確实不像撒谎。 简兮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小环。 小环满脸警惕:“你、你干什么?” 简兮没有答话,只是身子微微一侧,在小环身前极快地比划了一下。 两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肢体触碰,简兮便转过身,向后退开。 她抬起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指尖上,赫然捏著一把黄铜钥匙。 小环猛地低头,一把摸向自己的腰间。 原本塞在腰带处的钥匙,竟然凭空消失了! “你……”小环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简兮低著头,双手將那把黄铜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到顾怡嵐面前。 隨后,她又抬起手,从自己发间拔下了一根极细的银髮簪。 她又走到小环面前。 简兮伸出手,將那根细髮簪探入铁箱上的锁眼里,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拨弄了两下。 “咔噠”一声脆响。 那把精巧结实的铜锁,应声弹开。 全程,简兮的动作都轻柔无比,连大气都没喘一口,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小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將铁箱放在桌上,拉著顾怡嵐的袖子走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急道:“小姐!这可使不得啊!咱们院子里怎么能留个女贼?姑爷在外头拼了命才抢回来的这些钱財,要是哪天夜里被她悄无声息地摸走了,可如何是好!” 顾怡嵐拍了拍小环的手背,示意她噤声。 她看著站在堂中低眉顺眼的简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若真有心偷咱们的东西,就绝不会把这看家的本事露给你我看。她当著我的面把底牌掀开,就是告诉我们,她绝不会对我们下手。” 顾怡嵐转过身,对小环吩咐道:“好了,別疑神疑鬼的。把箱子搬到我屋里去。” …… 前营,籤押房內。 炭火烧得正旺。 周起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架在书案上,正闭著眼睛养神,脑子里盘算著该怎么去招兵买马。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大人,我回来了。”孟蛟粗獷的声音响起。 跟著孟蛟一起进来的,还有穿著一袭青袍的曾先生。 但曾先生进门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周起连眼睛都没睁,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隨口问道:“苏澈没不高兴吧?” 孟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曾先生。 曾先生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孟蛟不用管他,继续照实说。 孟蛟这才答道:“没有。” 周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就好。他有什么交代吗?” 孟蛟:“没有。” 周起摆了摆手:“那行了,没別的什么事你先回去歇著吧。跑了一趟也累了。” 孟蛟站在原地没动,挠了挠头:“苏紫小姐她……她在大都督府瞧见我了,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亲去。” 周起依旧闭著眼:“然后呢?” “我说……”孟蛟咽了口唾沫,“我说你屁股中了歹人的箭,骑不了马。她说你活该。” 周起猛地睁开眼睛,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孟蛟:“你是个榆木脑袋吗?那是骗苏澈的,这你让我下次见了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周起正骂著,视线一偏,猛地看见了站在孟蛟身后的曾先生。 周起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呀!曾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周起一把拉住曾先生的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我好让全营列阵,去十里外迎您老人家啊!” 说罢,周起还不忘转头狠狠瞪了孟蛟一眼。 孟蛟满脸无奈,心说不是您老人家闭著眼不看人的吗。 曾先生抽回手,掸了掸袖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籤押房的布置:“周千户,在这巡防营的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周起满脸堆笑:“还不是全赖您老的指点栽培,加上大帅的庇护,我才能在这落马坡有口饭吃。” 他立刻转头冲孟蛟吩咐:“去!通知膳堂,把备上最好的酒肉,我要给曾老接风洗尘!” “不必了。”曾先生抬手制止,“我还有要务在身,今日是奉了大帅之命,特来落马坡查明实情的。周起,你胆子不小啊。” 曾先生脸上的笑意收敛:“你当街抓了云州府同知,现在人还丟了性命。云州知府今天一大早就闹到了大都督府,说你跋扈不法、纵兵抢掠,杀害朝廷命官,正叫囂著要上奏朝廷,狠狠地参你一本呢。” 周起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血口喷人!这帮狗东西,拿著朝廷的俸禄,给那些倒卖军械的黑心商人撑腰。现在被灭了口,纯属咎由自取!我还没写摺子参他云州知府一个御下无方、勾结天狼之罪呢!” 周起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我不是让秦铁衣写了详细的呈子递交上去了吗?那上面写的,可全都是实情!” 曾先生看著他,眼神深邃:“全是实情吗?” 周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厚著脸皮又凑近了些:“先生明鑑……就是出库造册的时候,手底下人粗心,稍微少写了那么一点点。” “好一个一点点。”曾先生道,“你两路大军齐出,在云州城和云棲镇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几十上百辆拉满物资的大车在官道上招摇过市。你真当云州的人都是瞎子?” 周起嘆了口气,收起嬉皮笑脸,摊开双手:“先生,大帅命我在落马坡招募三千兵马。我不留点军备和银子,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总不能让新兵拿著木棍去跟天狼人拼命吧。我这是替大帅分忧,自食其力。 大帅宽宏大量,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跟我计较吧?” 曾先生盯著他看了半晌。 “大帅要是真跟你计较,今天派来这籤押房的就不是我,而是季长风了!” 周起立刻转身,朝著云州大都督府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拳一拜:“大帅英明!” 拜完,周起转过身,正色道。 “先生,这两家商號背后,绝对藏著一张走私军械的大网。那背后的主子,肯定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您让大帅放心,我周起早晚也把这王八蛋揪出来!” 曾先生看著杀气腾腾的周起,沉默了片刻。 “大帅让我亲自跑这一趟,就是要告诉你。” 曾先生凝重道:“到此为止。” 周起眯起眼睛:“到此为止?先生……大帅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第70章 募新兵眾將连碰壁,驳加餉千户思良谋 曾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周起的话。 “周千户,在这世道,真相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与其去盯那些碰不得的暗网,不如儘快把你的巡防营壮大起来。等你手里握著足以让整个北地都忌惮的重兵时,你想掀哪张桌子,自然水到渠成。”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籤押房。 “谢先生提点。” 周起站在原地,望著曾先生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抱了抱拳。 …… 次日清晨,聚將鼓再次擂响。 六个百户分列两旁,站得笔直。 周起坐在大案后,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分派任务:“总兵大人命我,扩军三千。从今日起,你们六人,限期半月,每哨必须给我招满三百名青壮入营!” 眾人听完,脸色各异。 秦铁衣眉头一皱,率先跨出一步:“大人。” “怎么?”周起靠在椅背上,“秦百户有难处?” 秦铁衣硬著头皮道:“这不公允。属下本是镇抚哨官,如今还代管著左哨。若是按哨分派,属下要在半月內招募六百人,足足是其他人的双倍之数!” 周起笑道:“铁衣啊,你比他们几个都要英武,带兵操练也是一把好手,这招募兵勇的速度,自然也该比他们快。”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叫能者多劳,能力越强,责任越大。去吧,別让我失望。” 秦铁衣憋了半天,只能咬牙抱拳:“……属下领命!” …… 日上三竿,云州城外十五里的杏花里。 秦铁衣带著十几个手下,骑马进了村子。 村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秦铁衣找到杏花里的里正,一个满脸褶子的乾瘦老头,说明了巡防营要募兵的来意。 里正一听,脸像个苦瓜,连连作揖:“秦大人,真不是小老儿不配合。咱们杏花里,去年的秋税加上今年的兵役,县衙早就按人头把名额抽调足了。如今村里剩下的,真没几个能拿刀的男丁了啊!” 秦铁衣为人方正,干不出强抢百姓的事,只得耐著性子道:“我知道县里抽过丁。但边关吃紧,还请里正帮帮忙,把村民召集起来问问,看可有自愿投军建功的?” 里正不好直接拒绝这带著刀的军爷,只好拿了面破铜锣,在村头一边敲一边喊:“云州卫巡防营募兵了!餉钱照发!有自愿参军杀敌的,出来排队!” 破锣敲了足足三圈,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个探头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里正凑到秦铁衣跟前,赔著笑脸:“秦百户,您看这……这群怂包,听见打仗就尿裤子。您大老远来一趟,小老儿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白跑。” 他回头衝著几个村老使了个眼色:“去,给秦大人挑几个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里正拉著三个人走到了秦铁衣面前。 秦铁衣定睛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三个人,一个流著哈喇子、眼神呆滯,显然是个傻子;另外两个瘦骨嶙峋,佝僂著背,一阵风就能吹倒。 秦铁衣明知这些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但看著里正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也拉不下脸来发作,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把这三个歪瓜裂枣带回了军营。 而另一边,大槐里。 杜游的作风,就跟秦铁衣截然不同了。 大槐里的里正同样哭丧著脸表示兵额已经抽满,没有男丁了。 杜游哪管那些虚的,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里正的脖领子,单手將他提了起来,横刀直接架在了里正的脖子上。 “少他娘的跟老子哭穷!”杜游凶神恶煞地吼道,“马上敲锣,把全村带把的都给老子叫到打穀场上来!少一个,老子今天就砍了你!” 里正嚇得魂飞魄散,只得连滚带爬地去叫人。 一炷香后,打穀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一群人。 杜游骑在马上,马鞭一指,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老东西敢耍老子?青壮呢?人都藏哪去了!” 场上站著的,除了几个半大孩子,清一色全都是白髮苍苍的老头,连个能挺直腰杆的都没有。 里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明鑑!真的只有这些了!能跑能动的,听见马蹄声早就进山躲壮丁去了,真找不出来了啊!” 杜游气得牙痒痒,但也不可能真把全村屠了。他只能硬著头皮,从这群老弱病残里,勉强挑了七八个看著还不算老得太过分的,赶回了营地。 …… 傍晚,周起在营门外巡视。 正好赶上几个百户带著第一批“新兵”回营。 周起站在辕门下,看著这些排队入营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就招到这么点人?” 最后回来的是秦铁衣。 他马后跟著三个瘦弱痴傻的汉子。 其他几个百户虽然招的人也不多,但好歹有七八个,一看到秦铁衣这寒酸的阵势,顿时没憋住,哄堂大笑起来。 周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秦铁衣。”他直呼其名,冷厉道,“这就是你给我募的兵?” 秦铁衣翻身下马,涨红了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里正的推諉和百姓的躲避,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那是推脱之词。 他將话咽了下去,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明日属下再去別的乡里试试!” 周起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了营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七日之后。 籤押房內,周起再次召集眾將,核查新兵招募的数目。 “杜游。” “属下在!这七日,共募得新兵八十二人。” 周起眉头微皱,看向孟蛟:“你呢?” 孟蛟黑著脸,有些惭愧:“回大人,七十一人。” 张晋:“八十九人。” 中哨李林:“六十三人。” 巡城哨郭会:“七十二人。” 最后,周起的目光落在了秦铁衣身上。 秦铁衣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三人。” 籤押房里静了一瞬,隨即几个百户又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砰!” 周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跳。 籤押房內的笑声消失。 “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周起站起身,厉声喝骂,“你们几个,招得最多的,连半数都没够!再看看你们招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就是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傻子!这种人拉出去是去杀天狼人的,还是去给天狼人送军功的?!” 眾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大气都不敢喘。 孟蛟硬著头皮拱手道:“大人息怒。真不是兄弟们不用心,底下的各个乡里,早被县衙把今年的兵额抽空了。百姓一听说募兵,青壮男丁就躲进林子了。我们招来的这些,都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生拉硬拽回来的。像铁衣那般严守军纪、不愿用强的,自然就更难招到人了。” 巡城哨哨官郭会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献策:“千户大人,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泥腿子躲著不出来,无非是觉得当兵卖命不划算。只要咱们把安家银子和每月的军餉往上提个三成,放出风去,定然会有人挤破头来参军!” 其他几个百户一听,也觉得有理,纷纷附和:“对啊大人!郭百户说得在理,只要钱给够,不愁没人来!” “愚蠢!” 周起冷喝一声,“拔高新兵的餉钱?那营里剩下的那些百战老兵怎么办?也跟著全涨三成?咱们现在手里银两,看著是不少。可一旦兵马扩充到三千,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周起在案前烦躁地踱了两步。 “你们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周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案上,陷入了极深的思考之中。 第71章 悬红幅衣锦还乡,四千军匯聚落马坡 籤押房內,周起盯著案上的地图,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破局之策。 “我们从那两个商號抄回来的物资里,可有红布?”周期问。 孟蛟愣了一下,答道:“有。好几车布匹,什么顏色的都有。” “去,扯三丈红布来。”周起吩咐道。 屋內站著的几个百户面面相覷,完全摸不透这位千户大人要干什么。 过了片刻,孟蛟抱著一捆鲜艷的红布走了进来。 “展在地上。”周起指了指籤押房空出的地面。 孟蛟和杜游立刻上前,將三丈长的红布平平整整地铺开。 周起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周起横攥著笔桿走到红布前,比划了两下,实在下不去手,便又直起身,看向两旁的將官。 “你们几个,可有谁懂书画?” 中哨百户李林赶紧跨出一步,抱拳道:“回大人,属下从军前读过几年私塾,略通笔墨。” “好,你来。”周期把笔递给了李林。 ……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聚將鼓擂动。 落马坡大营八百老兵在校场上集结完毕。 周起披甲按刀,大步走上点將台。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台下一张张被风沙吹打得粗糙的脸庞。 “弟兄们!”周起的声音在校场上迴荡,透著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我巡防营肩负著扼守云州咽喉、抵御天狼南下的重任。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拿命去拼,去挡天狼人的刀箭,你们都是我大寧的英雄!” 台下的士兵们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平日里谁把他们当过英雄?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口中,他们连兵都不算,只配被轻贱地称作“丘八”。 周起拔高了音量:“你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这绝不是什么丟人的苦差事。本將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话音刚落,周起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孟蛟和杜游同时发力,“哗啦”一声,將一面足有三丈长的红布条幅,从点將台的高处猛地抖落悬展而下! 红布上,是李林用浓墨写下的两行狂草大字: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全家参军,无上光荣!** 而在大字的空处,还画著一幅极其简练的墨笔画:几匹狂奔的战马,几名挥舞战刀的骑兵,正一往无前地冲向几顶天狼人的帐篷。画工粗糙,没有半点文人雅气,却透著股最直白的杀气。 这面血红的条幅配上直白的话语,狠狠砸在这些底层军汉的心坎上。 “稍后,营里会给你们每人发下充足的银两!”周起指著台下几口装满碎银的大木箱,“本將给你们十五天。拿著这些银子,穿上你们最好的甲衣,风风光光地回乡!一来,探望你们的爹娘。二来,替我大寧边军招募敢战的勇士!” 底下的士兵们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盯著那些银子。 “本將把规矩撂在这!限期十五日內,必须归营!”周起抽出佩刀,“归营之时,你们谁能带回五名青壮,本將当场升他为伍长!带回十人者,升什长!带回五十人者,升总旗!若有谁能给老子带回一百人,我亲自上奏卫所,升他做我巡防营的百户长!” 此言一出,校场上炸了锅。 大寧军制,想从小兵升到百户极难。 如今只要回乡多拉些相熟的后生,就能一步登天当军官! 狂热的吶喊声响彻云霄,八百军汉领了银子,一个个红著眼睛奔出营门,朝著各自的家乡飞奔而去。 …… 十日过后,冬雪彻底消融,春暖花开。 回乡的兵卒们开始陆续返营。 有的带回了三个本家兄弟,有的拉来了八九个同村发小,营门外每天都热闹非凡。 这一日下午,周起正带著孟蛟在营內巡视,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周起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浩浩荡荡走来一大群人,乌泱泱的一片,粗略看去足有上百號,正朝著辕门的方向移动。 周起眉头微微一挑,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他盯著快被挤满的官道,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 周期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狐疑地看向孟蛟。 “前面领头的是咱们营的兵士吗?” 孟蛟也仰著头,望过去,没有作答。 隨著人群越走越近,周起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领头的那人。 虽然叫不上姓名,確实是巡防营军士。 那汉子一抬眼也看见了周起,顿时满脸狂喜。 他立刻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衝到近前,“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卑职!左哨什长陆迁,携乡党一百二十一人,归营復命!” 周起脸上的狐疑瞬间一扫而空。 “好!”周起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拉了起来,转头冲孟蛟喝道,“取一套精钢甲冑和百炼横刀来!” 周起当著全营將士的面,亲自將战刀交到陆迁手里:“从今日起,你暂代左哨哨官!待明日我將名册呈报都督府,替你请下告身文书,你便是朝廷名正言顺的百户长!” 陆迁双手捧著刀,重重磕了个头。 周围那些回营的將士们看得眼睛都红了,羡慕得直咽唾沫。 周千户是真的给官啊! 隨著新兵越来越多,周起立刻下令,命已经回营的將士即刻动工,伐木垒石,沿著旧营地四周扩建营垒、修筑新兵舍。 ...... 十五日大限已至。 让几个百户震惊的是,拿著银子回乡的八百老兵,竟无一人当逃兵,全都带著人老老实实地回来了。 籤押房內,周起看著刚刚匯拢上来的花名册。 新募兵士加上原有的八百老兵,全营兵力竟暴涨到了四千一百六十二人! “传我將令!”周起將名册一合,“新入营兵士即刻打散,编入各哨。明日起,全营大练兵!以老兵为骨干,新兵为羽翼,日夜操练,不得懈怠!” “孟蛟、秦铁衣!” “在!”二人齐声出列。 “你二人负责统筹全营,教习阵法,督率武艺!” “遵命!” 周起面容一肃,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的几名百户:“如今营中新兵是老兵的数倍,良莠不齐,最易生乱。你们回去,把军法一条条刻进这些新兵崽子的骨头里!如果谁的营里出了临阵退缩、聚眾闹事的溃兵,我不杀兵,我直接拿你们这些当百户的试问!” “明白!”眾人被这股凌厉的杀气震住,大声领命。 …… 深夜,周起回到后宅。 屋內灯火通明。 顾怡嵐见他进来,迎上前替他解下佩刀和外袍。 周起在水盆里洗了把脸,將今日点算出的四千一百六十二人的数目告知了她。 顾怡嵐听闻,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替他高兴。 但隨即,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帐册。 “周郎,兵是招来了,但有件事得早做打算。”顾怡嵐翻开帐本,“我看了这几日的帐目,单单扩建营地、新建这三千多人的兵舍,就已经流水般耗去了八千两现银。这还是在许多营房没有完全修缮完的情况下。” 顾怡嵐认真地看著周起:“从明日起,四千多人日夜操练。士兵口粮每人每月至少需要三斗,加上餉银,咱们每月至少需要一万两白银的开支。” “好在人员装备不需另外採买,但这么大个营地,日后林林总总的耗费绝不是个小数目。如果都督府那边不拨付军餉粮草,全靠咱们自己,咱们手里现有的这笔钱粮,最多只能支撑半年。” 周起在椅子上坐下道。 “都督府的钱,咱们必须要。但是在这乱世,想把日子过好,指望都督府的脸色是不行的。” 周起抬起眼眸,看向顾怡嵐。 “夫人,互市的规矩定下去也有些时日了。你来告诉我,这半个月,咱们营门外的互市收上来的商税,一共有多少?” 第72章 铁匠铺前爭錙銖,狂客当街讽千户 深夜,后宅。 “这半个月,互市那边收上来的商税,我今日核算过了,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两。”顾怡嵐翻看了一下帐册。 周起眉头微微拧起。 显然,这个数字离他心里的预期差得太远。 顾怡嵐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其实,自打你立了新规,互市的境况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过往的商队和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夸咱们落马坡如今有规矩。” “营里的兵不出去明抢了,集市里的偷盗也绝了跡,连地上的马粪都有专人清扫,摊位也摆得整整齐齐。看著欣欣向荣的。” 周起直摇头:“一百三十两,半个月。摊下来一日不足十两银子。” 顾怡嵐轻嘆了一声,心中也是有心无力。 这算帐管钱她做得,但要说怎么凭空把市面做大、把天下的商贾都引来落马坡赚钱,那確实超出了她一个侍郎千金的本事。 次日上午。 北地的春风吹过,路面微干。 周起和顾怡嵐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没有带隨从,顺著官道溜达到了营门外的互市里。 互市里確实热闹。 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一个挨著一个。 但周起背著手走了一圈,脸上却没见半点喜色。 放眼望去,全是附近村镇来的农户,竟是卖些粗布、木梳、农具的小商贩。 真正能带来大笔油水的大宗车队、盐铁茶商,一个都没见著。 看著热闹,实则全是些没油水的穷买卖。 两人正閒逛著。 路边紧挨著搭了两个修补匠的棚子,门前各自支著个铁砧子。 一支路过的小商队停在棚子前。 商队管事牵著一匹拉车的挽马,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掌柜的,换蹄铁多少文?” 修补匠扫了一眼那匹粗壮的挽马:“客官,商队拉重货的挽马,要换载重蹄铁,六十文一支。换全套四支,算您二百文。” 管事皱了皱眉:“我这里有一支,不用换全套,是要三支。一百五十文,换不换?” 修补匠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一套是一套的价,单换三支,得一百八十文。少一文不干。” 管事一听,转头牵著马就走到了隔壁第二个棚子:“你家多少文?” 第二个修补匠是个机灵的,立刻答道:“五十文一支!三支一百五十文,立马给您换!” 管事点头:“行,就换你家的。” 第一个修补匠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扔了铁锤大步跨过来,指著第二个修补匠的鼻子就骂:“你凭什么卖五十文一支!巡防营的千户大人定过规矩,互市里所有货物必须明码標价,同货同价!你在这恶意杀价破坏规矩,我要去巡防营告你!” 第二个修补匠毫不示弱,梗著脖子反驳:“我的蹄铁和你的又不是一样的货!我打的蹄铁本钱低,我就卖五十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屁!大家打的都是挽马的重蹄铁,怎么就不一样了!” “虽然都是重蹄铁,但我的比你的轻半成!料用的少,我怎么就不能少要十文钱!” 第一个修补匠死活不信:“你胡扯!口说无凭,上秤称!” 商队管事被吵得头疼,直接从货车上拿了杆戥子秤过来。 两家的蹄铁往秤盘里一放,秤桿一翘,还真是第二个修补匠的蹄铁稍微轻了那么一丁点。 第二个修补匠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怎么样?亲眼看见了吧!还有什么话说!” 商队管事见状,从袖子里掏出铜钱准备付帐。 第一个修补匠急了,眼看生意要飞,一咬牙大喊:“慢著!那我卖五十一文一支!客官,您只需多出三文钱,用我这实打实的足铁,您这马最少能多跑三十里路再换蹄铁!” 商队管事一听,立刻把铜钱收了回来,觉得確实划算。 第二个修补匠这下急了眼,抄起傢伙就要动手:“哪有你这么截胡的!找打是不是!” 两人擼起袖子就要干架。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粗暴的怒喝传来。 两个腰挎横刀的巡防营军士大步挤开人群,满脸凶相地走了过来。 那领头的军士刚要拔刀震慑,余光冷不丁瞥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热闹的周起。 军士嚇得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刀柄上。 周起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极其细微地偏了下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常办事,不用管自己。 那军士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走到两个修补匠中间,粗声问:“怎么回事?互市里严禁私斗,不要命了!” 第一个修补匠见军爷来了,赶紧告状:“军爷!他破坏千户大人的新规!一样的挽马蹄铁,他为了抢客,故意比我低十文钱!” 第二个修补匠急得跳脚:“你放屁!军爷,刚刚已经称过了,他的蹄铁就是比我的重,我少收十文有何不可?客官想换谁家的就换谁家的!” 两人当著军士的面又吵成了一团。 “闭嘴!別吵了!”军士被吵得脑子嗡嗡响,指著第一个修补匠,“一个一个说!你先说!” 两人七嘴八舌地把换三支蹄铁、重量不同、互相压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军士是个只会砍人的粗胚,听完这一通绕来绕去的重量和算术,脑子直接糊涂了。 他只记得上头交代的“明码標价、不许乱涨乱降”,索性大手一挥,拿出了军营里一刀切的做派。 “行了!都別爭了!”军士指著两家铺子,大声断喝,“既然都是挽马的蹄铁,那就谁也不许降价!统统卖六十文!敢少一文,就是破坏大人的新规!” 商队管事一听,顿时不干了:“军爷,那怎么行?我们都讲好价了,他家五十文,或者他家五十一文。怎么军爷一来,反倒逼著我们掏六十文?” 军士眼珠子一瞪,蛮横道:“规矩就是规矩!就六十!嫌贵不换就滚蛋!” 商队管事也是个硬脾气,冷笑一声:“好大的规矩!行,我们不换了!” 他转头冲赶车的伙计喊,“把马牵上!这点磨损还能坚持坚持,咱们到下一个镇子再换!” 说罢,商队管事带著人,牵著马头就要走。 两个修补匠傻眼了。 爭了半天,生意全黄了。 两人顿时苦了脸,对著军士哀求:“军爷,不能这样断案啊,这不把咱们的活路断了吗……” 周起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设定的规矩初衷是好的,但底下这群只会拿刀的兵,根本不懂怎么管市场。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此时正是初春,倒春寒还未过去,这人却穿著一袭十分轻薄的湖绿色细棉春衫。 他不似寻常百姓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肤色透著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微微有些清瘦。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狭长且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 这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著,天生带著一股看谁都像在看傻子的嘲弄感。 年轻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踱步走到修补匠的草棚前,目光却越过了那个军士,直直地落在了人群中的周起身上。 他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狂傲的讥誚。 “拿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来定商市的规矩,你们这千户大人脑子里装的是草料吗?” 年轻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拿军法管买卖,简直是竖子谋国,沐猴而冠!” 第73章 逞口舌狂生挨老拳,露真才秀才遭硬绑 周起站在人群中,看著那穿湖绿春衫的狂妄年轻人。 四目相对,周起从他狭长嘲弄的眼中看得出,这狂生认出了自己。 周起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既不作声,也不发怒,就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刚才还在断案的两个巡防营军士,一听这文弱书生敢当街大骂千户,勃然大怒。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军士大骂一声,一步跨上前,沙包大的拳头照著那狂生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记老拳。 “砰!” 那狂生看著瘦弱,哪里受得住这等军汉的重击。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弯下了腰,痛苦地捂著肚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你们……凭什么打我……”他艰难地从发出声音。 “凭什么?”打人的军士一把薅住他轻薄的春衫衣领,將他半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生平最恨你们这些酸文人骂老子丘八!你骂我也就算了,还敢在这大放厥词,辱骂我们千户大人!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眼的孙子!” 周围看热闹的商贩和百姓,非但没有同情这文弱后生,反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是啊,这后生太狂妄了。” “千户大人立了规矩保咱们平安,他倒好,跑这来骂街,活该挨揍!” 军士见眾人都向著自己,冷笑一声:“小子,平时在城里作威作福的酸秀才老子见多了。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在咱们巡防营的刀把子面前,你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狂徒,连个屁都算不上!” 说罢,军士再次扬起沙钵大的拳头,作势又要往下砸。 顾怡嵐站在周起身侧,微微蹙了蹙眉,压低声音贴在周起耳边道:“周郎,看此人虽狂,但刚才那番话说得却在理。他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想必肚子里是有些真本事的,要不让他们停下吧?別真把人打坏了。” 周起依旧不作声,冷眼旁观。 那狂生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昂起头,看著人群中的周起。 “周起!你立规矩说是保境安民,现在就这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兵,当街恃强凌弱而不管吗!” 此言一出。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顺著狂生的视线,集到了穿著便服的周起身上。 周起这才慢条斯理地分开人群,走到那狂生面前。 “你认得我?”周起道。 军士鬆开了手。 狂生捂著肚子,大口喘著粗气,努力站直了身子,眼底的狂傲不减半分:“是。你在云州城带兵查抄商號,我就在旁边看著。” 周起轻笑了一声:“行了。你这一通大戏唱得卖力,不就是想让我把你从人群里揪出来吗?我给你个机会。说说,我这互市哪里不行?” 狂生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直视周起的眼睛: “我本以为,敢带著二十骑夜冲王帐、又敢当街抗衡云州府的周千户,是个眼光毒辣、能识天下英才的盖世梟雄。” “没成想,你跟这世上绝大多数有眼无珠的庸碌之辈一样,只认得刀枪,却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良言。” “小子,你是茶馆里的评书听多了吧?”周起不屑地嗤笑。 “你以为在大街上学著古人狂言直諫,大放厥词,就能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把你当做惊世之才供起来?” “想踩著我周起来沽名钓誉,可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狂生冷哼了一声,但那高高昂起的头颅,却在周起这极度理智的凝视下,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分。 看来,眼前这个军阀,不是那种能被几句漂亮话就轻易忽悠住的蠢货。 “光说不练假把式。”周起下巴一点,指著旁边那两个还在生闷气的修补匠和那牵马的商队管事。 “你先把眼前这换蹄铁的局给我解了。解得漂亮,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你回营。” 狂生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土,转身走到那客商面前,拱手作了个揖。 “这位客官。”狂生看了一眼那匹挽马,“挽马拉重货,马儿前后蹄的受力截然不同。前蹄磨损稍大,后蹄磨损略小。这第一位师傅打的重蹄铁,刚好適合用在前蹄;第二位师傅那轻了半成的蹄铁,恰好適合用在后蹄。” 狂生微微一笑:“不如两位师傅,一人给您换两支。这单换的规矩不论,咱们取个折中,价格均按全套四支的折算价,五十文一支收取。如何?” 那商队管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我只需买三支……” 狂生立刻抬手打断了他:“方才听到客官说手中有一支备用的,但客官想过没有?这左右马蹄如果更换的蹄铁轻重不一,短途无碍,长途跋涉下来,对您这匹上等良马的马腿,可是不可逆的损伤。” 商队管事被说中了心思,愣了一下。 狂生接著说道:“不如这样,您將车上那支备用的蹄铁,作价五十文,卖给这第一位师傅。师傅给您前蹄左右换上轻重均匀的新铁,您既保护了拉货的马腿,又没多花一文冤枉钱。” 第一位修补匠刚才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盘算了一下,顿时急了:“哎哎哎!那我不是少赚了一支的钱,还要倒贴五十文收个破烂?” 狂生转过头,看著他,眼中透著算无遗策的精明. “师傅莫急。你给客官换了两支好铁,虽说多耗了些工时,但客官把马掌上拆下来的四支旧蹄铁,当做添头,一併赠予你。” “你把拆下来的四支旧铁,加上你五十文收回来的那支备用铁,一併扔进炉子里融了。这些料子,足够你重新打出两支崭新的重蹄铁!卖给下一位客商,你那五十文收来的破烂,转手就能变成一百二十文的进项。这笔买卖,你可亏了?” 第一位修补匠听得张大了嘴巴。 他是个打铁的粗人,脑子平时转得慢,此刻在心里疯狂盘算了一圈。 虽然绕得有点晕,但他隱约觉得,这帐算下来,自己好像確实没吃亏,甚至还凭空多出了一支新蹄铁的料子! 狂生最后转向商队管事:“两位师傅通力合作,一齐给您换蹄铁,您还可以少耽搁些功夫。” 狂生大袖一挥,声音朗朗:“今日这修补铺前,虽生了些许口角误会,但若是按在下这般撮合,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诸位以为,可行否?” 周围看热闹的商贩和百姓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后生……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帐算得也太精了吧!” “神了!这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啊!” 商队管事和第二个修补匠听得连连点头,满口答应:“好!就按这位小先生说的办!” 第一位修补匠虽然脑子还有点发懵,但也觉得这买卖好像做得过。 他犹豫了两息,一拍大腿:“好!你讲的多,算你有理,老汉就依你!” 周起站在一旁,嘴角终於满意地翘了翘。 “走吧。”周起看著他,“跟我回营,咱们好好谈谈。” 狂生却一甩袖子,下巴再次高高扬起:“周千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人。怎配入你这威风八面的巡防大营?告辞!” 说罢,狂生转身就要走。 周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转头看向旁边两个军士: “愣著干什么?把小先生给我架回去。” 说完,周起背著手,带著顾怡嵐,头也不回地往大营的方向走去。 两个军士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个后生,態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才打人的军士一把搀住狂生的左胳膊,另一个架住右边,满脸堆笑:“小先生,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走著!” “放手!成何体统!” 狂生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直接架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一边被往营里拖,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 “有辱斯文!粗鲁!我桑蠡寧死不从!” 第74章 籤押房內论商道,一语点破富贵局 前往中军大营的路上。 顾怡嵐落后周起小半步,看了看被两个军士架著、还在骂骂咧咧的青年,在周起耳边道:“周郎,桑这个姓氏本就极为罕见。在这凉北道,能养出这等心气底蕴的,恐怕只有那凉北道第一大商贾世家,桑家了。” 周起放慢了脚步:“桑家?都经营些什么买卖?” “什么买卖都做,只要赚钱的,几乎全有桑家的份。”顾怡嵐美眸微动。 “我早年还在京城时,就曾听说过。凉北桑家富可敌国,盐铁、茶马、皮毛、丝绸,无孔不入。其根基在北境第一大城雁雍。连拥兵自重的镇北王,逢年过节或者大军开拔需要筹措军餉时,都要对桑家主事人礼让三分。” 周起摸了摸下巴,盯著前面清瘦的背影:“这小子狂成这样,该不会就是桑家的哪位公子哥吧?” 此时,走在前面的桑蠡虽然被架得双脚离地、姿势狼狈,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閒著。 这座落马坡大营,越看,他心底的轻视就越少,震撼就越深。 这营地的规模太大了! 到处都在伐木建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营房和新起的土墙,这哪里是一个满编千余人的巡防营?这分明藏了四五千兵马! 远处的点將台上,高高悬掛著一面迎风招展的血色大字幡——“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而在校场上,数千名新老兵卒正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手持长枪,练著一击必杀的破阵刺杀术,杀声震天,虎虎生威。 桑蠡收回目光,暗自咬了咬牙。 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周千户,不仅在疯狂扩军,而且这练兵的手段和蛊惑人心的本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样一头蛰伏在边关的恶狼,若是能插上金钱的翅膀…… 思绪间,他已经被架进了籤押房。 两名军士鬆开了手,隨后在周起的示意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內,只剩下周起、顾怡嵐和桑蠡三人。 桑蠡整理了一下春衫,板著脸,满脸怒容地刚要开口呵斥这种非人待遇。 周起却突然变了脸。 在外头那种威严冷酷、杀伐果断的军阀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三步並作两步凑到桑蠡跟前,脸上堆起了极其热络的笑意,活像个在酒楼里拉客的老掌柜。 “哎哟!桑公子受惊了!手底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快,来坐坐坐!” 周起见桑蠡还在拿捏著狂生的架子不动弹,乾脆直接上手,一把攥住桑蠡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將他按在了一张椅上。 隨后,周起也没回主位,直接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在桑蠡旁边贴著坐下。 “好了,桑蠡是吧?咱们都別端著了。”周起笑著拍了拍桑蠡的肩膀,“这里没外人,就咱们俩,还有我婆娘。有什么话,敞开天窗说亮话。” 桑蠡被他这市井无赖般的做派弄得一愣,皱著眉头冷声道:“周千户,你这是何意?” “嘖。”周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他,“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指著我的鼻子一通骂,不仅替我解了围,还特意展露了你这算计本事。你来我这,不就是想跟我共襄大业的吗?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桑蠡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眼底的慌乱一闪,硬挺著脖子不再吭声,脸上的狂傲之色却渐渐淡了下来。 周起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你不说话,那我就先来猜猜。你姓桑,善商贾之道,你必定是凉北道雁雍城,那个富可敌国的桑家之人。” 桑蠡依旧不吭声。 周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桑兄你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傲气,肯定是主家血脉的公子。可是……” 周起话锋一转。 “半个月前,我在云州城查抄商號,你就在看热闹。今日,你又閒得发慌,跑到我这偏僻的落马坡互市来溜达。一个真正的世家少主,这会儿早该在雁雍城里执掌大盘、调配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了,哪有空在云州城外看几个修补匠吵架?” 周起盯著桑蠡的眼睛:“桑兄空有一身经天纬地的才华,却在家族中不受重用、被打发到这边缘之地閒逛。想必,你是一位在桑家备受排挤的庶出公子吧?” 桑蠡猛地把头偏向了另一侧,下頜骨紧紧绷著。 显然,周起这番话,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的软肋上。 “嘿嘿,看来我猜对了。”周起也不以为意,语气反而更加诚恳,“桑兄能一眼看穿我互市的死穴,有如此盖世才华,却在家族中报国无门、无法施展抱负。你今日故意惹怒我,来到我这落马坡大营,不就是要寻一个能让你放开手脚、翻江倒海的明主,与我共襄大业吗?” 桑蠡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眼底的狂傲彻底褪去。 周起收起笑意,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既然跨进了这扇门,大家就是兄弟。不瞒兄弟说,我正为了这互市如何能快速聚敛天下钱財而发愁。桑兄若有良策,就別藏著掖著了,教教我。” 这时,顾怡嵐端著一个红木托盘轻步走来,將一杯热气腾腾的云雾茶轻轻放在桑蠡手边的茶几上,温婉大方地微笑道:“桑公子,请用茶。” 桑蠡连忙站起身,收敛了之前的狂態,极其规矩地向顾怡嵐回了一个书生揖礼。 重新落座后,桑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起。 “既然周千户如此坦诚,那在下就直言了。若是言语衝撞,千户可休要恼怒。” 周起一抬手:“不恼不恼,谁会跟財神爷置气。兄弟请讲!” 桑蠡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你这落马坡互市,看似欣欣向荣,实则是在守著金饭碗要饭。你犯了商贾之道的几项大忌。” “第一,军法管商,蠢钝至极。你强压『明码標价、同货同价』,看似公平,却扼杀了商人的利润差。没有以优博利的空间,大商贾谁来陪你过家家?” “第二,捡了芝麻丟西瓜。那些大商队为了躲避云州官府的盘剥,確实取道你落马坡。但他们只是路过!你收著农户卖干饼的几个铜板税钱,却眼睁睁看著几万两银子的丝绸、茶马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你这里没有让他们落地交易的由头,充其量就是个收过路费的土匪窝!” “第三,丘八断案,商贾如惊弓之鸟。让一群提著刀、杀过人的大头兵去市场里裁决纠纷,那是把商队往死里嚇。谁敢在一个隨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军阀地盘上,解开货车露富交易?”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你这里缺乏商埠根基!大宗买卖不动现银。你落马坡连个能验票头、兑现银的钱庄票號都没有,也没有防走水的坚固大库房,更没有像样的质押行。大財进不来也存不住,你这互市的盘子,永远也做不大!” 桑蠡一口气说完,籤押房內落针可闻。 周起原本还带著几分隨意的坐姿,此刻已经完全正襟危坐。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周起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生財之道,却没想到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简直是千疮百孔的笑话。 周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著桑蠡,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桑兄之眼界……確实远在周起之上。” 第75章 狂生妙计绘宏图,彻夜长谈收国士 籤押房內。 桑蠡抿了一口热茶,狭长的眼眸看著周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人刚上任便重立互市新规,想必是看出了这落马坡的地利。这地方卡在南北咽喉,原本不过是商队为了避开云州府衙的层层盘剥,在此借道歇脚的荒坡。” “巡防营里穷苦军士的家眷,为了挣口饭吃,给商队烧口热水、餵把草料。一来二去,周边的乡民也跑来凑热闹,这才硬生生蹚出了这落马坡互市的初形。” 周起微微挑眉:“你倒比我还清楚。” 桑蠡不置可否:“那大人可知,这些满载货物的商队,过境之后,最终是在何处完成大宗交易的?” 周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雁雍?” “没错。”桑蠡眸光深邃,“雁雍城歷经百年,能成为北地首屈一指的雄城,凭的就是『匯聚天下商贾』这六个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大人以为,一城之富,府库之盈,钱財从何而来?” “自然是税。”周起答得乾脆,“自古朝廷官府,皆靠赋税立国。” 桑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狂傲。 “天下官吏,皆把『税』字当成聚宝盆。货物过境,便要生生剥去一层皮。这等雁过拔毛、涸泽而渔的短视手段,在蠡看来,愚不可及。” 桑蠡站起身,踱了两步。 “天下財富如江河奔流,商贾便是水中的游鱼。官府收重税,便是在河道上筑坝。坝越高,水流越艰涩,鱼群自然望而却步。” “真正高明的大商之道,在於四个字——砸坝挖池。” 周起眯起眼睛。 桑蠡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把堤坝彻底砸烂,让全天下的游鱼毫无顾忌地涌进你的地盘。” “我若是大人,这落马坡的商贾交易税,一文不取。全免。” 此言一出,连一旁静静旁听的顾怡嵐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起身子前倾:“全免?桑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太飘了。我营里四千多张嘴等著吃饭,每天人吃马嚼。不抽税,我带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桑蠡单手负在身后,在屋內踱著步。 “大人只盯著那三十税一的过路铜板,便永远只是个守关的武夫。” “商贾皆是逐利之徒。一旦落马坡『全境免税』的招牌打出去,这道大坝一碎,不出三月,天底下的商队就会像闻见血腥的狼一样,疯狂涌入这片荒坡。” 他走到周起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 “只要这池子里挤满了肥鱼,大人还愁没肉吃?他们远道而来,总得歇脚,得住咱们建的客栈。几万斤货物要存放,得租咱们的仓库。买卖双方互不信任,得靠咱们的牙行撮合公断。” 桑蠡的声音拔高,透著狂热。 “做大买卖的,他们不敢拉著现银上路。这时候,大人再开一家钱庄票號。在这片地盘上,地皮是您的,规矩是您定的。他们吃喝拉撒、流转现银的每一环,都能为您赚来比乾瘪税收多出十倍百倍的金山银海。” 周起听得心头狂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好一个砸坝挖池。”周起眼中燃起野心,“可雁雍城底蕴深厚,盘根错节。我怎么让那些大商贾心甘情愿挪窝,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这荒郊野外?” 桑蠡冷笑一声。 “雁雍虽大,但规矩繁杂、文官贪墨、各方势力层层扒皮。商贾们每日如惊弓之鸟,早就不堪其扰。” “大人只需给天下商贾两样东西:其一,落马坡境內,凡商贾往来交易,官不与闻,价自高低,利自厚薄,悉听其便,军卒只守门庭,不问市价高低;其二,但有持械劫掠者,不问缘由,立斩辕门,悬首示眾。” 桑蠡看向周起。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还有什么比『绝对安全』『绝对暴利』,更能让商人疯狂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环端著几样饭菜进来,摆在侧案上。 顾怡嵐轻声道:“周郎,桑公子,先用些饭吧。” “先放一边吧。”周起头都没回,挥了挥手。 桑蠡也说得兴起。 两人就著一壶茶,对著北境地图,从商铺地契聊到仓库规划,从牙行规矩聊到钱庄雏形。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鱼肚白。 晨曦打在窗欞上,油灯已经燃尽。 桑蠡灌下最后一口冷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蓝图已经画完,他收敛了狂热,眼神变得幽深冷厉。 “大人,蓝图虽好,可想过后果?” 桑蠡顿了顿。 “互市一旦做大,就是生生抽乾云州城乃至周边州府的商脉,甚至会动了雁雍城里那些门阀世家的根本。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到时候,明枪暗箭、朝堂弹劾、暗杀制裁,会如潮水般涌来。” “大人,敢接吗?” 这是桑蠡最后的试探。 周起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而突兀地大笑起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带著血槽的百炼横刀。刀锋在晨光中寒光四射。 “我周起最不怕的就是见血。” 周起手腕一抖,还刀入鞘。 “我营外有四千敢战之士,日后还要扩到八千、一万。谁敢挡我吃肉发財,我就剁了他的爪子。管他是云州知府,还是雁雍门阀。” 看著周起眼中那股无法无天的悍勇,桑蠡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这,才是他苦苦寻找的人。 周起眼眶熬得微红,却精神抖擞。 他走上前,一把拉住桑蠡的手臂。 “桑兄,你要人,我拨兵马给你差遣;你要钱,现银隨你调用。从今日起,这落马坡互市,全权交由你桑蠡一人做主。你就是我巡防营的財神爷。” 桑蠡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他出身北境第一商贾世家,却因庶出和生母卑微,才华再惊艷,在家族中也只得到猜忌、打压和轻视。 从来没有人,敢把如此庞大的基业、绝对的权力,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交给他。 士为知己者死。 桑蠡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 他后退半步,收起了所有狂傲。 双手交叠,一揖到地。 “承蒙主公不弃。蠡,必为主公铸一座不夜之城,敛尽天下之財。” 周起大笑,双手將他搀扶起来。 “好,好。既然如此,財神爷,咱们这聚宝盆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桑蠡站起身,眼底的感动褪去,精明与狠辣显现。 “第一步,砸了营门外收税的木亭,当眾宣布落马坡全境免税。” “但空口无凭。想让天下商贾信服,咱们得先做一事。” 第76章 巧解金锁撩心弦,重金散尽收鑌铁 晨光大亮。 听著两人將互市的惊天蓝图谋划敲定,顾怡嵐心中也是大定。 她推开房门,对著旁边专供下人夜里听候召唤的耳房唤了一声:“小环。” 小环在里头熬了大半夜,正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主子召唤,赶紧揉著眼睛跑了出来。 顾怡嵐低声吩咐道:“去后宅我房里,把那个装了银票和珠宝的铁箱子搬过来。” 小环应了一声,睡眼惺忪地往后宅跑。 刚一跨进堂屋,脚下没留神,竟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结实,“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极重,尤其是她那条本就被赵大嘴打伤过的腿,顿时疼得钻心,半天没爬起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简兮刚梳洗完毕,听见动静赶紧走了出来。 她快步上前將小环扶起,小心翼翼地搀到堂屋的椅上坐下。 “摔著哪了?怎么这般不小心?”简兮关切地问。 小环疼得直抽冷气,捂著腿哀求道:“好简兮,小姐急著要房里的那个黑铁箱子,我这腿怕是走不动了,你快帮我送去前头將军的籤押房吧,耽误了正事可不得了。” 简兮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抱出那沉甸甸的铁箱。 小环本想挣扎著站起来接,可腿上一用力便疼得直掉眼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不打紧,你快坐著歇息,我替你送去便是。”简兮安抚了一句,捧著铁箱便往外走。 …… 来到籤押房门外,简兮轻轻叩门,柔声道:“夫人,小环方才不慎摔伤了腿,让我將箱子送来。” 顾怡嵐闻声,立刻招手示意简兮把箱子端进来。 她走到正聊得火热的周起和桑蠡桌前,轻声唤道:“周郎。” 周起抬头,指著那黑铁箱子,看向桑蠡:“桑兄,这是我巡防营攒下的全部家当,今日起,便全权交託於你了!” 周起示意简兮將箱子递过去。 桑蠡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了铁箱,將其放在身侧的茶几上。 然而,当他抬起头的那一瞬,目光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黏在了简兮的脸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清晨初醒的简兮,未施粉黛。 那如凝脂般清透的肌肤在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一袭素雅的布裙,非但没有掩盖她的绝色,反而衬托出一种不染凡尘的柔美与清冷。 只这一眼,便让看惯了北地胭脂俗粉的桑家公子,彻底丟了魂。 周起和顾怡嵐將桑蠡那呆滯的模样尽收眼底,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桑兄?”周起拖长了尾音,轻唤了一声。 桑蠡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收回了黏在简兮身上的目光,满脸涨红地长揖一礼:“小生……小生失礼了。敢问这位姑娘是?” 周起刚要开口,顾怡嵐却抢先一步,笑意盈盈地说道:“妾身初来落马坡,这是妾身新认下的义妹,名叫简兮。” “简兮……”桑蠡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又忍不住飘了过去,“简兮简兮,温婉如玉。真是个绝妙的好名字。” 简兮面色平静,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隨后便转身准备退下。 桑蠡的眼珠子仿佛长在了她身上,隨著那曼妙的背影一路挪到了门口。 “简兮,且慢。”顾怡嵐叫住了她,“开箱的钥匙呢?” 简兮停下脚步,回过头略带歉意道:“方才小环摔得突然,忘记將钥匙一併给我了。姐姐稍候,我这就回后宅取来。” “別来回折腾了。”顾怡嵐別有深意地看了桑蠡一眼,笑道,“这锁也不复杂,你替桑公子挑开吧。” “嗯~” 简兮极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软糯婉转,听得桑蠡骨头都酥了一半。 她莲步轻移,再次走到桑蠡身侧。 只见她抬起纤长的玉手,从髮髻上轻轻拔下一支素银簪子。 簪子抽出的瞬间,犹如瀑布般的青丝倾泻而下。 几缕柔顺的长髮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度,不偏不倚地拂过了正呆坐在椅子上的桑蠡脸颊。 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发香,直钻进桑蠡的鼻中。 那髮丝掠过脸颊的微痒,像是一根羽毛,挠在了桑蠡的心尖上。 这位平日里狂傲无边的公子,此刻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麻木,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 简兮用簪子在锁孔里隨意拨弄了两下,那看似坚固的铜锁便应声弹开。 她將铜锁轻轻放在铁箱旁,再次向桑蠡微微欠身,隨后挽起长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籤押房。 人已经走远了,桑蠡还傻愣愣地维持著那个姿势,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门外。 顾怡嵐掩著嘴,轻笑道:“想不到桑公子经纬天地、口若悬河,连雁雍城的门阀都不放在眼里,今日竟会被我家这妹妹勾得失了神魄。” 桑蠡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双颊如火烧一般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拱手掩饰羞窘:“夫人折煞在下了……是在下唐突,让夫人见笑了。” “哈哈哈!”周起在一旁大笑出声,拍了拍铁箱,“行了,桑兄,別回味了。看看这些本钱,够不够你翻江倒海?” 桑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旖旎,掀开了铁箱的盖子。 入眼便是半箱金光灿灿的马蹄金、几串光泽莹润的珍珠玉石,以及厚厚的一叠银票。 桑蠡抽出银票快速点算了一番,隨即神色一肃,退后半步,对著周起深深一揖:“主公倾囊相授,蠡必倾尽胸中所学,绝不负主公重託!” 话音刚落,由於他起身的动作稍大,一方带著淡淡幽香的素色丝帕,顺著他本就鬆散的青衫衣襟,悄然滑落在了地上。 桑蠡愣了一下,弯腰將丝帕捡起。 他看了看这陌生的女子手帕,又满脸茫然地看了看周起和顾怡嵐,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顾怡嵐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定是简兮这不知羞的丫头,见桑公子俊朗非凡,倾慕於你,方才趁著开锁的功夫,偷偷塞进公子怀里的。等我回去,定要好生立立家规,教训教训她!” 桑蠡一听是简兮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赶紧將丝帕攥紧,急切地替她辩解:“夫人切莫责怪!是……是在下不小心带落的。无妨,无妨的!” 周起看著桑蠡那副护短的模样,憋著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这天都大亮了。熬了一夜,老子要回去睡一觉了。桑兄,大营的底子都交给你了,你自便吧。” 说罢,周起带著顾怡嵐走出了籤押房。 屋內,桑蠡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方丝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得像个情竇初开的呆子。 “传我將令!” 门外,突然炸响了周起声若洪钟的怒喝,震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即日起,营內上下所有军士,皆听从桑蠡调遣!但有推諉怠慢者,斩!” …… 次日清晨。 彻底进入角色的桑蠡,雷厉风行地召来了左哨百户陆迁,以及巡城哨百户郭会。 桑蠡从袖中掏出几张连夜画好的图纸,拍在桌上:“两位百户,从你们各自的哨中,分別挑选一百名腿脚麻利、脑子活泛的军士,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立刻到校场集合。另外,烦请二位拿著这图纸,明日便开始动土,在互市东面的山坡下,按图建造。” 交代了一番工程,桑蠡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校场。 一炷香后,二百名换了百姓衣裳的士兵,在校场上列队完毕。 桑蠡一挥手,几个兵卒抬著两口大木箱走到台前。 “哐当”一声打开,里面全是明晃晃的碎银子。 “排好队,每人上来领二两散碎银子!”桑蠡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这二百人,“今日交给你们的差事,是去云州城和周边的乡镇集市,把这些银子全花掉!” 底下的士兵们全听傻了。 当兵这么多年,只听过剋扣军餉的,哪听过发钱让去花的? “规矩听好!”桑蠡朗声道,“生铁的市价是九文钱一斤,熟铁是十六文一斤。天黑之前,你们每个人必须带著按市价折算好的相应斤数回营!” 桑蠡看著他们:“至於你们怎么买,我不问。你们可以去铁匠铺死缠烂打地討价还价,也可以去农户家里收废铁。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斤数够了,你们压价省下来的碎银子,不用上交,全算作赏钱!” 此言一出,二百士兵的眼睛都绿了,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饿狼。 “听明白了没有?”桑蠡大喝,“买够斤数的,明日接著领银子办这肥差!买不够数的,明日直接滚蛋换人!” “明白!!” 二百军士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吼。 隨后,他们一个个如猛虎下山般,撒丫子便朝著大营外狂奔而去,生怕跑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第7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火上浇油铁价狂 第一日傍晚。 落马坡大营的校场上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散出去买铁的二百名兵卒陆陆续续回了营。 一桿杆大秤架在辕门后,挨个称重。 “生铁六十斤,足数!” “熟铁三十斤,足数!” 上交了足额的铁后,兵卒们个个喜上眉梢。 他们从怀里掏出討价还价省下来的铜板,在手里掂得叮噹直响。 营里那些没选上的弟兄们围在旁边,看著这帮人出去溜达了一圈,反而还赚了赏钱,一个个眼红得直咽唾沫,私下里都传开了,这可是千百年遇不到的头等肥差。 …… 第二日清晨。 安排好这二百人再次进城买铁。 桑蠡也来到了云州。 桑蠡大摇大摆走进了云州城內最繁华的正街。 他在一座悬掛著“鼎元通”金字招牌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门檐下挑著两盏大红灯笼,上面赫然写著斗大的“桑”字。 商號一楼宽敞明亮,几个伙计正在归置货物。 见桑蠡进来,伙计们只是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低头干活,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更別提上前招呼了。 柜檯后的胖掌柜正拨弄著算盘,抬眼瞧见桑蠡,嘴角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讽:“哟,这不是五公子吗?您不在城南守著皮货档,跑到主號来有何贵干吶?” 桑蠡对这般冷遇早习以为常,也不恼怒,淡淡道:“我二叔在吗?” “在是在。”胖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不过二爷正忙著在楼上核对各分號送来的帐目,千头万绪的,怕是没空见您。” 桑蠡根本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径直越过柜檯,朝著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 “哎哎!”胖掌柜急了,在后面压著嗓子骂道,“让你上去了吗?没规矩的东西,一个下人生的庶出,上去也是討骂的贱骨头!” 桑蠡充耳不闻,踩著楼梯上到二楼,转过拐角,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內,一个身穿锦缎长袍、颧骨高耸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埋首於一堆帐册之中。 此人正是桑家在云州城的主事,桑蠡的二叔——桑禄。 听见推门声,桑禄皱著眉头抬起脸,一见是桑蠡,脸色便阴沉下来:“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桑蠡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掸了掸衣摆:“二叔先別急著赶人,我今日来,是有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要指点给你。” “指点我?”桑禄气极反笑,將手中的毛笔重重拍在桌案上,言辞如刀,“你若是有那经商的脑子,也不至於连个小小的皮货档都打理得乌烟瘴气!你不在下面好生看摊,跑这来捣什么乱!” “那个皮货档太小,我这等惊世之才在那施展不开。”桑蠡狂傲道,“二叔还是另行安排个伙计去打理吧,我不干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猖狂!简直不知所谓……” 没等桑禄把骂人的话飆完,桑蠡便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拋出了一记惊雷: “半月之內,云州城的铁价,会翻上整整三倍。” 桑禄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一派胡言!云州战事已毕,大帅刚与苍狼部议和。这北地恐怕一年之內都不会再动干戈。没有战事消耗,这铁价稳如泰山,怎么可能翻倍?” “確实议和了,但苍狼部急需买铁。”桑蠡道。 桑禄闻言,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斥道:“休要胡言乱语!就算苍狼人暗中要铁,自有走私黑商替他们採办。那是一条暗河,绝不会影响到云州市面上的铁价!” “二叔消息闭塞了。”桑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些替天狼人走私的黑商商號,连同他们在云州城外的秘仓,半个月前就已经被落马坡巡防营给抄了个底朝天,连根拔起了。” “那些黑商近期必定收敛。断了供应,苍狼部一定会自己派人来云州扫货买铁!” 桑禄眉头紧锁,仍是不信:“苍狼部也不是傻子。巡防营刚查了一批走私商,风头正紧,他们必定也会避避风头,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如果是平时,他们会等。”桑蠡身子前倾,“但现在他们等不了!苍狼王野心勃勃,他急需打造兵器,为的是在数月后发兵,吞併火隼部和黑鬃部!这等族群吞併的生死大战,他怎么可能为了避风头而停下兵器武备?” 桑禄瞳孔猛地一缩:“这等天狼各部之间的军事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二叔就不必管了。”桑蠡站起身,看著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叔,“话我带到了。信与不信,你大可等在云州城里看著。” “但我奉劝二叔一句,若是想在年底家族大考时拔得头筹,你现在最好立刻传信回雁雍,调集大批生铁运来云州。言尽於此,告辞。” 说罢,桑蠡也不管桑禄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 当天傍晚。 落马坡大营內,散出去的二百名兵卒再次归营。 但这一次,开始有十几个人没交够斤数。 据他们稟报,云州城內外的散铁,已经被他们扫得差不多了,许多铁匠铺开始觉得势头不对,不肯轻易卖了。 第三日清晨。 桑蠡站在点將台上下令道:“今日起,生铁和熟铁的收购市价,每斤再往上提两文钱!都敞开了收!” 第五日。 云州城內,桑禄带著几个隨从,亲自在集市和各处铁匠铺微服查看。 城西的老王铁铺门前,一个老妇人正指著一口铁锅破口大骂:“王铁锤,你穷疯了吧!半个月前问你,这口锅才卖五百文,你今日竟然要老娘九百文?你这锅是金子打的?” 王铁匠满头大汗,满脸无奈:“大娘哎,真不是我黑心!这几天不知从哪冒出一群人,把城里能买到的生铁熟铁全给扫空了!现在市面上根本进不到铁锭。你爱买不买,九百文是今天的价,到了明日,你拿一两银子我都未必有货卖给你!” 桑禄站在人群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家粮行大掌柜,正指挥伙计,將刚收来的一些铁器,往商行里搬。 这头脑灵光的商贾,显然已经闻到了风向,开始囤铁待涨了! 铁价,真的要翻倍了,而且还在疯涨! 桑禄冷汗直冒。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隨从道:“快!立刻回商號!派快马赶回雁雍,把雁雍库房里所有的生铁,全部给我装车运到云州来!快去!!” …… 另一边,落马坡互市籤押房。 桑蠡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周起。 “主公,市面上的散铁已经被咱们敛得差不多了,恐慌已经造就。现在,该往这把烈火上,再泼一桶油了。” “烦请主公亲自跑一趟黑云寨。让黑云寨的兄弟,以提前防备天狼人秋季打草谷、急需打造箭矢兵器为由,大张旗鼓地进云州城买铁!” 周起会意,哈哈大笑:“我算是看明白了。刀子杀人还见个血窟窿,你这算盘珠子杀人,连根骨头渣都不给人家剩啊!” 半个时辰后,周起单人独骑,一骑绝尘来到了黑云寨的山门前。 山门嘍囉见是周千户,立刻放桥开门。 “千户大人,大当家的正在后山练刀呢。”嘍囉不等周起问,先报了出来。 周起翻身下马,顺著山道来到了后山的开阔处。 刚一露头,便听见一阵凌厉破空的风声。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在空地上辗转腾挪,双手各持一柄狭长的柳叶刀,刀光如雪练,將整个人裹在其中。 那刀法凌厉,时而如双龙出海,大开大闔;时而如穿花蝴蝶,绵密得泼水不进。 周起倚在树旁,看得出了神。 他见过林红袖杀人时的狠辣,见过她指挥山寨时的果决,却极少见她这样专注练功的模样。 红衣翻飞间,刀刃折射出森寒的冷光,將她那绝美的脸映得英气逼人。 恰在此时,林红袖身形一转,正对上了树下周起目光。 她的动作一顿,双刀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 林红袖没有收势,反而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皓腕陡然一翻,原本轻灵的刀势瞬间凌厉了三分! 周起斜靠在树干上,抚掌大笑:“好刀!好美!人比刀美!” 林红袖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緋红。 水盈盈的眸子盯著周起,三分欣喜里夹著七分怨愤,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他冲了过去。 周起只觉眼前红云一闪。 那两柄柳叶刀,已然卷著凌厉无匹的劲风,一左一右,“唰”地一声交错劈到了他的面门前! 第78章 试双刀后山传密令,造声势红袖入云州 周起身形一矮,堪堪避过那两道交错而来的刀光。 他脚下不停,顺势往前滑了半步,抬手去扣林红袖的手腕。 林红袖手腕一翻,刀锋倒转,刀刃朝外,往周起探来的手臂上撩去。 周起缩手,侧身,另一只手却已探到她腰侧。 林红袖腰肢一拧,躲开那只手,双刀往回一收,隨即又劈了出去。 两人在这后山的空地上,你来我往,刀光与身影交错。 周起没用兵器,只是闪躲腾挪,偶尔出手去抢她的刀柄,或是去揽她的腰肢。 林红袖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没往要害处招呼。 “你这刀法,又利落了不少。”周起一边躲,一边说。 林红袖不答话,手腕一抖,刀锋从他脸侧划过,削断几根头髮。 周起往后一仰,笑道:“差点破我相。” “破相才好。”林红袖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恼意,“省得你再招蜂引蝶。” 周起趁她说话的工夫,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了她握刀的右手,另一只手抓住她持左刀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拉。 林红袖挣了一下,没挣开,气急之下,抬腿就往他膝盖上踢。 周起侧身让过,手上却不肯松,反倒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僵持了片刻,林红袖忽然收了力道。 周起也顺势鬆开手。 林红袖把双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背对著他,不说话。 周起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山风吹过,带著初春的凉意。 过了半晌,周起才开口:“寨子里最近怎么样?” 林红袖偏过头,不看他。 “招募了多少新兵?” 林红袖这才转过头来,脸上那点恼意还没散尽,但已经肯好好说话了。 “一百三十七个。有江湖上走投无路来的,还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曹猛挑过,底子都还行。” 周起点点头。 “武器够吗?” 林红袖摇摇头。 “缺口大著呢。” 周起看著她。 “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林红袖抬眼看他。 周起把桑蠡的计策说了一遍。 林红袖听完,眉头微皱:“你这是让我去当饵?” 周起笑道:“是让你去添把火。你带著人,大张旗鼓地进城买铁,让满云州的人都知道,黑云寨也在抢铁。” 林红袖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行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这就去叫人。” 周起也站起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 “红袖。” 林红袖回过头。 周起笑了笑,没说话。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云州城门外,排著长长的队伍。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男女老少挤成一溜,等著进城。 城门洞里站著两排守军,挨个盘查。 进一个,放一个,慢是慢些,但没人敢抱怨。 林红袖带著人到了队伍末尾。 一行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身上都带著傢伙。 刀枪棍棒,明晃晃地掛在外头。走在最后那个黑塔似的壮汉李大锤,肩上扛著一柄铁锤,压得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 前面排队的人看见这阵势,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李大锤往前赶了两步,凑到林红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当家,咱们不就是来买铁的吗?干嘛带这么多傢伙进城,守军能放行?” 林红袖看了一眼他那柄大锤。 “你们千户大人说了,要咱们招摇过市。我这也是照他吩咐办。” 李大锤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索性不想了。 天狼人年年南下劫掠,大寧律法並不禁百姓持械。 可律法是律法,守军是守军。 带著兵器进城,盘查总是少不了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於轮到林红袖一行人。 守军卒长的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十几件兵器上停了一瞬,伸出手。 “路引。” 林红袖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军爷,我们是黑云寨的。这是云州府给我们正名的公文。” 守军卒长接过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云寨义士跟著周起火烧苍狼王帐,逼退苍狼大军的故事,在军中广为流传,这些寻常士卒对黑云寨的义举也是十分的敬佩。 守军卒长抬起头,看著林红袖,脸上露出几分敬意,又带著几分见到传奇人物的欣喜。 “原来是黑云寨的义士。”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 “想必姑娘就是林大当家?” 林红袖微微点了点头。 守军卒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衝著前面的守军喊了一嗓子。 “黑云寨的义士,放行!” 守军们应了一声,让开通道。 林红袖带著人往里走。 经过那些守军身边时,有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走在前面一个汉子的肩膀。 “好样的!” 那汉子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杆。 旁边排队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黑云寨的英雄?” “哪个是林红袖?听说书的讲,她使得一手好双刀,跟周千户是……” “嘘,小声点。” “你看那些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的,难怪天狼人都怕他们。”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黑云寨的汉子们听见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脚步迈得虎虎生风。 林红袖走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耳根子却有些发烫。 一行人穿过城门,往城里走去。 身后,有閒汉跟了上来,想看他们进城干什么。 林红袖带著人,径直往云州最繁华的街市走去。 街两边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掛得满满当当。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红袖找了一家看起来颇大的商號,推门进去。 “掌柜的,买铁。” 柜檯后的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带著傢伙的汉子,脸上的笑堆了起来。 “客官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红袖道。 胖掌柜的笑僵了一瞬,隨即苦著脸摇了摇头。 “客官来得不巧,小店这几日已经无铁可售了。您要不问问別家?” 林红袖皱了皱眉,转身出了门。 连走了七八家,別说大商號,连小杂货铺都是同样的说辞——无铁可售。 而且门口贴的铁价牌子,竟比往常高了足足两倍不止。 林红袖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隱隱明白了周起说的“添把火”是要干什么。 她带著人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有一家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板敞著,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林红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李大锤咦了一声。 “大当家,您看。” 李大锤指著那铁匠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里面。 林红袖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铺子里,一个年轻铁匠正站在铁砧前,抡著锤子锻打一支长戟。那戟比寻常的枪矛要长,戟头两侧伸出两个月牙形的锋刃,刃口雪亮,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著光。 铁匠身后站著两个帮工,一个在拉风箱,一个在翻动炭火。 年轻铁匠打著赤膊,身上汗珠滚滚。 他手里的锤子不紧不慢,每一锤落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力道均匀,节奏稳当。 火星四溅中,那戟头的轮廓渐渐分明。 李大锤看得入了神,喃喃道:“这后生的手艺……” 他咽了口唾沫。 “大当家,这后生的手艺,太地道了。” 第79章 李大锤巧遇铸剑徒,周千户喜得压阵宝 林红袖自幼习武,见过的神兵利器不少,但此刻却也是挪不动步子。 那年轻铁匠站在铁砧前,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这块红铁。 他约莫二十出头,精壮的赤膊上沾著炭灰,隨著抡锤的动作,肩背肌肉一块块賁起。 他盯著通红的戟头,手里的轻锤起落极稳,每一次敲击的落点都分毫不差。 炉火映照下,那戟头已然成型,两侧的月牙锋刃正在收边。 这是最吃劲的关头,稍有一锤力道偏了,或是火候差了半分,这块好钢就算废了。 “大当家。”李大锤盯著那戟,喉结滚了滚,“这戟快成了。他一个人又要压刃又要顾杆,最后这几下怕是不好控制。” 话音未落,李大锤已经放下手中大锤,扯掉外衣扔给旁边的汉子,大步跨进了铺子。 “小兄弟!” 年轻铁匠抬起头,手里的轻锤却没停。 李大锤指了指那通红的戟头:“你这戟,接合处还没锻透。我替你搭把手,保住这柄好兵刃,如何?” 年轻铁匠目光一扫,落在李大锤满是厚茧的大手上,略一沉吟,挑了挑眉:“试试?” “来!” 李大锤咧嘴大笑,抄起铁砧旁的一把六十斤重锤,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大步跨到对面。 两个帮工见状,立刻拼了命地拉动风箱。 炉火呼啸著躥起,將铺子映得通红。 年轻铁匠钳住戟头,往铁砧上一压。 “鐺!”轻锤点落,定了位置。 李大锤毫不迟疑,大锤掛著风声砸下。 “鐺——!”火星四溅。 “鐺!鐺!鐺!” 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年轻铁匠的锤子负责引路收边,李大锤的重锤负责夯实锻透。 两人初次见面,配合得却像是搭档了十年的老伙计。 “最后一下!”年轻铁匠厉喝一声。 两柄大锤同时抡圆,重重砸下! “鐺——” 一声闷响,余音绕樑。 几人合力钳起滚烫的长戟,“嗤”的一声扎进旁边的大水槽。白雾瞬间蒸腾,瀰漫了整间铺子。 待水汽散尽,年轻铁匠將戟抽了出来。 戟头漆黑如墨,两侧的月牙锋刃却淬得雪亮,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一根鑌铁长杆笔直坚韧,隱现锻打的云纹。 铺子里施展不开。 年轻铁匠提著戟大步走到街心。 他双手握住长杆,猛地一抖。 “嗡——” 重戟发出一声浑厚的震鸣,接著,他毫无花哨地朝前一刺。 哪怕没有招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硬是逼得围观的黑云寨汉子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年轻铁匠收势而立,眼底儘是大功告成的酣畅。 李大锤套上衣服凑了过来,大声赞道:“好手艺!兄弟,你这锻造的本事,好是了得。敢问尊姓大名?” “莫云。”年轻铁匠还在端详著手中长戟,隨口答道。 李大锤问:“姓莫?为镇北王铸『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兄弟什么人?” 莫云擦了把汗:“是我阿爷。” 李大锤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冲林红袖笑道:“大当家!我说这兄弟手艺这么邪乎,这是莫家铸剑一脉的传人啊!” 林红袖闻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莫云一番,目光落在那杆长戟上:“莫师傅,这戟可有主了?” “刚打成,无主。” “开个价,卖给我。”林红袖语气乾脆。 莫云瞥了她腰间的双刀一眼,摇了摇头:“不卖。” “为何?” “我这戟只卖英雄。姑娘就算是女中豪杰,但这戟重六十二斤,你使不动。” 林红袖也不恼:“我自然使不动。我买这戟,是替人求的。” “何人?放眼这云州城,能配得上这戟的可没几人。”莫云傲然道。 “大街上不便细说。”林红袖诚恳道,“不如你带著兵器隨我走一趟,亲自相看相看。若觉得他不配,我不强买;若觉得配得上你的手艺,价钱隨你开。” 莫云沉默了片刻,没有搭腔。 林红袖目光扫过铺子,又问:“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生铁料子?” 莫云答得乾脆:“还有大几百斤。” “我全包了。”林红袖当场拍板,毫不含糊,“我手底下正要打制一批刀枪箭矢,极缺大匠。我想请莫师傅隨我回去,接下这桩大买卖,可好?” 莫云皱了皱眉:“去哪?” “黑云寨。”林红袖吐出三个字。 莫云眼神一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黑云寨的那位女当家?” 林红袖微微頷首。 莫云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权衡犹豫。 李大锤適时凑了上来,一巴掌重重拍在莫云肩膀上,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兄弟,跟咱们走吧!天狼的狗崽子早晚还得来犯边,咱们大当家这是在攒傢伙事儿防备著呢!等下次那帮畜生再来,正好让他们尝尝你老莫家打出来的兵刃!” 听到天狼人,莫云眼底陡然爆出一团煞气。 北地男儿,谁不恨天狼? 莫云一把攥紧手中戟杆:“行!先容我给这大戟开个锋!” …… 日头偏西。 林红袖带著人在云州城里大肆放出了“黑云寨高价收铁打兵器”的风声后,带著莫云一行人回了黑云寨。 聚义厅內,周起正与曹猛、诺敏聊著天,等著林红袖回来。 门被推开,林红袖大步迈了进来。 “怎么样?”周起迎上前。 “办妥了。”林红袖点点头,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莫云。 周起目光一凝,落在这个精瘦汉子手里提著的长兵上。 “好一桿方天画戟!”周起脱口而出。 莫云握著戟,昂著下巴问:“什么戟?” 周起这才意识到,这里没有“方天画戟”这名字。 周起咳嗽一声,走上前,手指抚过那两道雪亮的月牙锋刃,又看了看戟杆上锻打出的云纹,笑道: “这戟头双耳如月,戟杆云纹似水墨。远看过去,这森严杀气倒像是在兵器谱上画出来的一般。叫他方天画戟,如何?” 莫云愣住了。他在嘴里反覆嚼著这四个字。 “方天画戟……好名字!霸气!” 林红袖看著周起眼底的喜爱,对莫云说道:“莫师傅,这位便是火烧苍狼王帐的周起周千户。你看他,可配得上你的戟?” 莫云神色一正,当即抱拳行了个大礼:“原来是计退天狼大军的周將军!莫云失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周起。 “將军威名,自然配得上此戟。只是……这戟重六十二斤。兵器再好,若是抡不转,反受其害。不知將军,使得动否?” 周起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暗自挑了挑眉。 六十二斤的铁疙瘩。 他穿越过来后,虽然身体底子极佳,这些日子用的也都是势大力沉的横刀,但六十二斤的长兵器,真要如臂使指地抡起来,確实是个考验。 可林红袖,还有黑云寨的兄弟都在旁边看著。 脸面比命重。 “拿来。” 周起大笑一声,伸出了单手。 莫云双手捧著大戟,郑重地递了过去。 周起单手握住戟杆,入手比预想的还要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凭藉单臂的力量將那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从莫云手中接了过来。 戟身往下一沉。 周起手腕一翻,顺势往上一托,借著这股力道將戟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嗡——” 戟身微微震颤,余音未消。 周起脸上掛著笑,心里却暗暗吸了口气,差点露了怯。 这戟比他想的沉,单手接住已经是极限,想抡起来得两只手才行。 “好戟。” 他赞了一声,换双手握戟,转身大步往聚义厅外的空地走去。 “都看好了,我给这方天画戟开开光!” 第80章 六十斤画戟慑群雄,白驼部暗探卷杀机 (多谢诸位赏脸,本书杀进了新书榜前三,无以为报,这章多写一千五百字。) (还没给评分的,给个五星带字好评。多谢,多谢!) 眾人跟著周起来到院子里。 周起双手握著方天画戟,站定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抡了起来。 戟身沉重,带著呼呼风声。 他对这种长兵並不趁手,使的没什么章法,就是最基础的劈、刺、扫。 但正因为生硬,反倒让围观的眾人看清了这戟的分量。 每一次劈下,戟头都带著沉甸甸的势头。 戟杆震颤,嗡嗡作响。 那两道月牙锋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冷得人心里发紧。 周起抡到兴处,一戟横扫,正劈在院子角落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脸上掛著笑,冲眾人扬了扬手中的戟。 “好戟!” 曹猛站在人群里,眼睛都看直了。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嘍囉,扯著嗓子喊:“去,把我铜棍拿来!” 嘍囉应声跑去,不一会扛著一根鸭卵粗的熟铜棍跑了回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曹猛接过铜棍,大步跨到周起面前,往那一站。 “千户,俺来跟你练练!” 周起心里暗骂一声:这憨货,六十二斤的铁疙瘩,老子刚拿上手还没摸透脾气,你来凑什么热闹!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三当家手痒了?” 曹猛咧嘴一笑:“俺就爱跟高手过招!千户你小心了,这一次你可占不到便宜!” 周起点点头,双手握紧戟杆,摆了个架势。 曹猛抡起铜棍,呼地一声砸了过来。 周起侧身避过,手中画戟顺势刺出。 曹猛铜棍一横,格住戟杆,火星四溅。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又扑了上去。 曹猛的打法大开大闔,铜棍舞得虎虎生风。 周起的戟法生疏,几次险险避过棍势。 围观的眾人看得起劲,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周起却是有苦自知。 这六十二斤的戟太重了。 每一招出去,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铜棍砸过来,他格挡得手腕发麻,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戟杆。 更要命的是,曹猛这憨货是实打实地在打。 铜棍呼呼生风,一点都不带留手的。 周起背对著眾人时,使劲朝曹猛使了个眼色。 曹猛愣了一下,抡起的铜棍停在半空,心道:千户这是让俺夸夸他?给他撑撑门面? 他挠了挠头,忽然大声道:“千户驍勇!不但刀法了得,这戟也使得厉害呀!” 周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围观的眾人轰然叫好。 周起咬了咬牙,手腕一翻,画戟猛地往上一挑,格开曹猛的铜棍,顺势往前一送,戟尖停在了曹猛胸口前三寸处。 曹猛低头看了看那雪亮的戟尖,嘿嘿一笑,收起了铜棍。 周起也收了势,把画戟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 “好了,就这样吧。这新戟,別给我弄花了。” 曹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扛著铜棍退到一边。 林红袖站在人群里,看著周起那起伏的胸口和额头的汗,抿了抿嘴唇,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她转过头,看向莫云。 “莫师傅,我们千户大人,可配得上你这戟?” 莫云抱拳道:“配得配得!宝兵配英雄,这戟就赠予周將军,愿將军能在沙场上多杀几个天狼贼子!” 周起刚要开口,林红袖已经抢先道:“那可使不得。” 她冲旁边的嘍囉招了招手,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马蹄金,递给莫云。 “既然你不肯说价,这锭金子就当是戟钱,连同你的铁坯和做工钱一併算在里面。” 莫云愣了一下,隨即接过金子,抱拳道:“谢过大当家。” 李大锤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莫云肩上。 “走,兄弟,带你去安顿下来。咱们黑云寨別的不多,空屋子有的是!”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林红袖走到周起身旁,压低声音问:“接下来怎么做?” 周起拄著画戟,缓了口气。 “先等铁价再涨一涨。” 诺敏从旁边走过来,看著周起。 “算算日子,不出意外,你派去的人,差不多该到我们火隼部了。” 周起点点头。 “我派的人机敏,放心吧,不会出意外。” …… 草原上,一支商队缓缓前行。 队伍不长,二十来匹骆驼,驮著满满的货物。赶骆驼的都是些精壮的汉子,脸上蒙著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队伍末尾,两个人跟得有些吃力。 前面那个穿著一件灰褐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著顶毡帽,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老商客。 后面那个年轻些,穿著对襟短褂,腰里別著把短刀,眼睛滴溜溜地转,东张西望。 一前一后正是阎平生和杜飞。 杜飞抹了把脸,往前赶了两步,凑到阎平生身边。 “二……掌柜的,这快到火隼部了吧?” 阎平生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多少次,叫掌柜的。” 杜飞訕訕一笑:“是是是,掌柜的。咱这都走了多少日子了,到底还有多远?” 阎平生指了指前方。 “我问过领队的了。前面就到青盐川,过了青盐川,才算进了火隼部的领地。” 杜飞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 天苍苍,野茫茫。 除了远处一道隱约的山樑,什么也看不见。 他嘆了口气。 “这趟差事可太无趣了。一路除了草原就是沙漠,连个人影都见不著。都说草原美,咱来的也不是个时候,草都枯了,有什么好看的?” 阎平生笑了笑。 “雪都化透了。等咱们回去的时候,草就该长出来了。” 杜飞正想接话,忽然目光一定。 他指著前方,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您看!” 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房子。 土黄色的墙,平顶,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脚下。 有几座高的,顶上还飘著白色的旗子。 “唉?这天狼人也会造房子?” 阎平生眯著眼看了看。 “这青盐川是白驼部的地盘。” “白驼部?”杜飞一愣,“天狼草原不是只有苍狼、火隼和黑鬃三部吗?” 阎平生摇了摇头。 “天狼草原大著呢。东西两千多里,南北也有千把里,除了三大部族,还有十几个小部族。这白驼部就是其中之一。” 杜飞来了兴致,凑近了问:“那这白驼部是干什么的?怎么还造房子?” 阎平生一边走一边说。 “白驼部不跟其他部族一样逐水草。他们世世代代住在青盐川这片绿洲上,种点东西,养些白骆驼,还开客栈。” “开客栈?”杜飞瞪大眼睛,“草原上开客栈?” “对。”阎平生点点头,“这地方卡著商路要道,往西走是西域各国,往东走是云州。白驼部就在这里设了几处驼场客栈,给过往的商队提供食宿、换骆驼、存货物。他们的人熟悉这片的路,还能给商队当嚮导。” 杜飞听得直咂舌。 “这倒是个好营生。那三大部族不管他们?” “管什么?”阎平生笑了笑,“白驼部对谁都一个样。苍狼部的人来了,他们招待;火隼部的人来了,他们也招待。谁的人都不得罪,谁的生意都做。三大部族也乐得有这么个地方。” 两人说著话,跟著商队走近了那片建筑。 房屋是土坯垒的,墙很厚,窗很小,一看就是为了防风沙。 房顶上铺著乾草和泥土,有的还长著几蓬枯草。 几家门口掛著招牌,上面画著弯弯绕绕的符號,杜飞一个也不认得。 商队在一家掛著白旗的客栈前停下。 那旗子是白底的,上面绣著一头昂首向前的白骆驼,在风里猎猎响著。 门口迎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著长袍,腰里繫著布带,满脸堆笑地用寧朝官话招呼:“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请,里面有热汤热饭!” 杜飞眼睛一亮。 他会说寧朝话! 两人跟著商队进了客栈。 里面比外面看著宽敞,地上铺著厚厚的毡子,几张矮桌旁坐著些人,看打扮也是商客。 一个年轻女子端著托盘从里面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长袍,腰间繫著条彩色的带子,头髮编成许多细细的小辫,垂在肩上。 皮肤是浅浅的蜜色,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带著几分与寧地女子不同的异域韵味。 杜飞的目光一下子粘在她身上,挪不开了。 女子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欠身,用生涩但清楚的官话问:“两位客官,要用饭还是住店?” 杜飞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堆笑。 “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浅浅一笑。 “我叫萨婭。” “萨婭……”杜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真好听。我们住店。” 萨婭抿了抿嘴,没接话,引著他们往楼上走。 杜飞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条彩色的腰带。 “萨婭姑娘,你在这店里多久了?” “萨婭姑娘,你们这地方冬天冷不冷?” “萨婭姑娘,你吃过晚饭没有?” 萨婭被他问得有些无奈,只是摇头或点头,也不多说话。 走到二楼,萨婭推开一扇门。 “两位客官就住这间。有什么需要,下楼招呼就是。” 杜飞还想再说什么,阎平生已经跨进门去,顺手拉了他一把。 杜飞恋恋不捨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萨婭走到对面那扇门前,伸手敲了敲。 “客官,热汤送来了。” 里面传出一声粗重的应答,隔著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阎平生眉头微微一皱。 “姑娘,这间住的哪里的客商?” 萨婭回过头。 “这间住的是苍狼部的客人。” 阎平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带著杜飞进了屋,关上了门。 杜飞往床上一坐,撇了撇嘴。 “这天狼狗,嗓门真大。没教养。” 阎平生没接话,从包袱里拿出肉乾和饼子,摆在桌上。 “咱就在屋里吃,別出去了。小心为上。” 杜飞看著那乾巴巴的肉乾,苦著脸。 “掌柜的,咱好不容易住回店,不让出去吃口热乎的?” 阎平生瞪了他一眼。 杜飞缩了缩脖子,抓起肉乾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天狼狗,耽误我和萨婭妹妹聊天。”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杜飞趴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悻悻地回到桌边。 阎平生靠在墙上,闭著眼养神。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杜飞耳朵一动,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萨婭端著一个托盘,站在对面那扇门前。 托盘上放著几块肉和一碗奶。 她抬起手,刚要敲门,忽然停住了。 屋里传来说话声,隔著门板,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 萨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飞愣了一下,回头冲阎平生使了个眼色。 阎平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也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萨婭端著托盘,站在门口,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托著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话声停了。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天狼大汉站在门口,瞪著萨婭。 “你都听见了什么?” 萨婭嚇得后退半步,拼命摇头,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那天狼大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拽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杜飞的手按在了门上。 阎平生按住他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杜飞咬了咬牙,手按在门上,没动。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萨婭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阎平生的脸色变了。 “她喊的什么?” 杜飞急道:“我哪知道!” “你这一路天狼话白学了。” 阎平生侧耳听了一瞬,忽然道:“救命。” 杜飞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第81章 血溅白驼驛杜飞救美,夜奔火隼部暗探进言 杜飞衝到对面门口,脚步骤然定住。 先前门缝里那一瞥,那壮汉的肩膀比黑云寨俘虏的天狼百夫长还要宽上一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又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阎平生。 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是人家一个的对手。 屋里传出一声恶狠狠的骂声,是天狼话,杜飞听不懂。 紧接著是“啪”的一声脆响,巴掌抽在脸上的声音。 然后是萨婭的哭声。 杜飞攥紧了匕首,手背青筋凸起。 阎平生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二当家,见死不救,咱们还算什么好汉?”杜飞盯著那扇门,“千户知道了,也不会怪咱们的。” 屋里又传出撕扯衣服的声音。 萨婭的哭声变成了尖叫。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问:“里面几个?” 杜飞侧耳听了听:“听动静,就两个。” 阎平生没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攥在手心里。 “打不过就跑。” 杜飞点点头,握紧匕首,两人对视一眼。 杜飞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点著油灯,两个膀大腰圆的天狼人把萨婭按在床上。 她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开,露出半边肩膀,正在拼命挣扎。 杜飞和阎平生一前一后跨进门,脸上堆起笑。 杜飞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刚跟商队学的一句天狼话:“萨那贾迪嗒萨伊嗒,萨那贾迪嗒萨伊嗒……” 两个天狼人愣了一下,从萨婭身上爬起来。 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弯刀,朝杜飞走过来,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杜飞一个字都听不懂,腰却弯得更低了,笑得满脸开花。 待那高出他一个头的壮汉走到近前,低头俯视他的剎那—— 杜飞抬起头,脸上堆著笑,嘴里却换了词。 “狗杂碎,死去吧。”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匕首翻腕刺出,齐根没入那壮汉小腹。 那壮汉吃痛之下,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怒吼一声,抡起弯刀就朝杜飞脑袋劈下来。 杜飞往后一缩,弯刀贴著他鼻尖掠过。 千钧一髮之际,一把石灰粉扑面而来。 两个天狼人同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阎平生一把將杜飞往后一拽,杜飞贴著墙往床边挪。 两个天狼人眼睛睁不开,竟然背靠背贴在一起,双手握刀四处乱砍。 杜飞从壮汉身侧钻过去,一把拉起萨婭,把她往门口推。 萨婭衣衫不整,光著半边肩膀,踉蹌著往外跑。 一个天狼人听见动静,挥刀朝这边砍过来。 杜飞把萨婭推出门去,自己慢了一步。 刀锋划过他左臂,皮肉翻开,血顿时涌了出来。 杜飞吃痛,脚下却没停。 他矮身一缩,顺势一记撩阴腿,狠狠踢在那壮汉襠下。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 杜飞闪出门外。 阎平生已经拖著走廊里一张高桌抵在门口。 屋里两个天狼人捂著眼睛撞在门上,撞得桌子直晃,嘴里大喊:“来人!” 这句阎平生听懂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杜飞四下一扫,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从那走!” 三人衝到窗前。 窗子不大,好在三人都瘦,阎平生先钻了出去,杜飞托著萨婭往上推,自己最后一个爬出去。 窗外是马棚顶,盖著厚厚的乾草。三人摔进棚子里。 草屑纷飞。 身后,几个天狼人已经衝到窗口,身子太壮钻不出来,探著脑袋往外看,嘴里骂骂咧咧。 “你下来呀!”杜飞仰头嘲讽道。 杜飞爬起来,看见棚子里拴著十几匹马。 “马!” 阎平生拽过两匹,把萨婭推上一匹,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杜飞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阎平生回头吼:“走啊!” 杜飞冲他伸出手:“刀!” 阎平生抽出腰间短刀,扔了过去。 杜飞接住刀,转身冲回马棚,挥刀砍断栓马绳。 十几匹马顿时乱成一团,他照著马屁股一通猛拍,马群嘶鸣著衝出棚子,四散奔逃。 杜飞这才跃上马背,坐在萨婭身后。 “驾!” 三匹马衝进夜色。 身后,客栈前门衝出几个天狼人,绕过屋子跑到后院,看见空荡荡的马棚和四散的马群,气得嗷嗷直叫。 为首的天狼人盯著夜色中渐渐消失的黑点,对身边的一个汉子道。 “回去告诉大巫师,两个寧人跑了。” …… 快马在草原上狂奔。 杜飞个头矮,萨婭坐在前面,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只能把脑袋歪在萨婭肩膀上,两人头贴著头,隨著马的顛簸一上一下。 夜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 萨婭的胳膊蹭到杜飞受伤的左臂,手肘触到一片黏糊糊的湿。 她低头看了看,借著月光看清了那片暗红。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停下来包扎一下吧。” 马一顛一顛的,杜飞的脸与萨婭的脸若即若离。 每一次碰触,他都能感觉到那滑嫩的温热肌肤。 杜飞把脑袋又往她肩上靠了靠。 “再跑会儿,再跑会儿。” 软玉温香在怀,他连手臂上那火辣辣的刀伤都感觉不到了。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道乾涸的河床。 阎平生勒住马,回头张望了一阵。 “应该没追上来。” 三人下马。 杜飞这才觉得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已经被血染透了,好在伤得不重,血已经凝了。 阎平生撕下自己一块衣襟,给他胡乱包扎了几圈。 包完,他转向萨婭。 “萨婭姑娘,你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才要灭你的口?” 萨婭站在一旁,低著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听到什么了?” 萨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杜飞凑过来,齜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 “我们可是捨命救你的,快说吧。” 萨婭咬了咬嘴唇。 “他们说……这次大王让我们探查清楚火隼部的哨位,大王这是准备灭了火隼部。” 她顿了顿。 “另一个人说,大王说了,火隼部那老东西不肯出兵帮忙,这次咱们才在云州吃了大亏。大王这次下定决心要统一草原,先灭火隼,再收黑鬃,建立天狼汗国。” 阎平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呢?” 萨婭想了想。 “记不得了……还说什么要把火隼王妃抢回去做僕人,之类的。” 阎平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你知道往火隼部的方向吗?” 萨婭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 阎平生看了看那方向,又看了看萨婭。 “留给你一匹马。你等苍狼部的人走了,再回去吧。杜飞,走。” 杜飞愣了一下。 “二掌柜,不行吧。” 他指了指萨婭。 “她要是回去,再被苍狼部的人抓著怎么办?” 阎平生看著他。 “咱们还有正事。” “带上她吧。”杜飞往前凑了一步,“等咱们办完事回来,再送她回家。” 萨婭忽然开口。 “我没有家。” 她低著头,声音很轻。 “我就是个孤儿。” 杜飞“哎呦”了一声,听得心头一酸。 “造孽啊!实不相瞒,哥哥我也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命人,从小没人疼。” “掌柜的,你看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咱们就带上她吧!” 阎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萨婭,权衡了利弊,或许带上这丫头还能帮上忙,嘆了口气。 “走吧。” 三人骑上马,朝著西北方向奔去。 …… 天际初亮,远处出现了一片帐篷。 那帐篷与苍狼部的不同。 苍狼部的王帐是白色穹庐,顶上饰著金狼头。 这里的帐篷却是一座座灰褐色的毡房,错落有致地散落在一条小河旁。 河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毡房间有炊烟升起,有人影走动。 巡逻的骑兵发现了他们,策马衝过来,嘴里喊著天狼话。 阎平生勒住马,举起双手。 “我要见火隼王!我有诺敏公主的消息!” 那几个骑兵听不懂,刀已经拔了出来。 萨婭在后面喊了一声,用天狼话把阎平生的话翻译了一遍。 骑兵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拨转马头,朝毡房深处奔去。 片刻之后,那人骑马回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三人被带进毡房深处,在一座最大的灰色毡房前停下。 毡房门口站著两个持刀的卫士,门帘是掀开的,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卫士搜了他们的身,收走了短刀,然后侧身让开。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杜飞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萨婭一眼。 萨婭跟在他身后,低著头,攥紧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第82章 骨雕为凭诉真相,孤女作证解兵危 毡房比外面看著要大得多。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角立著铜製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摆著银盘,盘里有干肉和奶酪。 长案后坐著一个老者。 鬚髮皆白,腰背笔直。左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火光下隱隱可见。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著镶银的皮带,右手边立著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毡房两侧站著两个侍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阎平生弯腰钻进来,目光扫过毡房,落在那老者身上。 他没见过火隼王,但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杜飞跟在阎平生身后,眼睛四处乱瞟。 阎平生悄悄拽了他袖子一下,他才老实下来。 萨婭跟在最后,低著头,双手攥著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火隼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是何人?”用的是寧朝官话,字正腔圆。 阎平生站直身子,抱拳行礼。 “想必您就是火隼王了。在下是大寧云州城巡防营千户周起的属下,奉命前来拜见大王。” 火隼王的眉头动了动。 “周起?就是那个烧了阿勒坦王帐的小子?” “正是。” 话音刚落,毡房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结实得像头小牛犊的年轻汉子红著眼眶冲了进来,几步跨到阎平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有诺敏的消息?!她在哪!” 他的寧朝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透著焦急。 阎平生被揪得踉蹌了一步,稳住身子,却不慌乱。 “是。” 紧隨这年轻人身后,又有四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腰挎宝石弯刀,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后面跟著个身形瘦削、面容俊美的长袍男子,进来便站到一侧。 第三个三十来岁,眉眼阴鬱,目光在阎平生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下撇。 第四个年纪轻些,面容温和,默默站到了角落里。 阎平生盯著那年轻人的眼睛。 “诺敏公主一年前失踪,並非狩猎时出了意外。她是被苍狼王派人掳走的。” 那年轻人眼睛瞬间红了。他鬆开阎平生的衣领,转身朝著火隼王单膝跪下。 “阿爸!给我兵马,让我去救诺敏!”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也跨前一步。 “阿爸,让我带上鹰隼骑,定把那丫头救回来!” 阎平生的目光从这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隼五子。 火隼王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著阎平生。 “你说诺敏被苍狼王掳走,有何凭证?” 阎平生拱了拱手。 “王子们莫急,容在下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 “苍狼王劫持诺敏公主,逼她做王妃。公主誓死不从,被囚禁在王帐中一年之久。” 那最年轻的五王子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狗!” 旁边那个阴鬱脸的三王子也开了口:“苍狼王欺人太甚。” 虎背熊腰的大王子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毡房都在抖。 火隼王的眼睛瞪了起来,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阎平生等那阵躁动过去,才继续说。 “大王,诸位王子,请放心。诺敏公主现在很安全。” 他看了五王子一眼。 “我家周千户火烧苍狼王帐时,得知公主蒙难,拼死把公主救了出来。” 五王子猛地抬起头。 “那诺敏现在何处?” 阎平生不紧不慢道。 “想必您就是与诺敏公主最亲近的五王子阿木尔殿下了。” 阿木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阎平生微微一笑。 “自然是公主亲口告诉在下的。” 阿木尔的眼眶又红了。 那始终没说话的二王子忽然开口。 “阿木尔,沉住气。世人皆知我火隼五子,这几个人若是存心打探,知道你的名字也不奇怪。莫要被狡猾的寧人骗了。” 阿木尔没理他,只盯著阎平生。 “快说,诺敏到底在哪?” 阎平生伸手往怀里探去。 他摸出诺敏那串骨雕项炼,还有摺叠整齐的信。 阿木尔一把抢过项炼,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都在抖。 “是诺敏的!阿爸,这是她的项炼!” 三王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递给火隼王。 “確是诺敏的字。” 火隼王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想让本王去攻打苍狼部?” 阎平生点头。 “正是。” 他往前站了半步。 “苍狼王此番在云州受挫,退回白骨河后整备兵马。他下一步的目標,不是大寧,而是先灭火隼,再吞黑鬃。” “火隼部虽然兵强马壮,但面对苍狼三万铁骑,终是力有不逮。我家大人说了,若大王愿意趁苍狼部尚未恢復元气之际,率先出击,我家大人愿从南面发兵夹击,助大王一臂之力。” 火隼王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但那笑声里並没有笑意。 “一个小小千户,也配与本王结盟?一个巡防营,千余兵马,骑兵不足三百,也敢扬言帮本王灭苍狼大军?” 阎平生神色不变。 “大王有所不知。我家大人已在险要之地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军械。兵虽不多,但都是敢死之士。届时从南面策应,必能牵制苍狼部半数兵力。” “险要之地?”火隼王眉峰一挑,“不就是那绝鹰峰的黑云寨?一群落草的匪寇,也敢称兵马?” 他摇了摇头。 “你们寧人劫持诺敏,要挟她写下这书信。想诱我天狼草原內斗,你们再坐收渔利?” 杜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於憋不住了。 “老大王,你糊涂啊,我们要是想坐收渔利,直接等著你们和苍狼人拼个两败俱伤再捡便宜就是了,何必千里迢迢跑来送死?我们这是......” 话没说完,火隼王的目光扫过来,如刀锋一般。 杜飞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挪到阎平生身后。 火隼王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看你们这副模样,宵小之辈,也敢来誆骗本王?” 他站起身。 “来人!” 门外应声衝进来几个侍卫。 “这两个人,砍了祭旗。” “吉烈、阿木尔,你二人点速三千精骑,即刻出发,去那黑云寨,救出诺敏。” 几个侍卫扑上来就要拿人。 杜飞脸都白了,腿肚子打颤。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萨婭忽然抬起头。 “大王!” 她用天狼话喊了一声,那几个侍卫停了一瞬。 火隼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萨婭一眼——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肩上还沾著草屑。 “你是何人?”他用天狼语问,“为何与这两个寧人在一起?是他们欺辱於你吗?” 萨婭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王。他们是好人。” 她顿了顿,攥紧自己的衣襟,改用寧朝话说道。 “我是乌苏部人。八岁那年,苍狼部的人闯进我们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把我掳走。后来,诺敏公主被困白骨河,苍狼王让我去做公主的侍女。我是跟著公主一起被周大人救出火海的。” 萨婭抬起头,看著火隼王。 “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正是公主怕您不信,才派我跟著他们一路来的。” 火隼王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萨婭,又看了看她身上被扯破的衣襟,对著侍卫摆了摆手。 杜飞站在一旁,紧绷的心稍稍鬆了松。 他偏过头,看了萨婭一眼,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机灵的嘛。 阎平生略感震惊,看不出这丫头撒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火隼王盯著萨婭,目光如炬。 “既然是一路来的,你这衣服怎会如此不堪?” 第83章 萨婭巧言传密讯,火隼决意战苍狼 萨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大王,萨婭跟这两位大哥到了白驼部,住在一间驛站。那驛站里住著一伙苍狼兵。” 她低著头,颤声道。 “昨晚我路过他们房门口,无意间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我听到他们在谈了对火隼部不利的消息,我就悄悄在门口听,被他们发现了,那苍狼兵衝出来一把把扯进了房,就要杀我灭口。” 火隼王盯著她。 “你听到了什么?” 萨婭攥紧衣襟,深吸一口气。 “他们说……『这次大王让咱们探查清楚火隼部的哨位,看来大王这次真要对火隼部动手了。』” 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人说,『大王说了,火隼部那老东西不肯出兵帮大王打云州,这次咱们才吃了大亏。现在大王和寧人议了和,等咱们稍作休整,便先灭火隼,再收黑鬃。只要草原统一,日后南下打大寧,那岂不是狼入羊群。』” 大王子吉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阿勒坦这条老狗!” 二王子格日抬起手,示意他安静,看著萨婭。 “他们还说了什么?” 萨婭顿了顿。 “第一个人说,『那鹰隼骑的鹰隼盘旋高空,方圆数十里的动静尽收眼底,咱们怎么靠近?』另一个说,『那鹰隼晚上眼神不好,既看不远也看不清。晚上才是最好的摸哨时机。』” 阎平生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这丫头,方才可没说这么多。 萨婭咬了咬嘴唇。 “他们还说了很多,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那个领头的说,『等杀了火隼王,把他那五个儿子拴在羊圈外面当狗,替咱们看牛羊。把他那几个王妃都拉回去,白天干活,晚上暖被窝……』” 她没再说下去。 毡房里静得炭火噼啪响。 大王子脸色铁青,三王子巴图阴鬱的脸上也浮起一层煞气,二王子格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四王子莫日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五王子阿木尔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咔咔响。 大王子猛一起身。 “阿爸,我们跟阿勒坦拼了!” 几个王子的目光都落在火隼王身上。 火隼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盯著萨婭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阎平生和杜飞,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半天没有说话。 阎平生往前站了半步。 “大王,我家大人知道您是草原上最爱惜族人的王。他说,只有您这样的人,才配做这天狼草原的大汗。” 火隼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阎平生不慌不忙,继续道。 “他让我转告大王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大王怜惜脚下的草木和帐中的老弱,不愿挑起战事。可草原真正的安寧,不在诸部乞求,而在那把最锋利的刀握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 “只有大王做了大汗,天狼草原才能真正太平。到那时,草原与我大寧互通有无,牛羊换铁器,皮毛换盐茶。草原的百姓不用再怕战乱,大寧的百姓也不用再怕天狼人南下。这才是草原百姓的福气,也是我大寧百姓的福气。” 火隼王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摆了摆。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侍卫。 “带他们下去歇息。” 阎平生三人被带了出去。 侍卫把他们领到不远处的一顶毡房前,掀开门帘。 “你们住这儿。” 杜飞一屁股坐在毡子上,长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 他偏过头,看著萨婭,小眼睛亮晶晶的。 “萨婭妹妹,你真聪明!” 萨婭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整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阎平生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 “萨婭姑娘,昨晚我问你听到了什么,你好像並没有全告诉我。” 萨婭抬起头,愣了一下。 “哦……我当时没想起来。刚刚在大王面前,情急之下想起来了。” 杜飞在旁边嘿嘿一笑。 “就是嘛!那几个苍狼狗嘰里咕嚕说了那么一大堆,萨婭怎么可能全记得住?” 他往萨婭身边凑了凑。 “多亏了你这机灵鬼,救了哥哥一命。以后哥哥就是你的人了。” 萨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耳根子却微微有些发烫。 …… 火隼王坐在长案后,目光从五个儿子脸上扫过。 “说吧,都怎么看。” 大王子吉烈第一个开口。 “阿爸,打!阿勒坦那条老狗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再不打,他还真当咱们是圈里的羊羔,等著他来宰!” 三王子巴图冷笑一声。 “大哥別中了寧人的计。万一只不过是那个周起为了拖咱们下水,故意捏造的谎言呢?此时开战,若大寧袖手旁观,咱们岂不是钻进他设好的套马索?” 二王子格日摇了摇头。 “若战,咱们必须联合黑鬃部,方有胜算。只要黑鬃部肯与咱们联手,即便寧人不出手,咱们也不惧苍狼。” 五王子阿木尔急了。 “阿爸,寧人未必可靠,可那侍女的话不会假!她一个侍女,怎么可能编出这种机密?趁苍狼部还没准备好,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定能重创苍狼!” 四王子莫日根沉默了半天,终於开口。 “咱们火隼部和黑鬃合起来,也没有苍狼部的兵马多。就算打贏了,也是惨胜。到那时寧人大兵压境,咱们拿什么抵挡?最后只能签城下之盟。” 他顿了顿。 “不如……把这两个寧人绑了,送给苍狼王,与阿勒坦议和。” 话音刚落,五王子阿木尔腾地站起来。 “四哥!你说什么?!” 大王子吉烈也瞪起了眼。 “老四,你这像什么话!” 二王子格日抬起手,示意他们別吵。 “老四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问题是,阿勒坦那条老狗,信得过吗?” 三王子巴图阴惻惻道。 “信不过。这老狗连诺敏都敢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五王子阿木尔咬著牙。 “阿爸,萨婭亲耳听见的,他们连怎么对付咱们的鹰隼都想好了!这还能有假?” 大王子一拍大腿。 “阿爸,別犹豫了!打!” 二王子格日沉吟道。 “打可以,但必须把黑鬃部拉进来。” 三王子巴图哼了一声。 “黑鬃部那帮人,胆小如鼠,未必敢跟咱们一起打。” 四王子莫日根低著头,没再说话。 五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火隼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十六岁上马打仗,三十岁接手火隼部。五十年了,我见过苍狼部三任族长,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 他走到毡房门口,掀起门帘,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年轻时,我以为打仗就能换来太平。后来老了才明白,这世间的安寧,从来不是靠刀锋劈出来的,而是靠隱忍守下来的。” 他回过头,看著五个儿子。 “可这回,阿勒坦这条老狼,不给我守的机会了。” 他走回长案前,手按在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上。 “我年轻时,曾射瞎过苍狼部老族长一只眼。苍狼部和火隼部,就像狼和鹰,永远不能在同一条河里喝水。”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我忍著,让著,不是怕了他们,是为了让你们多长几年,多攒点本钱。” “现在本钱攒够了,人也长大了。阿勒坦那老狼既然想打,那就打。” 他把弯刀抽出来,刀锋在火光下闪著寒光。 “传令下去,各部整兵备马。格日你和黑鬃部往来最深,去告诉他们,苍狼王要统一草原,第一个是咱们,再下一个就是他们。问他们,是想跟咱们一起打,还是等著挨打。” 五位王子,齐齐道:“是。” 火隼王收刀入鞘。 “把那两个寧人带进来。” 侍卫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阎平生和杜飞被带了进来。 火隼王看著阎平生。 “我来问你。那个周起,是奉了苏澈的命令来与本王结盟,还是他自作主张?” 阎平生抱了抱拳。 “大王,有所不知,我们千户大人虽然军阶不高,但他是苏大帅的心腹。苏大帅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与草原各部来往,可自行决断。” 他顿了顿。 “大王放心,我们千户大人说的话,就是苏大帅要说的话。” 火隼王盯著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本王会派人去黑鬃部,与他们结盟。” 阎平生拱手。 “大王,火隼部与我云州相隔数百里,消息阻隔。咱们得提前定下合围的日子,才好协同出兵。” 火隼王摇了摇头。 “不必定死日子,草原上的风向隨时会变。到了该出兵的时候,本王自会有生著翅膀的信使,將消息送到周起的案头。 阎平生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那就请大王帮我们换两匹好马。我们三人要赶回云州復命。” 火隼王摆了摆手。 “去领马吧。” …… 落马坡巡防营,籤押房。 周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苏紫送他的宝刀“藏锋”,念念道。 “藏锋,藏锋,这刀若只用来藏,那还不如铸成锄头!” 桑蠡坐在下首,手里也捧著一本帐册,刚欲开口。 门被推开。 左哨百户陆迁大步跨了进来,抱拳行礼。 “千户大人,桑公子。撒出去买铁的兄弟们回营来报,市面上生铁已经涨到三十五文一斤,熟铁六十文一斤。而且——” 他顿了顿。 “一铁难求。” 第84章 闭眼木佛发铁钵,云起开门放长线 落马坡巡防营,籤押房。 周起將手中的“藏锋”还刀入鞘。 周起看向一旁的桑蠡,“桑兄,你这把火,烧得够旺的啊。” 桑蠡放下手中帐册,站起身,摇了摇摺扇。 “主公,火候差不多了。蠡这就去云州城走一趟,看看这锅沸水,到底烫不烫手。” …… 半个时辰后,桑蠡一袭青衫,摇著摺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云州城。 此时的云州,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桑蠡刚转进一条繁华的街巷,便瞧见街面上不仅有那些乔装打扮的巡防营兵卒在四处转悠,连云州城大大小小商號的管事、大户人家的家僕,也都如没头苍蝇般四处求铁。 “老刘!刘师傅!” 一个穿著绸缎马褂的管家,满头大汗地衝进一家铁匠铺,一把按住打铁的砧子,“我出七十文一斤熟铁,你铺子里的铁坯全给我包了!” “哎哟,我的赵大管家,您就別难为我了!” 光著膀子的刘铁匠急得直拍大腿,“別说七十文,您就是出一百文,我也没铁卖给您啊!这几天城里的铁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全飞了,我这铺子要是把最后这点铁砧和锤子卖了,明日就得关张喝西北风去了!” 赵管家气得一跺脚,转头又冲向了对街的杂货铺。 桑蠡摇著摺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继续往前溜达。 路过一处掛著红灯笼的宅门前。 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人家大门前敲门。 “谁啊?”门里探出一个不耐烦的脑袋,是个老头。 灰衣汉子陪著笑脸,指著门上那对沉甸甸的纯铁叩门环:“大爷,您家这对门环,卖不卖?” 老头一愣,隨即破口大骂:“你穷疯了吧?跑这儿来拆大门?” “大爷息怒!”汉子赶紧摆手,“如今市面上熟铁六十文一斤,我出六十二文收!不仅给现钱,我还白搭您一对上好的黄杨木门环,保证不误您家敲门!”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对雕工还算精细的木门环,又拍了拍自己那个发出金属碰撞声的包袱,“我今儿上午,连知府衙门后街几户人家的铁门栓都收了。” 老头瞄了一眼他那沉甸甸的包袱,冷哼一声:“收了不少嘛。也罢,你拆吧!” 那汉子嘿嘿一笑,从后腰抽出一把大钳铁剪子,“咔嚓”两声,利落地铰下了铁门环,手脚麻利地把木门环换了上去。 称重、付钱,汉子背著包袱,心满意足地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桑蠡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懂点钻营的手段,但也仅限於此了。” 他摺扇一转,准备去城南的桑家“鼎元通”看看二叔桑禄急成什么样了。 刚走到城南的一处偏僻街角,桑蠡的脚步却顿住了。 这里没有人询问买铁,但在一个残破的街角前,却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多是衣衫襤褸的流民和底层穷苦百姓。 眼尖的桑蠡一眼就认出,队伍中竟然还混著几个穿著破烂的巡防营兵卒,正探头探脑地排在里头,各个面带喜色。 其中一个兵卒一转头,正好看见桑蠡,嚇得脸色一变,刚要喊“桑公子”,桑蠡眼疾手快,立刻將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兵卒赶紧闭嘴,心虚地缩回了人群,装作不认识。 桑蠡收起摺扇,悄然走近。 街角搭著一个简陋的棚子,一根歪斜的竹竿上,掛著一面灰扑扑的布旗。 旗面上用墨笔画著一朵残缺的莲花,下方写著三个字:眾生相。 棚子里架著两口大锅,热气腾腾,正散发著浓郁的米粥香气。 但在如今这个“一铁难求”的节骨眼上,最惹眼的根本不是那锅能救命的稠粥。 而是棚子里发的东西。 几个施粥的,並非和尚道士,而是一群穿著粗布衣衫、面带祥和微笑的普通男女。 他们不仅给每个流民打满一大碗浓稠的米粥,竟然还给每个人发一个婴儿脑袋大小的生铁铁钵! 那铁钵虽然做工粗糙,但沉甸甸的,起码有一斤重。 桑蠡的眉头微微一挑。 在这全城都为铁发疯的时候,竟然有人拿真金白银买来的生铁,铸成破铁钵,白送给流民? 他的目光越过施粥的人群,落在棚子深处。 香案上端端正正地摆著一尊满脸悲苦的木雕佛像。 特別的是这尊木佛,是“闭著眼睛”的。 “喂!说你们呢!” 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桑蠡的思绪。 三个腰里掛著铁尺、穿著云州府衙皂隶服色的官差,推开排队的流民,气势汹汹地走到粥棚前。 带头的官差三角眼一瞪,盯著那一摞摞黑黝黝的铁钵,眼底满是贪婪。 “这城里到处都买不到铁,连府衙要打几副镣銬都没铁料。你们几个刁民,竟然把这些好铁打成破铁盆发给要饭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上前一步,手按铁尺,“这些破铁盆发给流民有什么用!给你们现钱,你们换成粗瓷大碗施粥一样。这些铁盆,衙门全徵用了!” 话音刚落,一个正在施粥的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卑不亢地挡在了官差面前。 他一身粗布长衫,洗得发白,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差爷,您说笑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 “佛闭了眼,不忍看这世道的骯脏与苦难。但我们这些泥垢里的凡人,还得睁著眼睛看著。这铁虽然在差爷眼里是贱物,却是用来渡这满城挨饿受冻的『眾生』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眼巴巴看著的流民。 “差爷收铁,是为了造枷锁;我等用铁,是为了结善缘、留一条活命的根。用途不同,恕难从命。” 这番话一出,周围排队的无数流民,看向那几个差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长时间忍飢挨饿后,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与敌意。 几百號手无寸铁的灾民,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沉默著要吃人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三个官差被这阵势嚇得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几百个不要命的饿鬼。 “行!你们有种!別犯在老子手里!”带头的官差色厉內荏地扔下一句狠话,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桑蠡站在人群后,觉得十分有趣,摇著摺扇走上前。 那中年男人见状,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温和:“这位公子衣著光鲜,想必不是来討粥的。若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莫要挡了后面苦命人的道。” “这位善人。”桑蠡用摺扇指了指那一摞铁钵,“在下只是好奇,这施粥行善,歷来用木碗瓷盆皆可。你为何偏要用这昂贵的生铁钵盂?” 中年男人拿起一只铁钵,翻转过来,露出底部一个隱约的残缺莲花印记,递给桑蠡展示。 “公子有所不知。铁钵坚固,每个人只能领一次。但领了这一次,以后只要手里端著这只钵,走到天涯海角,哪怕我这粥棚不摆了,这些流民只要遇上我『眾生相』的相眾,见此莲花铁钵,都会倾囊帮衬,赏一口饭吃。” 中年男人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这钵,不是饭碗,是佛祖留给苦命人的度牒。” 桑蠡点了点头,咀嚼著这三个字:“眾生相……有意思。” 中年男人看了看天色,轻声念道: “天无眼,神无量,唯有我佛不观苦相。” “碎金衣,散余粮,泥垢中方是眾生相。” 念罢,他不再理会桑蠡,转身继续给流民施粥。 桑蠡盯著那尊闭眼的木佛看了几息,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有意思。泥垢中的眾生相……这云州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啊。” 他转身折返,没有再去桑家商號,而是直接出了城,策马奔回落马坡。 …… 回到落马坡大营外,桑蠡直奔互市工地。 短短数日,巡防营的將士们日夜赶工,已经按照他规划的图纸,在互市东面的山坡下,建起了数座占地极广的大型仓库。 而在原来互市的边缘,几间极其宽敞的连排铺面已经拔地而起。 最大的一间铺面门前,掛著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云起阁”。 桑蠡迈步走进去。 里面的伙计正在卖力地打扫擦拭,货架一尘不染。 一个精明的胖掌柜迎了上来,躬身道:“公子,您回来了。这里里外外都拾掇妥当了,全凭公子吩咐,隨时可以开张!” “不错。”桑蠡满意地点点头,摺扇一敲手心,“去把后院库房的门锁都检查一遍,明日,有好戏登场。” 离开互市,桑蠡径直回到巡防营,直接命人唤来了左哨百户陆迁和巡城哨百户郭会。 “陆百户,郭百户。” 桑蠡坐在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你们手底下的兄弟,明日一早换上便装,散入云州城和附近的乡镇集市。” “散播消息!” 两位百户抱拳:“请桑公子示下!” “就说,这落马坡互市新入驻了一家財大气粗的大商號,名叫『云起阁』。这云起阁,运来了一大批上好的生熟铁锭!” 桑蠡站起身,眼底满是算计。 “放出风去,这云起阁的铁,不卖大户,只散卖给急需打铁的铁匠和百姓,为的是解云州缺铁之困。而且,因为落马坡互市全境免税,云起阁的铁价,比云州市面上的天价低整整两成!” 他看著两个有些发愣的百户,冷笑一声。 “但別忘了加上一句:现货有限,为了能让更多人有铁可买,云起阁限量出售,先到先得!” 第85章 籤押房秦山索生铁,白虎堂周起立军状 天还未亮,落马坡的晨雾还没散尽。 通往互市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推著独轮车、挑著扁担的汉子。 车轴的“吱呀”声匯成一片,全是从云州城和周边乡镇连夜赶来的铁匠和百姓。 不少大商號的伙计,也混在人群里,跟著去看看这云起阁是什么来路。 “咣当!” 一声锣响,云起阁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轰然大开。 精明的胖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端著个算盘,往下压了压手。 “诸位乡亲!云起阁今日开张!” 掌柜提著嗓门,声音在晨风中传出老远,“我家公子说了,近日云州城铁价奇高,一铁难求,为解城中无铁可用之困,云起阁今日平价售铁!比城里市价,低两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 胖掌柜脸色一板,手里算盘敲得啪啪作响。 “先別急著高兴!有规矩!这铁,不走大宗买卖,限量!” 下面顿时鼓譟起来。 “怎么个限量法?” “我们大老远跑来,你限量我们怎么干活?” “凡是打铁钉、车轴、马具、农具的铁铺,凭手艺行头,每日限买三十斤!寻常百姓打锅修灶,每人限买十斤!”胖掌柜目光扫过人群,语气严厉。 “三十斤,足够诸位铺子里一整日的炉火消耗。我家公子有言在先:只供当日用度,绝不许囤积居奇!那些想倒买倒卖、投机钻营的,必遭反噬!”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真正靠打铁为生的铁匠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叫好。 限量虽然麻烦,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大户一口气买空,人人都有活路。 胖掌柜眼珠一转,脸上的严厉化作和气生財的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诸位,买了铁的也別急著走。咱们云起阁不仅卖铁,还新进了一批上好的南货!布匹、米粮、药材、香料,一应俱全,全比城里便宜一成半!诸位隨便看!” 这批货,正是周起之前查抄那两家黑商號缴获来的。 桑蠡这一手“引流搭售”,玩得炉火纯青。 铁匠们买到了救命的铁,手里还剩了些余钱,看这货物品质好价格低,哪有不买的道理。 顺带著,连路过的马帮和西域客商也被吸引了过来。 人一多,互市原本那些卖茶水、卖汤饼的摊贩生意瞬间火爆。 整个落马坡,肉眼可见地活泛了起来。 …… 当日晌午,落马坡大营,校场。 周起正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孟蛟操练新兵。 “周千户,好兴致啊。” 一道粗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起回头一看,赶紧快步迎下台阶,脸上堆起笑:“秦大人!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標下好让灶房备上好酒好肉!” 来人正是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秦山没理会他的客套,目光越过周起,盯著校场上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方阵,还有远处营墙上密布的暗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小子,”秦山转过头,上下打量著周起,“你这千户当的,排场快赶上老子这指挥使了。你傍上了苏大帅这棵大树,暗地里招兵买马,这兵力规模,马上就要逾制了吧?” 周起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 “大人明鑑。標下无论带多少兵,永远是大人带出来的兵。標下这都是为了防备天狼人秋季犯边……” “少跟我打马虎眼。”秦山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苏大帅早就跟我透过底,你小子是个狠茬子,有潜力。要不了几年,怕是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周起连忙抱拳:“標下惶恐。” “行了。”秦山摆摆手,话锋一转,一双虎眼瞪著周起。 “我问你,这几日云州地界连口铁锅都买不著,卫所管採办的报称,认出市面上悄悄扫货的人里,有你巡防营的兵。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地里捣鬼?” 周起面不改色:“大人,標下確实让人去城里买了一点铁,营里弟兄们兵器磨损得厉害,得供日常用度啊。” “你还跟我装?”秦山一瞪眼,指著大营外的方向,“那互市里冒出来的什么『云起阁』,手里攥著海量的生铁还搞限量发售,你当我是瞎子?別的事我不管,卫所武库里的铁坯已经见底了,各营都找我要铁修缮军备。你,马上给我弄批铁过来。” 周起苦著脸:“大人,他们缺铁让他们去城里买嘛,您不能总盯著標下这一亩三分地薅啊。” “嗯?”秦山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你当各营都跟你巡防营一般肥得流油?少废话,给句痛快话,有没有铁?” 周起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铁倒是有一些,不知大人要多少?” 秦山竖起两根手指:“两千斤。够各营半月用度就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辙。” 周起心底暗笑,区区两千斤,连桑蠡手里囤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立刻挺直腰杆,大声道:“好!两千斤!標下绝无二话,今日入夜前就派人送去卫所!” 秦山愣了一下,狐疑地盯著周起那张答应得过於痛快的脸。 “老子是不是说少了?”秦山眯起眼睛,“你小子答应得这么溜……给我加到五千斤!” 周起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作揖:“大人!大人!可不能这么临时加码!这两千斤已经是標下从身上割下来的肉,那剩下的铁標下留著真有大用处!您这边请,咱们先去喝两盅……” 看著周起一副割肉的表情,秦山这才冷哼一声,顺势往籤押房走去。 …… 次日中午,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大堂內气氛冷硬如铁。 镇北军左都督苏澈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左右,坐著云州各卫所的几位实权指挥使。 “总兵大人!”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霍然起身,铁青著脸拍了拍桌案: “我们驍骑卫库存的精铁已经耗尽了!如今战马缺蹄铁,长枪缺枪头,可市面上连块烂铁片都买不到!就算有,那价格也比往日翻了三四倍!” 他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吕大人!你们神枢卫负责对接户部后勤,你不能还按原来的铁价给各营拨银子啊!我驍骑卫不要银子,我只要铁!你直接给我发铁!” 吕通海是个乾瘦的老头,闻言眼皮一翻,冷笑连连。 “季大人站著说话不腰疼。如今云州城这局势,就是有金山也买不到生铁。我神枢卫下辖的漕运战船修缮都停工三日了,我去哪变出铁来给你驍骑卫?” 秦山坐在一旁,端著茶盏喝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是个暴脾气,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刀子一样扫向秦山。 “秦大人,你还有心思喝茶?我可是听说了,那落马坡巡防营外的互市里,新开了一家叫『云起阁』的商铺,正在大张旗鼓地卖铁!这事儿,不会是你手底下那个周起搞的鬼吧?”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堂內顿时炸了锅。 季长风冷哼一声:“错不了!就是这小子捣的鬼!” 吕通海阴沉著脸:“听这『云起阁』的名字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这小子花花肠子最多。” 贺兰钧直接看向主位:“总兵大人!您得管管了!不能任由这小子为了自己敛財,拿云州各卫的军备大事胡作非为!” 苏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秦山。”苏澈淡淡开口。 秦山放下茶盏,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拱手:“大帅,標下昨日確实去巡防营巡视了一番。那周起倒是把营外的互市打理得井井有条。至於这全城的铁是不是他捣的鬼……標下確实不知。”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的回护之意。 “去,派人把周起叫来。” ...... 半个时辰后。 周起一身戎装,大步跨入白虎堂。 刚一进门,就感觉十几道能杀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目不斜视,走到堂中,单膝跪地:“標下周起,参见总兵大人,参见诸位大人。” “周起。”苏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来问你。这几日云州城生铁绝跡、铁铺关门,是不是你在背地里搞鬼?” 大堂內瞬间安静。 季长风等人死死盯著他。 周起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澈的目光。 “回总兵大人。是標下乾的。” “果然是你这狗崽子!”贺兰钧猛地站起来。 苏澈抬手压下眾人的躁动,身子微微前倾:“你意欲何为?” 周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极慢地从季长风、吕通海、贺兰钧等人的脸上扫过,心里冷笑。 这帮人,平时剋扣军餉、贪墨粮草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如今缺铁了,倒想来要说法了。 “回大帅。”周起收回目光,“此时不便说。” “嗯?”苏澈眉头一挑,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罩了下来。 周起不卑不亢道:“诸位大人莫急。標下正在筹谋一件关乎云州存亡的大事。此时若当眾说穿,只怕走漏了风声,横生枝节。” “放肆!” 季长风勃然大怒,指著周起的鼻子骂道:“怎么?照你的意思,咱们这白虎堂里坐著的诸位统兵大將,还能有细作不成?!” “狂妄至极!”吕通海也怒极反笑,“大帅!不能再这么惯著他了!区区一个千户,仗著火烧王帐的功劳就居功自傲!日后若是再让他得势,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位总兵大帅?!” 整个大堂群情激愤,全都在逼苏澈处置周起。 周起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由这帮大佬唾沫横飞。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拔高了音量,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大人息怒!” 周起朗声喝道,“各营不就是缺铁修缮军备吗?无论各位大人需要多少精铁,我巡防营一力承担!分文不取,全数奉上!” 此言一出,骂声戛然而止。 吕通海眯起老眼看著他:“好大的口气。你拿什么保证?若是做不到,耽误了各营军备,你当如何?” 周起直视著主位上的苏澈。 “总兵大人,標下愿立军令状!” “七日!只求大帅宽限七日!” “七日后,若標下拿不出供云州各卫所一月用度的精铁,周起这颗头,大帅隨时砍去!” 季长风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七日后你这颗脑袋还长不长在脖子上。” 第86章 立军令周起慰虎女,图军功毒士算天狼 周起立下军令状,无视了背后一双双想要吃人的眼睛,大步跨出白虎堂的门槛。 刚走出几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侧的垂花门后忽然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揪住了周起的耳朵。 “哎哎哎——疼!” 周起毫无防备,顺著那力道歪著身子,一扭头,正对上苏紫一双瞪得溜圆的杏眼。 “周起!你给我站住!” 苏紫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旁边的僻静迴廊里拽。 “大小姐,姑奶奶!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周起齜牙咧嘴地跟在后面,连连討饶,哪里还有刚才在白虎堂里硬刚群帅的模样。 苏紫一直把他拉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这才没好气地鬆了手。 她双手叉腰,仰著雪白的下巴看他,胸口剧烈起伏著。 “你什么意思?” 周起揉著发红的耳朵,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意思?” “少跟我装傻!”苏紫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胸口。 “伤好了就在落马坡当你的土皇帝?这么久不来都督府,来了就想溜?刚才要不是本小姐眼尖,你就跑没影了!” 周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闻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军务繁忙嘛。” “忙?”苏紫冷笑一声,“忙著让全城老百姓买不到铁?我都听说了,你那个互市里搞出个什么『云起阁』,一天之內闹得满城风雨,连我爹昨天吃饭的时候都在拍桌子!” 周起乾咳一声,挠了挠头:“这都是为了公家大事。” 苏紫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的火气慢慢散了,没来由的委屈起来。 “你就知道你的正事。”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起看著她这副又恼又委屈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 这丫头虽然是將门虎女,懂兵法、送宝刀,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牵掛心上人的小姑娘。 “別生气了。”周起压低声音,伸手往怀里摸去,“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个稀罕物件。” 苏紫依旧別过脸不看他,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直接塞进她手里。 这是一根精巧的铜管,约莫一拃长,比拇指略粗。 管身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鏨刻著西域风格的繁复花纹,一头镶著一圈细密的银边,另一头嵌著一块透明的琉璃圆片。 苏紫觉得手里一沉,终於忍不住转过头:“这是什么古怪玩意儿?” “我从互市一个胡商手里重金买的。”周起指了指铜管较小的那一头,“你拿著它,把眼睛凑到这儿,闭上一只眼,往远处看。” 苏紫將信將疑地转过身,举起铜管,凑到右眼前,对著院墙外看去。 “什么呀,一片模模糊糊的……” “別急,转一下。”周起把她环在怀中,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指了指铜管中间的接缝,“拧这儿。” 苏紫试著转动了一下铜管,眼前的画面突然一变。 她“咦”了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铜管从眼前拿开。 她看了看铜管,又看了看远处的院墙,再次把眼睛凑了上去。 “这……这到底是何妖法?”苏紫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惊呼,“那墙头上的野猫,怎么突然跑到我眼前来了?连它嘴边的鬍鬚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著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娇憨模样,周起忍不住笑了。 “这叫『千里眼』。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整个云州城,这可是独一份。” 苏紫兴奋极了。她举著铜管,对著院子里的假山、房顶的琉璃瓦挨个看了一遍。 每看一处,都要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铜管,盯著周起:“那个胡商收了你多少银子?” “多少不重要。”周起笑得有几分痞气,“我看这东西稀奇,第一个就想著给你留著了。喜欢吗?” 苏紫把铜管紧紧攥在手里,抿了抿嘴唇。 她拼命想绷住將门千金的矜持,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忍不住往上翘。 “还行吧。”她傲娇地哼了一声。 她把铜管举起来,对著周起的脸照了照,透过放大的琉璃片,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窝和眉骨上的旧疤。 “算你还有点良心。”苏紫放下手,脸颊微红。 周起笑著不说话。 苏紫小心翼翼地把铜管揣进怀里,脸色忽然一肃,又恢復了刚才的泼辣劲儿,抬头瞪著他。 “不过,別以为拿个破管子就能糊弄过去!你给我老实交代,在白虎堂里立的什么狗屁军令状?七日拿不出云州各卫一个月的生铁用度,你真打算让我爹砍了你的脑袋?!” 周起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你都听见了?” “我在后面躲著,听得一清二楚!”苏紫急得直跺脚,“那几个老傢伙明摆著在欺负你,你也是傻,立什么军令状都敢接!你就不怕七天后真交不出差?!” 周起看著她焦急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怕什么。我要是真被砍了脑袋,不是还有你给我哭丧吗?” 苏紫的脸腾地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腿就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脚。 “滚!谁给你哭!你死了我买十掛鞭炮在你坟头放!” 周起往旁边一躲,哈哈大笑。 苏紫踢完,又不放心地凑近了些:“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各卫所一个月的用度,那起码得两三万斤铁。” 周起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放心吧。也不看看我是谁。” 苏紫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眼底的从容和自信,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自己当心。” 周起心头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行了,风大,赶紧回屋吧。我还要赶著回落马坡有军务。” 苏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管,在手里掂了掂,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七天后,你要是脑袋还在脖子上,我请你喝云州最好的秋露白。” 周起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抹俏丽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忍不住笑出了声。 …… 日落时分,落马坡大营,籤押房。 周起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看著下面风尘僕僕的秦铁衣。 “老秦,让你派人死盯著那些个潜入城里买铁的苍狼部探子,情况如何?他们混在今天云起阁排队买铁的人群里了吗?” 秦铁衣抱拳答道:“回大人。人在人群里,但只是冷眼旁观,从头到尾都没出手买一两铁。” 周起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摇著摺扇的桑蠡:“这帮苍狼狗,倒真沉得住气。” 桑蠡冷笑一声,摺扇轻摇: “他们这是嫌现在的铁价还不够稳。咱们今日突然降价放货,不仅打乱了云州城里那些囤铁商贾的阵脚,也让这群苍狼人產生了观望的心思。” “他们以为,等过几日雁雍那边有商队运铁过来,云州的铁价就会彻底崩掉。到时候他们再低价大批量採买,岂不美哉?”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秦铁衣皱眉问道。 孟蛟在一旁看著桑蠡那张斯文败类的脸。 “桑公子,咱们费这么大劲炒铁价,最后不还是要截杀他们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现在直接把人宰了,银子抢了不就完了?” 桑蠡闻言,连连摇头:“此言差矣!如今大寧与苍狼名义上已经议和。若是直接在云州地界劫杀普通走货的天狼商人,难免落人口实。那苏澈就算再看重主公,为了两国顏面,也不得不追究。” 他站起身,“更何况,苍狼人又不傻,採买数万斤生铁的巨款,怎会隨意带在身上?还有,他们原本准备的银两,是按昔日市价筹措的。” “蠡之所以要把云州的铁价炒到天上,就是要逼他们!逼得他们银钱不够,不得不去动用苍狼部埋在大寧境內的暗线、钱庄!” “等他们倾其所有,以为终於买下了这批救命的精铁,准备运出关时……” 桑蠡冷笑一声,指了指秦铁衣。 “秦大人再以『查处走私』的名义,半路截杀!到那时,咱们不仅白得了一大批生铁;还能顺藤摸瓜,把苍狼部留在云州的暗网连根拔起!主公您,更是白捡一件泼天军功!” 周起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毒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著桑蠡,抚掌大笑:“你这书生,这心,是真他娘的黑啊!” 桑蠡摇著摺扇,微微一笑:“主公过奖。” 第87章 鼎元通桑禄吞毒饵,云起阁双簧钓天狼 云州城,鼎元通商號二楼。 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桑家二爷桑禄正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楼梯踏板一阵闷响,商號的刘掌柜快步走了上来,垂手立在案前: “二爷,派去落马坡互市的几十个伙计都回来了。那云起阁的底细摸清了,確实是在平价售铁,比咱们城里的市价,足足低了两成。” 桑禄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买著了吗?” “买著了。”刘掌柜点点头,“按您的吩咐,伙计们换了短打扮,混在那些铁匠里排了一早上的队。不管生铁熟铁,只要他们卖,咱们就按人头全买回来了。” 桑禄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看见桑蠡那小畜生了吗?” “没瞧见。”刘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二爷,您的意思是,这云起阁跟五公子有关?” 桑禄缓缓转动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你不看这商號的名字?『云起阁』,这背后的东家,除了那个巡防营千户周起还能有谁?我早就打听清楚了,桑蠡这小兔崽子,这几日天天往落马坡的军营里钻。这云州城突如其来的铁荒,绝对是他给那武夫出的餿主意!” 刘掌柜面露忧色:“二爷,既然是五公子在背后捣鬼,他之前还特意给您透风说铁价要涨,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咱们花重金从雁雍城紧急调拨五万斤铁过来,会不会中了他的圈套?” “圈套?”桑禄嗤笑出声,满脸鄙夷,“他一个连族谱都差点进不去的庶出子,懂什么叫商道?他以为靠著手里那点存货,玩个降价限量,就能把云州的水搅浑?” 桑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市。 “小兔崽子想跟我斗法,他还嫩了点!他们在云州到处搜刮零星散铁,撑死了能凑出三万斤?想跟我玩压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刘掌柜。 “小畜生想坑我,我就顺势把他的底全抄了!继续僱人去落马坡排队买!有多少我鼎元通吃多少!”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可是二爷,现在城里有些零星的行商和小门小户,看见云起阁降价,怕铁价涨到头了,已经开始恐慌,生怕砸在手里,正急著往外倒腾货呢。” “照单全收!”桑禄大手一挥,眼中满是贪婪,“不仅收,还按现在的市价收!在咱们从雁雍运来的五万斤铁料抵达之前,这云州的铁价,越高越好!” …… 这日夜里,云州城內一处偏僻客栈。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穿著商贾服饰、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坐著,手里把玩著一只酒杯。 他对面,一个稍微年长的中年汉子微微佝僂著背,满脸焦虑道: “三王子殿下。云州城里那些囤铁的零星商贾,今日瞧见风头不对,都急著把手里的铁往外脱手。可邪门的是,这批货全被桑家的『鼎元通』照著现今的行市,尽数吃下了。” 被称为三王子的男人眉头紧锁,手指摩挲著酒杯,没有说话。 那中年男人继续匯报导:“咱们的人查清楚了。桑家那个叫桑蠡的公子,最近跟落马坡的巡防营打得火热。这桑家和巡防营,摆明了是穿一条裤子,这是要在云州城里把铁价抬到天上去啊!今天一过,生铁已经涨到了六十文,熟铁一百一十文!” 三王子咬了咬牙:“贪得无厌的寧人!” “殿下,咱们还等吗?再等下去,咱们带的银子可就……” “再等等。”三王子打断他,“我不信那苏澈,会坐视铁价飞涨而不管。等镇北军负责调配军需的神枢卫出面干预,铁价必然暴跌。咱们的底线不能乱。” …… 一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门前。 队伍比前两日排得更长,人群中,不仅有云州的铁匠,还混进了不少眼神精明,四处打量的“生面孔”。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排队的喧闹。 林红袖一身劲装,腰悬双刀,带著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黑云寨汉子,分开人群,直接来到云起阁的台阶下。 “掌柜的!”林红袖眉毛一挑,“我们黑云寨如今可是领了朝廷公文的善民!寨子里要买铁打造兵刃、防备天狼人秋季打草谷,你们这么个限量法,一天三十斤?” “姑奶奶今天拉了十几辆空车过来,你若是敢拿这铁渣子糊弄我,误了我黑云寨打造兵刃,我掀了你这破店的屋顶!” 胖掌柜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这位女侠,实在对不住。限量是为了防备奸商……” “少废话!”林红袖不耐烦地摆手。 还没等她继续发作,一队顶盔贯甲的巡防营军士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 领头的是中哨百户李林,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黑云寨汉子,走到台阶前。 “奉巡防营周千户军令,前来军购!”李林手按腰刀,大声喝道,“我巡防营接了差事,要打造大批铁锹铁镐铁钎,重修鬼愁涧烽燧!你们云起阁有铁不卖,搞什么限量,居心何在?是不是想囤积居奇?!” 胖掌柜嚇得连连作揖:“军爷冤枉!我们这可是低於市价在卖啊,实在是为了稳住云州的铁市……” “老子管你稳不稳!”李林瞪著眼,“巡防营现在就要一万斤精铁!马上开仓!” “哎?你这军爷怎么不讲理?”林红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黑云寨和你们巡防营可是同气连枝,咱们也急需一万斤精铁!” 李林一拍刀鞘:“一群刚招安的土匪,也敢跟正规军抢军需?周千户的军令,你也敢拦?” “少拿周起来压我!”林红袖毫不退让。 眼看两拨人当著几百號人的面就要拔刀,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连忙站到中间张开双臂。 “二位!二位!別伤了和气!” 胖掌柜抹了把汗,咬牙道:“这样!小人今日关门后,就拼著挨一顿家法,去求主家开恩!若是主家点头,明日一早,云起阁直接解除限量!索性开仓!生铁、熟铁、乃至二锻、五锻的精铁,统统放开卖!卖完即止!如何?” 林红袖和李林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了一声。 “好!明日一早,我带大车来拉!”李林一挥手,带著军士转身就走。 林红袖也衝著胖掌柜点点头:“明日我要是见不到一万斤精铁,砸了你的招牌!” 人群中,几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生面孔”,脸色一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队伍。 …… 当天夜里,云州客栈。 “砰!” 苍狼三王子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酒杯直跳。 那中年隨从急得满头大汗:“三王子!不能再等了!今天黑云寨和巡防营当街抢铁,消息一传回城里,全城的商贾都疯了!铁价又抬了三成!” 他咽了口唾沫:“现在的市价,生铁逼近八十文,熟铁一百三十五文!听说云起阁明日要放出一批精铁,现在城內二锻精铁被抬到了四百文,五锻的到了千文!如果咱们明日再不出手,铁会被那帮军汉和土匪抢光,咱们连个铁渣子都带不回草原了!大王给的期限,可就剩三天了!” 三王子盯著跳动的烛火,咬牙问道:“镇北军呢?神枢卫还是没动静?” “毫无动静!各营的採办就跟瞎了一样,根本没人出来平抑物价!” 三王子颓然地闭上眼睛:“是我高估了寧军,高估了苏澈。” “不能等了。”他睁开眼,“明日一早,带上所有人,去落马坡!务必抢下三万斤精铁!” “可是殿下……”中年隨从面如死灰,“咱们按旧日市价筹措的银票,根本不够买三万斤天价精铁啊!” 三王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猛地顿住。 “去。立刻去联络咱们这么多年安插在云州城的所有暗线!命他们,今夜把手里的房產、店铺、地契全给我当了!凑不够银两,本王子先活劈了他们!” 第88章 敞库门千金散尽,磨屠刀夜黑风高 次日清晨,落马坡互市。 晨雾还未散去,云起阁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咣当!” 一声铜锣响。 云起阁的黑漆大门被伙计推开。 胖掌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底熬出了红血丝,脸上却笑得像尊弥勒佛。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算盘一抖。 “诸位!昨日小人拼著挨家法,求了主家半宿!主家发话了——” 人群静了下来,几百双通红的眼睛盯著他。 胖掌柜大手一挥:“云州有难,云起阁不能袖手旁观!今日起,解除限量!大开库门!寻常打铁铺子需要的生熟铁,在门外排队过秤!需要大宗採办精铁的客官,里边请!丑话说在前头,铁就这么多,罄尽即止!” 话音刚落,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几个一直缩在队伍后排的,对视一眼,根本不管外面生铁熟铁的队伍,仗著魁梧的身形,蛮横地撞开挡路的百姓,一头扎进了云起阁的內堂。 胖掌柜看著这几个急不可耐的背影,嘴角隱蔽地勾起一抹笑,转身对伙计打了个手势。 …… 傍晚,落马坡大营,籤押房。 昏暗的暮色透过窗欞洒进来。 周起手里拿著一块锦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他那方天画戟。 “今日这口油锅烧得滚烫,”周起没有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那帮苍狼来的探子,可还坐得住?” 站在下首的秦铁衣抱拳,冷硬的脸上毫无波澜。 “回大人,不出桑公子所料。这帮苍狼人彻底疯了,昨夜在城里四处奔走,变卖房產地契,甚至连几处暗门子都死当了。他们在云州潜伏多年的暗线,这回算是把老底都掏乾净了。末將已经让人把这些暗线全摸排清楚了,只等大人下令,隨时收网。” 周起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悠哉摇扇的桑蠡。 “互市这边呢?” 桑蠡“唰”地一声合拢摺扇,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啪”地扔在案几上。 “主公,大获全胜。” 桑蠡指尖轻轻敲击著帐册。 “主公当初从『聚丰万』和『宝泰一』两个黑商號查抄出来的十万斤精铁,今日云起阁放开卖,短短三个时辰,卖出去了七万斤。” 周起眉头一挑:“苍狼人购了七万斤?” “他们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桑蠡冷笑,“这七万斤里,有两万斤是黑云寨和咱们自己人『买』走做戏的。另外两万斤,被鼎元通和城里几家跟风的大商號抢去了。苍狼人砸锅卖铁,最后吃下了三万斤。” 周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十万斤出去了七万,也就是还剩三万斤。加上咱们自己左手倒右手扣下的两万斤,手里还能调用的精铁,足足有五万斤。够了,足够让云州的铁价回归本位了。” “你这一手,”周起看著桑蠡,似笑非笑,“算是把你亲二叔彻底带进了阴沟。” “蠡这是给他一个在落马坡安享晚年的机会。”桑蠡不以为意道,“苍狼人很谨慎。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还採买了大批的瓷器、丝绸和茶叶。今日在咱们云起阁,这帮天狼狗,一共留下了八万两银票。” 听到这个数字,周起猛地站了起来。 “八万两……”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压抑著声音里的狂喜,“八万两!够买五千匹上等天狼战马了!” 周起把方天画戟架好,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秦铁衣。 “铁衣。” “末將在!” 周起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三万斤精铁和价值数万两的货物,这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羊。他们今晚必定要连夜出关。带上你的人,出了落马坡三十里外有个老鷂沟。” 周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个活口都別留。” 秦铁衣猛地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得令!” …… 与此同时,云州城內,鼎元通商號二楼。 刘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脑门上全是汗,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 “二爷!买著了!全买著了!” 桑禄正站在案前拨弄算盘,闻言手一停,抬起头:“吃了多少?” “足足一万五千斤精铁!”刘掌柜激动地比划著名,“云起阁的库房说是彻底卖空了!二爷,咱们这回可算是把他们的底全抄乾净了!” 桑禄捻著鬍鬚,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桑蠡那小畜生,自以为聪明,结果把自己手里的底牌全抖落光了!这云州的铁市,终究还是我桑家说了算!” 刘掌柜搓著手问道:“二爷,这么多精铁,咱们得赶紧运回城里的库房啊。迟则生变。” “运不得!”桑禄脸上的笑容一收,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一万五千斤精铁,按现在市价算,光是进城的城门厘金就得交上千两白银!咱们现在手里现银紧缺,哪有钱去填知府衙门的无底洞?” 刘掌柜一愣:“那……那运去哪?” “就存在落马坡!”桑禄胸有成竹地敲了敲桌子,“那小畜生帮巡防营搞互市,倒也是做了一桩好事,他在山坡下新建的连排库房,不仅宽敞,而且寸税不收,存放的租钱也便宜。把铁全存在那!” “可是二爷,货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怎么往外卖啊?” 桑禄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的算计。 “那云起阁不是在互市中心吗?他旁边不是还有几间新建好的空铺子吗?你去,花重金盘下一间!儘快拾掇出来,掛上咱们鼎元通的招牌!” 桑禄走到窗前,看著落马坡的方向,咬牙切齿。 “等咱们从雁雍调拨的那五万斤铁料到了,全拉去落马坡!我们就在云起阁的旁边立铺!云起阁卖空了,鼎元通接著卖!那小畜生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翻得了天?云州地面上,还轮不到他撒野。” 正是: 巧计连环设香鉤, 天狼入彀不知愁。 桑禄贪痴犹自喜, 血雨腥风夜未休。 第89章 老鷂沟铁枪拦重车,籤押房毒士留活口 塞北的初春,夜风如刀。 老鷂沟是一道夹在两座荒山之间的狭长野沟,两侧长满了乾枯的灌木和张牙舞爪的老榆树。 冷风穿堂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沟两侧的土坡反斜面上,趴著黑压压一片人影。 秦铁衣趴在土上,嘴里咬著一截枯树枝,冷硬地盯著沟底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传令下去。”秦铁衣吐掉树枝,低声对身边的亲卫吩咐,“苍狼人的大车上,除了精铁,上面还盖著大批的瓷器和绸缎。一会打起来,弓弩手全瞄准人射!儘量別毁了车上的货物,那都是咱们大寧百姓的血汗。” 亲卫领命,像狸猫一样顺著山坡爬下去传令。 …… 此时,十里之外的官道上。 几十辆双轮重型马车正趁著夜色,分成几队陆陆续续地朝草原方向蹚去。 为了掩人耳目,苍狼人將三万斤精铁分摊铺在每一辆车的最底层,上面再堆满一箱箱的瓷器和成捆的绸缎作为遮掩。 即便如此,每辆车的载重也达到了极限。 马匹粗重地打著响鼻,车轴“吱嘎吱嘎”地响,车辙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三王子特穆尔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头戴毡帽,混在车队中间。 “前面有火光。”隨从压低声音。 特穆尔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別慌。” 火把光晕中,一队十人的巡防营巡哨挡在了路中间。 “站住!”巡哨队长手里提著长矛,大声喝问,“天都黑透了,怎么还在赶路?运的什么货?” 隨从立刻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回军爷,运的是些大寧的绸缎、茶叶和上好的粗瓷。” “打开看看。” 几个巡防营士兵驱马上前,隨从十分配合地掀开几辆车的油布,里面果然全是码放整齐的绸缎和瓷窑木箱。 巡哨队长扫了两眼:“车队去哪的?” “军爷,这批货是倒腾去重楼的,和那些小部落换皮子的。” “去重楼?”巡哨队长嗤笑一声,“那可是四十多天的苦差事。” “是啊是啊,混口饭吃。”隨从点头哈腰。 “行了,走吧。”巡哨队长挥了挥手。 车轮刚刚转动,车底便传来一阵被重物压迫的“吱嘎”闷响。 巡哨队长拿过旁边士兵手中火把,往地下照了照,突然冷喝一声:“站住!” 特穆尔握住刀柄,周围假扮车夫的苍狼兵,手也同时摸向了藏在车底的兵刃。 巡哨队长走到大车旁,用长矛的杆子敲了敲车轮的木辐条,眯起眼睛看著刚刚那答话的隨从。 “你们这车辙印子,压得比运城砖的官车都深。拉几车轻飘飘的绸缎瓷器,那拉套的牲口能喘成这副德行?” 隨从眼角抽搐了一下,隨即上前一步,袖袍一抖,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巡哨队长的手里。 “军爷好眼力。”隨从压低声音,赔笑道,“实在是不瞒您说,这几匹牲口连著赶了三天的路,委实是有些脱力了。” 巡哨队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终於挤出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 “既然牲口乏了,前面再走十里,往西有个镇子。去那边歇歇马吧,別把牲口累死在半道上。” “多谢军爷指路!”隨从连连拱手。 车队再次启程,渐渐隱没在夜色中。 离开落马坡二十里后,分头行事的几支车队终於在岔路口匯合。 特穆尔看著前方越来越浓的夜色,沉声道:“出了这二十里,大寧的官军就不怎么巡视了。后面的路,要防著那些眼红的山匪和马贼。把尖哨放出去!” 隨从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骑著快马的苍狼斥候立刻脱离车队,散入前方的黑暗中。 最前面的尖兵策马狂奔,超出队伍十里,专门探有没有绊马索;两翼的斥候则紧贴著官道两侧的树林,手里扣著短弓,时不时朝著林子里异常的阴影处射出一支无头的响箭。 “嗖——啪!” 响箭打在边缘的老榆树上,除了惊飞几只夜梟,林子里寂静一片。 反斜坡上,秦铁衣手下的两百精兵人人嘴里咬著木棍,战马的嘴全被布兜罩住。 將士们连粗气都不敢喘一口,骗过了苍狼斥候的试探。 …… 同一时间,落马坡大营,籤押房。 周起靠在椅上,连日来的筹谋让他有些疲惫,竟闭著眼睛睡著了。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桑蠡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斯文败类的脸上罕见地带著一丝急色。 “主公!不妙!蠡算漏了一步!” 周起猛地睁开眼,眼皮翻出了三层。 “怎讲?” “这批苍狼探子的身份!” 桑蠡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著桌面,语速极快。 “蠡刚刚重新復推近日局势,才发现,能在一夜之间,就下令变卖云州暗线產业的,绝不是普通探子!这等生杀大权,必是苍狼部的王族贵胄!” 周起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那又如何?” “主公命秦將军去老鷂沟截杀,下的是『一个不留』的死命令!”桑蠡盯著周起,“主公,这笔买卖要是连人一起杀了,咱们就亏大了!” 周起一皱眉:“怎么就不划算了?苍狼狗杀了大寧多少百姓,老子杀他个王族,怎么了!他阿勒坦还欠老子一箭,老子怕他?” “主公不怕,互市怕!” “杀一个王族,引来的是苍狼的报復!这是赔本的买卖!”桑蠡道。 周起眼神微沉,没有说话。 “反之,让他倾家荡產活著回去!”桑蠡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为了填这八万两的大窟窿,他只会像输红眼的赌徒,继续搜刮银两,再次想办法买铁!主公,活著的肥羊,可比一具招灾的死尸值钱多了!” 周起盯著桑蠡看了几息。 “来人!叫孟蛟!”周起猛地坐直身子。 门外护卫立刻跑去传令。 片刻后,孟蛟甲冑在身,大步跨入籤押房。 “快!带上两百精骑,火速前往老鷂沟!”周起急声道。 孟蛟毫不废话,一抱拳:“得令!”转身就要走。 “回来!老子还没说完!”周起叫住他,吩咐道,“你去拦住苍狼的车队,或者拦住秦铁衣!记住,把货全给我截下来,但是人,尤其是领头的,决不能杀!给他留条缝,让他跑!” 孟蛟愣了一下,隨即沉声道:“末將明白!”说罢转身冲入夜色。 …… 老鷂沟。 特穆尔带著车队,已经完全进入了沟底的狭窄路段。 两头高,中间低,正是兵家最忌讳的地形。 但前方斥候传回的安全信號,让特穆尔心里绷紧的弦稍微鬆了松。 “加快脚程!过了这道沟就安全了!”特穆尔低喝道。 秦铁衣目光冷厉,看著沟底迟缓的车队,缓缓举起右臂,向下一挥。 “看准了人,放箭!” 几十支箭,从两侧土坡射出,直奔车队中那些护卫的咽喉和胸腹。 “有暗箭!散开!” 特穆尔在头顶弓弦爆响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他狂吼一声,翻身藏入马腹之下。 苍狼的护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狙杀,竟然没有溃散。 只听见“咄咄”几声闷响,几支射偏的羽箭深深扎进了马车的护栏上。 几十个假扮车夫的汉子反应奇快,有的就地翻滚,有的抽出藏在车底的蒙皮圆盾,借著沉重的马车为依託,竟然硬生生避开了这致命的第一波射杀! 一轮箭罢,仅有三五个躲闪不及的苍狼人闷哼倒地,其余人毫髮无损。 秦铁衣见这一轮冷箭竟然没造成多大杀伤,双目圆睁,心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苍狼兵卒。 “果然是硬茬子!收弓!杀下去!” 秦铁衣一把抓起立在身旁的精钢铁枪。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两侧土坡爆发。 两百名巡防营精兵直接拔出横刀,举著长矛,借著下坡的冲势,下山猛虎般砸向了沟底的车队! “结阵!迎敌!!” 特穆尔从马腹下翻身上马,抽出一把重型弯刀,厉声嘶吼。 “当!噹噹!” 金铁交加的爆鸣声在沟底炸开。 巡防营的衝锋虽然猛烈,但在撞上这些苍狼兵临阵结成的弯刀盾阵时,竟然一时半会没有砍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乾涸的泥土。 秦铁衣冲在最前,手中铁枪如蛟龙出海,“噗”地一声强行挑飞了一个举盾的苍狼兵,枪桿顺势一抖,如同铁鞭般横扫,直接砸碎了另一人的胸骨。 “痛快!”秦铁衣狂笑一声,枪锋一转,直指在车队中央指挥的特穆尔。 特穆尔看著杀入阵中的大寧將领,眼中的狼性彻底被激发。 “找死!” 特穆尔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而迎著秦铁衣直衝过去。 战马嘶鸣,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秦铁衣借著前冲之势,手中铁枪直刺特穆尔咽喉,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特穆尔上身后仰,重型弯刀自下而上斜撩,“鐺”的一声,磕在枪刃下方三寸处。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手臂都是一麻。 秦铁衣心中微惊:好强的臂力! 特穆尔一击得手,趁著秦铁衣枪势盪开的空挡,手腕猛地一翻,弯刀顺著枪桿一路削砍而下,直取秦铁衣握枪的十指。 秦铁衣冷哼一声,索性鬆开前手,单手握住枪尾,將整条铁枪当做棍棒,抡圆了朝特穆尔的战马马腿上狠狠砸去。 “砰!” 两人在逼仄的马车间隙中,一刀一枪,招招致命,绞杀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第90章 劫私铁横刀挫悍將,逞军威击鼓献贼俘 老鷂沟底,杀声震天,血气衝散了初春的夜寒。 秦铁衣与那苍狼王子特穆尔瞬间交马,一枪一刀,狠狠撞在一处。 这是纯粹的力与力的对决。 特穆尔手中弯刀势大力沉,裹挟著风雷之音,一刀劈下,直如泰山压顶。 秦铁衣手中精钢长枪抖出几朵梅花,以巧破力,枪尖点在刀镐之上,震得两人双臂齐齐一沉。 “这蛮子好大的蛮力!”秦铁衣心中暗惊,他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商队护卫,交手才知,这领头之人的武艺,竟比边军中的游击將军还要强悍几分! 狭窄的沟底施展不开,两人错马步战。 特穆尔的刀法大开大合,仗著天生神力,逼得秦铁衣连连格挡,竟隱隱落了下风。 周遭的苍狼兵见主將神勇,纷纷嘶吼著向中间聚拢,背靠著重车,结成了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圆阵。 “挤进去!用盾顶开!”秦铁衣厉声怒吼。 巡防营的精兵举著包铁大盾,用肩膀死死顶住苍狼人的刀锋,拼著挨上几刀,也要用短矛从盾牌缝隙里捅进敌人的胸膛。双方在这逼仄的泥沟里,陷入惨烈的绞肉战。 “大寧的两脚羊,也敢拦我!” 特穆尔双目赤红,狂吼一声,大步跨出,手中弯刀带起一道悽厉的寒芒,直劈秦铁衣面门。 秦铁衣眼中寒光大盛,身形猛地向下一挫,避开刀锋的瞬间,手中铁枪若惊雷破空,直取特穆尔咽喉。 特穆尔躲避不及,只能猛地偏过身子。 “噗嗤!” 秦铁衣这一枪去势极猛,枪锋贯穿了特穆尔的左肩胛,“砰”的一声闷响,连人带枪將他钉死在了身后的运铁马车的厢板上。 换作常人,受此重创早已脱力。 特穆尔却左手一把攥住身前沾血的枪桿。 他借著攥住枪桿的死力,硬生生往前跨出一大步,任由长枪在自己的血肉和骨缝里翻搅,直接把脸凑到了秦铁衣面前。 “天狼男儿的骨头,比你寧人的铁硬!” 特穆尔咽下一口血水,右手弯刀横削向秦铁衣的脖颈! 秦铁衣大骇,这等寧可自己肠穿肚烂也要拉著敌人同归於尽的打法,他生平仅见。 千钧一髮之际,他弃了枪桿,仰面朝后倒去,弯刀贴著他的鼻尖扫过,削断了盔上的红缨。 就在特穆尔准备上前一步,乱刀剁死秦铁衣时,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 “铁衣休慌,孟蛟来也!” 孟蛟率领两百精骑冲入沟內,手中一桿长柄大关刀借著马势轰然抡圆,犹如秋风扫落叶,“咔嚓”一声,生生將外围结阵的两名苍狼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截!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直接压垮了苍狼人最后的阵型。 惨叫声四起,苍狼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特穆尔左肩鲜血如注,拄著弯刀,大口喘著粗气,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名护卫。 秦铁衣从地上拾起一把横刀,一步步逼近。 “结束了,蛮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横刀化作一抹流光,直刺特穆尔的心口。 特穆尔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长生天的召唤。 “鐺——!” 秦铁衣觉得虎口一剧痛,横刀竟被一股巨力强行盪开。 他愤怒地回头,却见孟蛟那把沉重的大关刀压在了他的刀身上。 “孟蛟!你作甚!”秦铁衣目眥欲裂。 孟蛟脸色一沉,无奈道:“大人的军令,这带头的,留他一条狗命。” 秦铁衣胸膛剧烈起伏,盯著孟蛟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已经闭目等死的特穆尔,咬紧了牙关,手背青筋跳动,最终还是愤愤地放下了刀。 死里逃生的特穆尔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啐一口带血的唾沫,“今日若不杀我,他日特穆尔必提三万铁骑踏平云州,拿尔等的头骨做饮血的酒碗!我们走!” 他捂著不断流血的左肩,在几名残存亲卫的拼死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隱入了茫茫夜色。 …… 次日,晨曦微露。 落马坡大营的校场上,停满了拉车的骡马。 周起和桑蠡负手站在车阵前,看著这壮观的一幕。 “好!好一个大丰收!”周起大笑,眼中满是贪婪与痛快。 孟蛟和秦铁衣满身血污地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復命。 周起上前一步,將两人扶起,目光看向孟蛟:“跑了?” “回大人,跑了。”孟蛟沉声道,“不过被铁衣一枪捅穿了肩胛,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到白骨河。” 周起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见秦铁衣紧绷著脸,一言不发,便伸手拍了拍他那沾满血肉的护胸铁甲。 “铁衣,觉得憋屈?觉得放虎归山了?” 秦铁衣低著头:“大人,那蛮子是个不可多得的悍將,今日不杀,日后战场相见,我军不知要折损多少弟兄。” “现在我巡防营不易与苍狼人结成死仇。”周起收起笑容,目光幽深,“放心,下次他再来,让你亲手剁了他!”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卷著尘土冲入大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满脸喜色地单膝跪地:“报千户大人!潜伏在云州城內的苍狼暗线,已尽数拔除!还抓了五个活口!” “好!” 周起仰天大笑,转身看向那一群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士兵,大声道:“传令下去!昨夜出战的弟兄,每人赏银十两!战死的弟兄,抚恤翻倍!都给老子滚回去睡大觉!” 眾將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周起唤道:“陆迁!带人把车上的绸缎、瓷器,卸在互市库房里!” 陆迁一愣:“大人,那这三万斤精铁……” “精铁原车不动!”周起大手一挥,“吹角!鸣锣!把这三万斤精铁,敲锣打鼓地拉进云州城!” …… 当日晌午。 云州城的大街上,锣鼓喧天。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巡防营甲士分列两旁,护卫著几十辆沉重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门。 街道两侧,百姓和商贾们,纷纷探出头来。 “那……那是啥?我的老天爷!” “是铁!全是精铁锭子!这得有多少啊!” “我的娘嘞,巡防营从哪弄来这么多铁?这云州城的铁价,怕是要变天了啊!” 周起一身山文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对周围的惊呼声充耳不闻,径直带队穿过大半个云州城,稳稳地停在了都督府宽阔的门阶前。 “砰!砰!砰!” 几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苍狼暗线活口,被士兵重重地踹跪在都督府门前的石阶下。 紧接著,“哗啦”一声。 几十颗用石灰醃过的人头,从麻袋里倾倒而出,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周起端坐在马背上,手中马鞭遥遥指著都督府那朱漆的大门,朗声狂傲道。 “烦请通报苏大帅!”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奉大帅七日之期军令,携三万精铁,天狼暗探五名,前来都督府復命!” 第91章 白虎堂千户陈利害,都督府佳人护英雄 都督府门前,几个守卫全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周起今天唱的是哪一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起也不急,端坐在马背上,嘴角掛著笑。 过了片刻,门內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镇北军左路总兵苏澈一马当先,大步跨出门槛。身后紧跟著季长风、秦山、吕通海等一干实权將领。 苏澈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周起,落在那几十辆马车上,又看了看满地滚落的人头和几个五花大绑的俘虏。 他眯了眯眼,没有作声。 吕通海站在苏澈身侧,脸皮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山倒是乐了,上前一步拍了拍周起的战马,大笑道:“好小子,还真让你给办成了!” 周起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朗声道: “標下幸不辱命!日前在白虎堂立下军令状,今日特来交令。这三万斤精铁,请大帅查验!这五个活口,是苍狼部潜伏云州的暗探,请大帅发落!至於这几十颗苍狼细作的首级……” 他顿了顿,笑得人畜无害,目光扫过季长风等人:“算是標下给诸位大人添个彩头。” 吕通海的脸彻底黑了。 苏澈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看那堆人头,忽然冷哼一声。 “周起,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一愣,脸上的笑意微敛。 苏澈走下台阶,绕著他走了一圈,声音不怒自威: “本帅命你筹措军需,可没让你在城里鸣锣开道。你这一路招摇过市,生怕全城百姓不知道你巡防营发了横財?” 周起连忙拱手,腰杆却挺得笔直: “大帅明鑑!標下正是为了让百姓们看见,才敲锣打鼓的。如今云州铁价畸高,皆因奸商囤积居奇、製造恐慌。百姓们瞧见咱们镇北军手里有海量的铁,知道市面上不缺铁了,自然就不会再盲目跟抢。待那些奸商將手中铁料拋回市面,这云州的铁价也就该平息了!” 他抬起头,迎著苏澈的目光:“標下此举,是为云州破局,是为大帅分忧!” 苏澈盯著他看了几息,依旧板著脸。 “少给本帅戴高帽。你调兵出营截杀商队,闹出这么大动静,真当本帅耳聋眼瞎?” 周起低下头,不再爭辩。 “罢了。”苏澈摆摆手,“你立了功,本帅心里有数。但你行事乖张,目无军纪,功过相抵。” 苏澈转身,看了一眼吕通海。 “这批精铁交由神枢卫入库,各营按需申领。至於暗线俘虏,交由中军镇抚严审。” 吕通海只能闷声抱拳:“是,大帅。” 苏澈又看向周起,眉头微皱:“你还跪在这里作甚?” 周起抱拳:“標下告退。” 他刚要翻身上马,苏澈忽然开口。 “慢著。”苏澈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隨本帅进来。” 周起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將马韁扔给陆迁,跟著苏澈迈进了都督府。 身后,季长风等人面面相覷。 秦山笑呵呵地拍了拍季长风的肩膀:“季大人,一会儿领铁的时候,记得多带几辆大车。” 季长风一把拍掉他的手,铁青著脸拂袖而去。 都督府,白虎堂后堂。 周起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书案前。苏澈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说吧,你手里到底还扣了多少铁?”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憨笑:“大帅,標下……” “少跟本帅打马虎眼。”苏澈放下茶盏,目光如电,“你搞这么大阵仗,会心甘情愿把全部精铁拿出来分?” 周起沉默了片刻,索性不再掩饰,坦然道: “大帅神算。標下手里確实还留了一笔,不多,五万斤。” 苏澈端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五万斤?” 周起点点头。 苏澈看了他半晌,忽然气极反笑:“好一个周起。三万斤拿来交差堵眾人的嘴,五万斤私自留下。你这是打算辞了军职,在落马坡开铁铺当东家了?” “大帅折煞標下了。”周起正色道,“標下留著这些铁,是为了做大落马坡的互市。互市刚开张,没点硬通货镇不住场子。等商路彻底通了,这些铁就能换来成倍的粮草、战马和药材。到时候大帅缺什么,標下就给您拉什么!” 苏澈盯著他,没有说话。 屋內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苏澈忽然站起身,走到周起面前。 “你知不知道,季长风、吕通海那帮老將,背地里是怎么说你的?” 周起低著头:“標下不知。” “他们说你拥兵自重,说你私设关卡中饱私囊,说你发给新兵的餉银比本帅的亲卫还多!”苏澈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话,本帅在白虎堂替你压著,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是因为本帅看重你这股敢拼敢打的劲头,看重你能替边关做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 “可你今日这么招摇过市,是嫌他们手里的话柄不够多?是嫌自己不够扎眼?” 周起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教训的是。標下行事张扬,给大帅添麻烦了。” 苏澈冷哼一声。 “少来这套。你心里头那点算盘,本帅清楚得很。三万斤堵嘴,五万斤留著,既立了功,又落了实惠。换作別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 他盯著周起。 “但本帅要提醒你一句。这云州城里,想看你栽跟头的人,多著呢。你的互市,若是办好了,是镇北军的福气;若是办不好,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 周起抬起头,迎上苏澈的目光。 “大帅放心。標下知道轻重。” 苏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爹!” 后堂的屏风被人一把推开,苏紫冲了出来。 她涨红了脸,挡在周起身前,仰著下巴瞪著苏澈。 “您怎么能这么说他?那帮老將自己没本事弄来军需,如今瞧著周起把事办成了,他们眼红!苍狼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怎么拿不出主意?如今倒躲在背后嚼舌根,为何您寧可信他们的,也不信周起?” 苏澈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放肆!这是军机重地,谁准你躲在后面偷听?滚回后宅去!” “我不!”苏紫毫不退缩,“周起在落马坡搞互市,赚的是天狼人和西域客商的银子,没动国库一分一毫!他截杀苍狼暗线,把精铁拉回来分给各营,有何过错?” 苏澈气得指著她的手直哆嗦。 “反了你了!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插嘴的?来人——” “大帅息怒!” 周起猛地站起身,一把將苏紫拉到身后,挡在她面前。 “大小姐心直口快,一时情急衝撞了大帅,標下愿代她领罚。” 他不卑不亢。 “但大小姐有句话没说错。標下在落马坡搞互市,没动国库一分一毫,没剋扣军士一两餉银。指挥使们若是不服,標下这巡防营的帐本,大帅隨时可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 “標下若真是个只认黄白之物、贪生怕死的硕鼠,大帅当初又怎会让我来接手这个暗通黑商、盗卖军资的巡防营?” 苏澈看著互相回护的二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脸上的怒容却未消散半分。 “好!好得很!” 苏澈一甩袖子。 “本帅军务在身,没空跟你们在这胡搅蛮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起,你今日留在城里,把她给我看好了。不许她再来前堂烦我。” 说完,大步离去。 屋內只剩下周起和苏紫两人。 苏紫从周起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周起。 “我爹……走了?” 周起回过头,看著她那副心虚又庆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苏紫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周起憋著笑:“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苏紫跺了跺脚,耳根微红地別过脸去,“你……今日军务可办完了?” 周起看著她那副娇憨的模样,心里一暖。 “办完了。大小姐有何吩咐?” 苏紫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傲娇地扬起下巴。 “上次说好的,本小姐请你喝云州最好的秋露白。走!” 周起爽朗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第92章 藏锋出鞘惊娇客,闭眼木佛渡流民 云州城东,云来居。 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摆著几碟精致下酒菜,一壶温好的秋露白散发著醇厚的酒香。 苏紫亲自给周起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满饮此杯。” 周起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入口绵软,回味甘冽,確实是好酒。 苏紫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定定地看著他。 “你刚才在我爹面前说,留著五万斤铁是为了互市,当真只是为了互市?” 周起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繁华的街市。 “我想敛財,不假。但这乱世,手里没钱没粮,拿什么养兵?互市做大了,那些商贾来落马坡,总要吃喝拉撒,总要僱人扛活吧?这云州城外的流民,就有了一条活路。”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苏紫。 “用大寧的铁,去赚天狼人的马,再用天狼人的马,组建大寧的铁骑。这不比让那些贪官污吏把国本掏空了强?” 苏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展顏一笑。 “行,算你是个有心肝的。” 她端起酒盏,与周起的杯子轻轻一碰。 “这杯,敬周千户。” 周起饮尽,將酒盏搁下。 苏紫目光落在周起搁在桌上的古拙的刀鞘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今日风头出得確实过了。”苏紫忽然开口,声音里透著几分忧虑。 “那吕通海的神枢卫,本就是掐著云州各营的粮草军需,吃著朝廷拔下来的银子和火耗过日子的。你倒好,在落马坡另起炉灶搞互市,不仅不走神枢卫的帐,还断了他们跟城內奸商勾结的財路。你这等於是一刀斩在了吕通海和那帮老將的钱袋子上!” “你可知,在这云州地界,得罪了这些根深蒂固的老將,会有什么下场?” 周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畏威而不怀德。这云州的桌子太挤了,我不拔刀,谁肯给我腾位子?” 苏紫嘆了口气,纤白的手指轻轻抚上“藏锋”的刀身。 “我外公当年为何给这把刀取名『藏锋』?” 周起看向她,静待下文。 “我外公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是用兵的奇才,也是朝堂上最拔尖的刺头。” 苏紫的眼中透著一丝追忆,“他打仗从无败绩,可脾气太傲,得罪了半个朝野。后来在一场大战中,他被困绝谷。朝中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武將,竟无一人肯发兵救援,都眼睁睁盼著他死。” 苏紫抬起头,定定地看著周起。 “外公带著几十个残兵杀透重围活了下来。回朝后,他將长枪折断,掺了玄铁,打制了这把短刃,取名『藏锋』。” “我幼时,他把这段故事讲与我听,他说刚极易折,慧极必伤。刀锋太露,劈开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绝路。” 苏紫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周起,你接连立功,我爹护著你,可那些老將心里恨毒了你。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些锋芒?” 周起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一把將桌上的“藏锋”握在手里,拇指一挑。 “錚”的一声,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大小姐,你外公是盛世的忠臣,可如今,是乱世。” 周起“啪”地一声將刀推回鞘中,眼神桀驁。 “乱世里,狼若藏了牙,就只能沦为別人案板上的狗肉!我周起不会把命交到別人手里,谁敢在背后算计我,我就先剁了他的爪子!我要的,不是他们心悦诚服,我要的是他们怕我,怕到骨子里!”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仰头饮尽。 “我的锋芒,就是我的免死金牌。天下大乱,我便做那个持刀破局的人!” 苏紫看著他眼底那团几乎要烧出来的野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头狼的骨头太硬,谁也拴不住。 两人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打破了雅间里略显沉重的气氛。 周起探头看去,只见大堂內座无虚席,中央摆著张方桌,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老者正手摇摺扇,吐沫横飞地说著评书。 “……上回说到,那周千户真乃神人!孤身犯险入天狼大营,面对那苍狼王的射日宝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紫。 苏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愁云被衝散了不少。 她捂著嘴,强忍著笑意:“如今全云州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说你这位孤胆英雄的故事呢。” 周起苦笑著摇摇头,端起酒杯掩饰尷尬。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拔高了嗓门:“只见那苍狼王阿勒坦拉开三石宝弓,黑箭犹如索命恶鬼,直奔周千户的面门而来!诸位猜怎么著?咱那周千户真乃神人也!他不躲不闪,大喝一声『破』,竟是在马背上徒手接住了那雷霆万钧的狼牙冷箭!隨后顺势一个反掷,『噗嗤』一声,生生將苍狼王帐前的旗杆射断!” 说书先生双眼瞪得溜圆,扇子拍得啪啪作响: “嚇得那苍狼老狗跌坐在地,当场便要退兵求和!” 大堂內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好!痛快!” 周起听得耳根发烫,苏紫却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腰。 “怎么,咱们杀人不眨眼的周大英雄,竟也会害羞?” 周起刚要还嘴,楼下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硬生生盖过了说书先生的醒木。 苏紫推开临街的窗扇,循声望去。 云来居斜对面,是一家颇具规模的米粮铺。 此刻,一个五大三粗的粮铺伙计正挥舞著木棍,凶神恶煞地驱赶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和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滚滚滚!拿著两个破铜板也敢来买粮?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买卖!这点钱,连买扫地扫出来的粗糠都不够!” 伙计一棍子抽在老汉佝僂的背上,顺势一把抢过老汉紧紧护在怀里的破布口袋,用力一抖。半袋子粗糠撒了一地。 “小哥行行好!別倒!別倒啊!”老汉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乾枯的双手拼命往怀里划拉那些糠皮,老泪纵横,“我小孙女已经饿了三天了,就指著这点糠吊命了……剩下的钱,老汉过两日一定补上……” 小丫头看著地上的粗糠,嚇得哇哇大哭,跪在爷爷身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跟著一起捧。 二楼雅间里,苏紫柳眉倒竖,拍案而起。 “狗仗人势的畜生!” 周起也沉下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正要唤楼下的亲卫去拿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穿著粗布灰袍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不紧不慢地挡在了那对爷孙面前。 “住手。” 后生语气平和道。 粮铺伙计眼睛一瞪:“哪来的穷酸?想替人出头?” 那后生没理会伙计的叫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趴在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 隨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叮”的一声扔在伙计脚边。 “这老丈的钱,我替他付了。” 后生指了指粮铺里堆得最高的粮囤。 “拿这银子,称一斗最好的精米,给老丈带走。” 伙计看见银子,赶紧捡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堆满諂笑:“得嘞!这位爷稍候,这就给您称!” 不多时,伙计提著一袋沉甸甸的精米出来。 后生接过来,稳稳地交到老汉手里,又细心地替老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多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老汉来世做牛做马……” 老汉拉著孙女就要磕头。 后生连忙伸手托住老汉的双臂,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悲悯的笑容。 后生双手合十,对著老汉微微欠身。 “青黄不接,眾生皆苦。” 后生声音温和,宛如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春风。 “天无眼,神无量。唯有我佛不观苦相。老丈,只要心中有佛,这无眼的天,总会有睁开的一日。” 说完,后生从袖中摸出一尊仅有拇指大小、连眉眼都未曾雕刻的木佛,轻轻塞进老汉粗糙的手心里。 隨后转身,没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老汉双手死死捧著那尊闭眼木佛,满脸虔诚地念叨著那句“天无眼,神无量”,拉著孙女千恩万谢地离去。 二楼窗前,苏紫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好生奇怪。” 苏紫转头看向周起。 “这年景,竟真有这种不求回报的善人?他刚才念叨的那几句佛偈,我怎么从未在庙里听过?” 周起盯著那灰袍后生消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不知为何,那后生脸上“悲天悯人”的笑容,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云州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怪人都有。” 周起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秋露白,一饮而尽。 “只要他安分守己行善,隨他去吧。” 但他和苏紫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云来居一楼大堂的角落里,那个刚才还在口若悬河的说书老者,正用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街上的动静。 隨后,老者从长衫的袖管里,悄悄摸出了一尊一模一样的闭眼木佛,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 第93章 荒道悍卒笑泥佛,云州贪商铸死局 日影西斜,通往落马坡的官道上,几十辆卸空的大车排成一字长蛇,车轮碾在土路上,“骨碌碌”地响。 周起骑在马背上,隨著马步轻轻摇晃。 酒意已经散了,他脑子里正盘算著下一步的章程。 周起眼角余光瞥见骑马跟在侧后方的陆迁,正单手控著韁绳,另一只手在袖口处反覆摩挲著什么物件。 “手里捏把著何物?”周起隨口问了一句。 陆迁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摊开。 他粗糙的掌心里,赫然躺著一尊拇指大小、连眉眼都未曾雕刻的粗糙木佛。 周起眼神微微一凝,这东西,跟他今日在云来居楼上看到的那灰袍后生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这没眉没眼的破木头,哪来的?”周起马鞭指了指。 陆迁憨厚一笑,將木佛揣进怀里:“回大人,今日標下在城內候著大人,碰见一拨人在城南施粥发药。我也凑过去討了碗热的,一个居士便塞给我这尊木佛。” 陆迁顿了顿,回忆道:“那居士说,他们这善社名叫『眾生相』。说如今这世道,青黄不接,天灾人祸不断,都是因为世人业障太重。只要心里信佛,把这木佛带在身上,等大灾来时,佛祖就能保著咱们平安渡劫。” 周起听完,嗤笑一声。 “大灾难来了,求个泥菩萨木雕管什么用?” 他指了指陆迁腰间的横刀:“乱世里能保命的,只有你手里的刀。神佛若真有眼,这天下就不会饿死这么多人了。全是些愚弄百姓的把戏。” 陆迁也不恼,只当是听了句训诫,挠了挠头笑道:“大人说的是。不过也就是图个心安罢了,反正也不要钱。再说了,他们那粥棚里熬的可是实打实的稠粥,筷子插进去都不倒,也算是一桩善举。” 周起没再搭理他,一抖韁绳,战马加快了步伐。 世道乱了,多得是求神拜佛寻个心理慰藉的可怜人。 只要这群叫“眾生相”的不来落马坡惹事,他自然懒得去管。 …… 此时,云州城內,鼎元通商號二楼。 刘掌柜一溜小跑上了楼,脸上带著几分得意:“二爷,办妥了!” 桑禄正闭目养神,闻言撩开眼皮:“互市的铺子拿下了?” “拿下了!花重金跟巡防营新设的那个『市易管事房』租下来的。”刘掌柜凑上前,压低声音. “就在云起阁的隔壁,拿了连著两间大铺面,咱们给它打通了。木匠在赶製牌匾,按您的吩咐,招牌做得比他云起阁还要高出三寸!” 桑禄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別的商號有什么动静?” “都急眼了。”刘掌柜眉飞色舞,“听说咱们在落马坡开了分號,城里的『瑞福祥』、『广聚源』这几家大商號,全派了管事去落马坡圈地租铺子。就连城东最大的那两家青楼,『惜芳庭』和『揽月轩』的老鴇子,都坐著小轿去了互市,说是要寻块好地界建新楼,专门做那些过往客商的皮肉生意。” “好,很好。”桑禄捻著鬍鬚,“只要人一多,这互市就成了个聚宝盆。告诉底下人,云起阁卖什么,咱们鼎元通就卖什么,价钱可以压,货色必须比他们的好,定要死死压他一头!”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面露忧色。 “二爷,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那周起,敲锣打鼓地拉了几十车精铁进了城。如今全城的百姓和商贾都在传,说镇北军手里有堆积如山的铁料,这铁荒已经过去了。”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城里那些百姓和商贾都在议论,说铁荒过了,铁价要跌。不少人都庆幸前几天把铁出手了。咱们昨日才刚高价收了一万五千斤,若是这铁价真跌下去,咱们可就……” “怕什么!”桑禄厉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冷笑连连。 “那些泥腿子懂个屁!周起今日这一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已打听清楚了。神枢卫那边透出来消息,他周起为了向苏澈交差,把三万斤精铁交公入库了!” 桑禄转过身,指著刘掌柜。 “他这是手里没货了,才故意造声势想压下铁价,好让咱们跟著恐慌拋货!桑蠡那小畜生是想用这招坑我!” 桑禄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明天开始,继续把铁价往上掛!云起阁已经没有铁了,现在整个云州地界,就咱们手里有货!他没有货想把市价砸下来?做梦!” …… 夜幕降临,落马坡大营,后宅。 屋內点著油灯。 门帘一掀,周起带著一身夜风走了进来,隨手將“藏锋”解下掛在墙上。 顾怡嵐抬起头,温婉一笑:“回来了?听营里的弟兄说,你今日在云州城可是威风得紧。” 周起走到水盆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拿布巾擦了擦,走到书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威风都是做给別人看的。”周起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顾怡嵐。 “对了,你在京城的时候,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眾生相』的善社?” 顾怡嵐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眾生相?”顾怡嵐微微蹙眉,“倒是有些印象。在京城,这是一个极其兴盛的佛门结社。不仅是寻常百姓,就连京中许多达官显贵、內宅的誥命夫人,都是这结社的信眾。” 周起眉头一挑:“这么兴盛?” “嗯。”顾怡嵐点点头,“一些朝中大员,私下里也会供奉那闭眼木佛,逢年过节还会捐银子。听说这结社做了不少善事,在京城名声不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起摇了摇头,“今日在云州城里,偶然撞见他们的信眾在行善,连我新提拔的百户陆迁都收了他们的木佛,觉得有些稀奇,隨口问问。”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连日来的算计终於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嘆息。 顾怡嵐心底一软,走到他身后,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替他舒缓著紧绷的经络。 鼻尖縈绕著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周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鬆下来。 他反手握住顾怡嵐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將这具柔软的身躯拉入怀中,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顾怡嵐惊呼一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周郎……你累了……” “无碍。”周起將头深深埋进她散发著清香的颈窝里,声音低哑,带著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显露的疲態和贪恋,“让我抱会儿。” 感受著男人沉重而灼热的呼吸,顾怡嵐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顺从地靠在他的肩上,任由他在自己腰间摩挲。 “明日我要去鬼愁涧走一趟。”周起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梦话,“开春了,得去瞧瞧那边的黑金。你……陪我同去。” 顾怡嵐被他弄得浑身酥软,眼眸里水光瀲灩,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秋娘她们……” 话音未落,周起已经抱著她站起身来。 “周郎……”顾怡嵐惊呼一声,身子腾空,本能地攀紧了他的脖颈。 周起隨手一挥,“噗”的一声轻响,劲风扫灭了昏黄的油灯,只留下內室床头一根跳动著的红烛。 他並没有將怀中的温香软玉放向床榻,而是借著那股翻涌而上的燥热与贪恋,顺势將顾怡嵐柔软的身躯,抵在了內室坚实的木柱上。 顾怡嵐的后背贴著微凉的木柱,身前却是男人犹如火炉般滚烫的胸膛,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周起低下头,灼灼地盯著眼前这张清冷绝艷的脸庞。 昏暗的烛光下,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女被迫微微仰起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著,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层迷离无措的水光,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周起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大手扣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竟隱隱透著几分克制,生怕稍微粗暴些,就会捏碎这件本该供在玉阁里的稀世珍瓷。 粗糲的指腹挑开繁复的衣带,微凉的夜风还未及侵入那白皙的肌肤,便被周起的气息彻底吞没。 他低头攫住那微启的红唇,將她所有的惊喘尽数封入腹中。 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眼里,这乱世的权谋与廝杀再重,也抵不过此刻怀中这颗只为他跳动的心。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两人就这么抵在木柱旁,红烛的微光,將交叠晃动的剪影拉得斜长。 木柱的坚硬与男人的强悍,让顾怡嵐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著这狂风骤雨般的侵掠。 周起手臂猛地发力,托住她柔弱的身子,双脚骤然悬空带来的失重感,使她修长双腿本能地环住周起的腰。 听著耳畔那刻意压抑却依旧婉转的娇吟,感受著那修长的指甲因为无力攀附,而在自己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带著痒意的红痕,周起连日来的算计与疲惫被彻底洗刷。 第94章 鬼愁涧开山见宝,马车上毒士动心 周起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套了件常服便推门出去。 穿过院子,堂屋桌上放著几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 周起隨手抓起一个,边啃边往大门外走。 营门口,顾怡嵐正带著小环和简兮往两辆马车上搬东西。 包袱、木箱、成串的腊肉、御寒的布匹,堆了小半车。 顾怡嵐回头看见他,温婉一笑:“醒了?我给烽燧的老兄弟们备了些吃穿用的。开春了,也该给他们添补些。” 周起点点头,嚼著馒头含糊道:“嗯,想得周全。” 话音刚落,桑蠡从远处快步走来。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崭新的青色长衫,手里摇著柄摺扇,一身风流名士的做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正在搬东西的简兮身上,步子顿时就慢了下来。 简兮正弯腰去拎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直起身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隨即眼波流转,抿嘴轻笑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规规矩矩地干活。 桑蠡站在原地,眼珠子像是被无形的线给拴住了,手里的摺扇忘了摇,半张著嘴,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 周起看在眼里,三两口咽下馒头,没吭声,眼底却泛起几分看戏的促狭。 桑蠡愣了好几息,直到冷风灌进脖子才猛地回过神。 他乾咳一声,强行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周起面前,抱拳道: “主公,探矿的老师傅和开矿的工匠都找妥了,人带著傢伙什,全在营门外候著。”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子:“好,人齐了就出发。” 他翻身上马,孟蛟披甲按刀,紧隨其后。 桑蠡不会骑马,转身走向后面那辆空著的马车。 刚掀开车帘,身后传来顾怡嵐的声音。 “简兮,这带的吃穿杂物多需要人帮手,你也跟著同去吧。这头一辆车挤不下,你去后面那辆车上歇著吧。” 简兮微微一福:“是,姐姐。” 她提著裙摆,转身朝桑蠡的车走去。 小环凑到顾怡嵐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小姐,您这是……” 顾怡嵐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却没说话。 车队晃晃悠悠上了路。 车厢內。 桑蠡正襟危坐,后背僵硬得像块门板。手里那柄摺扇被他攥得死紧,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子尖,半点不敢乱瞟。 简兮坐在他对面,整理了一下衣摆,抬眼打量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桑公子今日,怎么不摇扇子了?” 桑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乾巴巴地憋出一句:“风……今日风大,怕吹著姑娘。” 简兮以袖掩唇:“桑公子真是会说话。” 桑蠡耳根一热,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简姑娘……那日的那方丝帕……” 简兮打断他,一双杏眼里透著几分狡黠,似笑非笑道:“什么丝帕?妾身是个粗笨人,记性不好,真不记得了。” 桑蠡愣住,张了张嘴:“啊?那……那帕子……” 简兮別过头,掀开一丝车窗帘子看向窗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桑蠡看著她白皙的侧脸轮廓,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想问,却又不敢再死缠烂打。 土路坑洼,马车猛地顛簸了一下。 简兮身子一歪,险些撞在车壁上。 桑蠡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脸腾地涨红了。 简兮稳住身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桑公子,你方才盯著妾身看什么呢?” 桑蠡被当场抓包,结巴道:“没……我没看……” “公子莫要欺瞒。”简兮眼底笑意更浓,“你脸都红透了。” 桑蠡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壁上,强撑著体面,死鸭子嘴硬:“车里……闷得慌,热的。” 简兮轻轻笑出声,不再逗这个平日里算无遗策、此刻却笨拙如牛的毒士。 她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 桑蠡偷偷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初春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洒在她脸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桑蠡就这么看著,手里的摺扇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上咧。 …… 半个时辰后,鬼愁涧,七號烽燧。 朱寿正抱著长弓,缩在半塌的垛口上挡风放哨。 一听见山道上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他猛地探出头。 待看清当先那骑高头大马上熟悉的身型后,顿时狂喜。 他转头衝著烽燧破旧的院子里破锣嗓子般大喊:“伍长!老三!別他娘的睡了!千户大人来看咱们了!” 破木门被一脚踹开,赵虎和吴老三带著两个补充来的新兵,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千户大人!您可算来了!”赵虎大步衝上前,咧著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挤到了一起。 朱寿也从墙头溜下来,狗腿子似的跑过去给周起牵马,眼睛却直往后面拉货的马车上瞟:“大人,您走的时候说等开春雪化了有好差事,这回可是为这山底下的黑金子来的?” 周起翻身下马,笑骂著踹了他一脚:“算你小子鼻子尖!” 此时,赵虎一眼瞧见了跟在周起身后的孟蛟。 看著孟蛟那一身鋥亮威武的精钢重甲,还有腰间那把刀鞘镶铜的战刀,赵虎眼珠子都泛了酸水。 他走过去,酸溜溜地捶了孟蛟胸甲一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哟!孟大个子,这才几天不见,你这块臭石头也包上铁皮了?混上百户了?” 孟蛟身形纹丝不动,反倒用坚硬的胸甲把赵虎顶退了半步,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眼红?憋著。” 一眾老兄弟顿时哄堂大笑。 那点因为周起如今官居千户而生出的一丝拘谨和生分,在这阵糙汉子的笑骂声中瞬间烟消云散。 眾人敘完旧,让开路。 陈师傅带著几十个工匠扛著镐头铁钎,直奔烽燧后山。 陈师傅蹲在背阴的山坡前敲打刨挖了半天,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黑石舔了舔断面,猛地一拍大腿:“大人,没错了!就是这儿!矿脉极浅,根本不用打深井,剥了这层浮土,能直接露天开挖!” “干!”周起一挥手。 几十號人抡起镐头,挖了两个时辰。深邃、黑亮、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煤层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陈师傅砸碎几块大石,捡了些枯枝引燃,做了一次试烧。 火苗纯蓝,热浪逼人,且极其少见那种呛人的黑烟。 一直站在外围冷眼旁观的桑蠡,忽然“啪”的一声收拢了摺扇。 他快步衝到刚凿开的矿层前,一撩衣摆,抓起一块乌黑髮亮的矿石,指尖用力在矿石稜角上重重一抹,看著指肚上那层细腻如墨的粉末,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主公!” 桑蠡转头,原本因为简兮而有些飘忽的眼神,此刻已彻底恢復了商人本色。 “这石炭纯度高得邪门!此前莫云师傅还发愁,说寻常木炭火力不够纯,没法大规模锻造精铁。 有了这座山,有了这种火力,就是给咱们座铁山,也能全化成百炼钢的杀人利器!” 他一把拉住陈师傅的袖子:“老丈,若我明日拨给你五百苦力,此矿一月能出多少石?若按主公之前所说,掺上黄泥,打製成无烟耐烧的蜂窝模样,运去互市卖给过往商客,你可知一年是多大的一笔进项?!” 桑蠡不用算盘,单凭脑子飞快拨算,嘴里连珠炮似地报出了一串进项数字。 那庞大的数额,听得一旁的赵虎和朱寿直咽口水。 “行了!” 周起厉喝一声,打断了桑蠡的狂热。 他转过身,神色陡然一肃,扫过赵虎、朱寿、吴老三。 “你们三个,滚过来听令!” 三人浑身一激灵,立刻收起笑脸,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这七號烽燧,改名叫『黑石堡』!”周起伸手一指那黑黝黝的矿山,“过两日,桑蠡会挑五百青壮苦力送来。你们三个,就是这黑石堡的监工正副头目!老子的任务只有一个,给老子把这座山挖平了!” 赵虎和朱寿激动得满脸通红。 管五百人的大矿,这可是实打实富得流油的肥差! “但丑话说在前头!”周起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藏锋”的刀柄上,杀气透体而出。 “这是咱们巡防营,也是咱们这些老兄弟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对下面干活的苦力,管饱管暖。谁他娘的要是敢学以前破阵营那帮畜生监工,隨意打骂折辱……” 周起死死盯著他们三个的眼睛: “还有,这矿上出的每一斤黑金,进出库房必须过帐!谁要是敢在老子的煤堆里伸黑手、捞偏门,別怪老子这把刀,不认昔日的同铺情谊!听懂了吗?!” 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脑门,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发財的贪念,被这股森冷的杀气瞬间浇得连灰都不剩。 “属下遵命!”三人齐齐挺起胸膛,扯著嗓子大吼,“定死死看住这矿山!人在矿在!绝不敢动一分歪心思!” 另一边,顾怡嵐也將带来的吃穿补给,悉数交接给了苏秋娘。 …… 天色渐暗,交接妥当的车队踏上返程。 马车里,桑蠡忍不住探出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桑蠡原本正趴在窗边看著外头的荒原出神,马车猛地一个晃荡,惊得他赶紧缩回身子。 一回头,见简兮正歪著脑袋靠在车壁上,隨著顛簸匀称地呼吸著,並未被惊醒。 桑蠡这才如释重负,悄悄摊开摺扇遮住那怎么也压不住的嘴角,躲在扇影后嘿嘿闷乐了起来。 黑石堡的煤有了。 互市的大网也已经彻底张开。 算算日子,桑禄和其他商贾从雁雍调来的铁,也快到云州了! 第95章 设票號毒士网云州,闻音信千户奔黑云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 几十辆掛著“鼎元通”大旗的輜车轔轔驶入街道,车辙將地上的积雪压成了黑泥。 桑禄亲自坐镇落马坡互市,看著伙计们將五万斤雁雍铁料一块块卸进库房。 “把牌子掛出去!”桑禄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咔作响,“生铁九十文,熟铁一百四十文!云起阁没货了,这落马坡的市价,今日起老夫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隔壁云起阁的胖掌柜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拿炭笔在门口的木牌上改了个数。 “生铁八十五,熟铁一百三,二锻精铁三百,五锻.......。每日只售三千斤。” 刘掌柜急匆匆跑上楼,气急败坏:“二爷,那小畜生没断货!他每日卡著云州地界铁匠铺一天的用量往外放,价钱死死压在咱们下头!並且他们手里还有精铁!” 桑禄冷笑:“三千斤?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撑著!老夫就不信他那点存货能耗多久!” 桑禄硬挺了三日。 第四日,瑞福祥、广聚源等几家大商號从外地紧急调拨的铁料,也陆陆续续运进了落马坡。市面上的铁,瞬间多了起来。 这些商號本就是奔著暴利来的,见云起阁在压价,为了赶紧把手里的货变成现银,纷纷开始掛牌。 “八十文!” “七十五文!” 落马坡的铁价,开始了一场不见血的廝杀。 桑禄眼看著门可罗雀的鼎元通,再看著库房里那一万五千斤高价收来的“死铁”和五万斤外地运来的“大头”,心头终於滴了血。 “降!”桑禄一巴掌拍在窗欞上,咬牙切齿,“降到七十!老夫依然有厚利,把他们全挤兑死!” 然而,隔壁的云起阁並没有跟风跳崖。 桑蠡就像个极其耐心的屠夫,手里捏著一把钝刀。鼎元通降到七十,他就掛六十八。鼎元通咬牙降到六十,他就掛五十八。他不快速砸盘,而是极其缓慢地、一文一文地往下割肉,引导著整个互市的铁价,朝著正常年景的底线滑落。 半个月转瞬即逝。 互市的铁价彻底稳在了生铁三十文的价上。 云起阁那块写著每日限量的牌子,也被胖掌柜悄悄撤了回去。 鼎元通二楼,桑禄看著帐本上那巨大的亏空,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恨不得生啖了桑蠡的肉,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套死在这个局里,进退维谷。 …… 这一日晌午,云起阁二楼最宽敞的雅间。 红泥小火炉上温著茶水。 云州城排得上號的七八家大商贾,全被请到了这里。 桑禄也冷著脸坐在末座。 桑蠡依旧是一身青衫,笑吟吟地给眾人斟茶。 “桑公子,茶就不必喝了。”瑞福祥的大掌柜冷哼一声,没去碰那茶盏,“这半个月,咱们算是领教了公子的手段。您伙同巡防营做局,凭空造了个铁荒出来,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当猴耍,割了好大一刀肉啊!” “就是!咱们大老远运铁过来,本指望赚笔辛苦钱,如今这行市,连本带利折进去不少!” 眾人纷纷指责,群情激愤。 桑禄坐在角落里,摸著鬍鬚冷笑:“黄口小儿,仗著背后的军汉撑腰,行这等强买强卖的腌臢勾当。真把云州商道当成你过家家的地方了?” 桑蠡没有动怒,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前辈,稍安勿躁。” 桑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眾人。 “这半个月,诸位手里的铁,是砸在手里生锈了?还是被巡防营强行充公了?” 眾人一愣。 “都没。”桑蠡自己答道,“货都卖出去了,也赚了钱,只是没赚到诸位梦里那丧尽天良的十倍暴利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诸位在云州做了一辈子买卖,往年这个时候,城门外流民塞道,山匪横行。你们的货,出得了城吗?进得了山吗?如今在落马坡,不用交城门厘金,不用拜码头交保护费,巡防营的刀枪替你们看著库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互市的盘子,我若不把它搅热了,能引来这么多西域客商和草原部族?诸位请往窗外看,这街上走动的人头,哪一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几个掌柜面面相覷,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的怒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桑蠡说的是实情,这半个月虽然单笔利润低了,但走货的量,是往年一整年的总和。 “那你今日叫咱们来,就为了显摆你主子的军威?”桑禄冷冷道。 桑蠡转头看向桑禄,微微一笑。 “二叔,我是来给诸位送炭的。” 他拍了拍手。门被推开,胖掌柜吃力地搬进来一个铜盆,盆里烧著几块乌黑髮亮、正冒著纯蓝火苗的蜂窝状物事。 整个雅间瞬间热浪逼人。 “此乃黑石堡出產的精炼石炭,无烟,火旺。”桑蠡看著眾人陡然发亮的眼睛。 “诸位运来的铁,总不能全是原铁锭子落到百姓手里,无论哪家铁铺买了去,总要打造成铁锅、农具、兵刃。” “铁匠铺用炭,诸位卖碳,诸位不用再去他处寻碳,我云起阁全包了。保证比寻常木炭价格低一成,且云起阁绝不降价与诸位抢生意。” 雅间里登时无声。 这些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石炭”的价值。 掌握了这种燃料,这互市的命脉,等於是彻底捏在了云起阁手里。 “炭是好东西。”广聚源的掌柜咽了口唾沫,“可桑公子,您这胃口也太大了。您又控铁,又卖炭,咱们这群人,岂不是全成了给你打长工的?” “所以我有一桩大买卖,要带诸位一起做。” 桑蠡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互市盘子大了,日后每天动輒上万两上下的流水。诸位收了现银,用大车拉回城里,就不怕半路遇到不要命的马贼?或者被哪路神仙藉机盘剥了去?” 眾人脸色皆是一变。这正是他们这几日最头疼的事。 “咱们合伙,在这落马坡,立个票號。” 桑蠡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云起阁出三成本银,外加巡防营的刀枪作保,占三成银股。剩下的七成,诸位依各自財力认股,拿你们各家老字號的金字招牌做押。往后这落马坡互市里,大宗买卖不见现银,只认咱们票號的票子!外埠客商若要提兑现银,规矩咱们来定,抽五厘的匯水。这笔抽下来的水钱,到了年底腊月封帐,咱们按股分红!” 这一下,连桑禄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是要空手套白狼,把整个北境的活钱,全捏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 “真……真分红?”瑞福祥掌柜结巴道。 “帐目公开,各位可派自家的帐房来盘。”桑蠡直起身,“愿入局的,喝了这杯茶。明日来云起阁签契。不愿的,大门敞开,以后在落马坡,照样做您的本分买卖,只是这石炭和银票的便宜,就沾不上了。” 短暂的沉默后。 瑞福祥掌柜第一个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桑公子大才!我瑞福祥干了!” “广聚源也跟了!” 一杯杯残茶重重放在桌上。 桑禄孤零零地坐在末座,看著那些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老狐狸,转眼间全上了桑蠡的贼船。 他知道,自己若是今天不喝这杯茶,鼎元通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彻底挤出云州商圈。 他哆嗦著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看著桑蠡的笑脸,仰头灌了下去,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 桑蠡看著桑禄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 傍晚,巡防营籤押房。 周起正赤著上身,在院子里举著石锁打熬力气,浑身汗出如浆。 “报——” 亲卫引著一个满身风尘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 来人正是黑云寨的三当家,曹猛。 曹猛顾不得擦汗,抱拳急声道:“周千户!老阎回来了!” 周起手里的石锁“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隨手扯过一条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披上外衫,突然有些兴奋。 “备马。”周起转头衝著亲卫低喝,“走!” 第96章 千里传书鹰作使,一纸军令箭在弦 周起带著曹猛,两匹快马踏破夜色,一口气奔回了黑云寨。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林红袖坐在主位一侧,诺敏则安静地立在窗边。 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瘫坐著阎平生和杜飞。 两人皆是一脸风霜,身上的袄子破破烂烂,瘦得颧骨都高高凸起,显然是吃尽了苦头。 见周起大步跨入,两人准备起身行礼。 “行了,坐下说。”周起一摆手,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站著的一个人影上。 是个少女。 看著比杜飞高半个头,裹著一件灰扑扑的袍子,深深低著头,单薄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出其眉眼迥异於寧地女子,眼窝略深,鼻樑挺直,透著几分草原异族的野性与娇怯。 周起收回目光,在主位坐定:“阎叔,说说吧。这一趟摸到了什么底?” 阎平生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回大人。我与杜飞这一路北上,扮作收皮子的行商,混进了一支去重楼的商队。路过青盐川时,在白驼部的客栈里歇脚,倒霉催地碰上了一伙苍狼部的精锐游骑。”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女。 “这丫头本是客栈里的粗使侍女,不小心听到了那伙苍狼人酒后的密谈,险些被当场灭口。杜飞见色起……咳,见义勇为,救下了她,我们带著她一路逃到了火隼部的牙帐。” 周起眉头微动:“听到了什么机密?” “跟大人之前推演的差不多。阿勒坦那条老狗,確实准备对火隼部下死手了。”阎平生顿了顿,“起初火隼王根本不信我们,以为是大寧派来挑拨离间的细作,差点把我们砍了。后来,多亏了这丫头作证,加上诺敏公主的信物,火隼王这才信了。” “信了之后呢?” “勃然大怒。”阎平生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火隼王当场就拍板了。他已经下令全军暗中集结,同时派了心腹去联络黑鬃部。只要黑鬃部点头,咱们三家齐齐发兵!夹击苍狼!” 周起眼睛陡然一亮:“出兵时日定了没有?!” 阎平生却摇了摇头:“没有。火隼王说,黑鬃部態度曖昧,还需要时间拉扯。等日期一敲定,他会通知大人。” “荒唐!从白骨河到落马坡,几百里!战场上瞬息万变,等他的信使送来消息,黄花菜都凉了!这仗还怎么打配合?”周起道。 聚义厅里气氛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诺敏从窗边走上前,站定在周起面前。 “不必忧心。”诺敏自信道,“我火隼部有一支精锐,名为『鹰隼骑』。” 周起抬起头看向她。 “鹰隼骑的汉子,每人都驯养著一只鹰隼,自幼人鹰同吃同住,极通人性。”诺敏犹豫了一下接著说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在寧朝边境与苍狼部的交界线上,常年散布著我鹰隼骑的暗探。相隔二三百里的暗哨,飞鹰传书,半个时辰便可送达。从火隼牙帐將绝密军令传到大寧边境……只需半日!” 周起听得愣住了。 他盯著诺敏看了几息。 “好!好一个鹰隼骑!” 周起在厅內兴奋地来回踱步,手背的青筋隱隱跳动 “半日传书!这就是古书里说的『千里眼』啊!有此等利器,只要火隼王那边一动刀兵,我大寧的铁骑就能立刻拔营抄他的后路!” 他哈哈大笑两声,转身走到阎平生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阎叔,干得漂亮!”他又看向杜飞,“杜飞,你也辛苦了!” 杜飞连忙站起来,咧开乾裂的嘴唇傻乐,隨即又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委屈样。 “大人,您是不知道,小的这次可是差点把命交代在草原上了。那苍狼游骑的弯刀就架在小的脖子上,那叫一个冰凉透骨啊!” 周起笑骂了一句:“少他娘的卖乖。我看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周起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这位姑娘就是?” 杜飞抢著答道:“大人,这是萨婭。她是白驼部的人。” 周起点了点头,目光在杜飞脸上转了一圈。 杜飞正偷偷瞄著那少女,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周起忍不住笑了。 “这么说,不用我帮你討婆娘了?自己已经找著了?” 杜飞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大人,您这话说的……那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我、我也就是……”他瞥了萨婭一眼,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萨婭低著头,耳根子红透了,两只手攥著衣角,没敢抬头。 诺敏在一旁冷眼看著,眉头微微一皱。 她忽然开口,用纯正的天狼语厉声问了一句什么。 萨婭嚇得一哆嗦,赶紧抬起头,用天狼语怯生生地回了几句。 两人交谈了片刻,诺敏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衝著周起微微点头,示意这女孩的身份没有问题,確是白驼部的平民。 一直坐在主位上看戏的林红袖,站了起来。 “萨婭姑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林红袖问。 萨婭摇了摇头:“没有了……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客栈为奴。” 林红袖走到她面前,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我是这黑云寨的当家!”她指了指一旁的杜飞,“这杜飞兄弟,虽然长得寒磣了点,是个粗坯。但打仗不怕死,对兄弟够义气!说话又中听。若是不嫌弃,我牵个线,你就跟了我这兄弟,往后在我这黑云寨安顿下来!他若是敢欺负你,我活劈了他!” 萨婭抬起头,偷眼看了一下杜飞。 杜飞站在那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知道衝著人家傻笑。 萨婭抿了抿嘴唇,脸颊緋红,却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聚义厅里顿时响起出一阵哄堂大笑。 曹猛等几个头领的更是连声起鬨,直呼要討杜飞的喜酒喝。 周起笑著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行了,都別闹了。”周起收敛了笑容,“既然火隼王那边已经决意开战,咱们也该动起来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隨时等他的飞鹰传书!” 他看向阎平生和杜飞:“你们二人这一趟辛苦,好好歇歇。” …… 五日后。 落马坡大营外,校场上杀声震天。 秦铁衣和孟蛟,正在操练兵士。 长枪如林,战阵严整,激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周起一身常服,站在点將台上,双手抱胸,看著这支日益成型的悍卒队伍,眼底满是野心。 “报——!” 一骑快马从营门方向飞驰而来,亲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千户大人!营门外来了一个天狼游商,执意要求见大人。他说,大人只要看见此物,定会见他。” 亲兵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串骨雕项炼。 周起瞳孔猛地一缩。正是阎平生带去火隼部的那串,诺敏的信物! “把人带进籤押房!” 不多时,来人被领了进来。 是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草原汉子。 他虽穿著破旧的寧朝商贾服饰,眼神犀利,不卑不亢。 汉子没有多说,直接从贴身的里衣缝隙中,抠出一个极小的纸卷,双手捧起,用生硬的寧朝官话道:“大王命我,將此密信亲交周將军。” 周起接过纸卷。 那纸卷仅有小指粗细,卷得极紧,外面用细麻绳扎著,封口处还盖著一枚火红的小印。 周起挑开麻绳,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五个字——三日后,卯时。 周起盯著这五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嗜血的冷笑。 “好!终於等到了!” 周起將纸卷攥在掌心,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蛟,正要下达全军备战的军令。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衝进籤押房,单膝重重跪地。 “稟千户!城里来了快马,传苏大帅的军令!” “传。”周起道。 片刻后,一个穿著都督府號衣的传令军官跨入籤押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直接展开手中一卷盖著兵部大印的黄皮公文,高声宣读: “奉镇北左都督苏总兵军令:朝廷有旨!苍狼部国书已至京师,两邦结好。即日起,边关各军,一律不得擅启战端!凡有私调兵马越境、劫掠天狼商队、截杀天狼使节者,皆以抗旨谋逆论处,定斩不饶!” 传令军官念完,將公文双手呈上,目光紧紧盯著周起。 周起没有去接那份公文。 他盯著那刺眼的黄色封皮,整个籤押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將公文接了过来。 “知道了。” 传令军官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煞气冲天的籤押房里多待。 孟蛟站在一旁,看著周起阴沉的脸,双拳捏得咔咔作响,终於忍不住低吼出声。 “大人!这算什么狗屁旨意?!眼看著就能把苍狼部这根毒刺拔了,朝廷怎会在这节骨眼上下这种软骨头的旨?!” 周起將公文扔在了桌案上。 他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这还不明白吗?阿勒坦准备对火隼部下手,怕咱们镇北军在背后捅刀子,这是买通了京城朝堂里的阉党权臣,给咱们下了道紧箍咒。” 周起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还在挥洒汗水、苦练杀敌本领的巡防营士卒。 孟蛟踏前一步:“大人!那咱们这仗……还战不战?!” 他伸手按住了腰间那把从未饮过天狼鲜血的“藏锋”宝刀,冷冷道。 “战。” 第97章 籤押房悍將谋绝杀,黄皮书惊座定乾坤 两个时辰后,落马坡大营,巡防营籤押房。 门窗被从外面死死闭紧,透不进半点初春的夜风。 十几个气血方刚的军汉披甲带刀挤在屋里,生生闷出了一股让人焦躁的热气。 周起端坐在大案后,手下几个百户,以及连夜赶下山的林红袖、曹猛等人,分立两侧。 满屋子的杀才,平日里聚在一起早就骂娘拼酒了,此刻却静得连一声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了千户大人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火隼部和黑鬃部,已经暗中结盟。” 周起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苍狼王阿勒坦自以为能一口吞了火隼,却不知人家已经张开了口袋等他钻。现在,只要我们从南面出关,在苍狼人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周起猛地攥紧了拳头:“这就是个三面合围的绝杀之局!” 孟蛟和曹猛对视一眼,两头嗜血的猛兽同时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凶光。 周起双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倾。 “这一仗,就算不能把苍狼部从草原上彻底抹平,也能生生打断他们的脊樑!天狼草原必將陷入內乱,十年之內,我大寧边关,再无烽烟!” “打!”孟蛟第一个憋不住了,重重一捶胸甲,“大人,下令吧!” “对!干他娘的!”曹猛也扯著嗓子吼道。 “但是——” 周起的声音陡然拔高,生生压下了屋里的战意。 他猛地直起身,从袖中抽出那黄皮公文,“啪”的一声,重重摔在眾人面前。 “朝廷,下了死命令。” 周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严禁边军擅启战端!那帮躲在京城锦绣堆里的阉党和贪官,收了天狼人的脏银,拿一句『两邦交好』来压咱们!他们要我们这群边军,眼睁睁看著这千载难逢的战机,白白溜走!” 籤押房內仿佛被人抽乾了空气。 曹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叫骂音效卡在了嗓子眼里。 而站在首位的秦铁衣,盯著案上那方鲜红的兵部大印,下頜的肌肉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军纪,是他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维护的朝廷法度。 可现在,这法度,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起没有催促,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眾人中间。 “今日叫你们来,不谈军令,只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周起目光灼灼,逼视著每一张明暗不定的脸,“这一趟关外,老子一定要去。” 他停下脚步,语气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出兵若是贏了,咱们就是奇兵天降、挽狂澜於既倒的边关砥柱!咱们四千兄弟的后半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若是输了……”周起冷笑一声,环视四周,“咱们就是违抗圣旨、破坏邦交的乱臣贼子!” 静。 满室俱静。 孟蛟都咬紧了后槽牙。 这不再是简单的去杀几个蛮子,这是在拿四千口子的命,去豪赌大寧朝的律法。 “老子要去赌这场泼天的富贵。”周起重新转过身,手按在『藏锋』的刀柄上,背对著眾人,“你们,可有谁怕的?现在退出籤押房。” 没有人动。 “我孟蛟烂命一条!”孟蛟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轰然跪地,“大人的刀指哪,我孟蛟的马就踩哪!怕死不是好汉!” 曹猛、阎平生等黑云寨眾人也毫不犹豫地拱手单膝跪下:“黑云寨的兄弟,命早就是千户大人的了!!” 周起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地的眾人,落在了依旧站立的秦铁衣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谁都知道,秦铁衣是最守规矩、最认死理的將领。 秦铁衣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周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我秦铁衣前半生死守军纪……”秦铁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结果呢?我揭发了张靖贪墨军餉的勾当,他拍拍屁股换个地方照样做官。巡防营这烂摊子,还是烂著!” 秦铁衣猛地拔出半截腰刀,眼底满是悲愤与决绝:“守规矩的被人当傻子踩在脚底,贪墨的却能换个地方接著快活!今日,我不想再守朝廷这套吃人的狗屁规矩!” 他“当”的一声还刀入鞘,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倒在周起面前,抱拳厉喝:“大人,铁衣誓死追隨!” 隨著秦铁衣这一跪,剩下的將领仿佛去掉了最后一道枷锁。 陆迁红著眼跨出一步:“大人,標下带著全乡青壮来投奔您,就是奔著建功立业、博个出身来的!这时候做缩头乌龟,我没脸回去见那些乡亲父老!干了!” 杜游也咬牙切齿:“以前在营里混吃等死,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自从跟了大人,才真觉得胸膛里烧著一团火,活得像个站著撒尿的爷们儿!大人,標下愿往!” 满屋悍將,皆愿抗旨赴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压在眾人心头的黄皮公文隨手扫落到地上。 他大步走回大案后,浑身杀气暴涨。 “好!既然都不怕死,那就点將布阵!” 周起一把扯开案上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北方的一片空白处。 “此战是长途奔袭,不是列阵鏖战。咱们的目標是苍狼部空虚的后方,在他们与火隼部绞杀在一起时,从背后狠狠捅进去!所以,兵贵神速,行踪必须隱秘!” 他猛地抬眼,眸光如电:“秦铁衣!” “在!”秦铁衣霍然起身。 “你领步卒一千五百为前军,配重盾、强弩、长枪!”周起语气森寒,“前军行军,斥候必须前出十里!左右两翼各遣游骑哨探。遇小股天狼游骑,速战速决,斩尽杀绝,不得放走一个活口!遇大股敌军,立刻收缩结阵,点燃狼烟示警!” 周起伸手重重拍在秦铁衣披甲的肩膀上:“铁衣,你是我这支大军的眼睛和铁拳。你要像一颗钉子一样,给老子在苍狼人的腹地,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能做到吗?!” 秦铁衣虎目圆睁,厉声大吼:“前军若退半步,铁衣提头来见!” “张晋、陆迁!” “在!”两人同时应声。 “你二人统领步卒一千八百为中军,携拒马、蒺藜、火油、引火之物!”周起指著图上的行军路线,“中军隨前军之后五里,死死咬住。一旦前军遇大股敌军,中军立刻择地设防,立起拒马鹿角准备接应。最关键的是粮草輜重,那是咱们四千兄弟的命根子,陆迁,你亲自盯著,少一粒米,我拿你是问!” 陆迁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抱拳吼道:“遵命!” 周起转向屋里战意最盛的两人:“孟蛟、杜游!” “在!” “你二人统领八百轻骑,隨大军策应!”周起看著孟蛟,“孟蛟掌锋刃,负责冲阵撕扯;杜游掌游走,负责两翼掩护。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鐧,不到苍狼部王帐前,不许轻易暴露!” “得令!” 周起看向林红袖和曹猛:“林红袖,曹猛。你们带黑云寨一百精锐骑兵同行,不入军阵序列,隨我中军听用。阎平生留守黑云寨。” “是!”林红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眾人皆领了军令,个个摩拳擦掌。唯独杜飞站在末尾,左顾右盼,急得抓耳挠腮。 “千户大人,那……那小的呢?”杜飞忍不住挺直了腰杆。他觉得自己前几次立了大功,如今也是个响噹噹的军汉了,怎么也该领个衝锋陷阵的先锋官噹噹。 周起看了他一眼,原本冷厉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度严肃,甚至透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杜飞。”周起郑重道,“我交给你一个,关乎全军生死的差事。” 杜飞心头猛地一震,那点邀功的小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立刻收起笑脸,站得笔直:“大人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周起伸手,指向地图上大寧边境的一处狭长咽喉。 “你,带几个可靠的兄弟,去鬼愁涧。” 第98章 设奇谋鬼愁涧悬石,燃热血落马坡出关 “去鬼愁涧?”杜飞一愣,怎么听都不像是去建功立业的。 周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处狭长的咽喉上重重点了两下。 “七號烽燧前,有一处两面高坡的狭窄道口。我曾在此处用巨石封路,截杀了三十天狼精骑,因而胜任总旗。” 周起盯著杜飞的眼睛。 “大军一出征,你立刻去黑石堡找赵虎,让他带路。你们要在崖顶两侧,安置几方千斤巨石,用粗木桩和麻绳死死扣住。” 杜飞彻底懵了,挠了挠头:“大人,您这是要……” “如果此战兵败,我们会从这条路,撤回大寧。” 周起猛地一把揪住杜飞胸前的皮甲,將他拉到自己面前。 “等我们的大军过去,你立刻斩断绳索,落下巨石,彻底封死山道,阻断天狼追兵!听懂了吗?!” 杜飞被周起眼底的凝重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去草原上大杀四方,没想到千户大人竟然连兵败撤退的后路都算计好了。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垮下肩膀嘟囔道:“大人,这差事……也太简单了。小的这些时日苦练刀法,您还是让小的跟著大军,上阵杀敌吧!” “放屁!”周起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杜飞。 “你以为这是儿戏?!”周起指著杜飞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以为老子是让你去崖顶吹风看景的?真到了撤退那一步,你手里捏著的就是咱们四千兄弟的命!这活儿交给你,是因为你机灵,脑子活络!换了別人,老子根本不放心!” 杜飞被彻底震住了。 他这辈子走到哪都是个偷鸡摸狗的混混。即便后来黑云寨立了功,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个靠著见不得人的手段得逞的。何曾被人如此信任过?何曾有人把四千条人命,把整支军队的退路,毫不犹豫地交託到他手里? 眼眶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直衝脑门。 杜飞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青砖“砰”的一响。他没有再嬉皮笑脸,而是红著眼眶,声嘶力竭地吼道: “千户大人放心!杜飞就算拼了这条烂命,也绝不让一只苍狼狗从那条道上跨过去!人在......石头在!” 周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安排妥当,眾人领命散去,籤押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周起单独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林红袖。 “红袖,回去告诉诺敏。”周起低声嘱咐,“她若想去,就带上她一起出关。” …… 深夜,黑云寨。 杜飞推开房门,带著一身的寒气和酒气。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萨婭正坐在床沿,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杜飞反手栓上门,看著灯影下萨婭那张异域风情、温顺乖巧的脸庞,日里受命的兴奋,以及即將奔赴战场的决绝,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团邪火。 他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將萨婭拦腰抱起,急吼吼地將她压在了榻上。 萨婭惊呼一声,却没有反抗。 她温顺地闭上眼睛,任由杜飞扯开了她身上粗糙的衣带。 云雨初歇。 杜飞光著膀子靠在床头,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著萨婭光滑的脊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明日夜里,我就要跟著千户大人出关了,去杀苍狼狗。”杜飞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等我立了大功回来,千户大人一高兴,肯定赏我大把的银子。到时候,咱们就正式拜堂成亲。” 萨婭靠在他略显瘦弱的胸膛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什么是……拜堂成亲?” 杜飞愣了一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傻笑道: “就是穿上大红衣裳,点上龙凤红烛,当著天地祖宗的面磕头。然后,你就是咱老杜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萨婭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脸,眼神极尽温柔与认真。 “在我们白驼部,若是女子认定了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就要用他的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 杜飞愣住了,心疼地皱起眉头:“划口子?那多疼啊?” 萨婭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摸著杜飞脸上的胡茬:“两个人的血滴进同一碗酒里,对著草原上的月亮喝下去。这样,以后不论隔得多远,只要月亮还在天上,两个人的命就还死死连在一起。” 杜飞低头看著怀里这个柔弱的异族少女,看著她那双满是依恋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被人如此珍视的滋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滚烫热流,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一把攥紧萨婭纤细的手,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成!等打完了这仗,老子也用刀,给你划一道。咱俩对著月亮喝一碗血酒,这辈子,谁都別想跑。” 萨婭没有笑,反倒往杜飞怀里用力缩了缩,纤细的手指紧紧抓著他的胳膊,声音里透著浓浓的担忧:“苍狼人……很强壮,他们的刀也很快。你上阵,一定要小心。” 这声满是心疼的叮嘱,极大地满足了杜飞男人的虚荣心。 他得意地一挺胸膛,手又顺势在萨婭的腰间捏了一把,坏笑道:“怎么?你男人我刚才不强壮吗?” 萨婭脸一红,娇嗔地推开他的手:“跟你说正经的呢!” 杜飞见她真的急了,赶紧拍著胸脯打包票。 “放心吧!千户大人多器重我?他才没让我去前面拼命。他安排我去鬼愁涧守退路,根本不用上阵杀敌。那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萨婭呼吸微微一顿,將脸埋在杜飞胸口,看似隨意地轻声问了一句:“守退路?” “对!”杜飞压低了声音,“千户大人的脑子,真是绝顶聪明。他以前在那地方,用巨石截杀过天狼骑兵。这次是故技重施,让我在两边崖顶悬上千斤巨石。万一前方败了,撤下来的时候,我就斩断绳索封死山道,保全大军。” 杜飞嘿嘿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不过,这后手根本用不上!这次火隼部、黑鬃部和咱们巡防营,三家合围!苍狼王阿勒坦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个铁桶阵!我也就是去崖顶吹吹风,白捡个大功劳罢了。” 见萨婭半天没有接话,杜飞歪下头一看。 萨婭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听他吹嘘觉得无聊,已经安心地睡著了。 杜飞宠溺地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 他没有看到,在昏暗的阴影里,这个“熟睡”的白驼部少女,眼角正悄然滑落一滴极其复杂的泪水。 …… 次日夜里,无月,风急。 落马坡大营外。 四千甲士和百余黑云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无边的夜色中列阵肃立。 狂乱的夜风吹卷著“周”字大旗,猎猎声响。 长枪如林,直刺苍穹。 甲叶森寒,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周起一身重甲,腰跨“藏锋”,手持方天画戟,大步走上高高的点將台。 他站在台上,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阵列。 那是四千个汉子,是四千把渴望饮血的战刀,是四千颗愿意跟著他去赴死的野心。 夜风吹动他背后猩红的披风,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兄弟们!” 周起运足了中气。 “朝廷有旨,不许咱们打这一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收了天狼人的脏银,蒙蔽圣听,下了旨意,让咱们眼睁睁看著火隼部被吞併 !” 他顿了顿,猛地將方天画戟的尾端重重砸在点將台的上。 “砰!” “可我周起,不答应!” “火隼部若亡,下一个是谁?是黑鬃部!黑鬃部若亡,下一个是谁?是咱们的云州!是落马坡!是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 周起的声音嘶哑而狂暴。 “今日咱们不出兵,来日,天狼人的马蹄,就要踏进你们的家门!他们会用你们的头盖骨喝酒,会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当成两脚羊!” 台下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四千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喘息声。 “这一仗,打贏了!边关十年无战事!你们兜里有分不完的银子,你们的亲人再不用提心弔胆过日子!打输了——” 周起看著这些攥紧兵器的手。 “打输了,咱们就是抗旨的乱臣贼子,死了也进不了祖坟!” “可那又如何?!” 周起猛地拔出腰间“藏锋”,刀锋直指北方漆黑的夜空。 “男儿大丈夫,生於乱世,死也要死在杀敌的路上!死在衝锋的阵前!总好过窝窝囊囊地老死在土炕上,让儿孙指著坟头骂:这老东西一辈子是个孬种!” 台下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临界点。 “火隼部已经出动了,黑鬃部的骑兵也已经集结!苍狼狗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自己已经踏进了咱们的罗网!” 周起跳下点將台,一把扯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上去。 “兄弟们!今夜跟我出关,杀他个天翻地覆!让苍狼狗知道,何为大寧的铁蹄!何为寧人的血性!” 周起高举画戟: “擂鼓!开拔!” “咚!咚!咚!” 三声巨大的牛皮战鼓轰然擂响,犹如闷雷滚过大地。 “杀!杀!杀!” 四千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撕裂夜空的怒吼。 四千甲士齐齐转身,沉重的脚步声震天动地,带著有去无回的决绝,朝著北方,朝著那片即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轰然开拔。 第99章 鹰隼双传合围信,白骨河畔伏杀机 丑时三刻,白骨河畔,苍狼王大营。 伴隨著扑稜稜的振翅声,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落在了王帐外的木架上。 一只乾枯如鹰爪的手探出,解下鸽腿上的竹筒。 大巫师阿骨朵捏著一卷极小的纸条,佝僂著身子掀开厚重的毛毡,走进了王帐。 “大王。”阿骨朵的声音沙哑阴冷,“南边暗探传回来的死信。那姓周的寧朝千户,已经发兵出关。” 王座之上,苍狼王阿勒坦正用一块羊皮擦拭著手中弯刀。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那双犹如老狼般的锐利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在云州城外,本王就不该留他性命。当时就该一箭射穿这小子的喉咙。” “大王息怒,此事倒也算因祸得福。” 阿骨朵走到炭盆边,將那张纸条扔进火里,看著它化为灰烬。 “蒙和那老东西,在这片草原上谨慎隱忍了十几年,滑不留手。若没有周起这根搅屎棍派人去煽风点火,给足了蒙和底气,咱们想要把这头老隼引出巢穴、一击必杀,恐怕难上加难。” 阿勒坦將擦亮的弯刀“当”的一声拍在案几上,粗獷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透著慑人的威压。 “蒙和谨慎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被贪慾蒙了眼。阿骨朵,你確是本王的智囊,能算准这周起会利用诺敏来联合火隼部。” 苍狼王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寧朝边军的千户,本王倒真是小瞧了他。他竟敢违抗寧朝的停战令,擅自点兵出关。这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胆魄,连本王都得说声佩服。” 阿骨朵手里缓缓捻动著苍白的骨珠,幽幽道:“老奴曾在神火中看过此人的命相。其命格煞气冲天,不可驯化。此子行事毫无章法,如脱韁野马,是大王一统天下的变数,必须及早除之。” “他此番带了多少人马?”阿勒坦问。 “近四千人,步骑混杂。” 阿勒坦怒极反笑:“一个小小千户,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拉起四千披甲之士!此子確实当诛!黑鬃部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阿骨朵那张乾瘦的脸上,毛骨悚然的笑著: “黑鬃王已经同意了大王的条件,大军早已集结在北面。等大王率军在正面咬住火隼部,蒙和满心欢喜地以为黑鬃部会来合围时……黑鬃部的弯刀,会从背后,狠狠剁碎火隼部的大阵!” 阿勒坦站起身,宛如一堵沉冷森严的铁壁。 他大步走出王帐,迎著初春微凉的夜风,看著白骨河畔早已集结完毕、寂静无声的三万铁骑,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 “今日过后,天狼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不,是大汗。”阿骨朵垂下眼皮,拨动了一颗白骨念珠。 …… 卯时,天际刚泛起一抹亮光。 白骨河西北三十里,白马滩。 初春的晨露未退,嫩绿的草叶上掛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万名火隼部精锐骑兵倾巢而出,连绵数里,如同一片铺在荒原上的黑云。 整个大阵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火隼王蒙和跨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神骏上,身披厚重的犀角铁甲,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北方的晨雾。 那道从眉骨贯穿至颧骨的旧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片肥美的草场,他憋屈地退让了十几年。 苍狼部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火隼部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为了部族的存续,他一忍再忍。 但今日,他终於等到了翻盘的机会。 伴隨著两声穿透云霄的锐利啼鸣。 一金一黑两只鹰隼,分別从东北方和正南方破开晨雾,如同利箭般俯衝而下,稳稳落在了大纛下两名鹰隼骑的皮护臂上。 三王子巴图快步上前,从金隼腿上解下密封的竹管,倒出羊皮纸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抑制不住地涌上狂喜。 “阿爸!”巴图转身,激动道,“鹰隼骑急报!黑鬃部的一万大军,已在白骨河以北四十里的红土丘陵集结完毕!隨时可以与我们合围阿勒坦!” 话音刚落,另一名负责南线联络的暗探也解下了黑隼的密信,大声稟报:“大王!南边的寧朝守將周起,已率领四千兵马出关!目前距离白骨河不足五十里!” 火隼王蒙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团压抑了十几年的野心、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点燃,烧得他双眼赤红。 三方合围!这就像是一张巨大而完美的铁网。苍狼部就算全是三头六臂,今日也插翅难飞! “父王!”大王子吉烈满脸横肉涨得通红,大步跨出,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甲,“让我做先锋!我定第一个衝进阿勒坦的王帐,砍下他的脑袋!” 二王子格日却在一旁皱了皱眉:“大哥何必心急?困兽犹斗,苍狼部的主力不是吃素的。既然黑鬃部和南边的大寧军队都到了,咱们大可缓一缓马力,让他们先上去放血。咱们火隼部在后面收割便是。” “放屁!”吉烈怒视格日,“这是洗刷我火隼部十几年屈辱的决战!若连冲阵都不敢,以后就算吞了苍狼的草场,黑鬃部也会笑话咱们是没卵蛋的孬种!” “够了!” 火隼王猛地睁开双眼,一声厉喝打断了儿子们的爭执。 他抽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刀锋直指白骨河方向,压抑了十几年的雄浑气势冲天而起。 “阿勒坦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得够久了!”蒙和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在白马滩上空激盪著每一名火隼骑兵的耳朵。 “今日,没有谁去放血、谁去收割的算计!传令全军,即刻跨过白马滩!今日的太阳落山前,我要用苍狼王阿勒坦的头骨,装满白骨河的血水!杀过去,草场和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杀!杀!杀!” 一万名压抑已久的火隼骑兵高举弯刀,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苍凉的牛角號呜咽著吹响。 一万火隼铁骑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翻飞,將白马滩上湿润的泥土踏得翻涌而起,大地的震颤声传出十里开外。 三十里的距离,对於全速衝锋的草原轻骑来说,不过是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初春的寒风在耳边呼啸。火隼王纵马冲在最前头,只觉得浑身早已冰冷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演了接下来的画面:翻过前面的高坡,他会看到苍狼部仓皇失措的营帐,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重骑兵连鎧甲都来不及穿、如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然后,他会像驱赶羊群一样,把阿勒坦赶进黑鬃部和寧朝人的包围圈里,一点点绞杀乾净! 半个时辰后。 狂飆突进的火隼部前锋,终於衝上了白骨河前最后一道高坡——望乡原。 只要越过这道坡,下方就是一马平川的白骨河畔。 然而,当火隼王一马当先衝上坡顶,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 “吁——!!!” 火隼王双目圆睁,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死死勒住韁绳。 那匹神骏的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在坡顶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险些將他掀飞出去。 身后的几名千夫长和王子们也如同见鬼了一般,面露惊骇,疯狂地勒马停步。 一万正在狂奔的火隼铁骑,前军骤停,后军来不及反应,瞬间撞了上来。人仰马翻,战马惨嘶,引发了一阵极其混乱的骚动。 但很快,所有的骚动、喝骂和嘶鸣,都像被冰水浇灭般,彻底消失了。 晨雾已经彻底散去,初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白骨河畔。 预想中慌乱的营帐,没有。 预想中四处奔逃的溃军,也没有。 望乡原下,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钢铁丛林! 苍狼部精锐重骑,人马俱覆重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们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防御大阵,犹如一尊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早已经在那里静静地等候多时了。 在苍狼大军的正中央,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苍狼王阿勒坦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那双如火的锐利眼眸,锁定了高坡上的火隼王。 “蒙和。” 阿勒坦雄浑的声音,顺著风传到了火隼王的耳边。 “本王等了你十几年,以为你会把爪子磨得更利些。没想到,你还是像一只只会钻营的老鼠,自作聪明地撞进了本王给你准备的笼子里。” 火隼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盯著阿勒坦,又看了一眼大纛下那个手持骨珠、面露悲悯的大巫师阿骨朵,一股彻骨的寒意直衝脑门。 对方是早就张开了口袋在等他! 但蒙和毕竟是统御万人的草原梟雄,短暂的错愕后,他猛地拔出弯刀。 “阿勒坦!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火隼王厉声怒吼,声震四野,“就算你早有防备又如何?!今日黑鬃部铁骑就在你背后,南面还有寧朝的精锐!你苍狼部就算全是铁打的,今日也要被我们三家碾成齏粉!” 阿勒坦看著高坡上还在做著“三方合围”美梦,轻蔑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透著令人绝望的残忍: “蒙和啊蒙和,雄鹰翱翔天际,会在乎地上的螻蚁如何结盟吗?” 阿勒坦缓缓拔出腰间那把镶金嵌玉的弯刀,向前斜指。 “草原,只需要一位真正的共主!蒙和,你救不了火隼部。今日过后,天狼草原上,再无『火隼』二字!” 隨著阿勒坦刀锋所指,两万苍狼铁骑齐齐举起马刀。刺眼的刀光连成一片,杀意直衝云霄。 “狼旗指处!白骨成川!” 第100章 鹰隼喋血惊苍狼,赫连破阵斗五王 望乡原上,狂风卷著大纛猎猎作响。 火隼王蒙和,盯著坡下那座森严的苍狼军阵,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剧烈抖动。 阿勒坦的嘲弄还在耳边迴荡,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怯懦。 “就算他早有防备又如何?战局未定,胜负犹不可知!只要黑鬃部的铁骑从背后杀出,这白骨河,就是阿勒坦的葬身之地!”蒙和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 他举起弯刀,声如洪钟: “火隼部的儿郎!十几年了,苍狼部不与我们全面开战,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咱们的刀够快!今日,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霸主!全军,冲阵!” “呜——” 悽厉的苍凉號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一万火隼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望乡原的缓坡上倾泻而下。 大地的震颤声掩盖了一切,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火隼部名震草原的王牌——“鹰隼骑”。 大王子吉烈与三王子巴图,这对为了夺嫡明爭暗斗了十年的兄弟,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默契。 两人各领五百骑,犹如两把张开的铁钳,直插苍狼大阵的两翼。 “起隼!”大王子吉烈狂吼一声,猛地一抖手臂。 “唳——!” 一千只自幼与骑兵同吃同住的草原金隼,同时振翅升空。 清晨的阳光下,天空中仿佛瞬间升起了一片金色的云暴。 这才是火隼部屹立草原不倒的真正底蕴! 草原骑兵衝锋,讲究的是阵型和马速。 而这一千只金隼,在距离敌阵还有百步时,突然如雨点般俯衝而下,直扑苍狼前军战马的面门和骑兵的双眼。 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 儘管苍狼前军举起了皮盾,但这些金隼灵动无比,利爪和尖喙专找没有甲片护卫的缝隙下嘴。 仅仅一个照面,苍狼部严整的前锋防线便出现了动摇,数百骑兵被惊马掀翻,被后方的马蹄踩成肉泥。 “杀!”吉烈借著这短暂的混乱,挥舞著厚背斩马刀,切瓜砍菜般撞开了苍狼部的大阵缺口。 大巫师阿骨朵看著天空中肆虐的金隼,乾瘪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 “蒙和这老匹夫,也就这点祖传的把戏了。赫连,破了它的鸟阵。” “末將遵命!”一声宛如闷雷般的暴喝,从苍狼大阵的中军响起。 紧接著,一员巨汉策马越眾而出。 他身高近九尺,生得面如黑炭,连鬢络腮鬍如同钢针般炸立。 胯下一匹极其罕见的重血统青驄马,手中倒提著一根长达丈二、布满倒刺的鑌铁狼牙棒。 此人一出,周围的苍狼骑兵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眼中满是敬畏。 这正是苍狼部第一悍將,“铁狼卫”统领——赫连梟! “敲锣!举烟!”赫连梟將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砸,震得泥土飞溅。 苍狼前军阵中,突然竖起数百面巨大的铜锣。 早已准备好的力士抡起缠著麻布的木槌,对著铜锣发了疯似的狂砸。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巨大噪音,在旷野上形成了一股恐怖的音浪。 天空中那些原本凶悍的金隼,听觉远超人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在半空中一顿,纷纷发出痛苦的哀鸣,失去了方向感。 与此同时,苍狼军阵后方拋出数百个点燃的陶罐,落地碎裂,滚滚的狼粪毒烟瀰漫开来。 飞禽最怕刺耳巨响与浓烟。 只一眨眼的功夫,原本不可一世的鹰隼骑便失去了“空天优势”,上百只金隼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被苍狼兵射中,跌落进军阵,被乱刀砍死。 火隼大王子吉烈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哨,那是鹰隼骑世代相传的收隼令。 战场上倖存的数百只金隼听到这声呼哨,纷纷挣扎著脱离战场。 有的眼眶流血,有的翅膀折断,歪歪斜斜地朝本阵飞去。 几只伤势过重的,在半空中一头栽下,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的金隼!”吉烈眼眶眥裂,心在滴血。“收隼!” “杂毛鸟掉光了,现在轮到你们这群杂碎了!”赫连梟狂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如同重型战车般朝著吉烈对衝过去。 “苍狼第一勇士赫连梟在此!火隼部的小崽子,拿命来祭旗!” 吉烈怒吼著挥刀迎击。 “鐺——!” 斩马刀与鑌铁狼牙棒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吉烈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崩裂,鲜血横流。他这把用了十年的百炼宝刀,竟被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若不是他常年打熬筋骨,这一棒就能连人带马將他砸成肉泥。 “好大的力气!”吉烈心中骇然,战马被震得连退三步。 赫连梟得理不饶人,狼牙棒带起一阵恶风,劈头盖脸地再次砸下。眼看吉烈就要命丧当场,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 三道乌光呈品字形,呈首尾相连之势,直奔赫连梟的面门、咽喉和心口。 正是三王子巴图的独门绝技——连珠夺命箭! 赫连梟冷哼一声,不得已收回狼牙棒,在身前舞出一团铁幕。 “叮噹”几声脆响,精钢打造的箭簇竟被生生磕飞,但巨大的衝击力也让赫连梟的攻势为之一缓。 “大哥!別跟他硬拼!此獠力大无穷!”巴图策马赶到,手中长弓满弦,眼神阴鷙。 平日里他们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但在部族存亡面前,血脉的羈绊让他们顷刻联手。 与此同时,二王子格日指挥中军,极其老练地填补了两翼的空缺;五王子阿木尔则带著三百亲卫,如同疯虎一般杀入敌阵,口中不停嘶吼著,每一刀都以命搏命。 火隼五子,各显其能。 一时间,竟硬生生顶住了苍狼部蓄谋已久的阵型,甚至隱隱將战线向前推移了十几步! 尸体在白骨河畔迅速堆积,鲜血將草地染成了暗红。 这就是真正的草原绞肉机,没有花俏的试探,每一秒都有人坠马被踩成肉泥。 高坡之上,火隼王蒙和看著下方惨烈的廝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到了长子被震得连连后退,看到了爱隼纷纷陨落,心痛如绞。 但他同样看到了苍狼部的前锋在自己儿郎的疯狂反扑下,开始出现了极其艰难的凝滯。 “好!好!不愧是我蒙和的种!” 蒙和盯著对面大纛下的阿勒坦,喃喃自语: “阿勒坦,你这铁王八阵撑不了多久了。等你的中军全压上来……黑鬃部的弯刀,就会要了你的老命!” 然而,在对面的狼头大纛下。 苍狼王阿勒坦看著火隼部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眼中不但没有慌乱,反而闪过一丝由衷的讚赏。 “蒙和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儿子倒是不错。”阿勒坦冷冷地评价道。 大巫师阿骨朵缓缓捻动著骨珠,看著对面那面火隼大旗。 “大王,困兽之斗,越是凶猛,流的血就越快。”阿骨朵的声音透著地狱般的森寒,“火隼部的气力已经用到极致了。他们现在有多盼望黑鬃部的援军,一会……就会有多绝望。” 第101章 望乡原群狼撕血肉,回马箭老隼断残臂 乱战之中,鑌铁交击,火星四溅。 赫连梟那丈二长的鑌铁狼牙棒,每一记重砸都带起一股恶风。挨著死,擦著伤。 大王子吉烈,只交手了三合,便知这等非人的蛮力绝不可硬抗。 “老三!游走!別让他把力气抡圆了!” 吉烈怒吼一声,猛扯韁绳。 胯下战马极通人性,四蹄交错,堪堪避开了当头砸下的数十斤生铁。 三王子巴图与他斗了半辈子,此刻却心意相通。 他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后仰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角弓“崩崩崩”又是连珠射出三箭。 三支透甲重箭,直奔赫连梟座下青驄马。 赫连梟听得破空声急,怒骂一声,只得將砸出去的狼牙棒强行往回一收。 “叮噹”几声脆响,磕飞了冷箭。 就在他收力回防的这半息空档,吉烈已策马从侧翼欺近,那柄崩了口的斩马刀贴著马肚子,抹向赫连梟的肋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赫连梟大惊,只得提韁躲避。 兄弟二人一远一近,一放箭一贴身,两匹快马走马灯般围著赫连梟打转,硬生生將这头苍狼第一凶兽缠在了阵中。 而此时,那些被召回的金隼並未失去战斗力。 倖存的金隼不再振翅高飞,而是低飞盘旋在主人的头顶,亦或扣在马鞍上。 一名苍狼重骑兵刚挺起长矛,对面的鹰隼骑肩头,一只金隼猝然弹射而出! 利爪和尖喙撕裂了那名苍狼骑兵的面门。 “啊!!” 那骑兵惨叫著捂住脸,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空门大开。 就在这一瞬,对面的鹰隼骑马刀借著马势顺势一抹,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一击得手,金隼借力双翅一展,稳稳落回鹰隼骑肩头。 人鹰合一,贴地肉搏! 这种防不胜防的毒辣路数,让苍狼前军吃足了苦头。 每一息都有人被啄瞎双眼,紧接著便成了刀下亡魂。 战场上残肢横飞,火隼五子带著各自的亲兵在苍狼大阵中来回穿凿。 十几年未敢轻易开战的火隼部,用满地的残肢断臂,向苍狼王证明了何为草原上的烈火! 就在激战僵持不下时。 “呜~~呜~~呜~~” 三声极其沉闷悠长的牛角號,从白骨河的北面原野上破空而来。 高坡上,火隼王蒙和,转过头去。 地平线上,黄尘如一堵高墙般滚滚推移。 一面面绣著黑熊图腾的战旗,在风沙中若隱若现。 “黑鬃部!是黑鬃部的铁骑!”蒙和身边的千夫长狂喜,“大王!咱们的盟友到了!阿勒坦死定了!” 蒙和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亮起,可那点喜色只在脸上停留了一息,便僵住了。 “不对……”蒙和喉间滚出一声沉喝。 按照约定,黑鬃部应当从东北方向直插苍狼大阵的侧后翼。 可现在,这汹涌而来的重骑兵,锋线笔直,正对著的……是他火隼部毫无防备的中军后背! “大王!他们冲咱们来了!”千夫长也看出了端倪。 “鹿丹小儿!阿勒坦老狗!你们安敢欺我!” 蒙和明白了一切。 没有什么三方合围。 这从头到尾就是苍狼与黑鬃联手做的一个局,要用这一万背刺的重甲骑兵,將他火隼部彻底碾成肉泥! 一旦让黑鬃部的铁骑从背后撞进阵型,腹背受敌的火隼部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必將全军覆没! 生死存亡之际,蒙和做出决断。 “全军听令!放弃后阵防线!” 蒙和高举弯刀,一马当先衝下高坡,“隨我凿进苍狼中军去!跟他们搅成一团!” “冲!不冲就是死!搅乱他们!” 只有放弃阵型,以命搏命,让三方人马彻底混作一团,才有一线生机! 火隼骑兵听到了大王的嘶吼,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顾及两翼和后背,万匹战马拼了命地向前挤压,硬生生衝进了苍狼大军的腹地。 两军彻底绞杀成了一团乱麻。 片刻后,黑鬃部的重甲铁骑轰然而至。 可他们面对的,不再是火隼部毫无防备的后背,而是一个敌我完全交织在一起的巨大泥潭。 草原上的部族,本就没有中原军队那样顏色分明的號衣。除了各家王旗与將领的甲冑,底下的青壮多是裹著自家的衣袍。 一旦这数万人绞在一起,谁还能分清哪是苍狼,哪是火隼? 杀红了眼的战场上,只要不是自家认识的弟兄,只要不聚在自己长官的大纛下,迎面便是一刀! 果不其然,收不住马势的黑鬃重骑一头撞进了混战的边缘。 沉重的马刀挥下,砍翻的不仅有火隼骑兵,更有躲避不及的苍狼兵卒! “蒙和这老狐狸!” 狼头大纛下,苍狼王阿勒坦气得一拳砸在马鞍前桥,怒骂出声:“传令!各部竖起本族图腾大旗!告诉黑鬃部,莫伤了友军!” 混战的漩涡中心,火隼王蒙和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双手放开韁绳,犹如战神附体。 他连开七弓。七支狼牙重箭箭无虚发,弦响人落,接连射翻三名苍狼百夫长和两名黑鬃部悍將。 老当益壮,悍勇无匹! “蒙和老狗!你火隼部今日气数尽了!” 一声狂暴的怒吼。 混战的兵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劈开,一员犹如铁甲巨兽般的悍將疾驰而来。 来人正是黑鬃部年轻的王,鹿丹! 鹿丹年不过三十,正值壮年。 他豪奢地穿戴著从中原重金换来的步人甲,连面部都覆著狰狞的精钢兽面,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重达六十斤的厚背大砍刀,借著马势,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般直撞向蒙和。 “鹿丹小儿!”蒙和怒极反笑,“你父在时,是我划了水美草丰的南坡给你们黑鬃部活命!你今日竟敢背信弃义,做阿勒坦的走狗!” “草原上的肥肉,从来只配最锋利的獠牙!老骨头,受死!” 鹿丹狂笑一声,手中大砍刀携著万钧之力,借著马势当头劈下。 蒙和知道自己年迈,绝不可硬接。他身子一侧,大砍刀贴著鼻尖劈空,蒙和反手一记极撩刀,直取鹿丹的腋下。 “鐺!” 这必杀的一刀斩在鹿丹的精钢札甲上,连甲片都没能劈开分毫。 “哈哈哈哈!老狗没力气了吗!” 鹿丹仗著这身重金买来的宝甲,完全放弃了防御,大开大合地疯狂劈砍,一刀紧似一刀,逼得蒙和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岁月终究不饶人。 交手不过十合,蒙和的体力便开始急剧流失,呼吸粗重如牛。 “我火隼部,今日难道真要绝嗣於此?!” 蒙和心中涌起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但他那双老眼中,却骤然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一扯韁绳,故意卖了个破绽。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似是力怯般,转身便往斜刺里逃去。 “老贼休走!把人头留下!” 鹿丹见状大喜,毫不犹豫地双腿一夹,策马狂追。 就在两马首尾相接,相距不过丈余的生死瞬间。 逃遁中的蒙和突然在马鞍上一个鐙里藏身,整个身子向后急拧。 他弃了弯刀,左手推弓,右手搭箭。 拉弦、瞄准、撒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败中求胜,犀牛望月! “嗖!” 弓弦崩响。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一支极其沉重的破甲狼牙箭,顺著鹿丹精钢面甲的眼洞缝隙,狠狠摜入了他的左眼! “啊!!!” 鹿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蒙和勒马转身,正欲拔起一根插在地上的长矛,然而,受此致命重创的鹿丹,竟没有跌下马背! 巨大的痛苦和瞎眼的恐惧,反而彻底激发了这头年轻黑熊血脉里的狂暴凶性。 他一刀將眼眶外残留的箭杆削断。 速度不减反增,那匹发疯的战马直接撞上了蒙和的马屁股! “给我死!!!” 重型大砍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寒芒,携带著鹿丹所有的怒火,横扫而过。 蒙和大惊失色,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固定在左臂上的骑兵包铁圆盾去挡。 “咔嚓!” 摧枯拉朽的巨响声中,木碎铁飞。 那面坚固的圆盾如同纸糊般被劈成两半。 大砍刀余势不减,生生斩断了蒙和举盾的左手小臂! “噗~” 鲜血洒在半空中。 那只连著半截断盾的断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落在一滩泥泞的血水里。 “阿爸!!!” 远处,正与敌军浴血奋战的火隼五子,目睹了这惨烈一幕。 五声悽厉的狂吼,压过了战场上的衝杀声。 大王子吉烈一刀劈碎了一名苍狼骑兵的脑袋,五王子阿木尔將长枪掷出,钉死了一名黑鬃部將领。 五兄弟双眼泣血,不顾一切地砍翻拦路的密麻敌军,朝著断手的蒙和扑去。 第102章 断臂老隼喋血退,断云岭外落深渊 “噗通”一声闷响。 火隼王蒙和翻身跌落马下。断臂处鲜血狂喷,染红了半边鎧甲,在草地上砸出一滩血洼。 “阿爸!” 远处的几位王子见状,疯了一般催动胯下战马。 “老狗!授首吧!” 鹿丹一击得手,狂笑一声,手中那重达六十斤的厚背大砍刀划过半个圆弧,对准地上的蒙和,借著马势兜头剁下! 千钧一髮之际,数名火隼王亲兵,不顾一切地飞扑上来,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挡在了蒙和身前。 “噗!噗!” 鹿丹大刀翻飞,两名亲兵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截,残肢断臂落了一地。 还没等鹿丹大刀再次扬起,又是十几名火隼亲卫般蜂拥而上。 面对这头披掛重甲的凶兽,他们明知不敌,却纷纷怒吼著將手中的长枪战刀雨点般朝鹿丹的要害和马腹招呼过去。 趁著死士们用命爭取来的空隙,一名亲卫什长连滚带爬扑到蒙和身旁。 看著主子断口处隨著心跳狂喷的血柱,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牛皮带,在蒙和断臂根部死死绕了两圈,一端咬在嘴里,双手较足了浑身力气向后扯。 皮带深深勒进肉里,总算强行把那骇人的血柱给截住了。 十几条人命,把鹿丹的马势阻了片刻。 就这片刻的功夫,二王子格日和四王子莫日根已双双拍马赶到。 “鹿丹畜生!拿命来!” 两柄弯刀一左一右,交错著封住了鹿丹的去路,三人在血泊中绞杀在一起。 五王子阿木尔趁机滚落下马,一把抱起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父亲,在一眾亲卫的死死护卫下,將蒙和强行托上了马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然而,远处的狼头大纛下。 苍狼王阿勒坦看著这一幕,冷哼一声,伸手从马鞍得胜鉤上,摘下了射日宝弓。 阿勒坦站定马鐙,左手推弓如泰山压顶,右手拉弦似满月。 那双狼眼,锁定了刚被扶上马背的蒙和。 “崩!” 弓弦爆响,犹如平地炸起一声焦雷。 三尺长的透甲狼牙重箭,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黑色闪电,在乱军之中穿行百步。 “噗”的一声闷响。 利箭贯入蒙和的后背,透胸而出!带出一蓬猩红的血雨。 蒙和身子一僵,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大哥!小心!”四王子莫日根一边死战,一回头嘶吼。 而此时的大王子吉烈,他手中斩马刀已经崩成了锯齿,连斩一十七名苍狼重骑,浑身上下如同血洗。 听得弟弟的呼唤,吉烈刚想拨马,脑后却传来一股骇人的恶风。 “留下吧!” 赫连梟撞入阵中,丈二鑌铁狼牙棒劈头砸下。 吉烈躲闪不及,只得咬碎钢牙,双手举起卷刃的斩马刀横挡。 “咔嚓”一声脆响,百炼精钢打造的斩马刀从中断折。 狼牙棒余势不减,摧枯拉朽般砸在了吉烈的面门上。 “砰!” 大王子吉烈的头骨碎裂,红白之物四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大哥!!” 看到这一幕三王子巴图双眼滴血,衝著远处的阿木尔声嘶力竭地咆哮:“带阿爸走!鹰隼骑,护驾突围!其余人隨我断后!” 阿木尔咬著牙,將父亲的身躯绑在自己背上。三哥將掌管多年的鹰隼骑派出,等於亲手掐断了自己生还的最后可能。 “五王子!四面都是苍狼狗,咱们往哪边突围?!”护卫统领满脸是血地大吼。 阿木尔看了一眼满地尸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厉声道:“往南!” “南边?那群寧朝人阴险狡诈,能信吗?!” “不管怎样,诺敏在周起手里!”阿木尔攥著韁绳,“咱们只能信他一次!走!” 数百残骑护著生死不知的火隼王,撕开一条血路,向南溃逃。 …… 白骨河以南二十里,断云岭。 两山夹一谷,两边山势不高,都是密林。 巡防营四千兵马,正保持著肃杀的行军队列,在这条狭长的峡谷中急速穿行。 曹猛策马指著前方隱隱透出天光的隘口:“大人,穿过这断云岭的山口,前面便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了。” 周起骑在马上,手中倒提著方天画戟,面沉如水。 “报——!” 一骑轻骑斥候从前方飞奔而回,在马背上抱拳稟报:“稟千户大人!前军又拔了三处苍狼部的游动暗哨,斩首一十二人,未曾走脱半个蛮子!” 林红袖闻言,眉头微微一松:“看来天狼人並未察觉咱们的动向。” 但周起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心里那股从昨夜起就縈绕不去的异样感,此刻突然被无限放大。 太顺了。 行军五十里,拔了五波暗哨,每一次都报说未走脱一人。 “传令下去。”周起握紧了戟杆,手心隱隱渗出冷汗,“全军出岭,立刻收缩阵型,刀出鞘,弩上弦!结圆阵而行!” 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驶出断云岭。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形似大锅底的巨大洼地,四周全是缓坡,而他们正好站在洼地的最中央。 出了岭口,前方的探马就再没回来过。 秦铁衣顿感不妙,刚刚纵马衝上洼地边缘的一处反斜面,想要登高望远。 就在他战马踏上坡顶的一瞬。 “停~~!全军止步!结阵!!” 秦铁衣大吼一声,连人带马向后退去。 不用他喊了。 因为洼地四周的斜坡上,原本空无一物,突然间竖起了无数面狼头大旗! 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紧接著,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披坚执锐的苍狼部精锐骑兵,出现在了四周的高地上。 整整一万人!居高临下,將巡防营这四千人死死罩在了坑底。 周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 高地中央的军阵缓缓裂开,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著的宽大战车驶了出来。 战车上坐著的,正是几日前在老鷂沟,被秦铁衣一枪挑穿了肩膀的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 他脸色苍白,右半边身子还栽著,但那双居高临下俯视著周起的眼中,却溢满了报復的快意。 “周起!” 特穆尔的声音在空旷的洼地上空迴荡,“大巫师阿骨朵让我代他,向寧朝的千户大人问好!” 听到“阿骨朵”三个字,周起的心往下一沉。 “你真以为,你那点偷鸡摸狗的手段,能瞒天过海?”特穆尔冷笑著。 “从你派那两个细作踏进我天狼草原开始!你们走的每一步,你心里想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大巫师的盘算之中!” 特穆尔指著这天罗地网。 “火隼部的缩头乌龟,若不是有你在背后煽风点火,给足了他们底气,怎么敢倾巢而出?不把你们这群杂碎引出关口,我苍狼部怎么能將你们一网打尽?!” 周起脑子里似是炸了一记闷雷。 周起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千人。 大多是只操练了一个月的新兵。面对成倍於己的百战苍狼精骑,毫无胜算。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在这等绝境之下,统帅若是露怯,全军必死无疑。 他硬挤出一抹狂傲的笑,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蛟。 “孟蛟!去掂掂那残废王子的斤两!去叫阵!” 孟蛟心领神会,拍马而出,单枪匹马冲向敌阵前沿的缓坡。手中战刀遥指特穆尔:“无胆鼠辈!手下败將!可敢与爷爷下来单挑!” 然而,特穆尔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大巫师说了,你周起犹如狡狐,诡计多端。绝不可与之斗將,更不可与之废话。” 特穆尔高声大笑,“周起,別幻想著拖延时间了。你以为火隼部和黑鬃部能来救你?不怕告诉你,黑鬃部早已归顺我父王!现在的白骨河畔,蒙和那老东西的尸体,只怕早就被野狼啃乾净了!” 此言一出。 一直跟在林红袖身边的诺敏,浑身一颤:“不可能!黑鬃部与我部世代交好,怎么可能背叛火隼。” “闭嘴!这是他们的攻心之计。不要上当。”周起知道特穆尔说的是真的,但是当下他必须稳住军心。 “准备迎敌!”周起號令道。 特穆尔不再废话,他举起左手,猛然挥下。 “天狼射鵰骑!曼古歹!围射!不许强攻,要一点点把他们的血放干!” “呜哇——!!!” 隨著一阵怪叫声。数千名苍狼部骑兵,顺著洼地的边缘高地,开始高速绕圈游走。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 铺天盖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太阳,朝著盆地底部的巡防营大阵,倾泻而下! 第103章 龟甲阵中筹奇谋,断云岭下燃野火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 铺天盖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日头,朝著洼地底部的巡防营倾泻而下。 “结阵!龟甲!” 秦铁衣厉声怒吼。 前排甲士轰然半跪,將半人高的大包铁木盾砸进泥土。 后排甲士举盾盖过头顶。 长枪顺著盾牌的缝隙架出。 眨眼间,盆地中央隆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龟阵,將八百轻骑死死护在阵心。 “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矢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偶尔有顺著缝隙钻入的流矢,带起几声闷哼,但整座军阵纹丝不动。 高坡上,苍狼骑兵仗著马快,绕著盆地边缘高速游走拋射。 秦铁衣透过盾缝,瞄著那群游走的骑兵。 “八十步……六十步……放!” “崩!” 藏在盾阵中心的五十张神臂弓同时咆哮。 这种大寧重弩穿透力极度恐怖。 五十支粗大的精钢弩箭撕裂空气,贯穿了外围的数十名苍狼骑兵。 连人带甲,生生对穿!战马惨嘶栽倒,后方的骑兵躲避不及,滚作一团。 周起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土,仰头看向高坡上的战车,放声狂笑。 “誒!上面那个,这透甲的精钢弩箭,滋味如何?!” “老子还真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送来那笔钱,老子还真打不起这么硬的铁!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今日要了你们狗命的箭簇,全他娘的是花你的银子淬的火!” 杀人诛心! 高坡上,原本打算慢慢耗死巡防营的特穆尔,被这番的话气得脸色铁青,怒拍车辕,牵扯到肩头的贯穿伤,疼得嘴角直抽搐。 周起看著坡顶上的一阵骚动,冷笑一声,转头衝著阵內厉喝: “都给老子稳住阵脚!放近了瞄准再打!一根精钢,必须换他一条人命!” 特穆尔咬了咬牙:“传令,退回两百步之外!只许游射,不许靠近!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死他们!等父王解决了火隼部,再强攻不迟。” 苍狼骑兵迅速拉开距离。 退到两百步外的半坡上,苍狼骑兵仗著居高临下的地势,羽箭的拋射依旧连绵不绝。 但距离一远,箭矢落到龟甲阵上大多已成了强弩之末,只能在包铁大盾上砸出些白印,巡防营的防守压力骤减。 可同样的,距离拉开,加上敌军在坡上高速绕圈游走,阵中的神臂弓也失去了准头。 大寧重弩的力道再蛮横,想要命中两百步外的活靶子,也是十箭九空。 双方彻底在这锅底般的洼地里,陷入了拼消耗的烂泥潭。 军阵中央。 周起四下环顾。 这是慢刀子割肉。 原地死守,最多撑到天黑。 回头往断云岭退,谷口已被密密麻麻的苍狼兵堵死。 唯一的活路,只有往原计划的鬼愁涧方向突围。可头顶压著一万精骑,谁先动谁先死。 “张晋,陆迁。”周起握紧了戟杆,“待会寻到破绽突围,你们把中军的火油罐全砸碎,粮车全点上。一粒米也別留给天狼狗。” 张晋抱拳领命。 陆迁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脚下踩烂的春草,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千户大人,標下有一计,可解眼前死局!” 周起目光一凛:“讲!” 陆迁抓起一把泥土搓开:“標下是庄稼汉出身,在家乡,年年开春都要烧荒。大人您看,这层绿色的嫩草芽底下,压的全是枯死了一冬的白草,干透了,一点就著!” 林红袖眉头紧皱:“陆兄弟,咱们四面被围在坑底,你在这点火,不是把咱们自己也串在火上烤了?” “大当家有所不知!”陆迁指著头顶的日头,又指了指四周的高坡,“这洼地如同一口大铁锅。日头一晒,地气升腾。看著坑底没风,实则热气全是从坑底往四面坡上倒灌的。火借风势,只会往上走,绝烧不到坑底!” 周起脑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的物理常识与古代的农耕经验瞬间重合,谷风效应! “你小子脑子活!”周起下马,一把將陆迁拉起来,“你想怎么干?” “得先剷出一条隔离带,不然火必反噬。”陆迁咬牙道,“大人,让標下带我的乡党去!” “好!去召集人手!”周起转头来,“秦铁衣,强弩准备掩护!” ...... 不多时。 “盾阵!开出击门!”秦铁衣厉声下令。 龟甲阵,三十处盾阵同步错开。 陆迁带著一百五十名同乡乡党,五人一组,分成三十个小阵,从出击门中鱼贯而出。 人刚冲完,厚重的铁木盾立刻轰然合拢,不留半分破绽。 衝出的军士,四人举盾,围成一圈。中间一人手持铁铲,贴著地面快速移动。 他们一口气衝出五十步,铁铲翻飞,迅速在枯草皮上刮出一条露出黄土的细线,並沿著大阵外围开始画圈。 高坡上,特穆尔居高临下,眉头紧锁。 “他们在做什么?” 身旁的千夫长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不管他,放箭!射死他们!”特穆尔厉喝。 箭雨调转方向,朝著三十个突出的圆阵倾泻。 “叮噹”作响中,不时有军士中箭,却死咬著牙一声不吭,手里的铁铲未曾减慢半分。 “秦铁衣!別心疼弩箭!给老子压回去!”周起双目赤红。 神臂弓再次咆哮,沉重的弩箭逼得苍狼骑兵不得不再次后退躲避。 划线组顶著伤亡,迅速画完第一道圈。 紧接著,他们竟又往外突进了五十步,开始画第二道圈。 特穆尔看出了不对劲,虽然不知这周起在弄什么玄虚,但绝不能让他干成。 “哲別!”特穆尔大喝。 一员苍狼悍將越眾而出。 他双臂奇长,手持一张黑漆铁胎巨弓,从马鞍旁抽出一支鑌铁重箭。 开弓满弦。 “嗖——!” 鑌铁重箭带著尖啸,贯穿了百步外的一面木盾,將持盾的士卒生生钉死在地上。 阵型一散,漫天轻箭隨之覆盖。这一组五人,眨眼间死了三个,剩下两人只能举著盾牌连连后退。 特穆尔冷笑一声:“好!继续射!” 哲別面无表情,再次抽出一支鑌铁箭,瞄准了另一组突前的划线兵士。 撒放。 几乎同一瞬,坑底的大阵中传来一声极沉的弓弦爆响。 “啪!” 半空中,两支利箭悍然相撞! 箭头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双双摺断,颓然坠地。 哲別瞳孔一缩,猛然低头看向洼地中心。 盾阵后方,周起手持一张大寧制式硬弓,正冷冷地看著他,空出的右手还极具挑衅地抬了抬。 前世玩惯了各式枪械,计算风速、提前量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百步之內去拦截一支羽箭,对他来说,比压住一把没有校准的步枪要容易的多。 特穆尔气得脸色铁青,怒骂出声:“大寧狗!一齐放箭!” 但已经晚了。 短短几十息,三十组划线兵士已经刮出了內外两道黄土圈。 倖存的士卒,迅速撤回。 “点!”陆迁大吼。 几支火摺子被拋进两道黄土圈之间的草地中。 枯草遇火即燃。 正如陆迁所料,地气升腾带起的微弱谷风,瞬间托住了火势。 浓烟没有向坑底倒灌,而是顺著缓坡,直直地朝著四面的苍狼骑兵飘去。 片刻后,两道黄土圈之间的枯草被焚烧殆尽,火焰自然熄灭。 在巡防营大阵外,赫然出现了一道宽达五十步、寸草不留的纯黑色焦土隔离带! 浓烟滚滚上涌。 坡顶的苍狼骑兵被烟燻得剧烈咳嗽,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连连后退。 原本居高临下的开阔视野,被这道凭空升起的烟墙彻底遮蔽! 周起踏著满地箭矢,走到盾墙最前方。 他仰起头,透过浓烟,看向高处那个模糊的战车轮廓: “特穆尔!你们这群只配在马背上啃草的蛮子,也想学人布口袋阵?!” “今日,老子就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农耕文明的手段!” 高坡上,特穆尔被浓烟呛得捂住口鼻,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要干什么……!” 周起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迁,眼中杀意沸腾。 “准备好了吗?” 陆迁手里举著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咧嘴一笑:“妥了!” 周起一把抽出腰间“藏锋”,刀锋直指四周高坡上的苍狼大军。 “放火!” 数百名弓箭手猛然起身,火箭上弦。 他们的目標不是坡顶的骑兵,而是隔离带之外、向著四面山坡蔓延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草海! 第104章 血染黄沙双刀斗铁槊,春暖绝壁萨婭犒伏兵 数百支火箭落在隔离带外的草地上。 初春的白草干透了,遇火即燃。 火苗贴著地皮,顺著地气升腾的谷风,“呼啦啦”地往四周的缓坡上飞窜。 滚滚白烟顺著坡道向上狂卷。 战马天生畏火,更惧浓烟。 苍狼骑兵虽然个个弓马嫻熟,但胯下的畜生却闻不得这呛人的白烟。 坡顶上的战马开始狂躁地打著响鼻,任凭骑兵如何死命拉拽韁绳,依旧不停地刨地、后退,人立而起。 原本密不透风的万人合围大阵,硬生生被这贴地蔓延的野火和白烟,逼得向外退散,裂开了几处巨大的口子。 周起目光如炬,一把扯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上鞍: “兄弟们!” “苍狼小儿以数倍之眾围我於此。”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巡防营的勇士?” “可笑!”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狠狠刨了几下,画戟朝南一指: “今日,老子给你们当刀尖!” “我冲第一个,你们只管跟著我往前冲!” “谁敢挡路,老子就劈碎了谁!” “秦铁衣!带步兵结阵突围!直奔鬼愁涧!” “骑兵跟我断后!” “得令!”秦铁衣厉声道。 秦铁衣的指挥下,步卒方阵丝毫不乱,依旧保持著严整的楔形突击阵。长枪兵在前破开障碍,盾兵死死护住两翼,弓弩手殿后,隨时准备回头压制追兵,整支队伍顺著南面的缺口,稳步疾冲而出。 几十辆粮草车燃起熊熊大火,彻底阻断了北面敌军追击的视线。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赞一声:秦铁衣这廝,练兵確实是把好手。 “不许撤!”斜刺里,诺敏拔出腰刀,双眼通红地衝著周起大喊:“我阿爸还在白骨河死战!你怎能现在撤回!” 周起一戟拍碎了一个衝下坡的苍狼散兵的天灵盖,甩了甩戟刃上的红白之物,看向诺敏。 “大公主,非我周起背信弃义!你抬眼看看,一万精骑压在头顶,眼下能不能活著退进鬼愁涧还是未知数。我不能让我这四千兄弟白白葬送在这里。” “懦夫!我自己去!”诺敏咬牙切齿,便要拨转马头。 “妹子,得罪了!” 林红袖策马衝上,一把按住诺敏的刀背,“留著命,才有翻盘的机会!” 她转头衝著曹猛厉喝:“曹猛!把她弄走!捆在马背上也得带回去!” “好嘞!”曹猛拍马赶上,也不管诺敏的打骂挣扎,一左一右两个亲卫护住她的战马两侧,不碰她分毫,却牢牢锁死了她的冲阵路线,连人带马裹挟进了后撤的步兵洪流中。 “孟蛟!” 周起单骑突前,看著远处正在浓烟中重整旗鼓的特穆尔, “带人去冲一遭那残废王子的大旗!不要搏命,摆出要剁了他的架势!逼这帮蛮子回防!” 周起一抖画戟:“只要他们乱了,咱们的步卒就安全了!一击不中,立刻撤!” 孟蛟二话不说,一夹马腹,提著大关刀,领著三百悍卒便朝著特穆尔的方向掩杀过去。 特穆尔刚从混乱的马车上换乘到战马,见孟蛟衝来,冷哼一声,就要逃遁。 几名亲卫拦在前方。 就在孟蛟举刀欲劈的剎那。 “嗖!” 浓烟中,一支乌黑的鑌铁重箭探出。 孟蛟只觉通体生寒,凭著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一缩脖子。 “噗!” 重箭擦著他的脸颊飞过,生生犁出一条血槽,带走一块血肉。 若是慢了半寸,脑袋必被贯穿! 远处烟雾里,哲別手持铁胎巨弓,再次搭箭在弦。 “他娘的阴货!”孟蛟捂住流血的脸颊,回头看了一眼,步卒主力已经全部衝过了南面缺口。 此时四面八方的苍狼骑兵已经开始重新聚拢,再往前冲必死无疑。 他一勒马韁,厉声喝道:“兄弟们!撤!” 三百悍卒边打边退,借著浓烟的掩护,撤回了南面的缺口。 另一边,周起正带著林红袖和黑云寨的骑兵,在缺口处疯狂阻击追兵,给步卒爭取时间。 周起手持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接连將七八个苍狼骑兵连人带马拍翻在地,悍勇得令人心惊。 “南朝蛮子,休得猖狂!”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从右侧响起。 一员身高八尺、面如生铁的苍狼猛將,手持一桿一丈二尺的铁脊骑槊,直扑周起。 “吾乃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顏!纳命来!” 周起冷笑一声,双手握住戟杆,一招月牙开山,狠狠砸向铁顏的头顶。 铁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不架不挡,手中铁槊如同毒蛇吐信,槊杆在画戟的月牙刃上极其精妙地一贴、一绞。 “借力打力!” 周起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著戟杆涌来,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竟被生生盪开,胸前顿时空门大开。 铁顏的长槊顺势一挺,直取周起咽喉。 这人有真功夫!远超那些只凭蛮力的骑兵! 周起惊出一身冷汗,想要回防已是不及,只能狼狈地往马背上一仰。 槊尖堪堪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一缕头髮。 “受死!”铁顏手腕一抖,槊尖变刺为砸,狠狠抽向周起的胸膛。 “噹啷!” 两道雪白的刀光交叉斩来,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林红袖策马赶到,双刀护在周起身前,柳眉倒竖:“动他?问过老娘的刀没!” “红袖当心,这廝是个硬茬子!”周起稳住身形,重新握紧画戟。 两人一左一右,將铁顏夹在中间。 林红袖的双刀走的是轻灵狠辣的路子,专门攻击铁顏的战马和下盘;周起则凭藉力道,封死他铁槊的突刺路线。 三人在这尸山血海中走马灯般绞杀在一起。 刀槊碰撞,火星四溅。 铁顏武艺虽高,但面对两人这等默契的打法,一时间竟也拿不下。 他大喝一声,铁槊逼退林红袖,正欲回身刺向周起。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苍狼冷箭手,瞧准了林红袖后背的空挡,弓弦暗松。 “嗖!” 冷箭破空。 周起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寒芒,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 他一踢马腹,战马向前窜出半步,他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林红袖的身后。 “噗!” 羽箭正中周起后心。 林红袖听到动静,猛然回头,正看见那支插在周起背上的羽箭,脸上血色顿失:“周起!” 周起却咧嘴一笑,拔下背上的羽箭,扔在地上。 “苏澈给的这金丝软甲,真不赖!” 铁顏见状大怒,正要再次提矛刺来。 周起却不硬拼了。 他虚晃一戟,趁铁顏举槊格挡的空当,手中方天画戟顺势往地上一挑,半截还在冒烟的狼头旗杆连著滚烫的炭火菸灰,劈头盖脸朝铁顏扬去。 铁顏猝不及防,被菸灰迷了眼睛,下意识挥臂遮挡。 “撤!” 周起一拨马头,连看都不看一眼,拉著林红袖的韁绳,趁著铁顏视线受阻的这一息功夫,钻进了南面滚滚的白烟之中,扬长而去。 “卑鄙的南朝狗!” 铁顏气得哇哇暴叫。 特穆尔此时也驱马赶了上来,看著满地狼藉,脸色铁青。 “传令!大军重新集结!给我追,咬住他们!绝不能让这群两脚羊活著退回去!” …… 鬼愁涧。 时维初春,晌午日暖,微风过处,携来新草的清嫩气息。 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绝壁,中间夹著一条狭窄的土路。 绝壁崖顶上。 杜飞紧紧盯著北方的来路。 他身边,五个黑云寨的兄弟正守著那几根崩得笔直的粗麻绳。 下方,悬著几方用滚木卡死的千斤巨石。 开山斧就放在杜飞手边,刃口磨得飞快。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小径传来。 杜飞猛地回头,抓起手边的钢刀。 看清来人,杜飞愣住了。 竟是萨婭。 她穿著一件粗布衣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手里提著一个竹编的食盒,胳膊上还挎著个土陶酒罐。 “萨婭?你怎的跑到这凶险地界来了?!”杜飞急忙收起刀,几步跨过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疼惜。 萨婭温柔地笑了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求了二当家,派了辆马车送我来的。想著你们在这里守著,一守就是一夜,定是饿坏了。我做了些炒米,又提了些酒,给你们送来。” 杜飞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热乎过。 杜飞接过食盒,挠了挠头:“二当家也真是,这大老远的,让你一个女人家跑一趟。” 他转头衝著那几个吞口水的兄弟喊道:“都他娘的过来!垫垫肚子!” 几个汉子乐呵呵地凑上来,抓起炒米就往嘴里塞,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拍马屁。 “多谢嫂子!” “飞哥真是好福气!嫂子这手艺真绝!” 萨婭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娇羞的红晕。 第105章 孟蛟赤手搏悍將,周起断后退鬼愁 鬼愁涧崖顶。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初春的草木香。 几个黑云寨的兄弟围坐在岩石上,一边吃著炒米,一边轮流抱著那只土陶酒罐灌上一口,个个咂吧著嘴,一脸的畅快舒坦。 “飞哥,你也整一口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兄弟抹了抹嘴,把酒罐递向杜飞,“咱都在这耗了几个时辰了,喝口酒解解渴。” 杜飞正盯著北方的山口,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收回来摆了摆手:“你们喝。大人把这差事交给咱,咱得盯紧了,这麻绳要是出半点岔子,咱们几千號兄弟的命就交代了。” “嗐,飞哥你就是瞎操心。”刀疤脸浑不在意地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千户大人那是何等的神机妙算!连云州城都能给翻过来,几只苍狼狗还能真把大人逼退了不成?” “就是。”另一个兄弟附和道,“说不定大人这会儿正撵著苍狼王打呢!等打贏了,多抓些苍狼的小娘们回来,给咱们哥几个也一人发一个热炕头的婆娘!” 眾人一阵鬨笑。 萨婭安静地坐在一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柔声道:“这酒不烈。你嘴唇都乾裂了。少喝一口,解解渴,不碍事的。” 看著萨婭那双满是疼惜的眼睛,杜飞心里一软。是啊,大老远送来的,总不能让她寒了心。 他接过酒罐,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好酒!”杜飞哈出一口酒气,美滋滋地看著萨婭,“等大人凯旋,这第一杯喜酒,就敬他!” 萨婭低下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却没有接话。 …… 北面,通往鬼愁涧的荒野土路上。 巡防营的步兵正结成数个紧凑的方阵,在张晋和陆迁的催促下,向南疾行。 步兵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后方,漫天的黄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铁顏率领的苍狼前锋,已经咬住了巡防营的尾巴。 “大人!將士们跑不动了!”秦铁衣看著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勒住战马,“在这结阵吧!跟他们拼了!” 周起策马衝到他跟前: “合围苍狼的局已经破了,现在拼毫无意义!你给老子听清楚,粮草輜重丟了可以再抢,马匹没了可以再夺!但这三千步卒,不能丟!” 周起一把扯过韁绳,手中画戟一横。 “你带步兵继续往前跑!进了鬼愁涧就安全了!老子带骑兵在这给你们挡一柱香!” “大人——” “走!” 周起不再理会秦铁衣,猛地拨转马头,面向滚滚而来的苍狼铁骑。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领著骑兵,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苍狼追兵已经逼近。 一员身高体壮,手持铁脊骑槊的猛將冲在最前。正是此前与周起交过手的铁顏。 “吁——” 铁顏在两军阵前五十步勒住战马,身后数千苍狼铁骑轰然停驻,漫天黄尘渐渐散去。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盯著对面气势如虹的铁顏,低声对眾人道:“那个使长槊的,手底下有真功夫,都小心点!” 话音未落,身旁一骑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大人歇著!这杂碎归我了!” 孟蛟一声暴喝,双腿猛夹马腹,倒提著厚背大关刀,咆哮著迎向了铁顏。 两军阵前,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两员悍將轰然相撞! 铁顏仗著兵器长出一大截的优势,率先发难。 一丈二尺长的铁脊骑槊如毒龙出海,直取孟蛟咽喉。 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火石。 孟蛟上半身猛地向左一伏,几乎贴在了马鞍上。 “唰!” 槊尖擦著他的右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就在避开这致命一击的瞬间,孟蛟借著战马对冲的恐怖速度,欺近了铁顏的內圈! 长兵器一旦被欺近身,便是废铁。 “给爷爷开!” 孟蛟狂吼一声,腰部猛然发力,双手抡圆了大关刀,一记横斩,直奔铁顏的腰腹!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铁顏连人带甲都得被劈成两截。 铁顏能做到苍狼部的先锋千夫长,绝非等閒之辈。 眼见大关刀横扫而来,收回长槊抵挡已然来不及。 铁顏双脚脱开马鐙,双手握住槊杆,借著刺空的惯性,整个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在马背上做了一个鷂子翻身! “呜——!” 沉重的大关刀带著悽厉的风声,贴著铁顏的脚底板扫过,重重地砍在了铁顏那匹战马的脖颈上。 “噗嗤!” 硕大的马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马血溅了孟蛟一身,那匹神骏的苍狼战马轰然倒地。 铁顏人在半空,借著下坠之势,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借力使力。 他双手攥住铁脊骑槊,借著庞大身躯的重量,將粗长的槊杆当做棍棒,朝著孟蛟的头顶狠狠砸落! “死!” 铁顏面如生铁,发出一声暴喝。 孟蛟斩马刚收力,招式已老,根本来不及回刀变招。 千钧一髮之际,他只能將关刀的刀柄横过头顶去架。 “鐺——!!” 铁顏这一记泰山压顶,竟生生砸弯了孟蛟精钢打造的刀柄! 孟蛟胯下的战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巨力。 “咔嚓”一声,战马四条腿竟被生生压折,发出一声长嘶,跪倒在地! “好蛮子!” 孟蛟也是个悍不畏死的滚刀肉。 战马倒地,他顺势双脚一蹬马鐙,整个人借著扑势,合身撞向刚刚落地的铁顏! 两人滚作一团,全成了步战! 长兵器在贴身肉搏中彻底成了累赘。 铁顏果断弃了铁槊,孟蛟也丟了弯曲的大关刀。 两员巨汉,在这漫天黄沙的阵前,赤手空拳地绞杀在一起! 铁顏蒲扇大的拳头,狠狠砸向孟蛟的面门。 孟蛟不闪不避,硬挨了一拳,眼角炸裂,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但他却借著这一拳的力道,一记提膝,直撞铁顏的小腹! “砰!” 铁顏闷哼一声,厚重的鎧甲被撞得瘪进去一块。 他反手一把钳住孟蛟的脖颈,想要將他按在地上。 孟蛟双目赤红,宛如疯魔,竟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铁顏的手腕,死死不鬆口,直咬得鲜血横流,连著皮肉都要撕扯下来! “寧朝疯狗!” 铁顏吃痛,怒吼连连,空出的左手化作重锤,一拳接一拳地捣在孟蛟的肋骨上。 但孟蛟就是不撒口,空出的双手扣住铁顏的腰带,企图將这个苍狼铁塔给掀翻。 两人在沙土里翻滚、撕咬、重锤,宛如两头不死不休的猛兽。 看得双方几千將士皆是头皮发麻,倒吸凉气。 就在两人难解难分、孟蛟力有不逮之时。 后方,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步卒已经完全退入了鬼愁涧的山口,彻底脱离了骑兵的衝锋视线。 “够了!” 周起双眸一寒,胯下战马猛然发力,直扑交缠在地上的两人! “铁顏小心!”对阵的苍狼军中,两名副將见状,几乎同时暴喝出声。 两骑快马从阵中窜出,一左一右,挺起长矛,直刺衝过来的周起,企图將他半路截杀。 “找死!” 周起根本不减速,画戟借著马势一招“横扫千军”。 “鐺!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左侧那名副將的长矛被生生斩断,戟刃顺势抹过了他的脖颈。人头横飞而出。 右侧那名副將大骇,想要变招,却已来不及。 周起战马前冲,画戟尾纂向后倒捅,“噗”的一声,扎穿了那人的心窝。 一个照面,连斩两名苍狼悍將! 但这一耽搁,十几个苍狼精锐骑兵已经怒吼著冲了上来,將周起团团围住。 地上的铁顏也趁机挣脱了孟蛟的撕咬,翻滚出丈外,一把抢过一桿长矛,正欲將脱力的孟蛟钉死在沙地上。 “动我兄弟,当姑奶奶是死的吗!” 一声娇喝。 林红袖和杜游带著几百轻骑,捲入阵中。 双刀雪亮,斩马刀翻飞。 林红袖一刀磕开铁顏刺向孟蛟的长矛,杜游则带著骑兵疯狂砍杀围攻周起的苍狼精锐。 双方的精锐在这百步见方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刀刀见血,惨烈异常。 “起!” 周起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画戟一探,勾住了地上孟蛟后背的衣甲。 双臂发力,將这头满脸是血的凶兽硬生生提了起来。 孟蛟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周起身后的一匹无主战马上。 “咳咳……大人,我还没咬断那杂碎的喉管……”孟蛟吐出一口混著血水的碎肉,眼眶紫黑,疼得直抽冷气,犹自不甘。 周起一戟拍碎了一个偷袭者的脑壳,环顾四周。 越来越多的苍狼骑兵正从后方涌上来,远处,特穆尔的狼头大纛已经隱隱若现。 一旦被这数千人彻底咬住,这八百轻骑就全得交代在这里。 “步兵已入谷!” 周起厉喝一声,一把勒转马头,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逼退衝上来的敌军。 “红袖!杜游!不陪他们玩了!撤!” 令行禁止。 八百轻骑毫不恋战,如潮水般倒卷,在周起的掩护下,一头扎进了鬼愁涧那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之中。 阵前。 铁顏捂著手腕上,还在流血的咬痕,气得浑身发抖。 “千夫长!他们退进峡谷了!追不追?!”副將策马上前,看著鬼愁涧那阴森狭窄的入口,有些迟疑。 “追!!” 铁顏一把抢过副將牵来的战马,翻身上去。 “压上去,他们跑不了!” 第106章 毒酒沉渊断归路,背水结阵肉搏墙 鬼愁涧崖顶。 杜飞正美滋滋地回味著酒香,看著坐在身旁的萨婭,只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么看著她,死也值了。 突然,他觉得脑袋里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这酒……劲儿怎么这么大……”杜飞甩了甩头,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岩石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只看了一眼,杜飞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五个刚才还在说笑的黑云寨兄弟,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不省人事。 “老黑……刀疤……”杜飞用力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 萨婭那么柔弱,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她怎么会下毒?肯定是这风吹得人发了急症。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萨婭。 萨婭没有看他。 她静静地站起身,原本柔弱的目光此刻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杜飞喉结滚了滚:“萨婭……这酒……有问题?” 萨婭转过头,看著瘫软在地的杜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杜飞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老子连命都愿意掏给你!” 萨婭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別无选择。”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飞眼角的余光瞥见,最远处的烽燧,突然燃起了一道笔直的黑色狼烟。 大军真的败退了 !? 千户大人败了!四千兄弟正被天狼狗撵著往鬼愁涧撤!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著脊梁骨传遍了全身! 杜飞彻底明白了。 千户大人的退路……四千兄弟的命……全都要因为自己喝了这口酒,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真心”相待,到头来,这真心竟是催命的毒药。 “你……你是苍狼部的细作!”杜飞双目赤红,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向那把开山斧。 但他晚了一步。 萨婭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把锋利的斧头,转过身,静静地站在了那根绷紧的粗麻绳旁。 …… 鬼愁涧南侧谷口。 周起率领著残存的数百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於追上了前方的步卒大队。 前方不远,就是七號烽燧前,鬼愁涧最为狭窄的隘口。 只要穿过去,天狼人的骑兵就彻底施展不开了。 “快!加快速度!”张晋和陆迁正在最前方著指挥步卒。 周起一边警惕著后方隨时可能咬上来的追兵,一边抬头看向两侧的崖壁。 “杜飞,你个兔崽子,今天这关头,千万別给老子出岔子!”周起在心里暗骂。 距离隘口越来越近。 周起的视线穿过前方的几道土坡,落在了崖顶上。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 站在悬崖边,手里提著斧头的,不是杜飞。 而是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周起的心臟。 而此时,在崖顶通往后山的小道上。 赵虎带著朱寿、吴老三,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来。 他们看到了烽烟,知道前线出事了,赶紧把挖煤的工人和婆娘们藏进后山,跑来崖顶看个究竟。 刚一露头,赵虎就看到了倒了一地的黑云寨兄弟,以及瘫软在地、正绝望地拉著萨婭裤腿的杜飞。 悬崖边,萨婭高高举起了开山斧。 “杜飞!怎么回事?!”赵虎大惊失色。 “快!拦住她!!!”杜飞发出一声淒吼。 赵虎想也不想,拔出腰刀,合身扑了上去。 但在他扑到的那一剎那。 “喀嚓!” 萨婭手里的斧子,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下面垫著的原木失去平衡,滚落而下。 几方巨石,带著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著下方狭窄的隘口轰然坠落! “不要~~!!!”杜飞抠在岩石上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淋漓。 “轰隆!!!”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隘口下方。 走在最前排、正准备穿过隘口的几十名巡防营步卒,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石生生砸成了肉泥! 落石彻底封死了鬼愁涧这唯一的一条退路。 崖顶上。 赵虎一把將萨婭扑倒在地,刀锋抵在她的脖子上。 萨婭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朱寿跑过去翻看了一下地上的几个兄弟:“虎哥,他们好像中毒了!我去喊秋娘来解毒!” 而在隘口下方。 落下的巨石,成了隔绝生死的绝望之墙。 数千名刚刚从包围中逃出生天的大寧士卒,看著被彻底封死的退路,陷入了绝望的疯狂。 后方,铁顏和特穆尔率领的苍狼骑兵已经如乌云般压上,刺骨的杀气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退路没了!” “爬过去!快爬过去啊!” 新兵们彻底失控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发疯似地往那些巨石上攀爬,有人试图徒手攀上两侧陡峭的崖壁。 “嗖!嗖!嗖!” 后方的苍狼骑兵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排排羽箭,无情地收割著这些將后背留给敌人的溃兵。 那些爬在半空中的士卒,便如被利箭射穿的寒鸦,惨叫著一个个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 周起握著画戟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周起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冲入溃散的人群。 “噗!” 画戟横挥,一名丟弃兵器正拼命往岩壁上爬的新兵,被他一戟拦腰斩断! 鲜血喷洒,震慑住了周围疯狂的人群。 周起勒住战马,在满地伏尸和惨嚎中转过身,直面黑压压压上来的苍狼铁骑。 “都省省力气吧。” 周起用带血的戟刃指了指身后高耸巨石“后路断了。谁也跑不掉。” 溃兵们僵在原地,满眼死灰。 “你们是不是觉得委屈?” 周起冷冷地看著这群新兵,“觉得被老子骗出来送了命?觉得老天爷不长眼?”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边军的命!” 周起伸手扯下破碎的战袍。 “现在,天狼狗就在对面。退一步,是被人当猪狗一样从背后射死,踩成肉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往前一步,就是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咱大寧的爷们儿,就算死,也得拉个蛮子垫背!也得死在衝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锋前面!” 周起手中方天画戟,朝天一指: “捡起你们的刀!捡起你们的枪! 今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只要老子还没死,这鬼愁涧,就是天狼狗的坟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绝望到极点,便会催生出最纯粹的疯狂。 那些原本嚇破了胆的新兵,看著如同魔神般佇立的千户大人,胸腔里翻涌著破釜沉舟的狠劲。 “杀一个够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士卒捡起兵刃,红著眼转过身,死死盯著逼近的苍狼骑兵。 “都愣著干什么?列阵”秦铁衣厉喝。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局。 鬼愁涧的谷底,只有三十步宽。 后方是彻底封死的巨石,前方是挟著万钧之势衝锋的苍狼铁骑。 没有退路,没有迂迴空间。 他们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只开了一个口的竹筒里。 “前三排!刀盾手!把盾牌给砸进地里!用肩膀顶死!”秦铁衣一脚踹开一个还在发抖的新兵,抢过一麵包铁木盾,重重砸在最前沿的沙土中。 “砰!砰!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数百名刀盾手红著眼衝上前,肩並肩,盾挨盾,在三十步宽的谷口,硬生生筑起了一道三层厚的盾墙。 “长枪兵!架枪!” “唰——!” 千百杆长枪,如同刺蝟炸开的倒刺,顺著盾牌的缝隙、盾牌的上方,密密麻麻地探了出去。 第一排长枪平举,直指战马胸膛;第二排斜指,对准骑兵咽喉;第三排长枪手则將枪尾死死抵在岩石和战友的脚后跟上,准备硬扛骑兵衝撞的恐怖巨力。 “弓弩手!退到阵后!” 张晋和陆迁指挥著,最后的神臂弓和轻弓手全部压到了阵型的大后方,“全部斜弓向天,举至半高!听口令拋射!” 短短十几息。 巡防营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中,结成了一个刺蝟阵。 周起倒提著方天画戟,牵著那匹已经气喘吁吁的战马,大步走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著轻骑,默默下马。 在这样的地形,骑兵失去了衝锋的空间,只能下马步战。 他们站在了长枪阵的最核心,成了这道人肉堤坝的最后一块基石。 四千条命换来的教训,今日若能活著回去,他定要十倍百倍地討回来。若回不去,那便让这峡谷,做他的墓碑,让苍狼人的尸骨,做他的祭品。 “你们两个,护好这火隼公主!”曹猛粗著嗓子冲两名亲卫吼了一句,提著铜棍,大步流星地挤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面,和周起並肩而立。 “我不用人保护!” 诺敏咬著牙,眼中全是不屈的野性。 她一把推开想要拉她的亲卫,隨手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里的轻弓和箭袋。 她將箭袋掛在腰间,张弓搭箭,遥遥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苍狼骑兵,加入了后排的射手阵列。 百步之外。 铁顏和特穆尔率领的数千苍狼铁骑,勒住了战马。 特穆尔看著被巨石彻底封死的鬼愁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狂笑。 “大巫师算无遗策!这群两脚羊的退路,果然断了!” 特穆尔高高举起斩马刀,遥指谷口那面残破的“周”字大旗。 “苍狼的勇士们!他们跑不掉了!” “这狭窄的谷口,就是他们给自己挑的坟墓!”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给我杀光他们!” 正所谓: 一壶毒酒断归程, 三千甲士化鬼雄。 鬼愁涧下埋忠骨, 血战到底问死生。 第107章 肉墙喋血封鬼愁,悬崖淬火断狼头 “杀~~!!!” 数千苍狼铁骑的狂吼,震得鬼愁涧两侧的崖壁都在颤抖。 狭窄的谷口,像一只倒扣的漏斗,原本铺开的阵型被硬生生挤作一团,只能顺著谷道排成密集队列往前冲。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顶死!死也不能退!” 秦铁衣用整个后背死死顶在包铁木盾上。 “轰!!!” 第一波衝撞,如同重锤砸在铁砧上。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阵型里,前排的刀盾手连后退半寸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扛住战马衝撞的恐怖力道。 骨骼断裂声和木盾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前三排的长枪折断大半,但折断的枪桿和尖刺,也同样深深扎进了苍狼战马的胸膛和眼睛里。 人血、马血喷洒如雨。 “压上去!踩著他们的尸体冲!” 铁顏在阵后疯狂地挥舞著铁脊骑槊。 苍狼骑兵根本停不下来。 后方的战马被前面拥堵的同泽挡住去路,只能凭著惯性,踩著战死的人马尸体,继续向前挤压。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谷口竟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出了一个斜坡! 后续的苍狼骑兵开始顺著这道尸坡,纵马跃过巡防营残破的盾墙,居高临下地劈砍。 “噗!” 周起一戟將一匹跃过盾墙的战马两条前腿齐根斩断。 战马悲嘶著栽倒,將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四周的士卒趁机散开一个空档,那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几杆长枪钉在地上。 但谷口太窄了,人挤著人。 周起双手握著方天画戟,大开大合的招式彻底施展不开,反倒成了累赘。 戟刃好几次卡在层叠的尸体缝隙里,拔不出来。 一名苍狼百夫长顺著尸坡滑下,马刀直取周起面门。 周起眼神一厉,鬆开握戟的右手,一把抽出腰间藏锋,揉身撞进那百夫长怀里。 短刃顺著对方甲片的缝隙,直刺咽喉,用力一绞! 那百夫长瞪大了眼睛,喉管漏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起將卡在尸堆里的方天画戟拔出,余光瞥见一桿长矛正从侧翼刺向林红袖的后心。。 “红袖!当心右边!” 林红袖闻声就地一滚,那长矛贴著她后背掠过,在衣甲上划开一道口子。 周起手臂猛送,手中刚拔出来的方天画戟,朝著那偷袭的苍狼骑兵直掷而去。 画戟擦著林红袖头顶飞出,“噗”的一声,將那名偷袭的苍狼骑兵连人带甲钉死在石壁上!粗大的戟杆尾端兀自颤动不休。 林红袖滚出一身泥血,双刀撑地站起,后背冷汗直冒。 她转头看著周起,喘著粗气道:“你盯好自己!” 周起反手一刀,割断一匹衝到眼前的战马咽喉,咧嘴一笑:“怕什么?黄泉路上有你陪著,老子血赚不亏。” 后方,神臂弓还在一轮接一轮地拋射,压制著苍狼骑兵的后阵。 诺敏混在弓手阵列中,抿著发白的嘴唇,手中轻弓连连崩响。 不愧为火隼王的女儿,射术又准又狠,专盯著那些顺著尸坡往上冲的苍狼兵卒。 “嗖!嗖!” 弦响人落,两个刚要借著尸坡跃过盾墙的苍狼兵,一头栽倒在坡下的枪阵里,被密密麻麻的枪尖扎成了血葫芦。 但这还远远不够。 苍狼人太多了,尸坡越堆越高,防线岌岌可危。 “大人!” 孟蛟提著一把战刀,指著左翼,“左边要顶穿了!” 铁顏发现了左翼盾阵的薄弱,亲自下马,拎著铁槊,带著几十个精锐重甲死士,顺著尸坡疯狂地往下压。 几个巡防营的新兵刚举起长枪,就被铁顏连枪带人砸翻在地,胸骨塌陷,口吐鲜血。 “孟蛟!曹猛!堵上去!” 周起厉喝一声,提著藏锋正要衝过去。 “轰!轰!轰!” 几方足有水缸大小的巨石,带著骇人的破风声,从崖顶上轰然砸落! 正挤在谷口后方、准备顺著尸坡衝锋的苍狼骑兵阵型中,被砸出几个巨大的血肉窟窿。 所有人都是一愣。 周起抬头看向崖顶,被鲜血糊住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天不亡我!” 崖顶上。 赵虎將萨婭按在石头上,急得满头大汗。 “大锤!砸!狠狠地砸!” 李大锤和莫云两个打铁的汉子,举起大石,狠狠砸进苍狼骑兵最密集的人群中。 “二当家!你们可算来了!” 杜飞红著眼,看著气喘吁吁赶上来的阎平生。 阎平生提著单刀,脸色阴沉。 “门卒来报,萨婭骗开了山寨大门,说是给你送酒食。我左思右想不对劲,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阎平生顾不上废话:“弓箭手给我往死里射!!其余人,把能搬动的石头,全往下滚!” 一百多號黑云寨的步卒领命,搬石的搬石,放箭的放箭。 悬崖边,一个身形乾瘦,缺了左手小拇指的中年,从背后取下一张油亮的老樺木猎弓。 正是猎户出身,当初与李大锤並肩勇斗苍狼百夫长的马不六。 他平日里话不多,在寨子里也没人在意。 但此刻,他眯著眼,將目光锁定了百步之外,狼头大旗下被几十名亲卫护在中间的特穆尔。 深吸一口气,开弓。 “嗖!” 羽箭借著崖顶灌木的掩护脱弦而出,顺著风势绕开乱流,悄无声息地直奔特穆尔的咽喉! 特穆尔正在后方督战,根本没防备头顶。 就在这致命一箭即將建功的剎那,一麵包铁圆盾挡在了特穆尔面门前。 “篤!” 羽箭入木三分,箭尾兀自震颤。 哲別单臂举盾,另一只手迅速张弓搭箭,反手就朝著崖顶的一处灌木丛射去。 马不六早有准备,射完一箭,身子像泥鰍一样在岩石后一缩。 “砰”的一声,哲別的重箭击碎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岩石,碎石擦破了马不六的脸颊。 他连眉梢都没抖一下,硬是没出半分声响,借著岩石阴影的掩护,猫腰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处伏击位。 “好箭法……”马不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胸腔里翻涌著猎人撞见猛兽时,按捺不住的亢奋。 “躲开!都让开!” 崖顶后山的小道上,几辆独轮车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推前一辆的正是朱寿,满头大汗。后面是几个黑石堡的挖煤汉子,个个脸上熏得漆黑,推著的车上,装满了煤块,烧得通红!炽热的温度將车板都烤得冒烟。 朱寿喘著粗气卯足了劲,將独轮车连车带炭,直接掀翻扣进了悬崖之下。 下方,苍狼骑兵正挤在狭窄的谷底,盾牌顶著盾牌,长枪架著长枪,密密麻麻如同蚂蚁。 “底下的苍狼狗崽子!朱爷赏你们点烧红的热炭!给你们的马暖暖蹄子!给老子倒!” 几个挖煤汉子应声而动,一车接一车,將烧红的炭块狠狠推下了山崖! “哗啦啦~~!” 满天红光。 无数烧得滚烫的煤块,砸落在谷底后方挤作一团的苍狼骑兵阵型中。 “呲啦!” 滚烫的煤块落入人血马血混杂的泥潭里,瞬间腾起大片刺鼻的白色水蒸气。 战马的嘶鸣声炸开了锅。 那些见惯了刀枪廝杀的苍狼战马,遇上满地乱滚的烧红炭块却彻底乱了神,蹄底踩上去,高温顺著铁掌烧透蹄匣便是钻心的灼痛,溅起的火星烫得马腹皮肉滋滋直冒烟。 一匹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將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紧接著第二匹、第三匹…… 马群彻底失控了。 它们在狭窄的谷底疯狂跳跃、衝撞,把原本严整的阵型搅得稀烂。 不少人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四周乱蹦乱撞的马蹄狠狠踏中,胸骨碎裂转眼便没了声息。 惨叫声、马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在前方死战的铁顏,听到后方的骚动,回过头,眼中满是骇然。 阵型,乱了! 而在特穆尔的狼头大旗下。 一名背上插著羽箭的苍狼百夫长,疯了一样地拨开人群,衝到特穆尔面前: “三王子!后阵乱了!!” 特穆尔一把揪住那百夫长的领子,怒吼道:“崖顶那几只老鼠也能把你们嚇倒?!废物!给我稳住!” “不是崖顶……” 那百夫长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惊恐地指向北面,“是……是火隼部!他们带著鹰隼,从背后杀过来了!” 第108章 猎鹰啼血碎狼阵,绝壁引弓惊射鵰 半个时辰前。 白骨河以南,烟尘滚滚的荒原上。 五王子阿木尔双眼赤红,勒住了战马。 阿木尔的背上,绑著一个人,火隼王蒙和。 老王蒙和並没有死。 脱离战场后,亲卫们处理了他断臂和胸口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 这位纵横草原几十年的老隼王,硬是凭著一口强悍的心气,留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游气。 五百多名浑身是血的鹰隼骑,牵著战马,默立在四周。 这是三王子巴图拼死断后,给他们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阿木尔翻身上马,看向南方。 地平线尽头,滚滚浓烟直衝云霄,烧焦的草灰隨风飘落在他们的甲片上。 大片被野火烧过的黑色焦土,一直延展向鬼愁涧的方向。 “放隼!看看探一探寧人的位置。”阿木尔指著前方。 一名鹰隼骑探哨抬起护臂。一只金色鹰隼振翅腾空,在焦土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锐啼,径直朝著浓烟升起的南面飞去。 “五王子!不能再往南了!” 一名浑身掛彩的鹰隼骑百夫长吉达衝上前,一把扯住阿木尔的马韁。 “大寧的兵马一定败了,前头必是死局!咱们好不容易杀出来,得留著火隼部最后的火种啊!”吉达满眼血丝,拽著韁绳不撒手 阿木尔盯著吉达,一把抽出弯刀,刀背砸在对方的手背上。 “周起出征前,鹰哨传回了消息,诺敏也在他们军中!” 阿木尔怒呵,“大寧那帮畜生若是溃了,诺敏一个女人夹在乱军里,必死无疑!今日必须把诺敏抢回来!” 阿木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弯刀前指: “鹰隼骑,隨我杀!” 五百残骑,迎著焦土与浓烟,义无反顾地扎向了南方的鬼愁涧。 …… “是火隼部的鹰隼!他们从背后杀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后方的苍狼兵大喊。 漫天落下的烧红煤块和砸碎脑袋的巨石,本就让拥挤在谷底的苍狼骑兵陷入了慌乱。 而就在他们急於躲避头顶的淬火打击时,五百名火隼残骑,犹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狠狠捅进了苍狼大军毫无防备的尾椎骨。 “唳——!唳——!” 穿云裂石的鹰啼刺破长空,数百只凶性大发的草原金隼,收拢双翅从高空倒卷而下,如同闪电劈进了苍狼骑兵的阵中! 白骨河战场,对方早有防备让他们吃了大亏。可此刻谷底的苍狼兵,全无半分提防! 数百金隼剜马眼、凿耳孔,战马疯撞甩人。 苍狼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金隼撕碎了防线。 抬弓的断了手腕,控马的瞎了眼眶,落马的连起身都做不到,整个后阵分崩离析! 阿木尔率领的五百鹰隼骑趁势掩杀,弯刀卷过之处,血花四溅,人头滚滚。 “怎么回事?!” “大王没把他们杀绝?难道白骨河兵败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这些苍狼兵卒根本不知道白骨河的真实战况。 他们只知道,头顶在下火,脚下是滚烫的红炭,前方是无论如何也冲不破的盾墙,而现在,本该死绝的火隼部竟然从背后杀了过来! 未知的恐慌,加上拥挤的狭窄地形,让这支战无不胜的苍狼精锐,军心彻底动摇了。 “不要乱!后军变前军!结阵挡住他们!” 特穆尔在亲卫的护卫下,声嘶力竭地挥舞著马鞭。 但他喊得再大声,也传不到后队。 ...... 崖顶之上。 马不六贴在一块凸起的岩壁后。 “好警觉的猎犬。”马不六在心里冷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箭囊里摸出两支箭。 一支搭在弦上,另一支扣在小指与无名指中。 下方百步外,哲別左臂套著一麵包铁圆盾,將特穆尔护在身侧,双眼正机警地扫视著崖顶的每一寸灌木。 在草原上,哲別是受万人敬仰的射鵰手,靠的是强弓重箭,大开大合。 但在这陡峭的绝壁之上,在这杂乱的岩石堆里,这是属於大山老猎户的主场。 打猎,讲究的是一个藏和一个毒。 马不六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往左侧的三丈外的一片灌木丛扔去。 “哗啦!” 灌木剧烈摇晃。 哲別几乎在灌木晃动的剎那,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对准了那片灌木便是一箭! “砰!”重箭將灌木丛射了个对穿。 就在哲別出箭的同时,他左臂上套的盾牌隨著动作偏到一旁,整个前胸都暴露了出来。 岩石后,马不六如山猫般探出身子,弓弦满月。 “嗖!” 第一箭,直奔哲別拉弦的右肘! 哲別大惊,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抬起左臂,想把那面盾牌横过来,但盾护得住胸腹,却够不到右肘。 “嗤——” 羽箭擦著他的皮甲划过,在小臂外侧犁出一道血槽。 但这只是佯攻。 几乎在第一声弦响的半息之后,马不六手中扣著的第二支箭已经连珠般射出! 这一箭,射向了哲別身旁、被护著的特穆尔的战马前腿! “噗!” 羽箭入肉。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嘶,前腿一软,跪倒下去。 战马前腿跪倒的瞬间,特穆尔本能地拧腰想借势翻身卸力,可脚下便是滑腻血泥! 他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全失,重重摔在地上,几个炭块压在身下,钻心的灼痛顺著后背、大腿窜遍全身,饶是他悍勇过人,也忍不住厉声痛喝出声! “殿下!” 哲別大惊失色,单臂举盾扑了上去,把特穆尔护在了身后。 “篤!篤!” 又是两支刁钻的冷箭,狠狠钉在哲別的包铁圆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哲別侧头看了一眼崖顶那如同鬼魅般若隱若现的乾瘦身影,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內甲。 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射要害,专射手肘、马腿,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这简直是一头经验老道的深山老狐狸! “殿下!不能再打了!” 哲別死死护住特穆尔,抬头看了一眼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狭窄谷口:“前方冲不破,崖顶有埋伏,后方又杀来了鹰隼骑!军心已经散了!再耗下去,全得死在这!” 特穆尔从泥水里抬起头,半边脸的血泥。 他看了一眼前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后方彻底乱作一团的阵列,一拳砸在泥地里。 今天这局,彻底破了。 “吹號!撤退!回白骨河!” 特穆尔咬碎了牙关,在一眾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抢过一匹战马,狼狈地向著北面逃去。 “呜——呜——” 苍狼部悽厉的退兵號角,在鬼愁涧上空迴荡。 听到號角声,早已没了战意的苍狼骑兵如蒙大赦,纷纷丟下正在死战的对手,掉头向北溃逃。 谷口旷野上,阿木尔看著望风而逃的苍狼兵,恨上心头。 断臂濒死的阿爸、拼死断后的三哥、火隼部被屠戮的族人,新仇旧恨衝上头顶。 他扬起弯刀,振臂嘶吼:“苍狼狗欠我们的血债,让他们连本带利一起还!一个都別让他们跑了!” “五王子!不可!” 身旁的百夫长吉达急声道:“咱们在草原上猎狼,从来不会把狼群的退路全堵死。你把它们逼到悬崖边,它们会反过来跟你拼命,再好的猎犬也架不住疯狼的撕咬!” 他指了指溃兵,提醒道:“咱们只有五百残骑,苍狼部哪怕溃了,也还有数千之眾!真把他们逼得没了活路,即便咱们有鹰隼,也扛不住他们不要命的衝锋!” 阿木尔咬著牙,盯著逃窜的苍狼兵,最终压著恨意下令:“鹰隼骑听令!全队压在左翼游射!把右边的荒原给他们让出来!像撵兔子一样把他们赶回白骨河!” 山谷中,苍狼溃兵如受惊的兽群,爭相夺路而逃。 鹰隼在溃兵头顶盘旋,每有溃兵落单,便有一道金色闪电俯衝而下。 那些想结阵反扑的苍狼兵,刚一抬头,便被金隼啄瞎双眼,惨叫著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苍狼兵倒在逃亡的路上,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特穆尔混在溃兵中,耳边全是风声、惨叫声、马蹄声。 他不敢回头,只能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著战马,任凭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 哲別跟在他身后,一支接一支地射箭,驱赶著想要俯衝下来的鹰隼。 直到衝出一里之外,身后的喊杀声才渐渐远去。 特穆尔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尸横遍野的来路,又看了看前方白骨河的方向,咬碎了牙关: “今日之仇,他日必十倍奉还。“ 第109章 困兽犹斗陷泥潭,火隼折翼泣风残 山谷深处。 苍狼的溃兵如潮水般退去。 尸坡前,只剩下一个浑身浴血的高大身影。 铁顏。 他周围的苍狼甲士已经死绝,一层层尸体將他围在中央。 铁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一丈二尺长的铁脊骑槊,槊尖已经被鲜血糊成暗红色。 他的重甲上插著三支羽箭,左肩的护甲被砸瘪,浑身散发著困兽般的暴戾。 “杀!” 铁顏发出一声狂吼,踩著脚下的尸体,单枪再次压上! “他娘的,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孟蛟提著一把横刀一跃而出。 “让我活劈了这杂碎!” “鐺!” 孟蛟横刀劈在铁顏刺来的长槊上。 孟蛟双臂一麻,竟被震得倒退了半步。 这铁顏在经歷了如此漫长的鏖战后,竟还未力竭! 就在铁顏想要顺势变招突刺孟蛟咽喉的剎那。 “呼——!” 一根熟铜棍从斜刺里砸向铁顏的后脑。 铁顏脑后生风,逼不得已只能放弃孟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双手猛摇长槊,槊杆迴荡,“当”的一声巨响,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曹猛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曹猛双臂肌肉虬结,怒吼连连,死死往下压。 铁顏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深坑,但他硬生生扛住了。 “喝!” 就在铁顏和曹猛僵持的这半息。 一桿长枪疾刺而出! 秦铁衣长枪如电,直刺铁顏右侧膝窝! “噗!” 枪尖入肉三分。 “啊——!” 铁顏发出一声惨叫,右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中。 但他不愧为苍狼悍將。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撒手,反而借著下跪的姿势,猛挥长槊的尾纂,横扫曹猛的下盘! 曹猛大惊,只得抽棍后跳躲避。 铁顏刚想借势站起,孟蛟已经猛虎般扑了上来。 他扔掉手中横刀,合身撞进铁顏怀里,蒲扇大的双手死死掐住了铁顏的脖子,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按住他!” 秦铁衣收枪和曹猛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三条大汉,如按翻一头疯牛般,將铁顏压在泥地里。 铁顏疯狂挣扎怒吼。 他一拳砸在孟蛟受伤的眼眶上,打得孟蛟眼前发黑,一脚踹开曹猛的胳膊,想要去抓地上的短刀。 “砰!” 一只战靴,重重地踩在了铁顏握刀的手腕上。 周起蹲下身,捡起短刀在铁顏了脸上拍了拍:“你输了!” 铁顏终於放弃了挣扎,眼神里的凶光散去,只剩下不甘。 “绑了。”周起站起身,眉峰微蹙,“留个活口。这杂碎也算条大鱼,带回云州,也好有个交代。”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上来,將铁顏的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铁顏一边剧烈挣扎,一边衝著周起破口大骂: “南朝狗!有种单挑!靠人多算什么好汉!大巫师不会放过你们!我苍狼的铁蹄迟早踏平云州城!” “把嘴堵上,拖到后面去。”周起的目光越过铁顏,落在了那道用血肉堆成的尸坡上。 最前排的刀盾手,几乎全部战死,和苍狼骑兵的尸体混在一起,堵成了一人高的肉坝。 整个鬼愁涧,除了伤员悽厉的惨嚎,再没了別的声音。 就在这时,北面的尸堆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周起握紧了画戟,秦铁衣孟蛟和林红袖也强撑著站直了身子。 一骑浑身浴血的战马,踏著满地的血肉,缓缓走进了眾人的视线。 马背上的青年,左臂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 他的后背上,用破旗绑著一个断臂的老者。 青年停下战马,眼睛在一张张满是泥血的脸上扫过。 他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阿妹……” 队伍后方。 一个满脸烟尘的女子,浑身一颤。 她手中的轻弓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诺敏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爬上那道用尸体堆成的肉坝。 当她看清马背上那个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的残臂老者时,心头一沉,双膝发软,从尸堆上滚了下去。 “阿爸——!!!” 悽厉悲绝的哭喊声,在鬼愁涧的崖壁间,久久迴荡。 鹰隼骑翻身下马,將火隼王从阿木尔背上解下。 阿木尔跪在地上,將父亲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 火隼王蒙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丝游气。 他看了看跪在四周的鹰隼骑,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诺敏,最后目光落在阿木尔脸上。 “阿木尔……”他的声音微弱。 “阿爸!阿木尔在!”阿木尔紧紧握著父亲的手。 “不要报仇……向阿勒坦臣服。”火隼王艰难地喘了口气,“我死了……阿勒坦不会赶尽杀绝……他要的是统一草原……不是杀光我们的族人……” “阿爸!” 阿木尔喉间一哽,恨得浑身都在发颤。 “听我说完……”火隼王用尽力气,握紧了阿木尔的手,“从今日起……你……就是火隼部的新王……” 阿木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火隼王的目光转向跪在最前面的吉达,和其他几个鹰隼骑的百夫长:“你们……跟著我十多年……阿木尔年轻……你们……帮著他……” 吉达等人重重叩首:“大王放心!我等誓死辅佐新王!” 火隼王又看向诺敏。 “敏敏……”他的声音更弱了,“过来……” 诺敏膝行上前,將父亲的手放在脸颊上,泪如雨下。 “你比你几个哥哥都聪明……”火隼王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可再信那个寧人……这一次的教训……你要记住……” 诺敏咬著嘴唇,拼命点头。 “活下去……看著你兄长……也照顾好自己……”火隼王的目光在两个儿女脸上缓缓移动,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若是有一日……阿木尔走错了路……你要帮他……” “阿爸……”诺敏泣不成声。 火隼王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双曾经让整个草原颤抖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彩。 “阿勒坦……你贏了……” 手,从诺敏掌心滑落。 四周的鹰隼骑齐齐俯首,无声垂泪。 诺敏伏在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木尔跪在地上,抱著父亲的尸身,咬碎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 远处。 周起双手撑在方天画戟上,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巡防营残兵,也都柱著刀枪,鸦雀无声。 没有打退一万精骑的喜悦。 因为他们脚下踩著的,是同袍的尸体。 那是他们拿命填出来的血路。 战爭的底色,从来只有死亡,没有贏家。 而在高高的绝壁崖顶上。 风似乎变冷了。 赵虎、李大锤、莫云、马不六……这群汉子,站在悬崖边,低头俯瞰著下方那条被尸体填满的狭长山谷,无不遍体生寒。 这就是千户大人说的搏富贵吗? 一將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而在人群后方。 杜飞呆呆地坐在那几个仍在昏迷的兄弟身旁,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萨婭被反绑著双手,低垂著头。 这局死棋,终於走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第110章 恩怨算尽分道去,黑云寨內审蛇蝎 残阳如血。 火隼王蒙和的遗体已经被裹好,小心地搭在马背上捆好。 周起翻过尸堆,走到阿木尔三步外站定。 “你们要回火隼部?” “你就是周起?”阿木尔眼眶通红,怒视著眼前的这个寧人。 “不如,去黑云寨。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你们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等日后再......” “火隼的鸟,哪怕折了翅膀,也不钻寧人的狗洞。”阿木尔死死咬住后槽牙,半边脸的肌肉止不住发颤,“你的好意,我火隼部消受不起。” 他心里清楚,真正杀死父王的是黑鬃部的背叛和苍狼部的算计,周起不是凶手。 但他不敢承认这一点,承认了,眼下就没人可恨,只剩下无能为力。 恨周起,比恨自己无能更容易。 诺敏扶著搭载父亲遗体的战马。 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为能替部族借来这支大寧兵马而暗自庆幸。如今,父王战死,几位兄长生死未卜,几万部眾沦为阿勒坦的案上鱼肉。 她看著眼前这个一手將火隼部推入深渊的男人。 胸腔里的怨毒像毒草一样疯长,死死堵在喉咙里,竟让她连一句咒骂都吐不出来。 阿爸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迴荡,不可再信那个寧人。 周起迎著这对兄妹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目光,没有解释。 输了就是输了,算计了就是算计了。 然而,火隼部的惨败,实在不是周起所想。 “日后若需要粮食、铁器,派人来落马坡找我。”这是周起眼下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林红袖站在一旁,看著对峙的几人,解下腰间的水囊,走到诺敏面前。 诺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林红袖的眼神同样带著刺。 林红袖没有在意她的敌意。 在黑云寨同吃同住的这段日子,这草原公主没少跟在她后面叫“红袖姐”。 林红袖比谁都清楚,火隼部落得今天这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周起的毒计占了一大半功劳。 这笔帐,是他们欠火隼部的。 她上前一步,不顾诺敏僵硬的抗拒,把水囊塞进她手里,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路上当心。”林红袖看著她,“想恨就恨。带著你的族人活下去。” 诺敏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转过身,踩著马鐙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阿木尔扯过韁绳,最后扫了周起一眼,跨上马背。 “走!” 五百多名残存的鹰隼骑,护著老王的遗体和他们的新王,踢碎了谷口满地凝结的血洼。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北面茫茫的焦土之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赵虎带著人在谷口忙活。 他们按照周起之前教过的烧石泼水的法子,將那些堵死退路的巨石烧得滚烫,再猛泼凉水。 “咔咔”几声闷响,巨石顺著內部的裂纹崩碎,被兵卒们合力撬开,终於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过车马的通道。 打扫完战场,周起下令全军在七號烽燧附近就地扎营休整。 临时营地里,篝火一堆堆地燃起。 活下来的巡防营兵卒,三三两两地瘫坐在火堆旁,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滯地盯著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照下。 陆迁靠著一棵树坐著。 他带出来的一百多名同乡,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全须全尾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尊闭眼木佛,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蹭著佛像脸上血污,越蹭越脏。他呆呆地看了半晌。 一个十五六岁,脸颊上还带著一道血口的年轻新兵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迁哥,佛祖保佑咱们了。” 陆迁手指一顿,没应声。 年轻新兵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阵仗……能活下来,就是保佑。” 陆迁低头,定定地看著手里那尊不管人间疾苦的木雕。 “保佑……” 他扯了扯嘴角,“佛祖闭著眼呢。他看不得这些。” …… 临时营地中央。 最大的那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发出“劈啪”的爆响。 周起坐在树墩上,手里把玩著藏锋。 秦铁衣、孟蛟、林红袖等一眾將领,个个带伤,脸色阴沉地围成一圈。 倖存的兵卒们也自发地聚拢过来,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灭不定。 “扑通!” 赵虎像拎小鸡一样,將萨婭狠狠摜在火堆前的泥地上。 紧接著。 “砰!” 杜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周起面前。 “大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兄弟们!” 杜飞抽出腰间的短刀,双手反握,就要往自己心窝里捅,“杜飞该死!我把命赔给兄弟们!” “当!” 阎平生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杜飞手里的短刀。 “你他娘的现在死有什么用!”阎平生揪住杜飞的衣领,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杜飞一脸,“死能把兄弟们换回来吗?!” 周起没理会地上痛哭流涕的杜飞,而是將目光冷冷地投向跪在火堆旁的萨婭。 女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头髮凌乱,但那张柔弱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死到临头的恐惧。 “你究竟是何人?”周起冷冷问道。 萨婭抬起头,迎著周起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巫师阿骨朵座下,隱狼萨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阿骨朵……”周起眼神微缩,握著藏锋的手指缓缓收紧。 阎平生猛地跨前一步,刀锋直接架在了萨婭的脖子上,还是不愿相信:“我跟杜飞在白驼部驛站救下你的时候,你明明是被那群苍狼兵……” “那是一场戏。”萨婭打断了阎平生,“从你们两个以商人的身份踏入天狼草原的第一天起,大巫师的眼线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杜飞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他拼了命也要护著的女人:“你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让我们救走的?!” “对。”萨婭看著杜飞,眼中带著歉意,“大巫师知道,寧人多疑。若是不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苦肉计,你们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把我带在身边?” “阿骨朵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周起冷声问道。 “你们去见火隼王,大巫师早就猜到了你们的意图。” 萨婭微微扬起下巴,“大巫师断言,蒙和生性谨慎,绝不会轻易同意与寧人联盟。他给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你们身边,从中挑拨。” 萨婭顿了顿,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兵: “大巫师让我尽全力,促使蒙和出兵,与你联手。只有火隼部离开了他们经营十几年的老巢,苍狼部才有机会一举將这支心腹大患彻底灭掉!” “那若是火隼王不同意出兵呢?”林红袖厉声喝问。 “若是蒙和不同意……” 萨婭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面如死灰的杜飞,“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著杜飞回到云州。在大寧,做大巫师的一枚內线。” 火光在萨婭脸上跳跃。 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般,將大巫师阿骨朵那深不见底的算计,一层层赤裸裸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周起以为自己做局挑起了草原內战,殊不知,自己也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杀了她!” 几个黑云寨的兄弟,愤怒的吵嚷。 “贱人!”阎平生一脚將萨婭踹翻在地,手中单刀高高举起,“老子活剐了你!” “等等!” 杜飞腾地站起来,踉蹌著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萨婭,你告诉我。那些……那些你对我说的话,是不是也是戏?” 萨婭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杜飞眼眶通红,使劲晃著她:“你说话啊!你说了要跟我对著月亮喝血酒!你说了这辈子认定了我!那些是不是也是戏?!” 萨婭偏过头,不看他。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进尘土里。 她没有回答。 杜飞看著那滴渗进泥土的眼泪,手上的力道一点点鬆了。 他跪在萨婭面前,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 火堆噼啪作响,四周没有人说话。 杜飞直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 他看著萨婭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你骗了我。可我没骗你。”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萨婭没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句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杜飞抱著她渐渐软下去的身体,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111章 鬼愁涧残兵淬冷锋,落马坡滚首震文臣 夜风卷著烧焦的草灰,打著旋儿从篝火边掠过。 几颗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闪,又熄了。 杜飞抱著渐渐冰冷的萨婭,一动不动。 周起抬起眼皮,给身旁的曹猛递了个眼色。 曹猛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杜飞的后衣领,拔萝卜似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行了!”曹猛粗著嗓子骂,“一个草原蛮子的细作,你他娘的还真动了真情?没出息的软蛋!” 杜飞双眼通红,猛地一挣,竟把曹猛的胳膊甩开了。 “別碰我!” 曹猛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气极反笑:“哟嗬?你小子害死这么多兄弟,现在倒有脾气了?” 他举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杜飞猫腰躲了开,隨即走到周起面前。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双膝一软,再次扑通跪倒,脑袋磕在地上。 “大人。”杜飞悔恨不已道,“杜飞被猪油蒙了心,没防住那毒妇,断了兄弟们的退路。……杜飞辜负了大人!请大人正军法,拿杜飞的这颗脑袋,去祭死去的兄弟!” 周起看著杜飞,沉默了几息。 “好。”周起痛惜道,“带了谍子入寨,致使三千弟兄惨死。这笔帐,確实该拿你的命来还。来人,拖下去,砍了。” 话音落,执法卒立刻上前,按住杜飞的肩膀。 杜飞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谢大人成全!” “慢著!” 一声急喝,阎平生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杜飞身旁: “大人!当初把那妖女带回来的,不光是杜飞,还有我!要说瞎了眼,我阎平生也一样瞎!大人若要正军法,连我一起砍了吧!” 曹猛见状,急得直跺脚,大著嗓门喊道: “大人!这也不能全怪杜飞!那娘们儿看著柔柔弱弱的,俺也寻思她是好人呢!杜飞也是照您的吩咐去守崖顶,谁能想到那毒妇会下药?大人,您留他一条贱命,让他去多砍几个苍狼人的脑袋赎罪吧!” 一直沉默的林红袖上前一步: “杜飞是我黑云寨的人。他犯了死罪,我身为寨主也有责任!可那萨婭偽装极深,连诺敏的试探,都被她矇骗了过去,这绝非杜飞一人之过。留他一命吧,让他將来死在战场上,別让他窝囊地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是啊!留他一命吧!” “大人!饶了他吧!” ...... 黑云寨眾人相继求情。 巡防营將士原先个个心怀愤懣,见此情状,也纷纷出言为杜飞乞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起身上。 军法与兄弟,仿佛一柄两刃剑,架在了周起的脖子上。 就在此时,掌管军纪的秦铁衣忽然跨出列来。 他拱手郑重道:“大人,按大寧军法,细作误军,確係死罪。但……杜飞並非巡防营的在册军卒。他乃是乡野白丁,用军法斩他,於理不合。” 秦铁衣顿了顿,抬眼看向周起: “末將以为,可免他当场斩首之刑,罚他戴罪立功。往后每逢战事,冲阵当先、断后死守,皆令他顶在最前。遇有险地暗桩、臥底刺探,也由他去闯。” “这条命既犯了死罪,就別让他死得便宜。让他活著,把骨头磨碎在沙场上,替死去的兄弟们一刀一刀把债还回来。何时还清,何时才作罢!” 周起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足足沉默了十息。 “鏘——” 周起拔出腰间藏锋,一刀剁在杜飞面前的泥地里。 “杜飞。秦百户的话,你听清了吗?” 杜飞睁开眼,重重磕头:“听清了!杜飞这条烂命,从今往后,只为死去的兄弟活!只为大人杀敌!” 周起拔出地上的藏锋,转过身,环视火光下一张张疲惫、惶恐的脸。 “杜飞確实有罪!但崖顶失守,后路被断,这笔血债最大的错,不是杜飞!” 周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我周起!” 全场愕然。秦铁衣猛地抬起头:“大人,您……” “我是主將!是你们的千户!”周起打断了他,“我自以为做局挑起了火隼和苍狼的內斗,以为算计了全天下。结果呢?被阿骨朵当猴耍了!” 周起伸手一指地上的萨婭。 “人家派个女人,就把咱们的底摸得透了,把咱们引进口袋阵,断了后路。是我这个当千户的瞎了眼,狂妄自大,轻敌冒进。这笔血债,最大的责任,在我周起头上!” 残兵们愣住了。 在大寧朝,哪有主將当著全军的面,把这等足以砍头的败军之罪往自己身上揽的? “但你们给我抬起头来看看!” 周起刀尖直指北面漆黑的夜空。 “阿骨朵算计了咱们,特穆尔带了一万最精锐的苍狼精骑来围咱们!结果怎样?!” “一万骑兵!在草原上,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被咱们四千人,用一把火烧得哭爹喊娘!在鬼愁涧,被咱们斩杀近半!” 周起大步走到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铁顏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將这头苍狼猛將踹得闷哼倒地。 “这是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顏!现在就像条狗一样趴在你们脚下!” 周起转过身,看著那些眼神开始变化的將士。 “咱们是死了七成人。但这叫败了吗?” 他拔高了声音。 “放他娘的屁!咱们三千步卒加不到一千的骑兵,在草原上顶碎了一万精骑的包围圈,还生擒了敌军先锋!这在大寧朝百年的边军战史上,就是奇蹟!就是头一份的军功!” 周起大步走回杜飞面前,把杜飞揪了起来。 “起来,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 周起盯著杜飞的眼睛。 “你这颗头先记著,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属於你自己。属於泉下这三千替你咽了气的兄弟。你给老子好好留著这条命。早晚有一天,我周起会带著你们,杀进阿勒坦的大帐。到时,用苍狼人的血,去祭那些兄弟。” 周起鬆开手,任由杜飞跌坐在地。 周起环视全军。 “今日这场血战,就是一块磨刀石。熬不住的,死在谷底了。能喘著气站在这儿的,从今往后,就不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你们,就是大寧最硬的悍卒。” 说罢,周起猛地抬起左手,右手倒转藏锋,刀刃在自己的左小臂上狠狠一拉! “噗嗤!” 一道血口子瞬间翻卷开来,殷红的鲜血顺著小臂滴落在泥土上。 周起举起流血的手臂,声音在夜风中犹如金石交击: “我周起在此立誓!今日活下来的兄弟,从此便是我周起的过命手足!若有朝一日我周起负了兄弟,便如此血,渗入烂泥,不得好死!” 火光下,秦铁衣第一个拔出腰刀。 刀锋在左臂上狠狠一划!鲜血涌出。 “誓死追隨千户大人!” 孟蛟、曹猛、林红袖、阎平生……齐刷刷拔刀。 “唰!唰!唰!” 一千名残兵,一千条流血的手臂。 火光映著刀锋,映著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没有言语,只有血在滴。 “收拾兵器,就地休整。天亮,隨我回云州。” 寂静。 寂静之后。 “万胜!”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紧接著。 “万胜!” “千户大人万胜!” 一千名残兵,高高举起手中的残刀破枪。嘶吼声犹如滚滚惊雷,撕裂了鬼愁涧的夜空。 那些原本死灰般的眼底,此刻彻底被洗去了怯懦,只剩下百炼成钢的凶悍与野性。 …… 次日正午。 落马坡以南三十里,官道。 周起率领著伤痕累累的残兵,押著几十大车战利品,正往云州方向行军。 前方探马飞驰而回,猛地勒住韁绳:“稟千户!前方五里,发现大股兵马拦路!打的是季字將旗!” 周起眼神一沉。 云州大营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 片刻后,两军在荒野上遥遥相对。 季长风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列阵森严的云州精锐。 刀枪如林,甲冑鲜明。 他身旁,少將军季破虏脸色复杂地看著对面那支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残军。 而在季长风左侧,却是一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名身穿緋色孔雀官服、头戴乌纱的文官。 “全军止步。”周起一抬手。 残兵们结成防御阵型,眼神不善地盯著前方。 “周千户,別来无恙啊。”季长风催马上前几步,语气不咸不淡。 周起按著腰间刀柄,目光在那名文官身上扫过,緋色孔雀官服,正三品,心中大呼不妙: “季指挥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我,周某受宠若惊。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兵部侍郎,曹別鹤,曹钦差。”季长风侧了侧身,“本將奉总兵大人之命,带兵协助曹钦差督军。” 曹別鹤抖了抖宽大的官袖:“本官奉旨督军,严防边疆守將擅开边衅,破坏两国邦交。周起!你无故兴兵,越境犯边,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巡防营的將士们就炸了锅。 “放屁!” “老子们在前面跟苍狼人拼命,你们躲在后面看戏!现在跑来定罪?!” 孟蛟提著刀就要往前冲,被秦铁衣一把拉住。 “邦交?”周起怒极反笑,他太清楚这套官场把戏了。这位绝对是朝中主和派被苍狼人买通,专门卡在这个节点来摘桃子、断他生路的。 “曹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例行巡边。大人若是觉得下官哪里做得不对……” 周起眯起眼睛,抚了抚胸口,暗示道,“此番出来得急,心里空落落的,不如待回了云州城,下官一定到大人住所,好好解释清楚。” 曹別鹤冷哼一声:“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眾行贿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参你一本藐视朝堂之罪!” “那曹大人,想怎样?”周起眼底的杀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周起心中冷笑。这世道,哪有不吃腥的官? 这狗官如此做派,摆明了是带著死命专门来弄他的。 看来苍狼王还真瞧得起他周某人,为了彻底绝了他的生路,竟在朝堂上还布了这么一局连环杀招。 曹別鹤没有理他,而是伸手指了指巡防营队伍后方,那一辆辆被破布盖著的独轮车。 “那里头装的什么?推过来让本官查验!” 推车的兵卒站著没动,齐刷刷地看向周起。 周起歪了歪头。 几名兵卒推著车上前,唰地一下掀开破布,將车斗往前一倾。 “哗啦啦——!” 无数颗用石灰醃过、表情狰狞的苍狼精骑头颅,如同滚地葫芦般倾泻而出,铺满了曹別鹤马前的空地。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啊!!!” 曹別鹤嚇得尖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捂著鼻子,连连后退,指著那堆人头颤声道:“大……大胆周起!你竟敢擅杀邻邦使卒,屠戮无辜!你这是想挑起两国大战吗?!” 第112章 钦差宣旨压悍卒,困兽夺刀断臂猿 拿几千条人命填出来的血仇战功,到了这朝廷大员的嘴里,竟成了一口十恶不赦的诛心黑锅。 “放你娘的狗屁!” 孟蛟再也忍不住了,红著眼咆哮道,“这全是他娘的天狼铁骑!杀了咱们三千多兄弟!你管这叫无辜使卒?!” 季长风身后的数百名亲兵立刻长枪平举,挡在了曹別鹤身前,枪尖直指孟蛟。 “孟蛟!退下!”周起喝止住暴走的部下。 他上前一步,踩在一颗苍狼人头上,笑吟吟地看著曹別鹤:“曹大人,这是我巡防营將士拿命换来的军功。共计三千六百八十三颗首级。我巡防营兄弟,皆可作证。” 曹別鹤惊魂未定,目光在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中乱瞟。突然,他看到了队伍中,正被曹猛死死按著的一个魁梧大汉。 “咦?那是何人?!”曹別鹤指著那大汉。 “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顏。”周起回眼望去。 “好你个周起!竟敢私自扣押邻邦大將!”曹別鹤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厉声大喝,“快把人给本官带过来!” 曹猛瞪圆了眼睛,一把攥住铁顏后颈的麻绳,把人死死按在原地。 他看都没看曹別鹤一眼,只盯著周起。 只要千户大人不点头,天王老子也休想从他手里把人带走。 周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曹大人,铁顏是两军阵前生擒的战俘。按大寧军律,战俘当由主將押解回城,交由都督府勘验后再行发落。荒郊野外,大人要人,於理不合吧?” “你敢拿都督府压本官?!” 曹別鹤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起。 “本官手持圣意,总督北境军务!见此卷如见圣顏!周起,你不交人,是想抗旨不尊,坐实了你谋逆的罪名吗?!” 曹別鹤转头看向端坐在马上的季长风:“季指挥使,还愣著干嘛?” 季长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 “破虏。” 季破虏握著韁绳的手一紧,脸色铁青:“父亲!这……” 他看著对面这群浴血而归的同袍,怎么也下不去那个命令。这他娘的在大寧的土地上,难道要拿刀枪指著刚刚打完胜仗的自家兄弟! 季长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眉头一皱,做了一个不容反驳的军令示意。 季破虏咬碎了牙关,绝望地闭了闭眼。 “结阵!压上!” 季破虏身后,数百名驍骑卫精锐齐刷刷地拔出马刀,锋刃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白。 战马打著响鼻,铁蹄刨地,缓缓向前压进。 长枪平举,刀锋斜指,整座骑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將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巡防营兵士团团围住。 风都停住了。 周起握死画戟,下頜绷成了冷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浑身是伤、互相搀扶著的兄弟。 他们没有退缩,全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只要周起一声令下,他们敢立刻拼命。 但周起不能下这个令。 他必须把这些兄弟活著带回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翻涌的邪火死死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季长风在马背上淡淡开口:“周千户,曹大人是朝廷钦差,他要看的人,你拦不住。你这些兄弟,刚从鬼门关爬出来,不容易。莫要意气用事。” 周起睁开眼,盯著季长风,不发一言。 季长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你不交,这『拥兵自重』的帽子就带定了。你忍心让你这些兄弟,陪你进死局吗?” 周起的手攥紧了戟杆。 季长风说的是实话。 曹別鹤要的不是铁顏,是他周起的把柄。 不交,就是抗旨。 周起鬆开手,转身背对著曹別鹤,多看一眼都嫌脏。 “曹猛,把人给他。” “大人!”曹猛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 “我让你把人给他!!!”周起再次说道。 “是!”曹猛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铁顏后颈的麻绳,恶狠狠地拖著往前走。 他恨不得一口咬断曹別鹤的喉咙,到了阵前,一脚踹在铁顏膝窝里,把人踹跪在地上。 曹別鹤翻身下马,搀起铁顏。 他竟亲自抽出腰间那把从未见过血的佩刀,一边割著铁顏身上的麻绳,一边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 “铁顏將军,受惊了。底下人不懂规矩,本官这就替你鬆绑,两国邦交……” “你他娘的也配姓曹?!” 曹猛肺都要气炸了。死去的兄弟尸骨未寒,这狗官竟当著他们的面给仇人鬆绑!他怒吼一声,一把揪住了曹別鹤的领口,抡起巴掌就要去扇。 曹別鹤嚇得歪头闭眼一哆嗦。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麻绳断裂。原本被死死捆住的铁顏,眼中突然爆出一团凶光! 他一把夺过曹別鹤手中那把御赐的鎏金雁翎刀! “曹猛小心!” 周起脸色骤变,一声嘶吼破喉而出。 但太迟了。 两人距离太近,曹猛的注意力全在曹別鹤身上,根本没防备铁顏。 “唰!” 刀光闪过。 危急关头,曹猛下意识地侧身闪躲。 铁顏手中的雁翎刀,携著狂暴杀意,狠狠剁下! “咔嚓!” 曹猛这条能挥舞数十斤重铜棍的粗壮右臂,竟被生生齐根斩断! 连著半截袖管的断臂打著旋飞出,砸在泥地里。 殷红的鲜血喷洒在半空中。 曹猛发出一声惨烈的狂吼,庞大的身躯踉蹌倒退两步,跪倒下去,左手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断肩。 “曹猛!!!” 林红袖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双刀出鞘,疯了一般扑向铁顏。 孟蛟、杜游、阎平生、陆迁……所有的黑云寨和巡防营兄弟,双眼红透,纷纷拔出刀枪,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般向前压去。 周起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倒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保护曹大人!” 季长风的亲卫军这才反应过来。 两排重甲亲卫“唰”的一声竖起枪盾阵,像一堵铁墙般,死死挡在了林红袖等人和铁顏、曹別鹤之间。 “周起!你想造反吗?!”曹別鹤躲在阵后,脸色惨白,指著周起破口大骂。 “曹別鹤——!!!” 周起方天画戟轰然砸在地上,將脚下一块青石砸得粉碎。 曹別鹤瑟缩了一下,隨即强撑著指著曹猛:“是他……是他想殴打本官!铁顏將军这才仗义出手!断他一臂,是他咎由自取!再说了,这是何人?怎么连大寧军服都没穿?!” 季长风在马上冷冷回了一句:“曹大人,这是黑云寨的人。” “黑云寨?”曹別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叫道,“那不就是一窝马匪吗?!为了一个低贱的马匪,你周起冲本官发什么疯!” 闻听此言,林红袖再也按捺不住。 “狗官!拿命来!” 她怒吼一声,手中一柄雪亮的柳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悽厉的白光,直奔曹別鹤的喉咙! “鐺!” 一桿长枪犹如蛟龙出水,在半空中將那柄飞刀挑飞。 季长风端坐在马上,缓缓收回长枪。 “周起,管好你的人。” 季长风看著周起,“这兄弟伤得是有点冤。但本將劝你,还是赶紧让人给他止血保命。衝撞钦差,你担待不起。” 季长风抬了抬手中的长枪。 盾阵缓缓后撤。亲卫將惊魂未定的曹別鹤,连同满手是血的铁顏护在阵中,向后退开十余步,让出了曹猛。 周起將方天画戟杵进泥地,几步跨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曹猛还在狂涌鲜血的断肩。 “医兵!救人!”周起厉声嘶吼。 隨军的医兵提著药箱衝进阵里,看见那碗口大的断口,手都在抖,颤声道:“大人,这血止不住!得用烙铁烫!” “那就快去烧!” 阎平生一把夺过旁边士卒手里的火把,拿出火折点燃,將刀刃架在火上。火苗舔著刀身,青烟直冒。 林红袖跪在曹猛身边,死死掐著他的肩膀,满手是血,咬著牙,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落。 “老曹,你忍著。” 曹猛已经疼得说不出话,额头青筋突跳,牙关咬得咯嘣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小姐……”他哑著嗓子,“俺没事……” 阎平生將烧红的刀刃递过来,刃口泛著暗红。 “按住他。” 杜飞找来一根木棍塞到曹猛口中。 林红袖和周起压住曹猛的身体。 曹猛咬著木棍,闭上了眼。 “嗤——” 曹猛浑身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瘫软下去。 林红袖鬆开手,看著那焦黑的伤口,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她站起身,捡起了柳叶刀。 阎平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大当家,现在不能动手。” 她的目光越过盾阵、越过刀枪、越过那些甲冑鲜明的驍骑卫,满眼杀意盯在曹別鹤脸上。 “这笔帐,我记下了。” 盾阵后方,曹別鹤对上那双眼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起蹲在曹猛身边,看著郎中將烧焦的皮肉清理乾净,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缠紧。 曹猛呼吸又浅又急,但血终於止住了。 “赶紧送回黑云寨。” 周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心口。 曹別鹤必须死。 现在杀不了。 但他一定得死。 第113章 籤押房內论短长,三千首级撼云州 日头高悬,官道上尘土飞扬。 周起將方天画戟掛回得胜鉤上,拨转马头。 “回营!” “放肆!”曹別鹤身边,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尖著嗓子喊道,“周起!钦差当面,让你走了吗?季指挥使,还不將这抗旨之徒拿下!” 季长风端坐在马上,眼帘微垂,没接话。 周起停下战马,微微侧过脸,冷笑一声:“曹大人要拿我?可以。请苏总兵的黑牌令箭来!今日我巡防营带血班师,没有都督府的令牌,我看谁敢拦我!” “你……”曹別鹤气得浑身发抖。 陈良见上千双满含杀气的眼睛死死盯著这边,后背直冒冷汗。 他凑到曹別鹤耳边低声道:“大人,这群边军刚见过血,煞气太重。若强行扣人,恐生兵变。不如先回云州,再做计较。他周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曹別鹤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一抖官袖:“本官倒要看看,苏澈怎么保你这颗抗旨的脑袋!” …… 巡防营,籤押房。 屋內静得发沉,连呼吸都轻得刻意。 得知周起班师,顾怡嵐早已带著简兮和小环候在屋內。桌上备著热茶和饭食,但没人有心思动筷子。 秦铁衣、孟蛟等人个个掛彩,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前。 林红袖斜靠在门柱上,双眼血红,脖颈绷得笔直,藏著没处发泄的戾气。 “主公。” 桑蠡面色凝重,“在你们归营之前,曹別鹤已经来过落马坡大营了。他不是来巡边的,是带著枷锁来拿人的。” 周起坐於主位,静听下文。 “此人来云州,表面是监军,实则是朝廷往镇北军里钉的一根楔子。” 桑蠡羽扇轻摇,“主公连立战功、手握互市、又抗旨出兵。这桩桩件件,都可成为朝廷撕开镇北军口子的由头。曹別鹤要的不是主公的命,是主公这颗脑袋上掛的『抗旨』二字。只要拿下了你,朝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手伸进云州,乃至整个北境军务。” 周起手指摩挲著茶盏边缘。 朝廷和镇北王的博弈,他现在也略知一二。镇北王拥兵自重,朝廷不敢明著削藩,只能派这些文官来掺沙子。曹別鹤,就是朝廷用来探路的一把刀。 想通了这一层,周起心里反倒清明起来。 杀了这钦差,对镇北王和苏澈来说,是除了朝廷插进来的一根钉子,是求之不得的顺水推舟。 “曹別鹤必须死。”周起眼底杀机一闪。 秦铁衣猛地抬头:“末將去。暗地里下手,不露痕跡。” 秦铁衣等了半辈子的公道,朝廷不给。守了半辈子的规矩,餵了狗。跟了周起,他越来越觉得,如今这世道,千般道理,不如一刀痛快。 “曹別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桑蠡立刻出言阻拦:“若是钦差稀里糊涂死在云州,朝廷震怒,苏总兵便是首当其衝。他嘴上不说,心里只会觉得主公办事鲁莽、不堪大用。到那时,別说保你,他第一个就要拿你的人头去堵朝廷的嘴。” “主公要杀此人,必须借刀杀人,或者让他死得身败名裂。知己知彼,方能定策。诸位谁对这位曹钦差有所了解?”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都是边关廝杀的糙汉,哪懂得京城里的门道。 “周郎,妾身倒略知一二。”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顾怡嵐轻启朱唇。 周起抬头:“夫人认得他?” “家父获罪前,曾任兵部左侍郎。这曹別鹤,便是这兵部右侍郎。” 顾怡嵐接过话头,陈说道,“此人与家父同朝为官多年,逢年过节,兵部饮宴,官员们都会带上家室,妾身也曾见过几次。他生性极其多疑,且贪財好色,府中圈养的小妾不下二十之数。绝非易与之辈。” 周起沉吟片刻:“夫人,此人可有什么极其看重、或是能让他乱了方寸的念想?” 顾怡嵐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道:“他有一把皇上御赐的鎏金雁翎刀。听闻是当年他在兵部督办秋防,呈上了一份《平虏十策》,得了先皇一句『文臣知兵』的夸讚,特赐此刀。曹別鹤將其视为仕途的护身符,走到哪便带到哪,极其炫耀。” 听到“鎏金雁翎刀”,籤押房內瞬间炸了锅。 孟蛟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顾怡嵐微微错愕,不知眾將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周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那把刀!铁顏那杂碎就是夺了那把刀,斩了曹猛的胳膊!” 顾怡嵐闻言眼神暗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又道:“此人还有一个毛病,极好排场,走到哪里都要徵用最好的宅院,摆足架子。此番来云州,他定不会住驛馆,必是徵用城中大户的宅子做行辕。” 周起沉默良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停了。 “都没心情吃,就先回去歇著吧。” 他站起身,走向倚在门边的林红袖。 周起知道她心里堵得慌,知道她没处撒这口气,知道她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进云州城。 “红袖。”周起看著她疲惫又愤怒的眼睛,“先把兄弟们带回山寨安顿。这一刀,我替曹猛討回来。” 林红袖咬著嘴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红袖姑娘。”顾怡嵐突然走上前,叫住了她。 顾怡嵐看著她满身的泥血,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动容。 她上前一步,语气轻缓却诚恳:“周郎与我说过林家鏢局的事。我顾家也是被奸人所害,落得家破人亡。这世道,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往后得空,常来营中坐坐,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林红袖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著这个本该与她站在不同位置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嘴角终於浮起一丝柔和。 “好。等忙过这阵,我来看夫人。” 说罢,她大步跨出籤押房,带著黑云寨的兄弟,消失在暮色中。 周起收回目光,沉声道:“让杜飞留下。” …… 申时三刻。 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石灰醃过的首级,装了五十余辆独轮车,排成一条长龙。 周起骑在马上,指著车阵:“挑三十六颗面目最狰狞的,用长矛挑了,走在前头。一路敲锣打鼓,给我轰轰烈烈地开进云州城。” 號角呜咽著吹响,锣鼓敲得震天响。 队伍缓缓启动。 最前面三十六骑,每骑长矛上挑著一颗苍狼人头,辫髮虬髯,面目狰狞,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后面跟著五十余辆独轮车,车上首级堆成小山,石灰粉末隨著顛簸簌簌往下落。 报捷的兵卒扯著嗓子吼:“巡防营大破苍狼!斩首三千六百八十三!” 声音一路滚进云州城。 城门口,百姓先是嚇得往两边躲。 等看清车上那一颗颗辫髮虬髯的头颅。 人群中有人先喊了一声“好——!”紧接著整条街都炸了锅。 “打得好!” “好——!” “不是议和了吗?” “议什么和,这叫兵不厌诈。” “打得好!” “天狼狗也有今天!” “周千户万岁!” 有人往车上扔果子,有人追著队伍跑,茶楼酒肆的窗户全推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往下看。 周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三千多颗苍狼人的头颅,身前是满城百姓的欢呼。 周起心道:这回,我看你们如何治我的罪。 第114章 首级悍卒震白虎,陈十策钦差护雁翎 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堂外的春风卷不走屋內的沉闷。 隱隱约约的,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阵阵喧天的锣鼓声,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苏澈端坐在正位,手里端著一盏茶,半垂著眼皮,只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 左侧坐著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和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曾先生摇著羽扇坐与右侧。 堂中央,兵部侍郎曹別鹤正背著手来回踱步,緋色官袍的孔雀补子在眾人眼前晃来晃去。 “苏总兵,非是本官越权。”曹別鹤停下脚步,痛心疾首地指著堂外,“这周起不过是个小小千户,跋扈到了何等地步!本官今日遣人去那落马坡大营查验,他一个巡防营,兵马建制竟抵得上寻常五个营的规模!这等逾制之举,意欲何为?” 秦山眼角一抽,重重放下茶盏。 “曹大人这话偏颇了。巡防营管辖的防区,从落马坡一直拉到鬼愁涧,云州北面大半的防务巡查都压在他们肩上。防区大,兵力自然要多拨一些。这是我镇北军各营商议定的军务,大人常在京城,恐怕不知边关排兵布阵的苦处。” “秦指挥使护犊子,本官理解。” 曹別鹤冷笑一声,目光在秦山和季长风之间转了一圈,拔高了语调,“你手底下的兵目无尊长、不把本官这钦差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今日在官道上,他周起连季指挥使都敢顶撞!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看来,镇北军各卫所之间,也是山头林立,貌合神离啊。” 季长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的挑拨。 主位上,苏澈撇著茶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曹別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曹別鹤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曾先生见状,適时地轻笑一声,摇著羽扇起身上前一步。 “曹钦差言重了。苏总兵御下向来赏罚分明,我镇北军上下更是同气连枝。正因为季將军和秦將军都是宽宏大度之人,所以下面带兵的千户才敢直言进諫、放开手脚做事。这是边军不拘一格的好风气,到了钦差嘴里,怎就成了山头林立了?” 曹別鹤被曾先生软刀子顶了回去,脸色一沉,大袖猛地一挥。 “好一个不拘一格!那他周起无视圣上息兵罢战的詔令,私自率军越境犯边,还强掳了苍狼先锋千夫长!这是破坏两国修好之大局!此等滔天大罪,总兵大人还要包庇不成?!” “报——!” 一声悽厉的通传打断了堂內的爭执。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白虎堂,单膝跪地。 他看了一眼曹別鹤,又抬头看了看苏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慌什么!说!”苏澈沉声道。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稟总兵……巡防营千户周起,进城了!他带著几千颗苍狼人头来报功!先锋把苍狼人的脑袋挑在长枪上开路,满城的百姓都疯了,全在夹道欢呼,正跟著车队一路往都督府来了!” 曹別鹤气得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反了!苏总兵,你看看你手底下的骄兵悍將!他如此大张旗鼓,就是想挟民意以自重!他想用这群愚民的嘴,堵死朝廷的法度!” 曾先生一收羽扇,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鏗鏘:“曹大人!天狼人屡屡犯我边疆,屠村劫掠。云州城里,哪家百姓没有亲友死於天狼人之手?今日听闻斩首数千,自然是振奋人心!莫说寻常百姓,就是老朽这等文弱书生闻之,亦觉胸中气血翻涌!此乃民心所向!” 曹別鹤指著曾先生的鼻子怒喝:“按你的意思,他周起违抗圣意,倒还成了大寧的功臣不成?!”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从白虎堂外滚滚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堂外的寧静。 苏澈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周起大步流星跨入白虎堂。 他並未卸甲,一身玄铁扎甲上,乾涸的血跡变成了暗褐色,一身杀戮戾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周起走到堂中央,无视了曹別鹤,单膝跪地。 “末將巡防营千户周起,参见苏总兵,参见诸位大人!昨日苍狼骑兵毫无徵兆,大举犯我边境。末將率巡防营拼死截杀,於鬼愁涧血战。幸不辱命,斩敌首级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生擒敌军先锋千夫长铁顏。特来都督府,献捷报功!” “好!” 秦山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激动,“干得好!你小子有出息!没给镇北军丟人!”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秦山的声音。 “起来说话。”苏澈盯著周起,“曹大人方才可是拿著圣旨,告了你违旨的状,说你私自出营,违抗圣意,蓄意破坏两国议和。你作何解释?” 周起霍然起身,转头死死盯著曹別鹤。 “血口喷人!明明是苍狼部背信弃义,一万精骑犯我大寧疆土!我巡防营將士为了守土,死战不退,伤亡七成有余!曹大人不去问责苍狼,反倒在都督府里污衊前方浴血的將士,大人如此行径,就不怕寒了北境十万边军的心吗?!” 曹別鹤被周起一身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隨即强撑起官威厉喝: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率兵潜入苍狼部企图偷袭,这才中了埋伏!铁顏將军现下就在本官的行辕之中,他已將你的恶行和盘托出!” “笑话!” 周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著说不出的讥讽,“曹大人堂堂大寧钦差,不去信自家拿命守边关的將士,竟去信一个敌將的狡辩?末將是在鬼愁涧歼的敌,满谷的尸骸做不得假,总兵大人自会派人勘验!”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曹別鹤:“反倒是曹大人你!以权压人,强行释放敌將铁顏,害得我麾下义士曹猛,被铁顏当场斩断右臂!末將倒要当著总兵的面问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否收了天狼人的好处,通敌卖国!” “你……你放肆!” 曹別鹤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起怒斥,“我大寧与苍狼部早已修好,哪来的什么敌將!你强掳苍狼使臣,本就是在破坏大寧邦交!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马匪,竟敢当眾袭击本钦差,铁顏將军那是为了救本官仗义出手!殴打敕使,本就是砍头的死罪,断他一臂已是法外开恩!” 曹別鹤理了理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圣上派本官来督军,就是为了防止两国再次交恶。息兵罢战,休养生息,方是治国正理!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呈上《平虏十策》,主张两国互市修好,先皇阅后大加讚赏,誉本官『文臣知兵』!” 说到此处,曹別鹤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那把掛著明黄流苏的鎏金雁翎刀。 “这把御赐的雁翎刀,便是先皇对本官主张的认可!你一介武夫,懂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局!” 看著曹別鹤拍打那把刀的动作,周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秦山更是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声,满脸嫌恶地转过头去。 苏澈冷眼看著这场闹剧,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吵够了吗。” 白虎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先勘验战场,查清事实。”苏澈下了决断,“在没有查清之前,周起,你交卸军务,留在府中,不得出府半步。等候军法司堪问。” 说罢,苏澈转头看向曹別鹤,语气淡漠:“曹大人,如此处置,以为如何?” 曹別鹤看了看外面隱隱传来的百姓欢呼声,知道今日有这滔天的民意护著,无论如何也砍不了周起的脑袋了。 他冷笑一声:“本官就且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东,一座占地极广、原本属於城中盐商的深宅大院外。 家丁和僕役们正进进出出,忙著往里头搬运家具和各种金玉摆件,几个隨从正颐指气使地指挥著下人打扫庭院。 杜飞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嘴里叼著一根枯草,懒洋洋地靠在宅院对面的大槐树上。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摊贩,隨口问道:“老哥,这家这是办喜事呢?好大的排场。” 摊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什么喜事啊,这是京城里来的钦差大老爷!嫌驛馆的床板太硬,直接把这大宅子给徵用了当行辕。听里头往外倒夜香的伙计说,光是伺候钦差老爷洗漱的丫鬟,就带了八个!” “排场確实不小。” 杜飞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那双原本有些跳脱的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宅院围墙,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第115章 赴行辕雏燕披偽衣,醉温柔钦差失戒心 杜飞靠在大槐树下,右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话音未落,一阵鶯鶯燕燕的碎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牙婆,领著一排约莫二十来个年轻女子,正顺著青石板路往行辕大门走。 这些女子个个低眉顺眼,身上清一色穿著水绿色的窄袖比甲,底下配著月白色的罗裙。 “都把头抬起来,步子走稳些!”牙婆边走边训话,脸上堆著掩不住的諂媚, “你们这些丫头,都是八字带福的!能进行辕伺候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那是你们祖上积德!若是谁运气好,被钦差大人看中了收进房里,將来跟著回了京城,那可就是乌鸡变凤凰了!都给老身机灵著点!” 杜飞压低了斗笠,冷眼看著这群水绿色的身影鱼贯涌入那两扇朱红大门。 他將斗笠往下扯了扯,转身隱入了对街的暗巷。 …… 云州都督府,西跨院。 苏澈发了话,周起便被软禁在这处偏院里。门外站著两队持枪的甲士,名曰保护,实为看管。 院內石桌旁,周起大刀金马地坐著,面前摆著一方棋盘,手里捏著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最狠的招,从来不是落子最快的那一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紫提著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门口的守卫识趣地低头,全当没看见。 “我还以为,那个挑著三千颗人头进城、威风八面的大英雄,这会儿正急得在院子里跳脚呢。” 苏紫將食盒重重撂在石桌上,震得棋子乱跳。 周起没抬头,隨手將黑子扔进棋篓,故作不悦道:“大小姐若是来看周某笑话的,门在那边。” 苏紫撇了撇嘴,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碟拍黄瓜,最后拎出一壶温好的烧刀子。 “没良心。本小姐怕你在这儿闷死,好心来给你送酒肉,你倒端起架子了。” 她拿过周起面前的空杯,倒满烈酒,推了过去。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我听说了。”苏紫在对面坐下,收起了往日的骄纵,声音放轻了些,“那个叫曹猛的兄弟……断了条胳膊。他没事吧?” 周起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酒水溢出杯沿,顺著他粗糙的指节滴在石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滩水渍,后槽牙咬得两腮肌肉微微凸起。 苏紫看著他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男人心里的杀气,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沉默了半晌,苏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 “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起抬起眼皮,看向她。 “我爹说,让你老实在院子里待著,別出去惹事。”苏紫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周起,“但他还说了,镇北军的將士,没有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的规矩。不能让人欺负了。” 周起指尖在杯口轻轻一划,原本冷硬的语气,终於鬆了一丝分寸。 “替我谢过总兵大人。” …… 云州城西,一处幽静的二进宅院。 正是周起刚升任千户时,暗中用缴获的银两买下的私宅。 厅堂內,顾怡嵐端坐主位。 小环和简兮安静地侍立两旁。 孟蛟抱著刀守在门外。 “小姐。”小环打量著四周的陈设,忍不住咕噥,“姑爷什么时候买的这宅子啊?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这宅子布置得倒也雅致,原主应该是个读书人。就是……比咱们在京城的宅子,也小太多了吧。” 顾怡嵐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知足吧。若不是周郎救了咱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孟蛟將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又警惕地往外扫了两眼,这才侧过身,把杜飞让了进来,隨后迅速反锁上门。 杜飞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包裹,大步跨进厅堂。 “夫人料事如神。”杜飞將包裹放在桌上,“那曹別鹤极讲究排场。我打听清楚了,他从京城带了八个贴身丫鬟,嫌不够,今日又让牙婆从云州城里採买了二十几个,刚刚全都送进行辕了。” 杜飞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水绿色的比甲和月白罗裙。 “这是我照著那些丫鬟的衣裳样式,去成衣铺里买来的,顏色料子大差不差,不铺在一起比对,绝对看不出破绽。” 简兮默默走上前,將那套衣裳捧在手里。 顾怡嵐看著简兮,沉稳道:“今夜你与杜飞潜入行辕,你便换上这身衣裳,扮作侍奉的丫鬟,方便行事。” 顾怡嵐站起身,走到简兮面前,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低声叮嘱:“府中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人,也有云州本地新招的。这些人初来乍到,彼此互不相识。云州招的,会以为你是京城来的老人;京城来的,会以为你是云州新买的丫头。这中间隔著一层灯下黑。你只需机灵些,莫要多话,便无人会查验你的底细。” 简兮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透著丝丝冷意:“简兮明白。” “丑时行动。摸清地形后,一切按计划行事。”顾怡嵐最后叮嘱了一句。 …… 云州盐商府邸,现曹钦差行辕。 正堂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一桌上好的席面摆在中央,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曹別鹤满面红光,举著象牙酒盏,正与坐在客座的铁顏对饮。 “铁顏將军,受委屈了啊。” 曹別鹤打著酒嗝,摇摇晃晃地举杯,“將军在我这行辕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尝尝咱们云州的美酒佳肴。待本官上了摺子,奏明当今圣上,陈明误会,再亲自派人送將军荣归草原!” 铁顏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撕扯著一条烤羊腿,连皮带肉嚼得满嘴流油。 他看曹別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肥羊,但面上还是敷衍地举了举酒碗:“钦差大人是个痛快人。我敬你。” “好!痛快!” 曹別鹤一饮而尽,笑道,“今日还要多谢將军仗义出手。若不是將军那一刀,那不知死活的马匪,只怕真要碰脏了本官的官服!” 铁顏哼了一声,咽下嘴里的羊肉:“那种下贱坯子,在草原上连给我当奴隶都不配。我没一刀剁了他的脑袋,已是留了手。” “说得好!”曹別鹤哈哈大笑,“打打杀杀,那是粗鄙武夫乾的勾当。两国交好,才是万世太平之基!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力排眾议,呈上《平虏十策》,讲的就是互市通商。用我大寧的丝绸茶叶,换你们草原的牛羊马匹,大家和气生財,岂不美哉?” 铁顏心里冷笑。丝绸茶叶?等我大军踏破云州城,你们大寧的丝绸、茶叶,还有女人,全都是我苍狼的战利品。和气生財?只有你们这些没骨头的南朝软脚羊,才会信这种鬼话。 但他依旧大口灌著酒,任由曹別鹤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嘘。 亥时三刻。 酒宴散去。曹別鹤已经醉得步履蹣跚。 两个模样姣好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著曹別鹤,穿过迴廊,走向后宅的主臥。 “大人慢些,小心台阶。”左边的丫鬟玉竹轻声细语。 “本官没醉……今儿个高兴……”曹別鹤笑眯眯地在右边丫鬟晚霜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丫鬟一声娇呼。 回到房中,屋內早已点好了安神香。 玉竹绞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替曹別鹤擦拭著额头的细汗和嘴角的酒渍。 晚霜则半跪在地上,替他脱去皂靴,將那双脚放进兑了热水的铜盆里,轻轻揉捏著。 “大人,水温可还合適?”晚霜仰起脸,媚眼如丝。 “舒坦……真是舒坦……”曹別鹤靠在软榻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带著醉意的眼睛,一把抓住玉竹的手腕:“刀!本官的刀!锁好了没有?!” 玉竹被捏得吃痛,连忙安抚道:“大人放心,鎏金宝刀,奴婢已经亲手锁进机括箱里了。” 说著,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当著曹別鹤的面,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榻的软枕之下。 “钥匙就在您枕头底下压著呢,谁也偷不走。” 曹別鹤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硬物,这才彻底放了心,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 半炷香后。 铜盆撤走,灯火熄灭了一半。 玉竹和晚霜褪去外衣,只穿著单薄的寢衣,一左一右钻进了宽大的拔步床里。 层层叠叠的锦绣床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里头的春光。 那张拔步床“吱呀吱呀”地响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隨著曹別鹤一声冗长而满足的嘆息,屋內彻底归於寂静。 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极远的长街上,隱隱约约地传来。 第116章 夜潜行辕神偷显技,石灰迷眼借刀杀人 丑时初刻。 浓云遮月。 云州城內的更楼敲过两声闷鼓。 行辕后巷,一道黑影如夜猫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杜飞一身夜行服,贴著墙根四下扫了一眼,確认院內无人。他转身走到后门边,双手托住沉重的木閂,往上轻轻一抬。 “吱呀”一声轻响,门缝拉开半尺。 换上了一身水绿色丫鬟服的简兮闪身而入。 杜飞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捡起半截枯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线。 “这是正堂,往后走穿过穿堂,正房住著曹別鹤。这边偏院,安置的是铁顏。”杜飞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个带假山的后花园。把人引到这里,不管得没得手,一柱香后在后门相见,若遇了险,各自保命,切莫相认。” 简兮垂著眼帘,將地上的简图死死记在脑子里,脚尖一抹,將泥地碾平。 “记下了。”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人已经顺著游廊的阴影飘了出去。 杜飞咬了咬牙,拔出匕首反握在手里,纵身一跃,双手抠住屋檐,借力翻上了房顶。 简兮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碎步走在迴廊下。 刚过了一道月亮门,迎面便撞见三个提著灯笼巡夜的带甲护卫。 “什么人!大半夜乱跑什么!”领头的护卫“唰”地抽出一半腰刀,灯笼光直逼简兮的脸。 简兮浑身一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嚇,肩膀瑟瑟发抖。 “军爷……奴婢、奴婢是今儿刚进府的……”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的水汽,配著那张惨白脆弱的脸,任谁看了都生不出防备。 “钦差老爷……老爷半夜醒了说口渴,嫌茶凉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差奴婢去后厨熬一碗冰糖梨汤……” 几个护卫借著灯光看清了她的衣裳样式,正是白天那批新买来的丫鬟,再看这娇滴滴的模样,戒心顿消。 “大半夜的,別到处瞎逛!赶紧去!” “是,是,军爷。”简兮低著头匆匆离去。 转过墙角,她眼底的惊恐便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冷漠。 另一边。 杜飞趴在偏院的屋脊上,像一只蛰伏的壁虎。 一队巡卫从下方走过,他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如倒掛金钟般从屋檐滑下,稳稳落在一扇雕花窗欞前。 屋內,鼾声如雷。 杜飞用匕首尖极其轻缓地挑开窗栓,翻身入內。 借著微弱的光,能看见宽大的拔步床上,铁顏四仰八叉地躺著,睡得正沉。 杜飞眼中杀机暴涨。 脑海里全是曹猛喷血的断臂。 他握紧匕首,猫著腰,一步步摸向床榻。 三步,两步,一步。 杜飞悍然扬起起匕首。 就在这一剎那,床上的鼾声毫无徵兆地停了。 铁顏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猛地睁开眼。 “狗蛮子!还我哥哥手臂!” 杜飞厉吼一声,匕首裹挟著浑身力气,狠狠扎向铁顏胸口。 铁顏根本来不及起身,粗壮的腰身在床板上猝然一拧。 “篤!” 匕首擦著铁顏的臂膀刺空,深深扎进厚实的床板里。 铁顏反应极快,左腿屈膝,照著杜飞的胸口就是一记狠踹。 杜飞早有防备,撒开匕首的刀柄,就地一个翻滚躲开。 “杂碎,找死!” 铁顏怒吼一声,拔出匕首,翻身下床就要扑杀。 但他忘了,右腿膝窝被秦铁衣刺穿的伤口。 脚一落地,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铁顏一个踉蹌,险些跪倒。 杜飞见一击不中,绝不恋战,撞开半扇窗户,翻滚而出。 “断腿的死狗!有种来拿你爷爷的命!” 杜飞一边骂,一边故意踩得瓦片碎石直响,直奔后花园方向逃去。 “我要活剐了你!”铁顏被彻底激怒,双眼赤红,提著刀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此时,正房內院。 简兮的脚步轻得像是一只踏雪的狸猫。 她来到曹別鹤的臥房门前,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竹篾,顺著门缝探入,熟练地往上一挑。 门閂无声滑落。 屋內,安神香的味道混杂著脂粉气。 床榻上,曹別鹤搂著两个丫鬟睡得正死。 简兮目光一扫,锁定了床榻对麵条案上的紫檀木机括大箱。 她走上前,发现箱扣上用一根细如蚕丝的银线,连著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铃鐺。只要稍有震动,铃鐺必响。 简兮不慌不忙,从指尖捏出一小团软蜡,轻轻糊在铃鐺的铜舌上。 隨后,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掰直了簪尖,探入那复杂的连环铜锁锁眼里。 屏气凝神,指尖微地捻动。 “咔、咔。” 两声机括咬合轻响。 锁开了。 简兮掀开箱盖的一条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箱盖內侧,竟还暗藏著一个木製的小绷簧,一旦打开箱盖,绷簧弹出,就会敲击箱壁发声。 她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稳稳夹住那块小绷簧,另一只手將那把沉甸甸的鎏金雁翎刀拖了出来。 刀已到手。 简兮后退两步,突然伸出手,一把扯掉了糊在黄铜铃鐺上的软蜡,指尖在铃鐺上狠狠一弹。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臥房內尤为刺耳。 曹別鹤骤然从温柔乡里惊醒,睁眼便看见一个水绿色衣裳的丫鬟,正抱著他的宝贝雁翎刀,闪身出了房门。 “我的刀!抓贼!!!” 曹別鹤如遭雷击,那是先皇御赐的护身符,丟了是要杀头的!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跳下床。 床上的两个丫鬟被惊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嚇得花容失色:“大人……怎么了……” “叫人!快叫护卫!有贼偷了本官的御赐宝刀!” 曹別鹤气急败坏地咆哮著,赤著脚追出门去,“小骚蹄子!你给本官站住!” 简兮走得极快,看似慌乱,却始终与曹別鹤保持著十几步的距离,直奔后花园。 曹別鹤追到花园的月洞门前,夜风一吹,他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半分。 花园里黑漆漆的,假山怪石林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莫非有诈?”曹別鹤多疑的性子发作,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可一想到那把代表著自己仕途命脉的鎏金刀,他一咬牙:“一个贱婢能有什么能耐!” 曹別鹤硬著头皮,摸索著走进了后花园。 而假山的另一头。 铁顏握著匕首,一瘸一拐地追到假山下。杜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怪石中。 铁顏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突然,他听见前方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还有一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寧朝狗,受死!” 铁顏以为是杜飞埋伏在前面,强忍著腿伤,衝过假山的拐角。 迎面撞上的,正是光著脚、满眼焦急寻找丫鬟的曹別鹤! 两人在这狭窄阴暗的假山道上,即將撞个满怀的瞬间。 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 杜飞双手抓著一个硕大的口袋,迎著谷风,將满满一袋子生石灰,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噗——!” 漫天白雾笼罩了假山下方的通道。 “啊!!!” 曹別鹤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石灰扑了满头满脸。 生石灰遇汗生热,钻心的灼烧感扎得他双目剧痛,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丟了魂般悽厉惨叫,双手疯狂乱抓乱打。 铁顏同样被石灰糊了眼,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啸。 眼盲之下,他只觉面前有人正在胡乱扑腾,以为是中了暗算。 草原猛將的凶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铁顏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手往前一探,一把薅住了曹別鹤散乱的头髮。 “死!!!” 铁顏右手握著匕首,凭著直觉,照著面前之人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刺透了曹別鹤单薄的寢衣,扎进心窝。 曹別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铁顏双目紧闭,眼泪混著石灰流下,烧得麵皮滋滋地疼。 他拔出短刀,照著手里那具已经瘫软的躯体,“噗噗噗”一通疯狂乱刺。 热血喷了铁顏一身。 假山外围的阴影里。 简兮冷冷地看著这一幕,隨即將那把鎏金雁翎刀扔在泥地里,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快来人吶!救命啊!苍狼的蛮子发疯了!把钦差大人杀了!!!” 这声尖叫在寂静的行辕里犹如平地惊雷。 四周立刻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呼喝声,无数火把的光芒正向著后花园急速聚拢。 铁顏浑身是血,石灰烧得他睁不开眼。他一手握著匕首,一手用力揉搓著眼皮,强行睁开一条缝。 借著远处照来的微弱火光。 铁顏低头看去。 脚下的死尸,穿著丝绸寢衣,胸口被捅成了马蜂窝。那张沾满白灰、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竟是曹別鹤! 而在死尸的不远处,静静地躺著那把属於钦差的御赐宝刀。 铁顏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 第117章 困兽喋血破重围,孤骑连夜入杀阵 石灰粉还在夜风里飘著。 铁顏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寧朝人这是要他死,还要他背著这口天大的黑锅死! 铁顏来不及多想,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鎏金雁翎刀。 “鏘——” 宝刀出鞘,一泓秋水映著四周渐近的火把。 “快!在后花园!” 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带著十几个带刀护卫衝破夜色。 火光一照,陈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別鹤胸口烂成了一团血肉,倒在血泊里。 那个苍狼蛮將满头白灰,正提著刀站在尸首旁。 “大人!”陈良双腿打软,指著铁顏破音嘶喊,“你……你竟敢刺杀钦差!给我拿下!乱刀砍死!” 铁顏冷冷吐出一口灰。 “愚蠢的南蛮。” 他压低身形,逆势前冲,提刀直接撞入人群。 这些护卫,哪里挡得住这头百战恶狼。 铁顏雁翎刀横劈竖砍,毫无花哨,全是军阵上绞肉的杀招。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陈良一脸。 陈良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拼命往假山后头缩。铁顏看都不看他一眼,踏著残肢断臂,一路朝前院杀去。 …… 行辕后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暗影中,杜飞快步赶到,见简兮已在门边等候。 杜飞没废话,拔下门閂,拉开一条缝。 简兮如同一缕水绿色的轻烟,飘出门外,融入黑夜。 杜飞重新插死门閂,退后两步,助跑腾空,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跃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 前院正门大开。 铁顏刚杀透重围衝出大门,街巷尽头,数十只火把如长龙般捲来。 驍骑卫少將军季破虏勒马横枪,身后数十名驍骑卫精锐横列成阵,死死堵死了整条长街。 “苍狼狗,哪里走!” 季破虏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前冲,手中长枪借著马势直刺而出。 这一枪极有讲究。 枪桿抖出碗大的枪花,如银蛇吐信,虚虚实实分取铁顏面门与咽喉,枪风凌厉,显然是得过名家真传。 铁顏右腿枪伤未愈,眼睛被石灰烧得视物模糊,根本没法大范围腾挪闪避,只能借著前冲的余势猛一矮身,贴地横滚出去,堪堪避过这致命一枪。 滚身的同时,他手中雁翎刀顺势向上猛磕,“当” 的一声脆响,狠狠撞在刺空的枪尖上,震得季破虏整条胳膊发麻。 季破虏变招极快,手腕一转,长枪借著马前冲的惯性顺势下压,枪尖斜著回扫,“嘶” 地一声,划破了铁顏肋下的单衣,皮肉翻起,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 铁顏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季破虏占了先手,催马盘旋,三枪连刺,枪枪不离要害,把铁顏逼得只能在枪缝里辗转腾挪。 他枪法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可铁顏的刀,招招致命, 不格挡、不卸力,刀刀直奔要害,完全是拼著挨一枪,也要换对方一条性命的打法。 季破虏出身將门,在校场上打遍同辈无敌手,却哪里见过这等连命都不要的杀场阵仗。 枪法虽精,心气却先怯了三分,气势上被这头红了眼的困兽死死压住。 铁顏一眼就看穿了他实战太浅、急著立功的破绽,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故意身子一歪,卖了个破绽。 季破虏果然中计,眼中精光暴涨,催马猛衝,手中长枪攒足了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铁顏心口。 铁顏捨身猛衝,拼著左肩被枪尖蹭掉一大块皮肉,往枪桿侧面一扑。 季破虏这一枪用了十成力,收势不及,“篤” 地一声闷响,枪尖深深扎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死死卡住。 不等季破虏鬆手弃枪,铁顏已经借著扑势,硬生生欺到了马腹近前。雁翎刀不斩人,化作一道冷电,照著战马毫无防护的前腿筋腱,狠狠剁了下去! “吁 ——!” 季破虏大惊失色,猛提韁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堪堪避过刀锋。 铁顏借著他身形不稳,转身扑向旁边一名呆立的驍骑卫,一刀斩落马下,翻身夺马而逃。 “哪里跑!” 季破虏稳住坐骑,勃然大怒。他探手入马鞍旁的革囊,指缝间已夹住三柄飞刀。 手腕一抖。 “嗖!” 第一柄飞刀直奔铁顏后心。铁顏听得背后风声,猝然伏在马背上。飞刀擦著脊背飞过,噹啷落地。 “嗖!嗖!” 紧跟著连环两刀掷出。 铁顏躲闪不及,“噗”地一声,左肩胛骨硬吃一刀。他闷哼一声,速度丝毫不减。第三柄飞刀直直扎进战马屁股。 战马吃痛,彻底发狂,嘶鸣著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季破虏拔出长枪,正欲率队追赶,身后行辕內奔出一名副將,急声道:“少將军!钦差遇刺身亡!您快看看吧!” 季破虏勒住韁绳,看著铁顏消失在长街尽头,恨恨地將长枪重重杵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龟裂。 …… 云州北城门。 夜深门闭,粗大的铁索高悬,吊桥拉起。 守城兵卒正靠在女墙边打盹,忽听马蹄声如碎雷般砸来。 “什么人!下马!” 守军什长拔刀大喝,七八桿长枪齐刷刷竖起,挡在门洞前。 铁顏咬著牙,不答话,策马直衝。 几名兵卒挺枪刺向马腹。铁顏借著马势,手中雁翎刀抡成半圆,“咔嚓”连声,生生斩断两根白蜡杆,反手一抹,接连砍翻三人。 剩下的守军被溅了一脸血,嚇得连连后退,不敢硬上。 后方街巷里,火光隱现,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铁顏翻身下马,衝到城门旁的绞盘处。来不及慢慢放索了! 他双手握紧雁翎刀,对准那碗口粗的吊桥铁链,运足浑身力气,怒劈而下! “当——!” 火星四溅。精铁铸就的锁链竟被生生劈开一道深槽,崩断一环。 铁顏虎口震得发麻,双眼却爆出精光,忍不住大喝:“好刀!” 再次举刀,狂劈而下! “咔啦啦!” 锁链彻底断裂。 城门外,重逾千斤的吊桥失去拉力,“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漫天尘土。 铁顏跨步上前,双臂青筋暴起,扛下城门上巨大的木閂,拉开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 他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踏著吊桥,彻底遁入无边的黑夜。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外三十里。 追兵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铁顏放慢了马速,让狂奔半宿的战马喘口气。 夜风有些凉,吹在结痂的伤口上隱隱作痛。他这才拔下左肩的飞刀,撕下单衣简单扎紧。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横臥在荒野上。 铁顏在林子边缘勒住马。凭藉著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嗅觉,他觉得不对劲。 这林子太静了,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 铁顏猛夹紧马腹,想要加速一鼓作气衝过去。 战马刚扬起前蹄。 “绷——!” 林间枯草丛中,一根粗如儿臂的绊马索骤然弹起,绷得笔直。 战马悲鸣一声,前腿折断,庞大的身躯直直朝前栽倒。 电光火石之间。 铁顏双脚脱鐙,借著前扑的惯性飞身跃出马背。 他在落地的瞬间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狂奔坠马的巨大衝力,左肩的伤口扯得他一阵闷哼,隨即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雁翎刀狠狠扎进泥土里,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黑漆漆的松林里,鸦雀无声,只有满地枯叶被压碎的微响。 杀阵,已开。 第118章 斩草除根仇得雪,抽薪止沸將藏锋 黑漆漆的松林里,杀机骤起。 铁顏人刚刚稳住身形,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铁链拖动的沉响,伴著数声发力的暴喝 “哗啦啦啦!” 十数条儿臂粗的精铁锁链犹如狂蟒出穴,骤然从四面八方的地底绷直拉起,在半空中交错成网。 铁顏还没来得及起身,铁链便死死咬住了他的双臂。 紧接著,十数名藏在暗处的精壮军汉同时发力往后猛拽。铁顏双臂被迫交叉在胸前,连同那把鎏金雁翎刀一起,被铁链死死箍在身上,动弹不得。 “开!” 铁顏双目怒睁,宛如陷入绝境的狂兽,发出一声非人的暴喝。 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借著一股蛮力,双臂竟硬生生將收紧的铁链撑开寸许。 军汉们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隨即咬碎牙关,再次狠拉锁链。 铁链再度收紧。 铁顏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借著这撑开的一瞬间,双臂猝然向上高抬。 铁链滑落,勒住了他的胸腹,但他的双臂却堪堪脱出了束缚。 “死!” 铁顏右手一翻,雁翎刀顺势劈下。 “当!”火星迸射,一根绷紧的铁链被这把绝世宝刀生生斩断。负责拉这根铁链的两名军汉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包围圈破开了一道口子。 铁顏大喜,正要再次挥刀斩断身上的束缚。 黑暗中,一点寒芒如毒龙出渊。 “叮!” 一桿长枪点在雁翎刀的刀面上,枪身一震,直接將宝刀弹开。 枪势不停,枪尖顺势前送,狠狠挑在铁顏握刀的手腕上。 铁顏手腕酸麻,本就脱力的手指再握不住刀柄,鎏金雁翎刀噹啷落地。 长枪去势不减,枪桿高高举起,带著凌厉的风声,狠狠拍在铁顏的额头上。 “砰!” 铁顏头破血流,眼前一黑,重重跪倒在地。 他强撑著抬起头,抹去糊在眼睫上的血水。 看清了持枪之人的脸。 正是前日在鬼愁涧,一枪刺穿他膝窝的那名寧军悍將,秦铁衣。 秦铁衣收回长枪,冷冷俯视著他,吐出两个字:“绑了。” 七八个军汉一拥而上,將铁顏按在泥地里,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黑云寨的校场上,山风猎猎。 铁顏被绑在一根粗大的刑柱上。 披头散髮,满身血污,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凶悍,盯著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黑云寨义士。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栽了。 校场正前方,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曹猛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透著失血过多的苍白,右边那截空空的袖管隨著脚步沉沉晃荡。 林红袖提著双刀,阎平生攥著一柄斩马剑,一左一右跟在曹猛身旁。 林红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盯著铁顏,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將他一刀刀活剐了。 “南朝的杂碎,看什么?”铁顏啐了一口血沫,狞笑道,“要杀便杀!叫唤一声,爷爷就不是苍狼人!” 黑云寨的兄弟们立时群情激愤。 “剐了他!” “把他大卸八块!” 眾人提著刀就要往前涌。 “退下!” 秦铁衣厉喝一声,长枪一横,压住了骚动的人群。 他走到曹猛面前,沉声道:“曹猛兄弟,大人眼下被关在都督府脱不开身。这蛮子,大人命我擒来,交由你亲自发落。” 说罢,秦铁衣將鎏金雁翎刀,刀柄朝上、稳稳递向曹猛。 “这是那钦差曹別鹤的护身宝刀。按大人的计策,他昨夜应已经死在了铁顏刀下。” 曹猛伸出粗壮的左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雁翎刀。 他看著铁顏,眼神中有著化不开的恨意,却出奇地平静。 断臂之仇,毁了一个武人半辈子的心血。按理说,他该把铁顏千刀万剐。 但曹猛没有。 他走到铁顏面前,单手將雁翎刀举了起来。 “俺老曹是个粗人。” 曹猛声音粗糲:“你是个畜生,但也是个站著尿尿的汉子。折磨你,脏了俺的手,也平白辱了俺这半辈子的武艺。” 铁顏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隨即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这笔帐,清了。” 曹猛左臂肌肉賁起,雁翎刀化作一抹流光,乾脆利落,一闪而过。 铁顏头颅滚落在地。 …… 云州城,钦差行辕。 后花园的假山旁,已经被驍骑卫围得水泄不通。 苏澈背著手,站在曹別鹤的尸首前,眉头紧锁。 季长风和秦山跟在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著季长风颤声控诉:“苏总兵!驍骑卫防卫不力,竟让那凶手铁顏大摇大摆地杀了出去!你们镇北军,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苏澈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季破虏。 季破虏单膝跪地:“大帅,是破虏无能。那蛮子招招搏命,末將……没能留住他,让他夺马跑了。” “他夺了钦差大人的御赐宝刀,斩断了北城门的吊桥锁链,已经逃出城了。”季长风沉声补充。 “此事定有蹊蹺!” 陈良跳了起来,指著地上的尸首,“我家大人昨夜与那铁顏將军开怀畅饮,相谈甚欢!铁顏怎会无端暴起杀人?” 陈良转向苏澈:“苏总兵明鑑!铁顏乃是草原悍將,我家大人深知其勇,入行辕前便有严令:行辕之內,寸铁锋芒不得入其眼。可您瞧瞧,这满地的石灰粉,还有这柄杀人的短刃,哪一样是行辕旧物?若无外人处心积虑,他一个没牙的饿虎,从何处弄来这些阴毒物件?这分明是有人布好了陷阱,诱杀朝廷钦差!除了那深恨大人的周起,这云州城谁还有这等杀人的胆色和手段!” “陈主事,说话要讲证据!” 秦山踏前一步,怒目圆睁,“曹別鹤將敌国猛將奉为上宾,引狼入室,落得此等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周起昨夜便被总兵大人禁足在都督府內,如何能来此行凶?!” “我不知他用了什么妖法,但必定与他脱不了干係!”陈良咬死不放,“我要即刻赶回京城,面见圣上,请求圣断!” “你的意思是,本帅纵容属下,戕害朝廷钦差了?” 苏澈终於开口。 那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威压,把陈良嚇得倒退了两步,嘴唇哆嗦著:“下……下官不敢。” “不敢就闭嘴。” 苏澈收回目光,一挥大氅,“封锁行辕。任何人不得擅动尸骨寸毫。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兵部,等待朝中派刑部人来,再行三方联查!” …… 次日,都督府,白虎堂。 眾將分列两厢。 秦铁衣大步走入堂內,手里提著一个滴血的木匣,单膝跪地。 “稟大帅!末將巡防营哨官秦铁衣!昨夜率队在城北三十里外巡夜,遭遇一人手持兵刃拒捕。末將已將其就地正法,勘验后发现,正是逃亡的苍狼悍將铁顏!特来献首!” 说罢,木匣打开,正是铁顏那颗悍气未散的头颅。 堂內眾將倒吸一口凉气。 逃了半宿,到底还是让巡防营的人给截杀了。 死无对证。 镇抚司的一名官员也出列稟报:“稟大帅,下官已带人连夜赴鬼愁涧查勘。周千户所报军情句句属实。那满谷皆是火攻与滚石的痕跡,苍狼精骑尸骨叠尸骨。从排兵布阵看,周千户此战以少胜多,打得极其漂亮,堪称奇功。只是……我军伤亡过甚。” 各卫所的指挥使纷纷点头,眼中难掩敬畏。 四千人硬撼一万精骑,这战绩,足够在边军战史上留名了。 苏澈坐在交椅上,目光深邃地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上前听命。” 周起出列,抱拳躬身。 “查勘无误,你截杀敌军有功,本该重赏。然你私自出兵,未报军府,导致所部折损过半,行事过於锋芒毕露,杀性太重。” 苏澈顿了顿,“功过相抵。暂卸去你巡防营营官之职。千户衔保留,留在城中,暂代军器局总办一职,修身养性。你可服气?” 周起抬头,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费了多大的心血,才把互市做大,拉扯起这支能在草原上跟天狼人硬碰硬的巡防营!苏澈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他的兵权,把他发配去管仓库?! “至於巡防营……”苏澈接著说道,“暂由秦铁衣代为主理。好生休整。” 周起胸中那口鬱气立时散了。 交给秦铁衣,那就等於还是他周起说了算。苏澈这是在给朝廷做戏看,顺便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摘了下来。 “標下,领命谢恩。”周起大声应道。 …… 云州城,周府。 周起推开厅堂的门,杜飞和简兮正站在屋內。 “办得乾净。”周起拍了拍杜飞的肩膀,又看向简兮,眼中多了几分讚赏,“领赏了没有?” 杜飞嘿嘿一笑:“夫人已经厚赏过了。” 门外的孟蛟走了进来。 周起倒了杯茶,看向孟蛟:“我已被大帅卸了巡防营的差事,留在城里管军器局了。” 孟蛟一听就急了,黑脸涨得通红:“大人去哪,孟蛟就去哪!” “胡闹。”周起放下茶杯,“巡防营刚刚遭遇重创,秦铁衣一个人怎么行。你回营里去帮他,给我把这支兵带好。另外,互市那边桑蠡有什么动作,你也方便照应。这是咱们的根基,懂吗?” 孟蛟听出周起话里的深意,强压下火气,抱拳道:“大人放心!俺这就回营!” 打发走孟蛟,周起又吩咐杜飞:“你先回黑云寨,告诉兄弟们。等我交接完军器局的差事,便去山里看望曹猛和兄弟们。” 两人领命离去后,顾怡嵐从內堂走了出来。 “周郎,隨我来书房一趟。” 周起有些纳闷,跟著顾怡嵐进了书房。 顾怡嵐走到书案前,展开一轴有些泛黄的字画,指著左下角的落款:“周郎,你看。” 周起凑近一看,那草书的落款写著三个字:方子虚。 “哦,这宅子就是从他公子手中买的。”周起隨口道,“听牙人说,这方子虚原本是个被贬到云州的御史,后来无故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方公子才变卖家產回了京城。” 顾怡嵐的目光凝注在那落款上,声音微微有些发紧:“这位方御史,与父亲是在朝堂上肝胆相照的挚友。” 周起一愣:“当真如此巧合?” “方世伯为人刚正不阿,最恨贪墨营私之事。”顾怡嵐嘆了口气,“他这种寧折不弯的性子,怎会无故失踪?想必……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被奸人灭了口。” 周起看著那遒劲有力的字跡,又想起满口“修好”却暗藏祸心的曹別鹤。 周起合上画轴:“忠骨皆朽,奸佞当道。好人从来没好报。” 第119章 军器局新官上任,废铁堆老卒醉眠 周起彻夜未眠。 苏澈在白虎堂那番功过相抵的敲打,还在脑子里转。 理智上,他知道苏澈是在变相保他,但情感上,那口憋屈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被阿骨朵当猴耍、折了过半兄弟、曹猛断臂、钦差刁难……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这个好不容易有了点根基的边军千户,缚在了云州城里。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周起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藏锋之上。 他想起了苏紫讲过的那个故事。她外公当年战功赫赫,却因锋芒太露得罪了半个朝野,被困绝谷时竟无一人发兵救援。事后,那位老將军折断长枪,打制了这把藏锋,意在告诫后人“刚极易折,慧极必伤”。 苏澈把他打发到军器局修身养性,未尝不是抱著同样的心思,想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把獠牙藏起来。 “藏锋……” 周起在榻上翻了个身,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苏紫的外公是盛世的忠臣,可如今,是乱世。 乱世里,狼若藏了牙,就只能沦为別人案板上的肉! 既然苏澈把军器局这个边军武库交给自己,那不妨就在这铁屑堆里,砸出一个属於自己的铁桶江山! 天刚蒙蒙亮。 早春的晨风带著土腥味,吹在脸上透著股黏湿的凉意。 周起揣上官凭,出了门。 军器局在云州城东北角,紧挨著城墙。 周起没骑马,走著去。 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腾腾的炊饼冒著白气。 他买了两个,边啃边往里走。 越往东北,街巷越窄,人也越少。等看见那两扇歪歪斜斜的旧木门时,手里的炊饼已经啃完了。 门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云州军器局。 推门进去。 院子不小,但到处堆著杂物,几排低矮的库房沿著城墙根一字排开。 靠门口有几间屋子,窗纸泛著黄,边角有些捲起,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正前方的籤押房里,毫无军营的肃杀,反而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悠悠扬扬飘到了院子里。 周起挑开门帘。 屋內,一个穿著半旧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拿著小竹籤子,悠哉游哉地逗著笼子里的画眉鸟。 听见动静,中年人手一哆嗦,转头看见身著正五品武官常服的周起,连忙放下竹籤,堆起一脸和煦的笑。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新任总办,周千户了吧?下官赵明远,军器局副使。大人来得真早,下官这都没来得及沏茶……” 周起將官凭递了过去,目光顺势落在那只金丝鸟笼上。 “赵大人好雅兴。”周起嘴角牵起笑意,“这画眉羽色鲜亮,叫声也透亮,在这风沙苦寒的云州城,养出这么水灵的鸟儿,大人的心思可真细。” 赵明远本以为这杀名在外的边军千户是个煞神,见周起主动夸鸟,心里绷著的弦顿时鬆了大半。 “让总办大人见笑了。”赵明远双手接过官凭,笑得越发真诚,“下官是个没本事的,干不了衝锋陷阵的大事,也就只能养养鸟,替大军守守这军器局的摊子,提神醒脑罢了。大人快请上座,下官这就去沏上一壶雁门青雾……” “茶先不忙。” 周起在客座上坐下,“周某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承蒙总兵大人信任,调来这军器局。这局里上上下下、千头万绪,周某两眼一抹黑,以后还得仰仗赵大人多提点才是。” “哎哟,大人折煞下官了!”赵明远连连摆手,姿態放得极低,“下官就是个听喝的,这军器局的舵,还得大人您来掌。下官一定全力辅佐,绝不含糊!” 周起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切入正题: “有赵大人这句话,周某心里就有底了。不瞒你说,我在前面带兵,腰刀砍在天狼人的甲上,两下就卷刃。兄弟们等著用好刀枪,我这心里急啊。不知咱们局里眼下造办能力如何、铁料库藏几何,是个什么光景?要不先盘盘咱们局里的帐簿卷宗,摸摸家底?“ 赵明远眼角的肉微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苦相。 “唉,大人吶,您有所不知。”赵明远长嘆一声,“前些日子,亏得大人您手眼通天,给各营弄来了一大批上好的精铁。咱们军器局也分润了不少,这確实是解了燃眉之急。可是……” 他话锋一转,两手一摊:“这精铁质地太硬,寻常的炉火很难锻透。咱们局里的大匠本就少,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加上这早春阴雨连绵,炭火发潮,进度著实是一言难尽啊。” 周起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赵明远见周起不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至於帐簿卷宗,这几日库房正在春盘,乱得下不去脚。那些个陈年旧帐更是积尘染垢,怕污了大人的眼。要不,缓两日?等下官命人理清爽了,再恭恭敬敬地给大人送来?” 周起看著赵明远那双连一点老茧和铁灰都没有的白净双手,心里已然冷笑出声。 这是个在官场里熬成了精的老油条。 跟他查帐?那帐簿必定做得比他的脸还乾净。 就算精铁少了、產量降了,他也绝对能给你找出十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跟这种人扯皮,纯属浪费口舌。 “原来如此,看来这差事確实不易,赵大人辛苦了。”周起站起身,没再提看帐簿的事。 “既然卷宗还没理清,那本官就不看了。咱们直接去坊里转转,看看那批精铁到底难锻在何处。” 见周起没有深究帐目,赵明远如蒙大赦,急忙跟上:“哎哟,坊里烟燻火燎的,下官给您带路!” 冶炼坊和打造坊里,炉火冲天,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赵明远扯著嗓子,衝著火炉旁喊来两个人:“总办大人,这是刘成,咱们局的典作。这位是老郑,咱们这儿手艺最好的匠头!” 刘成是个黑脸汉子,双手粗糙如老树皮。老郑则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光著膀子,手里还攥著铁钳,看了周起一眼,只是略显敷衍地抱了抱拳。 “刘典作。”周起盯著刘成,“今日运来的精铁,这个月能出多少把好刀?” 刘成是个直肠子,根本没理会赵明远在旁边拼命使的眼色,硬邦邦地答道:“回大人,刀出不了几把。铁是好铁,但到了俺们手里,数不对。” “怎么不对?”周起目光一凝。 “歷来,一千斤精铁,按规矩过几道手,称上的漂没、折头一算,进炉子的就剩七百斤了。”刘成咬著牙,“这也就罢了。打废的料,按理该回炉重造,可废料库那边糊涂帐一堆,好铁当废铁扔,俺们也是实在没辙。” “损耗去三成?”周起眯起眼睛,冷冷瞥了赵明远一眼,“好端端的生铁,半路能化了不成?” 赵明远额头冒出细汗,訕笑道:“周大人,这……这真不好说。长途转运,各处关卡库房交接,歷来都有常例的折损,咱们这小衙门也管不了啊。” 周起深深看了赵明远一眼。他不信什么常例,这军器局里,绝对有一条把好铁变成废料、再悄无声息运出城的硕鼠通道。 “带本官去库房看看。”周起不再废话。 新库里码放著即將交付的兵刃,周起隨手抽了几把,分量倒是足,但钢口一般。 他扔下刀,大步走出新库,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了紧靠城墙根的一排低矮石屋上。 “那边是什么?” “哦,那是废库。”赵明远连忙阻拦,“放的都是些淘汰的破烂兵甲、生锈的断刀断枪,年头久了,脏得很。总办大人就別去污了眼了。” “开门。”周起跨步上前。 推开废库的木门,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积如山,全是黑漆漆的废铁疙瘩和残破兵器。 周起走上前,隨手从最上面拿起一把满是锈跡的断腰刀。 他大拇指在刀背上用力抹了一把。 刀身確实锈得厉害,但断口处,竟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刚被銼刀打磨过的新痕! 一把废弃多年的烂刀,怎么会有人去打磨它的断口?除非……是有人故意把好兵器敲断,做旧当成废铁运出去! 周起正要细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废铁堆的最深处,横著一个人。 那人头髮只剩半截,花白且板结成块,鬍子拉碴。 身上披著一件旧单衣,腰间用草绳拴著个发黑的大酒葫芦。 他四仰八叉地靠在废铁堆上,正呼呼大睡,呼嚕声打得震天响。 “总办大人別见怪。”赵明远压低声音,掩著口鼻,“这是看废库的老卒,姓薛,是个老疯子。整日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怎么骂都不醒。下官这就叫人把他弄出去……” “不用。”周起摆了摆手。 这个在废铁堆里睡觉的老头,呼吸极其绵长沉稳,胸膛起伏间带著律动,绝不是个寻常的醉汉。 周起刚想上前探探底。 废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隨著军器局杂役们诚惶诚恐的请安声。 苏紫大大咧咧地跨进废库。 她一抬头,正对上周起:“周总办,来的早啊!” 周起愣道:“你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周起瞥了一眼苏紫手里那两坛泥封黑釉的极品秋露白,嘴角那点鬱结的冷硬瞬间化开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诚惶诚恐的赵明远,故意挺了挺胸膛,轻咳一声,伸手就要去接酒罈:“还是你有心,知道我新官上任第一天心里憋屈,还特意大老远跑来给我送酒。放下吧,这衙门里脏得很,別弄污了衣裳。” 苏紫身子一侧,嫌弃地躲开了周起的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是来看你的?”苏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憋著一丝笑意 周起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打呼嚕的老头:“给他的?” 苏紫懒得理他,径直越过周起,走到废铁堆旁。 她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子,把两坛酒重重地磕在老头脚边,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薛爷爷!醒醒!我爹让我给您送酒来啦!上个月的酒够不够喝啊?” 刚刚还鼾声如雷、连周起和赵明远说话都没搭理的老疯子,在听到薛爷爷三个字后,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眼底却在开闔的瞬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丫头来了啊……”薛老头吧唧了一下嘴。 他伸出脏兮兮的大手,拍开一坛秋露白的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哈~~!”薛老头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隨即翻了个白眼,目光冷冷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周起和赵明远。 “酒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薛老头用袖子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渍,不耐烦道,“把这两个碍眼的玩意儿也一起带走!別杵在这儿嘰嘰喳喳,打扰老夫睡觉!” 赵明远嚇得脸都绿了,指著老头哆嗦道:“大……大胆!这是新任的总办大人!你这老疯子竟敢如此……” “闭嘴。”苏紫毫不客气地回头瞪了赵明远一眼,隨即站起身,拉著周起胳膊轻声道:“走走走。” 周起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邋遢老头,又看了看苏紫习以为常的模样。 真没想到,这破破烂烂的军器局废库里,竟还藏著这么一尊活神仙! 第120章 俏千金娇憨求宗师,老修罗毒舌点迷津 废库外,早春的日头刚爬上墙头,带著几分暖意。 院角的一株老柳树抽了些嫩绿的芽苞,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苏紫不由分说,扯著周起的袖子,將他一路拽到了僻静的试弓场旁。 赵明远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精,见状立刻停住脚,笑呵呵地拱了手:“哎哟,前头冶炼坊的炭火怕是不够了,下官去催催。总办大人,大小姐,你们慢聊,慢聊。” 说罢,逃也似的溜了。 四下无人,周起回头看了一眼废库的方向,摸著下巴问:“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那一手绵长的龟息吐纳,绝不是个寻常老卒。” 苏紫抱著双臂,下巴微微一扬,得意道:“算你还有点眼力。他是我爹的叔伯辈,姓薛,单名一个斩字,是我外公麾下的第一陷阵猛將。曾提著一桿重戟,在天狼人的万人大阵里七进七出,杀得苍狼王庭闻风丧胆!” 周起心头一跳。 陷阵猛將?戟法宗师? “那他怎么沦落到这看废库了?”周起追问。 苏紫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他当年违了军令,害死了几百同袍,外公保下了他。他自己斩了半截头髮,发誓再不领兵。军中的老人,都叫他薛半截。” 周起听得微微动容。 违抗军令,削髮代首,画地为牢。这老头,是个真汉子。 “你还记得季破虏吧?”苏紫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当年季长风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送了重金,还托人从京城弄来了一坛先皇御赐的『千日春』求他指点。薛爷爷喝了人家的酒,抹不开面子,隨便传了一套花枪,算是两清了。就这隨便教的一手,就让季破虏在驍骑卫拔了头筹。” 周起忍不住暗呼一声厉害。 连隨便敷衍的应付招式,都能教出一个驍骑卫少將军……这老头真有这么神? 苏紫收起玩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语气变得难得的认真:“你以为我爹为啥要把你发配到这破军器局来?真让你来数破铜烂铁的?” 她顿了顿,直言不讳道: “杀场里滚出来的血勇,是你自己的本事,谁也拿不走。可这兵器的真功夫,讲究的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没人给你点透那层窗户纸,你就是抱著戟苦练十年,也摸不到门槛。 就像眼前有座山,你一个人在山脚转上半年,也找不到上山的路。可若是有个领路人,他只需指给你看,那台阶就在你脚边。” 周起沉默了。 苏紫的话,如同一把尖刀,挑开了他最隱秘的软肋。 前世特种部队的格斗术,讲究的是贴身短打、一击必杀,这让他在用腰刀和匕首时如鱼得水。但在大战场上,当他提著沉重修长的方天画戟,面对铁顏那种从小在马背上打熬筋骨、精通马战长兵的草原悍將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薛爷爷隨便点拨你个一招半式,顶得上你打一百场恶仗。”苏紫轻哼一声,“我爹这是把一块璞玉扔进了炼丹炉,想让你脱胎换骨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起深吸一口春风,胸中那股鬱结之气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面朝都督府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大帅煞费苦心,末將懂了。” 直起身,周起毫不犹豫地往外走:“我这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把他们地窖里的陈年老酿全搬来!” “站住!”苏紫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急什么?你当薛爷爷是街边的叫花子,有口黄汤就能打发?我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送两坛秋露白,他连我爹的面都不见。” “那怎么弄?”周起回头,“总不能硬绑著他教吧?” “对付这种脾气古怪的老怪物,得投其所好,还得用点心眼。”苏紫狡黠一笑,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小狐狸般的机灵劲儿,“你去,把你的那把方天画戟取来。剩下的交给我。” 半个时辰后。 周起大步流星地赶回了军器局,手里提著那柄沉重异常的方天画戟。阳光照在戟面上,透著一股冷厉的杀伐之气。 苏紫见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在院子里站好。 隨后,苏紫背著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废库。 “薛爷爷!別睡啦!” 废库里传来苏紫清脆的嚷嚷声。 “小阿紫,你怎么还没走……老夫的酒还没醒呢,又闹什么?”薛老头不耐烦的沙哑嗓音传出。 “薛爷爷,我给您看个乐子!”苏紫凑到那堆废铁旁,声音又娇又脆,“外头来了个不长眼的傻大个,手里拿著一把绝世的双刃月牙戟,可那架势,简直就像个乡下庄稼汉在挥锄头!您老人家可是使戟的祖宗,快出去看看,笑死个人了!” 废库里安静了片刻。 “咕咚、咕咚……”是灌酒的声音。 紧接著,一声冷笑传了出来:“小阿紫,你休想誆骗老夫。” 薛半截打了个酒嗝,声音里透著看破红尘的通透,“是你爹让你带这小子来的吧?苏澈那小子自己不来,让你个丫头片子来打头阵,想套老夫的底?门儿都没有!让他滚蛋!” “哎呀,不是不是!”苏紫急得跺了跺脚,一把拽住老头破破烂烂的袖子,摇晃著撒娇,“真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是我自己想让您教教他嘛!” 废铁堆上,薛老头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仅剩的半截花白头髮跟著晃了晃。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颊微红的苏紫,突然咧开嘴巴,露出几颗黄牙,怪笑了一声:“嘿嘿……怎么?外头那个傻大个,是你这丫头的心上人?” “薛爷爷!”苏紫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您胡说什么呢!谁……谁看上那个兵痞子了!我就是……就是看他手里那把好戟被糟蹋了,替那把兵器屈得慌!” “屈得慌?” 薛老头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废库半掩的木门。 他一手拎著酒葫芦,踢踏著一双破草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半空,落在了院子里持戟而立的周起身上。 薛老头盯著周起看了几息,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废库门前的木椅上,灌了口酒:“行,老夫今日倒要看看,庄稼汉是怎么用锄头的。” 周起握紧戟杆,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些日子提著画戟廝杀的感觉,一股脑儿翻出来,在胸口烧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悟的对不对,但他知道,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藏拙不如亮丑。 第一戟,直刺。用的是战场上捅人的路子,又快又狠,带起一股破风声。 薛老头眼皮都没抬:“力气不小。再来。” 周起收了势,戟杆一转,横著扫出去。这一下用了八成力,画戟带著呼呼风声,扫过半空,把身旁老柳树的枝条削断了好几根。 薛老头哼了一声:“横扫无矩,纯属瞎搅。下一个。” 周起咬了咬牙。他想起跟铁顏交手时,对方那槊杆贴著戟刃一绞、一带的巧劲。他依样画葫芦,学著那一招,將画戟往回一带,戟尾的铁鐏往后一戳,做了个回马枪的架势。 这一招用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薛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东施效顰。下一个。” 周起把能想到的招式全使了一遍。劈、砸、挑、抹、缠、绕,有东拼西凑学来的招,有自己瞎琢磨的招。 每一招都抡圆了,带著呼呼风声,把院子里搅得尘土飞扬。 可薛老头的评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力气不小”“像刨地”“驴推磨都比你有章法”。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起伏,额头见了汗。他有些不服,却又不得不服。因为薛老头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薛老头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周起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戟杆上弹了一下。“嗡~~”戟身震颤。 “听见了?”薛老头问。 周起愣了一下。 “这戟在哭。”薛老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掛,转过身,背对著周起,晃晃悠悠往废库里走,“一把好戟,跟著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委屈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把你这身蛮力卸了再来。扛著这股劲儿,你一辈子也摸不著戟的魂。”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废库的黑暗里。 周起站在原地,握著画戟,一动不动。卸了蛮力?怎么卸?他可是练了好一阵子,才把这戟挥舞自如。 周起低头看著手里的戟,那冰冷的铁桿上,似乎还留著薛老头弹过之后的余震。 苏紫走过来,轻声道:“別急。薛爷爷肯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 周起抬起头,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门。 “他明天还喝酒吗?”周起问。 苏紫一愣,隨即笑了:“喝。天天喝。” “那就好。”周起把画戟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苏紫在后面喊。 “买好酒。”周起头也不回。 “他一天不鬆口,我就送一天。一个月不鬆口,我就送一个月。” “我就不信,那么多壶酒,就没一壶,能换他半分真东西。” 第121章 眾生相敛財度迷津,旧书房捲轴藏杀机 出了军器局,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周起径直去了云州城最热闹的西市。 他寻了个在街边卖乾果的乾瘪老叟,隨手扔过去十几文铜钱:“老丈,打听个事。这云州城里,谁家的酒最香最烈?” 老叟笑眯眯地收了钱,指著西市深处的一条巷子: “官爷若是请客送礼,去太白楼。若是自己想喝口真正的穿喉烈酒,顺著这巷子走到头,有家吕老窖。他家的酒不贵,但老吕头酿酒本分,纯粮的底子,绝不掺一滴水,在咱们云州懂酒的老饕里,那是这个。”老叟比了个大拇指。 周起道了声谢,顺著巷子寻了过去。 还没走到铺子跟前,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但隨之入耳的,是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吕大强!你乾脆把我和这铺子一起捐了算了!日子不过啦?!” 周起步子一顿,停在酒铺门外。 铺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繫著围裙的老板娘正坐在一堆空酒罈子旁抹眼泪,拍著大腿哭嚎。 旁边一个年轻的伙计手足无措地站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柜檯后站著个四十来岁、面相极其憨厚本分的汉子,憋得满脸通红。想来便是这吕老窖的掌柜。 “妇道人家,你懂个什么!”吕掌柜一甩袖子,“咱们人活一世,吃个半饱就行了,留那么多银钱做甚?那些都是前世欠下的孽债!带不走的!捐出去,那叫积德!” 老板娘猛地站起来,指著掌柜的鼻子骂道:“积德?自从你信了那个什么眾生相,家里进货的本钱全让你捐空了!你醒醒吧!那就是一帮骗钱的贼!你看看那些上门来给你讲经度化的香主!一个个穿的是綾罗绸缎,油光水滑!那全是用你的血汗钱、用咱们一家老小的命供奉出来的! “你这泼妇,休要满口辱没神明!” 吕老板急了,重重一拍柜檯,“眾生相乐善好施,在城中搭棚施粥,救了多少人的命?再说了,人家城东的李员外,那可是家財万贯的富户,连大宅子都卖了,换了小宅子,钱都捐给眾生相了!人家比你傻?香主说了,大灾將至,这世道马上就要变了!不信眾生相,死后全得下拔舌地狱!咱们现在舍了这些俗物,来世才能投个好胎,换个大大的福报!” “放屁!你连这辈子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还管来世?!”老板娘哭得瘫在地上。 门外,周起静静地听著,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眾生相。又是眾生相。 他脑子里闪过陆迁手里那尊诡异的木佛,闪过那个在米铺前搀扶爷孙俩的温和后生,想起了桑蠡跟他提到的发铁钵施粥的善人。 在这个吕老板的嘴里,他终於看到了眾生相那张“慈悲面具”下的另一副面孔。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是这种打著“行善积德、舍財免灾”的名义,温柔地、心甘情愿地掏空你所有家底的狂热信仰。 穷人捐口粮,富人捐地契。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吸食著整个云州城、甚至整个寧朝的財富。 周起心里一沉。 这么庞大的敛財手段,这海量的银子,最终都流向了哪里? 周起没有进去打断这对夫妻的爭吵,等里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些,才迈步走入酒铺。 “掌柜的,做生意吗?”周起敲了敲柜檯。 吕掌柜见有客登门,赶紧敛了脸上的怒气,搓著手换上笑脸:“做,做!官爷打多少酒?” “把你地窖里年份最足、最烈的酒,给我搬十坛出来。”周起摸出一锭银子排在柜檯上,“劳烦伙计套个车,送到城东北的军器局。就说是周总办要的酒。” 伙计如蒙大赦,赶紧抱起银子去后院套车。 离开吕记老窖后,周起没有閒著。 他跑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除了吕记的烈酒,他又买了两坛名贵的“登科醉”、三坛绵柔的“剑南烧春”,各处酒肆应买尽买。 周起还去了古董铺子和瓷器店,搜罗了一套西域的夜光杯,以及一柄犀牛角雕的酒樽,各类酒具什么翡翠杯、琉璃杯......那也是一样不少。 既然要投其所好去叩那位薛老头的门,这诚意,就得做足十成。 …… 日落西山。 周起跑了一整天,带著一身疲惫回到了宅中。 前厅里静悄悄的。 周起放轻脚步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书房的虚掩的门前,便看见里面亮著烛火。 顾怡嵐穿著一身素色的居家常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前。 小环和简兮在一旁,正將几口大樟木箱子里的书籍、字画一捧捧地抱出来,分门別类地堆在地上和案头。 顾怡嵐从简兮手里接过一轴发黄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展开。 她凑近烛台,一寸一寸地端详著画上的山水走势和题跋,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连周起进了屋都没察觉。 简兮和小环正要屈膝请安,周起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放轻脚步,走到顾怡嵐身后,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半晌,顾怡嵐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画轴重新捲起,放到一旁的废弃堆里。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纤细后颈,刚一转头,便撞上了周起的目光。 “周郎?你何时回来的?”顾怡嵐眼底泛起一丝柔光,赶紧站起身。 “刚回。看你想事情入神,没出声打扰。”周起自然地伸手,替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顾怡嵐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带著几分疲倦:“没有。我本想著,方世伯神秘失踪,是否会留下些绝笔或是暗记。可是我翻了半天,这些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山水字画和碑帖。” “歇歇吧,別熬坏了。”周起顺势將她搂进怀里,轻声宽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方御史恐怕早已遭了奸人的毒手。真有什么要命的证据,也早被那些人销毁了。” 顾怡嵐靠在周起的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起鬆开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头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字画。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一堆装裱精良的画轴中,有一卷看著很是普通的书法立轴。 周起眼神一凛。 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他字画的木轴两端都圆润包浆,显然是平日里掛在墙上供人赏玩留下的痕跡。 唯独这卷立轴,紫檀木的轴头边缘有著几道不规则的刮痕。 不仅如此,系画的绢带边缘微微起毛,打结的地方勒痕极深,完全不像是文人雅士从容收纳的手法。 这不是用来掛的画。 这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或者是曾被慌乱地硬塞进某个狭窄的暗格,强行摩擦留下的痕跡! 周起目光一凝,径直將那捲字画抽了出来。 “怎么了?”感觉到周起身上气息的变化,顾怡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这卷不对劲。”周起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刮痕,“被人反覆捏过。” 顾怡嵐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绕到周起一侧。 周起捏住画轴的下端,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將其展了开来。 声音戛然而止。 周起的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 纸张泛黄。 上面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只有八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大字。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森然的死气。 周起和顾怡嵐盯著那八个字,只觉一股砭骨阴寒自足底而起,直透顶门。 两人几乎是同时,念出了纸上的內容: “四海皆空,万法归一。” 第122章 字里藏锋惊宿命,金樽美酒叩师门 “四海皆空,万法归一。” 简短的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重重迷雾。 周起猛地合上画轴,转头看向顾怡嵐,眼神冷厉得可怕。 顾怡嵐的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若不是周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只怕已经跌倒在地。 “简兮,小环。”顾怡嵐强撑著稳住心神,转头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备些饭食,把院门锁死,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 两个丫头察觉出气氛不对,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周郎……”顾怡嵐反手紧紧抓住周起的手臂,“这不是巧合,对不对?” 周起將那轴字重新摊开在书案上,目光在字跡上刮过。 “绝不是巧合。”周起沉声道,“你查到的『聚丰万』和『宝泰一』,是用这八个字做切口的黑商號。而这幅字,在方御史的书房里。” 周起在屋里踱著步,脑子里的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方御史失踪,岳丈大人被陷害的时间接近。林家的威远鏢局,因为保一趟暗鏢被满门屠戮,时间也完全吻合!” 周起转过身,看著顾怡嵐:“他们三方,全都是死於同一股势力之手!岳丈大人和方御史,当年必定是联手查到了这背后的庞然大物。方御史在云州拿到了铁证,想通过林家鏢局秘密送往京城交给岳丈大人,结果……” “结果魔高一丈。”顾怡嵐眼眶通红,咬著牙接过了话头,“方世伯被灭口,林家鏢局被屠,那份证据也没能送进京城。父亲为了继续追查,反被他们以通敌的罪名构陷。” 书房內寂然无声。 两人都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 这是一个渗透了朝廷六部、掌控了边关命脉、甚至培养了精锐死士的惊天暗网。 “如果我没猜错,林姑娘手中那本《万劫往生渡厄经》,里面一定藏著方世伯发现的证据!”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起点了点头:“聚丰万和宝泰一只是冰山一角。按这八个字的排序,北境必定还藏著两家以『法』字和『归』字收尾的商號。” 顾怡嵐思忖片刻,轻声问道:“既然都是商道上的买卖,咱们如今在互市也算有了些根基。周郎,可要传信给桑公子,让他借著生意往来的名头,暗中去摸一摸是否真有这两家商號,探探他们的底细?” “绝对不行。”周起断然否决。 周起眼神转冷:“夫人莫忘了,上次查『宝泰一』的仓库,包旭和那掌柜当场便被强弓穿喉灭口!这背后的人行事毫无底线,手里攥著要命的死士。桑兄算盘打得再精,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让他去碰这群疯子,无异於羊入虎口。” 周起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敲了两下:“他是咱们的钱袋子,更是自家兄弟。这等掉脑袋的活儿,绝不能让他沾边。” 顾怡嵐微微一怔,隨即背上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確实,她满脑子想著早日查清真相,只记掛著桑蠡在商道上消息灵通,却忽略了这绝不是寻常的商战,而是刀刀见血的杀机。 “是我寻根心切,思虑不周了。”顾怡嵐揉了揉眉心,“这背后的水太深,確实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上回在城外木场,是咱们没防备,打草惊了蛇。这回既然知道水底盘著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活物,就不能再拿短刀子去瞎捅了。” “把网沉深点,藏死点。不出手则已,一旦收网,老子定要亲手剖开这条大鱼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人的骨头!” 顾怡嵐重新抬起眼,看向周起:“周郎,可否將林姑娘手中的那本经书借来?我想亲自翻阅。若是能从中破解出方世伯留下的秘密,咱们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容我几日。”周起握住顾怡嵐冰凉的手,“我刚接手军器局,那里的水也很深,苏总兵把我放在那儿,未尝没有试探我的意思。我眼下走不开。等理顺了军器局的头绪,我陪你同去黑云寨,亲自找红袖拿经书,顺道也看看曹猛和兄弟们。” 顾怡嵐反握住周起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今日上任,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一个只会逗鸟打太极的官油子,一帮被剋扣得没有脾气的铁匠。”周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苏总兵把我发配到那儿,还替我安排了一场造化。” 周起將白天在废库遇到薛半截,以及苏紫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跟顾怡嵐讲了一遍。 顾怡嵐听罢,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抿嘴轻笑:“苏大帅这番苦心,周郎可莫要辜负了。这位薛老將军既然嗜酒,那便好办了。明日,你便带足了诚意去叩门。” …… 云州军器局门外,日头刚爬过城头。 周起翻身下马,抬眼便看见一身烟紫色劲装的俏丽身影,正倚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上等著他。 苏紫见他来了,冲他招了招手,两人一同跨进大门。 刚进院子,苏紫的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院子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个拍著泥封、贴著红纸的酒罈子,旁边还搁著一口装满各色酒器的大木箱,这些都是周起昨日买好后,便差人提前送进来的。 苏紫围著酒罈子转了一圈,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行啊!千户大总办!够豁得出去的!”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咧嘴一笑:“既然是求世外高人指点,这拜师的诚意自然得做足十成。劳烦大小姐,再帮我喊一嗓子?” 苏紫白了他一眼:“看在你这么下血本的份上,本姑娘就再帮你一回。” 周起吩咐军器局的杂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十罈子好酒,还有他昨日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一大箱酒器,全搬到了废库门前。 “薛爷爷!快出来接客啦!”苏紫站在废库门外,双手拢在嘴边,脆生生地喊道。 废库里死气沉沉,连呼嚕声都没有。 “薛爷爷,您要是再不出来,这云州城最烈的斩马尘,最醇的登科醉,还有二十年陈酿的冷月青,我可就全倒进护城河里餵王八啦!”苏紫故意拔高了嗓门。 “哐当!” 废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薛半截顶著那一头乱糟糟的半截花白头髮,气冲冲地跨过门槛。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周起一下,那双常年浸在酒气里的浑浊眸子,直勾勾钉在了满地的酒罈上。鼻翼不受控地翕动,喉结沉沉滚了一圈,那被勾到骨子里的酒癮,半点都压不住了。 但他那张臭嘴依旧不饶人。 “小丫头片子,拿点马尿就想换老夫的真功夫?”薛半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老夫说过,这小子扛著一身的死力气,教也教不会,练也练不精!” 苏紫刚要再劝,周起却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拱了手:“薛老前辈教训得是。晚辈这身力气確实不堪入目。今日来,不求前辈指点,只求前辈赏脸,与晚辈同饮几杯薄酒。晚辈先叫您一声师父,算是孝敬您的。” “谁是你师父?少跟老夫套近乎!”薛半截眼皮一翻,“不过……看在这酒的份上,老夫就勉为其难,替你尝尝是真是假。” 说著,薛老头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抓那坛登科醉。 “师父且慢!” 周起跨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酒罈的泥封。 薛老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怎么?捨不得了?” 苏紫也愣住了,拼命给周起使眼色,心想你这平时挺灵光的脑袋这时候犯什么轴啊! 周起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前世读过一本閒书,里面有个叫祖千秋的酒鬼,论起酒配杯来一套一套的,他可是倒背如流。 今日,正好拿来降服这老酒鬼! “师父误会了。”周起鬆开手,转身打开了带来的那个大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色酒具:有莹润的白瓷、粗糲的黑陶、雕花的犀角杯、还有几只名贵的夜光杯。 “俗话说,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好马配好鞍,好酒配好杯,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周起拿起一只古色古香的白瓷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將坛中的登科醉缓缓斟满,双手奉到薛老头面前。 “师父请看。这登科醉乃是极品佳酿,酒气醇和,最宜用这玉面白瓷杯。正所谓『玉碗盛来琥珀光』,这白瓷最能衬出此酒的清冽,您尝尝。” 薛半截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酒是当水喝,却从来都是拎著个破葫芦往嘴里倒,哪里听过这种一套一套的说辞? 他狐疑地接过白瓷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比平时用破葫芦喝的要香醇几分。 周起见他喝了,心里暗喜,立刻趁热打铁。 他放下白瓷杯,又拍开一坛冷月青,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泛著幽绿光泽的翡翠玉杯中。 “这冷月青,色泽翠绿,须得用这青绿之杯。正应了那句『翠杯盛得一江春』的意境,酒色与杯色交相辉映,饮之方觉满口生春。” 隨后,周起又换上粗海碗,倒满最烈的云州斩马尘。 “至於这斩马尘,烈如猛火,穿肠破肚。就得用这粗糲的大海碗来喝!只有端起这海碗大口吞咽,才能饮出那股『醉臥沙场君莫笑』的豪迈气概!” 周起一口一个师父,引经据典,將这云州城里能买到的酒,配上各色酒器,忽悠得天花乱坠。 苏紫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著周起在那儿侃侃而谈,心想这兵痞子肚子里什么时候装了这么多文縐縐的弯弯绕绕? 薛半截端著那只青瓷杯,听得眼神都直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这套“论酒”的学问,简直说到了他这个老酒鬼的心坎里去了。 这小子,懂酒!比季破虏那死板的木头疙瘩强多了! “好!好一个『醉臥沙场君莫笑』!” 薛半截仰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话,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抹了抹嘴,看著周起,那张总是绷著的臭脸上,终於裂开了一道笑纹。 “你小子,倒是会孝敬。这套喝法,有点意思。” 薛半截拿眼角夹著周起,“不过,酒是好酒,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底子太差。老夫这身本事,练的是杀人的活计,底子太差,硬来容易把自己练废了。” 薛老头將手里的青瓷杯一放。 “想学老夫的戟法?先把你那一身死肌肉卸了!” 薛老头指著院子角落里那口用来淬火、装满了大半缸浊水的水缸。 “看到那口缸了吗?” 周起点头。 “去。把你那把重戟,插进水缸里。”薛半截又灌了一口酒,冷冷道,“不用招式,就给老夫在水里画圈。什么时候你能用戟尖把水搅成一个不散的漩涡,却连一滴水都溅不出来……” 薛半截冷笑一声:“老夫再考虑,要不要应你这声师父!” 第123章 水缸搅月卸蛮力,红袖添香惹煞星 院子角落里那口淬火用的大水缸,足有半人多高,两人合抱粗细。 里面盛著常年沉淀下来的黑水,面上还飘著些细碎的铁屑。 周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戟杆中段,想顺著缸壁缓缓画出一个圆来。 用重戟搅动缸中水,如若发力过猛必定会溢出。 他本意是想先收著几分劲,探探这缸浊水的虚实。 可手腕刚一转,画戟便被水中阻力滯住。 这画戟实在太沉。想当初刚拿到手时,周起单是凭空挥舞几下,便觉得双臂酸胀。这大半个月来,他日日苦练力量,死命打熬筋骨,才勉强算是在平地上將它运用自如。 眼下戟头没入水中,双侧月牙刃迎面撞上庞大的水流阻力。 没有使足十成的力气,这柄凶器竟宛如在缸底生了根一般,生涩无比,再也转不动半分。 周起只觉得双臂的肌肉陡然一绷,骨节都被坠得发疼。 “给我动。” 周起咬了咬牙,下意识地催动了肩背练出来的爆发力,猛然加大了力道。 “哗啦!” 水面被狂暴的力道搅破,一股浊流顺著戟杆翻涌上来…… 更要命的是,方天画戟是双侧月牙刃,受力面远比普通的木棍或枪桿大得多。 水流在月牙刃之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横向暗流,这股暗流狠狠一扯。 周起手腕一脱力,画戟当即偏离了原本的轨跡,“咣当”一声闷响,沉重的铁鐏险些撞裂缸壁。 水花溅起,溅了周起一身。 “这戟把……”周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心底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他本想骂句脏话,看了一眼旁边瞪大眼睛的苏紫,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这破戟杆,在水里像匹惊马,根本攥不住!” 废库门前,薛半截坐在石墩上,端著白瓷杯抿了一口“登科醉”,连眼皮都没抬。 “惊马?那是你没把它当手里的兵器,你把它当成了锄头。”薛老头吧唧了一下嘴,冷嘲热讽,“水无常形。你越是用蛮力去对抗水,水反噬的力道就越大。” 苏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周起,你別跟他较劲,你顺著水流的劲儿试试!” 周起闭上眼睛,没有再急著搅动。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著前世在特种部队泥潭里进行抗阻力训练时的场景,要把身体变成一根弹簧,感受阻力,顺应阻力,然后在阻力最薄弱的一点,用寸劲爆发。” 寸劲。卸去死力,生出活劲。 周起睁开眼,稳住呼吸,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鬆下来。 再次握住戟杆,掌心微空,只用指腹和虎口的巧劲虚握。 “走!” 周起腰身一沉,没有用手臂发力,而是用腰胯的转动带动双臂。 画戟在水中缓缓动了起来。 这一次,遇到横向的水流暗涌时,周起没有再用蛮力去硬抗。 他手腕微妙地一转,双侧月牙刃顺著水流的切面滑了过去,就像一条在水底游动的鱼,借著水势,顺势一拨。 一圈,两圈,三圈。 水缸里的黑水开始隨著画戟的搅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起来。 周起闭著眼,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奇妙的触感中。 他渐渐忘了手中握著的画戟,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水流反馈到掌心的律动里。 他时而顺势一带,时而逆势一挑,那股狂暴的死力,在水流的层层削弱下,渐渐化作了一丝绵长不绝的活劲。 “成……成了!”苏紫看著水缸,捂著嘴发出一声惊呼。 水缸中央,一个深邃的漩涡稳稳成型。 周起单手倒提画戟,在漩涡中心飞速搅动,那沉重的方天画戟此刻竟轻如无物。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急速旋转的水面,竟然真的没有溅出半滴水花。 周起抽出画戟。 “嗡——”戟杆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原本附著在戟身上的浊水,竟在这一震之下,化作一层细密的水雾,被这股凝练的寸劲尽数震散,化作一圈水环盪开。 废库门前,薛半截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底,终於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讚赏。 “娘的……还真是个怪物。”薛老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当年他练这一手水缸卸力,足足用了一个月。这小子,居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了门道。那股对兵器的直觉和骨子里的杀性,简直比他当年还要恐怖。 “行了,別显摆了。”薛半截放下酒杯,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每日来此水缸前,搅上半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满缸的浊水搅得清澈见底,什么时候再来找老夫学招式。” 说罢,薛老头拎起一坛好酒,转身就走:“今日这酒喝得还算舒坦。没事少来烦老夫睡觉!” “砰”的一声,废库木门紧闭。 周起收戟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著紧闭的库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老傢伙,算是彻底鬆口了。 …… 苏紫凑上前,眼含星光嘆道:“你这悟性,也太厉害了些!” 周起轻笑道:“不值一提。” 说罢他提上画戟,与苏紫並肩朝著前院的籤押房走去,一路行来,苏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好奇,终究开了口。 “我说周大总办……” 苏紫背著手走在他身侧,探头上下打量了周起一圈,眼神里透著三分狐疑、七分探究,“你一个破阵营里杀出来的粗胚,今日这又是『青樽映得冷月清』,又是『醉臥沙场君莫笑』的…… 你打哪儿学来这么多文縐縐的诗句?我怎么一句都没听过?” 周起倒是不屑作那文抄公,隨口胡诌:“做梦梦的。” “做梦?” 苏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的。” 周起一脸正经,“我儿时每日合眼睡觉,就会梦见个素衣綰髮的女先生,立在一方高出地面半尺的石台上,面前摆著宽长的书案,手里攥著把戒尺,天天逼著我背诗念文。背不下来就打手板、罚站,我在梦里硬生生被她灌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 “你哄鬼呢!” 苏紫没好气道,“梦里学的诗,还能跑出脑子不成?” …… 籤押房內,赵明远早已命人將里屋打扫得一尘不染。 周起坐在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那半个时辰的搅水缸,看似没流多少汗,实则比在鬼愁涧砍一百个天狼人还要耗费心神。 他抬眼看向正四处打量屋子的苏紫,眉头一挑,嘴角勾起坏笑:“哎,这胳膊酸得紧。阿紫,过来给爷捏捏。” 苏紫身子一僵,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在都督府里,两人初次见面时,这兵痞子也是用这种张狂的语气使唤她的场景。 她脸颊微热,瞪了周起一眼,气冲冲地走过去,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周起这多半个月天天打熬筋骨,那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苏紫根本掐不起来,反倒把自己纤细的手指弄得生疼。 “皮糙肉厚!活该你酸死!”苏紫揉著手指,没好气道。 虽然嘴上骂著,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我爹让你来这儿修身养性,可我知道你是个閒不住的?”苏紫一边捏,一边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周起闭著眼,享受著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语气却冷了下来:“我正当盛年,边关烽火未熄,哪有功夫窝在这搞什么养閒避世的名堂?这次鬼愁涧一战,我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的兄弟不是没血性,更不是拼不过那些天狼崽子,偏偏是手里的刀枪不爭气,阵前一对拼,好些兄弟手里的刀断枪折,这才白白折了性命!” 周起睁开眼,眼神里透著股冷硬的铁血:“天狼人缺铁少匠,可他们的刀,就是比咱们的锋利、耐砍。为什么?是咱们的大寧的工匠手艺不行吗?是大寧从根子上烂了。好铁不知道去了哪,劣铁充数。工部造的新兵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全靠这小小的军器局修修补补,这仗还怎么打?” 苏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嘆了口气:“我爹也常为这事发愁。朝廷拨付的军费本就短缺,工部那边又层层盘剥。镇北军十万將士,兵器缺口太大了。” “所以,我准备把为我打戟的兄弟莫云调过来。”周起沉声道, “他是莫干大师的孙子,打铁的手艺在云州城里数得著。让他来改改军器局的工艺,只要能把这兵器的钢口提上去几分,咱们镇北军的將士,在战场上就能多一条命!” 苏紫看著周起那张稜角分明、透著肃杀的侧脸,心里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男人,张狂的时候像个痞子,可一旦谈起军务、谈起战场,那股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责任感,却让人有种安定的感觉。 “若是你真能解决这兵刃之患,那你可就是云州百姓的大恩人……” 苏紫正说著,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周起抬起手,一把捉住了她搭在肩膀上的柔荑。 那只手常年握刀,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將苏紫那只白嫩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苏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周起却顺势一拉。 “呀!” 苏紫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直跌了下去。 周起顺势一揽,將她牢牢锁在怀中。鼻尖,满是她身上那种清冷的幽香。 “你……你想干嘛!”苏紫脸颊红透,双手抵在周起的胸膛上,那结实的触感让她心跳如鼓。 她瞪著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强装镇定,却连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在军器局的籤押房!你这登徒子,快鬆手!” “我若是不松呢?”周起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在都督府你都不怕,在这破衙门里,你怕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极速攀升。 就在周起低下头,想要进一步试探的时候。 “砰!” 籤押房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周起!你这总办是怎么当的?!” 伴隨著一声怒喝,季破虏顶著盔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屋內的两人僵住。 苏紫像是触电一般,忙不迭推开周起,红著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季破虏看到屋內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苏紫那娇羞带怒的模样,先是一愣,隨即两眼直冒火光。 “苏紫?你……你们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不成体统!”季破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起破口大骂,“你这无耻之徒!竟敢轻薄苏紫!” 苏紫本就羞恼交加,被季破虏这么一撞破,更是掛不住脸。 但她將门虎女的脾气一上来,也丝毫不让。 “季破虏!”苏紫冷下脸,柳眉倒竖,“你堂堂驍骑卫將领,连敲门通传都不懂,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也太失礼数了!” 季破虏被堵得哑口无言,涨红著脸:“我……我是有紧急军务!谁知道他大白天在籤押房里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你……”苏紫气急。 “行了。” 周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外袍,慢步绕过书案道: “季少將军,有何军务?说吧!” 季破虏把一柄卷刃的斩马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算帐的!你军器局这月付给驍骑卫的斩马长刀,全是残次品!” 第124章 废铁折戟验军械,演武立状定雌雄 门外,闻声赶来的赵明远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屋內剑拔弩张,嚇得立刻缩回了脖颈,贴在廊柱旁擦著冷汗,半步也不敢踏进去。 “季破虏,你发什么疯?”苏紫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呵斥道,“周起昨日才接了总办的官凭,先前的烂摊子,你冲他大呼小叫作甚?” 季破虏眼底泛红,盯著站在苏紫身侧的男人,咬牙道:“怎么?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周总办,如今遇了事,要躲在女人身后不成?” 周起神色未变,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讲。他转身走到拿起桌案上的“藏锋”。 “鏘——” 周起抽刀出鞘,手腕翻折间刀背磕定斩马刀刀面,隨即沉腕压刃,刀锋顺势直切而下。 “噹啷!” 那柄原本就卷了刃的厚背斩马刀,竟如朽木一般,被藏锋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两截。 季破虏的目光落在那把古朴的刀刃上,瞳孔骤缩。 藏锋! 他自幼出入都督府,与苏紫青梅竹马,怎会不知这把刀的来歷?那是苏紫外公当年困守绝谷、折断佩枪亲手打造的遗物。 苏紫向来將其视若性命,平日里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成,如今,她竟將此等意义非凡的信物,送给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千户?这其中的意味,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一股浓烈的酸水与妒火直衝季破虏的胸腔,烧得他双目赤红:“藏锋?你竟將藏锋都给了他!” “本姑娘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与你何干?”苏紫冷冷回敬。 周起还刀入鞘,心中暗笑,这把刀,比什么狠话都好使:“季少將军,今日你顶盔贯甲踹开这籤押房的门,到底是为了公务,还是来爭风吃醋的?” 这顶帽子扣下来,季破虏若是再纠缠风月,反倒落了下乘。他攥著拳头,硬生生把胸中的鬱气压了下去:“好!那我们便先论公务!” “赵副使,进来。”周起冲门外喊了一声。 赵明远哈著腰碎步跑了进来。一进门便连连作揖:“二位大人息怒,莫要伤了和气……” “少和稀泥。说说地上这刀,怎么回事?”周起指了指那两截斩马刀。 赵明远看著断刀,心里“咯噔”一下,苦著脸看向季破虏:“季少將军明鑑!真不是咱们局里不用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抹汗一边叫屈:“打这斩马长刀,最费好钢。可工部大半年来,拨给咱们的铁料鱼龙混杂,里面掺了大把的铅砂,硫气又重。连烧炉子的木炭都受了潮,火候提不上来。这杂质本就剔不乾净,任你淬火手艺再精,钢口终究是脆的。” 赵明远转头看向周起,討好地补充道:“这批刀,还是前任刘总办在时发的。当时刘大人也发愁,可驍骑卫催得紧,只能凑合交差。周大人昨日才上任,这帐確实怪不到周大人头上。前任刘大人,便也是被这类缺斤少两的事天天戳脊梁骨,最后才待不下去的。” “少拿这些託词来搪塞我!”季破虏怒斥,“拿这等脆如薄冰的烂铁铸刀,你们是在害我驍骑卫弟兄们的命!” 季破虏上前一步,逼视周起:“我不管你们是无米之炊,还是中饱私囊!下个月镇北军全军大演武,我驍骑卫急缺五百把合格的斩马刀!你若是交不出来,我必定上报大帅,治你个废弛军备之罪!” 赵明远急得直跳脚:“季少將军,按规矩,每月驍骑卫的定额交付只有一百把。您开口就要五百把,这……这是强人所难啊!” 苏紫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季破虏,你莫要胡搅蛮缠!各营大头的兵器供给皆由工部调拨,云州军器局只管日常修补和填补定额缺口。你非要这五百把新刀,存心刁难是不是?” “我驍骑卫的缺口就是五百把!”季破虏毫不退让,盯著周起冷笑,“怎么,鬼愁涧杀穿天狼阵的周总办,连五百把斩马刀都打不出?那你有何资格接管这军器局!”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好,说得好。” 周起非但没怒,反而坦然一笑,拉过椅子坐下,“我周起坐这个位子,就是来治疑难杂症的。你要五百把好刀,可以。” 季破虏一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这刀,你得拿银子买。”周起公事公办地算起帐, “上面配给驍骑卫的料只有一百把。多出的缺口,你拿钱来,我自然替你补上。只按工部定下的官价,一把斩马刀三两八钱。我军器局自会採买好铁好炭,给你打出合用的好刀” 周起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道:“我保这五百把刀,斩甲不断。若有一把卷刃的残次品,我周起提头去见大帅。” 季破虏眉头微皱:“那前面的帐怎么算?” “前面那一百把残次品,驍骑卫退回来,军器局按五成官价折现回收。”周起漫不经心地叩著桌案, “你若肯掏钱,以后工部配发的兵刃,只要你觉得不堪用,皆可按五成折给我。驍骑卫但凡有军械造办的差事,我军器局全接了!” “荒谬!”季破虏厉声道,“你们自己打的残次品,凭什么只按五成回收?” “凭这烂摊子不是我周起留下的。”周起眼神一寒,不容商量道, “我不忍心看前线將士拿著废铁上阵,才答应五成回收,这已是天大的便宜。你若捨不得银子,大可拿著这些破铜烂铁去大演武上丟人现眼。爱要不要。” 季破虏胸膛起伏,暗自盘算。 下月大演武事关重大,驍骑卫长刀手的劈靶、破阵全是必考硬项,没有趁手的长刀,劈不开重甲靶,必吃大亏。 这周起如今为了在苏紫面前充硬汉,竟敢夸下海口。 五百把好刀绝非易事,若是届时他真交不出,不仅在苏紫面前顏面扫地,自己更可名正言顺地去大帅面前告他一状。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好!就按你说的办!”季破虏一口答应。 军务敲定,季破虏的目光再次转向两人,语气沉了下来:“公事聊完了,该论论私事。我与阿紫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你如今横插一槓,算什么英雄?我要与你决斗!” 他伸手一指周起:“下月大演武,你我当著全镇北军的面,立下生死状比试一场。我若贏了,你便滚出云州,离阿紫远点!” “季破虏,你放肆!”苏紫气得脸色发白。 周起站起身,抬手將苏紫挡在身后,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季破虏。 “阿紫是人,不是任人下注的物件,我周起也绝不会拿她做赌。” 他看著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家將领:“但你这份战书,我接了。大演武上,我会让你看清楚,什么叫花拳绣腿,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第125章 巧语撩拨藏暗流,市井妖言乱人心 云州军器局,籤押房內。 季破虏盯著周起,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將目光转向苏紫,执拗而决绝地说道:“阿紫,大演武的校场上,我会向你证明,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言罢,他霍然转身,大步踏出籤押房。 苏紫看著季破虏离去的背影,蹙起柳眉转头看向周起:“你为何要答应他?他这是激將法。眼下军器局的事正千头万绪,你又何必与他意气之爭。” 周起將藏锋掛回腰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紫的目光:“我接这战书,並非为了爭强斗狠。我是要当著全镇北军的面,给他们看看,咱们苏大小姐挑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苏紫先是一愣,脸颊猝然飞起一抹明艷的红晕。 她嗔怪地白了周起一眼,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份喜色,轻声啐道:“油嘴滑舌!” 赵明远站在门边,听著这毫不避讳的言语,心里直犯嘀咕: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在此打情骂俏,当真是世风日下……惹不起,我还是赶紧遁了吧。 他刚躡手躡脚退了两步,周起的声音便想起了:“赵副使,留步。” 赵明远身子一僵,赶紧掛上笑脸迎了进去。 周起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封短笺,吹乾墨跡折好递了过去: “派个嘴严脚快的,即刻出城去趟黑云寨,把这信亲手交给大当家林红袖。” 赵明远双手接过,连声应诺著退了出去。 苏紫走到书案前,有些担忧地问:“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军器局眼下这造办底子,一月內单给驍骑卫打出五百把斩马长刀?累死这帮老卒也凑不出数。” “凭局里这些人自然不行。”周起叩了叩桌面,胸有成竹,“但我信里,已把黑云寨的铁匠班底和莫云全调了过来。黑云寨如今兵刃自足,抽调人手易如反掌。” “就算有了好人手,那好铁和好炭呢?”苏紫反问,“工部的配额早就定死了,拿什么开炉?” “你莫不是忘了落马坡的互市?”周起轻声笑道,“別说这五百把刀的用料,就算再多十倍,那边的货源也能把窟窿填得严严实实。我现在虑的是,日后若把我把各卫所换兵刃的活计全接过来,大帅麾下那群老傢伙,会不会借题发挥,弹劾我周起藉机敛財?” “他们敢?”苏紫扬起下巴,將门千金的傲气尽显,“只要你能给將士们换上斩甲不断的真傢伙,我爹定第一个站出来保你!”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十分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有你这句话我便踏实了。今日去云来居,请你吃你最馋的『樱桃玉肉』。” …… 云来居的二楼雅座內,酒菜齐备。 苏紫夹了一块红亮软糯的樱桃肉,慢条斯理地嚼著,一双美目透著几分狡黠,上下打量著周起。 “哎,镇北军前线立了战功的兵卒,皆可挑个营妻。”苏紫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在破阵营的时日,身边难道就没留个知冷知热的营妻?” 周起坦然端起酒盏,面不改色:“有啊。” 苏紫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霎时锋利了几分:“好看吗?” “好看。” 苏紫磨了磨满口银牙,身子微微前倾:“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周起放下酒盏,定定看著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语气一本正经:“她嘛,算得上秀外慧中。至於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天生丽质,不可方物。” 苏紫原以为周起会敷衍过去,没料到他竟把话说得这么挠人。 她心里那点酸意被这两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苏紫脸颊微烫,慌忙移开视线,低声嘟囔:“满嘴跑马!那黑云寨的林红袖呢?满城都传她为了你,敢提双刀上阵砍天狼人。你如今在城里立了府邸,怎不把她接过来?” 周起饶有兴致地看著她,拖长了尾音:“她嘛……跟你一样,还没到时候。” 苏紫羞恼地瞪圆了眼睛,桌下的脚毫不客气地踢了周起一下:“想得美!谁跟你到时候!” 两人正说笑著,楼下大堂中央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说书先生拍下了醒木。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咱们不说古,也不论今,单说那鬼愁涧一役!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周起夹了一筷子菜,隨口道:“又来。” 苏紫抿嘴一笑,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听著。 “话说那苍狼悍將铁顏,提一柄鎏金雁翎刀,引一万精骑,要將周千户困死在鬼愁涧!”说书先生摺扇一挥,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那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咱们的曹猛壮士,为护主將,生生被铁顏斩去一臂!血染黄沙,那是何等惨烈!” 楼下响起一片嘆息声。 苏紫的笑容收了收,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周千户是什么人?”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拔高, “那是敢带著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的狠角色!他在鬼愁涧设下火攻,一把火,烧得苍狼精骑哭爹喊娘!以四千疲兵,硬撼一万铁骑,斩首三千六百余级,生擒敌將铁顏!” 他摺扇一收,“这一仗,打得痛快!” 楼下连连叫好,有人拍著桌子喊“解气”。 苏紫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说:“这段倒是没夸张。” 周起笑了笑:“听听就好。”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语气渐渐缓了下来:“可这仗打完了,功也立了,人头也献了。诸位猜怎么著?” “怎么著啊?”有人问道。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周千户班师回城,朝廷一纸调令,收了周千户的兵权,巡防营交予旁人,打发他去管那堆破烂的军器局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周起的筷子停在碗边。 “这……这算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嘘——”旁边有人拉他。 说书先生摇著摺扇,不紧不慢:“小老儿只是说书,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啊……”他嘆了口气,“古往今来,这功高震主的事,咱们在书里见得还少么?那些个在沙场上拿命换太平的忠勇將士,到头来……” 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堂里嗡嗡声渐起。 有人低声说:“周千户可不是那种只会愚忠赴死的傻汉子,人家手里还有互市,还有黑云寨的兄弟呢。” 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兵权都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苏紫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 周起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说书先生的声音又飘上来:“诸位莫要瞎猜,小老儿可什么都没说。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周千户在落马坡招兵买马,私开互市,连朝廷的钦差都敢顶撞。这样的人,是忠臣,还是……” 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 堂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拍桌子:“管他忠不忠,能杀天狼人,就是好汉!” 有人冷笑:“那是你不知道朝廷的规矩,功高震主,迟早要出事。” 周起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苏紫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说起別的段子,堂里的气氛渐渐鬆了下来。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那张说书人的桌子上,眼底泛出冷意。 “此人,不简单。”他低声说。 苏紫一愣:“你是说……” “別声张。”周起打断她,示意噤声。 他想起之前在米铺前帮衬爷孙的那个后生,想起陆迁手里的木佛,想起顾怡嵐查出的“万法归一”,又想起被灭口的包旭和掌柜。 这些事像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还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这说书先生绝不是普通说书的。 饭后,周起吩咐酒楼伙计包了一只烧鹅和两壶老酒给薛老头,先把心事重重的苏紫送回了都督府,自己则独自拎著食盒回了军器局。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废库门前的水缸里,黑水正隨著画戟的搅动,平稳而急速地旋转著,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周起赤著上身,汗水顺著坚实的肌肉纹理滑落。 “总办大人!”赵明远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来,“黑云寨的铁匠们到了!” 周起手腕一转,抽戟出水,隨手扯过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大步迎了出去。 军器局大门外,李大锤和莫云带著六名身强力壮的黑云寨铁匠,正挑著各自打铁的傢伙什候著。 见到周起,李大锤咧开大嘴,上前重重一抱拳:“千户大人!大当家接到您的信,立时便让俺们带齐工具过来了。大当家吩咐了,山寨的兵刃箭矢皆已备足,让俺们留在云州城,安心帮您!”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大锤和莫云的肩膀。 “好!有诸位兄弟在此,我这军器局,便不愁打不出镇得住边关的硬傢伙!” 第126章 试新锋折服老匠,分炉火夜探暗流 军器局后院,新腾出的几间號舍前。 周起刚將莫云、李大锤等几个黑云寨铁匠安顿妥当,赵明远便提著官袍下摆,一路小跑著进了院子。 “周总办!落马坡云起阁押送的车队到了!”赵明远擦了把汗,“按您的吩咐,採买了足足一千斤精铁,还有三千斤黑石煤,全卸在西库了。” 周起微微頷首,领著莫云等人,叫上典作刘成和匠头老郑,径直往西库走去。 库房外,杂役们正將马车上的货物一筐筐往下卸。铁锭码得整齐,煤块堆成小山。 老郑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抓起一块黑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泛起异彩:“这煤……没杂味,不呛鼻。” 他没等旁人搭腔,又隨手从筐里拎起一块精铁。 只看了一眼断面的青灰色泽,老郑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便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好傢伙……”老郑咽了口唾沫,“这铁料敲打得极实,不见半点杂眼,比工部拨下来的上等料只强不差!” 李大锤抱臂站在一旁,咧嘴直乐:“这是黑石堡的硬煤,烧起来火苗子能躥半尺高,稳当得很。” 老郑抬头看了看这几个面生的壮汉,又转头看向周起,欲言又止。 他心中感嘆:要是一直能有这样的料,我们打的刀怎么可能出问题。 周起走到眾人中间,拍了拍莫云的肩膀,沉声道:“从今日起,军器局设『协理督造』之职,由莫云担任。凡局內开炉铸刃的营生,皆由他统管规制。” 此言一出,刘成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他在军器局熬了小半辈子,从打杂的学徒一路做到典作,如今这新官上任,竟提拔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压在自己头上,搁谁心里能痛快? 老郑脾气直,冷眼打量了莫云一圈,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胎毛都没褪乾净,懂个甚的打铁?” 莫云没吭声,眼神平静如水。 李大锤眉头一挑,刚想上前理论,被莫云抬手拦住。 周起看在眼里,故意没有挑明莫云的家学渊源。 军中也好,匠营也罢,这等凭手艺吃饭的地方,嘴皮子说破天也没用,得拿真本事说话。 “去,拿一把驍骑卫退回来的斩马刀来。”周起吩咐道。 不多时,杂役捧来一把长刀。 刀身三尺有余,背厚刃薄,刀柄处缠著防滑的粗麻绳,分量不轻。 周起单手接过,掂量了两下,走到院子中央。 空地上,木桩、生牛皮甲、以及一副穿在草人身上的制式铁甲,依次排开。 周起上前一步,腰背发力,长刀带起一阵劲风。 “咔嚓!”第一刀,粗壮的木桩应声裂为两半。 手腕一转,反手上撩。 “嗤——”第二刀,生牛皮甲被轻易豁开一条大口子。 紧接著,周起握紧刀柄,弓步沉腰,狠狠一刀劈在铁甲的护心镜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传出,火星四溅。 周起收刀后退,將刀刃翻转过来。那原本锋利的钢口,此刻崩出了一个豁口,刃边向外翻卷。 “砍木桩、劈皮甲,看著唬人。真到了两军阵前,这第一刀砍在铁甲上卷了刃,第二刀就连敌人的皮甲都豁不开。兄弟们的命,就丟在这卷刃的第二刀上。” 周起目光扫过刘成和老郑:“这其中固然有生铁含硫、木炭不济的缘由。但本官不懂铸造,只论杀敌。这把刀,不仅钢口发脆,且重心虚浮,头重脚轻,挥舞起来极耗腕力,分明是配重出了差池。” 他转过身,指著西库的铁料:“如今好铁和硬煤都备齐了。我要的,是一把能连斩铁甲而不捲刃的斩马长刀。莫云、大锤一组;刘典作、老郑一组。带著你们各自的人手,日落之前,各交一把样刀出来。” 老郑张了张嘴还想分辩两句,被刘成一把拽住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库房领料。 李大锤凑到莫云身边,低声问:“莫兄弟,咋打?” 莫云走上前,手指抚过那块精铁的纹理,沉静地吐出一个字:“等。” …… 锻造坊內,炉火熊熊。 刘成和老郑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心里清楚,新任总办这是在考校他们的饭碗,这把刀若是折了面子,这军器局以后便真没他们说话的份了。 两人凑在炉前合计了半晌,决意在火候与淬火上下死力气。 老郑亲自掌钳,將铁坯送入红炉。 刘成盯著火色,炉温比往日足足多烧了一刻。 刀坯烧透后,放在铁砧上,几名老匠轮番举锤,火花如雨般迸射。 淬火时,老郑特意將水温降了几分,浸得更深。 “这把若是还不行,咱哥俩趁早捲铺盖滚蛋。”老郑抹了一把热汗,喘著粗气说道。 另一边,莫云却没急著生火。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拿著块精铁端详了许久,指尖抚过断面的纹理,又隨手从料筐里拣出十余块大小不一的铁料,在条凳上一字排开。周起方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钢口脆,重心虚。 他指尖先抚过每一块铁料的断口,辨清晶粒粗细。 再屈指轻弹铁料,贴耳听著声响的清浊余韵。 时而掂一掂同大小铁料的分量,时而对著天光细看铁料的色泽明暗。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將十余块铁料分成了三堆:最左是绵密银白、韧性十足的软熟铁,中间是晶粒匀细、刚柔相济的芯钢,最右是泛著冷白光泽、硬度极高的刃口钢。 莫云终於起了身。 他亲自动手配料,將几块不同类的铁块按一定比例叠放,送入炉中。 两个黑云寨的师傅负责拉满风箱,火苗呼啸。 莫云与李大锤各执一柄铁锤,分立铁砧两侧。 两人在山寨里配合惯了,根本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进退。 他们的锤子落得並不快,没有那种狂风骤雨般的声势,但每一锤砸下,力道竟出奇的均匀。 两把锤子交错起落,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刘成趁著间隙抬头望去,手里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半拍。 他干了半辈子铁匠,不由得心中讚嘆:不急不躁,举重若轻,那铁坯在他们锤下,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 日头偏西,两把斩马刀摆在了试锋坪前的石桌上。 周起先拿起刘成和老郑打的那把。 刀身比原先薄了半分,刃口打磨得极为精细,周起握在手里挥动了两下,发现重心確实往后挪了一寸,趁手了许多。 走到试锋坪中,再次试刀。 粗壮的木桩应声而断,叠厚的生牛皮甲也被一豁到底,自不必说。 他沉腰站定,对准草人铁甲的护心镜,手腕发力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铁甲的熟铁护心镜被劈出一道半指深的凹痕,周边的札甲铁叶崩开数道缝隙,他收刀查看,刃口完好无损,未见半分捲曲。 紧接著第二刀,顺著凹痕原路再劈。 护心镜上的凹痕直接豁成了一道深沟,边缘的铁叶崩飞两片,刃口依旧平整。 直到第三刀,他倾尽腰腹之力重重砍下,护心镜被生生劈透半分,连內里的草芯都被带飞出来,可再看刃口,终於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捲曲。 周起微微点头,將刀递还给老郑:“比原先强出太多。可见驍骑卫退回来的那些残次品,罪不在你们的手艺,而在那缺斤短两的烂料上。” 刘成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老郑那张紧绷的老脸也终於有了几分笑意。 隨后,周起转过身,握住了莫云打出的那把刀。 上手的剎那间,周起的眼神变了。 这刀並不显沉,但有一股异样的“压手感”。 重心拿捏得妙到毫巔,仿佛这柄长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周起没有蓄力,手腕猝然发力,长刀化作一抹寒光,直奔另一具铁甲而去。 “嗤啦!” 金属撕裂声响起。第一刀,铁甲的叶片被生生切开。 周起没有停顿,借著刀身反弹的巧劲,连出四刀。 “当!当!当!当!” 铁甲上的铁环如朽绳般根根崩断,胸甲被完全剖开,露出里面的乾草。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起抬起手,用指腹顺著刀刃轻轻划过。 歷经五次重斩生铁,那泛著奇异云纹的刃口,竟依旧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崩口与捲曲。 老郑木訥地上前,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把刀。 他先是摸了摸被切开的铁甲断面,又看了看刀身上那种经过千百次摺叠锻打才会留下的天然花纹。 脑海中某个失传已久的传说猛然跃出,老郑霍然抬头看向莫云:“你……你姓莫?” 莫云平静点头。 “这种百炼摺叠的法子……”老郑的声音都在发颤,“给镇北老王爷铸过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爷。” 老郑沉默了。 在北境的匠人圈子里,“莫干”这两个字,就是神明。 良久,他將那把斩马刀恭恭敬敬地放回石桌上,后退一步,朝著莫云深深一揖到底。 “莫师傅,我老郑服了。这协理督造的位子,您坐得名副其实。” 莫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郑的胳膊:“郑师傅言重。方才我看了您淬火的手法,火候拿捏与水温控制,比我要老辣。若这把刀能用您的法子再过一道淬火,锋锐还能再提两分。” 老郑一愣,隨即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没了半点芥蒂,只剩手艺人遇上真行家的痛快:“莫师傅过谦了!往后这坊里的活计,您指东,老头子绝不往西!” 见坊里人心已定,周起命人搬来两个箩筐。 箩筐里,装满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煤饼,上面均匀地打著几个通透的窟窿眼。 这是周起趁他们打铁时,带著杂役用碎煤渣和黄泥压製出来的。 “塞进炉子里试试。”周起指著火炉。 老郑依言填入几块。 火苗从那几个窟窿眼向上窜出,不仅比烧散煤时旺了一倍,且火势异常平稳,没有半点忽明忽暗的闪烁。 老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称奇:“这火……怎么如此听使唤?” 周起没有多做解释,看向刘成:“刘典作,这东西叫蜂窝煤。炉里添了它,火旺、透气,最要紧的是省料。从明日起,你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在后院压制此物,供全坊使用。” “蜂窝煤?”刘成咂摸著这个名字,拍腿笑道,“这满身窟窿眼的,可不就像个马蜂窝嘛!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起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如今料好,火旺,手艺也有了。但下月大演武之前,我们要交出五百把这样的斩马刀。”周起缓步走到场中,“若是按你们以往的规矩,一组人围著一个炉子,从砸铁坯到开刃一把抓,就算累吐了血,一天能打出几把?” 眾人面面相覷,刘成大著胆子答道:“回大人,若是精打细作,日夜赶工,全坊一天顶多也就出產二十把。” “太慢了。” 周起走到铁砧旁,沉声道:“从明日起,把所有的活计拆开。会砸坯的,十个人站一排,整日只管砸铁坯。眼力好的,专门盯炉子看火候。手稳的,只负责淬火。力气细的,专管磨石开刃。” 周起前世虽没打过铁,但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底层逻辑早已刻在骨子里。 “人若是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把工序切碎,各管一摊,绝不插手旁人的活计。” 莫云眼底光芒大盛,击掌讚嘆:“大人的意思是……分序递作,各司其职,专精一艺?” “正是。”周起点头,“这坊里的规矩怎么定,工序怎么拆,莫云,你与刘成、老郑今晚定出个章程来。明日一早,全坊变阵。” …… 交代完军器局的琐事,周起独自走出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转身拐入正街,去了一趟云来居。 在大堂的角落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壶闷酒,周起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吃著。 直到夜色深沉,大堂里的食客散尽。 那个白天在堂中央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將醒木和摺扇收入一个灰布包袱中。 说书先生收拾妥了拎著包袱,佝僂著背走出了酒楼。 周起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街上夜风微凉,行人寥寥。 说书先生脚下的步子看似蹣跚,实则走得极快,不多时便拐入了一条僻静昏暗的小巷。 周起贴著墙根,隱入阴影之中,放慢呼吸,远远地缀了上去。 第127章 循踪夜探洗尘会,伏瓦窥局识暗流 弦月藏云,长街寂寂。 周起贴著墙根,循著说书先生的脚步穿街过巷,最终在一处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外停下了。 他纵身一跃,攀住外墙的青砖,翻上了屋脊。 伏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周起屏住呼吸,探头往下看。 这院子宽敞雅致,不像见不得光的隱秘窝点。 院门半敞著,並不避讳外人。 陆陆续续有人从街上走进来,有形单影只的,也有人三两结伴。 他们手里多半攥著个旧蒲团,进院后便熟门熟路地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不少人手里,还捧著一本蓝皮线装的书册。 那个在酒楼里说书的先生走了进来。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蒲团,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排坐下。 旁侧几人恭敬地冲他见礼,口中唤著“吴先生”。 院中空地的正中央,设著一张矮脚素木案,案上端正供著一尊满脸悲苦的闭目木雕佛像,案旁立著一根笔直的竹竿,灰扑扑的布旗垂落,上面一朵残缺的墨莲,下方 “眾生相” 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案前铺著厚蒲团,地上端坐著一个穿著素色布袍的年轻后生。 周起眼神一寒,正是那日在米铺前帮衬那对爷孙的年轻人。 那后生手边,整整齐齐码著一摞书册。 院门外又走入一男一女。 周起定睛看去,竟是西市吕家酒铺的吕掌柜和他的妻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让周起心头寒意骤起的是,那个前两日还在酒铺里撒泼打滚、哭闹著要跟丈夫拼命的老板娘,此刻竟面带祥和。 她规规矩矩跟在丈夫身后,还与周围几个相熟的人点头示意,隨后一同盘腿坐在人群中。 周起將视线扫向后排。 人群里,不仅有穿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穿绸裹缎的商贾,竟还夹杂著几个穿著镇北军號衣的兵卒,以及两名州衙差役。 周起趴在瓦片上,眼底杀机渐浓。 好一个眾生相。 不扯大旗,不占山头,根须却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云州城的五臟六腑。 连军卒和差役都成了信徒。 若任由其蔓延,有朝一日幕后主事之人只需一句话,这云州城顷刻间便会从內部烂个通透。 待到院中坐了百十来號人,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起身。 他走到那后生身旁,捧起那一摞书册,面向眾人。 “今日可有新来的同修,尚未请领《渡莲生》的?” 下方有几人举手,中年男子便走过去,一人递上一本。 发完后,他將余下的书册放回原处,双手交叠身前,面容肃穆。 “吉时已至。今夜的『洗尘会』,由我云州执相尤毅公子,带诸位一同参研真法。” 瓦上的周起眸光一凝,掂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云州执相,想来便是这 “眾生相” 在云州城的主事头目,那端坐人前的后生,自然就是那尤毅。 中年男子退回原位坐下。 面向眾人端坐的尤毅缓缓翻开手中的《渡莲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著温和平淡,却连伏在屋顶的周起,都不由得被这话音牵住了心神。 “尘垢满面,天眼何须睁?” 话音刚落,院中百十號人,无论是富商还是军卒,齐刷刷双手合十,头颅低垂,齐声道: “洗心涤虑,方现眾生相。” 尤毅目光悲悯,再次开口:“万劫將至,何人可渡厄?” 下面眾人再起齐颂:“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这两声问答在夜风中迴荡,没有半点刀光剑影,却让屋顶的周起生出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尤毅收回目光,温声道:“诸位同修,翻开《渡莲生》第三十七页。今日,我们来参修渡者的这篇布道真言。有不识字的同修莫要心急,每日来此聆听参研,这些皮相上的文字,都不是障碍。” 周起听出了其中关节,这所谓的 “渡者”,才是这伙邪祟背后真正的主脑,尤毅不过是个在云州传声布道的爪牙。此洗尘会,非为参悟真言,实乃设下惑心迷局!无论贫富贵贱、识字与否,入此门者,终將销磨本心,任其驱策。 尤毅垂下眼帘,朗声诵读起来。 “《渡莲生·卷二:嘆枯荣自渡篇》。” “世人常问本座,如今天下大乱,塞外刀兵四起,关內饿殍遍地,连年大旱,这漫天的神佛,为何不睁眼看看咱们受的苦?” “吾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尔等:不是神佛不慈悲,而是这世道,已到了末法之劫。 天下人的贪念、杀孽、怨气,凝成了厚厚的尘垢,早就把天庭的眼给遮死了。 神佛看不得这等污秽,早已闭目封心,不再受人间的香火。 世人在神像前磕破了头,烧断了香,那泥胎木塑也是听不见的。” “本座在九重天之上,听见尔等在苦海里煎熬啼哭,日夜哀嚎,终究是於心不忍。 故而,吾褪去了清净莲座,赤著双足,走入这泥泞红尘,只为给尔等指一条活路。” “尔等当知,末法之世,天不渡人,佛不渡人。要想在这万劫之中活下来,唯有自渡。” “怎样自渡?便要先知道自身为何受苦。 尔等的苦,皆因被俗物迷了本心。 这世上的金银財帛,是穿肠的毒药;这世上的功名利禄,是锁魂的铁枷。 尔等终日为了几两散碎银子爭个头破血流,把毒药当饭吃,把铁枷当衣穿,背著一身的孽债,怎能不苦?怎能不遭灾?” “尔等要把眼前的苦难,当成是老天赐给尔等洗去罪孽的清水。 想要自渡,便要洗心涤虑。把那带不走的黄白俗物舍了去,把家里多余的米粮舍了去,散给这世间更苦的人。 这不叫破財,这叫洗尘。尔等捨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是在替己身赎买渡过大劫的登船法券,都是在来世的莲座下,给自己攒下的大福报。” “不要怨恨朝廷,不要怨恨旁人。怨气生恶鬼,恶鬼噬本心。 只要尔等每日诵读真言,按本座给的法子修心,捨去那一身皮囊的贪念。 待到万劫扫过这污浊的凡世,凡是洗净尘垢的相眾,皆可生於吾的莲座之下,不生不灭,得大安寧。” 一长段经文诵完,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好一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周起手背青筋暴起。 这番说辞,看似大慈大悲,实则阴毒到了骨子里。 把天灾人祸说成是前世的孽债,把贪官的盘剥、蛮子的屠杀当成是“洗罪的清水”,这是在抽走百姓反抗的血性。更毒的是那句“散財洗尘”,让这群人被掏空家底,还要对这帮神棍感恩戴德。 尤毅合上书册,目光扫过下方:“真法已诵,诸位同修,现在论一论各自参研的感悟吧。哪位先来?” 方才发书的中年男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恭敬道:“执相,我先来。” 尤毅微微頷首:“那就请李员外先剖析己心。” 李员外向前半步,面向眾人,声音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诸位同修,鄙人李暉。参读了渡者的这篇经文,只觉如冷水浇头,大梦初醒。” 他长嘆一声,眼眶微红:“鄙人半生在商海沉浮,自以为挣下了千金家业,便是光宗耀祖。可这大半年来,边关不寧,流民塞道。鄙人夜夜难寐,总怕乱兵砸门,又怕天狼人破城,更怕死后下了阴曹地府,要为这些年盘剥来的铜臭遭拔舌之苦。” “我守著那满库的金银,像抱著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煎熬。直到听了渡者的真法,鄙人才幡然醒悟。”李员外抹了抹眼角, “那些良田铺面,哪里是家底?分明是催命的业障。前日里,我已將城南的两百亩良田与三间米铺尽数发卖。换成的现银,已全数敬献於功德箱中,散给这世间更苦的人。” “说来也怪,这万贯家財一散,鄙人心里的那块巨石竟也跟著落了地。如今粗茶淡饭,身子反倒轻快。原来真如渡者所言,褪去这层世俗的重壳,方能得见真如本性。” 李员外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弟子今日剖明心跡,愿舍一身俗孽,求渡者垂怜。” 下方眾人隨即双手合十,头颅低垂,齐声道: “尘垢已落,同入莲座。” 尤毅讚许地点了点头:“李员外能破开执念,大善。还有哪位同修愿分享己悟?”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吕家酒铺的老板娘站起了身。 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全无了往日的泼辣刁钻,语气平和得出奇:“诸位同修,妾身是西市吕家酒铺的郭氏。今日是妾身第二次来此聆听真法,也想与诸位同修剖析一番心跡……” 第128章 听妖言悍卒生警虑,传绝学老卒授真锋 深院人寂,瓦上寒生。 周起伏在瓦垄阴影之中,静静听著院中吕家夫人的剖白。 “我家当家的入眾生相两月有余。起初他说这里都是良善人,妾身只当耳旁风。可到后来,他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银,一笔笔全掏了出去,妾身这心里,真如刀剜一般!” 郭氏嘆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愧色,“前日里,他竟还要拿钱去印造真法经书,妾身气不过,在铺子里跟他大闹了一场,闹得满街街坊都知道了。” 瓦上的周起默然听著,这桩事,他前日亲眼撞见。 “后来,是执相尤公子亲自登门。”郭氏看向端坐前方的尤毅,眼神里满是感激,“公子不恼不怒,只给妾身讲了渡者大慈大悲,为救咱们这些苦命人,不惜褪去神骨,从上界蹚进这泥水里。妾身这蒙了尘的心窍,才算被点透了。” “如今妾身才算明白,那些银钱都是烂人心的俗物。虽说……虽说想起那捐出去的钱银,妾身这心头还是隱隱作痛,可妾身知道这条路走得对。我修行的时日尚短,日后定当跟紧诸位同修,多剥几层贪念俗壳。” 郭氏说罢,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去。 话音落时,院中百十號相眾齐齐双手合十、垂首低眉,异口同声念道:“尘垢已落,同入莲座。” 尤毅微微頷首,面带讚许:“吕家嫂子能悟透这层『捨得』,实属难得。能知错回头,日后潜心精进,定能洗净凡尘垢秽。”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院中相眾纷纷起身,踊跃剖白己心。 有人舍了祖田,有人绝了口腹之慾,桩桩件件,皆是在剥去世俗的牵绊。 直等到夜色沉透,尤毅才站起身,双手虚按於胸前,说了一番结语,言语间翻来覆去,不离“渡者慈悲”与“万劫將至”。 这场洗尘会,终是散了场。 相眾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尤毅也转身进了內堂。 周起又在瓦上静候了片刻,见院內再无隱秘接头、暗地密谋的动静,便悄无声息翻身下墙,遁入了街边暗巷。 走在空旷的街衢上,周起面沉如水。 今夜所见,让他彻彻底底看清了这“眾生相”的棘手之处。 这群人明面上不举反旗,不抗官府政令,甚至平日里还会修桥补路、帮衬乡邻。 官府办案向来凭的是真凭实据,对著这群打著积德行善幌子、自愿捐输家財的老弱妇孺、富商大贾,竟半分也无从下手。 可偏偏,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往轻了说,能悄无声息搜刮民脂民膏,掏空云州城的根基。 往重了说……一旦那所谓“万劫”的讖语应验,或是那“渡者”一声令下,这群被洗去了本心与血性、只知盲从“渡者”的信徒,顷刻间便会化作席捲天下的乱民。 尤毅不过是个云州执相,这眾生相的根须,只怕早已遍布大寧天下。 周起想起顾怡嵐先前曾说过,就连京城的朝堂大员之中,也有这眾生相的信徒。 凭他如今区区一个边军千户的势力与手腕,想要撼动这等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周起始终想不通,那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为何要刻意在市井间煽风点火,把他这个区区千户推上风口浪尖? 眾生相这等深潜於水底的巨鱷,盯上自己究竟是为何? 是看中了他手里这点兵权想要拉拢?还是他查办盐铁走私商號的举动,无意间触碰了这伙人蛰伏暗处的命脉? 周起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將这一团乱麻尽数压在心底,大步回了自己的府邸。 …… 次日清晨,军器局。 周起踏入院门时,莫云早已带著李大锤、刘成等人,重新规整了工坊布局。 打铁的铁砧、淬火的水槽、开刃的磨石,按著锻打成型、淬定锋刃、修磨开刃的三道核心工序,划了明確界址,分作三个专属工区。 匠人们各守一摊、各司其职,只专精自己工区里的那道活计。 院中锻打的叮噹声连绵不绝,再无之前的停顿空等,炉火的势头,也肉眼可见地旺了起来。 周起在旁看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的废库走去。 废库门前的大缸中,黑水沉沉,深不见底。 周起脱去上衣,露出一身布满旧伤的精悍腱子肉,双手倒提那杆方天画戟,缓缓探入水中。 腰胯沉坠,双臂顺著水流暗涌,平稳又迅疾地搅动起来。 水面飞速旋起,漩涡深陷,却无半滴浊水溅出缸外。 他不再像初时那般刻意收敛蛮力,也不再用巧劲去哄著水流走。 手腕、腰背、双腿,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松活通透,劲力隨心动,意到力至,仿佛自己就是这缸水的一部分。 周起低头看向缸內,黑水早已澄明,杂质沉底,整缸水清澈见底。 他手腕骤然一顿,画戟稳稳悬在水缸中央,分毫未晃。 周起转头衝著紧闭的库门高声道:“师傅!弟子已將这满缸黑水搅得澄澈见底,卸力之法已然大成,还请师傅出屋查验!” “吱呀——” 废库那两扇破旧的木门,应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薛半截缓步跨出门槛,手里提著一柄旧戟。 那戟杆上布满深浅划痕,月牙刃上蒙了一层薄锈,可被老头握在手里,却透著一股凶悍煞气。 薛半截浑浊的目光扫过水缸,又落在周起身上,微微点头。 “骨子里的杀性倒是不差,这份悟性,也勉强能看得过眼。” 周起见他提著兵器,眼中一亮,却还是按捺住性子问道:“师傅不亲自探探这缸里的虚实,验验弟子的手底功夫?” 薛半截眼皮一撩,冷哼一声:“你到底学不学?” “学,自然要学。”周起立时收了话头,拎著画戟从水缸旁退开两步,稳稳站定了身姿。 薛半截拎著那柄锈戟,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灌了一口腰间掛著的烈酒。 他抬眼看向周起,声音中透著千锤百炼的篤定与肃杀:“戟,是百兵之霸。你先前用不好它,是因为你心里没把它当霸。你总嫌它沉、嫌它笨,总想著用力补拙,这是大错特错。” 周起敛去脸上笑意,凝神屏息,静静听著。 “戟的魂,就是一个『霸』字!”薛半截手臂一振,手中锈戟竟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你心里有一往无前的霸道,它便听你调遣。你心里有半分犹豫,它便与你作对。今日传你的这套《破阵戟》,没有虚的,老夫这九式戟法,专斩不服之將!” 薛老头握紧戟杆,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听好口诀—— 戟为百兵霸,阵前弃虚华。 刺透三重甲,扫平万仞崖。 势借奔马起,力由腰脊发。 一念无前处,神鬼皆避杀!” 八句口诀念罢,院中仿佛凭空捲起一阵血腥烈风。 薛半截横戟而立,目光如电,直刺周起眼底: “看好了,第一式——破阵!” 第129章 演真锋废库传戟,倾烈酒两代交心 晓风拂叶,晨光穿隙,废库前新绿初萌。 “看好了,第一式——破阵!” 话音未落,薛半截枯瘦的身躯骤然前倾。 他左脚蹬地,右膝微曲,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中那杆生锈的旧戟,带著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直刺而出。 周起恍惚间竟忘了呼吸,只觉那戟尖不是铁铸,分明是一道奔雷裂空而来,快得只余一道灰影,连风都被它劈开,狠得不带半分余地,逼得他心口发闷,竟连退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薛半截收住戟势,冷冷道:“看清了吗?这一式,不留防守的余地。战场上长枪如林,你若想著怎么挡,出戟便会慢上半息。这半息,就是生与死的界限。破阵,就是拿你的命,去赌他先死。” 周起定了定神,才发觉掌心已沁出冷汗, 心中豁然明了,戟为百兵之霸,从无半分退避的余地,心有悍然无前之念,这杆戟才算真正有了魂。 周起郑重点头,將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第二式,卷潮!” 薛老头脚步一错,腰胯猛然下沉。 那杆旧戟在他双手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半圆铁幕,拦腰横扫而出。 “呼——” 狂风乍起,地上几颗碎石被这股劲风带起,滚出老远。 薛半截腰间那根脏兮兮的草绳被劲风扯得笔直。 “看老夫的腰!”薛半截厉声喝道,“腰是轴,腿是根,手臂不过是拴著刃口的绳子!力从地起,由脊骨拔出。你若光凭膀子的死力气去抡,遇上披重甲的悍卒,一碰就得震脱臼!” 一老一少,一个教得毫不藏私,一个学得如饥似渴。 从“破阵”、“卷潮”,一路教到“掀岳”、“崩云”、“掛月”、“搅海”。 待到第六式“搅海”的毒辣绞杀招式讲完,日头已然升到了正天顶。 薛半截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见了汗。 他收了架势,隨手一拋,將那杆沉甸甸的旧戟扔给周起。 老头转身便朝院角那个新搭起的饮酒棚子走去。 周起稳稳接住旧戟,在手里掂了掂:“师傅,还有三式呢!” 薛半截走到棚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睛一瞪:“贪多嚼不烂!老夫这把老骨头,你非得一天拆散了才甘心?” 周起朗声笑道:“是弟子贪学了。不练了,先陪师傅喝两杯。” 他转头衝著前院高喊:“赵明远!弄两个下酒的硬菜来!” 前院远远传来赵明远的应承声:“得嘞!总办大人稍候!” 周起走到棚下,看著手里那杆锈跡斑斑的旧戟,伸手抹了抹刃口:“师傅,这就是你当年用的那杆戟?” “怎么,看不起这破铁?”薛半截拿起那只莹润的翡翠玉杯,给自己斟了一满杯泛著青绿的『冷月青』。 “师傅记性倒好,还记得这翡翠杯配这冷月青。”周起坐下。 “你小子心眼多得像马蜂窝。”薛半截嗤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冷月青性寒,用翡翠杯压著,入喉像是一把冰刀子刮下去,痛快。二十年前,老夫就是用它,生生劈碎过三个苍狼千夫长的头骨,挑翻过一名万骑將军。” 老头放下酒杯,意味深长道:“小子,世人论兵器,总爱爭论鑌铁好还是百炼钢好。好铁固然能打出好锋刃,这是工匠的本分。但握在手里的傢伙,终究是块死物。杀人的,是你的那股子气!” 薛半截指著那把旧戟:“好刀利剑,能仗著锋锐轻易破甲,用久了,人就生了懈怠,觉得是刀在杀人。 可一旦这刀卷了刃,这人就不会打仗了。 器可仗,不可赖。 等你哪天拿好兵器时,心里却存著拿破铁拼命的绝境杀心,这破阵戟的魂,你才算真摸到了。” 周起听得心头剧震,这番话,彻底拨开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对神兵利器的依赖。 不多时,赵明远端著大木盘跑了过来。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一只烤得滴油的肥烧鹅。 几碗烈酒下肚,老头的酒量似海,周起也没有去压制酒意,任由那股辛辣在胸腔里烧灼。 两人的话匣子,在这酒香与肉香中彻底打开。 周起撕下一条烧鹅腿递过去,自己捏著粗瓷海碗,看著碗里昏黄的酒水。 “师傅,前些日子,我算计尽了天时人心。”周起仰头饮尽碗中酒,声音低沉而压抑, “以为自己可以贏得很漂亮。可那一仗,我带去的弟兄,折了七成。这笔血债,得算在我头上。是我低估了那苍狼大巫师阿骨朵的手段,以为凭些小聪明就能把天狼三部玩弄於股掌。可到头来,自己却成了苍狼王一统草原的推手。”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直视著薛半截,眼底压抑的厉色再不掩饰。 “曾先生让我低调,苏大帅让我收敛。连苏紫送我的刀,都叫『藏锋』。 我懂大帅的苦心,他是兵家宿將,知道过刚易折,想让我敛锋图存。”周起捏紧了酒碗, “可我骨子里,不愿藏。但鬼愁涧一仗,三千號弟兄,確实是因为我的张狂填了命。 师傅,您告诉我。在这乱世里,我不肯伏低做小,非要做把不肯归鞘的快刀……难道真的错了吗?” 薛半截啃烧鹅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杀伐血性的年轻人,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苍凉,却透著劈开乱世的痛快。 “藏个屁!” 薛老头用力一拍石桌,震得酒碗直跳,“藏锋藏锋,藏得久了,铁也就锈了,血也就冷了!將不带煞,兵便无魂!” 老头一字一顿,犹如洪钟大吕:“男儿立於乱世,若是连自己的心气都给斩了,拿什么去劈开这狗日的世道!你觉得是你的张狂害了那三千弟兄?放屁!” 薛半截抓起酒碗,大口灌下烈酒,酒水顺著花白的胡茬滴落。 “这世道本就是个大泥坑,你不去当那把吃人的刀,就只能做被人吃的肉。 在鬼愁涧那等死局里,若是换个逢迎苟且的软骨头去领兵,那四千人连死前咬蛮子一口的血性都没有,只配像猪羊一样被人屠戮乾净! 是你的张狂,给了他们拔刀的胆气,让他们是站著死在沙场上的!” 薛老头拄著桌面站起,紧盯周起的眼睛:“觉得愧疚?觉得夜里闭上眼全是他们的魂?那就把你自己这把刀,磨得更利!利到能劈碎这漫天的铁甲,利到能杀绝那些吃人的饿狗!过刚易折?只要在你这把刀折断之前,把所有敢伸过来折你的手,全给剁碎了!你,就是这天下最硬的刀!” 薛老头跌坐回石凳上。 他盯著眼前这个双眼发红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满身傲骨的自己。 当年他因抗命害死麾下数百袍泽,自此心如死灰,挥刀斩去半截长发。 他以为把自己活埋在这废库里醉生梦死,是对死去弟兄的赎罪。 可苟活了这大半辈子,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那不过是懦夫的逃避。 逃避换不来天下太平,更换不回弟兄们的命。 薛半截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淒凉。 他这大半生的颓废苦果,自己咽了就罢。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周起这把刚开锋的快刀,被那三千条人命的愧疚压弯了脊樑,重蹈他的覆辙,变成下一具在这废铁堆里等死的腐朽躯壳。 这一番交心,宛如两块顽铁在烈火中狠狠撞击。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在废库门前,痛快淋漓地喝到了日落西山。 夜幕降临,两坛老酒见了底。 周起架起已经鼾声如雷的薛半截,將他稳稳扶进看门人的那间破屋,放在炕上,扯过打著补丁的旧被子替他盖好。 退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周起这才迎著夜风,独自走回了府邸。 第130章 试新刃流水出锋,画连弩奇思惊匠 夜风扑面,却吹不冷胸腔里那团被烈酒浇旺的杀伐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愧疚与枷锁,终是被薛老头那一通痛骂砸了个粉碎,只剩下一身通透。 这一觉,周起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日影已经透过了窗欞。 他穿衣起身,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正午。 路过书房,顾怡嵐正坐在书案后,仔细翻阅著方子虚留下的那些书籍与字画。 小环站在一旁,瞧见周起,连忙轻声道:“小姐,姑爷起了。” 顾怡嵐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头,温婉的眼波里带著几分关切:“周郎,昨夜你回来时满身酒气,睡得极沉,我便没喊你。睡到这般时辰,不会误了军器局的公事吧?” “不妨事,局里有他们盯著。”周起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堆书卷,没多问。 简兮端著铜盆从门外走入,轻盈道:“大人醒了?灶上温著老母鸡汤,我去给您端饭食。” “不必了,局中吃一口便成。”周起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周起跨入军器局的大门。 刚过照壁,赵明远便如同一阵风般跑了过来,满脸的狂喜掩都掩不住: “大人!不得了了!了不得了!这半日功夫,咱们工坊里,足足出了三十把斩马长刀!” 周起跟著他大步跨入后院的工坊。 炉火烧得震天响,数十名铁匠光著膀子,挥汗如雨。 砸坯的、淬火的、开刃的,各司其职,流水线运转得毫无涩滯。 莫云满身菸灰,迎了上来,咧嘴一笑:“大人这『分序递作』的法子,简直是点铁成金。加上那火力平稳的蜂窝煤,咱们局里的出活量,至少能比老法子翻一番不止。” 周起看著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心底的一盘大棋终於彻底活络了起来。 按眼下这等出活的势头,驍骑卫那五百把斩马刀的缺口,不过是拿来试刃的开胃小菜。 军器局完全能腾出大把的炉火,將镇北军各营换发兵刃的肥缺,全数揽进怀里。 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各营下了兵器单子,军器局要开炉锻造,便要耗费海量的精铁与煤石。 铁料,走的是他落马坡互市的帐。煤石,挖的是他黑石堡的。 军器局的摊子铺得越大,互市的流水就越红火,那些黑乎乎的煤渣子,就会源源不断地化作雪白的官银。 大帅让他蛰伏在此,那他便好好借一借这军器局的壳子。 只要大把的军资捏在手里,等有朝一日他脱了这总办的文官袍子、再掌兵权时,这源源不断捞来的真金白银,足以让他砸出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无敌之师。 握在手里的银子,就是將来的刀锋! 周起收回思绪,走到试刀场,隨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刚刚开刃的新刀。 刀锋在日头下泛著森冷的青光。 上手一掂,重心极稳,与莫云前日打出的样刀相比,只强不差。 周起走到一具穿著铁甲的草人前,沉腰发力,手腕一转,长刀狠狠劈在护心镜上。 “当!” 火星四溅。铁甲的护心镜被生生劈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连內里的牛皮衬都被斩透。周起翻转刀刃查验,切口处平滑如镜,未见半分卷刃。 “好刀!” 周起转过身走回工坊,面对著全场的工匠,朗声宣布:“诸位师傅听著!只要如期完工这批给驍骑卫的五百把斩马刀,除去铁料炉火,所获盈余,本官拨出三成,直接分润给大伙儿!” 工坊內静了一瞬。 隨即,一个老铁匠率先放下锤子,朝周起拱了拱手:“大人厚待,老汉没什么本事,只能把每一把刀都打成样刀的成色,绝不让大人丟脸。”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也跟著点头,手里的锤子攥得更稳了。 隨后的半日,周起再次来到废库,跟著薛半截学完了《破阵戟》最后的第七、第八、第九式——回煞、裂营、碎岳。 师徒俩免不了又在酒棚里痛饮了一番。 薛半截今日没再讲大道理,只闷头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周起知道,这老头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得靠自己去悟。 天色再次擦黑。 周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命人將莫云单独召进了总办籤押房。 籤押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纸上的线条。 周起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 “莫云,过几日,我要你停下手头的活,专门替我打一样东西。” 莫云凑上前去,目光紧紧盯著周起手中的炭笔。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起先画了一条狭长的木托,木托前宽后窄,前端微微上扬。 他笔锋一顿,又在木托前端画出两片倒弯的弓臂,弓臂不长,但弧度极陡,一看就是蓄力极猛的路子。 莫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一把弩?可这弓身为何如此短小?弩槽下方,又为何没有供人踩踏上弦的踏鐙? “大人,这弩不上鐙,单凭臂力,如何拉得开这等烈弦?” 莫云忍不住出声。 周起没有停笔,只在弩托的下方,画出了一个向下摺叠的金属连杆: “不用手死拉。用这根护木下的拉杆,往下狠压,借著槓桿的力道,机括里的机牙便会牢牢咬住弓弦,强行將其拉至满月卡死。” 莫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槓桿机括借力上弦?这等奇思妙想,他看过不少铸造典籍,竟见所未见! 紧接著,周起在弩身的下方,原本该放置弩箭的弩槽处,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竖直铁盒。 “这是何物?” 莫云彻底愣住了。 “这叫箭匣。” 周起在铁盒內部画出完整的结构剖面,“匣底垫著一片精钢打制的簧片,將十支短而沉的破甲重箭,压入这匣中。 每压动一次拉杆上弦,弓弦退后的间隙,匣底的簧片便会顺势將最上方的一支重箭,稳稳顶入矢道。 扣动悬刀,箭出。再压拉杆,弓弦復位,第二支箭便会顺势入轨。” 周起放下炭笔,抬眼看向满脸震撼的兵工宗师:“我要的,是一把无需低头逐支装箭,能连发十支重型破甲簇的杀戮机关。 我只能给你画个图谱,如何排布其內构件,最终锻造成器,就要靠你这神匠了。” 莫云盯著那张草图,半晌才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过连弩,可那些连弩,要么箭匣在弩臂上方,不易瞄准。要么弩臂太长,步兵拿著还行,骑兵根本没法用。可周起画的这把,箭匣藏在弩身里,用簧片顶箭,每一步都踩在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大人,这弹簧……”莫云指著铁盒里的压片,面露难色,“簧片要薄,薄了易断;要厚,厚了顶不动。这东西,小人没见过,得慢慢试。” “不急。”周起把草图推过去,“你先把斩马刀的活干完,再琢磨这个。弹簧的事,多试几次,总能找到合適的。” 莫云小心翼翼地將草图折好,揣进怀里,朝周起深深一揖:“大人放心,这东西,小人就算不睡觉,也要把它造出来。” 第131章 恶军汉逞威樊家肆,狂卫凌仗义救平民 三日之后。 艷阳破云,新枝吐绿,官道渐有暖意。 周起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跨下高头大马。 他今日未带那惹眼的方天画戟,腰间仅佩著短刀“藏锋”,看著倒像个寻常的富家护院。 身后,两辆大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荡。 前头一辆坐著顾怡嵐、简兮和小环。后头那辆则塞满了採买的酒肉米麵,由两个稳妥的车夫赶著,径直朝黑云寨的方向驶去。 顾及女眷受不得顛簸,这一路走得颇慢。 临近正午,车队行至铁犁镇。 这镇子正好卡在巡防营与破阵营防区的交界处。因常年遭天狼人打草谷,四下的土墙塌了大半,沿街的屋舍更是入目皆是火烧的焦黑。 镇上的青壮年,要么充了军,要么逃了难,如今剩下的不过些老弱病残,到处透著荒败。 周起勒住马韁,在镇口一家掛著“樊家酒肆”破布幌子的门前停下。 “下车歇歇脚,吃口热饭再走。”周起翻身下马,挑起车帘。 店里迎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肩上搭著块抹布,一见有客,赶紧回头冲內堂喊:“小芙,来客了,快沏茶!” 樊老头抬眼一看,见周起迎进门的三位女眷个个身姿出挑气度不凡,生怕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惹出什么腌臢事,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几位客官,镇上不太平,女眷实在不好拋头露面,请这边坐。” 说罢,他赶紧拉过小芙,从后堂费力地搬出两面掉漆的旧木屏风,好心將周起这一桌严严实实地挡在店堂最偏僻的角落。 顾怡嵐递出一块碎银:“多谢老丈费心。切两盘熟肉,上几碗热汤麵。外头赶车的兄弟,也各给一大碗,肉臊子加足。” “得嘞!客官稍候!”樊老头攥著银子,连连点头退下。 热腾腾的汤麵刚端上桌,眾人还没来得及动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粗暴的脚步与叫骂声。 三个穿著破阵营號衣的兵卒,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领头的是个蒜头鼻、阔嘴巴的汉子。他毫不客气地拉过长凳坐下,將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桌上,扯著破锣嗓子嚷道:“老樊头,这个月的『平安钱』呢?別磨蹭,爷爷们还得回营交差!” 樊老头嚇得一哆嗦,赶忙小跑上前作揖苦求:“赵什长,您行行好。上个月天狼人才来攻打云州城,顺路把咱们这铺子给砸了个稀烂。老朽带著小女躲进深山才逃过一劫。这几日借钱刚修好铺子,实在是掏不出钱来啊。” “砰!” 那汉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粗瓷茶碗碎了一地。 他他起身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樊老头抽得踉蹌倒地。 “少他娘的跟老子哭穷!”汉子指著老头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蛮子来抢,你们就乖乖给?老子们在前面拿命挡蛮子,收你几个大钱,你在这推三阻四!不交钱,今天就把你这破店拆了!” 骂著骂著,他的目光突然盯上了旁边嚇得脸色煞白的小芙,眼中泛起一丝淫邪。 他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小芙的胳膊,就往自己身前硬拽:“没钱也成!军爷我看上你家小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我回营里做个营妻,正好抵了帐!” 樊老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汉子的腿,连连磕头:“赵爷使不得啊!求您开恩,求您……” “滚一边去!!”那汉子一脚將老头踢开,顺手从后腰抽出一根发黑的旧皮鞭。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皮鞭在半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汉子狞笑道:“小芙,最好別哭闹。大爷我这鞭子可是不认人的,若是惹恼了我,抽在你这嫩肉上,包你皮开肉绽!” 屏风后头。 那声清脆的鞭响,加上那熟悉的破锣嗓子,立时將小环拽回了破阵营里那段暗无天日。 小环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慄起来,双手一抖。 “噹啷”的一声,刚端起的茶盏摔在地上碎裂。 顾怡嵐察觉到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小环牙关打颤,目光恐惧地盯著屏风:“是……赵大嘴。” 顾怡嵐和周起对视一眼。 周起放下手中竹筷,眼底泛起森寒的杀意。 他刚站起身,还没走出屏风。 客店另一侧的角落里,传来“哐当”一声响。 一个破衣烂衫、身材頎长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满身灰土,肩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態。 脚下只一蹬地,人已贴著地面窜出。 周起收住脚步,站在屏风边缘冷眼旁观。 那青年一言不发,两步抢到赵大嘴身侧,飞起一脚直直踹中其小腹。 赵大嘴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倒飞出客店,重重砸在门外的土路上。 “他娘的!敢管破阵营的閒事!”赵大嘴满嘴是土地爬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刀还落在店里桌上,只能红著眼冲两名手下大吼,“剁了他!” 店內的两名兵卒纷纷抽刀,一左一右朝那青年扑去。 青年冷哼一声,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他矮身避开正面劈来的刀锋,顺势切入左侧兵卒內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一拧。 “噹啷”,长刀落地。 紧接著,他抓著那兵卒的胳膊往后狠狠一抡,正撞在提拳衝进来的赵大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又跌出店外。 前后不过三五息,这青年便將三个兵痞打得跌坐在地。 周起看得分明,这青年下手极有分寸,並未伤及要害,只以卸力教训为主,想必也是不想多生事端。 赵大嘴见势不妙,知道遇上了硬茬子,捂著胸口,指著青年厉喝道:“小王八蛋,你有种別跑!给老子等著!” 说罢,带著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朝破阵营的方向逃了。 店堂內终於安静下来。 樊老头顾不上疼,满脸焦急地对著青年连连作揖:“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只是……恩公你惹了大祸了,他们定是去叫帮手了,你快从后门逃吧!”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满不在乎道:“我若是走了,他们回来寻不见人,定要拿你们父女二人泄愤?我不能走。” 周起站在屏风边,把前前后后都看了个真切,心里暗道:好俊的手脚!不只有真本事,还有副热肝胆,倒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汉子,不觉便生出几分赏识。 他迈出屏风,衝著那青年抱拳道:“这位兄弟身手了得。周某佩服,若不嫌弃,过来同桌吃杯酒如何?” 青年看了一眼周起,也不客气,大步朝屏风走来。 屏风后,顾怡嵐已听得分明,隔著屏风轻声唤道:“老丈,麻烦取一坛好酒来,再添副乾净杯盏。” 樊老头正满心感激,闻言连忙应声:“哎!好嘞客官!这就来!” 转身便快步去后厨抱了酒罈、取了杯盏过来。 青年坦然落座,简兮已轻步上前,先將新杯盏在他面前摆好,再捧过酒罈稳稳斟满。 青年抬眼頷首,沉声道:“多谢姑娘。” 说罢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敢问兄弟高姓大名,哪里人氏?” 周起见这青年爽快,含笑问道。 “卫凌,河东道人。”青年抹了抹嘴。 “卫兄这等身手,在这乱世里谋个好出身易如反掌,可曾想过去边军中建功立业?”周起不露声色地试探。 卫凌闻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直言道:“不瞒兄台,我刚从那破阵营里跑出来。现下是个逃兵。” 此言一出,周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下真觉得有意思了:“做逃兵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卫兄既然已经入营,为何又要跑?” 卫凌双臂抱胸,眉宇间透著股毫不掩饰的傲气:“去了才知道,他们只让我做一个扛旗小卒。我不干。这等低贱差事,平白埋没了我的大才。” 周起似笑非笑:“以卫兄之才,想谋个什么职位?” 卫凌直视周起,目光毫不退避:“最少也得是个千户。若是让我做一做指挥使,也未尝不可。” 周起忍不住大笑出声,觉得有趣。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破阵营出来的逃兵,张口就要做千户。换个人,周起早拂袖而去。可这卫凌方才救人的身手、对峙时的胆色,確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狂妄之人,要么是蠢材,要么是真有本事。他倒想看看,这卫凌是哪种。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卫兄大才。不过这镇北军的规矩你怕是不懂,军中等级森严,若不是世家子弟,又没有赫赫军功,莫说千户,便是总旗你也休想染指。” 卫凌听罢,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 “那是庸才的规矩。那出身破阵营的周起,都做得千户,我卫凌如何做不得?” 第132章 露真容卫凌折节,赐宝刀曹猛归心 顾怡嵐放下茶盏,轻声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卫公子,妾身听说那周千户,可是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又孤身出使逼得天狼王退兵议和,才破格升的千户。这等功业,只怕不是寻常人能做下的。” 卫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姑娘所见,终究浅了。他那纯属贪天之功。大寧百年未曾叩关,苍狼王大营形同虚设,才被他钻了空子。烧个帐篷罢了,苍狼三万精骑掉了一根毫毛吗?” 顾怡嵐不恼,反问道:“那苍狼王退兵议和,又作何解?” 卫凌屈指敲著粗糙的桌面,冷言道:“奇袭云州不成,难道拿三万骑兵去硬填五万守军的坚城?苍狼王不傻,他本就要退。苏澈派那姓周的去,不过是扔块骨头让蛮子泄愤,顺水推舟求和罢了。周起没死,是他命硬。苏澈留著他,是看他胆大妄为,好拿来做一把制衡军中老將的刀。这算他哪门子真本事?” 顾怡嵐秀眉微蹙:“卫公子有所不知,云州能提前备战,正是周千户拼死截获的情报。此乃救城之实功。” 卫凌看了顾怡嵐一眼,面露几分讶异:“姑娘深居闺阁,竟知晓军机,卫某佩服。截获情报,算他一桩功劳。不过,这也不耽误他是个蠢將。” 小环听不下去了,急道:“你这人怎这般……” 顾怡嵐一个眼神扫过去,小环立时噤了声。 周起不动声色地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问:“卫兄何出此言?” 卫凌冷哼:“为將者,不恤兵力便是蠢。他自以为机变无双,却在鬼愁涧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四千兵马,一日就折了七成!拿人命填出来的战果,算什么名將?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叫骂。 “里头那个小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赵大嘴去而復返。他身后跟著十名手执明晃晃佩刀的破阵营兵卒,將客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卫凌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周起,抱拳道:“兄台安坐,莫要牵扯进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他隨手抄起刚才赵大嘴落在桌上的腰刀,大步朝外走。 樊老头急得直跺脚,拉著女儿跪地哀求:“恩公!后院有柴门,你快走吧!他们人多啊!” “走了,你们就得死。”卫凌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十名兵卒一拥而上。 卫凌虽狂,却有狂的本钱。 他步法极快,在刀光中穿插。 但他不想杀官军,出刀极有顾忌,只用刀背敲击对方关节。 赵大嘴看出他手软,胆气大壮,招呼手下招招搏命:“他不敢杀人!给老子剁碎了他!” 刀锋擦著卫凌的粗布衣衫划过,割开几道血口。 面对一群亡命徒般的死缠烂打,卫凌渐渐被逼入下风。 客店內,周起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缓步跨出门槛。 赵大嘴正举刀劈向卫凌的后背,眼角余光扫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 还未及转头看清来人。 一道幽暗的乌光,便自他颈间一抹而过。 “嗤。” 一声细微的血肉割裂声。 赵大嘴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管被整齐切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高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土路上。 卫凌愣住了,看著地上抽搐的尸体,惊呼:“兄台不可杀人!那是边军!” 剩下的兵卒先是一怔,隨即有人借著日头,看清了周起那张如覆寒霜的脸。 “周起?!”曾同为破阵营兵卒,其中一人认出了周起,“你不是去鬼愁涧守烽燧了吗?怎么还没死?!”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闭上你的狗嘴!这是周千户!千户大人!” 其余几人一听,嚇得扔了刀,接二连三全跪下了。 “千户大人饶命!都是赵什长逼我们来的啊!” 周起手里倒提著滴血的“藏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一个什长,也敢来镇上收平安钱?回去告诉你们百户李艾,赵大嘴搜刮民脂民膏,已被我周起就地正法。让他管好手下的狗。再敢踏进铁犁镇半步,別怪我周起翻脸无情。滚。”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慌忙抬起赵大嘴的尸体,抱头鼠窜,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千斤巨石彻底粉碎。 四下里躲著偷看的镇民,纷纷出声叫好。 卫凌提著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刚才当著本尊的面,把人骂成了“蠢將”,转眼就被人家救了命。 卫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了回去。方才那一刀他看得真切,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自负一身硬功夫,可这一刀,他根本使不出来。自认看透了天下英雄,刚刚却连眼前坐著的是谁都没认出来。 周起还刀入鞘,转身看向卫凌,微微笑道:“卫兄,酒还没喝完,刚才的话也没听你说完。进来接著喝。” 卫凌乾咳一声,硬著头皮跟进客店,抱拳道:“在下有眼无珠,言语鲁莽,周千户莫怪。” 周起落座,倒了杯酒推过去:“无妨。卫兄刚才所言,句句切中兵家要害,是真知灼见。卫兄可愿到我帐下做事?周某如今调任军器局总办,手里没了兵权,给不了你百户、千户的官身。但日后我若重掌兵权,定保你个前程。你若信得过,先从总旗做起,可敢与我共建一番功业?” 卫凌看著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 他本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千户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但他看了看周起方才拔刀杀人时的那份冷酷果决,又想起他面对逆耳忠言时的气度。 卫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总旗便总旗。权当卫某將这颗头颅,先借与千户大人了。” 周起朗声大笑。 …… 日暮时分,车队抵达黑云寨。 山门大开,林红袖、阎平生等人快步迎了出来,人群中还有断了右臂的曹猛。 周起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曹猛那空荡荡的袖管上,眼底划过一抹阴翳。 曹猛却是个直性子,哈哈大笑著迎上前,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脯:“大人回来得正好,小姐不让俺喝酒,俺这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您给俺求求请。” “喝,今晚我陪你喝!”周起不想板著脸,可却笑不出来。 曹猛转身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长条木匣,单手递给周起:“大人,那狗钦差的鎏金雁翎刀。您收好。” 那是御赐之物,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曹猛用断臂和鲜血换来的战利品。 周起没有接木匣,而是將它推回曹猛怀里:“这刀留给你用。它是把宝刀,饮过你的血,往后,就让它跟著你,去杀天狼人。” 说著,周起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册,那是他前日从薛半截那里討来的刀谱心得,递了过去:“你如今单臂,使那重铜棍怕是不便,以后就改练刀吧。这刀谱名为《无还》,是一位百战老將的心血,正合你用。” 曹猛接过刀谱,眼眶一热,单膝便要跪倒。 周起一把稳稳托住他的手肘。 “曹猛谢大人!”曹猛咬牙道,“就算折了这一条胳膊,我曹猛一样能跟著大人冲阵,杀尽天狼狗贼!” …… 夜色深沉。 林红袖独自坐在房中,望著摇曳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绪有些繁杂。 房门被扣响,传来周起的声音:“红袖,是我。” 林红袖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理了理鬢髮:“进。”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止周起一人,还有披著鹤氅的顾怡嵐。 林红袖微微一怔,隨即掩去神色,欠身笑道:“姐姐也来了,快请坐。” 顾怡嵐走上前,握住林红袖的手,温婉道:“红袖妹妹,深夜叨扰,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林红袖疑惑:“姐姐请讲。” “我想借那本《万劫往生渡厄经》一观。” 闻言,林红袖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周起。 周起在一旁坐下,沉声道:“那本经书,原本是怡嵐父亲所有。当初在鬼愁涧后山你拿给我看时,怡嵐便认出来了。只是当时没弄清顾家与林家鏢局灭门案的关联,怕生出枝节,便一直没告诉你。” 林红袖脑中一阵轰鸣,心跳陡然加快:“这么说……有查到害我林家满门的凶手线索了?” 顾怡嵐点头道:“周郎在云州置办的宅院,恰好是我父亲生前故友、方御史的旧宅。方御史被贬云州后无故失踪,时间与你我两家蒙难极近。我们在宅中寻到了他留下的一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势力。所以我想借经书比对一番,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林红袖快步走到床榻边,打开木柜的暗格,將那本经书取了出来,递给顾怡嵐。 “这经书我翻看了三年,却始终查不出当年主家究竟是为何要送这趟暗鏢。”林红袖咬著嘴唇。 顾怡嵐接过经书,轻声道:“方御史留下的卷宗字画极多,其中头绪纷繁。周郎,不如请红袖妹妹这次隨我们一同下山回云州城吧。我平日里在宅中也寂寞,正好有红袖说话,咱们也可一同梳理头绪。” 周起略一沉吟,心头百感交集。 他怎会听不出来,怡嵐这话里的两层意思。 明面是为查案、为解闷,可那藏在温婉语气里的成全,却像温水漫过心头,把他一直悬著的那点不安,尽数抚平了。她以最体面的方式,接纳了他不好说出口的所有。 周起看向林红袖:“好。红袖,那你明日便隨我们下山。山寨的操练防务,暂且交给阎叔和曹猛打理。” 林红袖当即重重点头,爽利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心思纯粹,一来能查灭门旧案,二来能时时见到周起,这趟下山,她打心底里乐意。 第133章 归云州深夜观奇录,掩红帐低语诉柔情 车马赶了整整一日,终於在酉时末、城门落锁前半刻,驶入了云州城。 这趟回城,周起不仅带回了林红袖和那本染了两家血仇的《万劫往生渡厄经》,更將杜飞一併带了回来,预备著让他在云州暗查“眾生相”的底细。 入城之后,周起先绕到军器局,將杜飞与卫凌安顿了下来。 安排妥当,周起才领著顾怡嵐、林红袖並几个女眷,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 林红袖的住处安排在了西厢。 她本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一路车马劳顿,只和顾怡嵐、周起道了声安,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顾怡嵐却连晚膳都没顾上吃几口,只草草抿了两口汤,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將那本泛黄的经书平摊在案头,借著烛火,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起来。 周起洗去了一身的尘土,换了身宽鬆的素色常服,回房没见著顾怡嵐,便知道她还在书房。 穿过游廊,见书房窗纸上映著她伏案的身影,便轻轻推了门走进去。 “夜深了,有什么头绪,明日再找也不迟。”周起走到书案后,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著案上摊开的经书。 “周郎先去歇著吧。”顾怡嵐头也没抬,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我总觉得这书里藏著天大的秘密,不摸出点端倪,我睡不著。” 周起见劝不住,索性拉过一把木椅,在案旁坐了下来:“那我陪你一起找。方才看了这许久,看出什么蹊蹺了?” 顾怡嵐將经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指尖点著书页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这些批註,並非父亲的手笔。这是方伯父的字,与书房里他留下的笔记、手札,起笔收势的习惯一模一样,绝错不了。。” 周起眉头微蹙,顺著她的指尖看向那些批註:“这些批註都写了些什么?可是藏了什么话?” “全是些对经文的释义,辞藻古奥,可只看字面,不过是些对佛理的附会,並无出奇之处。”顾怡嵐指尖一转,点在经文正文下方几处极不起眼的暗红墨点上, “周郎你看,真正蹊蹺的是这些红点。方伯父的批註,桩桩件件,全是衝著这几个带红点的字去的。” 周起顺著她的指尖看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这本书原是岳丈的,后来落到了方御史手里。方御史被贬来云州,又通过威远鏢局把这书送回京城。”周起抬眼看向顾怡嵐,“也就是说,当初托林家鏢局护这趟暗鏢的主家,十有八九就是方御史。” 顾怡嵐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是要传能掉脑袋的绝密消息,必定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暗码。寧朝立国以来,军中传信,都用『字验』之法,寻常文牒里加个印记、嵌个字號,旁人看著就是普通文书,只有提前约定好字验的人,才能解出里面的真话。” 周起指尖点了点那些带红点的字, “想必这本经书,就是他们传消息的媒介。这些带红点的字,就是字验的关节。”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是二人提前约定好的字验法门,那这法门,十有八九就藏在这宅子里。若是我们能先猜出这经书里藏的一两个字,顺藤摸瓜反推回去,说不定就能摸出这字验的法门。” “周郎所言极是。”顾怡嵐眉眼间终於漾开一丝笑意,眼底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若能破译这本经书,便能查清父亲究竟在查何人何事,林家和顾家的血仇,也就有了著落。” “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周起见她眼底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也不再多话,起身绕到她身侧,“先回房歇息。” 顾怡嵐刚要开口说再看一会儿,周起已经弯下腰,双手一抄,左臂揽住她的膝弯,右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顾怡嵐低呼一声,双脚骤然离地,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了周起的脖颈,脸颊涨得通红,娇嗔著压低声音,“快放我下来,没个正形!当心让红袖妹妹撞见了!” 她嘴上嗔怪,心里却甜丝丝的。这个男人在外是杀伐果断的千户,在她面前却永远是这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周起不理会她轻轻的挣扎,大步流星地抱著她穿过游廊,回了臥房。 將顾怡嵐轻轻放在铺著绒毯的榻上,周起俯下身,鼻尖贴著她的鼻尖。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温香软玉的气息里,尽数化作了一团压不住的火。 他呼吸渐重,伸手便去解顾怡嵐腰间的系带。 “周郎……不行,真的不行。”顾怡嵐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了推,可哪里撼动得了。 她偏过头,躲避著他灼热的气息。 “多日未曾亲近,有何不行?”周起压抑著嗓音,指尖的动作並未停顿,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怯。 “我……”顾怡嵐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情慾,咬著嘴唇,声若蚊蝇,“我这月的月信,迟迟未来。” 周起动作一顿,隨即嘴角挑起一抹坏笑,又要低头凑过去:“那不是正好?免了许多顾忌。” “你个浑人!”顾怡嵐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记,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嗔怪,咬著牙吐出一句,“我有喜了!” 周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当场。 他缓缓直起身子,一双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眨动分毫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盯著顾怡嵐那尚且平坦的小腹,连呼吸都忘了。 “当……当真?”周起激动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顾怡嵐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傻样,忍不住掩嘴轻笑,轻轻点了点头:“前几日便总觉得身子睏乏得厉害,请了郎中把了脉。错不了。” 周起深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把这满室的温柔都吸进身体。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只是个朝不保夕的破阵营小卒。他借尸还魂,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提著脑袋搏杀,一路从烽燧里的炮灰,拼到如今的千户之位,心里总觉得自己像水面上的浮萍,脚下无根。 直到这一刻,听到这乱世里,即將有一脉属於他的血肉降生,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在这个天下,扎下了根。 “那……那我更得好好庆贺一番!”周起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说著便又要俯身凑过去。 顾怡嵐哭笑不得,连忙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嗔道:“郎中千叮嚀万嘱咐,头三个月胎气未稳,绝不可同房,对胎儿不好。你再胡闹,我便去西厢和红袖妹妹睡了。” 周起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邪火灭得乾乾净净。 他悻悻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在顾怡嵐身侧躺下,连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碰著了她。 “是是是,得小心著点。”周起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將顾怡嵐轻轻揽入怀中,手掌隔著中衣,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 过了许久,久到周起以为顾怡嵐已经睡著了,她才在他怀里轻声问:“周郎,想什么呢?” 周起盯著黑暗中的帐顶,声音里透著平日里少有的温和:“我在琢磨,该给这小傢伙起个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字,又都觉得配不上。这是他周起的第一个孩子,得好好想。 顾怡嵐轻笑出声:“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快睡吧,明日军器局还要去上卯。” 周起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34章 籤押房狂生领军令,演武场新官立严规 次日一早,军器局总办籤押房。 卫凌换了身乾净利落的青衫,坐在周起对面,开门见山道:“大人,你得给我拨点兵马,让我带兵操练。我这满肚子的兵法韜略,总不能用来指点铁匠如何打铁吧。” 周起背著手,看著墙上掛著的云州城防图,头也没回,淡淡应了一声:“好。” 卫凌身子往前一探:“大人肯给我多少人?” 周起转过身,面容冷肃,看著他道:“咱们这军器局,除了铁匠、木匠这些匠户和杂役,兵册上掛著名的,还有二十四名守备战兵。今日起,你便是军器局护局总旗,这二十四个人,全归你管。” 卫凌当场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二十四个人?” “你別嫌少。”周起走到他面前,“下个月,便是镇北军的全军大演武。镇北王、苏总兵全在场上看著。” “这二十四人,你给我练出来,绝对不能在王爷和总兵面前给我丟人!拿了彩头,百户官身我给你保!” “二十四个人而已,有何难?”卫凌冷哼一声,当即拍案而起,一身的狂傲劲上来了, “大人只管看好便是!半个月,我定让这群人脱胎换骨!若是练不出来,我提头来见!” 说罢,卫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生风,直奔后院的校场。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周起在背后幽幽补了一句:“忘了告诉你,这差事,可比你想的难得多。” 卫凌脚步没停,只挥了挥手,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 军器局后院那块巴掌大的校场上,歪歪扭扭地站著二十四號人。 卫凌站在半人高的点將台上,抱著胳膊看著下面这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终於明白周起那句“难得多”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兵?简直是一群披著军號衣的盲流、老弱病残! 靠在兵器架上的那个,头髮乱得像鸡窝,正歪著脑袋打哈欠,號衣的扣子崩飞了三颗,露著黑乎乎的胸口。 站在队伍中间的胖子,肚子腆得老高,连號衣都扣不上,松垮垮的腰带掛在胯骨上,手里还转著两个铜板,嘴里嚼著炒豆子。 队伍最前面,两个年轻点的兵卒,乾脆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半点没把这校场当回事。 还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兵,拄著根木棍,咳得直不起腰。 这群人,平日里在军器局,就只是看看大门、夜里巡逻防火,全是各营挑剩下的兵油子、老弱病残,扔到战场上,连一刀都接不住。 卫凌深吸一口气,提足了中气,暴喝一声:“都给我站直了!” 这一嗓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校场上的喧闹倒是停了一瞬。 可下面的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该打哈欠的继续打哈欠,该掷骰子的继续掷骰子,没一个人真的动弹。 一个留著两撇八字鬍、衣衫不整的老兵痞,抠了抠鼻屎,弹在地上,斜眼看著台上的卫凌,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位爷,看著面生啊?” 卫凌冷著脸,厉声道:“本官是新任的护局总旗卫凌!奉千户大人之命,从今日起,由我带你们操练!备著下个月的镇北军大演武!” 此言一出,下面一阵哄堂大笑。 “大演武?哎哟我的卫总旗,您可別拿咱们寻开心了!”那八字鬍老兵痞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就是一群看大门的!这军器局里,除了铁疙瘩就是烂木头,连个毛贼都不稀罕来!咱们这差事,说白了就是混吃等死,练那劳什子干啥?” 旁边那胖得流油的兵丁,跟著附和道:“就是!真要是天狼人打进城了,前面有驍骑卫顶著呢!轮到咱们上阵,那云州城早破了!您老歇著吧,回屋喝喝茶,月底领您的餉,別折腾咱们这把老骨头了!” 蹲在地上掷骰子的年轻兵,抬眼瞥了卫凌一眼,吊儿郎当地道:“总旗大人,您要想捞功绩、往上爬,找那些战兵营去啊!咱们这群人,烂泥扶不上墙,犯不上跟著您拼命!” 那拄著木棍的老兵,咳了半天,喘著气补了一句:“咳咳……总旗,我这腿都快断了,站都站不稳,还练啥啊?您高抬贵手,让我混到退休,领口饭吃得了。” 眾人称是,甚至有几个兵丁,已经作势要散了。 卫凌站在点將台上,冷眼看著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兵油子,缓缓地握住了刀柄。 他反手抽出悬在腰间的精钢长刀,刀身出鞘,发出一声錚鸣。 卫凌缓步走下点將台,一步步走到队伍前面。 这群兵丁见他拔刀,倒是安静了几分,可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显然没把这个新来的总旗放在眼里。 卫凌站定,目光扫过眾人:“都说完了?” 没人应声。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卫凌的声音冷了下来,“觉得这是个混吃等死的差事,不用上战场,不用拼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可你们別忘了,你们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军伍的衣,入了军籍,一日是兵,终身是兵!是兵,就得守军法,就得练本事!” “军法?”那八字鬍老兵痞又开了口,一脸的不屑,“咱在这军器局待了十几年了,从来没什么军法管著!总旗,別拿战兵营那套嚇唬人,不好使!” 他话音刚落,卫凌手腕一翻,长刀带著破风之声挥出! 只听“咔嚓”一声,旁边那根胳膊粗的兵器架,竟被他一刀齐齐斩断! 刚才还哄闹的兵丁,一个个都闭了嘴,脸上的漫不经心换成了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凌抬眼看向那八字鬍老兵:“军法,从今日起,在我卫凌这里,就认!” 他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道:“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听我的號令,好好操练。大演武上拿了彩头,千户大人有赏,银钱、升赏,少不了你们的!第二条,不听號令,继续混吃等死。按寧朝军律,惰军者,鞭四十;不服將令者,杖八十;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卫凌的目光锁在那八字鬍老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老兵浑身一哆嗦,刚才的囂张劲没了,结结巴巴地道:“小的……小的杨来福。” “杨来福,方才就你闹得最欢。”卫凌抬了抬下巴,“现在,给我站到队首去,扎马步,一个时辰。少一刻,鞭四十。” 杨来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卫凌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卫凌手中长刀,终究是没敢犟嘴,磨磨蹭蹭地走到队首,不情不愿地扎起了马步。 其余的兵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也没人敢起鬨,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站成了队列,不敢再乱动。 卫凌翻身跳上点將台,扫过台下这群歪瓜裂枣,心里暗道:周千户说得没错,这差事,果然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我卫凌如果连这二十四个人都练不出来,还谈什么千户、指挥使,还谈什么横扫天狼、安定北境? 第135章 辱旧卒兵痞生野性,验新刃眾將求神锋 卫凌站在点將台上,冷眼看著下面这二十四號人。 他心里很清楚,对付这群早就被抽乾了脊梁骨的兵油子、各营挑剩下的烂泥,跟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建功立业,全是放屁。 要点燃这群死灰,唯有把他们藏在最深处、最见不得人的“耻辱”和“不甘”生生挖出来,放在日头底下暴晒,逼出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杨来福还在队首抖著腿扎马步,冷汗顺著下巴直滴。 底下的二十三个人鸦雀无声。 卫凌將精钢长刀“篤”的一声拄在木板上,看著每一张麻木的脸。 “你们真以为,军器局是给自己找了个混吃等死的避风港?”卫凌轻蔑道,“在我眼里,这就是个泔水缸。而你们,就是各营倒进来的泔水!是没人要的废物!” 此言一出,队伍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当过兵的。 卫凌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抬起手,刀尖直指排头那个拄著木棍的老兵: “你!报上名来!原先哪个营的?因为何事,被当成泔水倒进来的?说!” 老兵浑身一颤,乾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开口道:“回总旗……小的孙二胜。五年前,天狼人南下打黑松坡,小的跟著营里冲阵,一连砍死了两个蛮子,撤下来的时候,被对方的马刀齐根断了左腿筋。营里的百户说我成了废人,再上阵只能拖后腿,就把我打发到这军器局,混口饭吃。” “呵,砍了两个蛮子,换来当五年的看门狗。这买卖值当。”卫凌刻薄道,刀尖隨即转向队伍中间那个腆著肚子的胖子, “你!你呢?” 胖子咬了咬牙,粗声道:“小的岳大鹏!原是游龙卫的!前年入冬发冬衣,輜重官硬塞给我一件小了三圈的破袄子,还嘲笑说俺是猪,老子气不过,一拳打碎了那狗官两颗门牙!挨了八十军棍,被发到这儿来了!” “跟发衣裳的文官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有这股狠劲,怎么没见你去拧下两个蛮子的脑袋换身好皮裘?窝里横的东西。”卫凌看向前面扎马步满头大汗的杨来福, “杨来福!原先哪里的?怎么混进来的?” 杨来福双腿打颤,连声音都在发飘:“小的……折衝卫的。三年前打虎跳峡……我……我怕死,在脸上抹了死人的血,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一天一夜……” 队伍里立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杨来福羞愤欲死,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襠里。 卫凌又看向角落里一个乾瘦的汉子:“你笑什么?你又是个什么货色?” 那汉子脸色一僵:“小的张大伦,原是驍骑卫的马卒。老娘病重饿得快不行了,小的手脚不乾净,偷了营里半袋粟米,被长官吊起来打了三天,发落到这儿……” 半个时辰里,二十四个人,无论是断了腿的悍卒、衝撞上官的刺头,还是装死的懦夫、偷粮的贼,全被卫凌逼著,亲口揭开了自己这辈子最不愿提及的疮疤。 卫凌转过身,面对著这二十四个被扒光了尊严的男人。 他看到了他们眼底被极度的屈辱和愤怒逼出来的红血丝。 这正是他要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卫凌陡然提高了音量,“就是一群烂泥,只配在这里等死?只配被那些旧上司指著脊梁骨骂『废物』?!” 下面的人喘著粗气,没人说话。 “下个月,大演武!” “驍骑卫、游龙卫、折衝卫,全都会去!届时会有一场『夺旗阵战』!你们的旧上司,那些把你们当狗一样踢开的百户、总旗,全都会在看著你们!” “我卫凌来带你们,不是来教你们扫营盘、洗马槽的!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只教你们一件事,怎么贏那些看不起你们的『精锐』!” 场下的二十四个人,呼吸越发粗重,一双双眼睛盯著台上的青年。 “抽籤对阵,若是撞上了游龙卫、驍骑卫。你们是想在全军面前,再次像条老狗一样被他们踩在泥里求饶?” 卫凌一字一顿,犹如钝刀子般剜进他们的心口: “还是想用我教你们的法子,把演武用的白灰木刀,狠狠戳进那些精锐的眼窝子里?!当著总兵和王爷的面,狠狠扇那些旧上官一记清脆的耳光,告诉他们,你们不是泔水,是能踩碎他们骨头的活阎王!” 卫凌反手握刀,狠狠贯入脚下的木板,刀锋入木三分: “想一辈子做烂泥的,现在就滚回被窝里等死!想把受过的窝囊气连本带利討回来的,从今天起,把命交给我!我卫凌保证,大演武那天,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锐,在你们脚底下哭爹喊娘!” “现在,回答我!”卫凌暴喝,“想不想把那些精锐踩在脚下?!” 那个拄著木棍的孙二胜,第一个挺直了佝僂五年的背,嘶哑著嗓子怒吼:“想!!” 紧接著,岳大鹏一把扯开號衣的衣襟,眼珠子通红:“干翻那帮狗娘养的!!” “想!!!” 二十四个原本混吃等死的兵痞、老残,在这一刻,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杀气,破空而起。 站在校场远处偷看的周起,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头桀驁不驯的孤狼,確实是练兵的奇才。 “总办大人。” 赵明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后院工坊传话来,驍骑卫要的那五百把斩马刀,全数打磨开刃完毕了。您要不要亲自去验验货?” “这么快?”周起略一思忖,“备车,我亲自带人送去驍骑卫大营。” …… 半个时辰后,驍骑卫驻地。 季破虏站在中军大帐前,看著周起带来的几辆大车,眉头紧锁。 “周千户,这才过去几日?五百把斩马长刀,你军器局就全数交工了?”季破虏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疑虑。 他绝非不通军务的紈絝。 一把上好的斩马刀,从选铁、锻打、淬火到开刃,工序繁杂,极其耗时。 即便是云州城最好的铁匠铺,日夜赶工,半个月能出五十把已是极限。 周起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莫不是拿些没淬火的生铁片子,来糊弄本將?”季破虏冷声道,“若是演武场上,我驍骑卫的將士拿这种破烂上去,周千户,你这可是貽误军机的大罪。” 周起不以为意,上前一步,隨手掀开一辆马车上的油布,抽出一把崭新的斩马刀,倒转刀柄递了过去:“小季將军,刀好不好,试过才知道。驍骑卫里,总不缺试刀的铁甲吧?” 季破虏冷著脸接过刀。 刀入手极沉,重心恰到好处。 刀脊厚实,刀锋泛著令人胆寒的青冷光泽,绝非生铁所能打出。 他心中惊疑不定,转头冲亲兵喝道:“去,架一副生铁重甲来!”不多时,一副塞满乾草的扎甲铁衣被牢牢绑在空地的木桩上。 季破虏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腰胯拧转,双臂灌注十成力道,狠狠一刀劈下! “鐺!嗤啦——” 那副號称能防刀剑劈砍的护心铁甲,竟被这一刀生生剖开一道深达寸许的豁口,连带著底下的铁片与乾草被齐齐斩作两截。 季破虏面色骤变,手腕一抖,將长刀翻转。 日头下,青冷的刀刃平滑如镜,莫说卷刃崩口,连一丝细微的白印都不曾留下! “这……”季破虏盯著手里的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精钢百炼……五百把,全都是这种成色?” “如假包换。”周起双手负后,淡淡道,“小季將军若是信不过,大可一把一把地试。” 季破虏深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周起的目光,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轻视与敌意,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周千户手段通天,季某服了。”季破虏抱拳,语气郑重, “有这批利刃在手,下个月的大演武,我驍骑卫定能斩获头筹!不过,公事归公事,你我之间的比武,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周起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小季將军,记得挑副最厚的甲。” 这五百把神兵利器交付驍骑卫的消息,根本捂不住,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內便传遍了各大营。 次日清晨,军器局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游龙卫指挥使、威塞卫指挥使、折衝卫指挥使,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军中大员,竟不约而同地亲自登门,將周起的总办籤押房挤得满满当当。 “周老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游龙卫指挥使一把攥住周起的手,满脸堆笑,“我们游龙卫也是打硬仗的,先订五百把斩马刀!银子今天就拨过来!” 威塞卫指挥使是个急性子,一把將他推开:“周大人,我们威塞卫急需六百把短兵腰刀,钢口必须得跟驍骑卫的一样硬!” 折衝卫的胖指挥使也不甘示弱,挤上前道:“周大人,我们折衝营专司重甲冲阵,不要刀,要破甲的骨朵和铁骨蒺藜锤各三百支!只要东西好,价钱隨你开!” 周起端坐书案后,看著这群爭先恐后送上门来的肥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诸位大人,莫急。军器局如今锻的不是破铜烂铁,是各位在大演武上的脸面,规矩只一条:见足了真金白银才开炉,概不赊欠。谁的银子先砸在桌上,就先造谁家的兵刃。” 第136章 缺精铁愁煞周起,结异邦惊煞夫君 籤押房內,茶香裊裊。 三位指挥使端著茶盏,谁也没急著接周起的话茬。 都是千年的狐狸,手里捏著各营的军费,平日里从户部抠点银子比登天还难。 如今周起一句“见现银才开炉”,直接掐住了他们的三寸。 游龙卫指挥使乾咳了一声,搓了搓手:“周老弟,不是老哥哥不给你兜底。实在是这几日营里粮餉吃紧,要不……先拿兵部的批条抵两成?” 周起眼皮都没抬,正要开口,籤押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袭青衣的桑蠡大步跨过门槛,习惯性地拱手低头,正要稟报:“主……”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扫见了屋內端坐的那几道不怒自威的將领身影。 桑蠡何等心思圆融的人物,喉结微滚,硬生生將那声“主公”咽回了肚里。 他面上不见半分错愕,顺势將拱著的手高高举起,脸上的神情已如翻书般,换上了一副商贾独有的熟络笑意。 “哎哟!周总办!”桑蠡笑得一团和气,“您催得急,那五十车精铁和石炭,鄙人可是亲自给您押送到军器局门外了!” 周起见桑蠡进来,脸色一沉,大声埋怨道:“桑公子,你这云起阁的铁料,近来可是越来越贵了。我军器局专司为镇北军各卫所打造兵刃,这都是保家卫国的利器,你在这上头可不能黑心涨价啊!” 桑蠡一听这话,再看看那几个面露难色的指挥使,心里立时透亮。 他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在商言商的无奈模样:“周总办,您这话可是冤枉鄙人了。这铁料价格,向来是隨行就市。眼下大演武在即,北境市面上精铁奇缺,各路商號都在疯抢,这价钱自然是一涨再涨。我云起阁可是顶著赔本的风险,按市价的九成给您供的料。” 桑蠡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大人莫要嫌今日这批铁料贵。鄙人今日亲自登门,就是要知会大人一声,这下一批铁料,云起阁可是要涨上一涨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屋內的三位指挥使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暗骂:他娘的,这两个小狐狸崽子,在这给老子唱双簧呢! 可骂归骂,桑蠡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们的软肋。大演武在即,精铁一天一个价,今日不掏钱定下,明日只怕连生铁疙瘩都买不著了。 “得得得!”威塞卫指挥使是个暴脾气,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周大人,六百把腰刀!银票我下午就差人给你送来!你先把老子的炉子生起来!” 另外两位指挥使见状,生怕落了后,也只得咬著牙答应了现银结帐。 待到几位军中大员前脚刚离开籤押房,桑蠡脸上的市侩笑意即刻敛去。 他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主公,属下刚才可不是全在陪您演戏。铁料短缺,是真的。” 周起倒茶的手一顿:“怎么回事?云起阁的商路不是一直畅通么?” “云州地界没有铁矿。”桑蠡面色肃然,“以往各家商號的铁料,九成都要从右路军防区內的大孤山铁矿往这边运。可就在前日,右路总兵韩岳突然下了死命令,以大演武军需为由,封了大孤山。我们云起阁採买的几批精铁,全被右路军的关卡强行扣下了。” 桑蠡嘆了口气:“盘点下来,咱们库中剩下的铁料,最多只够支撑工坊十日之用。” 周起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韩岳这是故意在大演武之前掐咱们的脖子,想让整个左路军拿不出新兵刃。从雁雍城购铁补充呢?” “雁雍那边也不行。”桑蠡摇头道,“镇北王麾下直属的几大卫所也在大肆囤积精铁,日夜打造兵甲。雁雍的铁市早就被中军掏空了。” 周起站起身,负手走到墙边的堪舆图前:“除去这大孤山之外,离云州最近的矿在哪?” “天狼草原东面,渤凉国的赤峰岭铁矿。”桑蠡指著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地带,“那是距离咱们最近、且出產好铁的地方。但此事极难。” “韩岳的右路军常年在东线,这两年为了抢军功、劫掠財物,时常越界侵扰渤凉的村庄商队。渤凉国对此恨之入骨,对我大寧的態度早已降至冰点,商路近乎断绝。” 周起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去市面上,把其他散碎商號手里的铁料不论价格全扫了。云起阁的库存底子先不要动。我让莫云调整工序,把军器局里的废铁和残次兵刃重新熔了,用在刀柄、护手这些不吃劲的位置上,好钢全用在刃口上。” 周起摘下墙上的藏锋:“这事不能硬扛,我去找大帅。” …… 左路大都督府。 周起刚跨入正堂,便迎面碰上了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秦山一巴掌重重拍在周起肩膀上,声如洪钟:“好小子!听说你给驍骑卫那帮孙子打了批削铁如泥的好刀?我可告诉你,咱们云州卫大演武的兵刃,你小子看著办!” 周起面不改色,恭敬地抱了抱拳:“秦大人放心。周起虽调任军器局,但云州卫永远是周某的娘家。您手底下弟兄的兵刃,周起亲自盯著,绝不含糊。” 秦山得了准信,大笑著离去。 周起理了理衣袍,迈入书房。 苏澈正站在书案前,凝神看著一幅边关布防图。 “你小子无缘无故跑来,准没好事。说吧。”苏澈头也没回。 周起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帅,云州的铁料商路,被右路军掐断了。韩岳封了大孤山,现今云州城和落马坡互市都买不到精铁。我军器局接了各营的重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知大帅能否出面,跟韩总兵通融一二?” 苏澈直起身,冷嗤了一声:“韩岳那廝,明摆著是要在大演武上给我左路军上眼药。这时候我若遣人去求他,不仅落了下乘,他更会变本加厉地卡我们。他既然出了这招,就是铁了心要看咱们左路的笑话。这事,我出面没用。” 周起眉头微皱:“那大帅与渤凉国可曾打过交道?属下想派人去渤凉的赤峰岭走一趟,购一批精铁回来解燃眉之急。” “渤凉?”苏澈转过身,打量了周起一眼,“自从五年前渤凉换了新国主,便与我左路军断了往来。那地方多是丘陵死地,与我云州交界的地界不足五里,且山道崎嶇,素无通商之例。” 苏澈沉吟片刻,走到案前坐下:“不过,你若执意要试,本帅可以给你开具一份通关的公文。至於能不能叩开渤凉的大门,能不能把铁运回来,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標下明白。”周起接过苏澈写好的公文,收入怀中。 …… 入夜。周府宅院。 偏厅內点著几盏明亮的烛火。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菜蔬和一盅燉得软烂的鸡汤。 顾怡嵐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周起面前。 林红袖坐在对面,正低头剥著一盘核桃。 周起捏著筷子,却迟迟没有去夹菜,眉头紧缩,目光盯著眼前的汤碗,不知在盘算什么。 顾怡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轻声问道:“周郎,可是军器局的公事遇到了难处?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周起嘆了口气,將筷子搁在桌上:“云州的铁料被右路军截断了。我刚与左路各卫所签了大批兵刃的契约,原本还打算顺手替巡防营也换一批利器。如今无铁下锅,市面上根本无处採买。” 他端起那碗鸡汤,却没有喝:“眼下最近的铁矿,只剩天狼草原东面的渤凉国赤峰岭。可这两年韩岳的右路军把渤凉得罪死了,两国关係形同水火。想从他们手里买铁,难如登天。” 顾怡嵐听罢,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片刻后,她抬起头,温婉的眸子里透出一抹令人安定的柔光。 “周郎若是为渤凉的事烦心,倒也未必就是死局。”顾怡嵐声音轻柔,却石破天惊,“我倒是与现今这位渤凉国主慕容昭,有些交情。” 周起刚端起汤碗的手陡然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满脸错愕地看著自己这位端庄温婉的妻子,半晌才吐出一句: “夫人……怎会与渤凉国主有交情?” 第137章 羊脂玉牵出旧国恩,护爱妻悍卒点精锐 春夜微凉,新枝摇影。 闻言周起心头大震。 他太清楚如今大寧与渤凉的僵局,更明白一位藩属国主的私交,在这云州边境意味著什么。 他这位从小养在深闺的妻子,怎会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渤凉国主有旧?这是他做梦都未曾设想过的变数。 顾怡嵐见他失態,先伸出纤白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將那碗晃得快要洒出来的鸡汤接过来,稳稳放在桌上。又取过一方素帕,替他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汤汁。 “这事,我从未跟周郎提过。”顾怡嵐垂下眼帘,“一来,是父亲当年叮嘱过,此事关乎渤凉国祚,绝不可对外声张,怕给我惹来杀身之祸。二来,父亲蒙难之后,我更是不敢轻易提及,怕给顾家残存的亲眷招灾,也怕给周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算起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顾怡嵐缓缓陷入回忆,“那年渤凉国主慕容昭刚满十八岁,渤凉突发王室內乱。他的亲叔父勾结天狼人,弒杀他的父兄篡了王位,还下了海捕文书,要將他这唯一的正统血脉斩草除根。他带著死士亲卫,一路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逃到了京都永寧。” 顾怡嵐拨了拨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时候满朝文武,要么收了他叔父的重金贿赂,盘算著要把他绑回渤凉请赏。 要么觉得他是个丧家之犬,毫无利用价值,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皇上,也怕得罪日渐强盛的天狼部,迟迟不肯召见。 满京城那么多朱门府邸,竟没有一处敢容他落脚。” 顾怡嵐抬眼看向周起,温婉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唯有父亲。父亲接连三道奏疏递到御前,陈明渤凉乃是牵制天狼东翼的咽喉,扶慕容昭归国,便是给大寧北境竖一道铁壁屏障。若弃了他,便是把渤凉这块跳板拱手送给天狼部。” “不仅如此,父亲还以顾家全族百余口的性命作保,硬是把慕容昭接进了顾府藏匿,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他剜肉治伤,替他挡了一波又一波摸进府里的刺客。” 周起听得心惊。岳丈当年一介文臣,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豪赌胆气。 “他在顾府住了整整半年。”顾怡嵐眉眼间透出一丝苦涩,“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母亲刚走不到一年。父亲整日在朝堂当值,周旋於各派政敌之间,根本顾不上內宅。我性子素来软和,不愿拿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去扰他。府里的几个管事婆子见我年少无母,便渐渐怠慢起来。” “她们时常剋扣我的份例吃食,连冬日里取暖的炭火都敢短了去。我也只默默忍著。慕容昭那时候自身尚且难保,外面有叛贼刺客,朝堂上有无数双眼睛盯著顾府,他连出个院门都要小心翼翼。可偏偏,他把我这点藏在骨子里的委屈全看在了眼里。” 顾怡嵐轻声道:“他本就因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见我这般无依无靠,大抵是生了同病相怜的心思,待我便格外上心。 閒下来时,他陪我在书房临帖;知道我爱吃城南铺子的桂花糕,便让亲卫冒著暴露的风险悄悄去买。 有一次,撞见那几个刁奴明里暗里剋扣我的炭火,他竟半分没顾及自己寄宿的处境,当场发难拿住了人,最后被父亲按著顾府的家规打折了腿发卖出去。” “后来,他跟父亲说,见我孤苦,想认我做义妹,护我一世周全。父亲欣然应允。就在顾府內宅的佛堂里,让我敬了茶,认下这个义兄。” 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在那一年,父亲终於帮他疏通了礼部和兵部,拿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文书,还说服皇上拨了兵马钱粮,助他回渤凉平叛。他归国之后,只用了半年,便斩了叛贼叔父,坐稳了王位。自登基后,他年年都会派心腹送私信和厚礼来,从未断过。” 顾怡嵐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內侧,摸出一个缝得极为严实的锦囊,拆开细线,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著虎头图腾的羊脂玉佩,轻轻推到周起面前。 玉佩背面,刻著一个小小的“昭”字,旁边还鏨刻著一行极细的蝇头小字:贤妹安处,吾必护之。 “父亲含冤下狱时,顾府被抄。”顾怡嵐指尖抚过玉佩,“我將它缝在了贴身的小衣里,才一路带到了云州。” 她抬眼看著周起,眸光是从未有过的篤定:“他曾在单独给我的书信中说过,吾之一身、一国,皆为顾公所赐。贤妹但有所求,为兄万死不辞。周郎,赤峰岭的铁矿,我去谈,义兄他一定会给。” 周起拿起桌上那枚玉佩,心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平。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位需要他挡风遮雨的温婉闺秀,却从未想过,在这副柔弱的骨相下,竟藏著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手里竟握著足以撬动北境格局的筹码。 周起放下玉佩,反手將顾怡嵐微凉的双手紧紧包在掌心,沉声道:“此事凶险。现下你已有身孕,绝不宜车马奔波。我让桑蠡拿著信物走一趟便是。” “不妨事的。”顾怡嵐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周起的手指,“云州距离渤凉都城,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里。离得这般近,於情於理,我也该亲自去拜访义兄。桑公子去,终究隔著一层。” “可是,去渤凉多是崎嶇山路……” “周郎。”顾怡嵐打断了他的话,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不想只做个躲在你身后的娇客。”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林红袖,忽然站起身,將手里的核桃壳往桌上一拍:“我与姐姐同去!谁敢动姐姐半根头髮,我先劈了他!” 周起看著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倔强的女子,沉默地权衡著。 顾怡嵐亲自去,確实是破局的最佳落子。不仅能顺利拿到铁矿解燃眉之急,若是能藉此与渤凉国主重建关係,日后落马坡互市的商路便能彻底打通,云州的侧翼也能多一个强援。 “好。”周起终是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极度冷肃,“我让孟蛟挑一百名巡防营里最悍勇的精锐,沿途寸步不离地护送。桑蠡也跟著去,商道上的细节,让他去跟渤凉的大臣敲定。” …… 次日清晨。云州城北门外。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官道上,周起命人把车轮裹上厚布,儘量做到减震无声。 一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骑列阵在后,马喘粗气,杀气腾腾。 周起站在车辕旁,盯著全副武装的孟蛟:“夫人已有身孕。这趟差事,哪怕你们这一百號人全死绝了,也得护著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孟蛟单膝砸在泥地上,重重抱拳:“大人放心!標下便是有九条命,也全填在夫人车前!” 林红袖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软甲,腰间掛著双刀,翻身跃上一匹红马,走到孟蛟身侧。 “出发。”周起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放下的车帘。 马鞭扬起,车轮滚动。 林红袖与孟蛟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领著一百精悍骑兵,护卫著车队,浩浩荡荡地捲起一路烟尘,直奔东北方向的渤凉国界而去。 第138章 连弩现世画毒锋,老卒指点破阵心 云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烟尘渐渐散去。 周起在原地立了片刻,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径直回了军器局。 当日未时。 军器局后院的工坊里炉火正旺,籤押房內却是一片冷肃。 莫云顶著一头灰土跨进门槛,手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將其平放在书案上。 “总办大人,手弩打出来了。” 周起掀开木匣,里面静静躺著一把泛著冷光的精钢连弩。 周起將弩拿在手里,入手沉坠,分量刚好。 他大步走出籤押房,来到院中的试射场。 前方三十步外,立著几个蒙了生牛皮的箭靶。 周起端平弩身,右手握住精钢压杆,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抬。 “咔噠” 一声脆响,弓弦被连杆勾住向后拉满,牢牢卡入机括卡口,箭匣內的一支短箭也借著抬杆的震动,精准落入滑道。 周起稳握弩身,扣下悬刀。 “咻 ~” 短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入三十步外的牛皮靶心,箭杆没入过半。 周起没有停顿,右手连压连抬。 “咻!咻!咻!咻!” 连发四箭,箭箭皆中靶心,压杆上膛的速度比寻常擘张弩快了数倍不止。 然而,就在他压下第六次压杆时,机匣內发出一声沉闷的卡涩声响,压杆卡在半空,再也抬不动分毫。 周起微微皱眉,拆开箭匣看了一眼。 “压杆的復位簧片太硬。” 周起將弩递迴给莫云,直指要害,“连发太急时,机括回弹的力道太大,震颤之下,滑道里的箭矢容易偏斜,导致卡壳。” 莫云满脸惭愧,连忙接过弩弓,將问题记下:“属下这就回去调校簧片,再將滑道打磨宽阔半分,添上导箭槽。” “不急。” 周起走到靶子前,用力拔下一支短箭,指尖抚过箭簇,“弩机改好之前,先把这箭簇换了。” 周起转头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粗纸上画了一个稜角凌厉的箭头图样。 “这柳叶状的箭头扁平,杀伤力太弱。就算能射穿生牛皮,对上天狼人的骨甲或是重甲兵,根本扎不透。” 周起指著纸上的图样,沉声道:“看清楚。这箭头不打扁平,要锻成实心三稜锥形。锥尖收紧开刃,专门用来破坚甲。更关键的,是这三面棱上……” 他在图样上画出三条带弧度的內凹凹槽:“三面都要开一条血槽,並且要带一点右旋的弧度。明白这东西扎进肉里的后果吗?” 莫云盯著那图样,作为工匠的本能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要这三棱带槽的箭簇扎进肉里,伤口会被硬撑成无法闭合的三角豁口,皮肉根本没法自行收缩止血。血会顺著这三道槽子狂喷而出,气也会顺著血槽倒灌进血管里。” 周起眼神冰冷,“天狼人就算再悍勇,中一箭,跑不出十步就得脱力倒地。就算当场拔箭,也会被棱面扯下大片血肉,落个终身残疾。回去单开一个炉子,专打这种『三棱破甲箭』,先锻五百支出来试射。” 莫云咽了口唾沫,重重抱拳:“遵命!” 莫云走后,周起回到內院的空地上。 他脱去外袍,单手倒提著六十二斤重的方天画戟,沉腰扎马,先练了一式『崩云』。 戟刃带著风声劈落,却在將及地面时微微一顿,力道泄了三分,只砸起一片浮土。 他眉头微蹙,旋身错步,戟尖直刺而出,扎入旁边的木桩半尺,手腕一转,使出『搅海』。可本该绞碎木桩的狠劲,却软绵无力,只在木头上旋出一道浅痕。 今日的画戟,挥舞间风声虽厉,却总像被什么东西绊著,少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伐气。 脑海中纷乱的念头翻涌,如同杂草般挥之不去。 “停停停!” 薛半截不知何时从废库走了出来,“耍的什么软脚虾招式?” 周起收戟而立,气息微喘,默不作声。 薛半截几步走到他面前,伸脚踢了踢那根被搅出浅痕的木桩,又用酒葫芦敲了敲戟杆:“崩云要的是天落惊霆,一劈到底,你劈到一半收什么劲?搅海要的是入肉即绞,不死不休,你旋那一下跟挠痒痒似的,是怕疼了木头?” 周起垂眸:“心里乱,静不下来。” “乱?” 薛半截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著花白的鬍子往下滴,“我这《破阵戟》,是从天狼人尸山里熬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心乱』二字。” 他伸手夺过周起手里的画戟,隨手一劈,崩云式使出,戟刃带著破空的锐响,硬生生將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劈成两半!木屑飞溅中,他反手一刺,戟尖扎入半截木桩,手腕骤然发力,搅海式旋出,只听 “咔嚓” 一声,整根木桩被绞得四分五裂! “看好了!” 薛半截將戟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崩云劈的不是木桩,是你心里的犹豫。搅海绞的不是敌人,是你心里的杂念!你手里握著六十二斤的铁,心里却装著千斤的事,这戟能沉得下去才怪!” “《破阵戟》,先破心阵,再破敌阵。” 薛半截指著他的心口,字字如戟尖扎心: “把心里的东西倒乾净,再练。” 周起浑身一震。 是啊,他总想著要护住身边的人,要查清所有的阴谋,可越是攥得紧,心里的阵就越乱。薛老头说的没错,己阵不破,何以破敌? 周起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数息之后,猛然睁开,眼底的浮躁与纷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专注。 双手握住戟杆,腰马合一,崩云式轰然斩出,空气中爆出一声宛如闷雷般的爆鸣! 就在此时,前院走来一个瘦小的黑影。 正是杜飞。 杜飞见院子里有个邋遢老头,脚下一顿,面露迟疑。 “无妨,就在这说。” 周起收起画戟,用巾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杜飞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稟报:“大人,这两日小的日夜死盯著尤毅的住处,他深居简出,並未有什么出格动作。但就在半个时辰前,尤毅的后门里,溜出来一个戴著宽檐斗笠的暗桩。” “小的跟了那斗笠汉子几条街。那人极警觉,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 进了一处地方。” “他去见了谁?” 周起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杜飞咽了口唾沫:“白日里人多眼杂,那地方守卫森严,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往里摸。那人进了知府衙门的角门。” 知府衙门。 周起眼神冷到了极点。 “好,做得好。” 周起將巾帕扔在石桌上,“线不能逼得太紧。你再从黑云寨调些脸生的兄弟,分几拨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行头,盯住知府衙门的前后门和所有角门。有任何可疑之人出入,记下形貌、衣著、去向。” 杜飞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周起双手撑在石桌上,目光幽深,大脑飞速推演著这段日子所有的蛛丝马跡。 眾生相…… 云州知府衙门……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包旭被一起灭口的云州捕盗同知孙耀。 捕盗同知,正是知府衙门里专管缉拿盗匪、巡查市面的二把手。 眾生相 —— 云州府衙 —— 捕盗同知 —— 走私倒卖铁器粮草的商號 —— 方御史。 一条黑线,终於在周起的脑海中,被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第139章 惊雷蛰伏待鸣蛰,铁女软语探梟郎 军器局的狭小校场上,二十四个穿著破旧號衣的兵卒正气喘吁吁地分作两队。 场地中央没有画戟钢刀,只有成堆的裹了白灰的木棍、木盾,还有几捆去了箭簇、包著软布的钝箭。 “砰!” 岳大鹏肥硕的身躯被孙二胜一木棍捣在胸口,白灰立时糊了一片。 “你他娘的又死了!”卫凌站在高台上,手里提著一根木棍,指著岳大鹏破口大骂。 岳大鹏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卫总旗,这老东西下手也太黑了!” “战场上谁管你黑不黑!”卫凌厉喝道,“大演武的规矩听清了没有?白灰沾身就是阵亡!你们这群蠢货,是不是觉得拿木头打仗就不用拼命了?” 他纵身跳下高台,走到这群气喘吁吁的孬兵面前。 “全歼对手,夺旗,或是逼得对方总旗举白旗。这就是胜负的规矩。” 卫凌用木棍敲打著地上的一面木盾。 “那些精锐营的兵,各个身强力壮。硬拼?你们这二十四个人,还不够人家一轮衝锋塞牙缝的。” “那咱们咋办?”张大伦缩著脖子问。 “咋办?”卫凌走到孙二胜面前,看著他那条微瘸的左腿。 “孙二胜,你腿脚不便,衝锋就是活靶子。但你手里有活儿,下手稳。” 卫凌转身指向远处的几个草人靶子。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大演武限制甲冑,只能穿单层皮甲。从今天起,你別练冲阵了。你专门给我练射人面门和心口!夺旗战规矩,被射中头颅,咽喉,心口,通通算阵亡。你要射得够阴、够毒,让对面衝锋的人迈不开腿,让你的箭替你的腿先扎进敌人的阵地!” 孙二胜一愣,隨即乾瘪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大鹏!”卫凌又指向那个胖子,“你这身肥肉,別嫌累赘!大演武上不许带铁片重甲。你这肉盾,关键时刻能扛住对面的撞击。以后你就在最前面,手握大盾,给我死死顶住!哪怕最后被打得满身白灰阵亡了,也得拖住他们三五个人!” “张大伦!你跑得快,脑子活,你就专门负责偷旗!” 卫凌將这二十四人的劣势一一掰开揉碎,转化为了一种专走偏锋的无赖战法。 没有堂皇之阵,只有无孔不入的死咬和纠缠。 看著这群逐渐褪去麻木、眼中闪烁起嗜血光芒的老残兵痞,卫凌靴尖狠狠碾了碾脚下的浮土。 距离大演武还有半月。 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锐瞧瞧,什么叫被野狗咬断喉咙。 …… 云州以北的蜿蜒官道上,三辆马车在百名重甲精骑的护送下,正朝著渤凉国的方向缓缓行进。 前方的路面从平坦的青石板变成了崎嶇的山道,车厢內也隨之顛簸起来。 后面的马车里,桑蠡正襟危坐。 他手里紧紧攥著摺扇,目光盯著脚下的车板,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一会儿偷偷往上抬,一会儿又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挪开。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简兮。 马车每顛簸一次,两人衣衫的下摆便不可避免地会產生些许摩擦。 简兮今日换了身月白色衫裙,袖口滚著一圈极细的青边,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时而微微侧首看向窗外,时而慵懒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每一次呼吸间,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便在这方寸之地瀰漫开,熏得桑蠡浑身燥热,连手心都出了汗。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桑公子是个绝顶聪明的。当真不知,为何夫人安排奴家与公子同车吗?” 简兮忽然开了口,声音清脆得像是在车厢里敲了一记玉磬。 桑蠡浑身一僵,手里的摺扇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睥睨商贾的狭长狐眼,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 简兮转过头,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掛著似有若无的讥讽。 “怎么每次与奴家同车,公子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连句话都不会说。” “简……简兮姑娘……”桑蠡咽了口唾沫,“夫人体恤在下不善骑马,故而……故而安排在下与姑娘同乘……” “公子何必自欺欺人?” 简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微微倾身,那股幽香顷刻涌入桑蠡的鼻中,逼得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桑蠡怎会不知?这是顾氏在借花献佛,用这后宅里的美娇娘,来拴住他这头刚套上韁绳的野马。 简兮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桑蠡攥紧的摺扇扇骨上。 “周千户是杀伐决断的梟雄,夫人是心思深沉的谋主。桑公子你,是他们手里那点石成金的財神爷。而我……”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透出一股难掩的淒凉。 “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罪妇,我这身沾满泥点子的皮囊,能换来什么下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桑蠡眉头一皱,急道:“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上位者御下,无非是威逼利诱。”简兮没有理会他,继续平声静气地说道,“金银给了你,权柄放给了你。现在,夫人是在拿我这个不值钱的,来拴牢你的心。” 她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双刚才还带著魅惑的眸子,此刻变得清冷而决绝,直刺桑蠡的心底。 “简兮虽然命贱,但我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糊涂鬼。桑公子,我只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咬住下唇。 “若公子只当我是主母赏赐下来的一件玩物。你今日大可轻薄於我。这车厢里就你我二人,我绝不反抗,正好全了夫人的这番算计。” 简兮仰起脸,眼底隱隱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若是你桑蠡……也想在这乱世中,寻一个知冷知热,能替你操持后院的娘子……” “那你便收起那多余的怜惜。若给不了我这残躯一个安稳的交代,就请公子以后,莫要再招惹我了。” 桑蠡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透著令人心折的刚烈的女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顾氏手里的牵线木偶,却没想到,这娇艷的皮囊下,竟藏著这般清醒透骨的七窍玲瓏心。 桑蠡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中的摺扇郑重地放在身侧。 他坐直身躯,收起了所有的慌乱,无比郑重道: “简兮姑娘。桑蠡出身商贾世家,半生看尽了唯利是图的嘴脸。在我眼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你不同。” 他看著简兮的眼睛。 “桑蠡虽是一介庶出狂生,但也知礼义廉耻。我绝未曾有半分轻视姑娘之意,更不会將姑娘视作隨意赏赐的玩物。” “我桑蠡若要你……”他顿了顿,“定是要你做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 简兮愣住了。 那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水汽,终於化作一滴清泪滑落。 她定定地看了桑蠡许久,忽然绽顏一笑,如春花破雪。 “好。”简兮带著几分哽咽道,“有桑公子这句话,我简兮便也认了。这辈子,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堆里,我都隨你。” 桑蠡只觉得胸腔里被一股滚烫填满,激动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等回到云州!”桑蠡信誓旦旦地保证,“回到云州,我就去求主公和夫人,求他们许你我成婚!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简兮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掩嘴轻笑:“公子莫要高兴得太早。你这財神爷若是不把千户大人的银库填满,夫人可未必捨得把我交给你。” “姑娘放心!”桑蠡拍了拍胸脯,“有姑娘这句话,我桑某人就是把天上的金乌摘下来,也得换成金子给主公填满库房!” 车厢內,先前的尷尬与试探烟消云散,两颗在乱世中终於找到停泊之所的心,正悄然贴近。 …… 三日后。 风尘僕僕的车队穿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的河谷中,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石巨城依山而立,城墙顺著山势起伏,如一条臥龙盘踞在苍翠之间。 一条河流穿城而过,城外田陌纵横,炊烟裊裊。 铁勒城,渤凉国都。 “吁——” 孟蛟勒住韁绳,一挥手。 百名重甲精骑立刻在城门外两百步处勒马列阵。 “夫人,到了。”孟蛟下马来到顾怡嵐车架前,躬身道。 顾怡嵐在小环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城门口早已有大队人马等候。 为首一人,身穿玄黑色锦缎王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正是渤凉国主,慕容昭。 第140章 春风铁勒会兄长,暗刃藏林候归人 春风卷过铁勒城外河滩,拂起几缕微尘。 慕容昭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看著那队缓缓停下的寧朝甲骑。 他一眼就认出了马车前那个素净的身影,六年前那个在顾府佛堂给他敬茶的少女,如今已为人妇。 慕容昭微微頷首,快步迎了上去。 顾怡嵐敛衽,盈盈拜倒。 “寧朝民妇顾氏,拜见渤凉国主。” “嵐妹!” 慕容昭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跪下去。 “你我兄妹相称,在我这铁勒城,不需这些虚礼。”慕容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著顾怡嵐消瘦的面庞,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经年一別,大哥……別来无恙?”顾怡嵐眼眶微红,“您贵为一国之主,怎可亲自出城相迎,真是折煞怡嵐了。” “昨日边关快马送来你的亲笔信,我悬著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慕容昭鬆开手,话语中难掩激动与愧疚。 “顾公突遭横祸,愚兄远在渤凉,消息阻隔,未能尽到半分心力。后来探得你被发配边关,我派了无数密探去寻,皆如泥牛入海。今日见你平安站在这里,愚兄……惭愧啊。” “大哥言重了。”顾怡嵐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祸起萧墙,一切皆是命数。幸得我夫君搭救,怡嵐才能苟活至今,来见大哥这一面。” 慕容昭眼神一凝。 “看你信中说,你如今的夫君,是那云州的千户周起?可是那个火烧苍狼王帐,在鬼愁涧血战天狼大军的周起?” “正是。大哥也知他?”顾怡嵐微微点头。 慕容昭仰头大笑了几声,眼中满是激赏:“好!周起的故事,我在这渤凉亦有所耳闻。能以微末之兵,在绝境中斩杀天狼数千骑,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顾公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顾怡嵐听到“顾公”二字,眼眶湿润,却强忍著没让泪落下。 慕容昭一挥袖袍,指著身后的城门。 “走!隨愚兄进城!王宫里已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今日咱们兄妹不醉不休!” “且慢!”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冷喝声突兀响起。 慕容昭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渤凉武將大步跨出。他手按腰间弯刀,目光警惕地越过顾怡嵐,看向她身后那一百名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 “国主!依我渤凉国律,外邦甲士不得持械入城!”那武將拱手高声道,“这些寧朝兵卒若要进城,必须卸甲交刀!” 此言一出,城门外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孟蛟原本就站在马车旁,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粗糙的大手“啪”地一声按在了腰间那柄战刀的刀柄上。 身后的百名巡防营精骑,齐刷刷地做出了同一个摸刀的动作。 百人如一。 孟蛟盯著那渤凉武將,冷冷道:“孟蛟奉我家大人之命,刀不离手,甲不离身,誓死护卫夫人周全!想缴孟蛟的械?除非孟蛟死了!” “放肆!这里是铁勒城!轮不到你一个寧人撒野!”渤凉武將勃然大怒,作势便要拔刀,身后的城门守军也纷纷端起了长枪。 “孟百户,退下。” 顾怡嵐清冷的声音在剑拔弩张中响起。 孟蛟握著刀柄的手一顿。 “这里是渤凉国都,客隨主便。”顾怡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莫要坠了巡防营的规矩,让大王看了笑话。” 孟蛟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渤凉武將一眼,终究还是鬆开了刀柄,退后半步。 “是,夫人。” 慕容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个退下去的黑塔壮汉,心里暗自吃惊。这等悍將,竟对顾怡嵐言听计从。或者说,是对那个没来的周起,有著绝对的敬畏。 这位周千户治军的手段,当真有些意思。 慕容昭抬手制止了身后还要发作的將领。 “无妨!周千户的兵,果然都是铁骨錚錚的悍卒!” 慕容昭看向孟蛟,朗声道:“孟百户!你带来的人马,可尽数在城外划定营区驻扎,本王命人好酒好肉管够。你只需挑十名最精锐的兵士,甲冑不解,刀剑入鞘,作为仪仗,隨我等一同入城护卫嵐妹便是!如何?” 孟蛟看向顾怡嵐。 见顾怡嵐微微点头,孟蛟这才转过身。 “你们十个,跟我进去!剩下的,原地扎营!” 孟蛟粗糲的目光扫过留守的骑兵,“招子都给老子放亮点!” “遵命!” 十名最凶悍的老兵越眾而出,簇拥在顾怡嵐的马车两侧。 马车在一眾渤凉宫廷卫士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铁勒城高耸的城门。 …… 城外三里,一片樺木林中。 一个黑影从树干后无声地闪出,远远望著已经关闭的城门。 “確认了?”身后树丛中,传来极低沉的问话。 黑衣人微微点头:“跟画像一般无二。那个护卫,就是周起手下的巡防营百户孟蛟。” “那就等著。等她出城。”那声音透著刺骨的寒意,“返程时,再动手。你们几个在这儿盯死了,若是放跑了顾廷安的余孽,你们知道规矩。” 黑衣人一言不发,转身再次没入林间暗影。 风拂过刚抽芽的樺梢,抖落几片残存的旧叶,林子里再无半点活人的动静。 …… 铁勒城王宫,正殿。 虽不如大寧京城的皇宫那般雕樑画栋,但这石木结构的殿宇也透著一股粗獷的豪奢。 接风宴上,珍饈美饌摆满了食案,渤凉的乐师吹奏著特有的长角號。 “嵐妹,此次好不容易寻来,就在铁勒城多住些日子。”慕容昭举著酒樽,红光满面,“渤凉便是你的娘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怡嵐端起茶盏,微微欠身回敬。 “怡嵐初次来铁勒城,见城內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大王治国有方,怡嵐都不想走了。”她放下茶盏,“但是此次怡嵐前来,除了探望大哥,確有一件要紧的事,想求大王成全。” 慕容昭正高兴,大手一挥:“嵐妹但说无妨!无论何事,为兄定当倾力相助!” 坐在下首的渤凉大臣们闻言,纷纷停下了酒杯,互相对视了几眼,竖起了耳朵。 顾怡嵐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现下大寧镇北军大演武在即,各营急需打造大批上好的兵刃。可那镇守右路军的韩岳,却强行断了左路军的铁料来源。如今云州城內,一铁难求。” 听到“韩岳”这两个字,原本热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 几个渤凉老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有的甚至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慕容昭冷哼一声,將酒樽重重顿在案上。 “韩岳!这贼子確实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近年来他屡次纵兵犯我边境,抢夺商队財物,杀我渤凉子民!这笔帐,本王迟早要跟他清算!” 顾怡嵐適时接话道:“怡嵐的夫君,现兼任云州军器局总办,正为这铁料的缺口发愁。所以怡嵐此次来,想求赤峰岭的铁矿,带一批生铁回去,解了这燃眉之急。” 慕容昭眉头舒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要铁。 “李崇文。”慕容昭朗声唤道。 坐在文臣首位的一名老者立刻起身出列:“老臣在。” “你即刻去传旨。”慕容昭吩咐道,“调拨十万斤生铁,待嵐妹回云州时,派人一併装车运走。” “老臣遵旨。”李崇文躬身应下。 “多谢大王。”顾怡嵐微微一笑,“不过,来时周千户特意交代过,这铁矿的钱,我们一定按市价付清。” 慕容昭刚要摆手说不用,顾怡嵐接著说道: “其实,周千户更长远的打算,是希望能日后长久地从赤峰岭採买铁矿。不仅如此……” 顾怡嵐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她下首,默不作声饮酒的桑蠡。 “此次隨行而来的这位桑蠡桑公子,便是我家周千户在落马坡互市的主事人。他想跟大王谈一谈,日后渤凉国与我落马坡互市、长期通商的事宜。”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崇文等几个老臣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慕容昭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著桑蠡,又看了看顾怡嵐,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手指捏著酒樽底足,缓缓开口:“通商互市……是云州都护府的意思?” 第141章 赐金册恩结铁勒,设伏兵劫掠红顏 王宫大殿內,酒香瀰漫,但席间的气氛却因“通商”二字变得有些凝重。 桑蠡放下手中精致的银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番衣冠,对著慕容昭躬身行礼。 他虽是商贾出身,此时却有一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大王,诸位大人,”桑蠡环视一周,朗声道,“桑某此次隨夫人前来,不代表大寧朝廷,只代表落马坡互市。如今落马坡全境免税,西域三十六国、北方各部族的货郎马队,无不匯聚於此。若渤凉能开通这条商路,不仅是云州的绸缎茶叶能进渤凉,北方的铁驪、室韦,东边的靺鞨,甚至是高济人的海货,都得借道渤凉去落马坡。”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了几分:“渤凉扼守咽喉要道,光是歇脚的脚力钱、过往的厘金,便足以让国库充盈。大王志在强国,这送上门的万世之利,难道要推出门外吗?” 老臣李崇文抚了抚鬍鬚,冷哼一声:“道理虽是不差。但我渤凉向来尊寧朝为上邦,可你们那右路总兵韩岳,却纵容边军劫掠我边境民夫,抢我商队財货。我渤凉的马队若入了寧境,谁来保命?” “韩岳鼠目寸光,早晚必遭天殃。”桑蠡面不改色,截然道,“別处的路桑某不敢保,但只要进了云州的势力范围,云州巡防营全线护航。谁敢伸爪子,我家千户大人就剁了谁的爪子。” 李崇文眼神微眯,步步紧逼:“老夫方才听顾姑娘说,周千户已调任军器局。这军令如山,他一个管铁炉子的,还能调得动握刀的巡防营?” 席间响起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声,不少渤凉官员眼中流露出疑色。 桑蠡哈哈一笑,神情间透著几分傲然:“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千户大人调任军器局,那是大都督苏澈苏总兵亲手布下的奇兵。明升暗降也好,蛰伏也罢,这巡防营上上下下,从百户到丁卒,皆是隨周千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这位孟蛟孟百户,便是其中的头一號铁汉。” 桑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况且,巡防营名为千人编制,实则苏总兵已密令周千户扩军数千。这其中深意,大王想必比小民更清楚。以我家夫人与大王的兄妹至情,周千户便是舍了这顶乌纱不要,也定会护渤凉商队无虞。” 慕容昭一直沉默地听著,目光在顾怡嵐和桑蠡之间来回审视。 “本王听闻,”慕容昭忽然开口,眼神幽深,“苏澈膝下无子,唯有一女。依你所言,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扶持周起……莫非,他是动了招周起为婿的心思?” 桑蠡看了一眼顾怡嵐。只见顾怡嵐面色如常,指尖却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缘。 桑蠡转过头,对著慕容昭坦然道:“大王睿智。云州城內,確有此风声。” 慕容昭闻言,放在案几上的手猛然攥紧。 他看向顾怡嵐,眼中掠过浓浓的怜惜。 在他看来,顾怡嵐如今虽贵为千户夫人,但终究是戴罪之身,若那周起当真攀上了大都督的高枝,自家这妹子岂不是要受尽委屈? “通商之事,本王准了。”慕容昭沉声一喝。 他微微沉吟,侧首道:“李崇文。” “老臣在。” “传本王旨意。顾氏怡嵐,温婉淑德,於本王有旧日救命之恩。即日起,册封顾氏为渤凉国『和寧公主』,位同王妹,赐金册宝印,载入渤凉国史!” 殿內一下炸开了锅。渤凉臣子们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在此时触这国主霉头。 顾怡嵐愣在原地,刚要起身推辞,慕容昭已抬手制止。 “嵐妹,不必多言。”慕容昭直视著她,语重心长,“当年本王在永寧苟延残喘,是顾公用全家安危给本王换了一线生机。今日顾公不在了,本王便是你的靠山。你我本就兄妹相称,我为王,你为公主,这天经地义!谁若觉得不合规矩,便来问本王的刀!” 顾怡嵐心头一颤,鼻尖阵阵发酸,自是听出了义兄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是在给自己撑腰。无论那苏澈之女身份多显赫,她顾怡嵐身后站著的,是一国之主。这份沉甸甸的情义,穿透了六年的风霜,依旧滚烫。 林红袖坐在一侧,她虽不羡慕这虚名,可见慕容昭如此有情有义,心中也不免感慨:这柔弱的顾姐姐,当真是苦尽甘来了。 满座宾朋齐声贺道:“恭贺和寧公主!” 顾怡嵐起身,款款离席,在殿中央行了最重的跪拜礼,颤声道:“怡嵐,谢王兄隆恩。” ,,,,,, 夜深人静,月华如练。 王宫后花园的凉亭內,两人隔著一方青石矮几对坐,屏退了所有侍从。 慕容昭看著月色下的顾怡嵐,终是忍不住问道:“嵐妹,方才在宴上,你说那周起待你极好。是场面上给他的体面,还是你的真心话?” 顾怡嵐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含笑道:“是真心话。王兄,若无他,我早已死在破阵营了。他这人……有时面上冷硬,心却是热的。” 慕容昭沉默良久,又皱眉道:“可苏澈的女儿……你就不怕?” “王兄,我信他。”顾怡嵐坦然相对,“苏总兵是北境的擎天之柱,周起要成大事,借势在所难免。我本是微尘之身,能得他庇护,得他真心已是万幸,又怎敢奢求独占?” 慕容昭重重嘆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你啊,性子还是太韧了。如今你有了身孕,更要当心。那些將门虎女,未必都是省油的灯。” “王兄放心,怡嵐晓得轻重。” 两人在亭中谈了许久。从永寧府的往事聊到如今的乱局,直到露水渐重,方才各自散去。 ...... 隔日清晨,铁勒城北门。 三里外的樺木林中,枯枝掩映下,两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官道。 “出来了。”一名黑衣人低声呼道。 只见慕容昭亲自打马相送,身后跟著数十辆沉重的马车。 其中二十车装满了黑沉沉的生铁,剩下的车中,竟是锦绣珠翠、奇珍异宝,那是慕容昭给“和寧公主”补办的嫁妆。 “这顾氏余孽,到底给这国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入城时还是个素衣穷婆子,出城竟成了公主。”黑衣人见顾怡嵐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孔雀翎滚边锦袍,头戴金釵,端坐在华美的马车內,气度雍容。 “管她的。”另一名黑衣人声音粗糲,透著杀气,“我们的任务是擒她回去。只要入了云州境,他渤凉王又能如何。” “等等,”先前那人疑惑道,“隨行那个红衣女將怎么没见出来?” “姓周的派了百名精骑护送,顾不得那许多了。盯紧那辆最阔气的车架,不要出了岔子!” ...... 车队晓行夜宿,两日之后,终於踏入了云州境內的苍岭。 孟蛟反手从得胜鉤上取下大关刀,横在马前:“弟兄们,全给老子精神点!进了咱自家地头,反而最容易出岔子!” 话音未落,只听林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嗖!嗖!” 几支鵰翎箭闪电般射向最前面的马卒。 “敌袭!护卫夫人!”孟蛟怒吼一声。 巡防营的精兵反应极快,迅速收缩阵型,將马车围在中央。 只见林中呼啦啦涌出数百名蒙面死士,人人手持利刃,眼中儘是凶光。 为首那人蒙著面,指著正中央那辆最华贵的车架大喝:“活捉车里那个穿锦袍的女人!速战速决!” 第142章 苍岭截杀惊飞鸟,李代桃僵陷深牢 春正盛,苍岭间的草木透著湿润的清香。 然而,这清香此刻却被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衝散。 孟蛟手提关刀,虎目圆睁。 看著这群自林间跃出的死士,落地的步態、递刀的方位,心底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这种整齐划一的肃杀,分明是军中精锐或是大户人家豢养多年的暗卫。 “下马!结阵!” 孟蛟一声暴喝,惊得林中飞鸟乱投。 “咔咔”几声甲冑摩擦的脆响,百名巡防营精骑滚鞍下马。 他们以那辆最阔气的车架为中心,將百匹战马悉数拢入阵內,外侧铁盾相衔,长刀平举,瞬息间便围了三层。 桑蠡从前面的马车里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提著一面圆盾,一张俊脸白得像抹了粉,却死命往那豪华车架前凑。 “桑公子,回你车上去!”孟蛟急得眼睛都凸了出来。 桑蠡全当没听见。 “嗖——” 一支冷箭如毒蛇出洞,直取孟蛟咽喉。 孟蛟眼疾手快,侧身挥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將箭矢磕飞。 “杀!” 林中那领头之人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撞在了铁盾阵上。 这群巡防营的兵,皆是从鬼愁涧的尸山爬出来的,又经秦铁衣调教,配上重甲,当真是如铁打一般。 任凭黑衣人如何劈砍,火星乱蹦,却硬是冲不破这三层人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名重甲兵被三个人围攻,他狞笑一声,不闪不避,任由刀剑砍在甲冑上,反手一刀,便將面前一人的腰肋捅了个对穿。 就在此时,黑衣人阵中忽然杀出一尊恶神。 那人光著头,蒙著面,头顶九个戒点香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形高大,竟比孟蛟还要高出半个头,手里拎著一桿五尺长的青铜降魔杵。 那杵头呈四稜锥形,寒气森森,尾端的圆锤布满突起,透著股开山裂石的霸道。 “受死!” 凶僧一声咆哮,降魔杵呼啸而下,正中一名重甲兵的盾牌。 只听“咔嚓”一声,精铁包边的盾牌竟被生生砸飞,那士兵吐血倒飞,被身后同袍擎住。 “狗禿驴,冲老子来!” 孟蛟大怒,横刀架住欲要砸来的降魔杵。 两人撞在一起,当真是龙对龙虎对虎,降魔杵重,战刀戾,震得周围人纷纷避让。 趁著孟蛟被缠住,林中黑影晃动。 一条铁链带著哨音破空而出,末端的三棱飞刺“夺”的一声扎入了豪奢车架的壁板。一个戴著青铜面具的瘦削身影如鷂鹰下击,从树冠坠落在车顶,手上一只精钢铁爪寒光一闪,顺势撕开了车夫的喉咙。 “夫人小心!” 孟蛟目眥欲裂,想要回救,却被那凶僧死死缠住。 战马与人群堵死了路线,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面具人掀开车帘。 “滚开!”桑蠡嘶吼著扑上去,却被那人轻蔑地一脚踢在心口。桑蠡倒地时甩出盾牌,面具人铁爪猛地一握,硬碰硬地將那盾牌击得粉碎。 “只捉那穿华服的!”远处林中传来阴冷的號令。 车厢內,小环拿著个长盒子举在半空。 面具人跨入车內,看也不看小环,反手一巴掌砍在其脖颈,將其击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位身著华服锦袍、低头不语的女子身上。 面具人狞笑一声,手中铁链如灵蛇般缠绕在女子腰间。 那铁链的另一端,竟拴在一棵被强行压弯的树上。 林子深处,七八个壮汉听得哨音,齐齐鬆开了拉紧树干的绳索。 “起!” 劲风呼啸,树干猛然回弹,巨大的拉力扯著锁链连同女子飞上半空。 “不——!” 桑蠡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飞身一跃,在女子离车剎那,死死抱住了女子的双腿。 “鬆开!你会死的!”女子惊呼。 “死也不放!”桑蠡双目赤红,竟被这股力道一同带出了重围,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给我追!”孟蛟疯了般砍杀,那凶僧眼见人已到手,虚晃一招,借著丛林的遮掩飞速退去。 巡防营的兵士此时已杀红了眼,变守为攻,长刀过处血肉横飞,將剩下的黑衣人杀得狼狈逃窜。 可当孟蛟带人追入林子时,茂密的丛林早已吞没了敌人的踪跡。 他们身披重甲,在山林间根本追不上那些轻装死士。 …… 离此数里外的另一条隱秘小路上。 慕容昭勒马而立,身后是数百名渤凉王卫。在他对面,则是一身素衣的顾怡嵐和林红袖。 远处马蹄声如雷。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领著秦铁衣並百余骑疾驰而来。 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安然无恙,周起原本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才猛然鬆开。 他翻身下马,將画戟丟给秦铁衣。 周起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顾怡嵐面前,顾不得旁人,先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遭,见连根头髮都没少,这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事。” 顾怡嵐微笑著,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红袖护著,还有大王相送,出不了岔子。” 周起这才看嚮慕容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躬身到底,极尽恭敬: “大寧镇北军周起,见过大王。大王护內子归国,这份恩情,周起记下了。” 慕容昭打量著周起,见这汉子气度沉稳如山,眼中藏著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不由暗赞一声。 “周將军不必谢寡人。寡人护的可不是你大寧的千户夫人,是我渤凉的和寧公主。” 周起一愣,旋即看向顾怡嵐,见她微微点头,心中便明了了几分,笑道:“能娶到公主,是周起前世修来的福分。” “周起。”慕容昭收起笑意,“现在我就把和寧公主交还给你。你若日后负了她,我渤凉铁骑便是拼著国祚不要,也要马踏云州!” “大王放心,没那一天。”周起郑重道,“周某还有家贼要拿,待此间事了,定亲赴铁勒城向大王谢恩。” …… 云州城外,一处不见天日的监牢。 简兮穿著那身公主华服,髮丝凌乱,与桑蠡並肩缩在乾草堆里。 “你怎么那么傻?”简兮看著桑蠡青衫下的心口淤青,眼泪断了线般往下落,“那是索命的鉤子,你扑上来做甚?” 她是自愿做顾怡嵐替身的,她不怕死,只是后悔,连累了桑蠡。 桑蠡扯动嘴角笑了笑:“蠡虽无功夫在身……可若是让你一人在这虎穴里受罪,蠡於心何忍?” “真傻。”简兮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牢门外透进来,晃得人眼疼。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阴影里,身后跟著几个隨从。他衣著素朴,可那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官威气场,非上位者不能有。 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个隨从將火把往前递了递。 “认一认,这可是顾怡嵐?”中年男子低沉道。 一个汉子从隨从身后钻出来,凑到牢门前。 简兮瞳孔微缩,那是巡防营的兵卒,原是包旭手下的心腹。 火把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满脸的諂媚。 那人端详了半晌,忽然叫道:“不是!大人,抓错了!这不是顾怡嵐,这……这是包旭那死鬼的婆娘,叫简兮!” 中年男子原本平静的声音立时变得阴鷙:“你说什么?” “大人,真抓错了!”那人嚇得跪倒在地,“包旭死后,这女的就在顾怡嵐身边做丫鬟,那个男的是奸商桑蠡。巡防营的人都认得。” “一群废物!”中年男子厌恶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隨从低声请示。 男子头也不回,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 第143章 奇侍女暗藏醉仙散,狂信徒执刀度亡魂 六日前,晌午。 云州,军器局籤押房。 周起负手立於壁悬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在苍岭一带来回梭巡。 “大人。”秦铁衣的声音在门外极轻地响起。 “进。” 秦铁衣推门而入,反手將门閂死,快步走到周起身侧,压低声线:“大人按您的吩咐,暗中撒出去的斥候回报,夫人车队出城十五里后,便有尾巴缀上了。沿途换了几拨人,步法隱秘,交接极规矩,绝不是寻常劫道的流寇。” 周起眼神一寒,快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信笺,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顷刻写就。 “秦大哥,这封信,你挑营里身手最好、嘴最严的夜不收。”周起將信纸摺叠,塞入无漆的竹筒,“让他抄隱秘小径,务必赶在夫人进铁勒城前,亲手交到她手上。去吧。” …… 三日前。 渤凉王宫,別苑厅堂。 厅內檀香裊裊,顾怡嵐將手中那页薄薄的信纸递给了桑蠡。 桑蠡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骤变,看向屋內几人,沉声道:“主公断定,贼人是衝著夫人来的。若是衝著生铁,有百名重甲护卫,贼人便是有上千之眾,也绝无可能在云州援军抵达前將铁料运走。” 屋內一片沉寂。 顾怡嵐轻声道:“夫君信中说,让我与大王借几十名心腹,由远离官道的小径潜回边关,他亲自带人接应。至於原本的车队,按原路大张旗鼓地返回,作疑兵之计。” “出城时,若夫人不露面,贼人一旦察觉,必会分兵去截杀其他小路。”桑蠡眉头紧锁,“这障眼法,须得有人坐在那辆主车內,做出一副夫人在车內的假象。” “我来。”林红袖乾脆利落,“两个丫头没武功,那车厢便是活棺材。” “林姑娘不可。” 一直站在顾怡嵐身侧,从不多言的简兮忽然出声。她上前一步,平静道:“林姑娘身形比夫人高挑,若贼人谨慎,极易露馅。一旦被看穿,夫人那边反倒危矣。我与夫人身量最为相仿,这替身,只能我来做。” 桑蠡眼皮猛地一跳,急道:“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脱身?” 顾怡嵐也握住简兮的手:“太凶险了,不行。” 简兮反手拍了拍顾怡嵐的手背:“夫人安心。简兮虽不懂舞刀弄枪,却有几分自保的偏门手段。孟百户,请借步。” 一直护在门边的孟蛟闻言,粗著嗓子走了过来:“作甚?” 简兮没有答话,只待孟蛟走到近前,她广袖微抬,指尖在孟蛟面门前轻轻一弹。 极细微的一缕粉尘散在空气中。 孟蛟吸了半口,脸色骤然一僵,眼皮似有千斤重,“扑通”一声,黑塔般的身躯竟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这!”桑蠡骇得倒退半步,摺扇险些掉在地上。 简兮蹲下身,从袖管暗袋里摸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撬开孟蛟的牙关塞了进去。 不过三息,孟蛟猛睁开眼,大口喘著粗气翻身爬起,看向简兮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小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何时藏了这等手段?” “孟百户这等外家好手,也扛不住这『醉仙散』半息。”简兮站起身,看向顾怡嵐,“夫人现在可信了?若遇凶险,简兮自有法子应对。退一万步讲,若贼人是要拿活口做筹码,我便由著他们抓去。沿途可留下记號,等大人顺藤摸瓜,正好端了这伙贼人的老巢。” 顾怡嵐静静地看著简兮。 这张美艷的面容下,不知还藏著多少不见天日的秘密和杀招。一阵后怕,幸好,她是友非敌。 “好。”顾怡嵐点头。 桑蠡攥紧了摺扇:“若是……若是到了贼人老巢,他们看穿了姑娘是个假的,要下杀手呢?你当如何自保?” 简兮看向桑蠡,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柔光,决然道:“那我便撑著。撑到千户大人,撑到你……带兵杀到的那一刻。” …… 云州城外,暗堡地牢。 中年男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阶梯尽头。 “杀了之后,挖个坑埋了。”隨从丟下这句冷冰冰的吩咐,也跟著离开了。 牢门外,只剩下举著火把的两个守卫,一高一矮,如两尊煞神。 乾草堆上,桑蠡与简兮肩靠著肩坐著,双手皆被粗重的铁銬反銬在背后。 “嘎吱……嘎吱……” 桑蠡正拼命將手腕间的铁链凑到身后的石墙凸起处,死命地磨。 “別动。”简兮极低地吐出两个字。 桑蠡一僵。 牢门外,高矮两个守卫举著火把凑近了柵栏。 高个子冷眼看著地上的两人:“安分点,这就送你们上路。” 矮个子將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照亮了简兮那张依旧明艷的脸,他砸了咂嘴:“这小娘子……就这么一刀剁了,当真可惜。不如……” “別动歪心思。”高个子正色道,“当心渡者不收你,死后坠入拔舌地狱。”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我不过隨口一说。” “起心动念,便是罪孽。”高个子冷冷斥道。 桑蠡在草堆上挣扎站起,拖著沉重的脚镣,几步扑到牢门的木柵栏前:“两位大哥!这差事真不好当啊!” 两人冷冷看著他。 “方才你们也听见了,大人抓错人了!”桑蠡换上了一副市侩又討好的嘴脸,“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连大人长什么样都没瞧清。两位大哥高抬贵手,放了我们。我极有钱,只要放了我,保两位大哥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说著,桑蠡將胸膛拼命往木柵栏的缝隙里挤:“我怀里有银票!先给两位大哥做个见面礼!” 高个子眼神微动,伸手探入桑蠡的衣襟。 一抓,果然扯出厚厚一叠大寧官铸的银票。 矮个子眼睛都直了:“乖乖,这么多钱?” “只要放我们走,外头还有更多!”桑蠡连声蛊惑。 “砰!” 毫无徵兆地,高个子一拳砸在桑蠡的面门上。 桑蠡闷哼一声,被打得倒仰翻滚在地,鼻血涌了出来。 高个子將那叠银票平平整整地塞进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看著桑蠡。 “末法时期,万劫將至。钱財乃俗物,色相是空皮。”高个子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你想用这等脏东西收买我等?告诉你,我等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你这点俗物,我会替你捐入法库。算你临死前,为正法大业积的一桩功德。有此善缘,或许你死后,能免受拔舌之苦。” 桑蠡顾不得抹鼻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哥!”桑蠡嘶声喊道,“我听明白了!两位大哥,是眾生相的修士!” 高个子眉头一皱,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紧:“你也知眾生相?” “怎会不知!云州城內,谁不敬仰眾生相施粥赠药的善举!”桑蠡挣扎著用肩膀抵住地面,加快了语速,“我想通了!钱財確是身外之物!这位大哥,你放我走,我把所有家当全数捐入法库!我也要入眾生相,我也要求渡者点化!” 高个子冷笑一声:“我看著像个蠢物么?” “不不不!大哥说笑了!”桑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中满是“崇拜”, “小弟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大哥这骨相,这气度,一看便是慧根深种的通透之人!听大哥方才那番言语,小弟便知,大哥已得了渡者的真传!日后定是登无心莲座、超脱苦海的大罗神仙!” 高个子被这番不要钱的好词捧得面色微缓,眼中的杀气竟真的散去了几分。但他拔刀的手,却丝毫没有停顿。 “鏘——” 长刀出鞘,寒光逼人。 “你这奸商,倒是生了副巧嘴。就算你如今生了向善之心,也晚了。今日,你必须死。” 高个子看著桑蠡,眼神里竟透出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放心,只要你此刻真心放下物念,诚心领受这一刀,便是接受了渡者的点化。死后,渡者法身自会驾著莲台,渡你脱离这红尘苦海。正所谓,一念成佛,生死皆是解脱。” 简兮挪著步子凑到近前,蹲下身,用纤弱的肩膀抵住桑蠡的后背,拼尽全力想將这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从潮湿的地上撑坐起来。 她低垂著眼眸,心中如明镜一般。桑蠡方才那番连滚带爬的諂媚、那些不要尊严的胡言乱语,根本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在拿命拖延时间。等他的周千户,能在屠刀落下之前,率兵劈开这座暗堡的铁门。 高个子大汉转头看向矮个子,坚决道: “开门。我来度化他们。” 第144章 拨云雾兵围东岳,怯书生持刃护花 春日高悬,官道旁的密林里却透著森森寒意。 周起勒韁停在岔路口。 陆迁与杜游已带著大队巡防营兵马先一步赶到,正列阵待命。 孟蛟迎上前,黑塔般的身躯单膝跪地,满脸惭愧:“大人!標下该死!桑公子死拽著简姑娘不放,被贼人一併掳走了!” “桑蠡这书生……”周起眉头一拧,沉声道,“人往哪边去了?” 孟蛟摊开粗糙的大手,掌心里躺著几缕孔雀翎的流苏,还有两枚嵌玉的盘扣。 “前面有夜不收顺著记號摸上去了,直指云州城方向。这是弟兄们在沿途岔路捡到的。” 顾怡嵐掀开马车车帘,看了一眼,篤定道:“是我那件公主吉服上的配饰。简兮心思细密,这是故意扯下留给咱们的指路符。” 周起画戟斜指天际:“追。” …… 人马循著暗號,一路摸到了云州城东南的暗松坡山脚。 此处偏僻,背阴而生,漫山皆是松林。 半山腰上,一座供奉十殿阎罗的东岳庙依山而建,黑瓦飞檐在树影中若隱若现,透著一股阴气。这等专司阴曹地府的庙宇,寻常百姓极少来此烧香。 周起伏在林中,冷眼观察著前方的地形。 不消片刻,秦铁衣从前方退回,压低嗓音:“大人,外围有暗哨。坡下路口两个,半山腰一个,庙门两侧还有。共五处,每处一两人,极警觉。” 周起眼神未起半点波澜:“拔了。” 秦铁衣领命,再度没入林中。 半盏茶的工夫,半山腰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石鸡叫。 周起一挥手。 数百巡防营精兵涌出,刀出鞘,弩上弦,瞬息间將东岳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院內,一名穿著青灰衣袍的庙祝正捏著大扫帚清扫院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见院墙外的甲冑撞击声,他面色骤变,丟开扫帚,从胸口拽出一枚骨哨塞进嘴里。 哨音刚起个头。 “嗖!” 墙头一支铁羽弩箭破空而至,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那庙祝被箭矢的巨力带得向后飞出,撞在殿柱上。 “衝进去!”孟蛟暴喝一声,一脚踹开虚掩的山门。 大队人马越过前殿,直扑后院。 这东岳庙后院竟被清空了大片山林,扩建出一片足能容纳千人的开阔校场。 此刻,数百名汉子已拔出兵刃,结成战阵。 “放箭!”贼人阵中有人嘶吼。 箭雨如蝗。 “举盾!”秦铁衣挺枪大喝。 前排巡防营军士立刻举起半身铁盾,將其护在身后。 箭矢雨点般砸在盾面上,发出绵密的“篤篤”声。 孟蛟换了一柄厚背大刀,眼如铜铃,锁定了敌阵中最为扎眼的身影,那个头顶九个香疤、手持青铜降魔杵的光头凶僧! “禿驴!拿命来!”孟蛟推开盾牌,合身扑上,厚背刀带起尖啸劈出。 “鐺!”刀杵相交、火星四溅。 秦铁衣见那凶僧功夫不俗,长枪一抖,挽出几朵碗口大的枪花,直刺凶僧软肋,替孟蛟分去一半压力。 后院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周起立於廊檐下,看著节节败退的贼人,偏头吩咐:“杜游,陆迁!你二人儘快带人把桑蠡和简兮找出来!” …… 地下暗堡,监牢內。 矮个子守卫的手已握住了生铁锁头。 “这位大哥,”简兮低垂著眉眼,娇柔微颤道,“既要送奴家上路,临行前,能不能赏口水喝?” 高个子眉头一皱,握著刀柄斥道:“死到临头,喝什么水?莫要耍花招。” 简兮嘆了口气,悽然道:“法场上十恶不赦的死囚,尚且有口断头饭。奴家不过是个弱女子,只求润润乾渴的嗓子,清清静静地走。连这都不行么?” 矮个子咂了咂嘴,看向高个子:“就是,你看他们俩柔弱的,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柵栏。我去舀一瓢来。” 高个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囉嗦。快去。” 就在矮个子转身去取水的当口,简兮的肩膀斜斜靠著桑蠡的后背,原本反剪在背后的双手竟如游鱼般脱出了铁銬的束缚。她指尖夹著一根极细的铁丝,顺势探入桑蠡的手銬锁眼。 极轻的一声机簧弹响,桑蠡只觉手腕一松。 矮个子端著一只破粗碗走了回来。高个子一把將水碗抢过:“快开门!” 矮个子掏出钥匙,解开了牢门的铁锁。 “多谢两位大哥。”简兮抬起头。 高个子举著长刀,警惕地盯著两人。 简兮身子微倾,无奈道:“大哥,奴家双手还銬著,劳烦大哥餵奴家喝一口吧。” 高个子冷哼一声,將碗递还给矮个子。 矮个子咧嘴一笑,端著水凑近:“这等绝色,当真可惜了。” 就在他蹲下身,將碗递到简兮嘴边的剎那,上方极远的地方,隱隱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著是沉闷的喊杀声。 “有情况!快点!”高个子面色大变,厉声喝道。 矮个子一惊,正要將碗扔掉拔刀。 简兮那本该被銬在背后的手,化作一道白影从袖中挥出。一蓬灰白色的粉尘直接扑在了矮个子的面门上。 他眼皮一垂,斜倒在地。 “贱妇!”高个子大骇,见简兮脱困,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当头劈下! 生死一瞬,桑蠡猛地窜起,合身撞在高个子的大腿上,將他撞得一个趔趄,长刀砍偏。 高个子稳住下盘,大怒,提刀便要劈向跌在地上的桑蠡:“奸诈小人!受死!” 简兮已然起身,素手再次一挥。这一次,粉尘的量极大。 高个子首当其衝,壮硕的身躯立时僵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压在了桑蠡的身上。 桑蠡屏住呼吸,被压得翻白眼。 简兮迅速蹲下,指尖一弹,一粒药丸滚入桑蠡口中。 缓过气的桑蠡使出吃奶的劲,一把推开身上的大汉。 简兮动作极快,用铁丝將两人脚踝上的镣銬一併捅开。 桑蠡爬起身,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倒转过来,用沉重的精钢刀鐔狠狠砸在大汉的鼻樑上:“打我?修来世是吧?” 接著,他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的矮个子,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矮个子的双腿,隨后抬起右脚,朝著那股间要害狠狠踩了下去。 昏死中的矮个子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上半身剧烈抽搐著弹起半尺多高,隨后重重摔下,彻底没了动静。 桑蠡嚇得倒退了一步。 简兮掩嘴轻笑:“公子轻些,莫要把他疼醒了。” 桑蠡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谁让他方才那等齷齪眼神看你。” “好了,快走吧。公子还记仇。”简兮拉住他的衣袖。 两人刚跨出牢门,桑蠡忽然停住脚步:“等等。” 简兮回头:“怎了?” 桑蠡快步走回高个子大汉身边,蹲下身,从大汉怀里將那叠银票尽数掏了出来,仔细揣进自己的怀里。 “差点忘了。” 两人顺著监牢门外长长的走廊摸索前行。两壁插著火把,光影摇曳。 摸到尽头,是一截向上的石台阶,台阶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桑蠡抢前两步,將简兮护在身后。他单手握紧长刀,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住木门的把手,想推开一条缝窥探外面的动静。 “哐当!” 门外突然传来一股巨力,木门被一把拉开。 桑蠡猝不及防,被门带得身子前倾,直接扑倒在了过去。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双手死死握住长刀竖在胸前,刀尖指著门外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大吼: “简兮快走!” “桑公子莫怕!是我们!”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门外之人的脸。 桑蠡定睛一看,提著滴血长刀的,正是陆迁和杜游。 紧绷的那根弦终於鬆懈,桑蠡长出一口气,將刀放下,强自镇定道:“谁怕了?” 简兮站在石阶上,看著他外强中乾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陆迁和杜游上前,一左一右將桑蠡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啊,桑兄。”后方传来了一道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一介儒商,竟也敢陪著简兮姑娘探这等龙潭虎穴了。”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大步走来。 桑蠡浑身一颤,隨即正了正衣冠,双手交叠,深深一揖:“主公。您就莫要取笑桑蠡了。” 简兮上前两步,欠身行了一礼,眼神关切:“大人,夫人可安全了?” 周起看著两人,冷硬的眉眼难得地柔和了几分,郑重点头: “安全了。这次,你们俩立了大功。走,隨我出去。” 第145章 破阵戟血洗东岳庙,青铜面暗救狂信徒 周起带著桑蠡与简兮快步走出地洞。 庙外,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寒。 简兮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桑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主公,方才有一人来牢中验看抓的是否是真夫人。”桑蠡压低声音,快速稟报,“那人发觉抓错了,转身便走。” 周起目光扫过院中廝杀的人群:“看看可在这院中?” 桑蠡探头张望了一圈:“牢中昏暗,那人始终藏在阴影里,未识真容。但听声音、看气派,定是常居上位、发號施令的官场中人。” “好。你二人先出庙避开刀剑。” 院內,贼人的阵型已被巡防营悍卒彻底衝散,四下皆是刀兵相接的刺耳鸣音。 周起吩咐杜游和陆迁將桑蠡、简兮护送出庙,隨即倒提方天画戟,大步走入血肉横飞的校场。 目光一凛,锁定了正与孟蛟、秦铁衣死战的那个光头凶僧。 “退下!”周起一声暴喝,“这禿驴交给老子!” 秦铁衣长枪一盪,逼退凶僧半步,喘著粗气回头:“大人当心!这贼人底子极硬,比那天狼铁顏还要了得!” “正手痒。”周起画戟一振,薛老头教的戟法,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你们去把那些嘍囉废了。咱们巡防营的兵个个金贵,死不得!” 孟蛟与秦铁衣领命,抽身杀入旁侧的人群。 凶僧见来人替换,狞笑一声,手中青铜降魔杵掛著风声,劈头盖脸砸下。 周起不闪不避,腰马下沉,双手紧握戟杆,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破阵戟》第三式,掀岳! “鐺——!”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开。 降魔杵被一股猛劲硬生生崩开,凶僧双臂大震,虎口立时崩裂溢血,连退三步。 未等凶僧站稳,周起跨步上前,戟尖直刺其咽喉,正是第一式“破阵”。 凶僧大惊,勉强侧身横杵格挡。 周起手腕一翻,戟侧的月牙刃死死咬住降魔杵的铜柄,腰胯骤然发力,猛地一拖、一旋。 第二式,卷潮! 画戟如怒浪狂卷,锋利的刃口顺著铜柄滑下,划开凶僧的大腿。鲜血狂飆,凶僧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起面罩寒霜,双臂擎起画戟,便要使出“崩云”斩落其头颅。 “嗖!嗖!” 半空突现两点寒芒。 周起画戟横扫,“叮叮”两声击飞两枚毒鏢。 抬头看去,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瘦削身影立在院外高耸的松树上。 “和尚快走!”面具人厉声高呼。 凶僧不顾腿伤,连滚带爬冲向院墙。面具人甩出一条长铁链,凶僧一把攥住缠在腰间。树上面具人猛一发力,借著树枝的回弹,直接將凶僧拽向墙头。 周起丟下画戟,劈手夺过身旁一名阵亡贼人的硬弩,抬手、扣悬刀,一气呵成。 “噗!” 弩箭在凶僧跃出墙头的剎那,狠狠钉入他的后背。 墙外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周起扔掉硬弩,看向孟蛟:“追!” 孟蛟大手一挥,带著数十名悍卒翻墙而出,直扑山林。 …… 东岳庙外林中。 陆迁与杜游护著简兮、桑蠡刚与顾怡嵐匯合。 就在此时,庙墙的一处隱秘暗门被人猛然推开,三道人影仓皇窜入林中。 桑蠡定睛一扫,指著中间那人惊呼:“快拿住他!那中年是个头目!” 那人身量中等,虽在逃命,步伐却不似旁人凌乱。桑蠡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前段日子在城中发铁钵施粥的中年男人。 陆迁拔出腰刀,转头对杜游道:“杜百户,你留下护卫夫人,我去。” 杜游点头。 陆迁一挥手,带著几名手脚麻利的兵卒追入密林。 那三人显然对林中地形极熟,窜入林莽后便分散开来。 陆迁带人死死咬住那中年男人的踪跡,一路追出二里地。 前方乱石嶙峋。 那中年男人气息不匀,闪身躲入一块巨大的臥牛石后。 两名巡防营兵卒提著刀,正欲分头绕后包抄。 “你们两个,去那边搜。”陆迁的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长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两名兵卒愣了一下,不疑有他,依令离去。 听著兵卒的脚步声走远,陆迁倒提长刀,走到臥牛石前,平静道:“出来吧,修士。” 石头后静謐了数息。 中年男子缓缓步出,看著陆迁,眼中透著狐疑与防备:“將军是?” 陆迁从怀中摸出一枚闭眼小木佛,托在掌心:“这是修士那日在城中施粥,赠我的。” 中年男子看清木佛,微微点头,却並未放鬆警惕:“多谢將军搭救。可你將我放了,回去如何交差?” 陆迁未答,收刀入鞘,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中年男子手中的钢刀刀背,反手便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拉了一道。 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中年男子神色一动,郑重鞠了一躬:“將军大义。” “我觉得你们不是歹人。”陆迁捂住流血的左臂,目光复杂,“但我劝你们一句,切莫再打我家千户大人的主意。”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巡防营,陆迁。” 中年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恩不言谢,就此別过。”说罢,转身没入山林深处。 陆迁按著伤口,原路返回。 …… 东岳庙后院。 战斗彻底结束。贼人无一降者,大半战死,余下被生擒的也被捆死手脚。满院血腥冲天,尸体已被巡防营兵卒码放整齐。 周起拿一块破布擦拭著画戟的血污,沉声道:“去把桑蠡喊来。” 不多时,桑蠡与简兮步入后院。两人皆用衣袖掩著口鼻,强忍著满地的残肢断臂,挨个查看著地上的尸首与俘虏。 查完一圈,桑蠡摇了摇头。 “都不像。那人听声音是个中年,气度步伐皆不一般,身量也颇高,这群人里没有。” 周起扔掉破布,大步走到那群跪在地上、被长刀架著脖子的活口面前。 “你们这里,谁是主事?”周起冷冷问。 无人应答。 周起停在第一人面前。身后的兵卒一把揪住那贼人的头髮,將他的脸向后仰起。 “说。”周起盯著他的眼睛。 那人面无惧色,眼神狂热:“眾生相中,无我无主,唯有渡者法眼照世。” 周起连眼皮都没眨,看向身后的兵卒,微微偏了一下头。 兵卒手腕一抹。鲜血喷溅,那人软倒在地。 周围的活口眼睁睁看著同伴惨死,竟无一人战慄,甚至有几人直接闭上了眼睛。 周起走到第二人面前。兵卒如法炮製,扯住其髮髻。 “说。” 第二人嘴唇微动:“眾生相中,无我……” 话音未落,周起未等他说完便已走向下一个。兵卒手起刀落,又是一具尸体。 周起停在第三人面前,目光森寒:“你也想死?” 那人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的亢奋。他仰起头,嘶声狂呼: “诸位同修!今日我等为正法大业舍了这皮囊,死后渡者法身必驾莲台来接。莫怕!莫退!” 吼罢,他紧闭双眼,引颈待戮。 周起静静地看著这群人。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中,或许有大半曾是老实巴交的农夫、走投无路的流民。可现在,他们已被彻底掏空了灵魂,成了一群不知痛楚、不知恐惧的杀戮工具。 这种人,无药可救。留著,便是祸乱苍生的瘟疫。必须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都不怕死。”周起缓缓转过身,“全斩了。” 几十名兵卒同时挥刀,人头滚落。 桑蠡站在一旁,看著满院死尸,忽然插嘴:“主公,有一个怕死的。” 周起眉头一皱,看向桑蠡:“怎不早说?这都杀光了。” 桑蠡指了指身后那处黑漆漆的地洞:“地牢里,还有两个活的。” 周起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带上来。” 第146章 暗牢黑炭书残字,冷刃梟雄锁生门 两名昏死在地的牢头被巡防营士卒,从地洞里一路拖拽到了后院。 简兮从袖中摸出两粒药丸,士卒捏开两人的下巴强灌了进去。 不过几息,一高一矮两人接连咳著醒转。 高个子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一抬眼,便看见了满院子码放整齐的尸首,以及一地的暗红。 他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隨后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起来。 矮个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嚇得,还是桑蠡那一脚踢的。 桑蠡上前一步,盯著两人:“方才来地牢验看真假夫人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说了,饶你们不死。” “奸诈小人!”高个子啐了一口血水,昂起脖颈,“杀了我!这身皮囊早该弃了,渡者的莲台已在等我!”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啊!”矮个子捂著裤襠,嚇得涕泪横流。 周起看出这矮个子贪生怕死,上前两步,反手拔出腰间藏锋,用刀面在矮个子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他长什么模样?” 矮个子牙齿打著战:“他每次来……都遮著脸,小的真没瞧见过!只听旁人都唤他『大人』。” “朱六!闭嘴!”高个子怒目圆睁,嘶吼道,“怕什么!死不过是褪去凡骨,渡者……” “唰。” 周起手腕微动,藏锋的利刃斜拉而出。 高个子喉咙被切开一道极深的口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捂著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嘟”,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朱六嚇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疯狂磕头:“大人饶命!他每次来身边都簇拥著眾多高手,小的一个看牢的,真不敢正眼看啊!” “那我留你活口有何用。”周起把藏锋的刀尖抵住朱六的心口,缓缓向下施力。 刀尖刺破衣襟,扎进皮肉。 朱六尖叫出声:“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起手腕正要发力捅穿他的心臟。 “等等。”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周起回过头。 顾怡嵐和林红袖,不知何时已站在血污的后院。 周起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不悦道:“你有孕在身,这地方煞气这么重,来作甚?” 说罢,他转头冷冷扫了杜游一眼:“为何不拦著夫人?” “莫怪他们,是我执意要进来的。”顾怡嵐避开地上的血跡,目光锁在朱六身上,“我想问他几句话。” 周起没再言语,回头看向朱六,手中的刀尖又往皮肉里送进了一分。 朱六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动,怕刀尖扎得更深。 他看向顾怡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哭喊:“夫人救命!” 顾怡嵐走到近前:“你若答得好,我便求大人饶你一命。若有半句虚言,这刀子便不会停。” “夫人您问!只要小的知道,全说给夫人听!” “我问你。”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这牢里,可曾关押过一位姓方,年过四十的男子?” 朱六满脸痛苦与迟疑:“关进来的,小的从来不知名姓。这地下暗无天日,也瞧不清人脸,更分不出岁数啊……” 桑蠡在一旁冷哼一声:“方才你在牢里瞧姑娘,倒是瞧得一清二楚。” 周起握刀的手轻轻一绞。 “啊——!”朱六惨叫,连声討饶,“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周起冷喝。 “下面……最下面还有一间暗牢!”朱六疼得直抽冷气,“先前里面关著个疯子!那遮脸的大人,每月都来折磨他!” 顾怡嵐身子微微一晃。 朱六继续道:“那大人给他餵屎尿……有一次,还带来了一个中年美妇人。那大人当著妇人的面用刑,那妇人哭著求大人別折磨他了,说往后叫她怎样都行……” “那疯子人呢?”顾怡嵐声音发颤。 “前阵子被带走了,说是送去別处,小的真不知道去哪了!” “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顾怡嵐追问。 “定是真疯!”朱六篤定道,“去年冬日,那石牢奇寒,那遮脸大人怕他冻死,叫小的端个火盆进去。谁知那疯子看见烧红的木炭,竟空手抓起炭块,直接往自己脸上贴!一边把脸烫得滋滋冒烟,还一边傻笑著喊『真暖和』。两边脸,都烫烂了!” “暗牢在哪?带我去。”顾怡嵐决绝道。 “就在下面最深处……” 周起站起身,拦在顾怡嵐身前:“下面阴气太重。你在庙外等候,我去查看便好。” 顾怡嵐还欲再言。 周起转过头:“秦铁衣,护送夫人到庙外林中。” “是!”秦铁衣上前一步。 顾怡嵐看著周起冷硬的面容,知道他动了真怒,便不再执拗,由林红袖护著转身出院。 周起打了个手势,示意朱六带路。桑蠡也紧隨其后。 重新下到暗堡底部的监牢,朱六走到一堵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墙前,摸索著將墙缝里的一块凸起青砖用力一旋。 “轰隆”一声闷响,石墙向內滑开,露出一道更为狭窄的长通道。 走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死牢。 周起举著火把踏入其中。火光照亮四周墙壁的剎那,他目光骤然一凝。 四面粗糙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跡扭曲、狂乱,全是用烧黑的木炭划上去的。 周起举高火把凑近细看。 墙上所写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里的只言片语,极其零散,但周起一眼便认出,这些正是那本经书上,被红点標註过的暗码內容。 周起这下可以確定,方御史確实曾被关押在此。 “这些字,是那疯子留下的?”周起沉声问。 “是,是那疯子每日在墙上乱画的。”朱六答道。 “他是何时被押到此处的?” “小的来东岳庙一年半了。小的来时,他便已被关在这里。” 周起转头看向等在门外的杜游:“去拿纸笔来。把这墙上的字,一字不落,全抄下来。” 杜游领命而去。 周起收起藏锋,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朱六。 “大人,小的知道的全说了,大人饶命啊。”朱六跪地连连作揖。 “不要让我在云州地界再看到你。下次再见,定斩不饶。”周起转身带著桑蠡走了上去。 朱六如蒙大赦,嘴里不住念叨:“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朱六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站起身。 他跌跌撞撞地顺著暗道一路狂奔,衝出地牢的铁门,来到原本看守休息的外间石室。 只要爬上前面那段石阶,便是生天。 朱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迈步,却突然顿住了。 石室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老旧木桌前,周起正端坐著,手里正把玩著藏锋。桑蠡站在他身侧,冷眼看著门口。 朱六脑子“嗡”地一声,双腿一软:“大……大人,您怎么还没走?” “我们又见面了。”周起抬头。 朱六呆滯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杀机,刚要张嘴求饶。 “唰。” 寒芒闪过。朱六捂著喷血的脖颈,瘫软在地,一抽一搐地咽了气。 …… 半个时辰后,后院。 孟蛟与陆迁已带队返回。 “大人!给那禿驴跑了!”孟蛟满脸懊恼,重重一抱拳,“他们钻进了后山的一处极窄的暗道,等我们追进去,他们已经用机关落石,把洞口封死了。” 陆迁上前一步,低头道:“標下无能。追入密林后,被那头目借著乱石林的地形甩脱了,没抓到人。” 周起听完匯报,並未苛责。他的目光落在陆迁捂著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殷红的血口。 “伤势如何?”周起隨口问道。 “回大人,皮外小伤,不妨事。”陆迁答得坦荡。 周起走近两步,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东岳庙是他们的老巢,怎没见他们供奉那闭眼木佛?陆百户,你不是也有一个木佛么?还在身上吗,借我瞧瞧。” 陆迁面不改色,单膝跪地,拱手道:“回大人。陆迁早已將那邪物丟弃了。標下与这伙妖言惑眾的贼人,绝无半点瓜葛,请大人明鑑。” 周起盯著陆迁的眼睛看了片刻,忽而淡淡一笑。 “那是自然。起来吧。” 第147章 斩草除根清旧部,顺水推舟定良缘 春夜,凉风穿堂。 云州城,周起府邸。 周起立於厅中,案台上的烛火映著他的侧脸。 桑蠡坐於一侧椅上,杜飞侍立於厅前。 简兮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递过。 周起接过扫了两眼:“写全了?” 简兮微微欠身:“回大人,包旭生前的死忠心腹,一个不落,全在上面了。” 门外脚步声沉闷,孟蛟大步跨入,抱拳道:“大人,简姑娘指认的那个包旭旧部,跑了。今早出营后,便再没回去。” 周起目光一凛,两指捏起桌上那张纸。 “按这名单上的,把剩下的人全除了。”周起把纸递给孟蛟,“手脚乾净些,坠崖、溺水、急病,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绝不可乱了军心。” 孟蛟接过名单,重重低头:“明白。” “中途他们无论求饶还是攀咬,切莫手软。我们没法去辨真偽。”周起按著桌沿,目光幽深,“绝不容许出现第二个萨婭。” “是!”孟蛟应道。 桑蠡捏著袖口,斟酌片刻开口:“主公。今日在东岳庙外林中,我瞧见那施粥的中年头目逃窜。陆迁似是有意支开杜游,独身去追。蠡观其行径,颇为可疑。” “陆迁心思深沉,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周起手指叩在案面上,“终究是跟咱们从鬼愁涧杀出来的弟兄。暗中盯著他接触的人。若真查实他暗通款曲,杀。” “明白。”孟蛟再次应声。 周起转过身:“桑兄,你在云州商道上浸淫得久,这地界可有字號是以『法』字和『归』字收尾的?” 桑蠡凝神想了片刻,摇头:“云州境內,断无此等字號。主公何出此言?” “云州没有,那便在北境其他州府。”周起挥了挥手,“你不必刻意去打听,若日后帐面上碰到这两个字收尾的客商字號,立刻报我。此事,仅你一人知晓,切莫声张。” “蠡记下了。” 周起看著桑蠡那张还未消肿的脸,又道:“明日起,调两队巡防营精锐,十二个时辰轮值护你。不必换便装,就穿著镇北军號衣。”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公,这倒不必了吧?太过招摇。”桑蠡苦笑。 “敌在暗我在明。”周起断然道,“不招摇,镇不住那群疯狗。” 桑蠡收起笑意,忽地转头看了简兮一眼,起身道:“主公,蠡想请夫人来前厅一敘。” 周起眉毛一挑,嘿嘿笑了两声:“你这酸儒。简兮,去请夫人。” 片刻后,顾怡嵐步入厅堂,简兮跟在身侧。 桑蠡见顾怡嵐落座,立刻撩起下摆,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主公,夫人。蠡心慕简兮姑娘,想求娶简兮为妻。望主公、夫人成全。” 顾怡嵐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浮起喜色:“桑公子快起。周郎视你为手足,我亦將简兮当作亲妹看待。你二人若能结成连理,自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简兮,柔声问:“简兮,你可愿意?” 简兮咬著下唇,眼眶微红,迎著桑蠡灼灼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周起坐在主位上,盯著简兮:“简兮,是不是该透个底了?” 简兮敛容,盈盈下拜:“大人、夫人容稟。简兮的师祖,乃是江湖上人称『侠盗』的离尘。” 闻听此言,杜飞惊得浑身一颤,失声道:“离尘?离尘?那可是道上供奉的活神仙!贪官眼里的阎罗!” 简兮点头道:“奴家师父柳三变,承袭祖师衣钵,人称『妙手神偷』,在京城专劫不义之財。唯独师叔封不归,贪恋荣华,暗中投了京中权贵沦为鹰犬,专替那些大人物行窃密、暗杀的脏事。” “奴家自幼父母双亡,师父將我养大,倾囊相授。谁知那封不归为了向权贵主子交投名状,竟设下死局陷害师父。师父为了护我,死在了自己亲师弟的手里。奴家被擒,便被发配到了这边军……” 周起眯起眼:“以你的身手,想从这脱身,当是易如反掌。” “我想过逃。”简兮眼帘低垂,“可这天下之大,哪里又有简兮的容身之所?” “桑某身边,便是你的归处。”桑蠡一步踏前,斩钉截铁。 顾怡嵐眼底泛起泪光,上前拉住简兮的手:“往后在云州,没人敢再欺你。” 简兮心头一酸,夫人与她,皆是浮萍之身,能在这乱世中遇得良人庇护,实是万幸。 “你们二人的事,定下了。”周起一锤定音,“但眼下暗潮汹涌,成婚之事先缓一缓。简兮先留在府里,有红袖在,我再调些黑云寨的精锐护院。待这阵风头过去,选个黄道吉日,为你二人风光大办。” 桑蠡大喜,再度深揖:“谢主公!谢夫人!” 周起面色一肃,话锋转回正轨:“眾生相这尊庞然大物,根系早已透进了朝堂。没有朝廷的配合,咱们想拔它的根,无异於蚍蜉撼树。他们此次敢在半路截杀怡嵐,必是我们这几番动作,无意间踩了他们的痛处。” “大人。”杜飞眼中凶光毕露,“不如小的今夜带几个好手摸过去,把尤毅那帮妖人全抹了脖子?” 周起摇头道:“明里,尤毅在云州百姓眼里,是每日施粥赠药的万家生佛。我们手里没证据,贸然拿人,失了民心,还如何在云州立足?暗里,定有死士护卫,暗中杀他反而容易中他的圈套。留著他也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云州官场的大人物。” 杜飞悚然一惊,垂首道:“还是大人谋算深远。” “你继续死盯尤毅和知府衙门,不可轻举妄动。”周起起身,目光扫向门外沉沉夜色,“孟蛟,回去与秦铁衣好生操练,莫要误了大演武。明日,我去都督府,看看大帅是何態度。” …… 次日清晨。 都督府,书房。 苏澈端坐於宽大的书案后,手中端著一盏茶。 周起抱拳而立,將这几日渤凉购铁遇袭、顺势端了东岳庙贼窝之事,稟报了一番。 “眾生相在东岳庙里养了数百死士?”苏澈放下茶盏,“留下什么证据吗?” “回大帅,活口皆是嘍囉,无人能指认头目,都被標下就地正法了。庙中搜检乾净,不曾留下与眾生相相关的物件。” 苏澈冷哼一声:“当初本帅安排你进巡防营,便是想借你这把刀,斩断军中暗结奸人、倒卖军需的黑手。如今看来,这背后定是眾生相在作祟。” “標下亦作此想。”周起接话道,“想必此次標下在军器局大铸兵刃,无意间踩了他们的財路,这才引得他们对內子动手。” “这眾生相背后的水深不见底,本帅都蹚不得。这眾生相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苏澈盯著周起,语气一沉,“等哪一日,你手里的刀比本帅还硬了,再去跟他们斗法不迟。” “大帅教诲,標下铭记。”周起不卑不亢,“可这群贼子胆大包天,竟想劫持標下的內子,標下不得不动手。” 苏澈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周起一眼:“你那內子,是原兵部顾侍郎的遗孤吧。” “正是。” “顾廷安,是个硬骨头的好官。”苏澈声音幽长道,“昨日,渤凉国主慕容昭,已遣使往京城向朝廷递国书去了。同时,专程给本帅发了一道公牒。” 周起佯作不知:“大帅,渤凉可是要生事?” “生事?是喜事。还跟本帅装糊涂?”苏澈似笑非笑,“公牒上言明,渤凉国主感念昔日恩情,已册封顾氏怡嵐为渤凉『和寧公主』,並愿藉此名义,与我云州开通互市。你小子,好大的造化。” 周起顺势单膝跪地:“標下惶恐。” “起来吧。”苏澈摆了摆手,“这是好事。有个渤凉公主做正妻,总强过戴罪之女的污名。不过……你如今有了一国之主做大舅哥,这腰杆子硬了,怕是不屑於认本帅这总兵做岳丈了吧?” 苏澈心中暗暗嘆气。他自然不愿女儿做小,可阿紫那丫头死心眼,认准了这小子,他又能如何。 周起拱手道:“大帅明鑑。標下与阿紫情投意合,是真心相待,绝非攀龙附凤。大帅戎马一生,定也瞧不上那等见风使舵的钻营之徒。” “你这小子,倒是贪心得很。”苏澈笑骂了一句,语气一顿,“男儿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但你日后若敢怠慢了阿紫,休怪本帅翻脸无情!” 周起直起身,乾笑两声:“大帅,阿紫是您的掌上明珠,於我周起,便是心头之璧。末將怎捨得让她受委屈?只求往后她欺负末將时,大帅能替末將说两句公道话,末將便知足了。” 苏澈闻言,绷紧的脸终是鬆了几分,笑骂道:“快滚回去准备大演武。把各营兵刃打好,旁的用不著你操心。” 第148章 嗔娇女绕城试连弩,狠总旗练兵赴雁雍 春日的日头爬上了都督府的院墙,明晃晃地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拉出两道斜长的黑影。 苏紫站在台阶下,手里绞著马鞭,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紫色劲装,腰间束著银丝带,长发高高挽起。只是那张俏脸上,眉头拧著,嘴唇紧抿,活脱脱一副要拿人问罪的架势。 周起跨出都督府的大门,一眼便看见了守在自己坐骑旁的苏紫。 他大步走下台阶,脸上堆起笑:“哟,我的大小姐,怎么站在这儿晒太阳?” 苏紫抬眼瞪他:“你昨儿去哪了?” “军器局上卯啊。”周起面不改色。 “我在军器局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苏紫声调拔高了三分,“从午时等到未时,连你半个人影都没见著!赵明远说你一早便带人出了城。你到底跑哪去了?” 周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有点杂事,出城办了趟差。” 苏紫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贴得极近,鼻翼翕动,在他胸前衣襟处嗅了嗅:“什么差事?连我都不能知道?” 周起见她这副又气又疑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属狗的?这是能嗅出味来的?” 他上前一步,双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双臂一抬,直接將她托上了马背。 苏紫惊呼一声,也未推拒,就势在马鞍上坐稳,嗔视著他。 “走,带你去瞧个好东西。”周起翻身上马,贴坐在她身后。一手环过她的腰腹,一手扯起韁绳。 “什么东西?”苏紫偏过头。 “到了便知。” 周起双腿一夹马腹,却没走宽阔的正街,而是拨转马头,朝著城墙根下人跡罕至的僻静夹道小跑。 春风顺著城墙根吹来,將苏紫额前的碎发拂起,扫在周起的下巴上,痒酥酥的。周起索性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闻著她发间的清香,低声道:“等急了吧?” “谁等你了。”苏紫嘴硬,脊背却自然地往后靠紧了他的胸膛,一只手悄悄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好好好,你没等。是军器局那帮铁匠等急了。”周起低声笑道,“他们打出了几件利器,点名要请苏大小姐去开开眼。” 苏紫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两人共乘一骑,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军器局。周起翻身下马,伸手將苏紫扶下,手却没鬆开,顺势牵著她径直走向內院的试射场。 莫云候在场边。木案上,齐齐整整地摆著三把精钢手弩。 弩身尺寸比寻常军弩小了一大圈,造型奇特,箭匣竟倒掛在弩身下方。 “大人。”莫云见周起来了,退开半步,“调了三版。復位簧片换了韧性更足的精钢,滑道磨宽了半分,箭簇也都换成了三棱破甲头。您试试。” 周起鬆开苏紫的手,抄起木案上的一把连弩,掂了掂分量。 他右手握住弩身下的压杆,往下一压,往上一抬。 “咔噠!” 机括咬合,清脆利落。 箭匣底部的簧片发力,將一支短箭精准顶入滑道。 周起单臂端平,瞄准三十步外的生牛皮靶,扣动悬刀。 “咻——篤!” 短箭直接射穿了靶心。 周起连压连抬。 “咻!咻!咻!咻!” 连发四箭,箭箭透靶而出,最后一箭直接钉进了靶后的土墙里。 机括运转如飞,再无半点卡涩。 苏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上前一把从周起手里夺过连弩,翻来覆去地查验机括:“这是……连发手弩?不用脚踏上弦,一次能装多支箭?” “你试试。”周起抬了抬下巴。 苏紫托起弩身,学著周起的样子,握住压杆用力一压。本以为需要极大臂力,谁知那压杆借了槓桿之巧,竟轻巧无比。 她稳住下盘,瞄准,击发。 第一箭略微生疏,偏了半寸。第二箭摸准了后坐的力道,正中靶心。她越射越兴奋,连压连发,直到將箭匣打空,才恋恋不捨地垂下手臂。 “你行啊!大总办!这等杀器都能给你捣鼓出来!”苏紫两眼放光。 “这可不是我的本事。”周起笑道,“这功劳,得记在莫云师傅头上。” 莫云在旁连称不敢。 周起从案上拿起另一把崭新的连弩,递给苏紫:“这把送你防身。回了府中可別玩儿,这三棱箭簇扎进去,可是要命的。想玩儿来我这里,这个留著以防万一。” 苏紫喜滋滋地接过,抚摸著弩身,忽然抬头问:“这好东西,你打算给左路军各营都配上?” “不急。”周起摇头,“机括太精细,目前没法批量造办,先给我军器局的人配上。” “你军器局?”苏紫撇了撇嘴,“就你手下那些看大门的邋遢兵?给他们配这个,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那二十四个老兵,我可是给他们找了个有趣的教头。”周起神秘一笑,“走,带你去瞧瞧。” 苏紫將连弩收好,满腹狐疑地跟著周起转入后院校场。 刚踏进后院,震天的嘶吼声便扑面而来。 校场沙土地里,二十四个穿著破旧號衣的兵卒,正分成两阵,死命绞杀。他们手中握著裹了白灰的木棍木刀,木盾上砸满了白印子。 有人脸上被抹了一道白,便直挺挺躺在地上装死;有一个被三名对手死死抵在角落,左支右絀,形同困兽。 卫凌立於高台,手里也提著根木棍,指著场內破口大骂:“岳大鹏!你他娘的又死了!滚起来!!” 岳大鹏喘著粗气爬起,满身白灰,咧著嘴吼:“总旗!俺死前拖住了仨!” “拖住仨顶个屁用!你自己死了!防线就破了!”卫凌跳下台,一脚踹在他肥硕的屁股上,“滚回去重新开始!” 苏紫站在场边,看著这群形同疯狗般撕咬的兵卒:“你这些人……要去参加大演武的夺旗战?” 周起点点头。 “就凭他们……能行吗?”苏紫压低了声音。 “卫凌说行。”周起看著场上那些狼狈不堪却杀气腾腾的身影,“他说,他带的孬兵,专杀精锐。” 苏紫看了周起一眼,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相信。 …… 十数日,转瞬即过。 军器局的炉火日夜不熄。莫云带著铁匠们分工作业,一批批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兵刃如流水般送出工坊。 云州卫的枪、游龙卫的斩马刀、威塞卫的腰刀、折衝卫的重骨朵……左路军各卫各营的订单,一件不落,如期交付。 各卫指挥使验货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游龙卫指挥使摸著新刀的刃口,嘖嘖称讚:“周老弟,你这军器局,当真是点铁成金!” 威塞卫指挥使更是財大气粗,当场拍下一叠银票:“周总办!再打一千把这种腰刀!等演武回来,老子要给前锋营来个全营换装!” 周起照单全收,银子流水般填进了军器局。当然,流进军器局,就是流进落马坡。 大演武前三日。 参加演武的各营兵马,需提前开拔,赶往百里外的雁雍城大营。 军器局校场上,二十四名残兵换上了崭新的镇北军號衣,列队待发。 號衣虽是新的,可穿在他们身上,怎么看怎么彆扭。 岳大鹏的肚子把號衣撑得快要崩线。 孙二胜拄著长枪,站姿一高一低。 张大伦瘦得像根麻杆,衣服直晃荡。 城门口,左路军其他卫所的队伍正鱼贯而出。 铁甲鲜明,刀枪鋥亮,战马膘肥体壮,步卒步伐如一。 一队驍骑卫的精锐打马路过。 有人瞥见军器局这寒酸的阵仗,忍不住勒马大笑: “哟!军器局这是把病坊腾空了?拉这么一帮歪瓜裂枣去雁雍,要饭去啊?” “要饭也得找个繁华地界。大演武上刀枪无眼,那胖子是打算拿肚皮去挡刀吧。” “还有那个瘸子,能走到雁雍吗?要不要爷赏你一头瘸骡子代步啊?哈哈哈哈!” 鬨笑声四起。 岳大鹏脸涨得紫红,死死攥著手里的木盾边缘,骨节嘎吱作响。 孙二胜深深垂下头,紧紧咬著后槽牙,下頜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卫凌骑在马上,冷眼看著那些耀武扬威的精锐远去。 他缓缓转过头。 “听见了?人家说你们是病坊里腾出来的。” 无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让他们笑。”卫凌靴尖磕了磕马腹,“等站到了演武的阵前,我要你们,把他们满嘴的牙都敲碎了,让他们和著血咽进肚子里!” 卫凌厉吼如雷:“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你们去雁雍,不是去丟人的,是去討债的!那些看不起你们的、踩过你们的、往你们脸上吐过唾沫的,连本带利,一併给老子拿回来!” 二十四个人齐齐抬头,挺起胸膛。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全都烧起了野火。 周起骑著高头大马,立於队伍最前方。 听著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平视著前方的官道。 往年的军器局,不过是凑三个说得过去的,去演武场上走个过场。但今年,他要给镇北军一个惊喜。 “拔营。”周起下令。 队伍沿著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南开拔。 春风拂过,路旁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紫相间,在风中肆意摇曳。 第149章 爭清泉骄兵寻衅,望雁雍风起云涌 春日渐暖,左路军浩浩荡荡一路向南,直扑雁雍城。 晌午时分,大军扎营歇息。 官道旁有条野溪,溪水清冽,却被几块臥牛般的大青石堵著,只留出一道极窄的水口。 军器局的二十几个兵卒攥著水囊,正排著队等在水口前。 眼瞅著就快轮到岳大鹏打水,斜刺里突然撞过来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直接將岳大鹏挤到一旁。 “让让!前锋营打水!”领头的汉子毫不客气地將水囊往水里一按,身后数十人顺势排开,把水口堵得死死的。 岳大鹏瞪起牛眼,上前一步:“懂不懂规矩?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规矩?”那汉子斜睨著他,一指自己身上的號衣,“威塞卫前锋营,这营號就是规矩!就你们军器局这群歪瓜裂枣,也配跟老子抢水喝?” 那人梗著脖子,把脸凑到岳大鹏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腮帮子:“不服?来,往老子脸上打!” 岳大鹏腮帮子一咬,钵大的拳头攥紧,带起一阵风声便要砸出。 一只乾瘦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孙二胜用力將岳大鹏拉回半步,压低声音:“这狗日的是在激你。大军行军期间,私斗重则斩首,轻则杖五十。你挨得住几棍?” 岳大鹏咬著牙,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著前锋营的人灌满了一个个水囊。 那汉子得意地冷哼一声,將灌满水的水囊扔给身后的人。 他拎起两个最鼓的,转头递给坐在青石上歇息的一名魁梧军官:“赵总旗,您喝。” 这总旗名叫赵衡,是威塞卫前锋营的尖刀。此人虽狂傲,手上功夫却硬得很,屡立战功,在左路军中也算是个掛了號的悍卒。 赵衡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眉头微皱:“这水里,怎的有股子怪味?” 旁边几个抢到水囊的军汉闻言,也都跟著仰起脖子灌了几大口,吧嗒起嘴来。 “这溪水好喝。” “有点甜味。” 前头溪边,刚灌完水囊的汉子,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下巴滴落,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向溪水上游的高处。 十步开外的大青石上,张大伦正提著裤子,慢条斯理地繫著裤腰带。旁边另外三个军器局的兵卒,也正背过身打哆嗦。 “妈的!”洗脸的汉子双眼通红,指著上面嘶吼,“他们往水里撒尿!” 张大伦系好裤带,居高临下地咧嘴一笑:“怎么样?老子的尿,甜不甜?” “哈哈哈哈!” 岳大鹏等人先是一愣,隨即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赵衡“噗”地一口將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脸色铁青,把水囊狠狠砸在地上:“拿下他们!” 前锋营的悍卒们怒吼著扑向青石。 张大伦这四个兵,刀法不行,唯独跑得极快。 四人像泥鰍一样在乱石堆里左躲右闪,溜著圈子,最后一溜烟窜回了岳大鹏等人的身后。 赵衡大步上前,带著前锋营的人將这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团团围住。 他们人多势眾,个个身强力壮,气势瞬间压了过来。 “把那四个撒尿的,给老子交出来。”赵衡手按刀柄。 岳大鹏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宛如一面肉盾,挡在眾人身前:“做梦!” 他学著先前那汉子的模样,把肥脸往赵衡面前一伸,指著自己的鼻子:“来!往这儿打!老子今天退一步就是你孙子!” 赵衡眼中凶光一闪,丝毫不吃这套,碗口大的拳头,直奔岳大鹏的面门砸去! “呼——啪!” 半空中,一柄带鞘的长刀射来,砸在赵衡挥出的右臂上。 赵衡吃痛,右臂一盪,拳头偏了方向,擦著岳大鹏的耳朵挥空。 人群外,卫凌倒背著双手,面罩寒霜,缓步走来。 赵衡捂著发麻的小臂,怒视来人:“你特么谁?” “军器局护局总旗,卫凌。” 前锋营的兵卒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阵鬨笑。 “护局总旗?”赵衡身旁的小兵满眼讥誚,“看大门的还有总旗?!我说,你是找那周千户走后门混进来的吧?” 那小兵越说越起劲:“谁不知道那周起是靠著溜须拍马上位的。这上樑不正,下面的人自然也是一路货色!”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溪畔。 那小兵半边脸高高肿起,嘴里喷出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被打得向后栽倒。 “对上官不敬,找死。”卫凌收回手,森寒道。 赵衡眼角一跳。 他深知非议上官是大忌,理亏在先,立刻调转话头,指著卫凌怒喝: “你们的人往溪水里撒尿,你身为总旗,不仅不严惩,还行凶打人?!” “那又怎样?”卫凌迎著他的目光,“我就打了。” 赵衡气极反笑。他深知大军途中聚眾斗殴必遭军法严办,但今日若咽下这口气,前锋营的脸面便丟尽了。 他盯著卫凌,冷声道:“按镇北军的规矩,敢不敢与我较技场比划一场?你若输了,向我下跪磕头认错,你们撒尿的事,便一笔勾销!” “你若输了呢?” “我若输了,这颗脑袋给你!”赵衡咬牙道。 “倒算个汉子,寧死不跪。”卫凌伸手接住岳大鹏递迴来的刀,“走,找军法司报备。” …… 不远处的官道旁,周起正坐在一截枯木上歇息。 威塞卫前锋营千户韩啸,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远远便拱手:“周千户!在下威塞卫前锋营千户,韩啸。久仰周千户威名,趁著大军歇脚,特来攀个交情,交个朋友。” 周起未起身,只微微拱手:“韩千户客气了。韩千户的威名,周某也是早有耳闻,钦佩至极。” “哪里哪里。”韩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套近乎, “我们指挥使刚跟军器局定了一千把腰刀。韩某知道,眼下各营都在催著军器局要货,人手紧。但老弟,咱们前锋营打仗冲在最前,等演武结束,这批刀,你可得先紧著咱们打!” 周起淡淡一笑:“好说。都是自家兄弟。” 正说著,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急道:“大人,赵衡跟军器局的人在溪边闹起来了。正要跟军器局的那个总旗签生死状比武呢!” 韩啸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周起:“周千户,下面人不懂事,定是误会。我去看看。” “走吧,同去。”周起站起身。 两人赶到军法司设下的临时较技场时,卫凌与赵衡已脱了上衣。 赵衡浑身肌肉虬结,如一头蛮牛。卫凌精壮瘦削,却透著一股野狼般的阴狠。 两人刚过了两招,拳拳到肉。 “住手!”韩啸暴喝一声,踏入场中。 赵衡见顶头上司来了,立刻收手,愤愤不平道:“大人!军器局欺人太甚!咱们打水,他们竟站上游往水里撒尿!那总旗卫凌还出手打咱们的弟兄!大人,让我教训教训他!” “放屁!”张大伦从人群里跳出来,破口大骂,“是你们先插队!你们还骂咱们千户大人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 韩啸听见最后一句,后背立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大人。”卫凌捡起地上的衣服,看向周起,未发一言。 韩啸转头看了一眼周起。 周起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你看著办”的架势。 韩啸心里暗骂赵衡蠢货,指著赵衡的鼻子破口大骂:“混帐东西!军器局日夜为咱们打造兵刃,那都是手足至亲!你怎么能跟自家兄弟抢水爭斗?还敢口出狂言!滚回去!领二十军棍!” 赵衡满脸不甘,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周起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大演武在即,这二十军棍便免了吧。不过,韩千户,管好你手下人的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啊。” 韩啸赶紧陪笑:“都是误会,周千户莫怪。” 周起未再多言,转身便走。 卫凌带著二十四个老兵紧隨其后。 韩啸狠狠瞪了赵衡一眼,拂袖而去。 赵衡盯著军器局眾人的背影,咬牙切齿:“你们这帮废物,最好別在夺旗战上被咱们撞见!” 卫凌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 两日后。 大军一路向南,终於进入了雁雍地界。 远远望去,雁雍城厚重的灰黑城墙拔地而起,横亘在平原尽头。 城郭高耸,连绵十数里,敌台林立,远非云州城可比。 这是北境第一大城,镇北军的核心重镇。 “乖乖……这雁雍城也太大了!”岳大鹏仰著脖子,看直了眼,“老孙,你以前来过吗?” 孙二胜拄著长枪,望著那巍峨的城墙,眼神复杂:“来过。那时候,我这条腿还是好的。” 张大伦凑过来:“王汉、马龙,你俩不是来过吗?这雁雍城里好玩吗?给讲讲唄!” 马龙苦笑一声:“讲什么?咱们军器局哪年不是来走个过场?到了就被圈在城外的大营里,连个城墙砖都没摸著过,哪有机会进城去找乐子。” 左路军沿著官道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片开阔的平原赫然出现在眼前。平原上营帐连绵,旌旗蔽空。 “喏,就是这儿了。”王汉指著前方,“大演武,便在这平原上。” 左路军的人马从西北方向浩荡行进。 与此同时,平原的东北方向,烟尘滚滚,右路军的兵马也已抵达,正向著居中的官道大陆行进。 左路军阵首,驍骑卫季破虏骑在马上,一眼便瞧见了东北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右路军大旗。 季破虏眼中战意升腾,扬起马鞭:“全军加速!別让右路军抢了先,让他们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 “驾!” 对面的右路军阵中,一名披甲的將领显然也瞧见了左路军的动向,立刻拔出腰间长刀斜指前方,马蹄声骤然密集如雷。 两支大军,在春日的烈阳下,毫无退让之意地朝著平原前的岔路口,对撞而去。 第150章 爭要道两军斗气,大演武老卒抽籤 春日的旷野上,狂风卷著黄沙。 两支宛如洪流的大军,在平原尽头越逼越近。 左路军驍骑卫先锋季破虏一马当先,长枪直指。 右路军的先锋大將同样毫不示弱,夹著马腹,纵马狂奔。 身后无数铁骑紧紧咬住,谁也不肯勒一下韁绳。 大寧的边军悍卒,平日里刀口舔血,骨子里爭的便是一口气。 两军齐至,谁若是慢了半拍吃了別人的扬尘,那便是低人一头。 “哗——” 两股前锋几乎在同一时间衝到了岔路口的咽喉处,战马交错,险些撞翻在一起。 季破虏与那右路军先锋同时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左路军中军阵里,苏紫骑著一匹白马,正跟在苏澈身旁。 她望著前方,见双方没分出个胜负,撇了撇嘴:“季破虏就是个死脑筋的笨蛋。要是换了周起,马鞭一抽,早就把道给抢下来了。” 苏澈眉头一皱,冷冷瞥了她一眼:“军中无戏言。再敢这般口不择言,立刻给我滚回云州去。” 说罢,苏澈马鞭轻抽,缓缓朝前军走去。 苏紫碰了个钉子,轻哼一声,趁著苏澈走远,悄悄调转马头,朝著后队溜了过去。 与此同时,右路军的中军阵里,一匹浑身如墨、唯独四蹄雪白的神骏宝马越阵而出。 马背上的男人三十七八岁,面容阴鷙,留著两撇短须,正是镇北军右都督、右路军总兵韩岳。 岔路口,季破虏正与右路军先锋爭得面红耳赤,互相指著对方的鼻子大骂。 见自家主帅双双上前,两人这才不甘地收了声,各自退开半步。 韩岳勒住那匹“乌云踏雪”,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苏澈:“苏老哥,你这左路军的马力似乎不太行啊。” 苏澈面无表情地回敬:“韩老弟的右路军倒是跑得快。只可惜这股衝劲儿是用在了回大营的路上。若是平日里朝著锦国的边境这么冲,也不至於让锦国那些恶犬屡屡犯边了。” 韩岳眼角一抽,冷哼了一声。 后阵,苏紫打马凑到了周起身边。 周起见她过来,压低声音:“你不在中军待著,跑后边来作甚?” “我爹去前面跟人斗嘴了,没人管我。”苏紫扬了扬下巴。 “这是军中,各营都盯著呢,不可胡来。”周起正色道。 苏紫白了他一眼:“胆小鬼。” 周起没理会她的激將法,目光越过重重人马,看向前方那匹黑马上的將领:“那个就是右路军总兵韩岳?” “就是他。”苏紫撇嘴道,“这老小子跟我爹斗了多年,明面上比战功比不过咱们左路军,背地里总爱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正说著,前方雁雍城外的连营中,突然驰出一队轻骑。 数万人的目光瞬间匯聚过去。 片刻后,那队轻骑衝到苏澈与韩岳面前,勒马停住。 为首的,竟是个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锦缎劲装,没披甲,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一见此人,苏澈和韩岳齐齐勒住韁绳,手按马鞍侧身落地,微微躬身。 “这又是谁?”周起远远看著,有些诧异,“让两位总兵下马迎接?” “镇北王世子,萧冉。”苏紫道。 “镇北王六十多岁了,世子这么年轻?”周起低声问道。 “镇北王有三个女儿,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独苗。”苏紫压低声音。 阵前,萧冉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压根没看两位总兵,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季破虏身后,驍骑卫精锐手中的斩马刀。 他走过去,伸手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听著那清脆的嗡鸣,眼睛一亮:“好钢口!这刀脊极厚,开刃的角度却刁钻,绝不是雁雍营造司那帮老顽固能打出来的东西。” 他看向季破虏:“这位將军,你的兵装备不错,哪弄的?” 季破虏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回世子,这是云州新发下的兵刃。” 萧冉挑了挑眉,又转头看向韩岳身旁的那匹黑马,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韩总兵,这匹『乌云踏雪』骨架真绝了。等演武散了,借我骑两圈?” 韩岳赶紧赔笑:“世子若喜欢,直接牵走便是。” “我父王可不让我夺人所爱。”萧冉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看向两位总兵,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两位总兵一路风尘,辛苦了。我父王说了,两位都是镇北军的柱石,这就请隨我一同入营吧。” 苏澈与韩岳对视一眼,各自上马。 身后,左、右两路大军顺势並做一股,朝著演武大营行进。 两边的兵卒挨在一起,互相翻著白眼,肩膀碰著肩膀,低声对骂不绝於耳。 周起骑在马上,看著这火药味十足的行军阵列,嘴角微挑:“骄兵悍將。镇北军的底子,硬得很。” 大军入营,两路人马被涇渭分明地安置在雁雍主营左右两侧的连营中。苏紫恋恋不捨地看了周起一眼,这才打马回了营帐。 …… 次日清晨。 沉闷的牛角號声响彻旷野。 大演武正式拉开帷幕。 雁雍城外的平原上,三万镇北军精锐列阵如林。 刀枪如麦穗般密集,各色旌旗遮天蔽日。 演武首项,便是阅阵。 各卫所的方阵依次走过高高的点將台。 能被选来阅阵的,无一不是身高体壮、步伐整齐的百战精锐,走起路来甲片鏗鏘作响,极具威势。 点將台上,六十七岁的镇北王萧衍端坐正中,他已鬚髮皆白,身形依旧魁梧。 一身玄铁大鎧披在身上,硬是没压弯他半分腰杆,双目开闔间冷厉慑人,不怒自威。 轮到云州军器局的方阵走过时,画风突变。 周起骑马走在前面。身后,岳大鹏挺著大肚子,张大伦瘦得像竹竿,孙二胜虽然极力掩饰,走起路来依然深一脚浅一脚。算上卫凌,二十五个人,硬是走出了二十五种姿態。 萧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韩岳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爷的表情,立刻转头看向苏澈,似笑非笑:“苏总兵,你这左路军真是藏龙臥虎啊。这等『奇兵』,想必是专门留著给王爷一个天大的惊喜吧?” 苏澈心里把周起骂了一万遍,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回王爷,这是云州军器局的护局老卒。此次演武,左路军大半將士的手中利器,皆是出自云州军器局之手。他们虽容貌粗鄙、身有残缺,但为军中效力之心,不输精锐。” 站在一旁的演武司参军,翻了翻手中的名册,躬身道:“王爷,標下查阅名录,这云州军器局,还呈报了名录,要打接下来的夺旗阵战。” 韩岳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指著下方数了数:“还真让我猜对了。苏总兵,他们除去那个总办,刚好二十五人,还真是来给各营送彩头的。” “嗯。”萧衍沉声开口,压下了韩岳的讥笑,“云州军器局,居於后方而不忘武德,敢於登阵,值得称讚。” 镇北王一句话,韩岳立刻闭了嘴。 阅阵毕,萧衍站起身,走到台前。 “我镇北军的儿郎们!”萧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迴荡, “西北方,天狼的恶狼时时刻刻盯著咱们的骨肉!东北方,锦国的疯狗也未曾闭上他们贪婪的眼睛!大演武,不是让你们来做戏的!是让你们来见血的!给我拿出你们杀敌的真本事来!” “杀!杀!杀!”三万人齐声怒吼,震耳欲聋。 各项演武隨之展开。 驍骑卫骑兵纵马衝锋,手中的斩马刀借著马势,一刀將披著重甲的草人连甲带木桩劈成两半。 军器局的队伍里,老兵们交头接耳,满脸兴奋。 “瞧见没!那斩马刀是咱局子里打出来的!这钢火,直接盖过王爷麾下的雄武卫了!” 紧接著,威塞卫前锋营的步卒上场,连续劈砍木桩、生牛皮靶和铁甲靶。刀锋连斩,丝毫不捲刃。 岳大鹏哼了一声,低声骂道:“看给那帮抢水的孙子牛的。要是没咱们军器局打的刀,他们拿头去磕那铁甲靶?” 马枪穿刺演武,秦铁衣带著重甲步卒方阵,长枪如林,刺击整齐划一,威势骇人。 张大伦咽了口唾沫:“咱们千户大人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以后要是千户大人不干总办了,咱们能不能跟著他一起走?”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重头戏“夺旗战”第一轮抽籤开始。 镇北军各营共派出二百四十支队伍,两两廝杀。 卫凌拿著木牌,从抽籤台上大步走回阵中。 二十四双眼睛死死盯著他。 “抽到了谁?”岳大鹏问。 “右路军,振东卫,虎啸营。”卫凌举起木牌。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虎啸营,那是右路军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卫凌目光扫过这群紧张的老兵:“第一战,碰上精锐。这是咱们的运气。对方见咱们这副穷酸样,一定会瞧不起咱们。” 卫凌指著远处的校场,狠狠道:“他们的轻敌,就是咱们取胜的门子。他们笑,你们就让他们笑。等衝撞在一起的时候,用盾牌砸烂他们的嘴,用木刀敲碎他们的膝盖骨!记住,咱们贱命一条,败无所失,胜则尽取。他们输不起这脸面。给我往死里打!” 眾老兵咬著牙,眼底的凶光被彻底点燃。 周起不知何时走到了队伍侧方。 他看著这二十四个眼睛发红的残兵,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淡淡竖起两根手指: “贏下第一场。每人赏银,二两。” 第151章 破褡褳暗弩显威,扬飞沙残兵夺旗 夺旗战的规矩不复杂。 双方各出二十五人,各守一旗。 谁先拔下对方的阵旗,或者將对方全歼,便算胜出。 为了防止死伤,兵器一律用木製,刀枪无锋,盾牌裹布。 弩箭也去了铁簇,箭头包著布团,蘸满白灰。 交战中,凡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被白灰击中者,即算阵亡,必须立刻退出场地。 击中其余部位,可继续搏杀。 场地是雁雍城外临时圈出的一片方形沙地,长宽各百步,四角插著彩旗作界。 沙地被数万將士的马蹄踩得极其瓷实,春风一过,扬起一层呛人的薄尘。 沙地两侧的底线中央,各竖著一面大旗,左红右蓝,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看台最高处,六十七岁的镇北王萧衍端坐正中,俯瞰全场。 左右两侧分別是苏澈、韩岳等一路大將,再往下则是各卫所的指挥使。 数万將士列阵於场地四周,甲冑如林,將这百步沙地围得铁桶一般。 而在萧衍身侧不远处,世子萧冉斜靠在椅子里。下方那肃杀的军阵显然提不起他半点兴致,他低著头,手里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一个黄铜打造的精巧袖箭机括,时不时用特製的铁片將其拆解、拼装,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紈絝模样。 此时,第一轮的对阵名簿已经传达各营。 云州军器局对阵右路军振东卫虎啸营的消息一出,四周军阵中先是一阵骚动,隨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鬨笑。 “对虎啸营?那帮瘸腿的残兵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军器局那群歪瓜裂枣,上去丟人现眼罢了,白送的彩头!” 笑骂声中,虎啸营的二十五名兵卒已迈著整齐的步伐列队入场。 清一色的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领队的是个百户,名叫李罡,满脸横肉,手里提著一桿比寻常尺寸长出一截的木製大刀。 李罡走到场地右侧的蓝旗下,斜眼瞥向对面还在磨蹭整队的军器局,嗤笑一声:“都利索点!快些打完,別耽误老子们看后面的好戏!” 虎啸营的兵卒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左侧红旗下,军器局的队伍终於走进了沙地。 二十四个老兵,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崭新的镇北军甲冑穿在他们身上极不合体,岳大鹏撑得皮甲快要胀开,瘦猴却空荡荡地直打晃。 手里拿著的木製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四下的笑声更大了。 卫凌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柄木刀,刀身比寻常的短了半寸,腰间掛著一把连发手弩。 大演武的夺旗战,绝非儿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百步沙地上的对决,实际上便是大战场两军阵前搏杀的极致缩影。从这方寸之地的进退调配中,最能看出將官的统兵之能与兵卒的阵战素养。 “列锋矢阵!”李罡长刀一振,厉声大吼。 虎啸营的汉子们迅速奔位。 “虎啸营,列锋矢阵!”演武官挥动令旗,高声通报全场。 看台上,韩岳满意地捋了捋短须:“李罡倒是不拖泥带水。对付这种乌合之眾,锋矢阵一鼓作气,直接踩过去便是。” 沙地中,虎啸营阵型已成。 最强壮的五名大盾手呈箭头状顶在最前,长枪手如狼似虎地跟在两侧。而在阵型最后方,除了一名护旗手外,三名长弓手已將白灰木箭搭上了弓弦。 他们的意图极明显:弓箭压制,大盾强冲,一鼓作气碾碎军器局的防线。 演武场边缘的木柵栏外,周起抱著双臂,安静地站在围观的军汉之中。 他看著场內虎啸营那气势汹汹的锋矢阵,眼底毫无波澜。 兵法云,骄兵必败。这李罡越是狂妄轻敌,待会儿跌得就会越惨。 卫凌这段时日在军器局操演阵法,周起皆看在眼里。他虽不通这古时的军阵博弈,但卫凌排兵布阵的真本事,他却是心里有底的。 红旗之下,卫凌冷冷一笑。 “列阵。”卫凌大声吼道,“破褡褳阵。” 二十四个老兵立刻散开。 “云州军器局,列……破褡褳阵!”演武官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受控的荒腔走板。 看台上哄堂大笑。 “破褡褳?哈哈哈哈!”韩岳笑得直拍大腿,转头看向苏澈,“苏老哥,你这左路军当真是人才辈出!连这种討饭的阵名都能想出来!” 苏澈铁青著脸,死死盯著场內,一言不发。他也看不懂这是什么鬼阵。 苏澈侧后方,苏紫只能乖乖垂手站著。 在王爷和眾多大將面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放肆嘲笑,她暗暗咬紧了下唇,一双小手在袖子里把丝帕都快绞成了麻花。 她心里憋著一股劲儿:笑吧,使劲笑!等会儿周起那傢伙造出来的连弩亮出来,我看你们这群老兵痞的下巴会不会砸到脚背上! 只见军器局的阵型摆成了一个古怪的“凹”字形。 中间底线处,站著岳大鹏和几个体型稍壮、拿著重盾的老兵,而他们的前方,竟空出了大片毫无防备的空地! 孙二胜和卫凌分別站在凹阵的內侧。至於跑得最快的张大伦等几个瘦猴,则像两片毫无力量的破布条,松松垮垮地散在两翼。 “鐺——!” 铜锣敲响,演武开始! “杀!”李罡怒吼,虎啸营的锋矢阵如同一头狂奔的铁甲犀牛,带著滚滚烟尘直扑军器局大开的中门。后方的三名长弓手同步推进,弓弦已拉至满月。 “退!”眼看敌军盾牌即將撞上,卫凌骤然下令。 岳大鹏等人根本不举盾硬抗,转头就往后狂撤。 虎啸营的前锋冲得实在太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收势不及,直接从“破褡褳”的缺口处深深扎了进去! 这一衝,虎啸营前面的五个大盾手冲得太快,直接把后方的长枪手和长弓手甩开了数丈远。 “老孙!动手!”卫凌厉喝。 一直缩在左侧队伍里的瘸子孙二胜猛地跨出一步,从宽大的號衣下,端出了一把连发手弩! 赛前卫凌便算计好,连弩不能全露底,全队只带两把,他和孙二胜一人一把,专打要害! 虎啸营的五个大盾手正举著盾往前冲,盾牌护住了正脸,却將侧脸完全暴露给了左翼的孙二胜。 孙二胜右手猛压扳杆,机括咬合的脆响在嘈杂的沙地中接连炸起。 “咔噠!咔噠!咔噠!” “咻咻咻咻咻!”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五支沾满白灰的无头弩箭呈扇形平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噗噗噗!” 虎啸营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大盾手只觉得侧脑勺一震。其中四个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太阳穴、侧脸、后脑上就炸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白灰印子。 冲在阵尖最前头的百户李罡,更是首当其衝!他正嘶吼著往前衝锋,左侧太阳穴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弩箭,白灰直接扑了小半边脸。 按照规则,要害中灰,当场阵亡! 演武官的红旗挥下:“虎啸营前锋四人,出局!” “艹!”李罡生生剎住脚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满眼的憋屈与难以置信。 他瞪著左翼那个拿著手弩的瘸子,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能狠狠將手中的长柄木刀砸进沙土里,咬牙切齿地退向场外。 开战不过数息,两军甚至还未短兵相接,虎啸营主將,阵亡! 与此同时,卫凌在右侧最前方,单手抽出腰中的连弩,迎著虎啸营后方那三名刚刚停下脚步、准备放箭的长弓手,连扣悬刀。 三名长弓手的弓弦还没鬆开,胸口和面门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连弩的攒射。白灰飞溅,三人出局! 看台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將官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孙二胜和卫凌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机括?!”韩岳猛地站起,失声惊呼,“竟能不拉弦、连发数箭?!” 而一直低头摆弄袖箭的世子萧冉,此刻更是“霍”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手里的黄铜袖箭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那双桀驁的眼睛此刻,只锁在孙二胜手里的连弩上。 “好奇巧的手弩……”萧冉喃喃自语。 沙地中,虎啸营的阵型彻底崩散。前锋盾牌手只剩一人,后排弓箭手被秒杀,只剩下一群懵了圈的长枪手被困在了凹字形的包围圈里。 “围了!往死里打!”卫凌將连弩一塞,抽出木刀,如饿狼般扑入敌阵。 岳大鹏举著大盾死命往前顶,將虎啸营的长枪架住。 两翼的老兵根本不讲武德,三人一组,从两侧包抄上去,手里的白灰木刀专往敌人的心口和脖子上戳。 孙二胜则躲在后面,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备用的箭匣,快速换上。 谁敢往外突围,他的弩箭就阴毒地射向谁的喉咙。 场中陷入了惨烈的肉搏战,虎啸营的精锐有力使不出,被这群专攻要害的老兵打得白灰乱飞,接连出局。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场的肉搏吸引时,一道精瘦的身影贴著沙地的边缘,贴地狂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是张大伦! 虎啸营的一名长枪手发现了张大伦,怒吼著回防想拦,却被斜刺里杀出的卫凌一刀抽在心口,白灰炸开,憋屈出局。 张大伦连木刀都没带,甩开丫子直接窜到了虎啸营的蓝色大旗之下。 旗下,只剩一名护旗的精锐。那精锐一手提木刀,一手举圆盾,怒视张大伦。 张大伦往左虚晃,那护旗兵立刻往左封堵。 张大伦往右侧滑,护旗兵也跟著挪步。 两人隔著三步,陷入对峙。 “找死!”护旗兵见他手无寸铁,大喝一声,举刀欲砍。 就在他抬手的剎那,张大伦猛一扬右手。 一大把早就攥在手心里的粗沙夹杂著尘土,劈头盖脸地扬在了护旗兵的脸上! “啊!”护旗兵双眼被迷,本能地举盾挡脸。 张大伦就地一个难看的懒驴打滚,直接从护旗兵的腋下滚到了蓝旗的旗杆下。他双手攥住旗杆,腰腹发力,一把將虎啸营的阵旗连根拔起,高高举过头顶! “鐺——!” 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锣声响彻平原。 演武官高举红旗,声嘶力竭地大喊:“右路军虎啸营,营旗被夺!云州军器局,胜!” 第152章 世子见猎痴机括,千户登台论阵兵 演武官声嘶力竭的通报声在旷野上迴荡。 数万人的校场,在此刻诡异地安静了三息。 紧接著,如烈火烹油一般,震天的议论与譁然声爆发。 谁也没想到,堂堂右路军精锐虎啸营,竟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里,被一群军器局的残兵老卒给连锅端了! 主看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韩岳手中的青瓷茶盏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顺著指缝滴落。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指著场下的孙二胜怒喝: “荒唐!简直是荒唐!那瘸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妖物?大演武用的是军中制式兵刃,他们那算什么?这分明是公然舞弊!” 苏澈坐在一旁,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连发手弩?一息五箭?苏澈心里震惊得犹如惊涛骇浪,周起这小子什么时候背著自己捣鼓出这等大杀器了?! 但他面上却没露半点破绽,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沉声道: “韩总兵此言差矣。大演武的规矩,只说刀枪无锋、不准用铁簇实箭,何曾限制过兵刃的样式?我云州军器局本就是造兵器的,拿自家打磨的利器下场试阵,有何不妥?” 站在苏澈身后的苏紫用力低著头,两边肩膀拼命地耸动,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那是制式兵器吗?分明是暗器!是奇技淫巧!”韩岳咬牙切齿。 “拿上来。” 一道低沉、苍老却透著无上威压的声音,从主座上不急不缓地传出。 韩岳和苏澈同时闭嘴,躬身退开。 镇北王萧衍发话了。 一名演武司的军法官立刻小跑下场。 场外的周起看著军法官奔向孙二胜,微微点了一下头。 孙二胜这才將那把连发手弩递了过去。 手弩被呈到了萧衍面前的长案上。 没等萧衍细看,旁边斜靠著的世子萧冉已经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手弩,两眼放光,手指如飞地在箭匣、望山和底部的压杆上摸索。 “妙!妙极了!”萧冉越看越兴奋,嘴里念念有词,“箭匣置於下方,不妨碍照准。这底下的压杆才是魂!一拉一推,机括联动,上弦推箭一气呵成……造这物件的人,怕不是长了颗七窍玲瓏心!” 萧衍瞥了一眼满脸痴迷的儿子,又看向那把连弩,原本鬆弛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 “回王爷,”苏澈立刻跨前一步,抱拳道,“是云州军器局总办,千户周起。” “周起?这名字耳熟,你跟我提过此人?” “这周起,近段时日立过几次战功,许是传到了王爷耳中。”苏澈答道。 “唤他上来。” 不多时,周起踩著木阶,快步走上看台。 他低垂著眉眼,走到长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末將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叩见王爷。” 萧衍盯著下面这个穿著青色武官服的年轻人,不喜不怒道:“这连弩,是你造的?” “回王爷,是末將带人督造。” 韩岳冷哼一声,盯著周起发难:“周千户好巧的心思。只可惜,这等物件也就是在演武场上骗骗没有防备的自家人!这短箭轻飘无力,遇上锦国的披甲悍卒,或是天狼的重骑兵,连层皮都蹭不破。拿著这等挠痒痒的玩意儿上阵,不是草菅人命吗?” 这话问得极毒,直接將这把连弩的实战价值贬到了底。 周起心中波澜不惊,冷兵器的铁律他当然清楚,射速与单发威力永远是矛盾的,要做到一息数发,便只能牺牲箭簇的重量与穿透力。他从设计之初,就没指望这手弩能硬撼重甲兵。 韩岳拿这个发难,不过是避重就轻,但他早有腹稿,非但不会落了下风,反而要借著这个机会,表现一把。 周起直起身子,迎著韩岳犀利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韩总兵明鑑,此弩用的短箭,確实破不开重甲。” 韩岳嘴角泛起冷笑。 “但两军战阵交锋,並非只有破甲一途。”周起掷地有声,“方才我军能破虎啸营的阵,靠的也绝非这几支短箭杀敌,而是压制。” “压制?”萧衍花白的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两军对垒,弓弩对射定生死。”周起指向沙地,“寻常弓弩,拉弦搭箭极耗气力,射出一箭,少说也要两三息功夫。而我这连发手弩,一息之间可倾泻数矢!真到了沙场上,前排步卒遇敌,数百把连弩齐发,箭如泼水,足以在瞬息间將敌方弓箭手压得抬不起头。” 周起顿了顿:“战场搏杀,生死就在一瞬!只需爭得这敌方不敢露头、无法反击的几息空当,我军重步卒便能欺身压上,绞烂他们的阵线!这,才是此弩的真正用处!” 这番在现代军事中被称为“火力压制”的理论,被周起用古战场的口吻说出来,满台將官无不心头一震。 苏澈手中的茶盏顿在唇边,眸色骤亮。 韩岳也是猛地一怔,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作为宿將,他太清楚在衝锋时,敌方弓箭突然停滯那几息时间,意味著多大的战机! 萧衍微微頷首,冷硬的老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讚许:“后发先至,以快打慢。你这个千户,知兵。” “我不懂兵!我只懂这个!”世子萧冉抱著连弩,直接凑到周起面前,“这滑道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卡的?里面的悬刀是什么形制?图纸在哪?本世子现在就要把它拆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周起心头暗喜,原以为世子不过是耽於嬉闹的紈絝,竟没想到对兵器机括痴迷至此。看来这块通天级別的护身符,算是彻底搭上了。 “世子恕罪。”周起微微躬身,面露难色,“此物机理繁复,局中铁匠日夜赶工,目前也就只打出了几把样板。世子若有兴致,待今日演武散帐,卑职愿带著图纸,去世子帐中为您拆解分说。” “好!一言为定!”萧冉兴奋地拍了一把周起的肩膀,“周千户要是敢跑,本世子打断你的腿!” 萧衍咳嗽了一声,压下儿子的无状,目光扫向脸色难看的韩岳:“大军演武,胜便是胜,败便是败。骄兵必败,虎啸营狂妄轻敌,怪不得別人兵器锐利。虎啸营领队杖三十军棍,职降一级!” 萧衍一挥手:“云州军器局,赏银百两!” …… 傍晚,雁雍城外的营地里。 左路军的各营將士路过军器局的营帐时,眼神中少了鄙夷,多了几分敬畏和忌惮。 营帐內,二十四个老兵盘腿坐著。 岳大鹏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堆,手里掂量著刚分到手的银角子:“娘的,痛快!太痛快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帮抢水喝的孙子回营时候见著咱们,脸都绿了!” 张大伦也啃著乾粮傻乐:“咱们现在可是王爷亲口赏过的兵了,明天的对手,还不得嚇得腿肚子转筋?” “啪!” 一根带著白灰的木棍狠狠敲在中间的矮桌上,震得银角子直跳。 帐內的笑声戛然而止。 卫凌坐在阴影里,一脸的严肃。 “银子拿了,就收起你们那副不知死活的德行。” 卫凌冷声道:“今天咱们能贏,靠的是虎啸营轻敌冒进,靠的是他们不知道咱们手里有连弩。现在底牌已经翻出来了,两把连弩的虚实也被人家看了个精光。”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看向远处营地里连绵不绝的篝火。 “镇北军里没有傻子。明天的夺旗战,不会再有人傻乎乎地往你们的口袋里钻。他们会推著塔盾,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地碾过来。”卫凌转过头, “想继续贏,就给我把这一个月训练的阵法在脑子里反覆过上三十遍,若是贏下这一场便知足了,明天就可以弃权退赛,告诉我,你们是想贏,还是止步於此?” 帐內静了一瞬。 岳大鹏第一个“啪”地拍在矮桌上,粗著嗓子吼道:“老子不知足!老子还要把威塞卫那帮抢水的孙子的旗也拔了!看谁再敢看不起咱们军器局!” “对!” 孙二胜靠在柱子上,“接著打。” 张大伦也蹦了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乾粮往地上一扔:“干就完了!咱们连虎啸营都干翻了,还怕谁!” “接著打!” “不能给周大人丟脸!” “让那帮精锐看看,咱们老卒也不是好惹的!” 二十四个老兵纷纷拍著桌子怒吼,先前的得意与鬆懈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悍不畏死的凶光。 卫凌看著这群眼睛发红的老兵,紧绷的嘴角终於动了动: “好。” 第153章 挑灯夜话巧机括,冤家路窄遇前锋 入夜,雁雍大营中军。 世子萧冉的营帐外,守著两列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 周起腋下夹著个木匣,手里捏著一卷麻纸,被亲卫搜过身后,放进了大帐。 帐內没有半点军营的肃杀气,反倒像个杂乱的铁匠铺。地上散落著各种铜铁部件、木头榫卯。 萧冉连外袍都没穿,只穿著件白绸里衣,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黑灰,正拿一把细铁銼跟手里的铜疙瘩较劲。 听见脚步声,萧冉转过脸,视线刚一触及周起臂弯里的木匣和手中的麻纸,便直接扔了手里的钳子凑了过来:“图纸带来了?” “世子。”周起刚要行礼,便被萧冉一把拉住手腕。 “免了免了!那些虚礼烦死个人。”萧冉拉著他走到案前,一把將案上的杂物全扫到地上,腾出地方,“快,铺开看看!” 周起也不矫情,將麻纸摊开。上面用炭条画著连发手弩的拆解图,悬刀、牙、望山、箭匣、卡槽,画得纤毫毕现。 萧冉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图纸上,一双眼睛盯著扳杆与內部悬刀的连接处挪不开,呼吸都急促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冉一拍大腿,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机括,“这箭匣在下,短箭是从下面往上顶的?你这里面加了簧片!” “世子慧眼。”周起打开带来的木匣,將一把拆解开的连弩推过去,“箭匣內置了一片精钢打磨的簧片。压杆往下走时,弓弦被拉回掛住,同时机括將箭推入滑道;鬆开压杆,簧片便將下一支箭稳稳顶上。” 萧冉抓起簧片,反覆按压。 “这等精巧的心思,雁雍营造司那帮老顽固就是再活一百年也想不出来!”萧冉驀然抬头看向周起,“你是怎么想到的?” 周起微微一笑:“末將被调任军器局,无兵可掌,也就只能在这些死物上下下功夫了。” “不掌兵好!”萧冉一屁股坐在案几上,“我二姐夫、三姐夫,一天到晚跑到我父王面前表忠心,谈什么兵法战阵,烦都烦死了。这二十八万大军,谁爱管谁管,本世子半点兴趣都没有。还是这些铁傢伙有意思。” 周起心头微动。这位世子看似口无遮拦,实则是把王府內部夺权的暗流,就这么大剌剌地揭开了。 镇北王年事已高,两个女婿各掌兵权,虎视眈眈。萧冉若无镇北王庇护,日后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这小子嘴上说烦,心里未必不清楚。自己今日递上的这把连弩,绝不能只是一件兵器,要让其变成一根能让世子抓住的浮木。 周起顺水推舟,语气诚恳:“世子若真喜欢这些物件,云州军器局还有几样正在试製的新玩意儿。若是世子不弃,日后得了空,末將便派人送到王府,供世子赏玩指正。” “哦?还有新玩意儿?”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突然咧嘴笑了,“周千户,你是个聪明人。比我那两个姐夫聪明多了。你这个朋友,本世子交了。以后在镇北军里,要是有人拿资歷压你,或是营造司那帮人给你下绊子,你直接报我的名號!” “末將,多谢世子。”周起拱手道。 这趟夜访,成了。 …… 接下来的两日,大演武如火如荼。 连弩在第一战大放异彩,彻底暴露了虚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后续的对手果然如卫凌所料,不再有任何人敢轻视这支“残兵”,对阵时皆是列出铁壁般的重阵,推著半人高的塔盾稳扎稳打。 所有人都以为,失了连弩奇效的军器局,註定要原形毕露,止步於此。 但他们低估了卫凌,也低估了这群歪瓜裂枣想贏的决心。 大演武的夺旗战,说到底是规矩之內的兵棋推演,而非单纯的比拼力气。 第二阵对阵宣威卫,第三阵对阵驍骑卫,卫凌根本不与对方硬碰硬。 他排出鬆散却又首尾相顾的诡异阵型,將一场本该大开大合的阵地衝杀,生生拖成了漫长而黏腻的战斗。 场外的將士们看不懂那些繁复的变阵,只看到这群老弱残兵如同附骨之疽,咬住对方阵型的结合部。 他们利用“白灰沾要害即死”的规则,用阵型的拉扯不断割裂敌军。 当第三阵的铜锣敲响,演武官宣布军器局夺旗胜出时,看台上再无一人发笑。 连贏三场! 云州军器局这五个字,算是彻彻底底在雁雍,立住了威名。 如果说第一场是靠连弩取巧,那后面这两场,靠的便是卫凌那神鬼莫测的兵法奇阵,以及兄弟们哪怕被打断骨头、也要咬碎你喉咙的悍戾! 以至於雁雍大营的各卫所里,私底下竟传出了风声。 不少將官暗自揣测,这二十来號人根本不是什么看门的残卒,而是左路军暗中从各营抽调出的百战死士。 说苏澈故意给他们披上一层“军器局”的皮囊下场,不过是为了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出尽风头罢了。 军器局的营帐內外,这二十四人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原先那种混吃等死、低人一头的窝囊气。 他们走路不再含胸缩颈,脊背绷得笔直。 迎著別营將士打量的视线,再无一人会侷促地低头躲闪,那下巴微扬、坦荡平视的姿態里,已然生出了一股敢与任何人平起平坐的底气。 粗糙的牛皮甲套在身上,隨著他们大开大合的步伐,摩擦出的声音都变得坚韧了几分。 哪怕手里提著的是木刀,举手投足间也透著悍戾张狂。 …… 两日转瞬即过。 第四日,未时。 夺旗战第四轮抽籤台前。 卫凌从竹筒里摸出一块木牌,低头看了一眼,大步走回阵中。 二十四双磨刀霍霍的眼睛齐齐看向他。 “抽到谁了?”岳大鹏粗声问道。 卫凌缓缓抬起手臂,將木牌高悬在眾人眼前。 木牌上,赫然刻著几个大字:威塞卫,前锋营。 “嘿……嘿嘿……”岳大鹏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起大木盾,“老天爷开眼了。” 张大伦啐了一口唾沫:“抢水的孙子。今天老子非把校场里的黄沙,塞这帮孙子的嗓子眼里!” 与此同时,沙地的另一侧。 赵衡魁梧的身躯披著厚皮甲,手里提著一柄大木锤,看著对面渐渐走入场地的军器局队伍,后槽牙咬得一凸,脸上的横肉也跟著抽动了两下。 “赵总旗。”身旁的一名大汉低声道,“那帮瘸子邪门得很,前几场把宣威卫和驍骑卫的两个营都给阴了。” “阴?”赵衡冷哼一声,手中木锤顿在地上,震起一蓬黄沙,“那是他们蠢!被一群看门狗给嚇破了胆。今日既然碰上了,前日在溪边受的窝囊气,老子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十四个悍卒:“都给老子听好了!別急著往他们要害上抹灰,只要铜锣不响,就往死里招呼!先敲碎他们的手脚,能废几个废几个!老子要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趴在地上要饭!” “是!”二十四声怒吼,杀气冲天。 “鐺——” 铜锣声敲响,演武官的大旗刚刚举起。 百步沙地之上,左红右蓝两面大旗迎风狂舞。 赵衡提起大木锤,厉声喝道:“结偃月阵!徐进!” 二十四名威塞卫前锋营的悍卒迅速落位。 八面最厚重的木塔盾顶在正中,拼成一面半圆形的盾墙。赵衡倒拖木锤,隱在盾墙正中央。左右两侧的甲卒手持长兵,像张开的巨弓两翼,贴著沙地向前包抄合拢。 演武官高举红旗,拉长声音通报全场:“威塞卫前锋营,结偃月阵——” “赵指挥使,你麾下这个赵衡,统兵当真有几分定力。” 看台上,季长风拍了拍扶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对付军器局的看门兵,他竟一点都不託大。端出这铁壁合围的偃月阵。这是存了心思要把军器局的退路钳住,关门打狗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闻言,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沉声应道:“夺旗战的是阵法,若是被一群造兵器的钻了空子,那是威塞卫的耻辱。赵衡这小子性子虽横,但上了场,他还知道什么叫狮子搏兔。” 沙地中,黄尘漫天。 偃月阵如同一弯残月,稳稳推向沙地中央。 卫凌单手提著木刀,静立在阵前,抬起下巴:“散,结六花阵。” 二十四个人骤然向四周裂开。 “云州军器局,结……六花阵!”演武官迟疑通报导,他做演武官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古怪的阵名。 看台上懂阵法的军官齐齐前倾身子。 沙地里,军器局的二十四人分成了四个独立的阵列。每六人围成一朵“花”。两面圆盾顶在外围,两桿长木枪从缝隙中探出,孙二胜等拿著连发手弩和短刀的人缩在阵心。四个小阵如棋盘上的落子,错落有致地钉在沙地上。 赵衡隔著盾墙缝隙观察敌阵,眉头紧锁。 对方这阵型鬆散至极,偏偏互为犄角。偃月阵包上去,只能吃掉最前面的一个“花瓣”,两翼的甲卒立刻就会背对敌手,被侧后方的另外三个小阵反咬一口。 “好阴毒的阵法。”赵衡咬碎了一口唾沫,“变阵!鱼鳞阵!凿穿他们!” 威塞卫的战阵隨令而动。 两侧包抄的长兵迅速向中间靠拢,重叠在塔盾之后。 整个偃月阵像一把合拢的摺扇,退去包抄的羽翼,化作一个层层叠叠、坚不可摧的铁锥,直指军器局最中心的那朵“六花”。 赵衡双手握紧大木锤的锤柄,大踏步向前推进。 任你阵法再精妙,只要砸碎了中军,余下的小阵不攻自破。 看著铁浮屠般压上来的鱼鳞阵,卫凌握紧了刀柄。 “绞。” 卫凌一声令下,四个六花小阵如同四个带刺的铁轮,迎著威塞卫的鱼鳞阵滚了过去。 周起静静立在围栏边缘。 他面上平静如水,拇指却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腰间藏锋的刀柄。 眼前的赵衡绝非先前那几营的庸才。 威塞卫能一路连胜,闯入第四轮与军器局对擂,靠的可不是运气。 这一战,卫凌若不能在一炷香內找到阵眼,兄弟们身上的牛皮甲,怕是护不住他们的骨头。 第154章 卫凌巧布六花阵,连弩寻隙破铁围 四个六花小阵迎著鱼鳞重阵滚去,却在即將相撞的毫釐之间,犹如遇礁的分流,骤然向四方滑开。 卫凌立於左前方的阵位,手中木刀斜指黄沙。 在他眼中,这百步沙场已不再是平原。那气势汹汹碾压而来的鱼鳞阵,是一把重逾千斤的铁锤。而他的六花阵,则是四个易碎却轻灵的瓷碗。 铁锤势重,瓷碗易碎。 瓷碗硬接铁锤,必成齏粉。须让它砸空,待它收不住势的一瞬,从侧翼寻其命门。 “绞!”卫凌舌绽春雷。 四朵“花”隨令而动。 正对著赵衡衝锋势头的,是岳大鹏与孙二胜两组。 两组人猫著腰,將大木盾抵在身前,脚下却是一步一趋地往后退。退得不疾不徐,始终与威塞卫那排山倒海的盾墙保持著三丈的生死距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卫凌与张大伦小阵,如两柄斜切入战场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向威塞卫的侧后方滑去。 主看台上,一直微闔双目的镇北王萧衍睁开眼,双手扶住长案。 “这军器局,想吃威塞卫的尾巴。”萧衍沉声开口,不偏不倚。 “王爷英明。”云州卫指挥使秦山道,作为周起的老上司,他此刻眼底全是希冀,“军器局兵弱,若被威塞卫凿穿中军,绝无活路。唯有诱敌深入,再以两翼连弩攒射其后方劲弩手,方有一线生机。这阵,变绝了!” “哼,歪门邪道。”右路军总兵韩岳重重地冷哼一声,眼底儘是阴霾,“虎啸营是没防备才吃了亏。威塞卫要是再上这等诱敌深入的当,这领队的也就干到头了。” 苏澈端坐在一旁,听著两边的爭论,心中如同油煎。 威塞卫和军器局,皆是他左路军的兵马。他既盼著周起带出的这支奇兵能再创奇蹟、在王爷面前大放异彩,又怕威塞卫这支麾下的正规精锐输得太难看。若堂堂前锋营被一群看门的残兵打垮,他这左路军统帅的面子又该往哪搁? 萧冉却不管这些,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看台围栏,两眼放光地盯著下方。 “快!让我看看他们怎么用连弩打出缺口!”萧冉定睛一瞧,猛地一拍栏杆,“每人腰间都配了手弩?好傢伙,这下有好戏看了!” 站在苏澈身后的苏紫,只在心底暗暗吶喊:军器局,一定要贏啊。 沙场中央,赵衡確实没上当。 他倒拖大木锤,透过盾缝看著不断后撤的岳大鹏,又扫过两侧游走的卫凌和张大伦,后槽牙咬得咯嘣作响。 “停!”赵衡举起木锤,声如闷雷。 鱼鳞阵推进的势头戛然而止,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平息,激起一圈呛人的黄土。 “姓卫的,想诱老子入瓮?你还嫩点!”赵衡狞笑一声,大锤往地上一顿,“结圆阵!盾向外!老子就钉在这,看你这几朵烂花能奈我何!” 威塞卫悍卒动作极快。 八面塔盾迅速收缩,首尾相连,拼成一个浑圆如桶的盾阵。长兵手缩在盾后,弓弩手搭箭待发。 赵衡蹲在阵心,眼神阴冷道:“我不动,我看你怎么诱。正面硬撼,你们这群老弱残兵拿什么跟老子拼?” 卫凌抬手一挥,左右两翼立刻加速,贴著沙地边缘直插威塞卫阵后,一图合围,二图夺旗。 赵衡眼角余光扫见,冷嗤一声:“想偷旗?做梦!圆阵展开,弓手压上!” 八面塔盾齐齐向外推出,圆阵半径猛然扩大一丈。盾墙后的弓弩手纷纷侧身,弓弦拉满,箭头直指两翼。 弦响处,几支白灰箭掠过,逼得张大伦等人连连后退。 卫凌见状,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肃杀的圆弧:“轮转。” 两翼立刻回撤,避免与对方短兵相接。 四个小阵不再合围,而是开始绕著威塞卫的圆阵外围游走。 张大伦带人佯攻右侧,待威塞卫盾墙刚转向右侧,他便立刻抽身撤回。 紧接著孙二胜那组又贴近虚晃一枪。 隨后是岳大鹏和卫凌的方向,如此往復,虚虚实实。 威塞卫的盾墙不得不跟著转动,以防军器局的连弩冷箭。 “赵总旗,他们这是在耗咱们的力气!”一名盾手咬著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圆阵虽如铁壁,但重盾极其沉重。频繁调整面向,对持盾手来说消耗极大。 卫凌將四个小阵顺时针轮转,逼著威塞卫的盾墙跟著向右旋。 右手持盾向右转,需不断向外侧发力,每一次变向都使不上底盘的劲,全靠肩背硬拧。 几圈下来,持盾手的右臂已然开始发酸,阵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换班!”赵衡看穿了卫凌的消耗伎俩,果决下令,“盾手退后,长兵手顶上!两人两人换,別乱了气口!” 这就是赵衡的难缠之处。他不蛮干,更不轻敌。轮番持盾,足以將兵弱气短的军器局生生熬死。 然而,战阵交替,终究会有缝隙。 就在威塞卫右侧两面大盾交错、新上来的兵卒接力稍慢了半拍的一瞬,卫凌高举的木刀猛然斩下。 “放!” 孙二胜组六人齐齐顿步,单手平端连发手弩,猛扣悬刀,连压连发。 瞬息之间,三十余支沾著白灰的短箭,如同一张密网,顺著那转瞬即逝的换人空当,狠狠楔了进去! “噗!噗!噗!噗!” 圆阵內部传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演武官的红旗挥下:“威塞卫三人中箭!两人击中肩臂,非致命伤!一人胸口中箭阵亡,即刻退场!其余两人可继续作战” “妈的!”赵衡眼看著一名心腹兄弟捂著胸口那一团刺目的白灰退出阵列,胸中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主看台上,几位宿將皆是面露惊容。 “好毒的眼力,好准的时机!”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重重一拍扶手,“阵列交替,旧力去、新力未生的一瞬,竟被他咬住了。这军器局的卫凌,对战机的把控堪称老辣!” 韩岳脸色发青,咬死不认:“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钻了空子罢了。” 苏澈淡然开口:“沙场交锋,能生生逼得敌军的铁桶阵露出破绽,便是真本事。” 周起负手立在围栏边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头微凛。若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弩箭换上三棱破甲的铁簇,那中箭的三人即便不中要害,血槽一开,也绝撑不过十步。这把精密的机括连弩,只有交到卫凌这种知兵善阵的人手中,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这卫凌的阵战本事,竟比秦铁衣还要狠绝,得了卫凌,日后自己手中的千军万马,便是有了能定军破阵的肱骨统帅。 沙场中,赵衡强压怒火,心中暗骂:这卫凌太阴,根本不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水煮青蛙般持续消耗。一次换盾,磨掉一个人,十次换盾,威塞卫的圆阵就要被扒掉一层皮。 “前压!全阵前压!” 赵衡霍然站起,手中大木锤直指前方的六花阵。 “逼他们接战!把这几朵烂花,给老子一个个锤碎了!” 圆阵散开,威塞卫悍卒如同恶虎,迎著黄沙,向著军器局的阵地步步逼近,彻底压缩了六花阵的游走空间。 第155章 骄兵恃强破箭雨,悍卒死战护阵旗 汗气肃杀,双旗对峙。 赵衡虎视眈眈地盯著对面游走的六花阵。 他瞥见刚刚被射中肩膀的两名部下,非但没有半分迟滯,反而依旧孔武有力。 一道灵光骤然衝散脑中的迷雾。 “直娘贼!险些被这帮孙子唬住!”赵衡唾了一口黄沙,放声大吼,“都是去了簇的包头木箭!只要护住面门、咽喉和心口,射在手脚上不过是挠痒痒!都给老子把大盾横过来!” 威塞卫悍卒恍然大悟。 “两人一组,横抱一盾,齐顶高举,护住头胸!剩下一人缩头跟在后边!”赵衡大锤一挥,“结阵,缓步往前碾!” 原本高耸的塔盾立时横置,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移动矮墙。 威塞卫將要害藏得严严实实,一步一步向前缓慢挪动。 看台上,秦山眉头紧锁。 看著下方那近乎耍无赖的推进,秦山忍不住沉声道:“这群傢伙,分明是在钻演武规矩的空子!仗著木箭无锋,便舍了手脚腹部,死保要害。若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这等阵型早被射穿了!” “秦大人此言差矣。”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轻叩扶手,“兵法云,趋利避害,顺势而为。这演武的规矩既然定下了,能看破其中的虚实,借规矩的势来破眼前的局,本就是为將者的谋略。沙场对弈,只论生死输贏,何来钻空子一说?” 沙场之中,卫凌见状面色不改,立刻挥动木刀。 左右两翼的六花阵再次贴著场地边缘加速,做出直捣黄龙绕后的姿態。 “想抄后路?”赵衡冷笑,“变弧形阵!两侧横盾递进,把他们的翅膀给老子折了!” 移动的矮墙首尾向外扩张,死死卡住军器局两翼的包抄路线。一旦军器局敢强行靠拢,立刻便会陷入威塞卫短兵相接的局面。 “放箭。”卫凌下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激射而出,尽数打在威塞卫悍卒的小腹、大腿和手臂上。 白灰炸开,这帮悍卒不痛不痒,脚下的步子一丝停顿都不曾有。 赵衡大腿上也挨了一箭,他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白灰,狂妄地大笑起来:“挠痒痒的把戏!卫凌,你的底牌打空了,受死吧!” 就在赵衡沾沾自喜、以为卫凌已黔驴技穷之时。 “嗖——” 伴隨著几声异样的尖啸,四支没沾白灰的特殊弩箭从军器局四个小阵中射出,越过威塞卫的头顶,落入军器局另一侧小阵的兵卒面前。 每支弩箭尾部,都赫然拖著一根由牛筋混编的暗色麻绳! 对面接箭的军器局长枪手动作极快,利用弩箭,將麻绳穿入手中木製长枪尾部早已打好的圆孔中。 拇指粗的麻绳就这样被拉扯过来。两人一组,將长枪往地上一顿,死死控住麻绳两端。 不过眨眼功夫,四根绷得笔直的麻绳,如地趟刀般紧贴著脚踝高度,横亘在沙场之上。 “轮转!” 卫凌暴喝。 四个小阵如同磨盘骤然旋动,四根紧绷的麻绳隨著阵型拉扯,直直切入威塞卫的下盘。 威塞卫的悍卒们正两人横抱一面沉重的塔盾,视线全被盾牌遮挡,加之头重脚轻,哪里防得住脚下生出的暗绊? “扑通!哎哟!” 前排抱盾的悍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惊呼著接连栽倒在地,沉重的塔盾砸在沙土上,整个弧形阵瞬间大乱。 主看台上,秦山猛一拍手,脱口赞道:“兵不厌诈!身负重盾本就下盘虚浮,再自蒙视线,这一下摔得结实!好一招釜底抽薪!” 韩岳盯著那几根麻绳:“好阴毒的绊马索。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竟能被他融入军阵之中,確实有几分邪才。” 他虽厌恶军器局,但作为宿將,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的精妙。 沙场中,卫凌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齐射!” 军器局所有人齐端连弩,对著地上那些摔得七荤八素、要害大露的威塞卫兵卒连连扣动悬刀。 “噗噗噗!” “威塞卫八人要害中箭,即刻退场!”演武官的红旗连连挥动。 赵衡身手极为矫健,在被绊的瞬间,他一个前滚避开了咽喉的致命一箭,后背和肩膀连中两矢,未中要害。 他翻身跃起:“別乱!用盾掩住头胸,站起来!” 威塞卫纷纷顶盾起身。 赵衡环顾四周,己方只剩下十五人,阵型已散,士气受挫。而军器局的二十五人正虎视眈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步沙地。威塞卫的蓝旗距此还有七八十步! 而自己就在军器局红旗前二十步左右。只要再往前冲十步,杀入军器局阵中,对方的连弩便彻底失去了威慑作用。 “弃了两翼!直衝红旗!砸死他们!”赵衡狂吼一声,倒拖大木锤,如一头被激怒的疯熊,带头狂奔。 卫凌木刀一指敌方蓝旗:“张大伦、王汉、马龙,拔旗!” 张大伦三人挎著手弩,甩开大步,从侧翼直插威塞卫的后方。 “其余人,结阵迎敌!死守大旗!”卫凌大步跨回阵眼。 军器局二十二人迅速收拢,在红旗下结成层层叠叠的圆盾防御阵。孙二胜等人收起连弩,拔出了腰间的木刀短棍。 说时迟,那时快。 赵衡携狂奔之势,率先撞入军器局阵中。他浑身肌肉賁张,抡起那柄海碗大的木锤,劈头盖脸砸下。 “砰!” 一声闷响。 前排的一名军器局老兵举盾硬抗,却被这蛮横之力砸得木盾碎裂,双臂酸软,整个人倒退三丈,重重摔在沙地上,跌出了底线。 “军器局一人出界,判阵亡!退场!”演武官手中红旗一压,高声通报。 威塞卫只剩十五人,但在单兵战力上,完全呈压倒性的优势。 这群悍卒红了眼,挥舞著长柄木刀和沉重的木戟,如狼入羊群般劈砍。 “打断他们的狗腿!敲碎他们的肋条!”赵衡狞笑连连,他深知规则,绝不往要害上招呼。 木锤横扫,“咔嚓”一声脆响,一名老兵的小腿骨应声折断,惨叫著栽倒在地。 赵衡毫不停歇,回手一记倒捣,又將另一人的肋骨生生砸断。 悽厉的惨叫声在沙场上迴荡,点燃了肉搏的惨烈。 “兀那匹夫,休得猖狂!” 卫凌怒喝一声,纵身跃出,手中木刀,直取赵衡手腕。 “来得好!”赵衡大锤呼啸迎击。 “当!当!当!” 木刀与木锤连续碰撞,卫凌刀法狠辣刁钻,专挑赵衡关节下手。 赵衡则大开大合,仗著巨力强压。 两人如同走马灯般绞作一团,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但余下的战局,军器局已是险象环生。老兵们接连被重击倒地,丧失了战斗力。 红旗之下,岳大鹏和孙二胜两人死死撑著。 “来啊!饮尿匹夫!”岳大鹏双目赤红,一面大木盾顶在身前,硬生生扛住对面三人的轮番劈砍。 木刀砸在他的肩膀、后背,留下一道道白印,他咬碎钢牙,死死护住自己的要害不退半步。 孙二胜瘸著一条腿,手中长棍舞得密不透风,招招拼命。 这番血肉相搏,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卫凌被赵衡缠住,眼看岳大鹏就要支撑不住,军器局大阵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蓝旗之下。 张大伦三人已狂奔至跟前。 威塞卫仅剩的一名守旗悍卒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怒目前视。 张大伦脚步不停,抬手亮出连发手弩。 那悍卒下意识地举盾挡住面门要害。 哪知张大伦根本没扣扳机,他顺势將手弩狠狠砸向那人面门,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贴地滑出,一把抱住那悍卒的双腿。 两人立刻滚作一团,翻出底线白圈之外。 “拔旗!”张大伦嘶吼。 王汉马龙同时跃起,一把攥住猎猎作响的蓝旗,腰腹发力,连根拔出! “鐺——!” 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大营。 “云州军器局,拔旗胜!”演武官破了音。 沙地中央,赵衡高举的木锤僵在半空。他看向身后蓝旗,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將木锤狠狠摜在沙地上。 军器局贏了。 但红旗下,七八个老兵倒在黄沙之中,手臂肋条骨折,惨叫连连。岳大鹏拄著木盾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看台上,鸦雀无声。 萧冉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往日里的玩世不恭,喃喃道:“北境血性,竟在此间!” 苏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地拳终於鬆开。 身后的苏紫眼眶微红,默默走下了看台。 铜锣余音未散。 一道挺拔身影率先跨过白线,周起步入校场。 “总办大人……” 岳大鹏拄著木盾半跪於地,笑得有些狼狈,“咱们…… 没给军器局丟人吧。” 周起俯身,掌心重重按在他肩头:“何止不丟人。从今以后,北境皆知云州军器局的骨头,硬过精钢。” 他抬眼看著满地的伤兵,扬声厉喝:“医官!即刻入阵救治!” 待命的医官抬著担架疾奔而入,將断骨的老兵一一抬走。 卫凌一身征尘,立於周起身侧。 “大人,胜了。只是伤了太多兄弟,是我调度不周。” 周起转头看向他,讚赏道: “以弱胜强,本就没有万全之法。你以残卒抗精锐,护大旗而破强敌,已然不负军器局,不负眾兄弟。” 卫凌收束目光,沉声请示:“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 第156章 烈酒犒军收锐气,暗箭夺命陷死局 “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卫凌问道。 周起没有立刻答话,卫凌这样的人,就是为带兵打仗而生的,知道他还是渴望继续打下去。 可是夺旗战越往后,对手越是各卫所当做眼珠子护著的王牌。今日自己这些老弱残兵只是断骨,明日再上场,对方无论是谁,都不愿输给自己这些看门兵,定会下死手,这群兄弟怕是要把命交代在沙地里。 正思忖间,苏紫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匆匆赶来。 这位將门千金眼眶微红,看著被抬走的军器局兵卒,银牙暗咬:“同是左路军的袍泽,这赵衡下手竟如此毒辣!我去寻我爹,定要治他个残害同袍的罪过!” “苏紫。”周起抬手拦住了她,“演武场上只分胜负,不论恩怨。威塞卫並未违反演武规矩,不想输乃是行伍本分。今日若是咱们占据绝对上风,大鹏他们敲断前锋营肋骨时,也绝不会手软。”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愤懣的老兵们皆是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板。 岳大鹏粗声道:“大人说得对!技不如人挨打受著便是。真要是咱们压著他赵衡打,老子非把他的三条腿都敲碎不可!” 周起这番话,不仅没让手下寒心,反而保住了这群『弱卒』作为胜者的傲骨。 苏紫听得一怔,眼底的慍怒散了去,点了点头,跟著周起一同回了军器局的营帐。 入夜,军器局营帐內肉香四溢。 周起命人从大营外採买了半扇的肥猪和十数坛烈酒。 医官刚用熬煮过的柳枝夹板给伤兵们固定好断骨,又敷上刺鼻的散瘀黑膏药,用粗麻布缠得结结实实。 营帐中央,周起端起一只粗瓷大碗,环视眾人。 “今日一战,往后整个镇北军,再无人敢叫你们『看门狗』!”周起朗声开口,声震营帐,“云州军器局的威名,是诸位兄弟拿骨头换来的!这第一碗酒,周某敬诸位!” “敬大人!”二十四人齐声怒吼,连带著伤骨作痛,也盖不住冲天的豪气。 烈酒入喉,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周起压了压手:“不过,明日的阵战,咱们呀,不打了,弃赛。” 帐內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兵卒面露不甘。 岳大鹏的酒碗顿在半空。 张大伦嘴里嚼著的肉也不动了。 周起不慌不忙,端著酒碗慢慢踱了两步:“怎么,觉得不甘心?”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周起站定,看了看眾人“咱们军器局这一路打上来,已经贏了几场?” “四场。”孙二胜低声应道。 “四场。”周起点点头,“右路军虎啸营,驍骑卫狼突营,威塞卫前锋营。哪一个不是镇北军里掛了號的精锐?连王爷麾下的宣威卫,都输给你们啦。” “咱们一个造兵器的,把打仗的贏了个遍。再贏下去,你们让所有指挥使的脸皮往哪放?” 周起笑了笑,眸藏通透,缓缓道:“咱们已经把最硬的那根骨头亮给全天下看了。该收手时,要懂得收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夺旗战第一的名头,咱们不稀罕。留给那些需要用名头来证明自己的人。” 周起举起酒碗:“从今天起,这演武大营里,谁见了你们不得绕著走?冠军,就当是咱们赏给他们的。” 闻言兄弟们哈哈大笑起来,有的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却还是止不住笑。 “赏给他们!” “对!咱们赏的!” 张大伦也跟著起鬨:“那咱们就是无冕之王!” “对!无冕之王!” 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给足了老兵们面子。眾人本就是强弩之末,听得周起这般体恤保全,心头皆是滚烫。 周起侧过身,將苏紫让到身前,打趣道:“再者说,你们今日可是有天大的福气。大小姐亲自来咱们这慰军陪酒,这阵仗,够你们吹上一辈子了吧?” 兵卒们顿时哄堂大笑,气氛再上高潮。 苏紫毫不扭捏,端起一碗酒,举碗过头:“诸位皆是血性汉子,这碗酒,苏紫敬军器局的威风!你们,给左路军长脸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將门虎女的豪迈气度,折服了这群底层军汉,连呼“大小姐海量”,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酒过三巡,周起走到角落,將一碗酒递给沉默的卫凌。 “还遗憾呢?”周起低声问。 卫凌接过海碗,扭过头来:“大人若是去巡防营借十个兵给我,我是能拿冠军的。”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百战余生,命最值钱。你这一身阵战排兵的本事,得留著去北边饮天狼人的血。跟自家兄弟死磕到底,最后成了镇北军的公敌,日后上了真正的战场,谁来护你的后背?” 卫凌心神剧震,胸中鬱结一扫而空,双手抱拳:“大人说的对,卫凌谨记。” 夜深,周起亲自將苏紫送回左路军中军,亲卫们远远跟著。 到了苏澈的帅帐不远处,苏紫在自己帐前停下脚步,看向周起,眼波流转:“周千户,到我帐子里坐坐?喝口茶再走?” 周起挑了挑眉,作势就要往前迈步:“大小姐相邀,周某岂敢推辞。” 苏紫没料到他真敢应承,嚇了一跳,伸手在周起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压低声音淬道:“你真是色胆包天!我爹的帅帐就在旁边,你也不怕他提刀劈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周起被掐得嘶了一下道:“小样,敢调戏你周爷。” 看著苏紫红著脸匆匆挑帘入帐,周起转身拢了拢衣衫,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营帐,周起和衣躺在榻上,手里摩挲一把连发手弩,心头盘算: 这次大演武算是没白来,连弩的威力彻底展露,各营各卫一定眼馋。 回去便让莫云再招募一批铁匠,把部件拆解开来,搞个分段流水线。等各营的採办订单一到,那便是如流水般的银票入帐。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周起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踏、踏、踏。”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帘帐被人粗暴地掀开。 “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王爷有令,命你到大帐謁见。” 周起翻身坐起,只见帐外站著一名身穿王府亲卫號衣的高大军汉,腰悬佩刀,神色倨傲。 “这位大哥,这么晚了,王爷召见所为何事?”周起不动声色地问。 亲卫冷冷瞥了他一眼:“王爷要亲自看你这连弩实箭射击的威力。带上你的机括和铁簇真箭,即刻隨我走。怎么,周千户对王爷的军令有异议?” 周起心中暗嘆:这王爷跟前的一条狗,行事做派比一军总兵还要跋扈。 他深知大人物身边的人得罪不起,当即拱手道:“不敢。大哥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周起迅速套上千户官服,检查了连弩的机簧,又將装满锋利铁簇短箭的箭匣扣好,提在手中。 “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区,径直走向大营后方一处偏僻的校场。四周的火盆逐渐稀少,夜风穿营而过,透著一股不寻常的寂静。 “大哥,去王爷中军大帐何不走大路?”周起手掌不自觉地扣住了弩机的悬刀。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隱隱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 “抓刺客!有刺客朝那边跑了!” 紧接著,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极远处连成一片,朝著这方迅速涌来。 周起眉头一皱,看向走在前面的亲卫:“前面可是王爷那边出事了?”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耳后骤然响起气流撕裂声,还有弩机扣动的声响! 周起猛地向侧面扑倒。 回头看去,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輜重车后一闪而过,快若鬼魅,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周起刚要起身,却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抬眼望去,方才领路的那名王府亲卫直挺挺地仰倒在地。一支漆黑的短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周起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落入陷阱。 他握紧手中的连弩,正准备抽身隱入暗处暂避锋芒。 “在那边!围起来!” 火光如一条火龙顷刻间將这片偏僻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大批披坚执锐的镇北王亲卫和持械巡逻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將周起团团围死。 数十把上弦的军弩和寒光闪闪的长枪齐齐对准了圈中央的周起。 “放下兵器!把手举起来!”带队的亲卫百户厉声大喝。 周起將连弩丟在脚边,缓缓举起双手,沉声道:“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奉王爷之命入帐。刺客方才从那处逃了!” 带队的百户举著火把上前,一眼便认出了地上的死尸,瞳孔骤缩:“是李立!” 百户的目光移向周起脚边那把连发手弩,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奉命入帐?我看你是蓄谋行刺!” 百户怒喝一声,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周起的膝窝上。 周起腿一软,单膝跪地,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扑上来,將他双臂反绞,死死按住。 周起任由粗糙的麻绳捆绑,仰头长嘆了一口气。 心中苦笑:这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给我布下这么大一个夺命的圈套。 第157章 夜半突逢连环计,孤臣舌战眾將军 镇北王中军大帐。 烛影森森。 镇北王萧衍端坐於高阶之上的紫檀云纹大椅中,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下首左侧首位,左路军总兵苏澈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极静。 右侧首位,右路军总兵韩岳则半眯著眼,嘴角掛著讳莫如深的笑意。 再往下,分坐著镇北王的两位乘龙快婿,统率镇朔、雁门两卫的中军副总兵陆勛,以及统领横野、雍城两卫的副总兵孙奕。 两侧末座,方是秦山等各路卫所的指挥使。 周起被粗麻绳绑缚,立於大帐正中。 他余光扫过苏澈,见其呼吸四平八稳。 周起心头雪亮。今夜这局做得太满,人赃並获,闭环严密。此刻局势波云诡譎,为了避嫌,苏澈作为上官,绝不能贸然替自己说话,否则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引火烧身,惹来王爷更深的猜忌。 反倒是一旁的老上司秦山,双手攥著膝头的布面,满脸焦灼。 “周起!” 说话的是二女婿陆勛。他猛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戟指怒喝:“说!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夜潜中军刺杀王爷!” 周起身姿挺拔,迎著满帐威压,朗声回道:“末將並未刺杀王爷,刺客另有其人。末將夤夜至此,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謁见。” 此言一出,满帐將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高阶之上。 萧衍微微前倾身子:“本王何时命你来过?” “回王爷。”周起镇定道,“末將本在帐中歇息,王爷麾下一名亲卫突至末將帐中传讯,称王爷要召见末將,並特意叮嘱带上连弩与铁簇真箭。当时夜深,末將也觉事有蹊蹺,但念及王爷关切军中兵器营造之事,又见那传令之人確穿王爷亲卫號衣,末將不敢耽搁,这才隨他前来。” “一派胡言!”陆勛厉声打断,“你说有人传讯,那传令之人在何处?” “末將隨他行至营后偏僻处,忽有冷箭从暗处射出。待末將避开起身,刺客已借夜色逃遁,而那传讯之人已被一箭封喉。”周起看向一旁押解自己入帐的军官, “隨后王爷的巡营亲卫赶到,將末將误擒。末將也是从这位百户口中得知,那死去的卫兵名叫李立。” 那亲卫百户立刻跨前一步,单膝跪地:“稟王爷,末將率亲卫营追赶刺客,一路追至后帐的輜重场,赶到时李立已被这周起用手中连弩射杀!” 说罢,百户双手托起一个蒙著红布的木盘,呈至萧衍的案头。 红布掀开,赫然是周起那把精巧的连发手弩,以及几支染血的三棱破甲短箭。 “王爷您看!”百户抱拳,“末將已仔细比对。射杀李立的短箭,射杀王爷寢帐卫兵的,以及射在王爷榻沿上的弩箭,与周起这把手弩箭匣內的三棱铁簇短箭,形制、分量、甚至箭羽的切口,皆分毫不差!” 陆勛冷笑连连,转身看向周起:“人赃並获,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右侧首位的韩岳適时地发出一声冷嗤:“陆將军息怒。一个小小千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孤身来刺杀王爷。周千户,本將劝你识时务,早些供出幕后指使你的大人物,或许王爷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韩岳字字句句不提苏澈,矛头却直指苏澈这位左路军主帅。。 周起眉头微蹙,脑中思绪如电。 设局之人,必在这大帐之中。 韩岳確有嫌疑,军器局折了虎啸营的面子,但他犯不著为了这点意气之爭,冒著抄家灭族的死罪去行刺镇北王来构陷自己。若真是韩岳,那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借刀杀人,扳倒苏澈。 这咄咄逼人的二女婿陆勛呢?自己与他毫无交集。他这般急切地想把罪名钉死,是否也是想借打压苏澈,来提升自己在镇北王心中的权柄? 还有那位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三女婿孙奕。世子曾言,这两人为爭兵权,日日在王爷面前邀宠。孙奕的动机,与陆勛如出一辙。亦或是,他们察觉了自己搭上了世子这条线,想要先下手为强,斩断世子的羽翼? 周起目光深邃,缓缓扫视全场。试图从那些故作镇定或义愤填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放肆!” 陆勛见周起久久不答,反而目光四下梭巡,登时怒火中烧:“你一个待斩的死囚,竟敢环视满帐將官,目光灼灼如审贼一般!怎么,你是在找同党,还是在找替你背锅的替死鬼?” “末將无罪。”周起收回目光,坦荡直视陆勛,“人不是周起杀的,王爷也非周起所刺。末將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这弩箭確实与我连弩中所用一致。但这等规制的短箭,我云州军器局此番足足带了数百支。不能仅凭箭矢相同,便断定是我所为。” “还在强词夺理!”陆勛大怒。 周起毫不退让,反声问道:“敢问陆將军,方才可有任何人,亲眼看见我周起持弩杀人、持弩行刺?” 韩岳在一旁幽幽接腔:“周起,你这话便是胡搅蛮缠了。见到你持弩的李立和卫兵已经被你射杀了,死人如何能爬起来指证你?” “王爷明鑑!”周起朗声道,“凶手刻意要借李立之死,死无对证。这显然是有人在设局陷害末將!” 萧衍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幽深难测:“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千户,別人费这么大周章陷害你作甚?” “陷害末將,自然不是凶手的真正图谋。”周起挺直脊樑,声音在大帐中迴荡, “凶手图谋的,是末將的上官苏总兵!陷害周起,便是要將这刺杀的泔水泼到左路军头上,令王爷对苏总兵生疑!王爷只需细想,苏总兵若受猜忌,何人能从中获利,何人便是这幕后的真凶!” 此言一出,大帐內气氛骤降。 韩岳脸色铁青。 在场眾人皆知,左路军若倒,他右路军便是最大的获益者。 “好一个贼喊捉贼!”韩岳怒斥道,“你行刺败露,反倒要攀咬他人,祸乱军心!” 周起根本不理会韩岳的跳脚,继续对萧衍道:“王爷,连发手弩在此次演武场上大放异彩,全军皆知那是我云州军器局的独门兵器。若末將真有心行刺,岂会蠢到拿著这等形同军牌的標誌性兵器作案,生怕別人认不出我周起吗?” 萧衍眼底沉吟,缓缓道:“这皆是你一家之词。弩箭是凶器,乃不爭之事实。既是你军器局独门兵器,又怎会落入凶手之手?” “军器局此番参演,共备了三十把连发手弩。二十五把配发兵士,另有五把备用,存放於营房木箱之中。前几日演武,末將为留底牌,並未让兵士全员展露连弩。”周起回道。 陆勛立刻抓住了话柄:“那依你之见,凶手便是你军器局麾下的兵卒了?” “绝无可能。”周起断然否认,“军器局兵卒皆是伤残老弱,诸位大人在看台上看得分明,他们绝无潜入中军行刺王爷的身手。况且他们同吃同住,无人有此作案时机。” “那你还辩解什么?”陆勛冷哼一声,“死不认罪,徒费口舌。来人,上刑具!打到他开口为止!” “是被盗了!” 周起音量陡然拔高,压住了帐外的甲冑碰撞声:“我军器局兵丁不足,白日里大演武,全员出阵,营房空虚无人看管。定是凶手趁机潜入,盗走了备用的连弩与箭矢,以此作局!” “好一张巧嘴。”陆勛满眼轻蔑,“空口无凭,由得你胡编乱造。” “末將所言,皆是实情!”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端坐的苏澈,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容地走到帐中,面向萧衍,深深一抱拳:“王爷。” 帐內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这位左路军主帅如何破局。 “周起所言失窃与否,一查便知。”苏澈声沉如山,“若军器局营中確有多余连弩,且数量与登记造册不符,则周起之言可信。若军器局弩箭无一缺失,便证明他满口谎言。” 苏澈瞟了一眼陆勛与韩岳:“王爷可即刻遣可信之人前往军器局营房,清点所有连弩与箭匣。若弩箭有失,请王爷下令彻查营中失窃大案。若弩箭无失,末將亲自动手,將周起绑赴辕门斩首,听凭王爷降罪!” 话音刚落,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不用查了,孩儿已经將云州军器局的人,连同所有连弩箭簇,全都查封押来了。” 世子萧冉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手里还攥著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走到案前,將册子递给萧衍:“父王,这是军器局入营时,军需官登记在册的兵器名录。孩儿方才带人去军器局营房逐一核对,按照登记的数目,备用连弩,確確实实少了一把!” 此言一出,帐內局势立时逆转。秦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双拳终於鬆开。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三女婿孙奕,却在此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世子明察秋毫。只是……”孙奕抚了抚官袍的袖口,“这大营入口的兵刃清点,向来是粗略点数,上下差个一两件实属寻常。 周千户心思縝密,若是入营前便筹谋好了这一层,刻意虚报数目,多藏了一把连弩进来,又有何难?单凭一本多日前的册子,怕是洗不清这行刺的嫌疑吧?” 这话诛心,直接將盗窃的藉口堵死,再次將“蓄谋行刺”的罪名,扣在了周起的头上。 周起看著孙奕那张温和的面庞,脑海中念头电转,此人比陆勛危险十倍。 想用一把藏在暗处的弩就判我的罪? “稟王爷。”周起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末將虽不知刺客行刺的细节,但有一点,末將可以断言。那李立来传讯时,特意嘱咐末將换上铁簇真箭。末將临行前,曾亲自检查过手中这把连弩的箭匣。” 周起目光炯炯,直视案头的证物。 “王爷只需验看末將那把弩的箭匣。末將设计的这把连弩,满匣恰好可装十支短箭。末將临行前,大致看过,箭匣就算未满也不会少於八支,方才在营外也未曾射出过一箭。” 周起顿了顿,掷地有声:“將行刺现场查获的弩箭,与射杀李立的弩箭相加。再加上末將箭匣中的存箭。若是总数超出了十支,便可证实,暗处必定还有另一把连弩!” 第158章 世子夤夜查暗箭,孤臣绝处逢生机 更漏声咽,满帐寂静。 萧衍听完周起的辩白,目光缓缓移向案头托盘里的连弩与箭矢。 他衝著身旁的贴身护卫偏了偏头,道:“验。” 护卫上前,利落地卸下连弩的箭匣,將里面的铁簇短箭一根根倒在红布上。 “稟王爷。”护卫清点完毕,大声回话,“箭匣內共余短箭八支。加上李立颈上一支,王爷寢帐门前卫兵身上两支,榻沿上三支,共计十四支。確已超出箭匣满载之数。” 孙奕的面色微微一变,端起茶盏掩饰了过去。 周起乘胜追击,继续道:“末將身上並无备用箭匣,请王爷即刻遣人搜身。另,若末將当真换了空箭匣,那退下的空匣必定遗落在李立尸身附近。请王爷一併遣人搜查,若搜出空箭匣,末將甘愿伏诛,绝无半句怨言!” 萧衍搭在紫檀扶手上的食指,轻轻抬了一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將周起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靴筒都未放过,隨后衝著萧衍摇了摇头。 世子萧冉见状,当即跨前一步:“父王,这大营里人多手杂。为防有心怀叵测之辈从中作梗,暗毁证物,孩儿愿亲自带人去事发之地搜查。” 他转头看向擒拿周起的百户:“许百户,方才是你拿的人吧?你带路,隨本世子同去。” 许百户下意识地看向高阶。萧衍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许百户这才抱拳应诺,点齐人马跟在萧冉身后出了大帐。 中军大帐外,卫凌与军器局的二十几个残兵被重兵看押,按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眾人根本不知营中生了何等变故,满脸皆是惊疑与不安。 萧冉目不斜视地走过,招手唤来几个自己的亲卫,当眾定下规矩: “许百户,此番去后营搜查,三人一组。你出两人,本世子的亲卫出一人。搜出什么,彼此皆是见证。若有人胆敢私藏证物或作偽证,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皆是將其法办的人证!” 许百户心头一凛:“末將遵命。” 一行人举著火把,从镇北王寢帐开始一路地毯式搜寻,毫无所获。 最终,眾人停在李立的尸身旁。尸体依旧保持著仰倒的姿態,只是颈部的弩箭已被拔去,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萧冉负手而立,沉声问:“许百户,你带人擒住周起时,他站在何处?” 许百户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走到周起当时的位置站定:“回世子,就在此处。” 萧冉目测了一番距离:“周起当时距李立不足五步。你们赶到时,在场之人可都看清了李立颈上的箭矢?” “回世子,大伙儿都瞧见了。”许百户答道。 “何人拔的箭?” “是末將为了呈交王爷,亲自拔下的。” 萧冉一挥衣袖:“回帐。” 片刻后,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再次被掀开。 萧冉大步走入,朗声回稟:“启稟父王,孩儿已带人將沿途及后营輜重场搜查仔细,並无空箭匣遗落。周千户所言属实。” 大帐內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陆勛腮帮子猛地一鼓,握著圈椅扶手的手背崩出青筋。 韩岳则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唯有苏澈,那始终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微微鬆弛了半分。 “不仅如此,孩儿在现场还有发现。”萧冉继续道。 萧衍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萧冉转过身:“孩儿反观现场,周起当时所站位置,距死者李立不足五步。敢问许百户,你从李立颈上拔下弩箭时,那箭矢没入皮肉多深?” 许百户快步走到案前,从托盘中挑出那支染血的短箭,两指捏住箭羽下方,回稟道: “回王爷、世子,这支便是从李立颈上取下的。弩箭贯穿喉骨,唯余箭尾这三寸露在皮外。” 萧冉点点头,转身面向萧衍:“父王,您是知道的,孩儿素来喜爱把玩这些机括物件,前日特意向周千户討要了一把连弩赏玩。” 说罢,他示意身后的亲卫將那把连弩呈上,当眾卸下箭匣展示了一圈。箭匣內十支短箭满载,以示自己这把弩绝非凶器,免去眾將猜疑。 “孩儿曾亲自试过这机括的威力。”萧冉语气篤定, “若是五步之內放箭,杀伤力断不止於此。请父王与眾位將军移步帐外,孩儿已命人备好標靶,一试便知。” 萧衍缓缓站起身来。此时,这位不苟言笑的藩王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欣慰之色,显然是对儿子今日这番有理有据的断案手段颇为满意。 眾將官不敢怠慢,齐齐跟在萧衍身后出了营帐。 帐外空地上,火把通明。萧冉已命人寻来一只半大的花猪,四蹄捆绑,悬在一根粗木柱上。 萧冉將手中的连弩交给一名魁梧亲卫,指著那头嚎叫的花猪:“退至五步开外,射它的脖颈。” 亲卫领命,端平手弩,扣动悬刀。 “咄!” 伴隨著一声机簧爆响,铁簇短箭化作一道乌光。 毫无悬念。 弩箭势如破竹般穿透了花猪的颈脖,连箭羽都彻底透出血肉,只听“篤”的一声闷响,箭身钉入了后方的木桩里。 萧冉转身,面向萧衍与眾將:“父王请看。这小花猪颈项的粗细,与成年壮汉相差无几,且皮肉更厚。五步之內,连弩可轻易將其贯穿钉入后柱。而李立颈上的箭矢,竟有三寸余的箭尾露在皮外!” “这足以说明,当时刺客放箭的位置,至少在二三十步开外!这与周千户供述的遇袭距离完全吻合。射杀李立的凶手,的的確確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满场眾將面面相覷。 这一记实打实的铁证,算是彻底將这桩必死之局给砸穿了。 萧衍抚著短须,微微頷首,面露讚赏:“好,冉儿行事縝密,大有长进。” 周起仍被五花大绑立在火光中,他低垂著眉眼,余光扫过高阶上的萧衍。 这位执掌北境数十万大军的藩王,今夜遇刺,却始终端坐如常。 刺客的冷箭射向寢帐床榻时,他竟巧之又巧地不在榻上,这究竟是运气,还是他早有防备? 周起心中已然明了。萧衍方才端坐在大帐中,看满帐將官的目光,根本不是查刺客,倒像是在观棋。 他在借这局死棋,冷眼旁观底下的各路將领、女婿是如何言语,如何动作。 谁包藏祸心,谁急於上位,今夜这一出,全落在了这位镇北王的眼底。 “父王。”萧冉趁热打铁,“既然周千户行刺的嫌疑已洗清,是否该为他鬆绑了?” 萧衍看向周起,语气威严却不再含杀机:“周起,行刺之事,確与你无关。” “谢王爷明断。”周起叩首。 “但军器局连弩失窃,流入刺客之手,险些酿成大祸。你身为主官,防备不严,难辞其咎。”萧衍话锋一转,一锤定音,“罚俸一年。这失窃之案,本王责令你协助世子,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周起再次叩首:“末將领罪,谢王爷不杀之恩!” 萧衍挥了挥衣袖,转身走向內帐:“本王乏了,都散了吧。” …… 深夜,大营深处,一顶未掌灯的军帐內。 两道黑影相对而坐。 “那姓周的连弩失窃,最终化作行刺的凶器,这等大罪,竟只轻飘飘落了个罚俸一年。”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不甘道,“老头子怕是瞧上这周起的造办之能,捨不得杀了。” “怕是不止於此。”另一人冷哼一声,“他是看出萧冉与那周起投脾气。老头子这是在给萧冉留底牌,攒一个能办事的人呢。” 帐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真凶一事怎么办?追查的令已经下了,绝不能出岔子。” “哼,那便找个底子乾净的替罪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窃弩行刺的事了了。尾巴,必须割乾净。” 第159章 世子坐堂查旧卒,千户微服探隱情 晨雾吞没雁雍大营。 世子萧冉的营帐內,静謐无风。 萧冉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將一块令牌扔在案几上,看向坐在下首的周起: “周千户,父王將这刺杀案交给了我。依你看,这案子咱们从何处查起?” 周起端著茶盏,借著喝茶的掩护,脑中將当下的局势盘算了一遍。 镇北军坐拥二十八万悍卒,是整个大寧朝的北境屏障。 外有天狼草原虎视眈眈,东北方还有锦国厉兵秣马。 朝廷对藩王拥兵自重早有猜忌,削藩的摺子怕是早就堆满了皇上的龙案。 如今镇北王年过六旬,而眼前这位世子却年纪尚轻,在军中既无傲人战功,也无实权。 反倒是那两个女婿,各掌两卫兵马,树大根深。 左右两路总兵苏澈与韩岳,也是各有嫡系,互相制衡又互相倾轧。 昨夜的刺杀,显然是有人等不及了。 是女婿想趁机夺权?是朝廷的暗桩想除掉藩王?还是外敌想乱镇北军军心? 镇北王戎马一生,什么暗杀场面没见过?昨夜刺客放冷箭时他恰好不在榻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王爷心里恐怕早就圈定了几个嫌疑人,如今明面上让世子去查,无非是在熬鹰。 一来,锻炼世子的手腕。 二来,让他知道身居高位的凶险。 至於为何非要让自己协助? 周起自嘲地暗想:自己一个云州来的偏將,连各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查个屁的真凶。王爷看中的,是自己带来的连弩激起了世子的兴致,让世子通过熟悉的领域参与到了案件当中,找到了自信。 这大营之中,能布下这等连环死局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苏澈不可能陷害自己,剩下的无非是那几个大人物。 这等神仙打架,自己若是真梗著脖子把真凶挖出来,镇北王也未必会去杀手握重兵的女婿或大將。 到那时,自己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想通了这一层,周起便定下了心思。不求水落石出,只求让王爷看到世子的长进。只要自己彻底绑在世子这条船上,日后左路军里,他周起的地位就更稳了。 周起放下茶盏,抬起头:“世子,末將以为,此案有三条线可查。” “其一,白日里潜入军器局、熟悉营地布局的盗弩之人。” “其二,深夜引末將入局的那个传令亲卫,李立。” “其三,便是那身手了得、能从重重守卫中全身而退的放箭刺客。” 周起顿了顿,將话头拋回:“世子以为,当从哪一处先落子?” 萧冉在帐中踱了两步,眼神沉了下来:“刺客如飞鸟遁林,盗贼亦是无跡可寻。唯有这李立是摆在明面上的。他是父王身边的亲卫总旗,好端端的,为何会替刺客去传那道催命的假令?” “世子英明。”周起拱手,“那咱们便从李立查起。” …… 半个时辰后,中军亲卫营。 萧冉坐在堂上。 底下几个亲卫跪了一地,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回话。”萧冉压了压手,“李立平日里为人如何?” 一个小卒大著胆子回道:“稟世子,李总旗平时极好相处,待咱们这些下属从来不摆官威、不苛责打骂,向来宽厚隨和,弟兄们都敬他。” 萧冉听罢,眉头微皱。一个老好人,怎么会干出这等掉脑袋的勾当?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平日里可好赌?或者,常去城里的勾栏窑子走动?” “从来没有。”那小卒连连摇头,“李总旗极顾家,发了餉就送回家,自己留不了几个子儿,平时连口好酒都捨不得打。” 周起目光微敛,顺势拋出最重要的问题:“那最近这阵子,他有没有突然变得出手阔绰?又或者,在营里营外见过什么眼生的人?” 几个亲卫面面相覷,皆是摇头。 “这……弟兄们確实没见过。自从演武隨王爷进了大营,李总旗连营门都极少出,至於阔绰就更谈不上了。”那小卒仔细回忆了一番,“不过……” “不过什么?別吞吞吐吐的!”萧冉到底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耐不住性子追问。 “不过这半个月来,李总旗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愣,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寧的。”那小卒如实答道, “弟兄们见他神色不对,也曾开口问过。他只说是夜里当值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 正说到此处,营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世子的贴身亲卫大步迈入,双手捧著个灰布包袱,躬身回稟:“稟世子,属下等人方才仔细搜过了李立的床铺营房,並未发现什么特异之物。他的遗物,皆在此处了。” 萧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 亲卫营是跟隨镇北王临时入驻大营的,並非长期驻扎在此,將士们身边带的物件都不多。 包袱在案几上摊开,里面果然儘是些寻常东西,两件补了又补的旧里衣、一把豁了齿的木梳、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以及一些散碎的铜钱。 周起的目光在这些破旧物件上扫过,忽地顿住,伸手从那叠旧衣物中,拈起了一个用红绳拴著的银质平安锁。 那银锁成色一般,边缘已经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摩挲。 周起將其翻转过来,见背面端端正正地刻著两个小字:李安。 “这李安是谁?”周起举起银锁。 先前那名小旗看了一眼,连忙道:“是李总旗的独子。他家婆娘和儿子就住在雁雍城东的棲鸦巷。” “李总旗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餉银,去岁秋日,置了一所小院,我等弟兄还凑了份礼,同去吃了暖房酒。” …… 午后,雁雍城东,棲鸦巷。 巷子狭窄,地上坑洼不平。 那小卒引路,萧冉与周起来到一扇低矮的木门前。 周起打量著这寒酸的门楣,心中有了计较。 李立已死,孤儿寡母本就淒凉。若此时世子亮出身份,以“通敌谋逆”之罪去恫嚇,这无知妇人必然惊恐万状,语无伦次,反倒问不出真东西。 况且,李立极有可能是被捏住了软肋,不得已而为之,算起来也是个可怜的棋子。 周起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低声交代:“莫露了世子的身份。就说我们是营里的上官。你去叫门。” 小卒红著眼眶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过了好半晌,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形容憔悴的妇人脸庞。 那妇人见门外站著几个佩刀的军汉,本能地往后一缩。 待她借著天光看清了当先敲门之人的脸,这才稍微鬆了口气,有些侷促地拉开半扇门:“大柱兄弟?你怎么跑来了?可是我家那口子让你捎什么东西?” 唤作大柱的小卒喉结滚了滚,不敢看妇人的眼睛:“嫂子,李总旗他……在营里出事了。这两位是营里的上官,特地来看看家里……” 妇人的目光越过大柱,看向后头的萧冉和周起。 她双手抓紧了门框,慌了神:“出事?李立他怎么了?伤著哪了?” 周起適时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敛去一身军中的肃杀气,低声平和道: “大嫂,节哀。李大哥……人没了。” 妇人的身子一晃,双腿一软就要瘫下去。 周起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嫂,节哀。”周起迈过门槛,“李大哥是为军中公事没的,上头不会亏待,身后的抚恤我们会替他办妥。今日登门,一是报信,二是有些话必须得问清楚。李大哥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妇人眼泪夺眶而出,看著眼前这个面色和善、说话沉稳的汉子,终於卸下了防备,颤抖著身子將人让进了堂屋。 屋內陈设简陋。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空无一物,墙角的米缸也缺了个口子,几张条凳擦得倒是乾净。 看到这光景,越发印证了李立並非中饱私囊之辈。 周起拉了张条凳坐下,没有急著追问,只是安静地等著妇人的低泣声渐渐平息。 萧冉立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待妇人抹乾了眼泪,周起才温和地开口: “大嫂,李哥在营里是个妥帖人。我们奉命查问,得按规矩过一遍。李大哥平日里多久回一次家?他在外头,可有什么別的相好,或是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连连摇头,嗓音嘶哑:“没有……他是个老实人,一个月能回来三五趟。外头清清白白,从不惹事。发了餉银都交给我买米。” 周起目光温和,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內屋的门帘:“嫂子,怎不见孩子?” 妇人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闪躲:“孩子……去远房亲戚家住几日。” 周起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质平安锁,轻轻放在残破的桌面上:“这是我们在李哥的枕头下找到的。” 看到平安锁,妇人一把抓起,捂在胸口,眼泪再次决堤,极力压抑的呜咽声让人揪心。但她咬破了嘴唇,却始终不肯多说半个字。 萧冉看在眼里,迈前一步:“大嫂,军中袍泽如手足。若有人仗势欺压,或是家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你大可说出来。这雁雍城里,还没有我们兄弟递不上去的冤情。” 妇人抬起通红的眼,看了看萧冉,又看了看周起。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绝望地低下了头:“两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没有什么事。” 周起见状,不再逼迫,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嫂保重,过两日抚恤银子发下来,再给您送来。” 两人退出院子,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走出巷角,萧冉停下脚步:“她在说谎。看到平安锁时,她眼里的恐惧远大於丧夫的悲痛。她有顾忌。” 周起讚赏地点头:“世子慧眼如炬。能让她连丈夫死因都不敢问的顾忌,必然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正说著,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嫗从巷口走来。 周起迎上前,隨手在菜篮子里丟了几个铜板:“阿婆,跟您打听个事儿。前面那家李立李总旗,您认得吗?” 老嫗摸到铜板,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哎哟,认得认得。老街坊了,怎么不认得。” “他家最近可有什么事儿?”周起隨口閒聊般问道。 老嫗想了想,咂吧著嘴:“要说事儿嘛……以前李家媳妇挺爽利的,见人就笑。可最近,跟丟了魂似的,跟她打招呼也爱搭不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哦,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子,她家那小崽子丟了!李家媳妇急疯了,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著。” 萧冉与周起眼神一碰。 “那后来找著了吗?”萧冉出声问道。 “后来说是找著了,说是贪玩跑去了亲戚家。”老嫗摇了摇头,嘆气道,“不过这都有个把月了,我是再没听见那院里有孩子的动静咯。” 老嫗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远。 萧冉看著老嫗的背影,胸中怒意翻涌:“孩子被绑了。难怪李立会替刺客做局。” 第160章 慰遗孀世子立誓,验死卒千户生疑 周起与萧冉立刻转身,大步向李立家的那扇矮门折返。 “篤篤篤。” 木门再次被敲响。 李立的婆娘拉开门,手里还攥著孩子的平安锁。 见方才的“上官”去而復返,妇人面露惊惶,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起没有急著进门,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 “大嫂,方才走得急,有句话忘了跟您交代。李大哥是替王爷办差时没的,他的身后事,我们必定替他办得体面。日后家里若有难处,只管到营中来寻我们。” 妇人眼眶又红了,低声说了句“多谢上官”,却依旧堵著半扇门,不肯让开身子。 周起也不催促,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向妇人手中的红绳。 “这平安锁,是李大哥找城里的银匠打的吧?” 妇人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看那银锁磨得光亮,想必是李大哥天天带在身边,时常拿在手里摩挲。”周起轻嘆一声,“他是真疼这孩子。” 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单薄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大嫂,方才在巷口,一位阿婆说,安儿前阵子丟过。” 妇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周起的声音放得更轻:“孩子的事,我们猜到了几分。李大哥疼安儿,疼到骨头里。他做的事,不管是什么,我们心里有数,那不是他的本意。” “大嫂若信得过我们,就说句实话。若信不过,我们这就走,绝不强求。但孩子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天的凶险。大嫂,李大哥已经没了,孩子不能再没了。” 妇人死死攥著平安锁,抖得更厉害了。 萧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著周起如何一步步退让,如何用体恤代替威逼,如何硬生生把一场冷冰冰的“审问”变成了雪中送炭的“援助”。 年轻的世子深吸了一口气,迈前一步。 “大嫂。”萧冉褪去了往日里的张扬,肃然道, “李立在营中出了岔子,按军法,我们今日该封门拿人,严审家眷。但我们今天只当是串门,不审你。” 萧冉看著她,郑重道: “我不知道你的孩子现在被藏在何处,但他是我镇北军將士的骨肉。只要他还在北境,我就一定把他找回来。我萧冉,说到做到!” 周起微微侧目。 这是这位飞扬跋扈的世子爷,在人前用自己的本名许下重诺。 他没有自称“本世子”,而是用“我萧冉”三个字,压上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信誉。 这句话的分量,妇人未必能掂量得清,但她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诺千金的重量。 “扑通。” 妇人的双腿彻底软了。她扶著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压抑了將近一个月的悽厉哭声,终於从指缝漏了出来。 “他不让我说啊……”她哭得肝肠寸断,“李立那天夜里回来……抱著我哭了一宿,他说他对不住我,对不住安儿……他说只要帮那些人做点事,孩子就能好好地回来。” “他让我什么都別问,就当安儿去了亲戚家,他说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那些人就会......安儿就真的没了。” 周起跟著蹲下身:“大嫂,那些人是谁?” 妇人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立没跟我说,他只说,有人把安儿脖子上的平安锁拿给他看,逼他去办差。” 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大哥在营里当差,平日里的朋友不多吧?”周起忽然问道。 妇人擦了擦眼泪,抽噎著点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跟人套近乎,当上总旗都是靠肯干。营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也就跟同乡还能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同乡?”周起隨口一问。 “就一个同乡。”妇人说道,“李立叫他丁二哥。两人是一个村出来的。李立说,丁二哥脑子活泛,在营里混得比他好,是个百户官。” 周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丁二哥,常来家里坐吗?” “以前常来。”妇人答道,“丁二哥每回来都不空手,总给安儿带些糖饼、小泥人什么的……人挺好的。” 周起站起身,对妇人温声道:“大嫂,你今日说的这些很有用。孩子的事,交给我们去查。你记牢了,不管谁来敲这扇门问你,你都说『上官已经来安抚过了,没什么好说的』。若有人问起孩子,就说找著了,送回乡下老家养著了。记住了吗?” 妇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萧冉转头,让身后的亲卫取了一锭足两的银錁子,悄悄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不顾妇人的连声推辞,几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一出巷,周起立刻看向跟在一旁的大柱:“认得那个丁二吗?” 大柱连忙点头:“回大人的话,认得。那是雁门卫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丁二。” …… 日头偏西,演武大营。 雁门卫巡防营的营房建在西北角,是一排夯土垒成的长屋。 萧冉与周起赶到时,丁二所在的营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正探头探脑地交头接耳。 见世子带著亲卫煞气腾腾地过来,眾人慌忙行礼,让出了一条道。 “丁二呢?”萧冉冷声问。 一个小卒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稟世子,丁百户今日称病,一直没出屋。方才营里传晚饭,小的来敲门,里面也没人应。这屋门从里头锁了,小的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冉根本不等他说完,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砰!” 门閂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扬起一阵灰土。 丁二倒在榻边,脖颈上横著一道极深的口子,血跡已经凝了,將地面的土染成了黑褐色。 他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刃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左手无力地搭在榻沿上,木板上留下了几道歪歪斜斜的深深抓痕,像是死前因为极度痛苦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痕跡。 屋內陈设简陋,没有丝毫外人潜入搏斗过的痕跡。 榻前的矮桌上,用石块压著一张麻纸。纸上墨跡已干。 而在那张麻纸的旁边,赫然放著一把云州军器局的连发手弩。 萧冉大步走进屋內,毫不避讳地跨过血泊,俯身抽出了那张麻纸。 纸上的字跡十分潦草,但笔画还算能辨认清楚: “罪將丁二,受天狼人收买,盗取云州军器局连弩,行刺王爷。李立亦是受我胁迫,传假令引周起入局。事已败露,自知罪无可恕,无顏面对王爷与同袍。唯以死谢罪。” 萧冉一目十行地看完,冷哼一声,將“遗书”递给了身后的周起。 周起接过麻纸,看了看。 “周千户,你怎么看?”萧冉问道。 周起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丁二握刀的右手。 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拉弓射弩留下的痕跡,握刀的姿势自然。 颈部刀痕,起刃自左耳后、斜向收锋,深浅合度,也完全符合右手自刎的轨跡。 他又凑近看了看丁二的左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与榻沿的抓痕吻合。 隨后,周起的目光落在了地上一双被踢歪了的军靴上。鞋底沾著一层半乾的黄泥,泥巴的缝隙里,还夹杂著几根草叶。 周起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口没上锁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军服、一双备用军靴,以及一把短匕首。 箱底乾乾净净,没有一枚铜板,更没有所谓的“天狼人重金”。 周起转过身,淡淡道:“世子,这件刺杀大案,面上可以结案了。” 萧冉挑了挑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上?” “对。”周起指了指尸体,“现场勘验,丁二確实是自刎。他握刀的手势,入刃的角度,都对。榻沿上的抓痕和指甲里的木屑,说明他死前极度痛苦挣扎过,甚至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但刀已经切断了喉管。这是货真价实的畏罪自杀,不是偽造的现场。” 周起顿了顿,手指点在遗书的那行字上。 “至於这遗书上写的『受天狼人收买』……”周起摇了摇头, “天狼人若真想刺杀王爷,大可以派精通潜行的顶尖刺客混入大营。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先去查清李立和丁二的同乡关係,再去绑架李立的孩子,胁迫李立传令,又让丁二去偷我军器局的弩,最后再来嫁祸给末將?”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世子,天狼人的马刀快,但他们的脑子,做不出这么细腻的局。” 萧冉咬著牙,拳头捏紧。 案子明面上结了,真凶用一个丁二的死,把所有的线索切得乾乾净净。 “他死了,线索断了。”萧冉焦躁道,“那李立的孩子怎么办?我答应过把人找回来的!雁雍城这么大,咱们去哪寻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找回那个孩子,似乎成了这位年轻世子当下唯一想做成的事。 周起缓缓踱步,再次走到了丁二尸体的脚边。 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双沾著黄泥和草叶的军靴上。 雁雍大营,校场和营房四周全是被踩实的沙土。只要不下雨,营里根本不可能踩到这等黏腻的黄泥,更何况鞋底还带著草。 如果丁二就是负责绑架、或者看管那个孩子的人,那他不可能把孩子藏得太远。他每日要在营里当差应卯,只能抽空去给孩子送吃喝。 周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破。 周起用刀鞘点了点地上的那双军靴,看向萧冉: “世子,您瞧瞧他这双鞋。” 第161章 智拨迷云寻稚子,怒挺画戟斗骄將 残阳如血,暮鸦惊啼。 萧冉顺著周起的刀鞘,看向了地上的军靴。 “这大营里四处皆是踩实的黄沙,丁二这鞋底,怎么会沾著湿黏的黄泥?这泥缝里……还有草叶子?”萧冉眉头紧锁。 他看出了异常,但毕竟年轻,一时之间无法將零碎线索串联,勘不破其中端倪,眼中不禁浮现出几分焦躁。 周起退后半步:“世子,如果当真是这丁二绑了孩子,一个孩童自己无法觅食,他必然要每天亲自去送水送饭。丁二是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不知按雁雍大营军规,他每日需要点卯、巡营几次?” 萧冉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早晚各一次点卯,日间还要带队巡查营防。他军务在身,绝不敢擅自离开大营太久!这一来一回,加上送饭安抚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藏人的地方,就在大营方圆五里之內!” 周起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鞋底上:“这黄泥还未乾透,且带著水草。这几日雁雍並未落雨,说明那藏人之处,必定是靠近死水潭或暗泽的地方。” 萧冉一拳砸在掌心:“方圆五里,有黄泥暗泽,又生有草木!这般地界,一寻便知!” 周起当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世子神机妙算,抽丝剥茧,末將佩服!事不宜迟,请世子速速点兵救人!” 萧冉看著周起那恭敬无比的姿態,心中哪还能不明白? 周起分明在进屋的第一眼就推断出了一切,却偏偏要把这线索一步步掰碎了餵进自己嘴里。 他是把这破局的首功、救人的成就感,完完全全地让给了自己。 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周起,你这个人情,本世子记下了。” 说罢,萧冉霍然转身,衝著门口的亲卫心腹厉声道:“点齐人马,依跡搜寻,去把咱们镇北军的骨肉带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急促的马蹄声卷著烟尘归营。 萧冉的亲卫百户翻身下马,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被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手里攥著块粗麵饼,但好在全须全尾,並无大碍。 “世子,孩子找著了,饿得狠了,刚睡过去。”百户压低声音请示,“是否要將这孩子带去中军大帐,向王爷作证查验?” 萧冉看著熟睡的幼童,顺手扯了扯大氅,把漏风的口子掖紧。 “带去做什么?”萧冉冷声反问,“丁二都死了,死无对证。现在把他带去,反而会给他们孤儿寡母招来杀身之祸!秘密送回棲鸦巷,亲手交到他娘手里。派人把他们母子送回老家去安置。” 百户心头一凛:“末將遵命!” …… 戌时,中军大帐。 镇北王萧衍端坐于帅案之后,静静听著萧冉条分缕析的匯报。 “……那丁二的遗书,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天狼人断然做不出这等胁迫家眷、层层嫁祸的局。”萧冉立於帐中,字字鏗鏘, “孩儿已借著鞋底泥痕寻回了李立幼子,为保家属安危,已秘密送归。父王,虽然李立有罪,但幕后黑手,用我镇北军將士的妻儿骨肉作挟,这等手段,孩儿绝不能容忍!” 萧衍放下手中的硃砂笔,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儿子隱隱透著坚毅的脸庞上。 作为一代梟雄,他只需一眼,便看穿了这查案过程中,必然有周起的出谋划策。 但萧衍的內心,却掀起了波澜。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事必躬亲、智绝天下。 能听得进良言,能把別人的智慧化为自己的决断,並且在事后懂得审时度势,保护士卒遗孤,收买军心,这,才是真正的“人主之姿”! 萧衍心中压了多年的重担,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半分。 他隱隱觉得,自己终於等到了这只雏鹰展翅的一天。 “父王。”萧冉眼中隱有厉色,“想刺杀您的人一定就在这大营之中!孩儿想顺著丁二生前的交往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不必了。”萧衍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著萧冉,威严道:“剩下的事,为父自有暗线去查。你做得很好,冉儿,你要记著,身居高位,犹如临渊而立。有些烂疮,看破不说破,留著它发脓,反而是制衡的筹码。水至清则无鱼,懂得適可而止,方能长久。” 萧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孩儿受教。不过……”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起,朗声道:“父王,今天能把那孩子救回来,全靠周起!要不是他眼尖,瞧出丁二鞋底的泥不对劲,孩儿差点就被那张假遗书给骗了!” 萧衍微微頷首:“好,不贪功,不掩人之能,有主將之度。”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起,淡淡道:“周起,你做得不错。” 周起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长揖:“皆是世子聪慧过人,末將不过是从旁进些微末之言罢了。” 萧衍看著周起,意味深长道:“本王听闻,苏紫那丫头同你走得很近,苏澈对你也是极为器重。你回到云州后,当尽心谋事。將来的北境,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周起心中一凛。暗道:苏澈定是在王爷面前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王爷这是在点自己。 萧衍顿了顿,语气忽而变得悠远:“苏澈已將渤凉国主的公牒呈给本王了。你与渤凉国的这一层关係,要利用好。渤凉虽是弹丸之地,却扼守商道,是制衡天狼草原的一枚活棋。” 周起心头豁然开朗。原以为王爷留自己协助世子查案,只是借著连弩投其所好,引世子歷练办差。如今看来,这位藩王谋算极深,早已將自己与渤凉的这层牵绊也盘算成了世子未来的筹码。 “末將明白!”周起再次一揖。 …… 三日后,大演武终於迎来了最后一日的高潮——“登坛较技”。 这已不再是各营残忍的战阵廝杀,而是各路武將上台展示个人武艺、或是相互挑战的演武盛会。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战鼓擂动。 有使大刀的將官策马劈碎一排木桩,引来阵阵喝彩。 有善射的游击將军在马背上连开三弓,箭箭中靶。 看台上的宿將们指点江山,场下的军汉们更是看得血脉僨张、嘶吼连连。 上一阵较技刚歇,眾人正候著下一场,演武场入口处忽地传来一声战马长嘶。 一骑排眾而出。 马上將领顶盔贯甲,手中倒提一桿“芦叶蘸钢枪”,枪尖在日头下闪烁著冷光。 他胯下一匹极为神骏的“胭脂评”,通体赤红如火,毛色细亮,动起来皮下血管喷张,宛如刚从胭脂缸里滚过一般,鲜红欲滴。那马蹄大如碗,鬃毛飞扬,透著股难以驯服的狂野彪悍之气。 正是季破虏。 季破虏策马来到校场中央,手中长枪一指云州军器局的阵营,运气丹田,暴喝出声: “左路军军器局千户周起何在!你我早已约好在这雁雍一战,今日大演武登坛,你莫不是怕了,要做那缩头乌龟!”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周起正在场中,闻言轻笑一声。他翻身跃上战马,单手提过方天画戟,双腿一夹马腹。 “希律律——” 战马长嘶,周起提戟冲入沙场,与季破虏隔著十丈遥遥相对:“小季將军急著討打,周某岂有不奉陪之理?” 季破虏长枪横在身前,扬声大喝:“在下左路军驍骑卫破锋营千户,季破虏!今日在此,与周千户为镇北军的將士比试一番。但我们的比试绝非单纯的切磋!周起与在下约定过,今日谁若败了,便要远离苏紫!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上她!” 这话一出,四面的看台下炸开了锅。 “苏紫?谁是苏紫?” “你傻啊!苏澈苏总兵的独女啊!” “好傢伙,两虎爭一凤!为了总兵大人的千金在这大演武上决斗?这戏码可比劈木桩过癮多了!” 迎著漫天的喧囂,周起手中画戟“鐺”的一声重重顿在地上:“季破虏,老子早对你说过,苏紫不是拿来在沙场上耀武扬威的赌注!废话少说,今日老子就让你尝尝这画戟的滋味!” 看台上,眾將神色各异。 右路军总兵韩岳端著茶盏,斜睨了苏澈一眼,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苏总兵,你手底下这位爱將还真是风流成性啊。在这等三军演武的庄重场合,竟为了女子好勇斗狠,简直如同市井泼皮一般。” 萧衍却抚须大笑,摆了摆手:“此言差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敢爱敢恨,这才是我镇北军男儿该有的血性!” 说罢,萧衍转头看向坐在苏澈身后的苏紫:“阿紫丫头,这底下的两员虎將,你心里究竟中意哪一个?” 苏紫顿时羞红了脸,娇嗔道:“王爷~您怎么也跟著他们取笑阿紫!” 一旁的萧冉唯恐天下不乱,趴在栏杆上大喊:“这还用问!阿紫姐姐定是喜欢周起!周千户的方天画戟,今日定能把那姓季的挑下马!”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坐在后排,听著世子如此偏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眼珠一转,故意凑过去刺他:“季指挥使,令郎在我左路军中,这武艺向来是拔尖的,想必今日定能大放异彩,您可千万稳住,莫要慌张啊。” 季长风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哼,秦指挥使操心过头了。我儿破虏五岁习武,马上的一桿钢枪还没败过。倒是你云州卫出来的人,別待会儿被打得满地找牙,折了苏总兵的顏面!” 苏澈对两人的互呛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问身后的苏紫:“你知道他们今日要比武?” 苏紫咬了咬红唇,闷闷地点了点头:“都怪那个季破虏,死缠烂打非要找周起的麻烦。” 苏澈闻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沙场。 “咚!咚!咚!” 催战的战鼓骤然擂响。 沙场之上,两声断喝同时暴起。 “杀!” 鸞铃震响,狂风卷沙。 季破虏双腿一磕马腹,那胭脂评如离弦之箭般躥出,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直点周起面门。 “来得好!” 周起催马迎击。两马对冲的剎那,他侧身贴鞍避过枪锋,借奔马冲势沉腕发力,手中方天画戟横掠而出,带著破风锐响,朝著季破虏肋下悍然横扫! 第162章 胭脂评走脱星火,方天戟力压狂锋 暮鼓沉沉,黄沙漫捲。 “来得好!” 周起催马迎击。两马对冲的剎那,他侧身贴鞍避过枪锋,借奔马冲势沉腕发力,手中方天画戟横掠而出,带著破风锐响,朝著季破虏肋下悍然横扫! 这一招正是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未至,恶风先扑来。季破虏瞳孔一缩,手中芦叶蘸钢枪来不及收回,只得猛地一拉马韁。 那“胭脂评”果真是通灵的宝马神驹,四蹄在沙地中生生犁出两道深沟,硬是向左侧滑出三尺。画戟的月牙刃贴著季破虏的铁甲堪堪刮过,带起一溜火星。 双马错鐙而过,两人在沙场两端勒转马头。 “好重的戟!”季破虏暗自心惊。方才那一刮之力,竟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但他生性高傲,岂肯在眾目睽睽之下示弱? “薛公把破阵戟传了你,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老眼昏花,把看家的本事传错了人。看我的燎原枪法,星火!”季破虏怒喝一声,长枪一抖,挽出五朵虚实难辨的枪花,如星火坠地,將周起上盘尽数笼罩。 周起目光如炬,不理会那满眼虚影,手中方天画戟挟著风雷之音,循著中线直刺而入! 极致的快与狠。这一戟,是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当!” 一声脆响,戟尖磕在长枪实处,漫天枪花立时如同被暴雨浇灭的火星,溃散无形。 周起单手提戟,毫不相让,嗤笑出声:“师父眼力如何我不敢说。但他教你枪法的时候,总该教过你,枪不是用来耍花活的。你这枪花,是打算在阵前给敌军演杂耍?” 季破虏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骇,面上却掛不住,咬牙切齿道:“薛公不公!这等霸道的戟法他为何不传我!今日便让你看看我的——逐风!” “薛公从未认你作入室弟子,你不过是旁学偷艺罢了。”周起大笑一声。 “安敢辱我!” 季破虏大怒,双腿猛夹马腹。“胭脂评”如一道红电射出。借著绝佳的马势,季破虏前枪未尽,后枪已至。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如狂风骤雨般招招不离周起的咽喉和心窝。 周起不敢托大,手中画戟舞得密不透风。 他不与季破虏拼快,而是以慢打快,专挑对方枪势最盛之处硬磕。 “当!当!当!” 校场上金铁交击之声如密雨般炸响,火星四溅。 周起一边招架,心中却不由暗赞:老薛头传的这套枪法,还真不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这“以点破面”的凌厉,全是战场搏杀的精髓。这季破虏虽然狂妄,底子却扎实,待到来日去天狼人的沙场上滚上几遭,用血磨礪一番,定能成一员悍將。 “好!痛快!”看台下军汉们见惯了沙场搏杀,却极少见这般招招精妙、分寸毫釐的马上较技,一时间喝彩震天。 外围,军器局的几个老卒看得眼都直了。 岳大鹏张著嘴,喃喃道:“大人这戟……怎地这般重?那姓季的枪快成那样,竟被他一戟砸偏了?” 张大伦嘆道:“还是咱们大人的大戟霸道,要说这个小季吧,確实也不赖,但是想跟咱们大人抢大小姐,他还不够硬!” 云州巡防营的队伍里。 孟蛟抱著膀子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他跟著周起最久,见过周起持戟冲阵的样子。 那时周起的戟法,凭的是一股狠劲和蛮力,大开大合,谈不上章法。 此刻看著沙场中一招破尽季破虏枪花的身影,他喉结滚了滚。原以为这段日子大人只是去造兵器了,没想到竟练就了这般沉稳霸道的戟法。 秦铁衣原本只是隨意站著,此刻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他也是用枪之人,季破虏这手“燎原枪”著实让其嘆服,秦铁衣沉默良久,低声道:“好枪法。” 卫凌站在人群最外侧,他原以为大人只是把世事看得通透,不想竟还有这一身惊人的武艺。 一旁的演武官看得眼花繚乱,扯著嗓子大喊:“好一通疾风骤雨的连环枪!云州周千户更是守得滴水不漏,稳如雁山!” 场中,两人已交手二十余个回合。 季破虏越打越心惊,自己的燎原枪法每一枪刺出,都像扎进了一团棉花里,隨后便是一股沛然巨力反震回来,震得他双臂酸软。 “周起,接我这招——燎原!” 季破虏彻底发了狠,胯下“胭脂评”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拔高。他不再点刺,而是双手握紧枪桿,借著马速,长枪如一道火线般横扫而出,势要將周起的防御彻底碾碎。 周起眼神一凝,手中画戟由下往上猛地撩起! 正是第三式·掀岳! “轰!” 一声巨响,戟刃自下而上劈在枪桿上。季破虏只觉得双臂如遭雷击,钢枪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在马背上失去平衡,直往后仰。 眼看就要跌落马下,那通灵的“胭脂评”竟极有默契地顺势猛退两步,四蹄在沙地上一挫,硬生生替主人卸去了大半的下坠之势,稳住了季破虏的身形。 “好畜生!”周起暗赞一声。 季破虏借著马匹退后的衝力,强行稳住身形,手腕骤然一拧:“看枪,落子!” 原本被震开的钢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枪尖如蝎尾般猝不及防地回刺周起咽喉。 “好险!”演武官激动地高呼,“季千户这一招『回头望月』使得绝妙!防不胜防啊!” 眼看枪尖就要见血,周起却不慌不忙。 他身体后仰,枪尖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就在季破虏以为周起躲避不及之时,周起仰躺在马背上,画戟顺势画了一个半圆,戟侧的月牙刃死死掛住了季破虏的枪桿! 第五式·掛月! 周起暴喝一声,借力反撩,画戟直取季破虏腰间。 “新月!”季破虏大惊失色,急忙以腰为轴,双手握住枪尾,枪桿贴身划出一道圆弧,试图盪开画戟。 “刺啦——” 戟刃与枪桿剧烈摩擦,火星迸射。 周起这一撩力道何其之大,季破虏的新月防御瞬间被压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胭脂评”发出一声悲嘶,竟自行发力,猛然向侧方跃出一大丈远。 这神异的救主之举,硬生生帮季破虏避开了被画戟拦腰截断的下场,只听“咔嚓”一声,季破虏腰间的护甲边缘被生生削去一大块。 季破虏冷汗淋漓,心中骇然至极。若无这匹宝马两次救主,他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残月!” 陷入绝境的季破虏红了眼,手握钢枪,在极近的距离內,枪尖如暴雨般连点数下,化作重重残影,直逼周起面门。 “结束了。” 周起眼神终於变得冷酷。他双手紧握画戟,手腕骤然发力,画戟如一条翻江倒海的狂龙,毫无阻碍地扎进了那片“残月”枪影之中! 第六式·搅海! 月牙刃绞住季破虏的枪头,周起双臂发力,猛地一旋! “咔!” 无可匹敌的绞杀之力沛然迸发,季破虏只觉虎口撕裂般剧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芦叶蘸钢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远处的黄沙里,尾端兀自嗡嗡颤抖。 周起画戟一横,冰冷的戟尖稳稳停在了季破虏咽喉前三寸处。 满场喧囂,骤然凝绝。 季破虏面如死灰,看著近在咫尺的画戟,胸膛起伏难平,气息粗重。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被周起处处压制,甚至连压箱底的绝招都被周起正面绞碎。 周起缓缓收回画戟,並未出言讥讽,只是淡淡说道:“小季將军,承让了。你的枪法很快,若是用来对敌,確是杀人的好手段。” 季破虏双拳紧握,他狂傲,但骨子里是个输得起的北境武人。 他看著周起,亮声道:“技不如人,我季破虏认栽!你贏了,我以后绝不再去纠缠苏紫!” 说罢,他调转马头,拔出钢枪,径直衝出了演武场。 今日一败,他不仅输了面子,更输了在军中爭雄的心气,他必须要去重新磨礪自己的枪了。 看台上,韩岳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向沙场中正在勒马的周起。 周起方才那六式破阵戟使出来,满场宿將都看直了眼,连他韩岳麾下的几个指挥使,眼底都露出了忌惮。 左路军出了这样一个千户,若是让他顺风顺水地立威扬名,日后右路军在镇北军中的分量,怕是要被压过一头。 韩岳转过头,对身后的一名指挥使低语了几句。那指挥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步下看台。 演武场中,周起正欲勒马下场。 突然,一声大吼自场外响起: “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员彪悍之將纵马驰入沙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双臂极长。 面容如生铁,浓眉环眼,颧骨高耸,犹如庙里的金刚怒目。 来人一抖手中兵器,赫然是两柄鑌铁双戟,形制沉雄,寒光慑人! 每一把都长达三尺六寸,戟头为单月牙,宽大厚重,既可劈砍,又能锁敌。 戟尖呈三棱状,分明是专破重甲的利器。粗壮的鑌铁戟杆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牛皮绳,透著一股肃杀气。 铁塔大汉昂起头: “右路军横野卫铁壁营千户,关山!特来领教左路军周千户的高招!” 第163章 挑灯夜斗双铁戟,收锋惜败铁狻猊 落日沉沙,余暉渐敛。 沙场之中,战马嘶鸣。 关山铁塔般的身躯端坐在马背上,双手各提一柄厚重的鑌铁短戟,宛如一尊活脱脱的怒目金刚。 周起也不多言,一夹马腹,提戟迎上。 两人皆是力量骇人的猛將,这场较量,自一开始便摒弃了所有花哨的虚招。 “当——!” 画戟与双铁戟狠狠撼在一处,一声巨响,震得前排围观兵卒不禁捂住了耳朵。 关山这双铁戟,单只便重达四十斤,双戟合击足有八十斤之重,竟比周起的方天画戟还要沉上几分! 这等骇人的兵器,在关山手中却抡得如同风车一般,左盘右旋,水泼不进。 周起亦是毫无惧色,画戟大开大合,劈掛刺挑,招招刚猛。 二將交锋,只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两匹战马在黄沙中盘旋错落,你来我往,但见得火星四溅,却听不到半句多余的废话。 不觉间,两人已斗了五六十个回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大营。 “好一员猛將!”主看台上,年近古稀的镇北王萧衍看得胸中热血翻涌,老怀大畅,猛地一拍帅案,纵声大笑,“传本王將令!点起火把,挑灯夜战!” 霎时间,校场四周竖起上百支粗大的火把,將中央的沙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摇曳中,无人注意到,演武场边缘的暗影里,季破虏正攥著双拳,默默注视著场中如神魔交战般的两人。 听著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兵刃撞击,季破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白天周起打败自己时,根本未尽全力。 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枪速,若是真碰上关山这种不讲理的重兵器碾压,只怕撑不过十个回合,便要连人带枪被砸成肉泥。 场中,周起越打越是兴起。 这关山虽然生得粗獷,但武艺却极其纯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双戟主打近身锁拿、劈斩,招式凶悍绝伦,却光明磊落,全无半点阴毒下作手段。 这是一头真正靠实力碾压对手的狻猊。 战至八十余合,两人皆是大汗淋漓,头顶冒出丝丝白气。 “架!” 周起暴喝一声,借著马匹衝锋之势,手中画戟由上而下,使出一招崩云。这一戟挟著风雷之声,砸向关山头顶。 关山双目圆睁,不躲不闪,双手铁戟交叉成“十字”,使出一招“举火烧天”,向上架去。 “轰!” 一百多斤的精铁在半空中咬合,两人竟在马上较起了死力! 这千钧重压,顺著两人的脊背、马鞍,毫无保留地传导至胯下的战马。这两匹战马本就驮著两个壮汉和沉重的兵刃斗了近百合,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希律律——” 两声悽惨的悲鸣同时响起。 淒嘶刺破夜色,鞍架震颤,黄沙翻涌,两匹战马的前膝同时一软,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站立不起。 周起与关山反应极快,几乎同时翻身跃下马背,稳稳落在沙地上。 周起提著画戟,看著对面大口喘气的铁汉,朗声笑道:“关將军武艺绝伦!可惜马力已竭,咱们换马再战如何?” 关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瓮声瓮气地大喝:“好!痛快!便换马再战!” 二人各自转身回营。 看台上,韩岳见关山竟能与周起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隱隱凭力气占据主动,不由大喜过望。他一指身后,厉声道:“好一个铁狻猊!去,把本帅的『乌云踏雪』牵给关山,告诉他务必给拿下此战!” 反观左路军阵营,孟蛟牵来几匹军中良马,周起看了一眼,却纷纷摇头。这些马虽好,但骨架不够粗壮,根本接不住关山从马上劈砍下来的八十斤重力。 正当周起寻马不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季破虏牵著那匹赤红如火的“胭脂评”,面无表情地走到周起面前。 “骑我的胭脂评。”季破虏將马韁直截了当地往前一递。 周起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別这么看著我。”季破虏避开周起的目光,冷傲道,“我不是为了帮你。左路军绝不能输给右路军的人!” 周起也不推辞,一把接过韁绳,翻身跃上马背。 他低头看向季破虏,轻扬下巴: “瞧好吧。” 战鼓再起! 一黑一红两匹绝世名驹冲入沙场。 关山跨坐“乌云踏雪”,周起驾驭“胭脂评”,两员虎將再次绞杀在一处。 有了宝马加持,两人的衝锋更加肆无忌惮。 战至一百二十合,已是星月交辉。 周起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耗下去。 他双眼微眯,浑身精气神凝结於一点,手中画戟缓缓收於身侧。 “关將军,接我最后一戟!” 破阵戟·第九式——碎岳! “胭脂评”发出一声穿裂夜空的嘶鸣,周起將血战之力、腰胯之劲、奔马之势尽数聚於戟尖。 一戟刺出,仿佛连这夜色都能一分为二,直指关山胸膛! 关山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也终於浮现出狂热。 “来得好!” 关山不退反进,竟放弃了双铁戟引以为傲的交叉防御!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背猛然弓起,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开山並斩!” 两柄重达八十斤的鑌铁双戟,如同两柄开天闢地的巨斧,一左一右,竟以同归於尽的架势,朝著周起的脖颈和天灵盖悍然劈落! 这是两头野兽亮出的致命獠牙! 主看台上,韩岳猛然站起身,眼中爆射出狂喜。 他看得出,关山这一招“並斩”捨弃了所有防备,换来的是极致的破坏力。 周起的画戟,虽能刺中关山胸膛,但关山身披铁甲,顶多重伤,可关山的双戟一旦劈下,周起必定脑浆迸裂,当场殞命! 韩岳眸光森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此战,必斩周起! 另一侧,苏澈霍然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苏紫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双手捂住了嘴唇,发出一声惊呼。 萧冉一拍栏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周起!躲开!”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周起的戟尖堪堪要刺穿关山胸甲、而那两柄重戟即將劈开周起头颅的剎那。 两人的目光相撞。 没有阵营之恨,全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喝!”关山在半空中一吼。 那原本劈向周起脖颈的双戟,硬生生在离周起皮肉不到半寸的地方,被他以腕力强行向外一盪,改变了下劈的轨跡! 周起也一咬舌尖,强行收回了五分气力!他手腕一翻,原本直刺关山心窝的锐利戟尖骤然偏转,改刺为拍,以月牙刃侧面,砸在关山的护心镜上。 八十斤的巨力强行收势,加上画戟沉重的拍击。 “噗——”关山喷出一口血雾,连人带马被逼得生生往后滑退了七八步。 “乌云踏雪”四蹄一软,关山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栽落,单膝重重砸在黄沙中。 两柄鑌铁双戟“咣当”落地。 战马之上,周起面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收回“碎岳”这等绝杀之招,气血逆流翻涌的滋味同样不好受。 胜负已分! 满场俱寂。 韩岳脸上的狂喜僵住,隨即化作了扭曲的狂怒。 若不是关山最后关头收了势,贏的本该是他右路军! “混帐东西!妇人之仁!”韩岳咬碎了牙。 左路军看台上,苏紫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眼眶通红,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萧冉更是兴奋地一挥拳头,大吼一声:“好样的!” 场中。 周起缓缓收回画戟。 別人或许没看清方才那生死一瞬的变故,但他身为局中人,却感受得真真切切。 若非关山收手,他周起此刻已是戟下亡魂。 “关將军,方才若是生死相搏,你我皆已是死人。这一阵,算平局。” 关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撑著膝盖站起身,狰狞又真实地笑道: “扯淡!老子兵器都脱手了,输就是输!” 关山没有半分矫情:“周千户,你这大戟够硬!关山,心服口服!” 说罢,关山弯腰捡起地上的双铁戟,牵起马,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右路军阵营,留下一个孤傲背影。 镇北王萧衍抚须大悦,朗声宣布:“真乃虎將也!左路军周起,勇冠三军!赏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赐鑌铁明光鎧一副!” …… 次日清晨。 大演武落幕,左路军整备完毕,率先拔营,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云州。 周起骑著马行在队伍前列。路过右路军的营地边缘时,一阵清脆的鞭笞声,落入了他的耳中。 周起偏头望去,只见营门外竖著一根粗大的木桩。 昨日悍勇无双的关山,此刻正被剥去上衣,赤膊绑在木桩上。 一名军汉正挥舞著皮鞭,狠狠抽在关山的宽背上,直抽得皮开肉绽。 正是: 双戟翻飞夜战酣, 铁躯何惧画戟寒。 阵前惜败非力怯, 留取肝胆照北关。 第164章 辕门烈酒敬硬汉,绣坊惊针觅旧痕 北境晨风卷著黄沙掠过营垒。 大演武的金鼓余音散尽,各路兵马次第拔营启程。 右路军辕门之外,鞭声裂风,一下下抽在筋骨之上。 周起勒马驻足,目光落在那木桩上赤膊受刑、铁骨錚錚的身影,眉宇微沉,当即催马近前。 “怎么回事?”周起冷声发问。 那执鞭的军汉手上一顿,转头认出了这位昨日出尽风头的周千户。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抱拳道:“回周千户的话,这是咱们右路军的规矩。战败之將,折了锐气,受五十重鞭。”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他。”周起直直盯著被绑在桩上的关山。 关山抬起满是冷汗的脸: “输了就是输了。军法如山,挨打受著。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汉子,硬得让人牙酸。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没有说半句虚偽的宽慰之词。 对於这等纯粹的烈汉,任何怜悯都是对他武道尊严的侮辱。 周起翻身下马,从马鞍旁摘下一个牛皮酒囊,拔掉塞子,走到木桩前,將囊口直接对准了关山的嘴一挤。 辛辣的烈酒如一线火喉,直衝入关山的口中。 关山喉结滚了滚,將烈酒咽了下去,剧烈地喘息了两声,朗笑一声: “好酒!” 周起將酒囊掛在绑著关山的木桩顶端,一言未发,转身跃上马背,一抖韁绳,迎著北境的晨风绝尘而去。 ...... 百里之外,云州城。 城南正街,全城首屈一指的绣楼“彩云坊”內,暗香浮动。 铺子里掛满了琳琅满目的精巧物件。 紫檀木架上,搭著双面异色的绢丝手帕、绣著锦鲤戏莲的赤色丝绸肚兜。 內侧的货格上,叠放著如烟似雾的薄纱屏风芯子、富丽堂皇的织金被面,还有那绣工极为考究、针脚绵密的帐沿与枕顶。 丝绸特有的柔光,將这间铺子映衬得极具富贵气。 铺子外头,马不六带著几个黑云寨的好手,按著腰刀,守在台阶下,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铺子內,顾怡嵐选了几件绣著胖老虎的婴儿肚兜和襁褓,又在一堆细软的棉纱里挑选著物件。 “红袖妹子,你来看看这个。”顾怡嵐拿起一床大红底、绣著“百鸟朝凤”图样的软缎被面,“摸著倒软和。眼看天暖了,这被面鲜亮喜气,给你那屋备著吧。” 林红袖接过来,抖开比划了一下,见宽度极大:“姐姐,这被面太宽了,是双人的制式。我一个人,用不著这么大的铺盖。” 顾怡嵐拉过她的手,眼底透著几分促狭与温润:“怎么用不著?我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日后他回了府,还得靠你多照应。这双人的被面你先备著,总不能等哪天他歇在你屋里了,你还让他跟你挤那单人的窄被吧?” 听到这话,林红袖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羞得微微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小姐!你快来看!” 一直在另一侧挑拣物件的小环突然惊呼出声,打破了两人间的私语。 顾怡嵐闻言走了过去:“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 “小姐,你看这方帕子!”小环指著木格上展开的一方绢帕,颤声道,“你瞧这上头的『喜鹊登梅』图样……是不是跟当年夫人留给您的绣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顾怡嵐心头一跳,上前一步,將那方绢帕拿在手中。 她的指腹在丝滑的绢面上轻轻摩挲,目光凝在那喜鹊登梅的纹样之上,一寸寸细看。 越看,顾怡嵐的呼吸越是急促,脸色隱隱发白。 这不仅是纹样分毫不差,就连花蕊处的打籽绣疏密、喜鹊尾羽收针的弧度,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寻常绣娘,纵是照著图样临摹,运针走线的细微习惯也各有不同,绝无可能这般严丝合缝。 顾怡嵐攥紧绢帕,指尖冰凉。 这般一模一样的绣品,怎会凭空出现在这云州绣坊之中?! 顾怡嵐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她转头看向正在柜檯后拨算盘的掌柜娘子。 这等专营女眷私物的豪奢铺面,招待贵客的掌柜是个八面玲瓏的妇人。 “掌柜的,劳烦借步说话。”顾怡嵐出声唤道。 掌柜娘子赶忙堆著笑迎上前来:“夫人可是看中了什么?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提。” 顾怡嵐將那方绢帕递到她面前,极力地稳住气息道: “这帕子上的绣工极好,不知是贵铺哪位绣娘的手笔?我想见见她,若是有空,想重金请她到府上做几件精细活计。” 掌柜娘子看了一眼那帕子,眼神有些闪烁,乾笑道:“哎哟,夫人好眼力。只是……这帕子,並非咱们彩云坊自家绣娘绣的。” “那是何人所绣?”顾怡嵐追问。 掌柜娘子面露难色,有些支吾:“这……咱们铺子收外头的散活儿,也都有规矩,不便透露主顾的底细,夫人您看……” 一旁的小环也是机灵,立刻从袖中摸出两角碎银,不露痕跡地塞进掌柜娘子的手心里,低声道: “我家夫人是真心喜欢这手艺。掌柜的行个方便,权当是请你喝茶了。” 掌柜娘子捏了捏银子的分量,脸上的难色化作了討好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凑近顾怡嵐耳边悄声道: “夫人既是诚心问,奴家便透个底。这方帕子,是云州知府府上的一个丫鬟,偷偷拿出来换碎银的。咱们见这针法走线確实是绝品的江南手艺,便悄悄收下了。 至於具体是知府后宅里哪位主子或是绣娘绣的,那高门大户里的阴私,咱们做小买卖的,哪敢多嘴乱打听?” 知府府上? 顾怡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还有別的拿来卖的物件吗?全找出来,我都买了。” “有,有!夫人稍候,奴家这就去给您寻来。” 不多时,掌柜娘子便用托盘端出了几样物件。 一个绣著“海棠春睡”的精巧香囊,一副“並蒂莲”的罗绢扇套,还有一条未裁剪完的缠枝云纹裙襴。 顾怡嵐一件件拿起来,指尖微颤著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全对上了。 那种水墨勾线般的独特绣法,绝不可能是巧合。 顾怡嵐捏著香囊,手心微汗。 她抬眼看向掌柜娘子:“那个拿绣品来的丫鬟,多久来一次?” 掌柜娘子算了算日子,答道:“那丫头怕惹眼,通常是三五天便来一次,每次拿一样小物件来换钱。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差不多该来了。” 顾怡嵐將那些绣品一一抚过,眼中泛著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哀思。 她抬起头,轻嘆了一声: “掌柜娘子,不瞒你说,我娘家母亲在世时,最擅长的便是这江南水墨针法。自我母亲去后,我再没见过这般精妙的手艺。今日在你这铺子里见著,当真是像见著了故人。” 她声音微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也不为难你去打听那府里的阴私。只是我想求购这绣娘更多的活计,不拘是什么,帕子、香囊、扇套、裙襴,只要是这针法绣的,我全要了。” 掌柜娘子闻言,心头一喜,这可是个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顾怡嵐又道:“只是我身子重了,不便时常出门。这绣工对我意义非凡,若那丫鬟再来,还请掌柜娘子差人去我府上知会一声 。 我想亲自问问她,这绣品的绣娘是否还能再绣些我想要的图样,我愿出双倍价钱预定,也好了却我一份念想。” “夫人一片孝心,奴家自然明白。”掌柜娘子面露难色, “只是那丫鬟来去匆匆,咱们铺里都是些绣娘女工,腿脚慢,若是派人去府上报信,等夫人的人赶来,一来一回早误了时辰,那丫头定然要走了……” 顾怡嵐微微一笑:“无妨。我留个得力的家僕在左近候著便是。若那丫鬟来了,掌柜的只需朝门外喊一声『新到的云锦入库了』,他自会快马回府报信。” 掌柜娘子一听不用自己费事还能做成大买卖,当即眉开眼笑地连声应下。 顾怡嵐將那方“喜鹊登梅”的绢帕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其余的香囊、扇套、裙襴,也一併结了帐,让小环仔细捧著。 顾怡嵐与林红袖,走到铺子门口,朝台阶下的马不六招了招手。 马不六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顾怡嵐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你挑两个机灵的弟兄,从明日起,只要这绣坊开张,便在这对面的茶摊上盯著。若听见掌柜娘子喊『新到的云锦入库了』...... 一人立刻回府报信,另一人盯住那从知府府中来的丫鬟。若她急著走,想个法子儘量拖住她,別让她那么快回到知府衙门,但绝不许惊了她。” 马不六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事牵扯到了知府衙门,当即沉声应道:“夫人放心。咱们黑云寨的兄弟,旁的本事不敢说,这盯梢跟人、下绊子拖延的活计,比城里的捕快还利索。” 顾怡嵐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此事要紧,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属下明白。” 交代妥当,顾怡嵐上了马车。 临落下轿帘前,她微微掀起一角,看了一眼“彩云坊”那块描金的匾额,又看向候在门口的掌柜娘子。 “掌柜的,那云锦入库的暗號,可莫要忘了。” 掌柜娘子捏著丝帕连连点头,笑顏如花:“夫人放宽心,绝对忘不了!” 顾怡嵐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 “回府。” 林红袖翻身上马,与马不六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朝著周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厢內,顾怡嵐坐在昏暗中,再次从袖中抽出那方绢帕,攥在掌心。 第165章 泼皮巧局留侍女,镇狱寒锋指云州 春阳和煦,长街喧闹。 云州城南正街,“彩云坊”对面的露天茶摊內,坐著两个短打扮的汉子。 这两人正是黑云寨的石墩和石柱两兄弟。 两人面前摆著两碗粗茶,在这里守了两日。 石墩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咂吧著嘴抱怨:“这城里的高碎茶,喝著一股马尿味,还不如咱们山寨里的凉井水痛快。” 石柱斜了弟弟一眼,压低声音沉声道:“少浑咧咧。咱们如今跟著周千户当差,是正经人了,別总把山寨掛在嘴边。哥都盘算好了,往后咱们好好表现,求求大当家与夫人,把你留在城里做个长久护卫。等安稳下来,哥再托人给你说房媳妇,给咱家传宗接代,总好过一辈子提著脑袋过日子。” 石墩愣了愣,挠著头咧嘴憨笑:“哥想得真远…… 成,俺都听哥的,好好跟著大人干!” 话音未落,石墩的目光一凝。 对面街角,一个穿著青布比甲、低垂著头的丫鬟步履匆匆,径直迈进了“彩云坊”的门槛。 不多时,铺子里传出掌柜娘子清脆嗓音: “哎哟!新来的云锦入库咯——!” 两兄弟眼神一碰。 石柱二话不说,扔下两个铜板,起身解开拴在茶摊旁侧的马匹,翻身上马,顺著小巷朝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石墩则端起茶碗,挪到了茶摊最外侧的板凳上,盯著绣坊的大门。 …… 彩云坊內。 小丫鬟从怀里摸出一个绣著缠枝玉兰花的素色绢丝荷包,递了过去:“掌柜娘子,这个荷包,今日能换多少铜钱?” 掌柜娘子眼睛一亮,立刻热络上前,一把拉住丫鬟的手: “哎哟绿萝姑娘,你可算来了!前两日还有位贵夫人专门来寻你这手艺的绣品呢。你先別急,我得仔细瞧瞧这绣工。” 她拿著荷包走到透光处,翻来覆去地摩挲,嘴里嘖嘖称奇: “你看这玉兰花的针脚,虽细却密,这金线缀得更是精巧。这等绝活,我得好好给你估个价,绝不能亏了你呀。” 小丫鬟点点头,倒也没多想,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外。 掌柜娘子作势估算了一番,刚要张嘴报价,忽然一拍脑门: “哎呦瞧我这记性!上个月有个跟你这荷包差不多成色的物件,我是按四钱收的还是半两来著?你稍等,我翻翻帐簿。” 说罢,她转身抱出一摞厚厚的帐本,一页一页慢吞吞地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这一翻,足足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 小丫鬟额头上沁出了细汗,急得直跺脚:“掌柜娘子,我真得回府了!主院那边离不开人,若是回去晚了被婆子发现,是要挨板子的。您快些,便是少给些铜钱也无妨!” “快了快了,就在这几页了。”掌柜娘子头也不抬。 小丫鬟实在等不及了:“要不这荷包先放在您这卖著,下次我来再算给我,我信得过您!” 说罢,她转头就往外冲。 “哎!別走啊,我现在就结给你!” “下次吧!” 小丫鬟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跨出彩云坊的门槛,刚一转弯。 “砰!” 一个高壮的汉子端著茶碗,迎面直直地撞了上来。 “哎哟!” 小丫鬟被撞得一个趔趄,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可那撞人的汉子却如同被大车碾过一般,惨叫一声,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那碗里的茶水,不偏不倚地全泼在了他自己的前襟上。 “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赶路太急,没留神看路!”小丫鬟嚇白了脸,连连鞠躬赔礼。 石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指著丫鬟破口大骂:“你这小丫片子,走路不长眼啊!” 他利索地爬起身,扯著自己湿漉漉、满是茶垢的粗布短打:“你瞧瞧!我这衣裳全被你毁了!” 小丫鬟急得快哭了:“我帮您洗,或者赔您几文钱洗衣裳可好?” “洗?几文钱?”石墩冷笑一声,大手一摊,“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日你別想走!” “啊?五两?!”小丫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顿时明白自己遇上碰瓷的无赖了,气急道, “你怎么不去抢啊!你这件粗布衣裳,扔在大街上乞丐都不捡,五两银子能买几十件了!” “放屁!”石墩梗著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衣裳,可是我八十岁的姥姥临终前,借著月光,一针一线咬著牙给我缝的! 这上面缝的不是线,是我姥姥的魂!你撞破了这衣裳,就是惊了我姥姥的魂,五两银子算便宜你了!” 周遭的路人渐渐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小丫鬟被他这番无赖做派急得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掌柜娘子连忙从铺子里跑出来打圆场:“这位大哥,你这件破褂子要五两银子,这不是摆明了讹人吗?” 石墩横著膀子,大声道:“就是到了公堂上,我也是这套说辞!走走走,不赔钱,咱们就去见官!” 小丫鬟本就是私逃出来变卖內宅物件,哪里敢真闹上官府,霎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发生何事了?这般喧譁。” 一道温婉却透著威严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一辆宽敞的青油马车缓缓停下。林红袖翻身下马,替顾怡嵐掀开了轿帘。小环扶著顾怡嵐,缓步走入人群。 石墩立刻收敛了凶相,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將方才“瞎眼丫鬟撞坏外婆遗物”的离谱戏码又声情並茂地演了一遍。 顾怡嵐听罢,看了看急得直掉眼泪的小丫鬟,温声道:“罢了。一件衣裳而已,莫要为难这位姑娘。小环,替这位姑娘把银子赔给他。” 小环立刻从钱袋里摸出五两银子,扔进石墩手里:“拿著钱,赶紧走!” 石墩顛了顛银子,千恩万谢地钻出人群,转眼便没影了。 掌柜娘子適时地凑上前,对小丫鬟笑道:“巧了不是!绿萝姑娘,这位夫人,正是前几日来寻你那些绣品的贵人啊!”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对顾怡嵐行礼:“多谢夫人解围!” 顾怡嵐微微一笑:“姑娘,我实在极喜欢你的那些绣品。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就在铺子里,不会耽搁你太久。” 掌柜娘子赶忙递台阶:“正好姑娘刚送来一件顶好的玉兰荷包,我拿给夫人瞧瞧。” 小丫鬟虽然急著回府,但顾怡嵐刚刚替她解了天大的围,又是买她东西的財神爷,实在不好推辞,只得硬著头皮跟著进了內堂。 內堂里。 顾怡嵐接过那枚玉兰荷包,指尖在打籽绣的针脚上轻轻抚过,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姑娘,我想知道这些绣品,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顾怡嵐看著她,语气诚恳, “我愿出双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想单独向这位绣娘定製些花样,可好?” 小丫鬟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夫人,真不能定製。这手艺,是不外卖的。” 顾怡嵐目光微闪,压低声音:“那姑娘可否告诉我,这是府中哪位姐姐绣的?不瞒你说,我家夫君也是官身,在这云州城內也说得上话。你只管告诉我,我私下托人去求她,绝不泄露是你透的口风。” 小丫鬟本就心急如焚,又被顾怡嵐的“官威”和恩情夹击,防线终於崩溃。 她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带著哭腔道:“夫人,求您千万別说出去!这些……都是我家知府夫人亲手绣的。 夫人常年幽居深宅,閒来无事便整日刺绣。那些不用的小物件便堆在宅里积灰。 我娘亲病重急需抓药,我……我是偷偷捡了些夫人不要的出来换钱的。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是要被打死的啊!” 知府夫人?! 顾怡嵐瞳孔骤缩,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极力稳住颤抖的手:“你放心。今日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转头吩咐小环取了一两银子,塞进递给了掌柜娘子,买下了那枚荷包。 掌柜结五钱给小丫鬟,小丫鬟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匆匆离去。 顾怡嵐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掌柜娘子:“掌柜的在这正街开店多年。这位知府夫人,可是店里的常客?” 掌柜娘子摇了摇头,小声道:“夫人折煞奴家了。说来知府大人在这云州任上也有好几年了。可这位知府夫人,就像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从未曾迈出过府门半步。” 她凑近了些,眼中透出几分市井妇人特有的八卦之光:“不过奴家听去衙门后院送珠花的娘子说过,这位知府夫人,可是个绝代的美人胚子! 算年纪,少说也有四十出头了,可那身段、那皮相,养得跟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眼波流转间,连女人看了都要骨头髮酥呢。” 顾怡嵐捏著荷包的手指微抖。 一个幽禁深宅、精通与自己娘亲相同绣法、年过四十却容顏极盛的知府夫人…… 会是谁呢? “多谢掌柜的。” 顾怡嵐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彩云坊。 …… 次日傍晚。 残阳如血,铺满了云州城外的官道。 参加大演武的左路军主力,终於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云州城外。 云州左路军阵前,总兵苏澈立於马上,简单却极具威严地对此次演武论功行赏、讚扬了一番三军將士,隨后便下令各营分头回营休整,城內驻军则准备入城。 周起带著军器局的人,正准备跟著大队人马迈入城门。 突然。 云州西侧官道的尽头,毫无徵兆地扬起了一线沉黑如墨的烟尘。 这支队伍来得极快,百余骑的队伍肃静到了极点。 没有马鞭声、叫喊声,连战马的嘶鸣都被压抑著,天地间只剩下那整齐划一、敲击人心的沉闷马蹄声。 转瞬之间,百骑逼近。 队伍最前列,三面巨大的玄黑色大旗迎著西风猎猎作响。 旗心之上,用鎏金丝线绣著的“镇狱断枷”纹路,在残阳下折射出肃杀的幽光。 看清那面旗帜后,城门內外所有的將校,脸色同时剧变。 镇狱司专属王旗!见旗如见天子法度! 这支雷霆之师,挟著难言的压迫之势,骤然勒马。 整座云州城楼上的风,都跟著冷了三分。 苏澈抬手,止住了大军入城的步伐。 队伍正中,一匹毛色如墨的高头大马上,端坐著一名身披黑袍、內衬玄铁鱼鳞甲的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额下两道眉影极淡,苍白若无,倒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冥府鬼魅。 狭长双目微眯,愈发显出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正三品镇狱使,沈渡。 周起在马背上微微眯起双眼。 他嗅到了来人身上的煞气。 “曹別鹤的阴魂,终究还是找上门了。”周起心中暗凛,新的钦差到了。 沈渡目光扫过乌压压的左路军將士,没有半点惧色。 他缓缓策马上前,从身侧亲卫捧著的黄绸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镇狱司奉旨办案!云州文武,还不跪听圣裁!” 沈渡的声音以內劲送出,震得城门嗡嗡作响。 甲冑摩擦声响成一片,苏澈翻身下马,率领將士们跪伏於地。 周起混在將领中,垂下头颅。 沈渡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云州边镇,钦差兵部侍郎曹別鹤,奉旨巡边,竟遭横死。边关重地,钦使殞命,朕心震悼!” “曹別鹤身负皇命,代天巡狩。其人可罪,其职不可辱!今特命镇狱司镇狱使沈渡,持节赴云州,专办此案!” “凡曹別鹤死因、凶器去向、涉案人等,悉由沈渡查勘。云州文武,自藩王以下,务须全力协办,不得推諉阻挠。镇狱司办案,准予调阅一切案卷,传讯一切人证,便宜行事,先行后奏!” 念及此处,沈渡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番: “据巡边隨员回京奏报,千户周起曾与曹別鹤当眾爭执,事涉嫌疑,著令暂留原职,听候镇狱司查问。昔日御赐鎏金雁翎刀,乃先皇遗物,务必追回缴旨。” “钦此!” 夕阳坠落,城门前死寂无声。 周起抬起头,迎上沈渡目光,心头一沉。 这场席捲云州官场与武將集团的血雨腥风,终究来了。 第166章 拒接风沈渡问案,夜探府杜飞窥秘 夕阳坠落。 圣旨宣读完毕,眾將起身。 沈渡將圣旨捲起,交还给身旁亲卫捧著的黄绸木匣中。 苏澈整了整身上的甲冑,迈步上前:“沈镇狱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云州边陲之地,比不得京中安逸舒適,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沈渡抱拳,面无表情道:“苏总兵客气。本官奉旨办差,只求真相,不讲舒適。” 苏澈微微一笑,对这等软硬不吃的冷脸也不以为意: “沈镇狱初到云州,案卷文牘、各方人证,总需时日调集。今夜本帅在府中略备薄酒,为沈镇狱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接风就不必了。”沈渡微微摇头,直接拒绝,“苏总兵盛情,下官心领。曹大人的尸骨已经停在义庄一月有余,本官今夜便去查验。” 苏澈点点头,不再相劝:“沈镇狱秉公执法,雷厉风行,本帅佩服。既如此,便不耽搁你办差了。” 沈渡刚要转身,忽然停住脚步: “苏总兵。曹別鹤一案,涉及边军千户与朝廷钦差。本官办案,向来公事公办。 请苏总兵指派一人,明日一早到云州府衙,与本官及知府衙门的人会合。三方联查,彼此也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说我镇狱司构陷边军。” 苏澈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山:“理当如此。明日一早,秦指挥使,你准时到场。” “末將遵命。”秦山抱拳。 沈渡的目光越过苏澈,落向后方乌压压的將校队列: “哪位是千户周起?” 人群微微骚动,將校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周起所在的方向。 周起神色如常,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將周起,见过沈镇狱。” 沈渡没有回礼,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眸子盯著他,上下打量。 约莫两息的功夫。 “周千户。”沈渡缓缓开口,“曹大人遇害的那天夜里,你在何处?” 周起心如明镜。 这个问题,沈渡在京城查阅卷宗时必然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此刻当著三军將士的面发问,根本不是在要一个答案,而是在审视自己的临场反应。 这等常年审囚的酷吏,最擅长从人的微表情和语气的停顿中找破绽。 “回沈镇狱。”周起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曹大人遇害时,末將正被苏总兵禁足於都督府的西跨院內,未曾踏出院门半步。”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 隨后,他翻身上马。 百骑镇狱司亲卫同来时一般,肃静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城门,径直朝著云州义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连多看一眼城中街景都不曾。 待这尊瘟神走远,苏澈挥了挥手,带著左路军人马继续进城。 周起让卫凌带著军器局的人先走。 眾人散去,苏紫这才从后方走上前来,悄悄拉了拉周起的衣袖,满脸忧色,却没有说话。 周起转过头,看著她紧绷的小脸,笑嘻嘻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没事。” “这沈渡,我听我爹提起过。”苏紫压低声音,“他的手段十分了得,手底下养著號称『镇狱九使』,专司刑狱、审讯。 据说他们拿人,见血不见泪,进去了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京中人人都说他们是阴间的勾魂判官。怕是极不好对付。” 周起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指尖:“我的魂儿,只有你苏大小姐能勾走。好了,大演武折腾了这么多天,赶紧回去好好歇歇。” 將苏紫送回都督府后,周起便翻身上马,回了自己府中。 …… 入夜。 周起和顾怡嵐並肩倚在榻上。 顾怡嵐將在彩云坊买下绣品、並探出知府夫人身份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起。 周起看著手中那枚打籽绣的玉兰荷包,沉声问:“岳母娘家,可还有什么姐妹或是亲人在?” 顾怡嵐摇了摇头:“母亲没有姐妹,家中只有两个弟弟。我那两个舅舅都在江南一带经商,母亲离世后,舅舅们觉得顾家门第高攀不上,也极少与家中有往来。” “这位知府夫人常年幽禁深宅,从不出门,又精通岳母同样的针法,若说毫无瓜葛,绝无可能。”周起將荷包放下,眉峰微蹙, “曹別鹤的案子刚好要三方会审,这知府衙门的水,看来深得很。我派杜飞去探探虚实。你歇著,我去一趟。” 军器局后院,老柳树下。 “大人!”杜飞凑上前。 “那尤毅最近可有异动?”周起问。 “回大人,尤毅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就是每天仍有不少信徒去他那宅子里,聚在一起学那『眾生相』的经文。”杜飞搓了搓手,嬉皮笑脸道, “大人,他们这些歪门邪道真他娘的邪乎,小的连日在屋顶上听下来,听得脑子嗡嗡的,差点都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了!亏得有大人您这煞气护著小的,小的才能在这苦海里坚定凡心啊。” 周起瞥了他一眼:“眾生相讲究渡人过苦海,我看你这凡心是动了。要不本千户现在就拔刀送你一程,让你早登极乐?” 杜飞连连摆手退后:“別別別!免了免了!小的这贱命,还得留著替大人鞍前马后呢!” 周起收起玩笑,面色一肃:“行了。从明日起,你白天不要拋头露面了,让下面靠得住的弟兄去盯著尤毅即可。 京城来了新的钦差,镇狱使沈渡,是个狠角色,专为查曹別鹤的死因来的。万万別撞在他手里。” 杜飞一听,眼中贼光一闪,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朝廷来的狗腿子?大人,要不小的今夜摸进他驛馆,把他给……” 周起摇了摇头,“这次来的是一等一的高手,手下更是臥虎藏龙,绝非曹別鹤那种只会玩弄权术的草包可比。你若是去了,明早老子就得去义庄认你的尸。” 杜飞缩了缩脖子:“小的明白了。” “今夜有件正事交给你。”周起低声吩咐,“你去一趟云州知府衙门的后宅。去探一探,那位深居简出的知府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长什么模样。 记住,知府衙门不比寻常人家,切记小心,只许看,不许动,绝不可漏了马脚。” “得令!大人您就擎好吧。”杜飞嘿嘿一笑,身形一晃,融入了夜色,消失在墙头。 …… 云州知府府衙后宅。 杜飞宛如一只没有重量的飞蛾,在鳞次櫛比的屋脊上起落。他施展壁虎游墙的本领,顺著粗大的廊柱一路摸到了后宅深处。 这知府的內院,透著说不出的怪异。 按理说,堂堂知府的后宅,此刻应当有值夜的家丁和巡逻的护卫,可这主院四周竟寂静无声,连个提灯笼的丫鬟都看不见。 杜飞伏在瓦楞上,竖起耳朵。 极度寂静中,隱隱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循声贴著墙根滑下,摸到了一处门窗紧闭的正房前。 屋內点著灯,窗户被厚厚的毡布封死,看不见人影。 杜飞绕到房屋侧面,抬头看去。屋檐下方,有一扇极小的通风气窗,半开著。 他双脚在地上一蹬,身子腾空而起,双手扣住气窗边缘的砖缝。 他腰腹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倒掛的蝙蝠,勾住房檐,將眼睛凑近了那条缝隙,向內看去。 屋內光线昏暗,只点著两盏红烛。 看清屋內景象的剎那,杜飞心中一跳。 屋中央的红漆柱子上,用铁链锁著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鞭痕抽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更骇人的是,那人的一张脸布满了可怖的烫伤疤痕,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双眼睛,空洞而呆滯地望著前方。 而在柱子对面的床榻旁,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白净,三綹长须,正是云州知府。 女的虽然年纪看著不轻,但生得极美。岁月並未折损她的容光,反而添了几分成熟妇人惊心动魄的韵味。 只是此刻,这美人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求求你了……求求你把他弄走……”知府夫人死死抓著知府的袍角,苦苦哀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都依你,你怎么样都行……別让他在这儿,別让他看著……” 云州知府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的娇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上满是病態且扭曲的快意: “把他弄走?那我留著他的命干嘛?” 知府的手指猛然收紧,阴冷道:“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在我榻上,你永远像条死鱼!我偏要每日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著,看著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在我身下是如何放荡的模样!” 第167章 假山冷月囚疯叟,府门寒眸詰私行 夜深人静,冷月如霜。 屋內红烛摇晃。 云州知府薛远瞻一把將地上的美艷妇人扯起,如同恶犬般將头埋进她的颈肩耳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 妇人浑身一颤,心底厌意难掩,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 这一退,点燃了薛远瞻眼底的戾气。 “贱人!”薛远瞻大怒,反手抓起一旁的牛皮鞭,转头对著绑在柱子上的那个蓬头垢面之人便是狠狠一记猛抽。 “啪!” 那面容尽毁的男人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痴痴地傻笑起来,口中流著涎水,含混不清地嘟囔:“红的!我看见红的了!门閂上有糖!门閂上有糖!” “別打了!求你別打了!”妇人悽厉地哭喊出声,扑上去抱住薛远瞻的手臂。 薛远瞻打得累了,將皮鞭扔在地上,反手一把捏住妇人的下巴。 “他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你心里竟还是放不下他?”薛远瞻的五官在烛光下扭曲得可怖, “好啊,你心疼他,那今夜,就让他好好看著!” 薛远瞻一把將妇人按趴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他一手扯开自己身上的长袍,另一只手粗暴地將妇人的裙幅往上一掀。 妇人发出一声屈辱的闷哼,却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不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清泪如决堤般涌出,浸透了被面。 “叫!给我出声!” 薛远瞻掐住妇人的后颈,眼神却盯著被铁链拴在柱子上的疯人,“让他听见!” 妇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柱子上的疯人听到这声音,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受了惊拼命往柱子后面躲,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叫: “不听!鬼叫门了!黑白无常来索命啦!” 半炷香后。 薛远瞻提上衣裤,理了理长须。 他看著榻上了无生气的妻子,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满足,反而觉得胸口堵著一团更加狂躁的邪火。 他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疯人的心窝上。 疯人被踹得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酸水,却还在手舞足蹈地拍手:“好玩!再踢一下!” “你看见了?嗯?”薛远瞻揪住他脏污的头髮,咬牙切齿地低吼,“她是我的!你们生生世世,永远都別想在一起!” 疯人茫然地看著他,突然咧开缺了牙的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薛远瞻的衣襟上:“王八!大王八!嘿嘿嘿……” 薛远瞻嫌恶地甩开手,解开柱子上的铁链,像是牵狗一般,拽著那疯人走出了正房,径直走向后院那座幽深庞大的假山。 暗处。 杜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可刚摸到假山附近,薛远瞻和那疯人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 杜飞不敢靠得太近,借著月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假山的走势,心下立刻瞭然:“这假山底下,必有机关密室。” 他缩在远处的墙根阴影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薛远瞻这才独自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但他並未返回正房去安抚妻子,而是径直去了前院。 杜飞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身形一翻,犹如狸猫般跃出高墙。 …… 次日清晨。 周起將一张画像推到顾怡嵐面前。 “杜飞昨夜摸进了知府后宅。这是根据他的描述,画出的知府夫人画像。你看看,可有印象?” 顾怡嵐拿起画像,端详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我应是不认得。” 周起倒了杯热茶,沉声道: “杜飞探得清楚,知府薛远瞻与他夫人名为夫妻,实为冤家孽债,爱恨纠缠,相憎相缚。二人行房时,薛远瞻竟强行用铁链拴著个疯子在旁观看,一边施暴一边言语折磨。这三人之间,必定有极深的情感纠葛。” 顾怡嵐面露错愕,厌恶道:“这知府竟变態至此?” “那疯子神智全无,满嘴胡言乱语,面容已毁。”周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面容尽毁,又是个疯子。” 顾怡嵐何等聪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面容尽毁的疯子……会不会是?” “对。”周起眼神微凝,“这和东岳庙里那个狱卒描述的特徵,严丝合缝。我也怀疑,这个被锁的疯子,便是当初被在地牢里被折磨的方御史!” 顾怡嵐立刻顺上了逻辑:“那便说得通了!若那人真是方御史,眾生相在云州府衙內一直暗中包庇他们的大人物……就是云州知府薛远瞻!” “只要能確定那疯人就是方子虚,这盘死棋便活了。”周起看向妻子,“你对这个薛远瞻,可有了解?” “我已查过。”顾怡嵐答道,“薛远瞻早年曾在京中任六品京官,后来不知为何外放,几经调任,在四年前才来到云州坐上了知府的位子。” “那就完全合理了。”周起眸底微冷,“他与方御史早年在京城必然相识,且有著解不开的恩怨。他的那位夫人,想来早年与方子虚有过旧情。你仔细想想,岳母大人在世时,在京中可曾提过什么旧交好友?” 顾怡嵐蹙眉深思:“母亲离世时我年纪尚幼,许多事记不清了。就算她早年有京中的手帕交,我也是未曾见过。” “不必猜了。去探一探便知。”周起站起身,“今日正好是官衙的旬休日。带上几匹镇北王赏赐的云锦,备些厚礼。你带上简兮,咱们今日就去会会这位知府大人。” …… 云州府衙正门。 周起穿著一身青色常服,骑在马上。 顾怡嵐端坐在后面的马车內。两名黑云寨的精壮汉子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贵重礼盒,候在车旁。 周起走到门前,对值守的皂隶抱了抱拳:“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携家眷前来拜会知府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简兮机灵地上前两步,不露痕跡地將一块碎银塞进了皂隶的手心里,甜甜一笑。 皂隶掂了掂分量,立刻换上笑脸:“周大人您稍候。只是不巧,知府大人此刻正与京里来的钦差大人,还有咱们云州卫的秦指挥使在正堂谈公务呢。小的这就去给您通报。” 顾怡嵐掀开帘子一角,低声问道:“周郎,钦差也在里面。要不要把这些贵重礼品先收回车里,免得惹人非议?” “不必。”周起身形笔挺,目光看著府衙大门,“就是要让他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府衙大门內传来脚步声。 沈渡一身黑底红边的官服,与秦山还有几名府衙官吏一同走了出来。 周起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几位大人辛苦。今日乃是旬休,几位还要为国事操劳办案,下官敬佩。” 沈渡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周起,又掠过后方马车里的顾怡嵐,最后盯在隨从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上。 “周千户。”沈渡漠然道,“曹別鹤一案,案未结,人未审。你身为涉案嫌疑之人,便堂而皇之地登门送礼。”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这是来拜会府尊,还是来封嘴铺路?” 第168章 周千户笑辞冷眼,顾主母泪问旧音 沈渡之言一出,府衙门口的气氛骤降。 周起却不卑不亢地迎上沈渡的目光:“沈镇狱执掌刑狱,满眼皆是牢笼,看谁都像戴罪之人。” “下官身为云州边將,趁著旬休,带內子来拜会地方父母官,认认门脸,乃是为官的本分礼数。 至於案审是非,自有国法公论。沈镇狱只管查您的案,下官清清白白,就不劳您揣测下官的人情往来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回击得滴水不漏。 沈渡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没有发怒,只半侧唇角微扬,掠起一缕冷意,一言未发,径直拂袖离去。 秦山落后一步,走到周起身边,低声骂道:“你小子又搞什么鬼?这节骨眼上,你就不能消停点?” 周起低声回道:“大人放心,標下心中坦荡,不搞什么鬼祟勾当。任他镇狱司如何手眼通天,也定不了清白之人的罪。” “你最好老实点。”秦山瞪了他一眼。 目光越过周起,秦山看到了车輦上的顾怡嵐。 顾怡嵐隔著车窗,微微欠身行礼。秦山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送走两尊大佛,皂隶快步跑出来:“周千户,府尊大人有请。” 来到府衙內院的仪门处,云州知府薛远瞻竟已亲自迎了出来。 此刻的他,面上掛著如沐春风的儒雅笑意,全然没有昨夜那半分病態扭曲的影子。 “薛大人。”周起快步上前行礼,“在下未提前递拜帖便冒昧来访,实在是唐突了。略备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薛远瞻抚须笑道:“周千户客气了。千户与夫人能来,已是薛某的荣幸,只是这礼太重,本官万万受之有愧啊。” “薛大人莫要推辞。”周起笑道,“內子初来云州,也没个熟识的女眷走动,我便想著带她来拜见一下知府夫人,日后也好有个串门的地方。这些云锦,是大演武镇北王赏赐的,特意挑了几匹送来给夫人做些春衣。既是给內宅的,薛大人就不要替夫人做主推辞了。” 薛远瞻眼中阴鬱,但面上依旧春风和煦:“既然是千户与夫人的一片心意,本官便代內子收下了。” 他转头招来一个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带周夫人从侧门入內宅,去见夫人。” 待女眷走后,周起跟著薛远瞻前往书房。 周起边走边试探道:“不瞒薛大人,前次查处与天狼人勾结倒卖军械的黑商时,出了岔子,意外导致贵府的孙同知遇害。在下心中一直有愧,早就想来向大人赔罪了。” 薛远瞻脚步一顿,嘆了口气:“周千户哪里的话。孙同知命数如此,也是为了云州百姓除害,意外身亡,怨不得千户。莫要再提了。” 周起看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长道:“薛大人宽宏。只是那伙黑商能在云州盘根错节,背后少不得大树乘凉。孙同知这一遇害,倒像是替什么人掐断了线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薛远瞻转过身,面无波澜:“云州地处边陲,鱼龙混杂,水浊得很。线头断了,未尝不是件好事。若是一味往深处去捞,绞进底下的暗流里,千户这身崭新的官袍怕是保不住。” “末將是个粗人,不怕水深,更不怕脏。”周起咧嘴一笑,“若是哪天真摸到了底,说不定还能揪出几头成了精的王八。” 薛远瞻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知怎的,突然闪过昨夜那疯子朝自己吐口水骂“大王八”的画面。 但他城府极深,旋即抚须大笑,转过身继续引路: “千户果真年轻气盛,胆识过人。只是水里的王八好揪,岸上的活阎王难缠。千户还是多想想,如何过沈镇狱那一关吧。请,书房里备了上好的毛尖。” …… 府衙后宅。 管事婆子面无表情地在前方引路,將顾怡嵐和简兮带进了一处幽静的花厅。 片刻后,珠帘挑动,知府夫人缓步而出。 顾怡嵐抬眼望去,心中暗嘆。 这知府夫人果真是风姿楚楚,气度不俗,虽眼角已有细纹,但那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极盛的容光,依旧令人惊艷。 只是她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悽苦与绝望,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茶花。 “妾身顾氏,见过夫人。”顾怡嵐起身盈盈一拜,“我家夫君是军器局的周千户。今日冒昧登门,是特意將镇北王爷赏的几匹云锦带来,借花献佛,给夫人添些衣料。” “周夫人快快请起。”知府夫人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轻柔如水道。 两人落座寒暄。 顾怡嵐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目光落在花厅多宝阁上一幅用绷子撑起、绣了一半的牡丹图上。 顾怡嵐起身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丝线,讚嘆道: “好绝的针法。这晕色的过渡,分明是极难得的江南水墨绣。夫人,这绣品当真好看极了。” 听到这话,知府夫人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终於有了几分神采,面露悦色:“周夫人也懂江南的刺绣?” 说话间,顾怡嵐发觉,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管事婆子,正盯防犯人般,恶毒地盯著知府夫人的一举一动。 顾怡嵐恍若未觉,笑道:“妾身只是喜爱罢了。看这厅內摆著这么多精美的绣品,想必夫人平日里极爱女红吧?” “我这人喜静。”知府夫人垂下眼帘,“閒来无事,便只能绣些花草打发时日。” 顾怡嵐故作惊讶:“这全都是夫人亲手绣的?这手艺也太厉害了!我一直想学却苦无名师。若是夫人不嫌弃,妾身以后能不能常来府上,跟著夫人学学刺绣?咱们也能说说话,解解闷。” 知府夫人常年被幽闭,难得遇到个懂行的女客,心底生出一丝欢喜:“当然好,只怕怠慢了周夫人。” 一旁的简兮看准了时机,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她一路小跑到那管事婆子跟前,娇滴滴地求道:“这位嬤嬤,奴婢突然腹痛如绞,实在忍不住了。敢问府上净房在何处?劳烦嬤嬤大发慈悲,给奴婢引个路可好?” 管事婆子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正兴致勃勃討论刺绣的顾怡嵐。 想著这位千户夫人纤弱斯文,一派闺秀模样,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冷著脸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切莫乱跑衝撞了府里的规矩。”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顾怡嵐脸上逢场作戏的笑容立时收敛。 她飞快地从袖中抽出那方“喜鹊登梅”的绢帕,上前一步,正色道:“夫人,这方帕子,可是您亲手所绣?” 知府夫人一愣,看著那方帕子,大惊失色:“是……是我绣的。这帕子怎么会在周夫人手中?” 顾怡嵐目光紧紧锁住她:“来不及细说。我有一位故人,与夫人绣的图样、针法、包括藏线的习惯,一模一样。” “夫人可认得……江南涟芜城温氏之女,温令琬?”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知府夫人娇躯一颤,心神俱震。 她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顾怡嵐的手腕,颤声问道:“你……你是琬姐姐的什么人?!” 顾怡嵐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她的亲生女儿。” “什么?!”知府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盈满泪水, “我和琬姐姐是总角的玩伴,我们两家是世交。当年,我们曾拜在同一位绣娘门下学的这水墨针法!只是后来我家遭逢变故,搬离了涟芜城,从此断了音讯。这么多年未见,琬姐姐……她如今可还好?” 顾怡嵐眼眶微红,摇了摇头:“母亲已因病离世七年有余了。” “琬姐姐……没了?” 知府夫人浑身气力顿消,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捂著嘴泣不成声。 顾怡嵐走到花厅门口,机警地向外张望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这才快步走回知府夫人身边。 “夫人。”顾怡嵐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在这知府府中,过得可是生不如死?我见那管事婆子虽是下人,看您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守死囚。” 知府夫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点了点头:“我与薛远瞻……连仇人都不如。他既恨极了我,却又像个疯子一样非要霸占著我……” 顾怡嵐心跳如鼓,不再铺垫:“那夫人可否告诉我……方子虚,方伯父,他是不是还活著?” 知府夫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惊骇与恐惧。 “你……你如何知道他的?!” 第169章 绣堂私语认旧亲,静室寒针审娇娘 巳时方中,后宅静寧无风。 顾怡嵐反握住知府夫人的手,加快了语速: “夫人与我母亲既是手帕交,我便斗胆唤您一声姨母。姨母放心,我夫君周起与那薛远瞻绝非一路人。他眼下正在暗查一桩通天的大案,薛远瞻正是局中之人。” 知府夫人呆呆地看著顾怡嵐。 那双眉眼,那下巴的轮廓,简直与昔日的温令琬如出一个模子。 自己与琬姐姐的少时情谊,这云州城內绝无第二个人知晓,旁人根本无从誆骗。 她一颗枯死多年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他还活著。”知府夫人反扣住顾怡嵐的手腕,眼泪扑簌簌落下,“就在这府里。” “我们的人探过,他被锁在假山底下的密室中。”顾怡嵐低声追问,“姨母可知那密室內的情形?可有暗哨看守?” 知府夫人痛苦地摇了摇头:“薛远瞻防我极深,平日里將我看得死死的。他也是近些日才將方大哥转押进府里的,那密室的深浅,我半点不知。” “姨母莫急。”顾怡嵐冷静道,“过两日,我会以学刺绣为由再来拜访。在此期间,您表面上千万要如常,绝不可在薛远瞻面前漏了半点破绽,以免打草惊蛇。” 知府夫人定定地看著顾怡嵐。被幽禁在深宅十余年,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眸子里,终於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怡嵐立刻鬆开手,退后半步。 简兮与那管事婆子挑帘入內。 顾怡嵐立刻换上了一副主母的威严,板著脸训斥道: “没规矩的丫头!知府大人的后宅,也是你能乱跑的?若是衝撞了什么,仔细你的皮!” 简兮委屈地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顾怡嵐转过头,对知府夫人歉意一笑: “下人不懂事,让夫人见笑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妾身得了空,再带些丝线来找夫人討教这水墨针法。”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知府夫人也恢復了那副枯木般的冷淡,微微頷首:“周夫人慢走,隨时恭候。” ……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厅。 薛远瞻端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底下回话的管事婆子:“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老爷的话。”婆子恭敬道,“那位周夫人一直在看夫人绣的牡丹,两人便聊些江南的针法、劈线的手艺。 老奴瞧著,夫人难得遇上个投契之人,眉宇间竟也鬆快了不少。周夫人还说过两日要来跟夫人学刺绣。” “没提別的?” “绝没有。老奴一直盯著呢,她们没空子说別的。” 薛远瞻冷哼一声。见都是些內宅妇人的寻常閒话,他心中稍安,隨口道: “罢了,她爱来便让她来。也免得那贱人整日对我摆著一副臭脸。” …… 云州城,周府。 顾怡嵐將府衙內的惊险试探和盘托出。 “周郎,现下可以確认了。”顾怡嵐喝了一口安神茶,目光灼灼,“知府夫人就是母亲的儿时玩伴。假山下的疯子,確是方御史无疑。只是她被幽禁甚严,不知密室內的机关与看守。” 周起坐在桌旁:“既然內线指望不上,那便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 与此同时,云州城內,钦差別苑。 一间门窗紧闭、不透半点光亮的静室內。 八个穿著绸缎比甲、容貌秀丽的丫鬟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瑟瑟发抖。 她们都是曹別鹤从京城带来的贴身侍女。 而在她们正前方,摆著两把太师椅。 左边的青年一身黑衣,面容清秀如书生。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根细如髮丝、长约三寸的银针。 右边的男人则穿著一身灰袍,手里转著一串紫檀佛珠,嘴角始终掛著一抹悲悯温和的笑意。 “诸位姑娘,都是跟著曹大人从京城来的。”黑衣青年无波无澜地说道,“听说过镇狱九使吧?介绍一下,我是忘川,他是轮迴。” 忘川指间的银针在昏暗的烛光下闪过一道蓝芒,像是淬了破坏心智的剧毒。 轮迴停下拨动佛珠的手,悲悯地嘆了口气:“曹大人的死,表面上看是天狼蛮子动的手。但根据我们镇狱司的勘验,那是有人故意將曹大人引去了后花园假山。” 他笑眯眯地俯下身,看著这群瑟瑟发抖的少女:“你们是曹大人最贴身的人,你们的嫌疑,最大。” 丫鬟们嚇得连连磕头,哭喊著冤枉。 人群中早有嚇破胆的,颤声指认:“大人!那夜是玉竹、晚霜在老爷房中侍寢…… 贼人能近得老爷身,必是从房中入手,她、她们二人嫌疑最大!” 忘川的目光犹如毒蛇,锁定了那两个面容最姣好的女子: “玉竹,晚霜。” 玉竹和晚霜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大人明鑑!我们服侍完老爷便睡下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醒来时,根本没看见贼人,只听见老爷在门口大喊『我的刀!抓贼!』,老爷让我们去喊护卫,自己追了出去。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轮迴依旧保持著温和的微笑:“哦?那偷刀之人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玉竹哭著摇头:“奴婢不知……我们醒来时,老爷已经追到门口了,背对著我们,我们连贼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忘川停止了转动银针。 “既然你什么都没看见,留著你还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 忘川屈指一弹。 “嗤!” 那根细如髮丝的银针瞬间没入玉竹的眉心。玉竹的哭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连挣扎都没有,整个人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玉竹的眉心,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连血都没有渗出。 “啊——!” 剩下的七个丫鬟看著瞬间毙命的同伴,嚇得悽厉尖叫,拼命往墙角缩。 “嘘。” 轮迴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那温和的一声“嘘”,却比阎王的催命符更恐怖。 屋內的尖叫声被掐断,丫鬟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鼻涕横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忘川。”轮迴转头,略带责备地嗔怪道,“对待这些娇滴滴的美人,你怎能如此粗鲁?” 忘川没有理他,只是重新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银针,目光缓缓移向已经嚇得小便失禁的晚霜。 “她不知道。你呢?”忘川冷冷道,“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极度的恐惧瞬间衝破了晚霜的理智。为了活命,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將所有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晚霜盯著那根银针,尖叫出声,“是个女的!是个女的!老爷追出去的时候,骂了一句『小骚蹄子,你给我站住』!” 晚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回头,疯狂地指向身后的另外六个丫鬟: “老爷那把御赐的刀,平日里锁在机关箱中。只有我们这八个贴身伺候的人知道!一定是她们六个人里有人做下的!” 忘川看著状若疯癲的晚霜,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看,只要稍加提醒,总是能想起来些有用的东西。你表现得不错,不用死了。” 说罢,忘川提著银针,缓缓走向那被指认的六名丫鬟。 “现在,她们两个摆脱了嫌疑。”忘川的眼神漠然如冰,“那么最大的嫌疑,就是你们六个了。” 六个丫鬟嚇得面无人色,拼命磕头。 其中一个看起来稍显机灵的大丫鬟强撑著开口: “大人!真的不是我们!我们都是两人睡一间屋子,若半夜有人起身作案,同屋的人必定知晓!那夜闹得凶,院子里吵起来时,我们全都在各自的屋里啊!” 另一个丫鬟也哭喊道:“大人明察!定是云州府衙里那些新入府的本地丫鬟乾的!我们都是大人的家生子,仰仗著老爷活命,老爷没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们怎会去害老爷!” 轮迴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嗯,言之有理。看来你们对曹大人確实忠心耿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极短的线香,隨手摺断一截,只留下不到一寸的长度,点燃后插在青砖的缝隙里。 “我这人最是仁慈。”轮迴笑眯眯地看著那一点猩红的香火, “我给你们这半炷香的时间,都在这儿好好想想,还能不能记起什么线索。” 他转身向外走去,轻飘飘道: “若是香烧完了,还想不到线索,你们就都去地下,继续尽你们的忠心吧。” 静室的木门被重新锁死。 忘川与轮迴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走吧。”轮迴转动著手里的菩提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悲悯,“去下一间。会会那些云州本地的丫鬟。” 第170章 別苑內毒语惊魂,长街外市井识踪 日影西斜,庭风微暖。 钦差別苑,西厢大屋。 二十个云州本地的丫鬟如同惊弓之雀,密密麻麻地蹲在青砖地上,头都不敢抬,只能听见彼此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忘川与轮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轮迴依旧捻著佛珠,脸上掛著笑。 忘川则拖著一把椅子,坐在眾丫鬟面前,手里把玩著一根银针。 “诸位姑娘,入府这一个多月,受惊了。”轮迴柔声开口,像是在安抚自家晚辈, “你们刚一进府,钦差大人便遇害了。你们说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前排一个胆稍大些的丫鬟颤声道:“回……回大人的话,是那天狼蛮子杀的……” “你真聪明。”忘川眼皮微抬,“那天狼蛮子在哪杀的呀?” “在后花园的假山。”丫鬟答道。 “那是谁偷了曹大人的宝刀,又把他引到后花园的呢?”忘川手腕一顿,针尖直指那丫鬟的鼻尖:“是你吧。” 那丫鬟如同被雷劈中,双膝一软瘫在地上,疯了般磕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大人冤枉啊!” “不是你,那是谁?”忘川反问。 轮迴適时地嘆了口气,按住忘川的手:“忘川!休要这般凶,嚇坏了姑娘们。本官来告诉你们吧,曹大人从京里带来的那些丫鬟,已经供出了盗刀之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就在你们当中。” 轮迴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笑容愈发温和:“但本官怀疑,你们之中,有她的同党。现在,给你们一条生路。谁能把这个盗刀之人指认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活著走出这扇门。若是没人指认……” 轮迴拨动了一颗佛珠,轻声道:“那就只能一律按同党论处,满门抄斩了。” 这话入耳,一眾丫鬟魂飞魄散,通体生寒。 极度的求生欲击溃了这群少女的理智。 屋內的寂静被打破,丫鬟们开始惊恐地四下张望。 “是小翠!那晚她起夜去了茅房,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肯定是她去接应贼人了!” “你胡说!我那是吃坏了肚子!我看分明是秋菊,那天早上我见她鞋底全是黄泥,后花园假山那边全是黄泥!”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那晚鬼鬼祟祟在后院烧纸!” 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毫无关联的小事,在生死的重压下,全变成了指认同党的铁证。 忘川冷眼看著这群互相攀咬的女人,突然出手。 银针如电,扎入了那个被指控鞋底有黄泥的“秋菊”颈侧。 秋菊的叫骂断绝。 她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吐出白沫,双手將自己的脖颈抓出了一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屋內一时俱寂,只剩下秋菊痛苦的挣扎声。 忘川拔出银针,用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我的针上,淬了腐骨草。若无解药,一炷香內,这毒会一点点把人的经脉融化。你现在说出同党的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秋菊痛得满地打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绝望地摇头。 这等残忍的手段,比直接杀人更摧毁人的心智。 其余的丫鬟嚇得纷纷尿了裤子,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叩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轮迴转身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黑衣女子。 她身姿妖嬈,罩著一层薄薄的黑纱,面无血色,唯独双唇涂得猩红如血,活像从黄泉路上走出的引路鬼。 这便是镇狱九使中的孟婆。 “孟婆?”轮迴挑了挑眉,“有线索?” 孟婆咯咯一笑:“別玩了。这三个是曹大人遇害当夜的巡夜护卫。他们说,当晚在走廊里,撞见过一名丫鬟。” 三名护卫战战兢兢地跟在孟婆身后,低著头不敢乱看。 轮迴看向那三人:“你们撞见的那丫鬟,是京城带来的,还是云州本地的?”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答道:“回大人,是云州丫鬟的衣裳。那丫鬟被我等拦下,说是要去后厨给曹大人熬冰糖梨汤。” 轮迴侧开身子:“进来认认,是这里面的哪个?” 三名护卫走进屋,將地上瘫软的二十个丫鬟挨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最终,三人齐齐摇头:“回大人,不在这里。都不是。” 孟婆红唇微勾,嘲弄道:“那夜黑灯瞎火的,又隔了一个多月,你们这些丘八还能记得住一个丫鬟的模样?” “大人有所不知。”那护卫连忙解释,“若是寻常丫鬟,小的们自然记不住。 可那丫鬟容貌极美,身段更是没得挑……比这屋里的姑娘们要美艷得多。 小的当时心里还嘀咕,这曹大人在边关还能有这等艷福。所以小的记得真切!” 忘川的眼神骤然一寒,转头盯著地上的丫鬟们:“你们一同入府的,全都在这儿了吗?” 丫鬟们齐齐点头,泣不成声:“回大人的话,都在这儿了,一个不少。” 忘川冷笑一声,终於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看来,是你们把衣裳给了贼人,让她藉此在这別苑內通行无阻!” “没有!我们绝对没有!”丫鬟们拼命磕头否认。 忘川逼问:“你们的衣裳是府里发的?” “是……是进府前,牙婆给统一发的。每人两套,用来换洗。” 忘川直起身,对身后的亲卫冷声吩咐:“去,全城搜捕那个牙婆,立刻带过来。” 隨后,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丫鬟:“都给我爬起来。前面带路,去你们的住处。把你们的另一套衣裳全给我找出来。谁要是少了衣裳……哼。” …… 钦差別苑外,长街对面。 杜飞头戴斗笠,將帽檐压得极低,靠在一处茶摊的柱子上,目光紧紧盯著別苑的大门。 镇狱司的亲卫进进出出,一箱箱的案卷被抬进去,不多时,又押著一个浑身发抖的老嫗进了大门。 “这帮阎王爷,动作够快的。”杜飞心中暗凛。 正观望著,身旁突然凑过来一个人,递过一把炒熟的瓜子:“客官,尝尝?” 杜飞转头,只见是个挑著担子的市井小贩,正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他。 “我这儿还有上好的乾果、炒栗子,您尝尝鲜?”小贩极力推销。 杜飞隨手接过几粒瓜子,警惕道:“这宅子里头干嘛呢?进进出出的。” 小贩压低声音,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客官外地来的吧?上个月,住在这儿的钦差大人被天狼蛮子抹了脖子。 这不,京里又派了一位钦差,专门查这案子的。您瞅瞅那些穿黑底红边官服的,那都是镇狱司的活阎王,只听皇上差遣的主儿!” 杜飞剥著瓜子:“这不都明摆著是蛮子杀的了吗?还查个什么劲儿?” 小贩撇了撇嘴,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这里头水深著呢!上一个钦差带的隨从,回京告了御状。说是咱们镇北军的那位周千户,跟钦差大人有私仇,所以使了连环计,害死了钦差!” 杜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一个小小的千户,能跟钦差有什么仇?” 小贩见他搭茬,立刻搓了搓手指:“客官,您买包干果,小的给您细细讲讲这云州城里的门道?” “免了。”杜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將斗笠往下压了压,“我还有急事,下次一定照顾你生意。” 说罢,杜飞转身便走,步伐极快。 小贩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生吝嗇。” 小贩挑起担子,悄悄跟在杜飞身后走了一段,但刚转过一个巷口,那戴斗笠的瘦小身影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见了。 …… 钦差別苑,前堂。 镇狱使沈渡端坐正中。云州卫指挥使秦山、云州府衙同知雷仝分坐两侧。 一名镇狱司亲卫大步入內:“启稟大人,门外有个卖乾果的小贩,说是手上有曹大人遇害的线索。” 沈渡放下茶盏:“带上来。” 不多时,那小贩被带进堂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说。”沈渡言简意賅。 小贩颤声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常年在这別苑门外摆摊卖乾果的。方才,小的发现了一个极可疑的人,就在对面街角,一直盯著別苑的大门看。头上还戴著个破斗笠,一看就不像好人。” 秦山眉头一皱:“长街之上,看热闹的百姓多如牛毛,你怎么断定他有问题?” “大人,因为他上个月也来过啊!”小贩抬起头,言之凿凿,“就在曹大人遇害的那天晌午,他也是在那个位置,戴著斗笠,盯著別苑看了大半天!小的还跟他閒聊来著。” 此言一出,堂內几人神色各异。 雷仝精神一振,秦山则面色微沉。 秦山冷哼一声:“一个多月前的事,这长街上人来人往,你个卖乾果的还能记得住他的模样?” “大人,小的是做买卖的,没別的本事,就这认人的眼力,一记一个准儿!”小贩急於邀功, “要是来过一次的客官,下次再来小的认不出,那不是怠慢了主顾?不瞒几位大人,小的在这摆摊六年了,生意好得很,我……” “废话少说。”沈渡冷声打断他,“那人长何模样?可曾与你说了何事?” 小贩赶紧闭嘴,回忆道:“那人个子不高,瘦小枯乾,长得贼眉鼠眼的。两次都戴著同一个破斗笠,这般明显,小的一定没认错! 方才小的去搭话,他还向小的打听別苑里在查什么。一听我说起这案子可能和镇北军有关,他转头就跑了!” 沈渡目光一闪,对身后的亲卫偏了偏头:“叫画师来。按他的描述,把人像画下来。” 雷仝在一旁急切地问:“那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小的悄悄跟了一段,他先是顺著主道往东北面走,但脚力太快,转进个巷子就没影了。” 沈渡微微侧头,狭长的双目看向秦山:“秦大人,如果本官没记错,周千户的军器局,正是在云州城的东北角吧。” 秦山脸色一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方向是没错。可是沈镇狱,云州城东北角大了去了,里面住著上万百姓。 断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不能因为一个斗笠汉子往东北走,就把线索硬往军器局头上靠。莫非镇狱司办案,全凭猜测?” 沈渡不怒反笑,根本不回应秦山的质问。 他直接看向身旁的亲卫:“赏。” 亲卫掏出二两碎银,扔在小贩面前。 小贩双眼放光,磕头如捣蒜:“多谢青天大老爷!小的就在门外给大人们盯著,再有风吹草动,小的立刻来报!” …… 夜色深沉,云州城周府。 正堂內烛火通明,周起正与顾怡嵐、林红袖围坐在桌旁,低声商议著知府后宅的事。 “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大人。”杜飞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杜飞闪了进来,反手將门闭紧。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脸色有些难看,快步走到周起面前,低声道: “大人,出岔子了。小的今日去钦差別苑外盯梢,好像……被一个摆摊的市井閒汉给认出来了。” 第171章 千户定计拋香饵,镇狱夤夜劫营房 夜风淒紧,冷月无声。 周府正堂內,烛火摇曳。 杜飞摘下斗笠,脸色罕见地凝重: “大人,上个月杀曹別鹤那日,小的去街上打探消息,遇到过这个卖乾果的商贩。今日他主动上前跟小的攀谈,小的察觉不对,走后他还悄悄尾隨了一段,好在被小的甩开了。” 周起端坐不动,抚盏凝眸,郑重道: “镇狱司查案心思极敏,不容小覷。”周起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夜简兮在走廊被巡夜侍卫撞见过,你今日又被这商贩认出。以沈渡等人的手段,顺藤摸瓜查到你们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屋內气氛沉闷。 “镇狱司这帮疯狗,咬住了骨头,拿不到想要的结果绝不会善罢甘休。”周起目露狠色, “既然他们要一个真相,我们必须想办法,『餵』给他们一个结果。” 顾怡嵐在一旁听得心惊,低声问道:“周郎的意思是,要拋个替罪羊出去?” “对。”周起眸色微沉,“但是沈渡这种人生性多疑。別人主动送上门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他只会相信自己千辛万苦推断出来、亲手挖出来的『真相』!” 周起转头看向林红袖:“红袖,立刻安排信得过的弟兄连夜出城,回黑云寨把那把鎏金雁翎刀取来。” 林红袖一怔。 “这次皇上圣旨点名要追回此刀,藏不住了。”周起嘆了口气, “虽然可惜了那把宝刀,但回头我弄些西域的鑌铁,让莫云给曹猛打一把更好的。” “明白。”林红袖转身快步出门安排。 周起又看向顾怡嵐:“夫人,你从知府那个丫鬟手里,都买过些什么物件?” 顾怡嵐立刻让小环去內室,將那些买来的香囊、扇套和手帕全取了过来。 周起在托盘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一个绣著缠枝玉兰花的精美荷包,捏在指尖:“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日听彩云坊的掌柜娘子唤她,似是叫绿萝姑娘。” “绿萝。”周起將荷包扔给杜飞,“这东西你贴身藏好。今夜回去,你这般行事……” 杜飞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简兮走上前,將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塞进杜飞手中,神色郑重: “这药丸你压在舌下。到了关键时刻吞下去,不管他们用什么阴邪的迷药幻术,都能保你留住一丝清明。” 杜飞將药丸塞入舌底,戴上斗笠,没入黑夜。 …… 钦差別苑內,灯火通明。 忘川端坐在木椅上,冷眼看著跪在下方的老嫗:“这二十个云州丫鬟,都是你这牙婆招进府的?” “是……是老身招的。”牙婆不敢抬头。 “谁找的你?” “是知府衙门里的管事,安排老身去招的人。” “她们身上穿的衣裳,从何而来?”忘川一字一平道。 “是老身在城南的成衣店统一定买的。” 忘川眼皮微抬:“买了几套?可有多余的?” “一人两套换洗,刚刚好四十套,绝没有多余的啊大人!”牙婆嚇得连连磕头。 “哪家成衣店?” “锦绣庄!他家的款式做工最好,老身想著丫头们是服侍钦差大人的,就选了他家。” 忘川站起身,理了理黑袍:“带路。” 一炷香后,锦绣庄。 店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牙婆上前重重拍门:“李掌柜!开门呀!” 门栓刚一落下,掌柜的刚探出个头,几个镇狱司亲卫便一把推开门,钢刀直接架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后院的掌柜老板娘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儿听到动静跑出来,嚇得惊叫一声,立刻被亲卫按在了墙角。 忘川跨入门槛,从袖中抖开那张凭小贩口述画出的杜飞画像,抵到掌柜面前:“见过这人吗?” 掌柜的嚇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没……小人没见过。” 忘川眉头微皱,看都不看掌柜一眼,只是冲按著小女孩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鏘!” 那亲卫拔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小女孩娇嫩的脖颈上。 “大人!大人开恩啊!別杀我女儿!”掌柜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小的是真没见过这画上的人啊!千万別伤她!” 牙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李掌柜,你快好好想想!就是上个月,我在这儿定了四十套水绿色比甲配月白色罗裙。后来,这画像上的男人有没有来买过同样的款式?” 掌柜的绞尽脑汁,急的就快哭了: “真的没有啊!我这店里平日来买女儿家衣裳的,全是后宅的女主顾。若真有个汉子来买丫鬟的衣裳,小人哪能不记得呢!” 忘川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从別苑丫鬟那里搜来的水绿色比甲,丟在掌柜脚下:“这料子和做工,是你家制的吗?” 掌柜的凑近一看,绝望地点头:“是,確实是小店的手艺。” 忘川眼神一冷,微微抬了抬手。 那亲卫握刀的手向下一压,刀锋切破了小女孩脖颈嫩皮。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哇——!”小女孩嚇得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千真万確啊大人!小人不敢有半句谎言!”掌柜的魂飞魄散。 忘川缓步走到小女孩面前,从指间捏出一根闪著蓝芒的银针。 他蹲下身,看著小女孩,轻柔道: “小妹妹,你爹爹不乖哦。撒谎的话,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 小女孩看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如恶鬼般的男人,嚇得把眼泪憋了回去,惊恐地点了点头。 忘川抬起手,作势就要將银针扎向女孩的眉心。 “大人!大人且慢!” 被按在地上的老板娘突然尖叫,疯了般挣扎道,“不光咱家有这种衣服!小店向来红火,街尾的『彩衣铺』常年偷学照著咱家的款式做仿样!兴许……兴许他们家见过这人!” 忘川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 他缓缓站起身,用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地上的老板娘,讥讽道: “走。” 街尾彩衣铺。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忘川將那套水绿色的比甲直接丟在彩衣铺掌柜的脸上:“这套款式顏色的衣裳,你家做过没有?” 掌柜的看著满屋子持刀的黑袍煞神,嚇得跌坐在地:“有……有做过。” “拿出来。” 掌柜的慌忙找出一套一模一样款式的成衣。 忘川捏了捏料子,做工虽略糙,但顏色和款式在夜里根本分不出真假。 亲卫適时地將杜飞的画像展开。 “上个月,此人可曾来买过这身衣裳?”忘川盯著他的眼睛。 掌柜的看了一眼画像,脱口而出:“有!” “哦?”忘川眯起眼睛,“一个多月前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回大人的话,確实印象极深!”掌柜的如实招来, “这男的长得精瘦,个头不高,进门时戴著个斗笠遮著脸。他在店里寻摸了一圈,指名道姓就要这套衣裳!” “因为小人这衣裳是刚仿製前头锦绣庄的,才摆出来第一天,他便是第一个买主,所以小人记得真真切切!” 忘川唇角微撇,丟下两个字:“奸商。” 隨后转身大步跨出铺子,翻身上马。 …… 別苑內堂。 秦山与雷仝熬不住夜,早已各自回去歇息。 沈渡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人。”忘川快步入內,眸中隱有喜色, “可以確定,画上之人,便是那夜引曹大人去后花园女子的同党!掩人耳目的衣裳就是他买的。” 沈渡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子里寒芒乍现:“今夜,去军器局走一遭。把这人带回来。手脚乾净些,先不要惊动周起。” 忘川有些迟疑:“那卖乾果的虽说他往东北走,但这人,一定就藏在军器局吗?” “错不了。”沈渡唇角微扬,胸有成竹,“周起那般有恃无恐,这人必是他的心腹死士。” …… 丑时,夜黑风高。 军器局后院的围墙外,几道黑影无声翻过高墙,轻巧地落在院內的阴影中。 忘川与轮迴打了个手势,几名镇狱司亲卫,立刻贴著墙根朝营房摸去。 刚摸到最边上的一排营房墙角。 “吱呀——” 最靠边的一扇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打著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个黑衣人立刻屏住呼吸,贴进墙根的暗影里。 那瘦小汉子走到墙根的排水沟旁,解开裤腰带就开始放水。 水声淅沥沥地响著。 撒完尿,汉子刚系好裤腰带转过身。 黑暗中,暗影里忽伸来一只大手,帕子浸了迷药,猛地从后捂住他的口鼻。 另一人锁住他的手脚关节。 汉子连声呜咽都没有,双眼一翻,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忘川快步上前,命人点亮火摺子,用手掩著光,在那汉子脸上一照。 精瘦,颧骨微凸。 “就是他。”忘川迟疑了一下,“这么顺利?带走。” 几名亲卫刚將昏迷的杜飞架起,准备原路翻墙撤离。 “哐当!” 一桿重器顿地,闷响震彻空院。 军器局废库门前,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半截白髮的老头。 他手里提著一桿沉重斑驳的双刃月牙戟,借著黯淡的星光,正冷冷地看著他们。 “把人放下。”薛半截杀气森然,皆是百战余威。 第172章 碎发老卒横重戟,幽囚暗室熬酷刑 残星隱没,夜气如冰。 忘川看著库房门前的老卒,眼神一凛:“你是何人?” “想把人带走,”薛半截双手紧握斑驳重戟,猛地在地上一顿,“先问过老夫手里这杆戟!” 忘川根本不废话,冷冷吐出两字:“拿下!” 三名镇狱司亲卫立刻拔出绣春刀,如狼似虎地扑杀上去。 “找死!” 薛半截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双手一翻,粗壮的戟杆犹如一条出海的蛟龙,刚猛霸道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名精锐亲卫连刀带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忘川瞳孔骤缩。 这军器局里一个不起眼的残发老卒,竟有如此骇人的武道修为! 他不敢托大,袖口一抖,三根淬了剧毒的幽蓝银针呈品字形,直奔薛半截面门射去。 薛半截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宽大的月牙刃將银针尽数挡下,在夜色中擦出一溜火星。 看著地上泛著蓝光的细针,薛半截勃然大怒: “一身的阴邪功夫!果然是『眾生相』的邪徒!看来你们是想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受死!” 薛半截提戟便要再次衝杀。 只听旁边的营房里突然传来张大伦一声粗吼:“直娘贼!有贼人摸营了!弟兄们抄傢伙!” “砰砰砰——” 营房的门被接连踹开。 护局老卒穿著中衣便冲了出来。 有的拎著明晃晃的朴刀,有的直接端起了连弩,將忘川等人围在墙边。 这群残卒,虽看似歪瓜裂枣,但经大演武的一番歷练,眼中皆是凛冽凶气。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轮迴一步上前,直接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 “镇狱司奉旨办案!閒杂人等一律退避,违抗者形同谋逆!” 正准备拼命的兵卒看清那块金牌,动作不由得一滯。 镇狱司的名头,在大寧朝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薛半截目光落在金牌上,眉头拧紧,隨即勃然作色,指著被架在墙头的杜飞吼道: “镇狱司?不是眾生相灭口的杀手?呸!堂堂天子亲军,办案不走正门,学那翻墙偷鸡的鼠辈?!” 薛半截气得直跳脚,重重一顿大戟: “老夫奉千户大人之令,暗中盯了这小子好些日子,就等著眾生相的邪徒来找他,好捞一条大鱼!你们倒好,半路抢人!坏了我们千户大人的长线大局!这人,你们今夜带不走!” 说著,薛半截的大戟再次横在了身前,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的架势。 忘川面罩寒霜,冷声威胁:“念及你年老昏聵,本官不与你计较。再敢阻挠,以同谋逆党论处!” 薛半截哈哈大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轮迴看出老头功夫极高,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与忘川联手都未必能討到好。 再加上四周十几把手弩对准了自己,真要逼急了这群兵痞,今夜怕是要吃大亏。 轮迴眼神闪烁,指著昏迷的杜飞,软硬兼施道: “这人我镇狱司已掌握了铁证,他就是谋害钦差的帮凶!你们的周千户本就有重大嫌疑,尔等此刻若是抗法阻挠,只会让周千户更加洗脱不掉身上的嫌疑!” 闻听此言,匆匆赶来的卫凌立刻按住薛半截的戟杆,低声劝道: “薛老,使不得!您若伤了镇狱司的人,他们回京必定参大人一本『纵容部属行凶、对抗钦差』的死罪!” “大人本就被怀疑,您这一动手,便是递了把柄!” 薛半截胸膛剧烈起伏,盯著忘川看了半晌,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 “带走!若是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闯你钦差行辕,討一个公道! 说罢,薛半截拔出地上的大戟,转身大步走回了废库。 忘川冷著脸,走在前面拨开岳大鹏等人:“让开。” 看著镇狱司的人离去,卫凌立刻对张大伦低语:“快去稟报大人。” …… 钦差別苑,一处阴暗的耳房內。 杜飞被粗大的铁链锁在铁椅上。 不多时,木门推开,沈渡负手迈过门槛,在阴影中的太师椅上坐定。 轮迴上前一步,低声稟报:“大人,属下前去擒此人时,被军器局的一个老卒发现了。” “哦?”沈渡眼皮微抬,“一个老卒,能发现你们的行踪?” “那老卒身手不凡,且藏得极深。”轮迴如实道, “观其路数皆是战场上的一击必杀之术,若真生死相搏,我与忘川联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渡垂眸敛目:“一个残破的军器局,竟藏著这等高手。这周起,还真是不简单。那老卒可说了什么?” 轮迴將薛半截愤怒之下骂出的那些话,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忘川在一旁冷声道:“这眾生相的手伸得还真长,云州这等边地,竟都被他们渗透进来了。” “他们信眾之广,早已渗透到了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轮迴嘆了口气, “若任其发展下去,恐怕皇权都要受到威胁。只是咱们镇狱司查办了多起案子,都只抓到些底层的神棍,从未查到与他们高层有关的实证。” 听著两人的议论,沈渡冷冷地开了口:“告诫过尔等多少次了?” 轮迴和忘川立刻噤声。 “办案如同抽丝剥茧,最忌先入为主。”沈渡冷眼扫来,威压逼人, “眼见耳听,皆可作偽。那老卒的一面之词,便能让你们乱了阵脚?不管什么眾生相还是镇北军,本官只看实证。无真凭实据,无行凶根由,一切皆是障眼法。” “谨遵大人教诲。”二人齐齐低头。 一名亲卫上前,双手捧著一个荷包递上:“大人,搜过了,身上並无他物,只有贴身处藏著这荷包。” 沈渡瞥了一眼那做工精细的女式荷包,冷冷道:“弄醒。” “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杜飞浑身一个激灵,肌肤剧烈战慄,但被迷药浸透的神智依然如坠深渊,无法清醒。 忘川走上前,捏起一根银针,扎入杜飞的指腹。 锐痛刺破了迷药的混沌。 杜飞发出一声闷哼,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昏茫摇晃。 轮迴走到他面前:“报上姓名。” 杜飞喘著粗气:“杜飞。” “隶籍何处,在军器局担任何差?” “军器局……杂差听用。” 轮迴接著又问了数句关於行踪、职守、往来之人的问题。 杜飞却一反常態,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只用“不知”、“不记著了”这种虚词搪塞,口风咬得极紧。 轮迴转动著手里的佛珠,语气微沉: “杜飞,镇狱司抓人,靠的从来不是猜。那女贼所穿衣裙,成衣店的掌柜已经认了,帐本上也记了。抵赖的话,平白多吃苦头。你是个聪明人,不要把文审,变成武审。” 杜飞双眼一闭,把头歪向一旁。 忘川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文审不肯说,那就尝尝,镇狱司的武审。”” 他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以沉重的铁镣將杜飞的手足锁死,將他强行按跪在青砖地上。 忘川不言不语,將银针、夹棍、铁尺等刑具,在木案上慢条斯理一字排开,指尖轻轻拂过刑具边缘,目光幽幽落在杜飞脸上。 “別著急,我们有一整夜。” 沈渡端坐在浓重的阴影里,半句不问。 这种极致的静寂和即將到来的未知恐惧,足以压垮常人的心神。 但杜飞咬著牙,一声不吭。 见他不招,忘川取来拶具。五根粗糙的杨木细棍束住杜飞的十指。 “这东西叫拶指,专门对付你们这种嘴硬的。先尝尝何为十指连心。” “收。”忘川道。 两名亲卫猛地拉紧绳索。 木棱深深嵌进皮肉,指骨咯吱作响,痛彻骨髓。 撕心裂肺的痛意顺著经脉直窜头顶。 杜飞死死咬紧牙关,喉间只泄出一丝闷哼,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硬是没求一句饶。 几个反覆,见其硬抗,忘川摆了摆手,亲卫鬆开拶具。 杜飞的手指血肉模糊,止不住地痉挛。 “十指连心的滋味不好受吧?”忘川捏起杜飞下巴,將那枚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一个粗坯军汉,用得起这么精细的物件?是相好的送的吧!是不是就是给她偷的衣裳?” 杜飞垂著头,咬著血牙笑了一声:“捡……捡的。” 忘川眼神一冷:“骨头倒是硬。取桑皮纸来。” 忘川接过一张桑皮纸,在冷醋中浸透: “这个叫贴加官。不疼,就是绝望。你是否想说点什么?” 不等杜飞回答,直接糊在了杜飞的口鼻之上。 湿透的桑皮纸封死了气路。 杜飞双眼圆睁,胸臆间闷痛如焚,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意识在昏沉与死亡的边缘疯狂拉扯。 就在即將彻底窒息的片刻,忘川一把扯下桑皮纸。 杜飞如同离水的鱼,张大嘴猛烈地喘息著,眼底血丝密布,狠狠地看著忘川。 “有意思。” 忘川轻笑一声,反手执起一柄未开锋的铁尺。 “这招叫弹琵琶。不伤皮肉,只刮筋络,定叫你疼得百骨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尺顺著肋骨缝隙轻轻一刮。 筋膜与钝铁摩擦的刺痛钻心入骨,不比刀割那般痛快,却绵长不绝。 杜飞百骨皆颤,汗水如雨般浇落,只觉得浑身的筋骨似乎要被这一寸寸地生生拆解开来。 “同党何人,藏身何处。”忘川无波无澜道。 杜飞唇齿间溢出鲜血,字字如碎铁般:“不……知。” 阴影中,沈渡眸色微寒,轻轻抬了抬手指。 亲卫得令,刑具再紧一分。耳房之內,只剩下骨木摩擦的沉闷声响,与死士强忍不发的粗重痛息。 忘川脸上笑意一收,终於露出几分不耐: “看来,寻常刑罚,留不住你的神智。” 忘川放下铁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捻了一根散发著异香的银针。 “这根针,入颈后脉。届时,你三岁尿床、七岁偷鸡的事,都会自己吐出来。来吧。” 看著逼近的银针,杜飞瞳孔猛缩,心知这针一旦入体,心智必溃。 就在针尖刺破肌肤的一剎那,杜飞借著浑身痉挛、牙关紧咬的掩护,咬碎了舌底暗藏的药丸。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 毒针的药力发作极快,杜飞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出现了无数重叠的光影,神智如坠汪洋,开始溃散。 但他死死咬著舌尖,在无尽的昏茫中,靠著那药丸护住的一丝清明,死守著周起的交代,等待著沈渡的逼问。 第173章 迷心智死士吐真,锁州衙酷吏点將 耳房阴冷,烛影摇青。 毒针的药力势不可挡,黑潮般淹没了杜飞的感官。 杜飞的神智坠入了一片走马灯般的幻境。 他看见了漏雨的茅草屋,娘亲躺在破蓆子上咳著血。 他跪在泥水里抱著郎中的腿磕头求救,郎中嘆著气说:“不是老夫狠心。治病得抓药,可你家一分银钱都没有,老夫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药材,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你好好守著你娘,给她端碗热水、掖掖被子,好好孝敬她,让她走得安详些,少受点苦。” 画面一转,他饿得眼冒金星,在街边偷了一个炊饼。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他背上,他扛著打蜷成一团,把炊饼死命塞进嘴里。 他看见逃荒路上,同伴因为偷了半袋糙米,被几家人乱棍打死,扔在路边。 他看见自己好心偷了两个馒头想分给桥洞下的小乞丐,却反被那小乞丐抢了馒头,一把推进了寒冬刺骨的冰河里。 他看见自己摸进大户人家偷东西,撞见管家和夫人赤身纠缠在一起。 人世间的苦、恶、脏,像淤泥一样往他脑子里灌。 隨后,画面亮了。 他看见自己上了黑云寨,大当家林红袖拿刀指著他们立规矩:“只许劫不义之財,谁敢动穷苦百姓,死!”兄弟们大碗喝酒,虽然苦,却活得像个人。 他看见周千户来了山寨,带来了官府衙门的公文。 阎平生朗声宣读:“黑云寨一眾,本为良善,......,自即日起,除去匪名,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 兄弟们激动得直抹眼泪,终於洗掉匪名了。 但很快,那张明媚异域的脸庞闯了进来。 萨婭。 他看见萨婭靠在自己怀里,说要將来要与自己在月下共饮血酒。 可下一瞬,怀里的温香软玉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看见鬼愁涧的峡谷里,巡防营的弟兄们在乱刀中惨叫。他想提刀去拼命,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杜飞兄弟!”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穿透了重重迷雾,直刺他的耳中。 杜飞浑身一震,眼皮重如千斤,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虚影:“谁……谁啊?” “是我。我是周起。” 那声音带著几分焦急与安抚。 杜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简兮给的药自腹中翻出一缕苦涩,护住了他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不对!这不是千户大人! 这是镇狱司的迷音!是镇狱司的酷吏!他在扮作大人,想套我的话,想让我攀咬千户! 我不能信!绝不能信! “杜飞兄弟,你撑住。”那声音还在循循善诱,贴在他耳边, “我来救你了。別乱说话,千万不要上了镇狱司的当。” 杜飞深吸了一口气,借著幻境中对萨婭和死去的弟兄们那股真实到刻骨铭心的愧疚,哭嚎出声: “大人!小的撑不住了!杜飞对不起你啊!” 阴影中,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声音愈发柔和低沉: “撑不住就不要硬撑了。你说吧,我不怪你。” 杜飞浑身痉挛,眼泪和鼻涕混著血水流了满脸:“大人,我好难受……我心里苦啊……” “他们要你说何事?”沈渡顺势诱导。 “他们……他们问那荷包是谁的……” 沈渡目光一闪,紧追不捨:“你就告诉他们吧。说出来,就不苦了。” “是我该死!”杜飞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撞得哗啦作响。 他真真切切的痛悔与绝望道:“我杜飞因为一个女人……害了兄弟们!害了大人!我该死啊!” 此言一出,沈渡与站在一旁的忘川、轮迴交换了一个眼神。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神色齐齐一滯。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认定杜飞是周起刻意派出来的死士,那女人也是周起安排的同党。 可现在,人在毒针致幻、心智全面崩溃的情况下,吐出的竟然是对周起的极度愧疚! 沈渡那多疑的思绪飞速转动:难道……周起真的不知情?这死士是被那个女人私下蛊惑的,周起只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兵给连累了?! 沈渡压抑住心头的激动,继续用“周起”的口吻温声问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杜飞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把“萨婭”的名字咽下去,刚刚受刑的煎熬里,他把一个名字心头转了千百遍。 “绿萝……她叫绿萝……” “绿萝?”沈渡思忖片刻,问道,“我见过她吗?我认得她吗?” 杜飞痴痴地笑了一声,自嘲道:“大人……大人高高在上,哪里会见过她一个丫鬟……” 沈渡见他神智又开始飘忽,立刻將话题引向深处: “也不是绿萝的错。” 杜飞原本扭曲的脸突然平静下来,虔诚道: “绿萝没错……绿萝说得对!这世道太脏了……只有渡者,才能救我们!” “渡者?”沈渡眉头一皱。 杜飞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却又狂热地嘟囔起来: “大人,你对我好……杜飞对不起你……但你不该查『眾生相』!他们也是好人啊!” “这世间是苦海……当官的都是吸血的鬼。那金银財帛,是穿肠的毒药;那功名利禄,是锁魂的铁枷……把皮囊的贪念捨去,洗心涤虑……才能在末法之劫活下来……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一旁的轮迴听到这些话,握著佛珠的手陡然扣紧,一张原本悲悯的脸此刻气得铁青。 作为镇狱司中精通佛理释学的暗探,他最听不得这种话。 轮迴咬牙低声骂道:“妖言惑眾!篡改真如本性,披著佛皮的邪祟!” 就在这时,耳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天色早已大亮。 钦差別苑的一个差役提著食盒,正准备给这边的守卫送朝食。 这耳房本就不是专门的死牢,隔音不佳。 那差役刚走到门口,便隱隱听见里面传来“渡者……洗心涤虑……”的疯语。 那差役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守在门口的镇狱司亲卫立刻拔刀半寸,厉声喝道:“干什么?!把食盒放下,滚!” 差役嚇得一哆嗦,赶紧放下食盒,低著头匆匆跑了。 屋內。 沈渡丝毫没有理会外面的动静,他盯著杜飞,顺著他的疯话继续套问: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了解这眾生相。可你们为何要杀曹別鹤?” “曹別鹤……那狗官!”杜飞咬牙切齿,面露凶光, “他勾结天狼蛮子,自己人害自己人!他是凡世的毒疮!该死!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回答,完美契合了云州边军对曹別鹤的恨意,也契合了邪教徒“斩妖除魔”的极端心理。 沈渡目光如炬:“你告诉了他们绿萝的名字,她现在有危险。绿萝在哪?你告诉我,我去救她。” “在衙门……知府衙门……”杜飞喃喃道。 “知府衙门那么大,我怎么找?” “后宅……她是后宅的丫鬟……大人,你一定要救她……” 沈渡放缓语速:“我这就去。可她不认得我,你得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相识的?我该如何让她信我?” 杜飞在幻觉中傻笑起来,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街上……彩云坊……她被泼皮撞了……我……我帮她解了围……” “绿萝长什么模样?” “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让你做了什么?”沈渡追问。 “衣裳……我帮她买了那身比甲衣裳……” 沈渡眸色一寒,直逼要害:“绿萝听你的话吗?她最听谁的?” “她不听我的……”杜飞痛苦地摇头,“她听渡者的……听知府大人的……听尤毅的……就是不听我的。” 知府?! 沈渡双眼骤然眯成一条细缝:“知府也是眾生相的信眾?她为何听知府的?” 杜飞理所当然地嘟囔著:“她是知府家的丫鬟……捏在人家手里……怎么敢不听知府的?” “尤毅是谁?”沈渡再问。 “执相公子……” “他在哪?” “云州城南……甜水巷尽头……门前有两棵老槐树……那座三进的大宅子……” 沈渡冷眼看著他:“你怎记得这般清楚?” 杜飞痴痴地回道:“我每晚都去听法……怎会记不清……” 沈渡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黑袍的下摆,凤目寒冽,杀机暗涌。 此案关节根由,已然首尾相合,再无滯涩。 曹別鹤之死,根本不是周起寻私仇! 而是云州“眾生相”的幕后黑手,利用一个丫鬟,色诱並洗脑了军器局的死士,借刀杀人! 周起,不过是被这帮邪徒当了替罪羊的蠢货武夫! “传令。”沈渡语调冰寒,杀机森然。 “兵分两路。一路立刻前往城南甜水巷,捉拿执相尤毅。” “另一路,隨本官包围知府衙门!查拿丫鬟绿萝!去知会秦山调云州卫城防营,协防封锁知府衙门四周街巷。从此刻起,知府衙门內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知府薛远瞻在內!” “將知府衙门的同知雷仝立刻扣押,严加看管,绝不许他向衙门通风报信!” 站在一旁的轮迴上前一步,眼中煞气翻涌,双手合十却如握屠刀: “大人,城南那个尤毅,交给我。这等曲解真如、祸乱眾生的妖孽,属下定要亲自送他下阿鼻地狱!” …… 半个时辰前,云州知府衙门。 一辆青油马车在侧门前停下。 顾怡嵐由简兮扶著下了马车,身后跟著两名捧著名贵云锦的黑云寨兄弟。 侧门门房上前询问,顾怡嵐温婉一笑: “烦请通稟,就说周千户之妻,与夫人约好了,今日特来后堂跟夫人学水墨刺绣。” 不多时,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走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顾怡嵐一番,见又是带了先前那丫鬟,冷著脸点了点头。 “周夫人,隨老奴来吧。咱们夫人,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顾怡嵐微微頷首,迈入高高的门槛,径直朝著暗流汹涌的知府后宅走去。 第174章 顾主母绣堂藏刃,沈镇狱带甲围衙 花厅静謐,熏炉吐香。 顾怡嵐与知府夫人坐在绣架前,手里正理著丝线。 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始终立在门槛外,盯著屋內的动静。 顾怡嵐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简兮,我带来的那份水墨阵脚图样呢?” 简兮故作慌乱地翻找了一下衣袖:“夫人恕罪!奴婢方才只顾著捧这些云锦,那图样……似是落在马车里忘记拿了。奴婢这就去取!” “办事这般毛躁。”顾怡嵐沉下脸训斥,“还不快去!” 简兮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却停住脚步,面露难色地看向那管事婆子:“嬤嬤,这府衙后宅实在太大了。奴婢上次来走的是正门,今日走的是侧门,这弯弯绕绕的,奴婢不认得出去的路了。” 管事婆子面上掠过几分不耐。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分线的顾怡嵐,心想去侧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冷著脸道:“跟我来,莫要乱闯。”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顾怡嵐立刻起身。 她走到那盘云锦前,將上层的布匹一匹匹挪开,掀起最底下的那层绒布,露出托盘底藏著的一把腰刀。 宝刀无鞘,吞口处鎏金生辉。 正是曹別鹤的那把御赐雁翎刀。 顾怡嵐端起托盘,递进知府夫人手中,疾声道: “姨母,即刻將此刀锁入臥房深柜之中。今日会有镇狱司的人来查府,你不必知晓这刀的来歷。若被搜出逼问,你只说是上个月的一天夜里,薛远瞻带回来藏入你柜中的。” 知府夫人只觉得手中一沉,虽不识得此刀,但也明白这是要薛远瞻命的催命符。 她不假思索,端起托盘快步走进內室,將刀压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 刚一回到花厅,顾怡嵐便继续低声交代: “后宅中,那位叫绿萝的丫鬟。姨母现在就唤她,隨便找个藉口,打发她出府去採买。等会儿镇狱司来人查问,你全当不知她的去向。问起来,也绝不可承认是你特意支她出府的。” 知府夫人点头记下,立刻走到门廊处,唤来了绿萝。 “绿萝,你去外头给我买些茯苓夹饼来。”知府夫人语气如常,又补了一句,“再去买些绣花用的丝线,要江南的蚕丝线,顏色挑素净些的。” 绿萝屈膝应下:“夫人,茯苓夹饼是去东街的张家买,还是去西市的陈铺?” 知府夫人略一停顿:“你平日去哪家,便去哪家罢。” 绿萝领命退下。 顾怡嵐走上前,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嘱咐: “姨母记清楚。镇狱司那些酷吏惯会察言观色。他们审你时,你切莫直接控诉薛远瞻的罪行,那样反而像是在栽赃。你要欲言又止,要让他们逼著你问。” “问到你觉得藏不住了,才『被迫』吐露这宅子里藏了人。只说你曾听薛远瞻唤过那人的名字,叫『方子虚』。绝不能透露你与方伯父早年相识,明白吗?” 知府夫人眼底透著决绝,郑重点头。 …… 知府宅院后门。 绿萝跨出门槛,手在袖带里摸了摸那方偷偷带出来的丝帕。她盘算著先去彩云坊把帕子换了铜钱,再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刚走到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墙根。 绿萝毫无防备地走过。 车帘忽地掀开,两双粗壮的大手探出,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將她拽入车厢。 绿萝刚要惊呼,嘴巴已被捂住。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看清了面前男人的脸。 竟是那日在彩云坊门前碰瓷讹钱的无赖汉! 石墩捂著她的嘴,低声道:“绿萝姑娘,莫怕。哥哥今日是来救你性命的。你偷府中之物变卖,已然事发。你若现在回去,必被那知府打死。” 绿萝身子剧烈颤抖,拼命摇头。 “上次替你赔钱的那位贵夫人,查知了你家中还有个病重的老娘,心生不忍。特地出重金雇了我们兄弟,接上你和你老娘,出城去过安生日子。”石墩鬆开一点指缝,盯著她, “你若不信,回府就是个死。你死了,你老娘也活不成。” 绿萝眼底儘是恐惧与挣扎,迟疑了片刻,终於绝望地点了点头。 坐在前头的石柱一抖韁绳,马车趁著长街尚静,悄无声息地朝著城外驶去。 …… 花厅內。 简兮取了图样,跟著管事婆子返回。 顾怡嵐刚看了两眼图样,便忽然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乾呕了几声。 “夫人见谅。”顾怡嵐靠在简兮身上,虚弱道,“今日不知怎的,突然胸闷噁心。实在无法静心学绣,只能改日再来登门赔罪了。” 知府夫人適时露出关切之色:“周夫人身子要紧,快些回府歇息罢。” 顾怡嵐在简兮和婆子的搀扶下,出了府衙。 马车刚驶出巷口,长街另一头,便传来阵阵铁甲鏗鏘与碎地急促的马蹄声。 沈渡一袭黑底红边官袍,率领数十名镇狱司亲卫,乌云般席捲而来。 秦山也带著一队城防军士紧隨其后。 “围!” 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百余名军士迅速散开,刀枪林立,將云州知府衙门的前后大门、各处角门、高墙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沈渡翻身下马,大步迈上台阶。 两名亲卫大步上前,不等门旁守卫反应,便顺势扣住他们的肩颈。 正堂之內。 薛远瞻正端坐在案后翻阅州府文书,听得外头喧譁,起身查看,便见满身煞气的沈渡已然跨入堂中。 两侧的黑袍亲卫长驱直入,绣春刀出鞘,將堂內所有的差役、书办顷刻控制。 薛远瞻面色一沉:“沈镇狱!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云州知府!你怎可擅动刀兵,围我官衙?!” 沈渡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薛远瞻的公案前,转身撩袍,坐了下来。 他冷眼看著阶下的薛远瞻,寒声发问:“薛知府。贵府后宅,可有一名唤作绿萝的丫鬟?” 薛远瞻一愣。他堂堂知府,府衙之中,前前后后洒扫跑腿的下人数以百计,他哪里会去记一个粗使丫头的名字。 “什么绿萝红萝!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薛远瞻怒道。 沈渡唇角微扬:“不知?” 薛远瞻转头冲门外喝道:“来人!叫后宅管事来!” 不多时,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被亲卫押入堂內,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爷……” “府里可有个叫绿萝的丫鬟?”薛远瞻沉声问。 “回老爷的话,有……是有个叫绿萝的。只是方才后院清查,绿萝那丫头不见了。” “人呢?” “绿萝平日里腿脚勤快,后宅缺个丝线糕点,都是她去跑腿採买。许是……许是出去买东西了。” 薛远瞻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沈渡,冷声道: “沈镇狱听清了?区区一个出府办事的贱婢,也值当镇狱司大动干戈,兵围官衙?” 在沈渡看来,薛远瞻这副茫然不知的做派,简直是欲盖弥彰的拙劣戏码。 “倒是推得一乾二净。”沈渡垂眸轻叩桌面,“本官来提醒一下薛知府。这绿萝,便是你派去钦差別苑,结交死士、偷盗御刀、谋害曹大人的內应凶手!” 此言一出,薛远瞻如遭雷击,双眼圆睁:“你……你血口喷人!曹別鹤之死,与本官有何干係?!” 沈渡懒得与他分辩。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文臣,他见得太多了。 “此案牵涉深广。”沈渡对身旁的黑衣女子侧了侧头, “前堂所有男丁,就地看管审问。后宅女眷,逐个隔离审讯。防他们串供。” 他盯著薛远瞻青白交加的脸,缓缓下令: “孟婆,你去后宅。把知府夫人、小妾、管家、婆子,都单独提出来细问。传令底下的緹骑,搜!掘地三尺,但凡有夹层暗室、带血利刃,绝不可放过。本官倒要看看,这云州府衙的嘴,能有多硬。” 薛远瞻双手抠住桌面。 他並未杀曹別鹤,自然不惧查案。可他后院假山的密室里,关著一个绝不能见光的方子虚! 若是镇狱司真的掘地三尺…… 薛远瞻强行压制住心底的翻江倒海,梗著脖子,故作镇定:“沈渡!你敢搜我府邸,本官明日必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沈渡端坐在高位,凤目寒冽,將薛远瞻色厉內荏的细微表情与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 “本官等著薛大人的奏本。” …… 后宅,正房內。 孟婆一袭黑纱,红唇妖艷如血。 她未动任何刑具,只是燃起了一支散发著幽微甜香的线香,围著知府夫人缓步踱圈。 知府夫人双手绞著丝帕,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这叫『散魂香』,越是心里藏著事,闻著便越觉得犹如百爪挠心。”孟婆步履轻缓,绕到其身后,俯下身,阴魅地贴著她耳畔道。 “夫人这般清雅柔弱,想必是不会撒谎的。我且问你,上个月曹钦差遇害那几日,有个叫绿萝的丫鬟,可曾替知府大人深夜出府办过差?” 知府夫人摇头,急切道:“绿萝只是后宅的丫头,平日只替府上买些丝线糕点。前院大人的事,她一个下人如何插得上手?” “哦?”孟婆指尖划过夫人的肩膀,“那薛大人呢?案发那夜,他可歇在你的房中?” 知府夫人眼神一闪,咬著发白的下唇:“老爷他……政务繁忙……” “嗤——” 孟婆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情,第一句该问的,是『案发是哪一夜』。” 孟婆缓缓抬手,涂著丹寇的指尖,挑起夫人的下頜,看著齿印深陷的唇边,幽冷道: “可你连问都没问,便急著拿『政务繁忙』来替他打掩护。” 孟婆微微俯身:“那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政务?你拼了命地替他遮掩,可这身子却抖得像风中落叶。” 知府夫人双肩剧颤,两行清泪滑落。 在那线香的药力作用下,她本就脆弱的心防早已寸寸碎裂。 她常年受虐、本如惊弓之鸟,再经这般剥皮抽骨的审讯逼问,终於彻底崩溃。 孟婆见火候已到,立刻收起凌厉,缓声诱导:“夫人莫怕,镇狱司只拿真凶。他深夜不在房中,是去了哪房小妾的院子?还是……借著夜色,悄悄出了府?” “没……没有出府!” 知府夫人像是为了证明夫君没有“出府作案”的嫌疑,急促地脱口而出:“老爷平日夜里也会突然起榻,但他绝没有出府,……” 孟婆眸光一凝:“没有出府。那他起夜作甚?!” “后院……假山……” 知府夫人声如蚊蚋:“他夜里常独自去后院假山那边,许是有政务烦心……独自散散心罢了。” 假山? 孟婆眸光陡然一沉,堂堂四品知府,深更半夜不在榻上安睡,却频频去后院的假山徘徊? 这绝无可能是文人赏月的雅兴。那假山处,必然藏著隱秘、见不得光的勾当! 正当孟婆准备继续深究这假山之谜时。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名镇狱司亲卫大步跨入,手提腰刀:“启稟大人,緹骑在夫人的臥房深柜最底层,搜出此刀。观其制式与鎏金吞口,正是曹大人遗失的那把御赐雁翎刀!” 孟婆转身看著那把刀,又转头看向知府夫人,声音骤然转冷:“夫人。这刀为何会藏在你的內室柜中?” 知府夫人看清那把刀,拼命摇头后退:“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把刀!这不是我的!” 孟婆逼近一步,猩红的唇角勾起:“物证在此。夫人若不说实话,镇狱司的昭狱,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香炉里的甜烟繚绕,知府夫人仿佛终於承受不住这窒息的重压,整个人委顿在地。 “是……是老爷……” 知府夫人双手捂著脸,泣不成声, “是上个月的一天夜里……老爷深夜归来,亲手將这刀藏在柜底深处,说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第175章 正堂验刀斥知府,別苑迷兵劫暗牢 正堂肃寂,锋芒相对。 孟婆一袭黑纱,提著鎏金雁翎刀,步履轻盈地跨入正堂。 “大人。”孟婆將宝刀呈於公案之上,“在知府夫人臥房深柜中,搜出此刀。观其形制,与曹大人的御赐宝刀极似。请大人验看。” 薛远瞻盯著那把凭空出现的雁翎刀,五內翻涌,骇然失色:“不可能!你们这是栽赃!” 孟婆眼波流转:“薛大人,您夫人已经认了。这刀,是上月深夜,薛大人亲手藏於臥房深柜之中的。”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薛远瞻跨前一步,若不是两侧的黑衣亲卫刀剑相逼,他几乎要衝到孟婆面前,额上青筋暴起: “这刀根本不是本官的!是栽赃!是那个毒妇……是那个贱人在陷害本官!” 沈渡端坐在公案后,凤目微抬,眸中满是讥誚: “陷害?薛知府,据本官所知,那可是你的结髮妻子。隨你从京城几经调任,一路跟到这苦寒的云州,她有何理由要置你於死地?” 薛远瞻无言以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在绝境中飞速运转。 他咬著后槽牙,字字鏗鏘: “沈镇狱,你是断案的行家,细细想想!本官若真杀了钦差,这把御赐的宝刀便是铁证!要么將其沉入河底,要么扔进熔炉化成铁水!本官岂会蠢到將这催命符,堂而皇之地藏在自己府邸?!”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官要私藏,也会藏在书房密阁!岂会交由一个与我离心离德、恨不得我死的內宅妇人去保管?!沈大人,这分明是有外人设局,买通了那个贱人,要置本官於死地!” 这番辩白,条理清晰,字字在理。 沈渡却不为所动,轻轻摩挲著刀背的血槽:“薛大人果真好口才。可越是聪明人,越容易犯『灯下黑』的毛病。你自以为知府衙门铁桶一般,便觉得藏在谁也进不去的后宅最稳妥。” “至於外人设局……”沈渡身子微倾,寒眸如刃,“薛大人,你府上那失踪的丫鬟绿萝,昨夜已经有个男人替她全交代了。” “那男人受你丫鬟蛊惑,每晚都会去城南的甜水巷,听那位『执相公子』诵读真法。” “城南甜水巷”、“执相公子”。 闻言,薛远瞻的瞳孔骤然一缩,麵皮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头巨震:镇狱司竟查到了尤毅头上?! 薛远瞻这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哪里逃得过沈渡的眼睛。 在沈渡看来,这便是铁证如山前的惊慌失措。 沈渡字字诛心,当堂宣判:“薛大人,你一边做著朝廷的四品大员,一边做著『眾生相』的幕后大功德主。你指使丫鬟,以色相蛊惑了死士,去诱杀钦差曹別鹤,夺其宝刀藏於內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是谁在栽赃你?!” “曹別鹤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他作甚?!”薛远瞻怒吼。 “这也正是本官想问你的。”沈渡冷声回应。 薛远瞻见局势失控,调转话锋,指著案上的刀:“这不可能!这刀定是假的!你如何断定这就是曹大人的刀?!” 沈渡冷嗤一声:“薛大人是个文官,有所不知。皇家御赐的兵刃,皆有暗纹密记,绝非市井铁匠能够仿造。本官一验便知。” 说罢,沈渡拿起宝刀,伸手解开刀柄缠绕的朱红真丝絛绳,准备拆开刀柄验看內里的鏨刻真偽。 絛绳散开。 “嗒。” 一个小巧的纸卷从刀柄处掉落在了公案上。 沈渡眉头微皱,两指捻起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草草写就的六个字:**东岳庙,方子虚。** 堂下的薛远瞻看著那个纸条,心中大惑。 他不知那纸上写了什么,但这凭空掉出来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渡看著那六个字,眸底闪过惊疑。 方子虚其人,他自然知道。昔日正四品僉都御史,因在朝堂上死諫衝撞圣顏,被贬至云州。此人是个茅坑里的石头,直言敢諫,到哪都会得罪人。 可这名字,怎会藏在曹別鹤遇害时留下的刀柄之中?这“东岳庙”又是何意?莫非曹別鹤生前,查到了方子虚的什么秘密? 沈渡暂压心头疑云,从袖中掏出一张內务府的拓印纸图,对著刀身上的暗纹仔细比对了一番。 確认无误后,沈渡看向坐在侧首的秦山:“秦指挥使,烦请一同验看。此刀確认无疑,就是先皇御赐的鎏金雁翎刀。” 秦山起身走上前,端详片刻,点头道:“纹路、铸法皆合,確实是此刀不错。” 沈渡隨即將那写有“东岳庙”与“方子虚”的字条,递给秦山看了一眼。 收回字条,沈渡面罩寒霜,掷地有声:“拿下!” 两名黑衣亲卫衝上,一左一右按住了薛远瞻的肩膀,將其强行压跪在地。 膝盖磕在青砖上,这一磕之痛,竟使薛远瞻心神顿清。 刀! 这刀是刚出现的!那毒妇常年幽闭,根本见不到外人。近日唯一进过后宅、见过她的外人,只有周起的妻子! 是周起!是这廝在做局陷害! 薛远瞻抬起头,刚要厉声揭穿周起的阴谋。 沈渡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突然开口断喝:“我且问你,方子虚何在?!” 薛远瞻刚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字生生堵了回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子虚? 沈渡为何会突然问起方子虚?如果镇狱司真的搜查了假山密室,发现了里面关著的人,沈渡现在绝不会是这般问法。 薛远瞻眸色微动,藏著一丝侥倖,心底的恐慌稍稍平復。 沈渡见他眼神闪烁,冷冷道:“薛大人,不会不认识方子虚吧?他曾是四品僉都御史,虽被贬至你云州,也不至於你不知其人吧。” 闻听此言,薛远瞻心中大定,顺水推舟道:“自然认识。方子虚被贬至云州,任粮秣判官。不过他於三年前便擅离职守,不知所踪。本官早年已具本上奏吏部与都察院,除了他的官籍。” “他现在何处?”沈渡紧盯著他。 “时隔多年,想必他早已离开云州地界了吧!”薛远瞻答得滴水不漏。 沈渡冷笑连连:“薛大人倒是会混淆视听。可是你万万没想到,曹大人的刀里,竟藏著他的行踪吧?” 薛远瞻心头一颤。刀里藏著行踪?难道那字条是曹別鹤生前留下的?还是周起故意塞进去嫁祸的? 真真假假,薛远瞻已经彻底无法分辨,只能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沈渡转头,厉声下令: “传令!立刻分出一队緹骑,点齐兵马,包围云州东岳庙!把庙里的道士、庙祝、哪怕是条狗,都给本官提来拷问!务必查出方子虚的下落!” 言罢,沈渡转向秦山:“秦指挥使,兹事体大,借你一队人马协同搜捕。” 秦山面色冷峻,点头应下:“同为朝廷效力,沈镇狱放心,云州卫的人马隨你调用。” …… 午时正刻。 日头高悬,钦差別苑內却透著一股肃杀的冷意。 镇狱司的人马大都已跟著忘川、轮迴外出抓人,或是跟隨沈渡包围府衙去了。 別苑內守备空虚,只剩下少数亲卫看押著嫌疑人,大门外则由云州卫的兵卒把守。 一名在別苑伺候的差役,提著装满饭菜的大木盒,挨个给看押犯人的镇狱司亲卫分发午食。 “几位大人辛苦,趁热用饭吧。”差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分发完毕后,那差役並未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关押杜飞的那间耳房拐角处,静静蛰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耳房门口那两名用过饭的镇狱司亲卫,身子开始摇晃,手中佩刀“噹啷”落地,两人背靠著墙壁,齐齐滑坐在地,昏死过去。 差役快步上前,探了探二人的鼻息,確认药力已经发作。 他利索地从守卫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捅开了耳房厚重的铁锁。 “吱呀——” 屋內光线昏暗。 杜飞被锁在铁椅上,经过大半夜的酷刑与药力折磨,他气息微弱,但舌底那粒解药保住了他的神智,此刻已然醒转,只是浑身脱力。 听得动静,杜飞艰难地抬起眼皮。 那差役走入屋內,看著杜飞,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念出一句暗语: “万劫將至,何人可渡厄?” 听到这句熟悉的真言,杜飞心头一惊。 他彻夜受刑时的疯言疯语,本是用来矇骗沈渡的。 他万没料到,这防备森严的钦差別苑里,竟真潜伏著“眾生相”的暗桩! 想来是在门外听见了他的囈语,將他当成了饱受酷刑却死守秘密的同修。 电光火石间,杜飞强压下眼底的惊骇,顺水推舟,对上了下半句: “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那差役心头一喜,快步上前替他解开手脚上的铁镣,低声道: “兄弟受苦了。我已將外头的守卫麻翻,这就救你出去!” 第176章 论真法执相敛刃,释幽囚暗桩留恩 晓光铺巷,人声渐起。 云州西市,一条幽深的巷弄里,吕记老窖的酒望子在风中轻晃。 两个作脚夫打扮的汉子迈过门槛,將两个酒葫芦重重搁在柜檯上:“掌柜的,打两角好酒!” 吕掌柜正拨弄著算盘,笑著应声:“好嘞,客官稍候。” 那两人也不避讳,大声议论起来:“方才瞧见没?京城来的镇狱司,带著大队人马,乌泱泱往城南甜水巷去了!” “去甜水巷作甚?”另一人惊问。 “拿人啊!说是去捉拿什么『眾生相』的头目!” “眾生相?那不都是些施粥送药的大善人吗?抓他们干甚?” “嘘——听闻上月死的那位钦差大老爷,就是他们暗中下的毒手!城防营的人都出动了,把那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吕掌柜拨算盘的手陡然一僵,脸色煞白,急声追问:“二位兄弟,此言当真?” “那还有假?镇狱司那些黑袍煞神从钦差別苑出来,连带著州卫的兵士,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吕掌柜连酒都顾不上打了,衝著后院扯著嗓子喊:“娘子!快出来!出天大的事了!” 老板娘繫著围裙匆匆跑出。 吕掌柜一把拉住她,凑到耳畔极低促地说了几句。 老板娘喉间一紧,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抬手捂住了嘴,当即解下围裙: “你快去东坊知会李员外他们,我去西市找人,赶紧去甜水巷!” 夫妻二人火急火燎地衝出门去。 柜檯前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高声道:“掌柜的,酒钱咋算啊!” 远远飘来吕掌柜的回音:“下次再给!” …… 城东,云来居。 茶客满座。 说书先生吴老汉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醒木还未拍下。 底下坐著的一个精壮汉子突然高声喊道: “吴先生,今日別讲那些才子佳人了!给我们讲讲镇狱司吧!那帮活阎王为何去了城南甜水巷,说是要捉拿妖言惑眾的妖人?” 吴老汉手腕一颤,几滴滚茶溅在手背上。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茫然:“客官。小老儿今日来得早,还未曾听闻这奇事。这是何时发生的?” “就方才!我亲眼看著他们顶盔贯甲过去的,杀气腾腾的!” 吴老汉放下醒木,匆匆对著台下拱了拱手:“列位看官,实在对不住。小老儿突然记起一件要事,得回家片刻,晚些再来为诸位补上这回书。对不住了!” 说罢,吴老汉提著长衫下摆,跌跌撞撞地挤出酒楼。 酒楼里,那挑起话头的精壮汉子端起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唇角微撇。 这一个多月来,杜飞带著人日日盯梢,早已將城中“眾生相”的虔诚核心信徒摸得一清二楚。 今日,散布在全城的黑云寨弟兄专挑这些骨干信徒的铺子、茶摊下手,只消几句似是而非的閒言,便能在云州城內点起一把燎原的邪火。 …… 城南甜水巷。 两棵老槐树静静矗立在三进大宅门前。 “围了。”忘川立於马下,冷声下令。 数百名镇狱司亲卫与城防营兵卒迅速拉开战线,將整座宅院的各个出口锁死。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前院空无一人。忘川与轮迴,跨进正堂。 堂內静謐。一尊满脸悲苦、闭目低眉的木雕佛像供於案上。 佛像前,尤毅一袭素净布袍,端坐於蒲团之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煮著茶,茶香裊裊。 他面容平静,对周遭明晃晃的刀剑视若无睹。 听到动静,从偏房內闪出四五名劲装汉子,未持兵刃,但脚步沉稳、下盘极稳,一看便是內家高手。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挡在尤毅身前。 “退下。”尤毅抬起手,温润平和道,“莫起无明业火。” 那几名汉子怒视忘川等人,顺从地退至两侧。 尤毅目光越过刀锋,落在手持佛珠的轮迴身上,微微頷首:“想必这位,便是镇狱司的轮迴大人了。” 轮迴转动著菩提珠,憎恶道:“执相公子尤毅。妖言惑眾,曲解真如,今日你这蛊惑百姓的邪门道场,到头了。” “轮迴大人此言差矣。”尤毅不急不恼,反而提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修你的太平禪,我渡我的苦海眾。你拿著朝廷的俸禄,为上位者杀人如麻,却自詡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尤毅抬起眼眸,神色淡然。 “而我等,不刮民脂民膏,所耗皆是富贾大户洗心涤虑、自愿捨出的尘財。” “朝廷给不了的饱饭,我等施粥设厂。官衙不管的死活,我等赠药扶危。凡渡者莲座下的相眾,更是见危必救,遇难必帮。” “渡者让苦难百姓在这不见天日的绝望世道中,寻得片刻內心的安寧。你说我等是邪祟,可若那庙堂之上的青天大老爷们真的慈悲为怀,天下百姓,又怎会舍了你们供奉的漫天神佛不拜,偏要磕破了头去求渡者降下的真法?” 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直戳大寧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竟让身后的几名城防营兵卒都听得微微一怔。 轮迴脸色铁青,怒斥道:“满口狡辩!佛门清净,岂容你等偷天换日、愚弄苍生!” 尤毅笑了笑,目光越过轮迴,看向那些持刀的城防营兵卒: “我等所求,不过是让这些苦命人在冻饿之中,求个来世的心安。诸位军爷戍边流血,终岁苦寒,可曾换得家中妻儿一日温饱?若这现世真能让人吃饱穿暖,谁又愿跪在泥里去求一座残佛?” 轮迴转动菩提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反驳,但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能压过对方的话。 “跟他废什么话!”忘川再无耐心,“拿下!给我搜!把这宅子所有的文书帐册一併带走!” 亲卫们一拥而上,將尤毅及几名护卫尽数上了重枷。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 亲卫们抬出了一箱箱的书籍、画册。轮迴翻开几册,眉头微皱。 全是《渡莲生》以及一些宣扬“末法之劫”的传道文书。 轮迴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在京城办案时,他们也曾查办过几件与眾生相有关的。 搜出的永远只是这些蛊惑人心的经文。关於那个真正的幕后神明“渡者”,以及资金流向,从来没有半点实据。 “带走!”忘川下令。 眾人押解著尤毅刚踏出大宅正门。 忘川和轮迴的脚步同时一顿,面色骤变。 原本宽敞静謐的甜水巷,此刻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將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短打的脚夫。云来居的吴老汉、吕记酒铺的掌柜夫妇皆在其中。 看到尤毅被押出,他们群情激奋地怒吼: “放人!” “执相公子是大善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青天白日抓好人,还有没有王法!” 暗处,黑云寨的汉子混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起鬨:“当官的要把活菩萨杀了!不放人,咱们就不走!” 被重枷锁住的尤毅见此阵仗,难掩一瞬的仓惶。 他不怕官兵拿他,官兵並无实证,但他极怕信眾此刻与官兵发生衝突。 一旦坐实了“聚眾作乱”的谋逆之罪,眾生相在云州苦心经营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多年筹谋尽付东流。 “诸位同修!静一静!”尤毅不顾枷锁的沉重,高声呼喊, “修行在於心!这不过是老天降下的磨难,是渡者对我的考验!大家速速退去,莫要造下无端业障!” 然而,群情一旦被点燃,便如烈火燎原。 几个黑云寨的汉子怎会听他的“宣法”,带头推搡著前排的士兵,拼命往里冲。 人群受到裹挟,如海浪般向前压进。 忘川眼神一冷,手按刀柄,杀气毕露:“让开!衝击镇狱司办案,以逆党论处!弓弩手准备,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大人不可!” 隨行的城防营百户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按住忘川的手臂,急声道: “大人,这里多是被蒙蔽的无辜百姓。这不是三五流寇,放眼望去足有上千人!这千人背后,牵连的整个云州的街坊亲眷,不计其数。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擅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激起民变,云州城顷刻便要大乱!这罪名,末將担不起啊!” 百户不再理会忘川,转身衝著手下的兵卒大吼:“收刀入鞘!长枪横持!手挽手结成人墙,顶住他们!绝不可见血!” 州卫的兵卒立刻结成盾阵,用身体顶住汹涌向前的人潮。 双方在巷子口陷入了僵持。 忘川与轮迴见城防营不肯动手,镇狱司这点人马一旦被人群衝散,后果不堪设想。 “先押进去!锁死大门!”轮迴果断下令,一行人只能无奈地拖著尤毅,重新退回宅院,將厚重的大门顶住。 …… 钦差別苑,后宅幽院。 差役从食盒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套早就备好的州衙差役服,手脚麻利地替杜飞换上,又將杜飞那身满是血污的衣服塞进食盒的暗格里。 他搀扶著虚弱的杜飞,专挑荒僻的抄手游廊,往別苑的后墙摸去。 一路上,差役宛如遇上了知音,压低声音与杜飞討论起了《渡莲生》的经文。 “兄弟,那捲二里的『卸去凡躯三千坠,方得轻身登法船』,我总觉得参不透。”那差役满脸虔诚。 杜飞咬著牙忍痛,敷衍道:“不急,等兄弟散尽家財,自然就参透了。” “有理!”差役深以为然。 “哪位同修派你来救我的?”杜飞问道。 “何须人派?咱就是在这当差,碰巧撞见了同修蒙难。”差役憨厚一笑, “天下相眾皆是一脉,怎能袖手旁观。我叫郝大德。將来咱们隨渡者飞升去了上界,莲座之下,我定要与兄弟痛饮三杯仙酿。” 杜飞看著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毛,隨口道:“好说,好说。” 两人摸到高耸的后院墙根下。 郝大德弓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兄弟,外头那条死巷子无人。你有伤,踩著我上去。顺著墙外那棵老树滑下去,千万小心,莫摔了。” 杜飞踩著他的肩膀,艰难地攀住墙头。他趴在琉璃瓦上,低头看向墙內的郝大德:“大德兄弟,你不跟我一道走?” 郝大德摇了摇头,笑容质朴:“我不能走。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若跑了,镇狱司查下来,一家老小都要受牵连。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你私放钦犯,镇狱司回来,你还有命在?”杜飞皱眉,“何不带上家人一起跑?” “兄弟莫忧。这云州知府,乃是我的远房表舅。”郝大德面露得色,胸有成竹, “有他护著,镇狱司查不出什么。再者,我表舅尚不知我是眾生相的相眾。我若跑了,他反倒解释不清。” 杜飞僵在墙头,看著底下那个自信满满的憨货,心里暗骂:你这蠢材!你若不跑,你那表舅才真是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 但杜飞並未点破,只是拱了拱手:“大德兄弟,保重。有缘再见。” “上界再见!哎,兄弟,我还不知你名讳?” “杜飞。” “杜飞兄弟,记著咱们的酒!” 杜飞翻身骑上院墙,顺著老树粗糙的树干滑入墙外的暗巷。 双脚落地,杜飞靠在树干上喘著粗气,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狗娘养的“眾生相”,真真害苦了这些无知却良善的百姓。洗去他们的防备,让他们带著笑去送死。 杜飞敛起思绪,將差役的毡帽压低,贴著墙根,脚步踉蹌地向巷口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 “踏踏踏——”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十几个汉子如风般冲入巷子,直奔別苑后墙而来。 杜飞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侧过脸,將身子贴在墙边,加快脚步想要矇混过关。 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一剎那。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杜飞的肩膀。 “你往哪里走?” 第177章 探空牢毒吏勘痕,破暗局妖婆夺命 钦差別苑后墙外,暗巷幽深。 杜飞低著头,把脸扭向墙根,肩头耸了两下,想把那只手甩掉,乾笑道:“大哥,认错人了吧……” “行了,別嚇他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杜飞浑身一震,抬起头。 巷子中走出一群汉子,为首之人正是黑云寨二当家,阎平生。 杜飞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二当家?嚇死我了!你们怎会在此?” “大人吩咐,让咱们扮作眾生相的死士。趁著镇狱司的人被牵制住,摸过来强行劫狱救你。”阎平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挑, “有你的,伤成这样还能自己跑出来了?” “大人这连环计,怎的也不提前与咱透个底?咱真以为要交代在这了。”杜飞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透底?”阎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一你小子在里面没熬住,把大人的谋划全禿嚕出来了。咱们这帮兄弟冒然来救你,岂不全得折在镇狱司手里?” 杜飞回想起这大半夜的非人折磨,苦涩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先別废话了。趁著还没封城,赶紧撤。” 十几个汉子护著杜飞,消失在错综复杂的云州暗巷中。 …… 云州城外,暗松坡,东岳庙。 后院墙壁与地面,凝结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污 院中隱密处,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狭长石阶。 举著火把的镇狱司亲卫鱼贯而入。 沈渡与孟婆拾级而下。 地底深处,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牢。 暗牢內空无一人。 沈渡立於牢內,阴沉著脸。 他看著墙上那些用木炭画下的狂乱字跡,眸光幽冷。 “大人,这里想必就是当初关押方子虚的暗牢了。”孟婆掩著口鼻,沉声道。 沈渡捻起地上的一点碳渣,在指尖揉搓,脑海中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曹別鹤那个蠢货,贪得无厌,四处搜刮,却误打误撞查到了这东岳庙的暗牢,知晓了薛远瞻囚禁命官的滔天大罪!” “所以,薛远瞻才急切地命丫鬟绿萝勾结死士利用天狼人,杀人灭口!又抢回了那把藏有东岳庙线索的宝刀。” 孟婆微微蹙眉:“大人,那方子虚会不会已被薛远瞻灭了口?” 沈渡摇头,眸心微动,已然洞悉其中关节: “方子虚早在三年前便失踪了。薛远瞻冒著风险囚禁他三年,若只是为了杀他,何须费这般周折?方子虚身上,必然藏著对他极其重要的东西。既然东西还未到手,他便不会轻易杀人。” “大人的意思是,人被转移了?” 沈渡冷嗤一声:“方才在大堂上,本官故意突然提及方子虚的名字。薛远瞻虽强自镇定,但他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张,已然出卖了他。人,一定还在云州!” 孟婆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后宅审讯时那女人的供词:“大人!薛远瞻的夫人,在属下的压迫之下吐露,薛远瞻时常深夜独去后院假山!难道……” “走!”沈渡转身大步踏出暗牢。 ...... 刚回到云州城內,一骑快马迎面飞驰而来。 报信的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大人!忘川、轮迴两位大人已將眾生相执相尤毅擒获!但在城南甜水巷,被上千名眾生相的狂热信徒堵截。城防营不敢擅开杀戒,两位大人被困宅中,特命属下,前来请示!” 沈渡面色骤冷:“去甜水巷!” 半炷香后,沈渡带著大批人马杀至城南。 眼见越来越多的黑袍煞神与顶盔贯甲的州卫赶到,原本混在人群中起鬨的几个黑云寨汉子,互递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秦山也接到了兵卒的急报,策马狂奔而至。 他看著堵死街巷的百姓,勒住战马,气沉丹田,厉声大喝: “云州百姓听真!本將乃云州卫指挥使秦山!镇狱司乃天子亲军,奉旨办案!尔等聚眾阻挠,是不想要项上人头了吗?!此时散去,本將担保既往不咎;若再拒不退避,一律按谋逆党羽论处,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秦山身上的沙场煞气震慑了在场的百姓。 “城防营听令!枪戟向前,强行清道!” 兵卒们不再克制,用枪桿与盾牌硬生生在人海中蹚出了一条道。百姓们见大军动了真格,终於心生惧意,纷纷向两侧退散。 忘川与轮迴这才得以將戴著重枷的尤毅及几大箱经文证物押解出院。 “將人犯与物证即刻押回別苑,严加看管。”沈渡对轮迴说道。 “秦指挥使,隨本官再走一趟知府衙门!” …… 知府衙门,后花园。 薛远瞻被两名亲卫按押在假山前,面色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是真的慌了。 镇狱司的緹骑將这座庞大的假山翻了个底朝天,却未能寻到入口。 “大人,搜遍了,没有暗门。”一名校尉回稟。 沈渡推开眾人,亲自走到假山前,负手在这曲折的石间踱步。 他的目光不看石头,只看地上的青苔与落叶。 庭內花木掩映,沈渡走到一处隱蔽的石根处,停下脚步。 这里的青苔有极细微的碾压断痕,石缝间的积灰也比別处少了半分。 沈渡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摸索著石壁。 沈渡心道:开门的机括不在这里,这是门轴转动的常轨。 他退后两步,视线落在假山旁的一座缺耳石鼎上。 沈渡伸手握住石鼎的残耳,用力一旋。 那块与山石浑然一体的巨岩缓缓向內移开,露出一道深邃幽暗的石阶。 片刻后。 刺鼻的恶臭从地底涌出。 两名黑袍亲卫捏著鼻子,从暗牢里拖出了一个四肢被粗大铁链锁死、蓬头垢面的人。 那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成缕,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交错的鞭痕与烙印。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全是烫毁的疤痕,根本辨认不出五官。 他浑身脱力委顿在地,嘴里含混不清地痴笑。 秦山眸色骤厉,眼底翻涌著慍怒。 沈渡转过身,看著浑身发抖的薛远瞻:“薛知府,方子虚为何在你府中?你还有何话说?” 薛远瞻牙关紧咬,死撑到底: “沈大人!你看清楚了!这不过是下官府上一个身患恶疾、发了失心疯的老奴!这疯狗见人就咬,下官为了府中家眷安危,又念他昔日苦劳不忍將其打死,才將其锁在这假山之中!” 他指著那摊烂脸,悲愤高呼:“你且看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烂麵皮,哪点像朝廷命官?!沈渡,你就算要罗织罪名,也该找个囫圇人来充数!” “把那管事婆子带上来。”沈渡懒得听他狡辩。 管事婆子被押解上前。 “你身为內宅管事。可曾见过此人?”沈渡寒声问道。 那婆子连连磕头,急切道: “回大人的话,见过!这就是府上的一个疯癲老奴!府里的丫鬟下人都是后来买进的,全都没见过。只有老身认得!老爷心善,不忍將他赶出府去饿死,又怕他发狂伤人,便一直將他好生关在这儿养著啊!” 孟婆上前一步,凑到沈渡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渡唇角微抿,冷斥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把薛夫人带上来!” 片刻后,知府夫人被亲卫半拖半架地带至后园。 沈渡指著地上那个疯癲的血人:“夫人,你说,这是何人?” 知府夫人看著那疯子,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 她不敢看薛远瞻那欲吃人的目光,淒悽惨惨地泣声道: “妾身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只是有一次,见老爷起夜久久未归,妾身担心他著凉,想给他递件衣裳,便大著胆子寻到了这里。妾身躲在石头后头,听见老爷……听见老爷唤他,方子虚』……” “贱妇!” 薛远瞻彻底情绪失控,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撕咬自己的妻子。 两侧的亲卫同时挥起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后背。 薛远瞻发出一声闷哼,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大人明鑑啊!”那管事婆子急得直拍大腿,“这贱妇与我们老爷常年离心离德,恨不得老爷死!她的话绝不可信啊!” 就在此时,一名镇狱司亲卫跌跌撞撞地跑进后园,神色慌张: “稟报大人!出大事了!忘川、轮迴两位大人押解人犯回到別苑,却发现……发现昨夜擒获的那个死士,已经跑了!” 此言一出,沈渡与秦山皆是面色微变。 亲卫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稟报: “两位大人已查明,是送饭的差役私麻翻了守卫其放走。那差役已被擒获,他自称是知府薛大人的远房外甥,名叫郝大德!他招认自己是眾生相的信眾,但抵死不认是受了薛大人的指使,只称薛大人对此一无所知!” 薛远瞻听罢,气得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连辩驳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绝望的怒骂:“蠢货……全都是蠢货……” 这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招供,比直接攀咬他还要致命一百倍!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天噩耗吸引时。 那一直跪在地上喊冤的管事婆子,眸中陡然爆出凶光! 她再无半分唯唯诺诺的恭顺,身形暴起。 她不扑沈渡,不袭官兵,也不杀知府夫人。 她直扑地上疯癲的面毁的方子虚。 右手疾探髮髻,拔下三寸长的铜簪,寒芒一闪,带著十死无生的决绝,直取方子虚的咽喉命脉! 第178章 沈钦差冷麵结案,周千户奉命统兵 庭深风定,杀机乍起。 管事婆子的动作极快,那支淬了死志的铜簪直刺方子虚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秦山眸光一凛。 拔刀已是不及,他腕间急拧,顺势抽刀离鞘,借著力道將佩刀倒飞而出,以刀为锤,直砸那婆子手腕。 “砰!” 一声闷响,管事婆子手腕吃痛,铜簪偏出寸许,“噗”地一声扎入了方子虚的颈侧。 鲜血瞬间洇透了方子虚颈间的破衣。 秦山一步跨上前,厉声大喝:“传医官!速来止血!” 管事婆子跌退半步,面如金纸。她剜了瘫在地上的薛远瞻一眼,齿关猛然一合。 下一瞬,她身子一僵,嘴角溢出一缕腥黑黏血,双眼圆睁著倒向青石板,当即气绝。 孟婆快步上前,捏开那婆子的下頜,查探片刻:“齿间封蜡,內藏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个死士。” 沈渡冷眼看著地上的尸首,凤目中寒芒吞吐,当即沉声下令: “封锁知府衙门。只禁出入,不封公堂,不停府衙公务。” “府內大小官吏,一律原地待命,不得私相串联,违者以同谋论处。” “薛远瞻贴身幕僚、內宅管事,尽数锁拿,押入別苑严审。同知、通判诸官,失察之罪暂记,留衙署理府事,听候勘问。其余吏卒差役,各司其职,无涉者概不株连。” “另,查封薛府后宅,抄没家资,拘押家眷。府衙公產、官印文册,分毫勿动。” 数十名镇狱司亲卫齐齐抱拳领命。铁甲鏗鏘,靴声杂沓,迅速奔赴各院拿人封门。 有罪者面如土色、束手就擒。无辜者心惊胆战、屏息垂首。满府上下,竟无人敢妄动分毫。 薛远瞻瘫跪在地,望著眼前这井然有序、丝毫不乱的雷霆处置。 他深知大势已去,双目空洞地望著渐黑的天空,再未吐出半字分辩。 …… 隔日清晨。 钦差別苑,正堂。 沈渡与秦山端坐於太师椅上。 忘川与轮迴迈步入堂,將一份按了红泥手印的供状呈在案上。 “大人。”忘川躬身稟报,“薛远瞻自知在劫难逃,为免皮肉之苦,已將罪名尽数供认。据他所言,早年在京中任职时,他便已沦为『眾生相』的暗桩。这些年的调任升迁,皆是这伙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是给他下令的上线是谁,他一概不知。昨夜死的那管事婆子,便是眾生相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薛远瞻与城南的尤毅,素无直接往来。” 沈渡端起残茶,拨了拨茶叶:“他为何囚禁方子虚?这婆子是邪教死士,不先杀薛远瞻灭口,反倒拼死要杀一个废人,这方子虚,必然藏著秘密!” 忘川答道:“据薛远瞻供述,方子虚当年查出了一批眾生相暗中控制的商號,这些商號与边军、府衙败类勾结,大肆倒卖军械粮草。方子虚搜集了铁证,託付一家鏢局暗送进京。眾生相察觉后,下令薛远瞻杀人灭口。” “薛远瞻派死士屠了那家鏢局,擒了方子虚。” “他既已擒人,为何不杀?”沈渡追问。 “薛远瞻早年在京中便与方子虚结下过私仇,留其性命,常年折磨,以泄私愤。” 沈渡放下茶盏,又问:“尤毅那边,审得如何?” 忘川眉头微皱:“那尤毅被捕后一言不发,形同枯木。属下对他的几名隨身护卫用了针刑,也未掏出多少实情。他们只交代会受命向知府后宅送信,接头的確是那管事婆子。至於尤毅手下其他干练的相眾,早在月余前便诡异地从云州城消失了。” 忘川抬起头,眼神狠厉:“大人,要不要对尤毅动用昭狱极刑?” “免了。”沈渡冷嗤一声,“这等狂热信徒,视肉身痛楚为渡厄法门。用刑,不过是成全了他的殉道之心,徒劳无益。方子虚伤势如何?” 轮迴双手合十,轻嘆道:“命是保住了。但医官诊看过,那铜簪虽避开了命脉,却伤及了神海气血。加之他常年受尽折磨,心防已溃,如今失了神智,形同枯木,已是个活死人了。” 秦山在一旁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 “这桩险案,总算是结了。这等邪门妖教,打著积德行善的幌子,宣扬末世劫难,背地里竟能从京城到边关,操控四品大员,当真骇人听闻。若非镇狱司雷厉风行,云州恐遭大劫。沈镇狱手段,秦某佩服。” 沈渡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明镜般透彻。 此案看似人赃並获,薛远瞻也是被迫画押招认。但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案卷里,偏偏丟了最核心的两个人,诱杀曹別鹤的丫鬟绿萝,以及那个脱逃的死士杜飞。 这两人的离奇失踪,犹如一道隱秘的嘲讽,將所有的线索死死切断,独独把嫌疑最大的周起摘了个乾乾净净。 沈渡总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了一回快刀,借著“眾生相”这潭滔天浑水,替人洗脱了干係。 但周起就算嫌疑再大,终究不过是个边军千户。而“眾生相”渗透四品知府、意图顛覆朝纲,这才是真正能惊动天听、换取泼天功勋的惊世大案。现下並无旁证指向周起,与他纠缠下去,恐误了彻查邪教谋逆、固证回京的大局。 “秦指挥使。”沈渡站起身,“这案子结不结,不在於本官查到了什么,而在於圣上,想看到什么。” “曹別鹤死於邪教死士之手,知府薛远瞻勾结妖人、囚禁命官。此案物证確凿,人犯俱在,自然可以结案。只是……” 沈渡整理了一番袖口:“只是这云州城里的水,比本官想的还要浑。总有人自作聪明,以为斩断了些首尾,便能拿镇狱司当刀使,借势给自己洗脱干係。” 秦山面色微沉。他心中对周起亦有怀疑,但他身为边军主將,深知绝不能让镇狱司把手伸进镇北军中。 “沈镇狱。”秦山直视沈渡,语声鏗鏘,“镇北军的將士,是在刀尖上替大寧朝舔血的。凡事讲求铁证如山,若无实据,单凭几分无端揣测便要疑心国之干城,恐寒了边军將士的心。” 沈渡唇角微扬,不再纠缠於此。 他掸了掸官服上的浮尘,冷声定调:“秦大人放心。这『眾生相』的谋逆大案,本官接了。但这云州的天,还没彻底翻过去。让有些人藏好他的狐狸尾巴,若有朝一日再落到镇狱司手里,可就没这般好运了。” “备囚车,调拨兵马!”沈渡转身向堂外走去,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即刻押解薛远瞻、尤毅等一干人犯,隨本官,回京面圣!” 行至堂门处,他脚下微顿,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的秦山。 “至於这云州城內,其余牵涉此案的零星首尾,秦大人,便留给你在这潭浑水里,慢慢查问了。” …… 一日之后,日悬中天,风动征尘。 镇狱司的緹骑押解著长长的囚车队伍,在镇北军甲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驶出了云州城门。 云州军器局后院。 石桌之上,酒菜刚布好,酒液才斟满一盏。 周起与薛半截正相对落座,刚要举杯,忽闻马蹄声急如骤雨,一骑快马自长街尽头直闯入军器局。 传令兵翻身滚鞍下马,高声稟道: “周千户!苏总兵有令,命您即刻前往都督府白虎堂议事!” 周起心头微动。以为沈渡刚走,苏澈要借著曹別鹤的案子敲打自己一番,但看这传令的急促架势,似乎另有隱情。 一炷香后,都督府。 周起跨入白虎堂,顿觉一股兵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堂內並未设座,左路军各卫指挥使、参將皆神色凝重地围立在中央的巨大沙盘四周。 苏澈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眉头深锁。 “末將周起,见过大帅,见过各位大人。”周起上前抱拳行礼。 苏澈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暗探送回军情。苍狼王阿勒坦,已凭铁腕彻底收服了天狼草原大小诸部。前日,他已在王庭祭天,秘密称汗!” 苏澈一拳重重砸在沙盘的木缘上:“阿勒坦称汗,未遣一使赴我大寧纳贡,秘而不宣,其意不言自明。这老狼居心叵测,怕是隨时都会骤然兴兵,叩关南下!” 大寧与天狼的血战,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 苏澈直起身,看向周起:“周起!著你即刻重掌云州卫巡防营!本帅再从大营中拨你三千精卒,前出至巡防营防区布防、广设游哨!確保云州东线无虞!” 周起热血骤涌,抱拳沉喝:“末將得令!” 稍作迟疑,周起抬头问道:“大帅,那军器局的差事……” 苏澈目光扫过沙盘上绵延的边防线,不假思索道:“大战在即,军械粮草乃是边军命脉,不可轻付於人。军器局,由你暂且代管。你需保前线军械无虞!” 第179章 曾谋士迴廊点拨,周千户升帐拜將 苍穹如洗,朔风渐起。 周起从白虎堂內步出,去都督府內庭与苏紫道了个別,便准备回府整顿行囊。 刚穿过一处假山迴廊,便撞见了正提著鸟笼溜达的曾先生。 周起迎上前去,抱拳笑道:“曾先生,多日不见,您老这身子骨可还硬朗?前些日子,小子命人给您送去的那套越窑秘瓷,您使著可还顺手?” 曾先生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你小子最有良心。满都督府的將官,就你还惦记著老朽这把老骨头。那秘瓷温润如玉,老朽每日烹茶,爱不释手,只是受之有愧啊。” “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周起正色道,“先生於周起,便是那秘瓷中的茶引。若无先生提点,周起这碗茶,怕是早凉透了。” 曾先生停下脚步,將鸟笼掛在迴廊的飞檐下,收起了玩笑之色: “大帅命你前出布防,可曾交代你这防线纵深几许?” 周起一愣,如实答道:“大帅只说前出布防、广设游哨,至於具体屯兵何处、防线长短,並未有明確的帅令。” 曾先生微微頷首:“大帅是知兵之人,这是信任你,不愿束缚你的手脚。但老朽有一言,周千户不妨听听。” 他缓缓转身,伸手指向北面的长空。 “阿勒坦此人,乃是百年一见的雄主。其用兵最善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他此番若是挥师南下,未必会一头撞在你巡防营死守的正面防区上。” 周起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曾先生继续道:“老朽听闻,右路军韩岳那边,最近与锦国兵马在边界上对峙吃紧,分身乏术。若阿勒坦趁右路军被牵制,遣一支精骑从东北方向绕道夹击,右路军的侧翼便危矣。” 周起眉头紧锁:“韩岳与咱们大帅素来不睦,大帅自然是懒得去理会右路军的死活。但若是右路军有失,让天狼人的铁骑长驱直入,我左路军的侧背也会受到夹击。真到了那一步,末將当如何自处?” 曾先生抖了抖袖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將在外,如何自保侧翼不失,你心中当有计较。” 说罢,曾先生转身便走,步伐虽然有些蹣跚,却不带半分停滯。 “哎,先生,您怎么总喜欢把话只说一半……”周起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著摇了摇头。 …… 周府內宅。 周起將苍狼王称汗、自己將重掌巡防营前出布防的消息,告知了顾怡嵐与林红袖。 “此次出兵,凶险未知。不过好在『眾生相』这颗毒瘤和薛远瞻这等隱患都已被镇狱司拔除,沈渡也押著人回京了。如今的云州城內反倒是块乾净的安稳地,你们就好生在家中等我凯旋。” 林红袖攥著腰间的双刀,刚要开口请战。 顾怡嵐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温婉而坚定地看著周起: “周郎,让红袖妹妹和马师傅隨你同去大营吧。大战在即,刀剑无眼,你身边多两个信得过的高手帮衬,我在家中也安心些。” “府里有石墩、石柱他们几个机灵的,足矣护我周全了。你莫要分心掛念家里。只是有一桩,你要全须全尾地把红袖妹妹带回来,少一根头髮,我可不依。” 周起迟疑了片刻,握住顾怡嵐的手,郑重道: “好,听夫人的。你身怀六甲,眼下什么事都大不过你的身子。若遇著什么难处,第一时间派人去大营寻我。我若不在,你便直接去寻大帅帮忙。对了……” 周起顿了顿道: “我已打听过,知府夫人姓苏,她並未被押赴京城。镇狱司审查知府亲眷,她未曾参与薛远瞻的谋逆勾当,且主动供认了重要线索,算是有戴罪立功之举。” “秦山的人將她留在云州暂时看押,走个过场。过段时日风头平息,应该便会放人。届时我若不在城內,你接到消息,便去接她回府休养吧。” 顾怡嵐眼眶微红,点头嘆道:“苏姨在那囚笼里困苦了半生,如今这般,也算因祸得福、脱离苦海了。周郎,苏姨是母亲少时的手帕交,妾身想安顿好姨母的下半生。” 周起拍了拍她的手背:“方御史被那毒妇刺中颈部,伤势颇重,尚未醒转。秦指挥使已將其妥善安置在卫所,有医官日夜照看。待战事平息,我便去寻访名医,看能否为他续命。” …… 一个时辰后。 周起带著卫凌、林红袖、马不六等人,押著一百多把新造好的连弩,回到了落马坡巡防营的驻地。 军器局的岳大鹏、张大伦等几个机灵的汉子,也被他一併点齐,带回了营中。 巡防营籤押房內。 秦铁衣、杜游、孟蛟、陆迁等一眾巡防营骨干將校,见周千户终于归营,皆是面露喜色。 周起站在主位前,单刀直入: “阿勒坦已在王庭称汗,大战迫在眉睫。大帅命我巡防营即刻前出布防,並拨下了三千精锐。铁衣,眼下咱们营中,实打实能拉上阵仗的兵马,共有多少?” 秦铁衣跨步出列,沉稳道: “回大人,鬼愁涧一战之后,营中能战之兵仅余一千二百余人。加上近两月新招募、已成操练的青壮,目前营中共计两千三百五十六人。其中,骑兵一千。余下皆为长枪手、刀盾手与强弩手。” 说到此处,秦铁衣看向一旁的陆迁:“这一千多新兵里,有近半数,是陆百户从后方各县镇募来的好后生。” 周起讚许地向陆迁投去一个肯定的目光,陆迁受宠若惊,连忙挺直了腰板。 “好。”周起声音雄浑,“算上大帅拨给的兵马,咱们如今手握五千三百余勇士。” 周起环视眾將,神色肃然:“诸位兄弟!鬼愁涧一战,咱们巡防营以四千新卒,硬生生扛住了天狼一万精骑的屠刀。那一仗,咱们打出了巡防营的军魂!” 眾將回想起那日尸山血海的惨烈,皆是虎目微红,齐齐抱拳,甲片碰撞作响。 “但这一次,阿勒坦不再是当日的苍狼王了。”周起眸光深邃, “他吞了火隼,收了黑鬃,白驼诸部望风归附。整个天狼草原,已是他一人的猎场。他在王庭祭天称汗,不遣一使,这明摆著,他要的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劫掠,而是择机叩关南下,与我大寧决死一战!” “咱们即將面临的,不再是奇袭扰营、以快打慢的小打小闹。这一回,咱们作为大军的前哨,很可能要在旷野上,以寡敌眾,硬撼一国之锋锐!” 大帐內鸦雀无声,唯有將领们粗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五千三百人,要前出布防、广设游哨,还要防备他声东击西。这一仗……”周起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统揽营中大小军务,为这五千弟兄调度布阵。” 堂下眾將闻言,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秦铁衣。 秦铁衣是巡防营资格最老的老將。 上一仗,被天狼人围困时,是他临危不乱,率军布阵防御、进退有据,鬼愁涧一役,又是他亲自提枪率领前排死守,寸步不退。其资歷之深、军法之严,在营中威望极高。 若论统揽全营的指挥之选,他当是眾望所归。 然而,周起却没有看向秦铁衣。 他的目光越过秦铁衣的肩膀,越过杜游,越过孟蛟,最终落在了站在人群最边缘、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卫凌。” 卫凌微微一怔,隨即从末尾踏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喝:“末將在。” 周起看著他,掷地有声:“自即日起,巡防营前出布防之一应军务,由卫凌代行千户之权,全权调度!” 大帐內骤然一静。 紧接著,“嗡”的一声炸了锅。 杜游第一个按捺不住,性子火爆地跨出一步,抱拳急道: “大人!卫总旗在大演武夺旗战中连胜四阵,智勇双全,我等皆是亲眼所见,自是心服口服。可那毕竟是二十五人的校场较技!如今是五千多人的大军布防,是要在沙场上正面迎击天狼的数万铁骑!这……这全然不是一回事啊!” 陆迁也咽了口唾沫,在一旁大著胆子附和道: “大人三思啊!五千人的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粮草调拨、骑步协同……卫总旗从未带过这么多兵。若是临阵在调度上出了岔子,那可是几千条弟兄的性命啊!” 孟蛟抱著膀子,虽未出言反对,但紧皱的眉头已然说明了態度。 秦铁衣沉默片刻,缓缓站出身,拱手道: “大人,末將並非质疑卫总旗之能。只是这三军之命,皆繫於统帅一人之身。卫总旗智计过人,但军中资歷尚浅,恐难服眾。若大人执意用他为指挥,末將请命,愿为副手,从旁辅佐,以安军心。” 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在卫凌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杜游的直接质疑,有陆迁的不解与担忧,也有秦铁衣那般的善意回护。 周起立於主位之前,没有出言替卫凌辩解半句,只是微微侧过头,静静地看著他。 在这如山的压力之下,卫凌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迈步走向中央的沙盘。 第180章 辨將才卫凌掌帅印,窥边关天狼起大军 塞北春深,边尘欲起。 卫凌缓步走到大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伸手抓起一把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隨手倾洒在沙盘的北部。 大帐內静寂无声。 “杜百户说得对。”卫凌盯著沙盘,平直道,“二十五人的校场夺旗,与五千人的沙场血战,確有天壤之別。”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堂內眾將: “但兵法云,治眾如治寡,分数是也。在我卫凌眼中,莫说五千,便是五万、十万,也不过是这沙盘上分毫釐、定进退的算筹。” 杜游眉头一拧刚要发作,卫凌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转过身,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秦铁衣。 “秦百户。”卫凌拱了拱手,“大演武最后一场夺旗决战,您率二十四名刀盾手,对阵宣威卫的摧锋营。” 听见“摧锋营”三字,大帐內不少將领面色微变,那正是巡防营大演武折戟的终局。 卫凌看著秦铁衣,条分缕析地推演开来: “那一战,摧锋营名副其实,以倒卷珠帘之势三度悍然冲阵。秦百户结圆阵死守护旗,阵型如铁,兵卒进退法度森严,生生抗住了对方的三次强攻。摧锋营眼见久攻不下,临时变阵,兵分两路,主力佯攻左翼,分出八名精锐暗刺咱们阵型的右肋。” “秦百户临危不乱,敏锐察觉了对方的虚实,即刻从前阵抽调五人回补右肋,稳住了阵脚。但也正因这次回防补漏,让阵型彻底陷入被动。摧锋营隨后双管齐下,步步蚕食,生生耗尽了弟兄们的体力,最终拔了咱们的旗。” 秦铁衣听著这犹如亲临阵前的復盘,双唇紧抿。这正是他苦思多日,觉得输得最为憋屈的一战。 “秦百户,你的守,可谓不动如山。”卫凌话锋一转,如利刃剖腹, “但你输在太稳。摧锋营兵分两路的那一瞬,其首尾无法相顾,中军更是空门大开。当时摧锋营的破绽,有足足五息。” 卫凌並指如剑,重重敲在沙盘边缘: “若你在右肋遇袭时,不是调兵去补漏,而是主动裂阵!放他那八名精锐突进来,用后阵死死绞住!同时,將正面抗压最悍勇的十名刀牌手化守为攻,顺著他们兵分两路的裂隙,反向凿穿他空虚的中军,直取对方主將!那一战,败的必是摧锋营!” 秦铁衣浑身一震,双目微睁。 这捨弃半边阵地、以命搏命的险招,他確实连想都未曾想过。 “秦百户善守,重法度,有大將之风,但骨子里少了行险的变招。”卫凌直视著秦铁衣, “若將这五千大军全盘託付於你,你能守出一座铁壁。但阿勒坦不会只攻一面。他会拉扯,会声东击西,会用奇兵反覆刺探你的侧翼与结合部。” “守到后来,你的防线不是被正面击破的,会被生生拖垮。你的兵会被调动得疲於奔命,最终在某一个你不曾料到的缝隙,被人一刀捅穿。” 卫凌给出了最终的论断: “所以,秦百户做不得全盘调度的主帅。你只能是我中军的铁壁!这五千人里,我分你两千长枪重盾,死守阵眼,便是我全军的定海神针!”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卫凌转过头,看向杜游和孟蛟。 在大演武中,卫凌那双冷眼早已將周起身边的这些亲信部將摸了个透骨酸心。 谁善攻,谁善隱,谁欠缺火候,在他心里皆有一块最合適的地盘。 “孟百户。”卫凌看向孟蛟, “您勇冠三军,冲阵之势锐不可当。但若给你三千人,一旦杀得兴起,前锋必与中军脱节,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你只適合带八百轻骑,做这五千大军的锥尖。多了,便是累赘。” 卫凌目光移向杜游:“杜百户。你性子火爆,看似一点就著。但真到了两军阵前,你带兵却是,进退有据,粗中有细。天狼游骑如麻,无孔不入,专擅挑衅诱敌。全军之中,能任凭敌军如何叫阵辱骂,都始终沉得住气、不被牵著鼻子走的,反而是你。” 卫凌转向陆迁: “陆百户心思最是玲瓏,胸中少有条条框框。昔日大军被围,你能敏锐察觉风势,借火烧荒,足见你懂得因势利导。” “但你不擅堂堂正正的军阵廝杀,若將主力交给你,一旦被重骑正面压迫,你的阵脚必乱。” “可若是遇山设伏、逢林设陷、袭扰粮道、诱敌深入,这些不循常理的诡道,正是你的用武之地。给你一支轻兵,你便是全军最刁钻的一枚活子。” ...... 卫凌將眾將的优劣长短剖析得纤毫毕现。 大帐內鸦雀无声,眾人虽未出言附和,但眼底的质疑已尽数化为震动与认同。 最后,卫凌缓缓转过身,面向周起。 “至於千户大人。” 卫凌单膝点地,直视周起的双眼: “卫凌第一次见大人时便说过,大人的兵略,刚猛有余,往往以身为饵,行险搏命。大人是天生的绝世悍將,是大军的魂。若大人既当主帅又於阵前廝杀,一旦深陷敌阵,五千大军便会群龙无首!” 卫凌抬手指向沙盘: “所以,大人在这大战中,不坐中军!大人只管率领营中最精锐的五百铁骑,做这沙盘上定鼎乾坤的那一柄斩马刀!” 卫凌站起身,环视眾將,声如金石: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军阵中的铁砧与坚盾。而大人,便是那柄破甲的重锤!至於我卫凌,便是那只排兵布阵、握锤打铁的手!” “阿勒坦有六万狼骑又如何?只要诸位按我的军令,各安其位。这五千三百人,末將定要让它变成一座绞碎天狼骨血的修罗杀阵!” 卫凌收敛了锋芒,语调骤降,冷酷道: “我卫凌只懂兵法战阵,不通人情世故,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千户大人敢把这五千弟兄的性命、把这场决战的调度之权交到我手里,这份信任,卫凌粉身碎骨,绝不敢负!”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需要诸位在心里服我,但到了阵前,必须奉我军令!若有临阵迟疑、违令不遵者,不管你是营中宿將,还是大人的生死弟兄,我卫凌的刀,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大帐內充斥著肃杀。 “拿令箭来!”卫凌不再废话,转身走向帅案,直接开启了最为冷酷精密的战略部署。 …… 天狼王庭,昔日白骨河畔的旧址。 朔风呼啸,王旗蔽日。 巨大的苍狼大帐內,居中垒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一把用整块玄铁与狼首雕琢而成的粗獷“龙椅”赫然在目。 阿勒坦端坐其上,虎视生威。 大帐两侧,天狼草原一十六部的大小头人、猛將尽皆匯集於此。 左侧首位,是曾被老火隼王射中左眼的,黑鬃王鹿丹。 右侧,则是新任火隼王阿木尔,以及他的两位兄长,二王子格日与四王子莫日根。 “我天狼汗国,已重归一统!” 阿勒坦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如今,我麾下足有六万铁骑!那南边的寧人虽兵马眾多,但在我天狼的弯刀面前,皆是待宰的羔羊!” 帐內诸將闻言,齐齐以拳击胸,发出野兽般的狂嚎,战意沸腾。 阿勒坦按了按手,帐內重归寂静: “这一次,我们已与锦国暗中结盟。锦国大军已在东面咬住了平津城韩岳军的主力。本汗將亲统大军直逼云州,將苏澈的云州军钉死在原地!同时,本汗要分出一支万人精骑,趁此良机直插韩岳后背。” “待锦国与这支奇兵联手灭了韩岳,云州东侧门户洞开!届时大军两路合围,再与苏澈决一死战,踏平云州!” “平津、云州既下,北境东西两扇大门便尽在我手,届时直捣雁雍,斩下镇北王萧衍的头颅,寧朝的北境屏障便会尽数崩塌!饮马中原,指日可待!” 阿勒坦目光如炬,扫过眾將:“谁愿率这支精骑,从北面绕过渤凉,借道室韦、铁驪,悄无声息地直插韩岳的身后,断其退路?” “大汗!我鹿丹去!” 独眼的鹿丹跨出一步,精钢鎧甲哗啦作响,独眼里满是凶戾。 “不可。”一直立於王座之侧的大巫师阿骨朵缓缓摇头,哑声道, “黑鬃部皆是人马具装的重骑兵,奔袭速度太慢,根本无法完成这般长途绕道的奇袭。鹿丹大王,您的重骑,应当留给云州的正面的寧军主力。” “父汗!儿臣愿往!” 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大步跨出,傲然道:“儿臣麾下皆是轻骑,愿为父汗斩下韩岳首级!” 阿勒坦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特穆尔,就由你领军。” 阿骨朵眼珠微转,进言道:“大汗,三王子驍勇,自是合適。但此番借道室韦、铁驪进入寧地,路途险恶,山川密林遍布,前路不明、伏兵难防。” “火隼部鹰隼骑,鹰隼升空可俯瞰百里,探路查哨、预警埋伏无人能及。不妨让火隼部隨三王子一同出征,专司军情探查,以为大军耳目。” 阿勒坦眸色一沉,心意已决。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了一直隱忍不发的阿木尔身上。 “火隼王。”阿勒坦语带戏謔,暗藏敲打,“本汗知晓,你与云州周起,曾有些不清不楚的旧交。本汗这次让你去打右路军,避开左路的云州卫,总不算为难你吧?” 第181章 隱锋芒新王俯首,穿苍岭斥候惊魂 暮春风暖,塞草初齐。 天狼王庭,苍狼大帐。 新任火隼王阿木尔单膝跪在巨大的兽皮毡毯上,右手抚胸,头颅深垂。 “大汗在上。”阿木尔沉声开口,决绝道, “周起做局,挑拨我天狼草原內乱,害我父兄。此仇倾尽白骨河水亦洗不净!我阿木尔与周起,唯有血仇,绝无旧交!” 阿木尔抬起头,直视王座上的阿勒坦: “阿木尔既已率火隼部归顺大汗,这把弯刀,便只认大汗的军令!大汗命阿木尔去打右路军,阿木尔便去撕碎那韩岳的防线!至於云州……待大汗踏破城门之日,我愿为先锋,亲手斩下周起的头颅,以祭父兄在天之灵!” 阿勒坦端坐在由玄铁与狼首打造的宽大王座上,深邃的目光在阿木尔脸上来回刮骨般审视。 片刻后,阿勒坦放声大笑:“好!本汗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立於一旁的特穆尔:“特穆尔,你与火隼王一同出征。二人合力,给本汗把韩岳的后路彻底切断!” 特穆尔右拳击胸:“孩儿领命!” 阿木尔亦低下头去:“遵大汗令。” 大帐內的军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各部首领领了各自的军令,陆续散去。 入夜。 阿勒坦掀开厚重的毡帘,踏入寢帐。 帐內羊油灯,轻轻跳跃。 诺敏静静地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块羊皮,正细细擦拭著一柄银刀。 那银刀,是老火隼王蒙和的贴身之物。 听见脚步声,诺敏放下银刀,起身迎上前,替阿勒坦解下沾著夜露的外袍。 阿勒坦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推。 诺敏跌倒在宽大的毡榻上,还未起身,阿勒坦高大如山的身躯已然压下。 粗糲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著她抬起头。 “你若早这般温顺,苍狼火隼早成一家,你父兄何至於身首异处?”阿勒坦一身悍戾气势压来,似要將她心底算计尽数勘破。 诺敏声色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大汗说得是。从前是诺敏不识抬举,任性妄为,累及父兄。如今诺敏想通了,愿侍奉大汗左右。只求大汗念在火隼部尚有孤寡老弱,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阿勒坦捏著她下頜的手指微微收紧,仔细端详著这张明艷动人的脸庞,轻嗤一声: “不管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兄长们在阵前卖命,本汗自然不会短了他们的草场和牛羊。” “诺敏明白。” 诺敏顺从地抬起眼帘,眸光温柔。 她缓缓抬起双臂,圈住这位两鬢斑白、却依旧威压草原的雄主脖颈,微微仰头,將丰润的红唇贴了上去。 阿勒坦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翻身將她压入厚重的兽皮之中。 帐內灯火摇曳,倒映在毡壁上的影子粗暴而狂乱。 诺敏借著翻滚的势头,顺势而上。 她两条粗黑的辫子隨著腰肢的动作,在昏暗的火光中无声地晃动。 “桀驁的雏鹰,如今也懂得低头討本汗欢心了?” 阿勒坦半眯著眼,享受著这份从身到心的臣服。 底下,这个男人虽已年过半百,但常年征战的躯体犹如铁打的磐石,每一寸肌肉都蕴含著蛮荒的爆发力。 毡榻发出沉闷而极有节律的摇晃声。 诺敏闭著双眼,迎合著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身段软若无骨,如风中柔柳般起伏摇曳。 肌肤相亲间,她热情地回应著男人的粗喘,汗水顺著她蜜色的脖颈滑落。 “鹰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替主人叼回猎物……” 诺敏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吐在阿勒坦的耳畔,娇媚道,“大汗,你说对吗?” 阿勒坦大笑一声,掐在她腰间的手猛一收紧。 她的唇角掛著笑,双手与阿勒坦十指相扣,撑起身体。 在极度的火热之中,她的心底却犹如一口封冻千年的枯井。 她睁开双眼,越过男人宽厚的肩膀,盯著毡帐顶端的一处破洞。夜风从那破洞里漏进来,一点点冷却著她滚烫的皮囊。 ...... 次日清晨。 王庭营地外,號角连营。 特穆尔刚披掛齐整,走出营帐,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幽香。 诺敏立在帐外。 她今日换了一身略显紧致的皮面锦袍,腰间的银扣收得很紧,將少女初长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刚烈,她的眉眼间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妇人韵味。 “三王子。”诺敏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婉转。 特穆尔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了片刻,笑道:“王妃一早来此,有何贵干?” 诺敏眼帘微垂,哀婉道:“五哥衝动鲁莽,此番隨大军去断寧人的后路,全仗三王子提携。诺敏別无他求,只盼三王子看在两部同属王庭的份上,在阵前多照拂我那苦命的哥哥一二。” 特穆尔看著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微热,上前虚扶了一把: “王妃放心。阿木尔既与我同袍,只要他守规矩,我定叫他完完整整踏马归帐!” “诺敏谢过三哥。” 诺敏抬起眼眸,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那股幽冷而诱人的草木体香,直直钻进特穆尔的鼻腔。 诺敏从袖中摸出一枚打著繁复绳结的绿松石狼骨符。 那松石的成色极好,正是她往日系在髮辫梢头的那一颗。 她双手捧著骨符,递到特穆尔身前,丝丝缕缕地软声道: “这是诺敏昨夜向长生天祝祷过的护身符。刀兵无眼,三哥若不嫌弃,便带在身上。愿长生天护佑三哥,也护佑我阿哥,平安凯旋。” 特穆尔目光转深,伸手去接那枚骨符。 交接之时,特穆尔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诺敏白皙的手背。 诺敏身子如受惊的小鹿般轻轻一颤。 但她並未立刻將手抽回,而是任由男人的粗糙指腹在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双手,交叠在腹前。 “王妃的护符,特穆尔定贴身收好。”特穆尔喉结微滚,声音沉哑了几分。 诺敏再次盈盈欠身,朝他感激地一笑,留下一抹令人心猿意马的暗香,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特穆尔站在原地,拇指反覆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绿松石,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身旁的亲兵牵来战马,才將骨符贴胸收入甲叶內,收敛了心神。 “吹角!拔营!” 蹄声如雷,三王子特穆尔的轻骑与阿木尔的鹰隼骑,捲起漫天黄沙,率先消失在王庭北面的地平线上。 …… 云州界內。 云州正北的主通道,是天狼主力南下的必经之路。 此地东西绵延一百六十余里,南北纵深八十里,地势平缓,利於大股骑兵展开。 镇北军左路各卫所,已按照总兵苏澈的既定部署,火速赶往各自的防区。 巡防营大营內,旗幡招展,准备开拔。 卫凌正站在核对军械造册。 岳大鹏拉著张大伦,一路小跑奔了过来。 “总旗!”岳大鹏大体格往卫凌面前一杵,大著嗓门求道, “您派大伦他们去做前锋斥候,能不能別把俺留在中军?让俺也跟他们一道去唄!” 卫凌打量了他一眼,平直道:“斥候探营,要穿山越岭、昼伏夜出,在密林里疾行数百里。你这般魁梧的块头,极易暴露不说,体力可跟得上?” “总旗,俺都跟了您也快俩月了!”岳大鹏急得直拍胸脯, “您看俺虽是一身的肉,但这身肉全是力气!大演武时,俺老岳何曾掉过链子?您就让俺去吧,在中军憋著,非把俺憋出病来不可!” 张大伦在一旁帮腔道:“总旗,大鹏力气大,若是遇上落单的狼骑,他一个人能撅折俩。就让他跟著弟兄们吧。” 卫凌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斥候首重隱蔽。进了山,一切听张大伦调度。” 他看著二人,语调冷硬如铁:“天狼大军隨时压境。限你们七日之內,探明天狼先锋,在渤凉北部的动向,並返回復命。延误战机者,按律斩首。” “得令!” 两人面露喜色,抱拳接令,转身奔向马桩。 …… 入夜,苍岭。 苍岭接壤渤凉地界,山势连绵,古木参天,老藤如蟒。 张大伦、岳大鹏等五名斥候,寻了处避风的坳口,將战马卸了嚼子,拴在隱蔽的粗木上。 此去探查,需要数天,几人在近旁砍了许多草料备在马前。 为了掩盖生人气味与兵刃的反光,几人撅起腐叶下的湿泥,混著松脂,不仅在软甲上狠搓,更將脸颊、手背抹得漆黑。 山风料峭,夜露很快打湿了衣袍,寒气顺著衣甲透入骨髓。 五人一头扎进及腰深的灌木丛中。 林间无路,带刺的荆棘如同暗网。 张大伦打头阵。他走得极慢,左手倒握短刃,悄无声息地挑开拦路的藤蔓。 脚下落地时,皆是足尖先探,试探无枯枝朽木,再將脚跟缓缓踩实。 岳大鹏体型粗壮,在这等密林中最为吃亏。 脸上、手背不知被倒刺划出多少血口子,战靴里也灌满了泥水,但他硬是没发出一丝粗喘,步步紧跟。 五人首尾相连,彼此相隔不过两步,全凭暗夜里的直觉与前人的呼吸声辨位。 不生火,不言语。饿了,便在歇脚的几息间,掏出硬干粮,就著水囊里的凉水,一点点抿软了往下咽。 夜色愈发沉黑,如墨凝浆。 头顶的星光被蔽日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 最前面的张大伦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在半空一顿。 身后的四人立时定住,手齐齐按在了弩机的悬刀上。 张大伦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將耳朵紧紧贴在泥土上,屏住呼吸。 林子深处,除了风穿过松针的呼啸,似乎还夹杂著一种细微的、连绵不断的钝响。 是某种肉垫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极轻,极密。 风向陡转。一股浓烈的腥臊气,迎面扑来。 张大伦面色骤变,无声地腾身而起,迅速打出军中暗语:背靠背!戒备! 岳大鹏心头一沉,反手拔出后背的厚背砍刀,与其他三人迅速向张大伦靠拢。 五个人背贴著背,盯著周围浓稠的黑暗。 “沙沙……沙沙……” 那声音不再掩饰,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急速逼近。 紧接著,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两点、四点、十点……密密麻麻,犹如乱坟岗上飘忽的鬼火,將他们死死围在中央。 第182章 夜战苍岭退群狼,兵陈狼河逢旧將 暮春夜沉,林风穿叶。 林间那幽绿的光,越聚越稠。 枯枝被踩碎的轻响连成一片,群狼正贴著地面,一步步收紧包围。 张大伦手心全是冷汗,低喝道:“放箭!” 五把连弩齐齐抬起。 夜色浓重,根本无从瞄准。 可顾不得那许多,机括声连响,弩箭盲射入暗林。 几声惨叫传出,但血腥气反倒激出了狼群的凶性,绿光骤然加速,猛扑上来。 “咔噠——”弩匣空转。 王汉手一抖,连弩险些脱手:“没箭了!” 几人根本来不及换箭匣。 “拔刀!结五行拒马阵!”张大伦一把扯过王汉,五人背靠背撞在一起,长短兵刃交错向外。 腥风骤起。 三头恶狼同时从三个方向直扑面门! “死!”岳大鹏暴喝。 厚背砍刀抡圆,狠狠剁进正前方野狼的颈骨。 刀锋卡在骨缝里,近百斤的狼躯衝力不减,直直砸在岳大鹏胸口,撞得他闷哼一声,向后一个踉蹌,阵型顿时鬆动。 “顶住!”张大伦在背后抵住岳大鹏的腰,“乱阵必死!” 头狼见正面扎手,发出一声短嗥。 群狼立刻伏地,借著齐腰的灌木掩护,专掏下盘。 王汉只觉小腿一沉,剧痛钻心。 一头灰狼咬住他的皮靴,四爪挠地,拼命將他往阵外拖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救我!”王汉身子一歪,本能地想要弯腰去砍。 “別低头!守住上面!” 一旁的马龙大喝,弃了防守,长刀直攮进那灰狼的脖颈。 野狼吃痛,不仅不鬆口,利爪反而抓向马龙的大腿,生生撕碎软甲,带下一条血肉。 马龙疼得冷汗直冒,咬著牙绞动刀柄,这才让灰狼断了气。 五人咬住阵脚,进退补漏。 岳大鹏体格最壮,充当阵锋,硬顶著狼群的扑击,重刀劈砍,步步不退。 拉扯,绞杀,互换伤口。 半炷香,长得如同半辈子。 张大伦握刀的手止不住地痉挛。 丟下八九具残破的狼尸后,头狼在灌木丛中停下。 绿莹莹的眼睛盯著这五个满身是血的活人,权衡利弊。 这五只猎物太硬,强行咬死,狼群也会折损过半。 幽暗的林中传出一声低远的狼嚎。 绿光终究不甘地退去,隱没在树影中。 直至周遭再无声息,紧绷的五人直接瘫坐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张大伦强撑著坐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下嗅了嗅: “咱们身上的血腥气太冲。在这苍岭里,若是再引来大虫或是熊瞎子,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年纪最大的老卒杨来福撑著地站起身:“都別动,我去寻些物件。” 他在近旁的林地里摸索了一阵,揪回两大把刚发芽的野艾蒿,又折了些带松脂的松枝。 “把这艾蒿揉碎了,汁水涂在甲片和脸上。松针嚼碎,抹在脖颈处。”杨来福將草叶分给眾人,“这东西气味冲,能盖味儿。” 眾人依言照做。 岳大鹏却提著刀,走到一具狼尸前,卸下一条狼腿。 他双手用力顺著筋脉挤压,將余血排净,隨后寻了青苔和树皮將狼腿严严实实裹好,外面涂满艾蒿汁,用藤蔓死死绑在腰间。 张大伦看著他这一番粗中有细的拾掇,心底暗嘆:这糙汉,绝境里的神经竟比老兵还粗。 “大鹏,你作甚?”张大伦问。 “俺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狼肉啥味。”岳大鹏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咧嘴一笑, “等寻著活路,找个安稳地界,咱们烤了垫肚子。” 张大伦无奈地摇了摇头,握紧短刃站起身:“都精神点,上路!” 五道沾满草汁与泥污的身影,再次扎进了无边的暗夜。 …… 次日,云州界內。 巡防营已按卫凌的军令,部署进驻了既定的防区。 营门外,一阵悽厉的马嘶打破了寧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驮著一名浑身尘土的游骑哨,跌跌撞撞地冲入大营,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毙。 那游骑哨从马背上滚落,周围的军卒立刻围了上去。 “牛子!怎么就你一个?”相熟的老兵扶起他,急声问,“你们那一伍的人呢?” 游骑哨眼眶通红,咬牙颤声道:“都没了……被天狼人的游骑发现了,都没了……快!我要见千户大人!” 中军大帐。 周起与卫凌立於沙盘前。 “稟报大人!”哪个叫牛子的游骑哨单膝跪地,喘息未定, “天狼大军已动!阿勒坦的主力大军从白骨河出发,直奔西防线平原而去。但另有一支约莫三千人的轻骑,中途脱离了中军,正向东面疾驰而来!” 周起目光一凝,挥手让游骑哨下去歇息。 他与卫凌同时看向沙盘。 大寧与天狼草原之间,横亘著一条西起赫连山的滔滔大河。 此河由南向北,再由西向东,將西域诸国、天狼草原与寧朝疆土彻底割裂。自西向东的这一段,便是狼河。 狼河西段多浅滩。少雨时节,天狼铁骑可直接趟水过河。 过河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那里城寨林立,正是镇北军左路主力重兵布防的鏖战疆场。 而狼河的中段至东段,则被连绵的险峻山崖阻隔,一路延伸至渤凉国的苍岭。 这数百里的天然屏障间,只有三处险要的隘口可供大军通行:狼河关、断云岭,以及鬼愁涧。 “三千轻骑往东,意图不言自明,是要从这三处隘口挑一处,打咱们的防线侧背。”卫凌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兵力有限,咱们只能赌一处。” 卫凌指尖落在狼河关上:“狼河关有狼河卫戍关营驻扎,虽说那一千二百人多为二线守备军,战力平庸,但倚仗关隘天险,足拒万人。三千轻骑想硬啃狼河关,绝无可能。” 他的指尖顺势东移,点在鬼愁涧:“鬼愁涧,天狼人在此吃过大人的大亏,断不会重蹈覆辙。况且我已依大人之意,派了一百强弩手驻守黑石堡,隨时可按大人的巨石断路之法截之。阿勒坦的將领不至於这般愚蠢。” 最终,卫凌重重叩在中间的断云岭上:“因此,这支奇兵,必然是奔著断云岭来的!咱们当即刻调拨巡防营主力,將重兵按在断云岭布防。” 周起盯著沙盘,久久未语。 卫凌的兵棋推演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但周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日在白骨河,他也是这样推演了每一步,结果却落入了阿骨朵的局中局。 那个老巫师,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自以为算无遗策时,从最不可能的方向捅上一刀。 战术是人定的,更是人来执行的。人心,往往比地势更险恶。 “你的判断没错。”周起抬起头,目光幽深,“但有一处关窍,你並不知晓。这狼河关的守將,是上一任巡防营千户,张靖。” 卫凌微怔。 周起走到帅案前,沉声道:“我初到巡防营时,曾查办过一起倒卖军械盐铁的重案。当时案发,云州府衙的捕快同知孙耀,涉事商號的掌柜与巡防营的百户包旭,皆被灭口。” “正是那桩案子,让我与『眾生相』结下了梁子,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事。”周起看著卫凌, “而张靖,便是在我到任前,被秦铁衣揭发贪腐,从而调离巡防营、去狼河关上任的。” 卫凌是何等聪慧之人,一点即透:“云州府衙、眾生相还有巡防营牵扯到一起。大人的意思是,张靖也是眾生相的信眾?或是被他们用金银权柄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 “眾生相不但与天狼人暗中交易,更能通过朝堂上的暗桩掣肘边军。”周起眉宇一冷, “如今眾生相在云州的堂口被连根拔起,薛远瞻下狱。张靖孤悬关外,必然终日惶惶。若此时天狼人兵临关下,许以重利……” 卫凌眸光骤寒:“他会献关降敌。”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出卖忠诚便不再是背叛,而是他唯一还能握住的生机。 “传令。”周起不再迟疑,朝帐外喝道,“把马不六和杜游叫来!” 不多时,二人披甲入帐。 周起將二人招至近前,压低声音布置了一番。二人领命,快步离去。 …… 当日傍晚,狼河关南侧。 杜游带著二十名轻骑,勒马停在雄关之下。 关墙上,巡逻的守军立刻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喝问:“来者何人!大战在即,出关可有总兵府的勘合军令?” 杜游仰起头,单手提著马鞭,张狂地骂道:“小兔崽子!去通稟你们张千户!就说巡防营杜游,来拜会老上官!” 关上守军不敢怠慢,匆匆前去通传。 过了良久,关楼上火把齐明。 一名身披鱼鳞铁甲、麵皮白净微胖的中年武將走到城垛前。 他凭垛俯瞰著关外的二十骑,他一双眼生得细长,目光扫下来,满是警惕。 “杜游?!”张靖单手按著城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小子不在巡防营的营区备战,跑来我狼河卫作甚?” 第183章 醉拋狂言赚险关,潜攀绝壁窥逆谋 暮春夜冷,断崖风咽。 狼河关南门外,杜游提著马鞭,指著身后几名马背上掛著泥封酒罈的轻骑,衝著城墙上高声道: “张千户!我奉命带弟兄们广布游哨,这兵都散出去了,手头正好清閒。离您这儿这么近,哪能不来看看老上官啊!这不,特地带了几坛上好的秋露白来孝敬您,快开门啊!” 城垛后,张靖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盯著关外那二十多號人,暗自盘算。 杜游这狗皮膏药,昔日在巡防营除了耍钱就是灌黄汤,全然是个混吃等死的货。 那周起竟会派他来干这要紧的差事。定是这廝借著撒游哨的由头,跑到这儿躲懒来了。 眼下天狼人尚未叩关,若將其拒之门外,这浑人发起酒疯大嚷大叫,反倒容易惹出端倪。 张靖心头稍宽,冷哼一声:“你小子来看老子,也不带两斤活肉?开门,放他们进来。” 绞盘转动,南门洞开。 杜游带著二十骑大摇大摆地进了狼河关。 狼河沿著连绵的险峻山崖,原本横贯西东,至狼河关外二里处,河道陡然南折。 这狼河关,便是一座凭险而立的铁隘。 它死死卡在峡谷的咽喉,锁住了天狼草原通往云州的要道。 常驻一千二百人的关城,绝非两堵城墙那般简单。 关隘卡在“泣狼崖”的绝壁之间,仰头仅能望见一线极其窄长的夜空。 峡谷穿堂风烈,刮过绝壁上的天然孔洞,发出狼嚎般的呜咽,这“泣狼崖”便因此得名。 关城分南北两端。北门对外,瓮城內布满藏兵洞、滚木礌石,是真正的绝命死地。 南门对內,瓮城主要用於核验身份与转运輜重。 因北面崖壁陡峭如刀劈斧凿,而南面的山体略带坡度,关內的兵房、马厩与草料场,便只能依著南边的缓坡,如梯田般层层叠叠地搭建而上。 张靖迎下城楼,还是带著几分防备。 “北边防务紧。”张靖指著南瓮城旁的一排空兵房,“你们便在此歇脚,马匹就拴在旁边的草料场。” 此处紧挨著南门,距离关城北面的指挥枢纽最远。既全了同袍顏面,又锁了杜游的视线。 杜游翻身下马,也不挑剔,指挥手下將几坛泥封的秋露白搬进了昏暗的兵房。 “条件简陋,杜老弟將就些。”张靖命人端来几盘粗盐花生和几个小菜,两人盘腿在矮案前坐下。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连干了两碗,张靖放下酒碗,试探道:“眼下大战在即,大帅严令整军。你小子倒好,带著这么好的秋露白到处防线上来,就不怕秦铁衣拿军法找你不痛快?” 杜游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作响: “秦铁衣算个屁!咱们弟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还不许喝口热酒了?” 张靖陪著笑,亲自替他斟满:“也是。我听说那周起这半年在云州搞什么边关互市,弄得风生水起。你跟著没少捞油水吧?” “嘿嘿,老哥哥好耳音。”杜游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压低声音,满脸得意, “那互市就是个聚宝盆。那些西域商人、草原部族,指头缝里隨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弟兄吃香喝辣。哪像以前,从那些穷摊贩抠几个铜板。” 两人就著互市的油水、营里的八卦,推杯换盏,硬是扯了半个多时辰。 地上横七竖八滚著三四只空酒罈。 杜游的脸涨得紫红,舌头渐渐大了,眼神也开始发飘。 他摇摇晃晃地撑著矮案站起身,脚下一绊,直接將一只酒碗踢飞了出去。 “哐当!” “娘的!”杜游大著舌头,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张千户,你这儿啥味儿啊?马尿味儿直衝天灵盖!俺现在好歹也是兜里有金条的百户了,你就让俺在这破屋子里陪你熏马粪?” “走走走!去你的千户大堂喝去!” 张靖眼皮一跳,赶忙伸手將他按下,推脱道: “杜老弟,我那大堂里堆满了前面送来的军报公文,乱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真不如这儿自在……” “少给俺打马虎眼!” 杜游根本不听,一把攥住张靖的袖甲,半拉半拽地硬往门外拖,“莫不是你那堂里藏了什么美娇娘,怕兄弟瞧见?” 张靖被他拽得一个踉蹌,眉头紧拧。 他本就心虚,生怕这醉鬼在南营大嚷大叫引得守军侧目,更怕耽误了北门今夜的“大事”。 看著杜游这副无赖的滚刀肉模样,张靖强压著火气,只能点头应下: “行,去我那喝!” 杜游这才转怒为喜,回头衝著手下的弟兄摆了摆手:“把马餵了,都在这儿给老子候著!” 说罢,他点了点身边一个面生横肉的汉子: “老赵,你提上酒,跟我走。张千户,这赵总旗你还记得吧,以前你管巡防营的时候他就跟著我了。” 张靖扫了一眼那赵总旗,確是昔日杜游身边的老熟人,便不疑有他,由著他拎起两坛秋露白跟在身后。 趁著眾人乱鬨鬨地走向昏暗的马厩卸鞍餵马,马不六借著草料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遁出了人群。 他径直摸回自己的坐骑旁,摘下了一副硬弓和一壶羽箭,背於身后,又俯下半身,顺著马腹一摸一解,卸下了一圈偽装成马肚带的粗韧麻索。 隨后,他探手伸进马背的褡褳底端,掏出了一只精钢锻造的四齿飞爪。 这飞爪百步索乃是攀崖越壁的军械,形制扎眼。 入关时若不將这等利器化整为零,藏在战马的零碎里,方才在南门外,就要被张靖一眼看穿了端倪。 南瓮城两侧的兵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马不六將索具缠紧在腰后,贴著墙根一路摸到了西侧兵房与崖壁交界处。 这里是一道用来排泄雨水的暗沟,一侧是高耸的天然绝壁,另一侧是兵房的砖墙。 此处常年不见天日,生满暗苔,正是火把与暗哨视线的绝对死角。 马不六蹲在阴沟里,勒紧绑腿。 隨后,他摸黑將麻索穿过飞爪后端的铁环,挽了两个越挣越紧的死结。 一切停当。马不六仰头看向绝壁,將飞爪直接楔入头顶的一处岩石裂缝中,双手握住麻索用力一坠,试稳了力道。 紧接著,双手交替攀拉,脚尖踩著石壁上的裂隙,身子平贴在岩石上,贴著泣狼崖一路向上攀爬。 身下数丈,梯田兵房里透出的昏黄亮光与守军隱约的喧譁。 耳畔,则是峡谷中呼啸穿堂、犹如狼嚎的猎猎罡风。 这两重声响,成了他掩盖攀爬摩擦声的最好护盾。 一炷香后,马不六成功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南营兵房,摸到了北瓮城上方的绝壁盲区。 他趴在岩石上,探出半个头,俯瞰著北关。 只看了几眼,马不六的呼吸便是一窒。 这等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按寧军军律,关外必须撒出十里夜不收。 马不六趴在暗壁上,目光落在了北门瓮城下的“斥候马道”旁。 那是夜不收换防出关的必经之地。按战时规矩,游骑两更一换,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可此时,那排本该空出一大半的马厩,竟挤得满满当当。 上百匹脚力极好的轻型战马全在悠哉地嚼著夜草,马鞍被七扭八歪地卸掛在栏柵上。 斥候营房里头,更是人影绰绰,隱约传出推牌九的鬨笑。 马鞍离背,游骑憋屋。张靖这是主动刺瞎了狼河关的眼! 更要命的是,北崖最高处的烽火台旁空无一人。 马不六摸了过去,烽火台內的狼粪燧木,竟然湿漉漉地反著水光,分明是被人提前泼了冷水,防止敌军叩关时,有忠勇之士点燃烽火向大营示警。 再看向北门瓮城外,那座沉重的木製吊桥,竟在深夜被反常地放了下来。 十几名守军正摸著黑,用扁担挑著细沙与软土,一层层铺撒在木桥与瓮城的青石地砖上。 天狼人皆是铁骑,大股骑兵冲关,马蹄踏在木板石阶上必是如雷巨响。 这“铺沙垫道”,分明是“衔枚裹足”的把戏,是为了让天狼铁骑能如幽灵般地冲入关內。 马不六借著月光发现,那些控制城门绞盘、守卫藏兵洞要害的兵卒,右臂上皆缠著一截醒目的白布。 想必这是为了在大军冲关、局势混乱时,区分亲信与普通士卒的记號。 证据確凿,张靖今夜便要献关! 泣狼崖上谷风呼啸,马不六从怀里摸出火摺子,用力吹亮,手掌成窝,在火星前有节奏地遮挡、移开。 明明暗暗。 …… 千户大堂內。 杜游正端著酒碗,装作喝得烂醉如泥。赵总旗立在一旁伺候倒酒。 杜游打了个酒嗝,提著酒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张千户……你怎么不喝?是不是瞧不起兄弟?”杜游大著舌头,硬是挤到了张靖身侧的席位上重坐下,身子刚好侧向了能看清北面崖壁的窗欞。 张靖勉强敷衍著抿了一口酒:“杜老弟海量,本官军务在身,不宜多饮。” 杜游余光扫向窗外,漆黑的绝壁,微弱的暗红星光闪了又闪。 上一瞬还满脸酒气的杜游,眼底森寒乍现。 候在一旁的赵总旗见状,立刻走上前来,苦著脸去拉杜游的胳膊: “杜百户,酒也喝透了,咱们该回去了。若在外头耽搁久了,秦铁衣知晓了,定要拿军法治咱们。” “放他娘的屁!” 杜游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酒碗震得叮噹乱响。他似是借著酒劲撒泼,破口大骂: “秦铁衣算个什么东西!拿著鸡毛当令箭!要不是那廝多管閒事,咱们张千户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遭罪?张千户弄两个钱儿,怎么了?谁当官不为了发財?就他装特么蒜!” 张靖眼皮一跳,心中那点耐心终於耗尽,只想赶紧將这瘟神送走。 “杜老弟喝醉了。”张靖站起身,朝门外的卫兵挥了挥手,“送杜百户回去歇息。” “俺不歇息!”杜游一把扯住张靖的衣袖,身子全靠在他身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张千户……张老哥,要不你送送俺,你给兄弟说点好听的,俺心里憋屈啊……” 张靖被他拽得脱不开身,又嫌恶他一身酒气,只能耐著性子,半拉半拽地將杜游一路送出了大堂,走向南门关口。 南门处,留在马厩的巡防营轻骑已经牵著马候在那里。 “开门,送杜百户出关。”张靖冷声下令。 南关的绞盘嘎吱作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开了一线。 “张老哥,留步吧。” 耳边那个烂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明、平稳。 张靖心头一凛,还未及反应,一截寒锋已然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杜游左手反扣住张靖的肩甲,右手短匕压出了一道血线,冷眼扫向四周纷纷拔刀的守关士卒,厉喝一声: “都別动!谁敢妄动,老子切了他的喉咙!” 变故陡生,关口处一片寂静。 张靖感受著颈间渗出的温热,惊怒交加。 他不敢低头,只能梗著脖子,强撑著主將的威势:“杜游!你疯了不成?!挟持一关主將,乃是杀头的死罪!你现在把刀放下,本將权当你是吃醉了酒犯浑,绝不追究!” “少特么拿军法嚇唬俺!”杜游刀锋又压进半分,“让你手底下的狗崽子们把刀放下!退后!” 咽喉处传来的刺痛让张靖额前渗出冷汗,这滚刀肉是真的敢杀人! 张靖再顾不上官威,急声衝著周围的兵卒大吼:“退后!都別乱动!把刀放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南关上方的一座角楼里,一名暗哨悄然张弓搭箭,瞄准了杜游。 弓弦堪堪拉满。 “嗖——”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自头顶的黑岩处贯穿而下。 一支生铁重箭自那名暗哨的后颈斜插而入,贯穿咽喉。 那暗哨向前一倒,便从两丈高的角楼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骇然抬头。 崖壁高处,不知何时已摸回南段的马不六,正手挽硬弓,冷冷俯视著下方。 与此同时,杜游麾下的一名轻骑策马衝出刚刚开启的南关大门,从怀中掏出火摺子,高举过头顶,在夜风中疯狂地挥舞出一轮轮明亮的火圈。 第184章 破逆臣周起诛心,赚狼骑空关设伏 杀机顿起,夜风凝血。 张靖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隱蔽地打了几个手势。 身侧一名心腹亲信会意,悄然后退半步,骤然转身,撒腿便往北关深处狂奔。 “嗖——” 崖壁上又是一记冷箭,不偏不倚地贯穿了那亲信的后心。 尸体借著惯性扑倒在地,滑出老远。 “张千户,別白费心机了。”杜游刀锋压在张靖的颈动脉上,冷嗤道,“你那点求救的盘算,省省吧。” 话音未落,南关大门外蹄声如雷。 周起披坚执锐,率领大批巡防营精骑冲入关內,以摧枯拉朽之势,將南瓮城周遭的守军尽数压服缴械。 周起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张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阿骨朵生性多疑,献关这等大局,定不会全押你一人身上?说!暗桩是谁?在哪?!” 张靖眼神闪烁,还欲狡辩:“周千户何意……本將听不懂……” 周起根本不与他废话,拔出腰间藏锋,一刀攮进张靖的大腿。 “啊——!”张靖悽厉惨叫。 周起手腕一拧,刀刃在血肉里绞了半寸:“说!” “在……在北门!”张靖疼得面容扭曲,嘶声哀嚎,“是我的小妾!” “留一队人守南门。杜游,押上他,去北门!” 周起拔出藏锋,率领五百善射精骑,將张靖架在中间,直扑北关。 北门瓮城之上,数十名右臂繫著白布的叛兵察觉到了南边的异动,纷纷拔刀抽弓,准备据险反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周起脚步未停,身侧精骑在奔跑中张弓搭箭。 “放!” 一连串弓弦震颤的裂帛声。 那些刚冒出头的叛兵来不及拉满弓弦,便被凌厉的重箭接连射穿咽喉,如下饺子般从城墙上栽落。 混乱中,周起眼尖,一眼便覷见个身形瘦小的兵卒。那人身法灵活,在箭雨的死角中左右腾挪,直奔控制千斤闸的绞盘石屋而去。 崖壁上的马不六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连发两箭,却都被那人借著石柱的掩护险险避开。 “看住他!” 周起將张靖扔给杜游,几步衝上关墙阶梯,一脚踹开石屋的厚重木门。 屋內,那个瘦小身影正双手握著一根粗大的精钢钎,插入了千斤闸的齿轮卡槽之中。 “噹啷”一声爆响,机括被彻底卡住。 周起大步跨入,举起藏锋便要斩下其首级。 那人却不闪不避,反而转过头来,坦然受死。 借著火把的光亮,周起看清了那头盔下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轮廓分明,虽作男装打扮,却分明是个女子。 周起刀锋悬在她的颈边,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將其拖出石屋,摜在张靖面前。 “是她么?”周起冷声问。 张靖看著地上那个往日里温顺娇媚的妾室,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舍,颓然地点了点头。 周起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眸幽冷锐利,透著草原野狼般的桀驁:“阿骨朵的隱狼?” 那女子迎著刀锋,毫无惧色:“知道的还不少。闸门已死,你们关不上了。” 一名亲卫快步跑来,抱拳稟报:“大人,城墙上与关门外的叛兵已尽数肃清!” 周起不再理会那女子,刀尖挑起张靖的下巴:“天狼人几时入关?约定的暗號是什么?若敢错半个字,我先剐了你。” 张靖最后一点侥倖已被连根拔起,心胆俱裂之下,哪还敢有半点隱瞒,颤著嗓子將底细尽数吐露: “丑时三刻……不见暗火,便是关內生变。暗號是城楼火把三短一长,循环三次。对方尖哨对口令……上句『长生天降下大雪』,下句回『白骨河水不生草』……” “杜游,看好他们。” 周起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关城中央的校场。 此时,关內那一千多名被蒙在鼓里的守军,已被巡防营的兵马尽数驱赶聚集於此。 火把通明,照亮了一张张惊恐、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脸。 周起走到高台之上,俯视著这群狼河关守军。 “兄弟们!”周起气沉丹田,“我是巡防营千户,周起!” 台下一阵骚动。周起在云州的赫赫凶名,这帮守备军早有耳闻。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周起伸手指向被按跪在地的张靖, “你们的千户,张靖!准备在今夜,打开关门,把天狼人的铁骑放进关中!” 一语拋出,满庭大哗。 底下的士卒纷纷变了脸色,无数道错愕、震怒的目光,剜向了瘫在地上的张靖。 “难怪!难怪今夜不让咱们夜不收出关!”人群中,一名斥候老兵红著眼怒吼, “连马鞍都逼著咱们卸了,死憋在营房里,原来是怕咱们撞见天狼人的前锋!” “这狗娘养的,是要把咱们蒙在鼓里,让天狼人把咱们在睡梦中全宰了啊!” ...... 群情激愤,骂声如沸。 若不是有巡防营的精锐持刀拦著,早有士卒衝上来將张靖生吞活剥了。 “安静!” 周起刀鞘重重磕在木台上,压下了满场的叫骂。 他走下高台,直逼进人群之中: “你们说得不错!他就是要你们连刀都拔不出来,稀里糊涂地做个断头鬼!” 周起刀锋直指南方: “可你们死了,就算完了吗?我问你们,你们的爹娘妻儿,此刻在哪?!是不是都在这狼河以南的屯堡村寨里?!” “张靖拿你们的脑袋当了敲门砖!这关门一破,阿勒坦的铁骑踏过去,你们的家小,就是马蹄下的烂泥!你们的女人,会被他们用麻绳拴著脖子拖去草原当奴僕!你们的爹娘,会被一刀砍下脑袋悬在马前!” 周起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將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生生撕开在眾人眼前。 “他张靖拿你们全家老小的命,去换天狼人的高官厚禄!让你们断子绝孙,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祖宗!你们,甘心当这垫脚的替死鬼吗?!” “不甘心!!”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卒眼眶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吼出声。 周起收刀,重新走上高台。 “我信得过你们。刀枪还在你们自己手里,你们没跟著他做叛贼,就还是大寧的铁骨汉子!” “今夜,关外的狼崽子以为这关里是一群没了牙的肥羊。我要你们握紧刀!跟我一道,劈碎他们的头骨!把这狼河关,变成埋葬天狼人的坟墓!” “大寧的汉子,敢不敢战?!” “战!战!誓死守卫狼河关!!” 周起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各归建制,弓弩上墙!刀盾伏於暗堡!没有本將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发出一丝响动!” …… 丑时三刻。 狼河关以北的幽暗峡谷中,传来一声悠长、悽厉的狼嚎。 北门角楼之上,负责举火把的兵卒转头看向下方的周起。 周起神情肃杀,微微点头。 兵卒立刻点燃特製的松脂火把。 举起亮两息,按入灭三息,是为“短”。 亮五息,灭三息,是为“长”。 三短一长,循环三轮。 峡谷中死寂了片刻。 紧接著,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十几骑天狼尖哨从黑暗中驰出,停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 “长生天降下大雪!”为首的尖哨用生硬的寧朝官话高声大喊。 城墙垛口后,一名巡防营精锐,扯著嗓子大吼回应:“白骨河水不生草!” 草原部族用兵,绝非蛮横无脑。 哪怕对上了暗號,那十几名尖哨也没有立刻发信號让大军入关,而是直接策马来到吊桥前。 “开门!我们要过关查探!”尖哨首领喊道。 周起早有准备,挥手示意。下方的两扇木门被缓缓绞开。 十几名尖哨肆无忌惮地纵马入关。 他们勒住韁绳,扫视著关內。 城墙上的守军皆被缴了械,被数十名臂缠白布的“叛军”用刀指著,瑟缩在墙根下。 “那些不听话的寧人呢?”尖哨首领扬起马鞭,指著关內的兵房,“带路!我要亲自验看!” 杜游满脸堆笑地迎上前,牵住尖哨首领的马韁:“將军息怒,张千户已將那帮不识相的,全都锁进南坡的兵房了!將军请隨我来!” 十几骑跟著杜游来到南坡兵房。 周围几十个臂缠白布的“叛军”正手持钢刀,守在兵房前。 屋內昏暗的油灯下,寧军士卒如待宰的猪羊般挤作一团,面如土色,完全是一副大势已去、任人鱼肉的绝望惨状。 尖哨首领见这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守军竟窝囊至此,鄙夷嗤笑。 “走!出南门!” 十几名尖哨这才放心地顺著主道,一路从南门穿出,纵马踏入了云州地界。 关南夜色下,只有巡防营提前布置好的几顶零星帐篷,以及两支举著火把、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巡逻队。 天狼尖哨在关外三里处散开盘旋。 为首的老斥候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空牛皮箭囊置於地面,將耳朵贴在箭囊上听了半晌的动静,又站起身,逆著风口仔细嗅了嗅夜气。 在確认地底没有大股伏兵的震颤,风里也没有兵戈与生人气味后,他们这才拨转马头,重新穿过狼河关,消失在北面的峡谷中。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视野尽头那片低矮丘陵的背面,卫凌將大阵选在了绝对的下风口。 为了防备天狼人“听地音”,上千匹战马不仅被衔枚裹蹄,更被强行缚住四腿,按臥在垫满软沙的深沟底,將战马烦躁挣扎的震颤彻底化解。 至於那数千甲士,皆如活死人般嵌在沟壁上,与荒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阿古拉將军!”尖哨奔回主力阵前,抚胸稟报, “暗號无误,关內寧军已被控制,南面云州地界平野开阔,安全无虞。可以入关!”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天狼將军阿古拉,满意地摸了摸满是络腮鬍的下巴。 “前军一千人,先行入关!直插云州腹地!中军隨本將跟上!” 號角呜咽。 黑压压的天狼轻骑,顺著峡谷狂涌向狼河关。 马蹄踏在铺满细沙的吊桥上,发出声声闷响。 天狼骑兵毫无防备地涌入北门瓮城,顺著主道,向著敞开的南门狂奔。 五百人……八百人……一千二百人…… 当前锋骑兵刚刚衝出南门。 “嘎吱——轰!” 原本大开的南关重门,在粗大绞盘的疯狂转动下,轰然闭合,千斤闸也隨之落下!將天狼大军一分为二! 被堵在南门內侧的天狼骑兵勒住战马,惊骇地望著那铁木重门。 就在这一瞬,狼河关两侧原本寂静的城墙上、暗堡里,无数火把冲天而起,將整个城关照得亮如白昼! “有伏兵!中计了!退!退出去!”南门口天狼將官嘶声裂肺地狂吼。 但前面已经停住,后面不知情的骑兵还在顺著北门往里疯狂挤压。 一千多名骑兵连人带马,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铁桶,在瓮城与主道內撞作一团。 北关外,尚有数百骑兵被堵在峡谷之中,进退维谷。 北门城墙正中的女墙后。 周起俯视著下方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天狼铁骑,抬起了右手。 在他身旁,数台臥牛般庞大的床子弩已褪去偽装。 数十名精壮士卒正咬紧牙关,疯狂转动著巨大的绞轴。 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被寸寸拉满。 长达七尺、锋刃如凿的破甲重矛,被稳稳架在弩槽之中,直指下方拥挤於峡谷中的天狼铁骑。 第185章 血染狼关斩悍將,沙藏铁甲困游骑 绝壁掩住了杀声。 狼河关北侧,幽暗的峡谷中人挨著人,马挤著马。 天狼人的后队骑兵被前方的拥堵生生逼停,前军不知后军事,后军还在拼命向前推挤。 被堵在北关外的数百人马,在这狭窄的隘口挤作一团,连战马都彻底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北门城头,七八台床子弩已蓄势待发。 “放!” 周起手掌重重劈下。 “崩!崩!崩——” 一声声巨响撕裂夜空。 手腕粗的牛筋弓弦猛烈回弹,將七尺长的破甲重矛狠狠摜入下方的黑潮之中。 一根重矛借著从天而降的骇人之势,直接凿穿了一名天狼骑兵的胸膛。 巨大的衝力並未停歇,重矛透背而出,去势不见减,“噗嗤”连声,竟又接连贯穿了后方拥挤的三名天狼轻骑。 四具被捅穿的躯体被推著向后倒飞,直到那吸饱了鲜血的重矛,狠狠扎入第五人胯下战马的胸腔,才將这四人一马串成了串。 七八根重矛交错射出,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犁出了七八条血肉胡同。 “关门!”周起下令道。 千斤闸虽被卡死,但下方的厚重木门依旧可用。 数名寧军力士推动绞盘,包著铁皮的北大门闭合。 三千天狼轻骑被南北两门断成三截。 数百人被困在关外峡谷,一千余人被锁在城关之內,还有一千多先锋,已衝出了南关。 真正的屠杀,在关城之內拉开帷幕。 “砸!” 城墙四面,早有准备的巡防营將士与狼河关守军,將无数滚木礌石顺著墙垛推下。 沉重的檑木砸入密集的人马之中,天狼骑兵根本无处闪避,战马受惊发狂,在甬道內人立而起,四蹄乱踩,反倒將无数跌落马下的主人,生生踏碎了胸骨。 仅第一轮居高临下的滚木箭雨,被困在城关內的一千余名天狼人便死伤过半,主道上堆满了残破的人马尸首,血水顺著青石板的沟渠汩汩流淌。 但草原部族绝非引颈就戮的绵羊。 这支执行包抄任务的三千轻骑,皆是身经百战的天狼精锐,深陷这等死地,阵中竟未生出半点溃乱,反倒在血水里激起了悍不畏死的凶性。 “下马!靠墙!张弓!” 几名满脸血污的天狼百夫长嘶吼著,迅速指挥残存的士卒寻找掩体。 他们以同袍的尸首和死马为胸墙,纷纷摘下背上的强弓。 “嗖嗖嗖——” 天狼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臂力惊人。 他们仰面朝天,依靠直觉,朝著城墙上方展开了密集的仰射反击。 连珠箭如毒蜂般飞上城头。 几名探身往下砸石头的寧军士卒躲闪不及,面门与咽喉立时中箭。 城墙上的压制之势竟被遏制了片刻。 泣狼崖高处的暗堡內。 只见马不六暗伏在射孔之后,绰起硬弓,搭上鵰翎,將膀子一较力,拽得满月也似。 他把双眼微眯,看得真切,正套住城下一个舞著弯刀、喝令放箭的天狼百夫长。 手指一松。 弓弦响处,那羽箭直攛下去,如一道黑流星。 那百夫长正张著口大呼小叫,被这箭正中左边耳根,自右边脸颊直透出来。 这廝连哼也没哼一声,仰面便直挺挺地翻倒在血泊里。 乱军里,主將阿古拉红了眼。 他心里透亮,困在这瓮城里便是瓮中之鱉,定无生路。 当下一把拽过身边亲兵的包铁圆盾,遮在头顶,暴雷似地吼道:“天狼勇士,从无回头苟活之辈!退路已绝,隨我夺梯登城,杀出一条生路!” 数十个驍勇的亲兵急急凑做一处,將圆盾高高举过头顶,挨挨挤挤,遮得严丝合缝,似个老鱉壳子。 这伙人硬顶著头顶飞蝗般的乱箭碎石,死衝上一条通往城头的窄阶。 石阶上头,早有寧军长枪手列阵以待,长枪层层密密立起,居高临下一个劲往下扎刺。 那阿古拉原是个了不得的猛將,当下撞开一面圆盾,硬拼著受了两记长枪,抢步撞入寧军阵里。 手里一口厚背弯刀抡圆了只一记横扫,把三根白蜡杆子齐齐削断,顺势又將两个寧军军卒的肚皮划开了大口子。 一眾天狼兵见主將这般悍勇,顿时生出几分胆气,都蹚著血水拼死往上冲,把那枪阵撕开个口子,抢上了城头。 阿古拉口吐粗气,肩甲也被挑裂,直淌下血来。 他前脚刚踏上最后一步石阶,抬眼看处,但见一个身穿鑌铁光明鎧的將官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周起,手提藏锋,拿眼打量著阿古拉。 “拿你首级祭我弯刀!”阿古拉暴喝一声,借著衝上来的余威,手中厚背弯刀抡圆了,奔著周起腰肋便是一记横扫。 周起欺身抢入內围,手中藏锋竖直一立,正磕在那弯刀的侧脊上。 “錚”的一声锐响,周起借力打力,生生將这股蛮悍的横劈力道卸偏了寸许。 阿古拉瞟见刀身崩出豁口,瞳孔一缩,满脸骇然。 两人错步换形,刀来刀往,在这城头上斗了五七个回合。 阿古拉知是绝境,拼了性命,一口重刀舞得呼呼作响。 怎奈他孤军深入。就在两人缠斗这当口,跟著衝上城头的那数十名天狼亲卫,早被巡防营甲士团团围住。 寧军不管三七二十一,长枪如麻林般攒刺,专寻那甲片缝隙下手。 不过须臾之间,伴著阵阵惨呼,阿古拉带来的亲隨被尽数戳翻剁碎,再无一个站立。 阿古拉听得周遭异动,余光见手下死绝,心底一阵发寒。 他当下咬碎钢牙,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使出十二分气力,一记重劈直奔周起顶门,意欲同归於尽。 周起脚底下踏一个暗步,身子只半侧,闪过了这雷霆一刀。 那刀锋擦著周起的衣角落下,直砍在青石上,迸出一溜火星。 趁著阿古拉一招使老、旧力难续的空当,周起手中藏锋顺势一转,自下而上撩出,刚好切入阿古拉右腿膝弯没有铁甲护住之处。 “嗤”的一声轻响,腿筋当场被藏锋挑断。 阿古拉右腿陡然失力,“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还想挣扎著回身再战,周起却已抽身后退两步,横刀静立。 转瞬之间,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寧军精锐快步抢出。 两军廝杀战场,本就不讲江湖单打独斗的规矩。 十几杆长枪齐齐攒刺而出,分別扎向阿古拉的胸膛、小腹与咽喉,硬生生將他架挑在半空。 这天狼猛將口中不停涌出血沫,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凶戾,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一眾长枪兵同时撤枪收势。 失了长枪托举,他僵直的身躯再无支撑,直直一晃,重重坠下城头高墙。 城下残余的天狼兵,仰头看著主將的尸身从高处坠落,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隨之碎裂。 寧军將士趁势掩杀而上,无论他们反抗与否,尽皆斩杀在关城之內。 …… 话分两头,再说狼河关南面。 千斤闸轰然落下,直接把衝出关外的一千天狼前锋,和滯留在关內的中军彻底隔断。 那些跑得稍慢、还没衝出城墙弓箭射程的数十名天狼骑兵,只听城头梆子一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顷刻间便被射得浑身箭矢,倒地毙命。 这还只是小股余眾。 真正的天狼前锋主力,整整一千轻骑,早已如疾风般衝出两里多地。 这些自幼长在马背上的汉子,深諳行军作战之道。 闯破关隘之后,绝不只顾埋头猛衝。 他们第一件要事,便是寻一处傍水高坡,先稳住阵脚,替后续大队人马占住落脚安营的稳妥地界。 奔出不远,领头的千夫长一声呼啸,整支骑兵队伍当即在狼河向南拐弯的一处缓坡河湾勒住马韁。 这片地方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河滩边水草丰茂。 天狼骑兵一日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见此地绝佳,纷纷下马暂作休整。 这帮天狼士卒本就军纪森严,方才闯关时凶悍如狼,此刻也能立刻收敛杀气,列阵休整,丝毫不乱章法。 “全体下马!就近饮水,给战马淋水安神!” 千夫长立在土岗高处,厉声传令,隨即扬起皮鞭朝四周指点: “派出游骑探哨!二十骑一队,向外撒出五里地界!清掉所有寧军暗探!在中军主力赶到之前,方圆十里之內,不许放走任何一个寧军斥候!” 军令传出,五股探哨骑兵如四散狼群,借著夜色悄然疾驰而出。 可没过半盏茶的工夫。 轰隆! 狼河关后方陡然传来一声闷雷巨响。 千夫长猛地回头,心头一沉,听动静便知是千斤闸落下的声响。 紧接著,关城深处隱约飘来一阵细碎又密集的廝杀吶喊。 “城门关了?” 千夫长脸色骤变,暗叫不妙,厉声喝令,“收拢阵型!全员上马,握紧兵器戒备!” 河滩上休整的天狼骑兵不敢耽搁,纷纷翻身上马、抽出战刀,沿著土岗迅速结成一圈严密的圆阵。 又静静等候了一盏茶的时辰。 荒野夜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千夫长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心底越发不安。 周遭太过安静了。 他派出去的五股探哨,足足百名草原精锐,个个耳聪目明、擅长侦察,此刻竟全无半点音讯传回,连一匹空马都不曾奔回来报信。 这般情形,从军以来从未遇见过。 千夫长心知不妙,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派出的探哨已然被尽数吞灭。 他哪里知晓,就在这片河湾高地对面的两道矮坡后方,借著绝佳下风口隱蔽的深沟之中,巡防营代千户卫凌,正冷眼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卫凌早已算准天狼骑兵的行军习性,篤定他们必会抢占这处傍水高坡休整落脚。 这本该是天狼大军后续进驻的绝佳据点,此刻反倒成了卫凌为这一千骑兵备好的葬身之地。 “卫大人。” 陆迁趴在卫凌身侧,望著远处渐渐人心惶惶的天狼骑兵, “这帮天狼兵阵脚已乱,又无遮挡掩体。此刻咱们突然衝杀,只一轮弩箭,便能折损他们大半人手!” “稍安勿躁。” 卫凌神色沉静,“天狼皆是轻骑,若此刻仓促发难,战马受惊奔逃,上千骑兵四散冲入荒野。咱们以步军为主,根本拦不住。若是任由他们散入云州村寨劫掠扰民,往后便是无穷祸患。” 卫凌抬眼,遥遥望向狼河关方向。 “这片旷野太过开阔,咱们堵不住所有缺口。我要的,是全歼,一个不留。” “再耐心等候片刻。等大人在关內肃清战事,重新打开南门。” “待到这伙天狼兵察觉前方无路、后退无门之时,咱们再出手,彻底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第186章 定毒计卫凌用兵,舞画戟周起破阵 夜风呼啸,寒星点点。 深沟暗影里,卫凌负手而立,望向点著火把的天狼兵阵,头也不回,冷声吩咐:“陆百户,传令各部。依战前布置,启阵。” 陆迁领了军令,自隱入夜色中去了。 …… 狼河弯道的高岗上,天狼前锋千夫长巴雅尔心里发冷。 几骑落在队尾的天狼骑兵打马狂奔而至,勒住韁绳,惊慌急报: “巴雅尔將军!狼河关的千斤闸落了!关墙上伏兵四起,阿古拉將军被困在里头了!” 巴雅尔麵皮一抽。他转头望向四下黑黢黢的旷野,那五股探哨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 “歹毒的寧人!”巴雅尔咬碎钢牙,厉声嘶吼, “大汗天明便要在西北平原发动总攻!咱们的军令,便是包抄寧军后路!阿古拉將军已魂归长生天!咱们要踏著他的血衝出去!让寧朝的两脚羊见识见识,咱们天狼的快马!” 他借著黯淡的星光,盯著东南面的平野。 那是地势最平坦的去处,也是他撒出探哨最多的方向。 “寧军的主力,定在东南面张开了口袋等咱们去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巴雅尔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悍將,当机立断,扬刀暴喝: “全军听令!依水结阵,贴著狼河向西南突围!” 紧跟著他纵马踏在河滩上,狼牙棒直指滚滚河水: “天狼的勇士们!我们脚下的狼河,是狼神留下的血脉!它护著我们的右翼,就像先祖握著我们的弯刀!顺著圣河冲,寧人的箭射不穿长生天的庇佑,我们定能杀出去!” 他將滚滚狼河置於右翼,借这天然水障护住一侧肋部。 大军当即变阵,排出草原骑兵冲阵最利落的 “锋矢阵”。 点出一百名掛著铁甲的精锐骑兵打头阵充当锥尖,剩下九百余轻骑如雁翅排开,贴著河滩,直插西南! …… 哪知这等破局的法子,早被卫凌算准。 眼见天狼大军贴河而动,卫凌抬手一点。 东南面的荒野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鼓譟吶喊声冲天而起,故意做出个主力大军合围扑空的架势。 巴雅尔远远见著,心中大定:“果然!寧军主力全窝在东南平野!儿郎们,给我冲!顺著河滩杀出去!” 可天狼骑兵刚衝出不到一里,前方通往西南的必经之路上,两座隔道相望的土坡,赫然拦在了眼前。 陆迁早已领著巡防营甲士,按卫凌的战前部署將两座土坡经营成了铁桶。 外围坡沿,枪盾手以重盾结阵,长枪斜指下方,把所有能衝上来的路径封得严严实实。 阵內梯次排布著数百名弓弩手,借著坡地的掩护,已完成了射击预备。 陆迁没给敌军留半分仰攻纠缠的机会,眼看骑兵冲至箭程之內,当即挥刀下令:“放箭!” 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天狼骑兵若要仰面攻坡,奔马的冲势立减,且极易被长枪攒刺。 若不攻坡,便只能顶著头顶的箭雨,强冲这两坡中间的夹谷。 巴雅尔咬牙发狠:“不要纠缠!举盾!衝过去!” 拋下百具中箭的尸首后,天狼骑兵硬生生蹚过了这两座索命的土坡。 然而,战马衝锋的势头刚起到顶峰,前头的黑夜里,豁然排开一道森严的寧军大阵。 秦铁衣手持大枪,跨马立在阵中。 天狼人的锋矢阵,並非肩並肩挨挨挤挤,而是呈波浪状、留有腾挪地步的杀阵。 只要最前头那一百铁骑撕开个口子,后头的轻骑便能顺著道子直透而过。 眼看那百骑铁甲卷著狂风撞到近前,秦铁衣厉声喝令:“变阵!闕月!” 身侧旗牌官手中红旗猛然一挥。 巡防营前阵的长枪手竟不迎敌,如水波般向两边齐刷刷让开,当中间空出一条数丈宽的大道。 天狼重骑收势不住,更觉这是老天赏的战机,顺著这缺口便狂飆突进。 可刚冲入阵中不过三十步。 “喀嚓!喀嚓!” 连环陷马坑骤然塌陷,暗藏在深草里的绊马索崩得笔直。 最前头的百名天狼铁甲骑,连人带马狠狠栽倒,衝力將骑手直直甩飞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后头的骑兵勒不住韁绳,一层叠一层,撞成个肉疙瘩。 秦铁衣喝令:“合阵!” 旗牌官闻声,两面阵旗当即一交。 两边让开的盾阵轰然合拢,將这最精锐的一百铁甲全数裹在阵里,长枪只顾乱搠。 就在这当口,正面大盾砸地,百名操著机括连弩的军卒跨步上前。 “射!” 机括连响,不过几息功夫,千发透甲弩箭直扑后续衝来的天狼轻骑。 这是实打实的绞杀。 冲在最前的一百多名轻骑犹如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连栽下马。 前军一倒,死马便成了绊脚的坎子。 后方的天狼骑兵不得不勒住韁绳,生怕踩踏了自己人。 骑兵一旦失了奔马的冲势,便成了待宰的活靶子。 天狼军阵脚刚乱,东侧荒野上蹄声大作。 孟蛟单手提著大关刀,率八百轻骑如旋风般刮出。 他记著卫凌的军令,绝不扎进敌阵缠斗,只领著人马在天狼大军的侧边外头打转掠射。 巴雅尔左衝右突,南面是秦铁衣的铁板一块,东面是孟蛟的放箭袭扰,西边是滚滚狼河。 被逼到这般田地,他只能领著残兵往东北方向迂迴退走。 可这一退,正正又绕回了陆迁守著的那两座土坡前。 “嗖嗖嗖!” 又是一阵居高临下的箭雨。 孟蛟的轻骑在侧面赶鸭子,林红袖则领著两百游骑射手在最外头游走,专盯落单散阵的射杀。 这一路赶著、逼著、杀著,巴雅尔的残军好似掉进泥坑的走兽,被一层一层剐掉血肉。 当巴雅尔被逼得重新绕回离狼河关南门不足一里地集结,这支千人前锋,已剩了不到五百。 放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是巡防营正一步步收紧的军阵。 自家人马死伤大半,却连寧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半分。 打了半辈子仗,从未打得这等窝囊,天狼骑兵对寧军,何曾有过这般悬殊的伤亡比。 巴雅尔双目泣血,自知今日是撞上死路了。 他高举狼牙棒,指著前头火把通明的寧军大阵,发出了绝命的乾嚎: “长生天在上!天狼的勇士们!就算血洒河滩,也要拖著寧人去见先祖!绝不能丟了狼神子孙的骨气!隨我冲!” 剩下的五百残兵红了眼,正要拼死反扑。 “轰——” 背后的狼河关南门,在一片沉重的绞盘声中大开。 周起跨坐战马,身披鑌铁光明鎧,单手倒提著方天画戟,领著五百个在关內杀得浑身是血的精骑,如黑虎出柙般直扑出来! 巴雅尔刚鼓起的决死之气,被这背后杀出的生力军当头浇灭。 退无可退,他只能拨转马头,迎著周起发起了对冲。 两股人马相撞。 周起目光一沉,拿准了马背上的巴雅尔。 两匹快马,眨眼间便撞到一处。 巴雅尔双手死握狼牙重棒,借著马势,奔著周起的顶门狂砸下来! 周起不躲不闪,腰胯猛然发力,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自下而上,兜出一个半圆硬挑上去! 正是破阵戟·第三式——掀岳! 地起惊雷掀重岳,一挑崩开百炼锋。 只听“当”的一声大响,震得周遭军卒耳朵发麻。 周起借著奔马衝劲与全身腰力,这一挑何止千钧! 那数十斤重的狼牙棒竟被生生磕飞上半空,巴雅尔两手虎口撕裂,鲜血飆出。 二马交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起一记 “掀岳” 將戟头高高挑起,此时若要强行抽回锋刃再刺,势必错失战机。 但这破阵戟的精髓,本就是借力不使力,重势不重招! 周起连头也不回,借著戟头扬起的余劲,双手攥住戟杆猛地一翻。 那鑌铁戟杆尾部的锋锐戟鐏,顺著两马错鐙的冲势,向后反捣而出! “砰 ——!” 这反捣出的一击,不偏不倚,正正捣在巴雅尔后心。 戟鐏连同护甲一道,生生砸塌了巴雅尔的背骨,直捣心肺。 这位天狼悍將连声惨呼都没有,高大的身躯被撞飞出马背,大口鲜血喷洒在夜空里,重重砸进泥里,当场气绝。 周起头也未回,画戟顺势一旋,继续领著五百铁骑向前狂飆突进。 这五百精骑,便自北向南將天狼残阵一剖两半。 与此同时,孟蛟领的八百轻骑也自南向北对冲而过。 两把尖刀眨眼间將天狼残军的阵型割得稀碎。 秦铁衣的主力步军大步压上,长枪齐出,收割剩余残敌。 …… 同一时刻,狼河关北门下。 剩下百余天狼兵举著盾,还在死命砸门,愕然听见跟前传来机括声。 北门,开了。 门后却不是活路。 等著他们的,是满地的死尸,和杜游领著的狼河关守军。 “放箭!” 杜游大喝一声。乱箭平射而出,峡谷里仅剩的几声惨叫很快便断了气。 …… 天际泛白。 狼河关外,血水渗进泥土,巡防营的军卒正在默默清理战场、清点战果。 而此时。 云州西北的平原上。 一轮血红的朝阳刚跳出地平线。 苍茫的大地上,没有飞鸟,没有风声。 只见一片望不到头、无边无际的黑色钢铁大阵。 天狼大汗阿勒坦,亲领五万王庭铁骑主力,迎著初升的血日,缓缓推了上来。 云州的血战,这才刚开个头。 第187章 大汗顿兵施绝户,暗桩摇舌乱云州 暮春晨寒,血雾漫野。 云州西北大平原。 天狼五万王庭铁骑,静默地停驻在荒野之上。 中军大纛之下,大巫师阿骨朵乾瘪的身躯裹在黑袍里,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大汗。”阿骨朵哑声开口道,“天光大亮,狼河关方向仍未升起那三柱赤色狼烟。阿古拉……怕是失手了。我们要暂缓进攻。” 阿勒坦端坐马背,眉头紧锁:“那狼河关守將,身边不是有你的『隱狼』盯著?三千精锐去赚个半空的城关,如何能失手?” 阿骨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大汗,我们漏算了一个人。” “何人?” “狼河关紧挨著巡防营的防区,这般悄无声息地吞掉阿古拉,定是那周起在暗中捣鬼。”阿骨朵道。 “怎么又是这个周起?”阿勒坦目露凶光,“探子不是说,他被苏澈打发去造兵器了?” “名在军器局,可巡防营的虎狼,依旧认他。苏澈也迟迟不派新千户接任,这是故意给他留著兵权。”阿古朵答道。 阿勒坦冷哼一声,捏得马鞭咔咔作响:“区区一个寧军千户,竟屡次三番坏本汗的大事!真当本汗的弯刀不利?” “大汗切莫轻视此子。”阿骨朵咳嗽了两声,幽幽道, “寧人最重嫡庶尊卑,讲究门当户对。那周起家中已有结髮正妻,探子却报,苏澈竟有意將独女许给他。堂堂封疆大吏,不在乎女儿做小,足见他何等看重此人之能。不止苏澈,就连雁雍城的镇北王萧衍,也拿独子拉拢。” 阿勒坦面色微变:“竟有此事?” “灭火隼部那一战,我们一万铁骑对他围追堵截,还搭上了我手下最好的隱狼萨婭,才將他困进死地,他都能翻盘生还。”阿骨朵直视著阿勒坦, “大汗,此子身边能人异士越聚越多,已成气候。此番若能破云州,大汗切不可再生爱才之心。这周起,必须死。” 阿勒坦冷笑:“若再见他,本汗一箭射穿他的脑袋。你在云州城內的暗桩,可布妥当了?” “大汗放心。面对您这五万王庭铁骑,苏澈哪怕抽乾血,也必须亲自出城结阵迎敌。他一走,云州城內便是空壳。”阿骨朵乾笑两声,“城里头,我定叫它先烂起来。” 阿勒坦沉吟片刻,扬起马鞭:“传令各部,原地扎营,暂缓进攻!等城里乱透了,咱们再踏平苏澈的大营!” …… 云州北城门。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哭爹喊娘声震天动地。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民,拖家带口地挤在城壕外。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按著刀柄,走上城头,立在垛口处,脸色铁青。 “秦大人,您瞧瞧。”北门守军千户急得直跺脚。 “昨晚天狼大军出兵的消息才进城,这仗还没打,难民怎么倒先涌过来了?”秦山冷眼俯视,“问过没有,哪来的?” “底下的百姓哭喊,说昨夜不知哪冒出来的天狼游骑,在城北村镇到处杀人放火,百姓都逃出来了。” 秦山一拳砸在青石垛口上:“狗娘养的!天狼主力明明还在百里外,哪来的游骑?定是阿骨朵散出去的细作乾的!这难民堆里,绝少不了天狼人的谍子!” “那怎么办?”守军千户压低声音,“大人,绝不能开城门!一旦谍子混进来,里应外合,咱们这云州城可就不攻自破了!” 秦山转过头,瞪著那千户:“云州城里的谍子还少吗?底下那是上万条大寧百姓的命!不开城门,镇北军在云州的民心就彻底散了!阿骨朵这老贼,好歹毒!” 秦山厉声下令: “先开瓮城!但不能放任他们涌进来!” “派一千重甲,在城门外设拒马,留出百步缓衝!强弩手在城头压阵!” “告诉底下的人,划定白线。让难民十人一队,挨个验身放行。敢有越线冲关、裹乱生事者,不管男女老幼,杀无赦!” 秦山立於瓮城侧门之內。 对付这等裹挟著难民叩关的毒计,根本没有功夫去慢条斯理地挨个盘问,只能用最粗暴、最不近人情的法子! 想要进城需过三关。 第一关,听音。 秦山特意挑了十几个云州本地出身的粗鄙老兵,持刀站在最前头。 但凡有人上前,老兵便用最土的云州乡音喝问:“哪村的?叫啥名字?里正叫啥?......” 难民本就惊恐,被这一嚇,往往本能地用乡音求饶。 遇到带著草原捲舌音的,直接拖走拷打。 第二关,验茧。 过了口音关的,会立刻被军卒薅住手腕和肩膀。 真正的庄稼汉,肩膀上必有常年挑扁担磨出的厚皮死肉。 草原部族,多为拇指控弦,常年佩戴扳指会有勒痕。 “这廝拇指有勒痕!肩膀却是白肉!”一名卫兵一把掀开个青壮的衣领,厉声吼道。 那青壮麵色一变,手刚往腰间摸去,两旁的长枪刺出,当场將其捅了个透心凉。 第三关,观色。 真正拖家带口、推著独轮车、包袱里全是破衣烂衫、农具锅碗的,大概率是百姓。 那些单身青壮、眼神乱瞟、身上过於乾净、或有意无意想挤到队伍前排的,当场拖出队列。 秦山根本不要证据,寧杀错,不放过。乱世守城,仁慈就是对满城军民的残忍。 严防险地,画地为牢。 经过这般残酷的筛网,勉强入城的难民依旧有数千之眾。 “不许乱跑!顺著枪阵往前走!” 两排甲士用长枪架起一条通道,根本不让难民在城中散开。 “传令!”秦山旋首厉喝,“全城通粮仓、军械库街巷,即刻以拒马封绝!城內水井,重兵严守,饮水尽数由军卒把持,私取妄动者,格杀勿论!” 绝不给漏网的奸细半点投毒和放火的机会! 入城的难民被长枪逼赶著,一路驱赶到了城西空旷的校场上。 校场四周,早有弓弩手占据了高墙。 “男的走左边!女的带著孩童走右边!分营划界!”军卒们凶神恶煞地拿著棍棒驱赶人群。 人群中顿时发出悽厉的哭喊声,许多人不愿和妻儿分开,拉扯在一起。 “不想死的就撒手!”一名守军千户大步走上高台, “男人营和妇孺营中间,隔出十丈空地!敢越界半步者,立斩!” “所有人报上姓名乡贯,造册登记,十人一保,一人生乱,十人连坐。” 这法子虽然绝情,却是防备难民生乱的铁血手腕。 数千人骤然涌入,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譁变,老弱妇孺混在一起,官军根本无法弹压。 只有把青壮男人单独隔离,周围用重兵看管,这群男人没了家眷在身边壮胆,顾忌著妻儿的性命,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真有奸细想扇阴风点火,也翻不起大浪来。 校场上,虽然哭声震天,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这数千难民终究被按在了划定的区域內,再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 云州內城,云来居酒楼。 大清早,酒楼里便已座无虚席。 大军压境,人心惶惶,茶客们全挤在这里探听消息。 堂前醒木一拍,说书的吴先生穿著长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吴先生!您快別卖关子了!”底下早有茶客耐不住性子, “大伙儿都眼巴巴等著呢,前线到底是个啥光景?” 人群中,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混在其中,故意扯著嗓门起鬨:“听闻那阿勒坦在草原称了汗,纠集了十万铁骑杀过来了!苏大帅都亲自领兵出城了。先生您给说说,咱们镇北军,这回顶得住吗?” 吴先生喝了口茶,摺扇一展,慢条斯理道: “诸位,莫慌。我大寧镇北军,號称带甲二十八万,扼守著这中原的北门。这二十八万人,排布得可是涇渭分明。” “镇北王爷亲率八万精兵,坐镇后方雁雍城,那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右路军八万,由韩岳韩总兵统辖,拒守东线。而咱们云州所在的左路军,兵力最盛,足有十二万眾!” “十二万打十万,怕个鸟!”底下一个莽汉插嘴道。 吴先生冷笑一声,“唰”地合上摺扇: “沙场上的兵帐,是这么个算法么?” “十二万大军听来震耳朵。可真到了两军对垒,你们算算!云州是根本,留下守內城和四门的守备军,便生生抽去三万!界內大大小小几十处屯堡、暗哨,又得散出去两万!粮草輜重得运吧?辅兵护卫又占去两万!”吴先生戳破真相。 大堂內渐渐安静下来,茶客们的脸色变了。 吴先生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掐头去尾,苏大帅真正能拉到西北平原上,去跟天狼人野战的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五万!” “五万?!”一个汉子惊呼,“那为啥不把守备军调出去打?” “胡闹!”吴先生瞪了那汉子一眼, “守城兵跟野战兵那是两码事!守城有墙挡著,真拉到一马平川的旷野上,那些没练过马战阵法的守城兵遇见天狼铁骑,那就是待宰的羊羔,一衝就散!” 吴先生嘆了口气,幽幽道: “且不说天狼真有十万铁骑,全当他虚张声势,算他半数。” “五万步骑混杂的边军,硬撼阿勒坦五万纯血的王庭铁骑。以步当骑,以一敌一。诸位,这绝非旗鼓相当的沙场对垒,而是以血肉之躯,硬挡万马奔雷。” 整个云来居寂静无声。 吴先生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诡譎。 …… 流言如瘟疫,在云州城內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镇北军只剩五万人了!根本挡不住天狼人!” “北门和西门外头全是难民!天狼人已经杀到眼巴前了!” 伴隨著恐慌,全城的米粮铺子被挤爆。 全城粮价翻了三番,不少铺子大门紧闭,掛出“售罄”的木牌。 阿骨朵潜伏在城內的谍子不仅带头屯粮,还雇了地痞流氓,混在抢粮的百姓中打砸抢掠。 “天狼人要屠城了!没粮吃大家都是饿死!抢啊!” 暴乱,从几条街巷开始,迅速向全城扩散。 而此时的云州知府衙门,却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自知府薛远瞻获罪,府衙里的同知、通判、六曹主事,全被扣在衙门里日夜查帐,等待勘问彻查。 上头没了主心骨,底下的捕快衙役谁还敢去街上管事?全躲在班房里装死。 整个云州城,正在渐渐陷入混乱与失控之中。 第188章 骄指挥摆谱索关,顾夫人听风察变 杀声方歇,血泊犹温。 狼河关內外的土石缝里,还淌著血水。 巡防营的军卒们拖拽著满地人马尸首,打扫著战场。 城关內,千户大堂。 周起鎧甲未退,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双目微闔,正闭目养神。 “大人。”秦铁衣大步跨入堂內:“清点完毕。此役全歼天狼骑兵三千眾。咱们巡防营,战死一十八名弟兄,重伤四十二人。” 周起缓缓睁开眼,片刻后沉声道:“在泣狼崖的崖壁上,凿一块最平整的石壁。把这十八个弟兄的名字,给我一笔一划地刻上去。让后世走这狼河关的人都知道,这关门,是谁拿命替大寧守住的。” “遵命!”秦铁衣应道。 堂外,泣狼崖的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也在回应。 周起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杜游:“这狼河关原有的守军,还剩多少?” “回大人,原有守军一千二百人。”杜游稟报,“去了守关阵亡的,再除却跟著张靖作乱被当场斩杀的叛党,余下不知情的被裹挟者,皆已重新收拢,还剩九百七十六人。” 周起摩挲著藏锋的刀柄:“这九百多號人,连同这狼河关,交由你来镇守。” 杜游抱拳道:“大人放心!人在关在!” 此言一出,一旁的秦铁衣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此事恐怕不妥。狼河关乃是狼河卫的辖地,咱们巡防营不过是客军协防。若不经总兵府兵部堪合,强行接管防区、收编兵马,是犯了军中大忌的。” “兵凶战危,老子顾不得那些了!”周起站起身来, “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哪有閒工夫,去踅摸这狼河卫指挥使是不是也有反意!退一万步讲,就算狼河卫的指挥使孙昂没通敌,这等开门揖盗的祸事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竟还在大营里睡大觉!此等尸位素餐的废物,我怎能把这大寧的门户交还到他手里?!” 立在舆图前的卫凌,此时转过身来:“大人的决断极是。阿勒坦既然能暗遣三千轻骑来诈取狼河关,可见其確有分兵迂迴之谋。经此一役,恰恰印证了曾先生当日对大人的提醒!无需再等张大伦那路探哨的回音,可以断言,阿勒坦绝对还撒出了另一支奇兵,借道室韦、铁驪,去抄韩岳右路军的后路了。” 卫凌指尖点在舆图东线:“一旦韩岳兵败,右路防线崩溃,云州便会陷入天狼王庭与锦国大军的左右夹击之中。届时,大帅便只能退守云州孤城,再无凭险拒敌的可能。” “绝不能让韩岳败。”周起面颊紧绷道,“咱们必须分兵,去帮他一把!” “大人还需三思!”卫凌道,“苏大帅与曾先生岂会看不破此局?可大帅至今未下驰援之令。韩岳与大帅素来不睦,断了左路军的铁矿供应,大演武上更频频给咱们使绊子。大帅……怕也是乐见其败,好借刀杀人,顺势收拢右路军的兵权。” “不可能!”周起断然道: “韩岳败了,苏澈心底固然痛快。但唇亡齿寒的浅显道理,他岂会不懂?他是不想韩岳败,只是他手底下的兵要死磕阿勒坦的五万主力,分身乏术罢了!” 周起走到舆图前,看著云州周边的位置: “老子可顾不上他们的恩怨,若云州成了孤城,老子的落马坡互市、黑云寨、鬼愁涧的煤、渤凉国的铁,岂不是都给阿勒坦做了嫁衣!那是咱们兄弟拼了命攒下的家底,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它打水漂!韩岳这孙子,算他走运,必须救!” 卫凌面露难色:“大人,理虽如此。可咱们巡防营满打满算五千人。这狼河关要留人,咱们自家的防区也得守。能抽调去救韩岳的兵马,绝不会超过两千五百。这点兵力,无异於杯水车薪。” 周起正要开口。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奔入堂內,单膝跪地:“稟大人,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大人到了!正在关外叫门!” 周起闻言,眉头一挑,嘴角微挑:“缺什么来什么。这不,兵马到了。” 听见这话,堂內眾將面面相覷,秦铁衣更是面色大变。 “大人,不可啊!”秦铁衣压低声音急道。 周起理了理身上的鎧甲,冷眼扫过眾人:“待会儿都看我眼色行事。开门,请孙大人进关!” 不多时,伴隨著一阵沉重的杂乱脚步声。 一名身披彩绘明光鎧、体態臃肿、麵皮白净的中年將领,在十数名顶盔贯甲的亲卫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踏入了千户大堂。 此人正是狼河卫指挥使,孙昂。 “张靖呢?把张靖那狗东西给本將叫出来!” 孙昂一进门便大著嗓门叫嚷,隨后才斜睨了周起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本將听闻昨夜张靖多灌了两口黄汤,御下不严,险些让天狼人钻了空子。多亏了周千户巡防在左近,帮著本將弹压了下去。周老弟,辛苦,辛苦了。” 周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孙昂见他这副做派,面色登时一沉,打起了官腔: “周千户,张靖这狗东西就算犯了天条,也是我狼河卫的人。按照大寧军律,客军擅越防区、喧宾夺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本將念你御敌有功,就不去都督府参你了。” 孙昂一挥手:“昨夜缴获的天狼战利品和首级军功,就都算在你们巡防营头上了。你且把张靖那廝並著狼河关交还与我,速速带著你的人马,退回你自个儿的防区去吧!” 这番话,分明是想把“献关投敌”的泼天大罪,大事化小,按作“酒后误事”来处理,好保住他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乌纱帽。 周起闻言,突然放声大笑:“张靖昨夜勾结天狼,里应外合大开城门放进天狼三千奇兵,这诛九族的大罪,到您嘴里,就成了『酒后误事』了?” 孙昂眼皮一跳,强压怒火:“周千户!你我同朝为官,防地接壤比邻。本將劝你一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张靖之罪,本將自会上报都督府彻查,不劳你越俎代庖!” “留一线?”周起猛地起身,逼近孙昂,“狼河关乃是扼守云州东北的咽喉!你麾下守將通敌献关,你这指挥使竟毫无察觉!眼下西北战线危如累卵,我若是把这等险关交还给你这等昏聵无能之辈,明日云州城破,这大寧北境的百万生灵,你拿九族去填吗?!” “放肆!”孙昂勃然大怒,转头朝身旁的亲卫喝道,“把卫印兵符拿出来!本將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违抗大寧军律!” 一名亲卫捧著一个紫檀木匣走上前,正欲打开。 就在此时,周起眼底寒光乍现,向后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蛟与杜游,骤然暴起,瞬间欺近。 两人一个照面,便卸掉了那捧匣亲卫的兵刃,將其踹翻在地。 与此同时,马不六绕到了孙昂身后,一柄精钢匕首,贴住了孙昂保养得当的白皙脖颈。 孙昂带来的十余名亲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衝上来。 “錚!”秦铁衣手中大枪顿地,横枪拦在眾人身前,虎目圆瞪:“谁敢上前一步,死!” “周起!你疯了不成?!”孙昂感受著脖颈上的寒气,嚇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介小小千户,竟敢挟持上官!你这是谋逆!別以为有苏澈给你撑腰你就能只手遮天!” 周起懒得理他,转过身,向著堂內外所有的將士高声厉喝: “狼河卫千户张靖献关降敌!其上官孙昂包庇逆贼,亦有通敌谋叛之嫌!现本將暂扣孙昂,巡防营全权接管狼河卫兵马防务!敢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你……你含血喷人……”孙昂还欲嘶嚎。 “把他嘴堵上!”周起冷然下令。 林红袖上前,抓起案几上一块带血的擦刀抹布,粗暴地塞进孙昂嘴里。 隨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紫檀木匣,取出那代表狼河卫最高兵权的铜製虎符与卫印,呈给周起。 周起握住虎符,看向杜游:“杜游。” “在!” “狼河关和这位孙大人,就全交给你了。给我看死了,別怠慢了贵客!”周起嘴角微翘。 孙昂被反剪双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双眼喷火地瞪著周起。 周起將虎符塞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千户堂:“诸將听令!隨我去接管狼河卫!” …… 与此同时,云州內城,周府。 正堂內,顾怡嵐正在看简兮学绣的一个孩童肚兜。 石柱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外头全乱套了!” “慢慢说,可是天狼人叩城了?”顾怡嵐沉声问道。 “不是!现在满城都在疯传,说天狼人来了整整十万铁骑!苏大帅能用的兵马不足五万,怕是顶不住了!”石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急汗, “如今北门、西门全被难民堵死了。城里的百姓嚇破了胆,都在疯狂囤粮。各家粮行趁机將粮价翻了三四倍,有些大商號直接关门闭市,捂著粮食不卖!更有恶徒趁火打劫,沿街砸抢铺面!夫人,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得赶紧去囤些米粮?” 顾怡嵐霍然起身:“州府衙门的人死了不成?任由这等扰乱军心的流言和姦商作祟?” “没法管啊!”石柱嘆气道,“知府刚被抓,府衙里的官老爷们还未撇清干係,全被关在衙门里。外头的差役群龙无首。云州卫秦指挥使,又把兵力都调去布置城防和筛查难民了。这城中的法纪,算是彻底成了个摆设!” 顾怡嵐美眸微寒,敛去了素日里的温婉。 她很清楚,这绝非寻常的民乱,而是有高明的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 “若是官府再不出面平抑粮价、弹压暴民,云州城不需天狼人来打,自己就先內乱反了!” 顾怡嵐看向石柱:“石墩石柱。你二人立刻骑快马出城!一个去落马坡互市寻桑蠡,一个去给咱家大人报信,把云州城內生变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夫人!”石柱苦著脸,“城门紧闭!北门和西门全是在排队等著过筛子验身的难民。这等节骨眼上,没有特批堪合,咱们怎么出城?” 顾怡嵐面若寒霜,思忖片刻。 “备轿。隨我走一趟都督府。” 第189章 借令牌顾氏急智,破府门谍子行凶 暮春向午,日影渐移。 云州都督府,正堂花厅之內。 顾怡嵐端坐客椅,面上沉静如水,叠在小腹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搓皱了衣袍。 珠帘挑起,环佩叮噹。 苏紫一身束腰紫袍,未著珠翠,快步从后堂走出。 “苏紫小姐。”顾怡嵐起身,微微一福。虽论年纪她年长两岁,且又是渤凉国主名义上的义妹,但眼下都督府乃是云州中枢,这声招呼便带足了部將家眷的规矩。 “顾姐姐快免礼。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苏紫上前挽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外头这般乱,姐姐急著来找我,可是府上出了什么难处?” 顾怡嵐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城中这般乱象,绝非寻常民变。街头巷尾都在传总兵大人可用之兵不足五万,百姓疯抢,米商囤积居奇,定是天狼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意图乱我军心!” “秦指挥使忙於守城安民,分身乏术。且秦大人是带兵的武將,若论以商制商、平抑粮价的手段,怕是不甚精通。” 顾怡嵐目光熠熠:“我欲遣家中兄弟,火速赶往落马坡互市,寻那桑蠡。他手中握有商队命脉,定有法子调粮破局!再者,城中生变,也必须立刻给周起送个准信。只是眼下四门紧闭,我寻不到秦大人,只能冒昧来向妹妹借一枚都督府的出城令箭。” 苏紫闻听此言,神色微怔,再看向顾怡嵐时,目光里已添了十二分的敬重。 这满城的女眷都在闭门哭求佛祖,唯有眼前这妇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中看出破局的关节,还算到了商贾的手段。 “周起总说姐姐秀外慧中,胸有城府。今日一见,当真令苏紫折服。” 苏紫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解下一面刻著虎头、嵌著金字的铜牌,递给顾怡嵐。 “拿著这令牌,去后院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快马。不管是哪一门,守军见此令,如见我父帅,定会放行!” “多谢苏妹妹。”顾怡嵐接过令牌,盈盈下拜。 苏紫赶忙扶起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姐姐,咱们同坐一船。外头那些魑魅魍魎,翻不了天。你回去也要关紧门户,护好自己。” 顾怡嵐点头道谢,匆匆离府,將令牌交给守在门外的石墩、石柱,命二人速速出城。 …… 午未交接。 都督府大门外。 十名披甲带刀的镇北军士卒,正哼哧哼哧地从侧院搬出粗大的木製拒马,准备堵死门前的街道。 此时,长街拐角处,伴隨著整齐的皮靴踏地声,两队约莫二十人的军卒,排著队列,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看甲冑形制,確是城中巡营的守备军。 门前那名带队的守卫什长放下手中的拒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迎上前去。 “你们要去何处?”什长扯著嗓门问。 来人快步凑上前来,隨和道:“城里头流言四起,秦指挥使怕有刁民衝撞了都督府,特命兄弟们过来加固守备。” “这秦大人就是稳妥!”什长咧嘴一笑,刚准备搭话攀谈两句,“兄弟,哪个营的?瞅著脸生啊。” 话音未落。 那人突然目露凶光。 “我们是天狼营的!”那人声音骤然变得阴毒无比,同时,右手一柄短匕直接捅进了那什长的心窝。 什长双目圆睁,还未及呼救,那人手腕一绞,將其毙命。 “杀!” 这二十人猝然发难。 都督府门前的守卫正搬著拒马,兵刃皆在鞘中。 还没来得及拔刀,对方阵中便刺出三桿长枪,贯穿了三名守卫的咽喉。 “敌袭!快关门!” 剩下的六名守卫骇然色变,一边拔刀抵挡,一边拼死向门內退去。 两名守卫刚衝到沉重的朱漆大门后,正欲合力推门。 “嗖!嗖!”两道寒光破空而至。 两柄锋利的飞刀扎入了两人的心口。 天狼细作二十人狼群般压上,不过几息功夫,便將门外残存的守卫尽数屠戮。 大门失守,贼人蜂拥冲入府內。 本该在前院廊道值守的四五名护卫,因刚才都出去帮忙搬拒马而被尽数斩杀,前院空空荡荡,任由这群杀手长驱直入。 后宅。 苏紫正坐在闺房中,拿著一根锦帕,擦拭著周起送她的那支单筒千里镜。 她脑海中还迴荡著方才与顾怡嵐的交谈。 这个温婉且聪慧的女子,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与周起成婚,进了周家的门,该如何与之相处? 正胡思乱想间。 “大小姐!不好了!有贼人破门杀进府里了!” 两名守卫满脸惊惶地衝进跨院,连声惊呼。 苏紫霍然起身,放下千里镜,跨出闺房:“何方狂徒?连都督府也敢闯?” “不晓得!听动静,前院已杀作一团,俺二人不敢擅离!”守卫急声道,“大小姐,快进屋避一避!” 话音未落,院门“咣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四五个满眼凶光、提著滴血钢刀的贼人冲了进来。 “贼子受死!”两名守卫大喝一声,拔刀抢步迎上。 苏紫立在廊下,只见府里护卫虽是拼死抵挡,可那伙贼人身法诡异,刀刀直奔要害,分明是专训过的死士。 斗不过三五合,一名守卫避让不及,被削去半截小臂,惨嚎倒地。 剩下一人被两口钢刀逼住,步步倒退,眼见便要添做刀下鬼。 正这要紧关头,跨院墙头上翻下一条黑影。 来人正是亲卫长展锋! 他人还在半空,手中长剑顺势一抹,一名贼人的首级被削飞了出去。 “大小姐快走!”展锋足尖点地,反手一剑盪开两口劈来的钢刀,厉声高喝。 余下几个贼人见展锋难对付,当下打个暗號,分出两个缠住展锋,另外两人提刀直扑廊下的苏紫。 苏紫见状,连退几步跨进闺房,將房门閂住,反手抄起案上的连发手弩,端平了对准门扇。 “喀嚓!” 雕花木门被连踹两脚,轰然破碎。两名杀手举刀撞入房中。 苏紫眼都没眨,手臂连压连抬,指头在悬刀上连勾,三支精钢短矢劲射而出。 当头那贼人哪来得及躲避,“噗噗噗”连中三箭,皆是当胸贯穿,扑通栽在苏紫脚前。 后面那贼人见势不妙,闪身缩回门框外头,借著墙角躲避弩箭。 苏紫双手平端弩机,眼错不眨地盯著门洞。 不过五息光景,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闪进! 苏紫想也不想,指下猛然一压! “嗖!” 精钢短矢脱弦而出的剎那,她却看清了来人的脸,竟是亲卫长展锋! “展护卫!”苏紫惊呼出声。 展锋身手了得,在弩箭临身的剎那,强行扭转腰身。 那支短矢擦著他左臂外侧飞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展锋踉蹌一步,捂住伤口,却咧嘴一笑:“无妨!外头的贼人已经肃清,大小姐无恙便好。” 苏紫立刻翻出金创药,撒在他的伤口上,毫不犹豫地撕下一块衣摆,替他包扎好。 “这帮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守备军。”苏紫眸光冰冷。 “大小姐!”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从前院跑来,喘著粗气稟报, “衝进府內的细作已被全数斩杀。但兄弟们死伤十余人。” “立刻派人去通知秦山大人!这等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遇袭的绝对不止咱们都督府一家!”苏紫当机立断。 她转头看向展锋:“展护卫,点齐府內精锐,隨我出府!” …… 与此同时,云州內城,周府。 十名天狼谍子同样换上了镇北军號衣,杀入了周起的这座二进宅院。 前院內,几名留守的黑云寨悍卒正手持兵刃,用命拖延著贼人的脚步。 內宅书房。 “快!躲进去!”顾怡嵐拉著简兮和丫鬟小环,合力推到了门旁的书柜,將门死死顶住。 简兮在退让间,脊背不小心撞在了,被推到书架后面的那堵墙上。 “咚。” 那墙壁传出的声响,竟是空心的! 简兮一愣,本能地敲了敲,隨即在旁边书架缝隙中摸索。 作为侠盗“离尘”传人,开锁探室、寻踪觅跡是看家本事,这等暗格机关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她这双盗门好手。 咔噠一声,她转动了机括,书架连同那面墙,竟缓缓向后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夫人!这里有个密室!”简兮压低声音。 顾怡嵐面色一变,此刻外头打斗声越来越近,顾不得那么多。 “先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 简兮摸索著墙壁,用力將机关重新合拢。 暗室內伸手不见五指,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咣!咣!咣当!”外头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搜!那周起的婆娘定藏在此处!”一个声音吼道。 几人在书房內翻箱倒柜。 “这没人!” “快来看!这间屋子好些个大箱子!全是好东西!綾罗绸缎、金银器皿!” “长生天啊!” 小环听见这话,急得直扯顾怡嵐的衣袖:“小姐……那可是渤凉国主给您的嫁妆……被他们找著了……怎么办啊?” 顾怡嵐在黑暗中掐住了小环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示意她绝对不许出声。 那群贼人在外头足足翻找、吵嚷了半炷香的功夫。 渐渐地,外头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与惨叫声。隨后,便彻底归於平静。 “顾姐姐!顾姐姐!你在哪里?”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顾怡嵐悬著的心这才放下。 简兮摸索著按下墙壁上的机括。 暗门开启,光线倾泻而入。 顾怡嵐走出书房,便看到一身紫衫的苏紫,提著连弩,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 “苏妹妹。”顾怡嵐鬆了口气。 “姐姐没事就好。”苏紫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头深锁, “这帮畜生,是天狼人的暗桩,我们都督府也遇刺了,我这才赶来,看看你这的情况,果不其然。” “看样他们是专衝著將军们的家眷来的。”顾怡嵐看著满地狼藉,沉思道,“这般丧心病狂的刺杀,恐怕……” 正说著,左臂缠著布条的展锋大步走进院中,面色难看。 “大小姐。这宅子里的尸首处理乾净了。”展锋顿了顿,咬牙道, “刚收到各府探马传来的急报,城中所有指挥使以上將官的府邸,就在方才,同时遭到了假扮守备军的细作袭击!” 苏紫倒吸一口凉气,紧声道:“伤亡如何?” “各府皆有不同程度的死伤。”展锋低下头,哀慟道,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大人在前线迎敌,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被细作堵在后院,满门遇害。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將军的老父亲,也被贼人一刀斩了首级……” 苏紫如遭雷击,握著连弩的手不住地抖。 “好一个阿勒坦!好毒辣的奸计!”苏紫咬牙切齿,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 这些前线將领的家眷惨遭屠戮的消息,一旦传到西北平原,苏澈的那五万大军,还未接战,军心便要先崩溃一半! “展护卫!隨我去看看!” 苏紫转头看向顾怡嵐:“顾姐姐,我要去看看各位將军府邸。你府上有我布下的人手,你且安心躲避。” 说罢,苏紫转身快步离去。 顾怡嵐看著苏紫一行人消失在院外。她转身对小环和简兮吩咐道:“去,取一盏油灯来。” 不多时,三人点亮油灯,重新返回了那间黑漆漆的暗室。 借著昏黄的灯火,顾怡嵐看清了这间暗室的真容。 屋子不大,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帐本、书卷。但最令她震惊的,是正对面的那一整面墙壁。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粗糙的书纸。 纸上抄录著的,赫然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 特殊之处是,一些经文段落,或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用硃砂笔批註著一个个人名。 顾怡嵐举著油灯凑近。 灯影晃过去,那一个个用硃砂写就的名字,在纸面上红得扎眼。 这些人名,竟全是大寧朝堂之上的高官,还有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 第190章 论五民桑蠡施奇谋,传捷报孟蛟震云州 春深入夜,星斗满天。 云州城外六十里,巡防营大帐。 周起正立在沙盘前推演右路军的地势,秦铁衣大步掀帘入帐,抱拳道: “大人,属下已將狼河卫的兵马钱粮清点造册了。那孙昂果真是个贪墨兵血的硕鼠!兵部勘合上狼河卫满建制五千六百人,实打实的人头却只有四千五百。除去守关隘的死数,能拉出来野战的兵马不足三千,其中堪用的骑兵,仅有八百。” “哼,预料之中。”周起冷笑一声,“看他那副脑满肠肥的德行,便知是个会吃空餉的货色。不过,三千兵,解咱们的燃眉之急也够了。” 周起抬头看向一旁的卫凌与秦铁衣:“卫凌,铁衣。你二人带两千巡防营步卒,並狼河卫余下的人马,钉在这云州东线,护住咱们的侧翼。我带走三千巡防营主力,加上这八百狼河卫骑兵,连夜奔袭,去救右路军!至於大帅那头,自有眾多指挥使顶著,咱们是顾不上了。” 秦铁衣面露迟疑,压低声音道:“大人,还有一事。属下方才从狼河卫的军判口中探知,这孙昂……来头不小。他是镇北王三女婿孙奕的亲叔父。” 周起眉头一挑,隨即嗤笑出声:“得,老子这又是不声不响得罪了一尊大佛。罢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镇北王府离咱们远著呢。你给杜游传个信,让他別犯浑伤著孙昂,好吃好喝地在关里供著。其他的,等打贏了这仗再说!” 秦铁衣抱拳:“属下遵命。” “卫凌,这边就全交给你了。我今夜便拔营!”周起正要披甲。 “启稟大人!”帐外卫兵急报,“云州城您府上来人了!那人自称是夫人的贴身护卫,石柱!” 周起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眸底破天荒地划过一丝慌乱。 顾怡嵐身怀六甲,眼下云州城大军压境,若非出了天大的乱子,石柱绝不可能擅离她半步! “快叫他滚进来!”周起厉喝。 帐帘掀开,石柱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扑跪在地:“大人!” “你怎么出城了?夫人呢?可是府上出了变故?!”周起几步跨到石柱跟前。 “夫人安好!大人莫慌!”石柱连喘了几口粗气,赶紧稟报, “是云州城里头乱了!城內都在传天狼人来了十万铁骑,城外涌进成千上万的难民,各大米行捂粮不卖,粮价翻了三四倍!更有恶徒趁火打劫,四处纵火砸抢。夫人怕城中譁变,特向都督府苏紫小姐借了令箭,命小人兄弟俩出城。石墩已去落马坡寻桑大掌柜了,小人特来向大人报信!” 周起听罢,面颊咬肌一抽。 “好一个阿骨朵,这把计用在咱们后院了。”周起转过身,沉思片刻,果断下令,“孟蛟!” “末將在!” “你即刻点齐两百轻骑,带上张靖和他那个隱狼小妾!另外,把狼河关那三千天狼奇兵的脑袋都装上大车!”周起手按刀柄, “你等到明日天明,从流民最多的北门入城!给我游街示眾!先把云州城的慌乱给我压下去!至於平抑粮价……” 周起看向帐外的夜空:“就只能看桑蠡的手段了。” …… 日落西山,云州城南门。 借著都督府的令箭,石墩带著桑蠡,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城中。 周府偏厅內,一盏孤灯如豆。 顾怡嵐见桑蠡风尘僕僕地走进来,急忙迎上前:“桑公子,落马坡的互市仓中,可还能调运粮食进城平抑粮价?” 桑蠡顾不上掸去袖口尘土,双袖一合,对著顾怡嵐长作一揖,这才篤定地摇头: “夫人,现在绝不能拿咱们的粮仓去填云州城这个窟窿,更不能让粮价降下来。” 顾怡嵐一怔,伸手虚引,示意他落座:“城中百姓已近乎绝望,若不降粮价,岂非要生民变?” “夫人,这世上的粮荒分两种。一种是地里颗粒无收的『绝荒』,一种是人心坏了的『恐慌』。”桑蠡拱手谢了座,条理分明地剖析道, “大军未战,云州城內各大商號和府库的存粮,绝对够吃到秋收!现在若是把主公备著日后招兵买马的粮拿出来平价,无异於抱薪救火!城里那些奸商手中多的是现银,正愁收不到低价粮,咱们的粮车一出,转头就会被他们吞个乾净!” 桑蠡竖起五根手指:“夫人且看,眼下这云州城里,闹事的无外乎五种人。” “第一类,煽风点火者。那是天狼细作及被其收买的地痞,他们四处造谣、带头打砸,人数不多,但破坏最强。” “第二类,囤积居奇者。就是城中那几家大米商的东家。他们有粮不卖,坐等暴利,云州粮价翻三番,根源便在此处。” “第三类,趁火打劫者。多是城中的青皮无赖。他们未必通敌,但专趁官府瘫痪之机,劫夺民財。” “第四类,惊恐囤粮者。这便是城中的普通百姓。被流言嚇破了胆,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抢粮,囤的粮他们半年都吃不完,但不囤就觉得会饿死。” “第五类,流离失所者。涌入城內的难民。近万张嘴,无粮无业,光脚不怕穿鞋的,是最大的隱患。” 简兮立在顾怡嵐身后,听著这入木三分的剖析,看向桑蠡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异彩。 “那当如何应对?”顾怡嵐问。 桑蠡捏紧拳头,浅笑道:“对付这五类人,蠡的法子是,杀第一类,打第三类,钓第二类,稳第四类,用第五类!对第一类......” 桑蠡將胸中的雷霆手段娓娓道来。 偏厅內再无旁的声音,只剩下漏壶滴水的细响。 一炷香后。 顾怡嵐听罢这番筹谋,美眸中亮起异彩。 她定定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商贾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桑公子这一局,不仅是要平云州的乱,更是要把这满城的民心和力气,全攥进手里。” 顾怡嵐霍然起身:“明日一早,去见秦山大人。” …… 次日清晨。 云州卫指挥使司內,秦山双眼熬得血红,正对著一堆告急文书大发雷霆。 顾怡嵐寻了苏紫一併带著桑蠡跨入堂內。 “秦大人!”苏紫率先开口,“我带了个能解城中粮荒的人来见您。” 秦山抬头一看,虎著脸道:“我认得你,你是替周起管互市的桑家公子。你有何奇计?本將昨日解封了府库,发粮賑灾,谁知这城里跟疯了一样!只要是个喘气的就来排队,不缺粮的也来冒领,照这发度,不出十日,府库就得被领空!” “秦大人,这便是您的不是了。”桑蠡上前一步,拱手道,“从今日起,府衙不可再发糙米,只许设厂施粥。並且……” 桑蠡狡黠道:“每一锅粥里,必须掺入沙土和马料!” “什么?!”秦山虎目圆睁,揪住桑蠡衣领,勃然大怒,“你这齣的甚餿主意?!给百姓吃沙子和马料,你要老子被云州百姓戳断脊梁骨吗!” 苏紫也是满脸惊愕,不明所以。 桑蠡被揪著衣领,却毫不慌乱,直视秦山的眼睛: “大人!真正快饿死的人,只要那是口吃的,他哪会管里头有没有沙子?只要能活命,就是让他吃草根树皮他也咽得下去。” 秦山愣住了。 桑蠡直视秦山双目:“大人!大灾之年,善心最不值钱!掺了沙土,那些家里藏著余粮、只想来占官府便宜的刁民赖户,咽不下去这口泥沙,自然就散了!能和著沙子吞进肚里的,才是真正快要饿死的苦命人!如此一来,大人这有限的粮,才能用在刀刃上!” 秦山揪著衣领的手缓缓鬆开。 桑蠡整理了一下衣襟:“退一万步讲,只要大人的粥棚立在这儿,底下的穷苦百姓就留著一口气,绝断不了顿!既然饿不死人,那市面上的粮价便是涨破了天去,也伤不到这些苦命人分毫!高粮价,伤的只是那些有閒钱跟风的富户罢了!” 秦山粗獷的脸满是震惊与恍然:“直娘贼!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绝了!” 桑蠡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条斯理道: “大人,掺沙施粥,不过是吊住苦命人一口气的权宜之计。眼下战端一开,方圆百里的春耕算是毁了个乾净,今年颗粒无收已成定局。要想真正斩断这粮荒的根子,教城里那帮囤粮吸血的奸商连皮带骨地吐出来,在下还得借大人的军令大印一用。” 秦山此刻对桑蠡已是刮目相看,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桑蠡身旁:“作甚?你要带兵去抄那几家米行的铺子?这可不成,兵部有严令,纵兵劫掠商贾,那是激民变的大罪!” “抄家那是下乘手段,徒惹一身骚。”桑蠡抖开摺扇,“大人不仅不能抄家,还要出官府的告示。告示上就写:云州大营军粮告急,官府即刻起,按高出市价三成,敞开了收购米粮!” “什么?!” 秦山刚坐下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盯著桑蠡:“你疯了不成!城里的粮价本就被那帮奸商炒翻了三四倍,你还要用官府的名义出高价收粮?那不是帮著他们抬价吗!” 顾怡嵐在一旁听著,美眸微转,却並未点破,只静静看著桑蠡作答。 桑蠡收起摺扇,抬眼迎著秦山的怒火,不紧不慢道:“大人息怒。您忘了?咱们城里的百姓和难民,此时正在吃那掺了沙子的救济粥。这高出天际的粮价,伤不到他们分毫。这高价,压根就不是给云州百姓看的。” 秦山皱眉道:“那是给谁看的?” “给天下逐利的商贾看的。” 桑蠡站起身,走到堂前,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人试想,若是您这盖著大印的告示一贴出去,雁雍,乃至更南边那些太平州府的粮商听闻了,会如何?” 秦山身为统兵將领,並非无脑之辈,被这么一通拨,反应了过来:“商人重利,云州粮价如此骇人,他们定会拼了命地把粮食运往云州来卖!” “正是此理!”桑蠡抚掌轻笑,“只要这高价足够诱人,不出半月,定有成百上千车的粮食,如同闻见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云州城!到那时,云州城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秦山一拍额头,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將明白了!外头的粮食一旦堆成了山,那卖粮的便比买粮的还多!城里那几家原本捂著粮仓坐等暴利的王八羔子,手里的陈粮就一文不值了!” “大人英明。”桑蠡微微一笑,“卖不出去,他们就得砸在手里。为了回笼银钱,他们非但不敢再涨,还得自己把粮价降下来,反过来求著百姓去买!这便叫作,拋香饵,钓贪鱼。” 秦山听得心头大畅,近日的憋屈一扫而空,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桑蠡的手腕: “好一个拋香饵,钓贪鱼!手令本將这就给你,要盖什么印,本將全依你!” …… 正午,校场流民营。 数千难民被隔离在此处,飢肠轆轆,满眼绝望。 突然,大营门开。 桑蠡带著军器局的莫云、李大锤,以及几名后方针工局的管事,推著几十大车布匹、棉絮走了进来。 “都听好了!”桑蠡站在高台上,高声喝道,“官府不养閒人!今日起,军器局招工!凡是会打铁、木工的匠人,统统站出来!只要有膀子力气,管一日两顿,月给餉银!” 底下的难民面面相覷,隨即便有数十个汉子试探著走出了队列。 “通晓针线女红的妇人家,也都站出来!”桑蠡抬手一指那堆积如山的布匹絮棉, “替前线卖命的军汉们缝造冬衣胖袄、被褥铺盖!论件给吃食!只是这手艺,须得过了针工局的验看才作数。但凡敢在里头藏奸耍滑、偷工减料者,军法无情,直接乱棍打出云州城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霎时似枯木逢春般活泛起来。 眾人哪还肯做那等死的丧家之犬? 为了討上一口活命粮,当下往前趋拥,纷纷开口求揽差事。 桑蠡这一手,实则是將大军日后的军需前置,借这“以工代賑”的法子,既解决了数千流民閒散无食、极易受细作煽动譁变的隱患,又用最廉价的口粮,为周起的军器局凭空套来了一批劳力。 桑蠡负手立於高台之上,见火候已到,当即又拋下一句重逾千钧的诺言: “凡肯入军器局做工、替镇北军出力熬过这阵兵灾者!待天狼贼子退兵,落马坡云起钱庄,愿给尔等放无息的本钱!凡买粮种、置农具、买耕牛的银两,皆由钱庄垫支!一年为期,绝不取尔等分毫利钱!” 此言一出,满营大哗,欢声雷动,直衝云霄。 这些失了田土、背井离乡的流民,那一双双灰败的眼珠里,终是亮起了求生盼活的光来。 …… 云州城北门外。 城墙外壕沟边,还滯留著数千等待查验身份的流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满面愁容。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从北方的大道上传来。 流民们惊恐地抬起头,以为是天狼人的游骑杀到了,顿时嚇得乱作一团,拼命向城门方向挤去。 “別挤!退后!”城墙上的守军也慌了神,纷纷张弓搭箭,盯著远处黄尘滚滚的地平线。 然而,当那队约莫两百人的轻骑撕开漫天黄沙,跃出地平线时,流民与守军皆是舒了口气。 只见一匹快马单骑突出,手中长枪之上,高高挑著一顶金顶白狼尾鑌铁盔! 那隨风狂舞的雪白狼尾,正是天狼將军阿古拉的盔缨! 那巡防营精骑纵马狂奔,胸腔鼓盪,放声大吼: “狼河关大捷!!!” “巡防营周千户,於狼河关设伏,全歼天狼精骑三千!斩首敌將阿古拉,並天狼千夫长三名!!!” 报捷精骑一边策马一边不住地喊: “狼河关大捷!!!” “巡防营周千户,於狼河关设伏,全歼天狼精骑三千!斩首敌將阿古拉,並天狼千夫长三名!!!” ...... 第191章 献首级孟蛟震关,施连环桑蠡抽粮 云州城北门外。 那一声声捷报,截断了城关內外,上万人的惊惶喧譁。 喧闹的流民忽地静了。 查验身份的守军僵在原地,手中端著的刀枪,都不自觉地垂指在地上。 没人作声,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盯著大道尽头。 远处的马队穿透扬尘,一点点逼近。 两百轻骑,杀气冲天。 队伍正中,赫然押解著两辆粗木钉死的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锁著个披头散髮的寧军將领。前头的木牌上用人血写著八个大字: 卖国求荣,献关逆贼 第二辆囚车里,则关著个形容狼狈的草原女子,那木牌上同样触目惊心: 天狼暗谍,乱军妖女 囚车后头,跟著十辆大车。 车厢未盖毡布,里头堆栈著的,全是用生石灰醃透、梳著草原髮辫的天狼首级。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人群中,一个瘸腿的老汉嚎啕大哭起来,嘶哑著嗓子喊道:“贏了……真贏了!天狼人也是肉长的!也能杀得死啊!” 这一声哭喊,扯开了锅。 “老天爷保佑大寧!” “巡防营威武!周千户威武!” 流民们忘记了飢饿与恐惧,乾枯的手臂举得老高,不住地挥舞。 不需要军卒挥鞭驱赶,密密麻麻的人海竟自发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入城大道。 城墙上的守军眼眶通红,攥紧了刀枪。这两天被天狼大军压在头顶的那口浊气,被这三千颗人头冲了个乾净。 城门守將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往城墙下跑:“快!快去卫所!通报秦指挥使!” …… 孟蛟率队刚入主街,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带著几个將官,大步迎来。 “驭——” 孟蛟勒住战马,翻身落地,甲叶碰得直响。 他大步上前,单膝重重一磕,抱拳喝道:“指挥使大人!巡防营於狼河关,尽斩天狼精骑三千!死伤六十!” 秦山身子一震,以为自己熬夜听岔了:“你说巡防营死伤多少?!” “大人没有听错!”孟蛟提高嗓门道,“天狼兵,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云州卫巡防营斩敌三千,战死一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周千户特命末將回城报捷,以安民心!” 秦山激动得眼角狂跳。 “好!好!好!”秦山连道三声好,拔出腰间佩刀,直指苍穹。 旁人都清楚,如今的巡防营已是不输正经卫所的完整建制,苏澈更是早给了周起特事特办的独断之权,寻常军务根本无需向云州卫报备。 可在秦山心里,名分根脚摆在这儿,这泼天的战功,就是他云州卫儿郎打出来的,半点不觉得周起功高盖主,只剩满心满眼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子就知道当初没有看错周起!巡防营的弟兄,都是好样的!来人,传令,从卫所库里,拨出十头猪、五十坛烈酒,即刻送往驻地!” 说罢,秦山提著刀,大步走到那两辆囚车前。 他盯著第一辆囚车里的人,咬牙切齿:“张靖?” 张靖瞧见秦山,猛扑到木柵上,涕泪横流:“秦大人!末將是被逼的啊!是这妖女!是这妖女蛊惑我,末將只是一时糊涂!念在末將曾在您手下效力多年的份上,您开开恩,饶我一命吧!” “呸!”秦山一口浓痰淬在张靖脸上,鄙夷道,“你在巡防营就吃空餉、倒卖军械,若不是上头有人护你,老子早活劈了你!今日还敢去给天狼人当狗??!押走!” 捷报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因粮荒和细作作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云州百姓,仿佛吃了定心丸,街头的恐慌气氛竟压了下去。 …… 云州卫指挥使司,內堂。 孟蛟正在向秦山稟报详情:“大人,张靖这软骨头全招了。他长期倒卖军械,正是与城中此前被周千户查的那两家商號勾结。但他確实不知那商號背后的主子是『眾生相』,护他的幕后之人,他也从未见过。这次献关,全是受了后头那天狼小妾的蛊惑。” 孟蛟顿了顿:“那隱狼是死士,撬不开嘴。周千户的意思是,既然撬不出东西,明日正午,便在菜市口將这二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秦山点头:“正该如此!” 一旁的桑蠡却轻轻摇著摺扇,未曾搭腔,一张足以盘活云州死局的天罗地网,已在他心中悄然铺开。 当日,桑蠡借秦山之命,接连贴出三道军令告示。 第一道,战时连坐令。天狼叩关,城中凡商贾、大户、士绅,照家產宅院大小核算,皆须抽调青壮男丁与家丁,上城墙服死役。担滚木、熬金汁,若逢城破,便作敢死队。敢有匿瞒不报、抗命不遵者,以通敌论,满门抄斩,家產充公。 此令一出,城中富户魂飞魄散。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老爷少爷,哪见过刀阵血海?家养的护院打手也多是花架子,上了城头九死一生。 紧接著,第二道告示贴出:流民代役法。 官府准许大户“以资代役”。富户若不愿自家人上阵,大可去校场雇买流民青壮,替自家服这守城死役。此外,官军全数登城御敌,內城街巷防务交由各户自理。大户可合资雇流民,於各坊巷口设卡立寨,组建护院队自保。 富户们如蒙大赦。花些钱財买流民的贱命挡刀,还能护住院墙防地痞,这买卖做得。 可桑蠡的刀子藏在第三道令里。 告示明文:凡雇流民替役者,官府不经手银钱,大户所出安家费与口粮,必须全数以“现粮”交割,不得用钱银! 一夜之间,云州城头上多出几千双眼通红、为了一口安家粮敢去拼命的壮汉。富户破了財,流民填了肚子,地痞暗桩没了乱中生事的空子。满城的乱象,竟被这几张布告生生抹平。 …… 云州西北大平原,镇北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气氛令人窒息。 苏澈坐在帅案后,面色阴沉。 虽听闻苏紫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安然无恙,但他此刻的后背依然冷汗直冒。 帐下,几名刚从前阵赶回的卫指挥使,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八尺高的粗礪汉子。 听罢亲卫带回的死讯,髮妻与一双儿女皆被细作截杀在后宅,他身子猛地一晃,泥塑般僵在了椅上。 旁边几位指挥使纷纷別过头去,不忍看他。 赵雄没喊没叫,唯有那粗大的手指,扣住了掌心的粗瓷茶碗。 “喀嚓”一声。 茶碗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皮肉,殷红的血顺著指缝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竟浑然不觉,只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喉咙里压著粗喘。 “大帅!” 赵雄单膝砸地,“末將请为大军先锋!不將天狼狗贼尽数梟首,不踏平他王庭大营,末將死不瞑目!” “末將请战!” “请大帅下令,血债血偿!” 帐內一眾卫指挥使纷纷拔刀,寒刃出鞘,杀气灌满了大帐,连跃动的烛火都被压得簌簌发抖。 苏澈起身,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削去帅案一角! 他横剑当胸,字字裹著千钧杀意道:“血债,唯有血偿!传令各营,加紧备战!天狼人敢踏进一步,就让他们尽数埋骨在这片平原!” …… 夜色深处,天狼大营。 大巫师阿骨朵捏著刚落下黑隼的传信,佝僂著背走进王帐。 “大汗。云州城內有消息了。”阿骨朵哑声道, “那个叫秦山的寧將倒有些手段,混在流民里的暗探多数被他筛了出来。不过,云州粮价已经上了天,咱们的人趁著城中爭抢米粮的混乱,突袭了寧將们的府邸。一些寧將的妻小亲眷,已送去见了长生天。这会儿,消息该传进苏澈的大帐了。” 坐在一侧的黑鬃王鹿丹皱起眉头:“大巫师,你这算什么计策?杀些妇孺,寧军岂不更是哀兵必胜,要跟咱们拼命?” 阿骨朵乾笑两声,浑浊的老眼扫向鹿丹:“黑鬃王,阵前拼命的,是底下的苦哈哈,不是这些穿蟒披甲的將军。草原上的狼,怕过发了急的羊么?” 阿骨朵转头看阿勒坦,幽幽道:“咱们怕的不是他们的愤怒,是怕他们太稳了。苏澈镇守云州十数年,他的步军大阵密不透风,结阵死守,咱们铁骑硬冲,只会徒增伤亡。可眼下……” 阿骨朵嘴角咧开一条缝:“他的將军们被仇恨蒙了心,乱了方寸。待到阵上压不住火气,那铁桶般的大阵,自然会露出破绽。” 第192章 苍岭迷踪遭鬼障,老卒引路破深林 长夜沉沉,林锁深瘴。 苍岭密林深处,湿寒刺骨,潮气厚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叶混著腐木的土腥气,闷在林子里,熏得人头昏脑涨。 张大伦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身后四个正在艰难跋涉的汉子,立刻顿住身形。 张大伦径直走到一棵需三人合抱的粗壮红松前,伸手在黏腻的树皮上摸索。 长满青苔的树皮上,赫然横著三道极深的刀痕。 是他两个时辰前,亲手用匕首刻上去的记號。 “都歇了吧。”张大伦喉头滚动。 “咋停了?又走错了吗?”岳大鹏拄著刀,身子一歪,瘫坐在隆起的树根上。 他扯开胸前甲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黏汗,大口倒气:“这破林子黑得跟锅底似的,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一口热乎饭捞不著吃,就得给这山里的野狼熊瞎子当了下酒菜!” 张大伦靠著树干滑坐下来:“咱们在这片破林子里绕了三个时辰,又绕回这棵老松底下,见鬼了!” 周围静极了。连声虫叫都没,只有五个人起伏不定的粗重喘息声。 王汉打了个哆嗦,牙关直打颤,下意识地往张大伦身边靠了靠。 他一双眼睛惊恐地乱瞟著四周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树影: “大伦哥……这道不对啊。咱们这一路都是衝著北边直走的,连个弯都没拐过,咋可能凭空绕回来?这……这莫不是遇上脏东西,被鬼打墙给魘住了吧?” “別在这胡咧咧!”马龙一脚踹在旁边的朽木上,震得枯枝直掉,“咱们哥几个刚宰了十几头饿狼,刀上的血还没干透呢!哪个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敢来挡咱们的道?” “马龙,你別在这充好汉。”王汉直咽唾沫,“这苍岭是个邪门地界!老辈人可都传言过,早些年这山里闹过血娘娘的灾,死在这林子里的採药客和过路商,骨头都能堆成山!这密林里阴气邪气最重,定是前两日咱们杀的那些狼,成了精魅,带著冤魂来索命了!” “行了!都闭上鸟嘴!”张大伦低喝一声,打断了这两人。 岳大鹏拧著眉头,看向张大伦:“大伦,今天可是第三日了。出来前,卫总旗给咱立下的是七日的死限!按咱们的脚程,这会儿早该穿出苍岭,摸到渤凉北边了。这要是耽搁在这里……” 岳大鹏顿了顿:“你们说说,咱们要是真误了时限,没探到军情,卫总旗真能把咱几个的脑袋给砍了不?” 张大伦摸著腰间的刀柄,想都没想,硬邦邦地吐出两字:“必斩。” “不至於吧?”马龙瞪大眼睛,“在巡防营里,卫总旗算是新来的,除了大人,谁能买他的帐。咱们几个好歹算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大敌当前,他卫凌难不成真这么冷血无情?” “你懂个屁!”张大伦瞥了马龙一眼,“大人既然把这统帅的位子交给了他,那他手里握著的,就是军法!若换做是大人,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卫凌不同!他初掌大权,底下的老將本来就不服他,他若是此时不按军法行事,徇了私情,日后他拿什么去管那些老將?!” 一听这话,几人心底皆是一沉。 前有这走不出去的迷林鬼障,后有卫凌那六亲不认的严酷军法,他们这五个人,算是被彻底逼进死胡同了。 王汉缩著脖子,眼神闪烁:“大伦哥……要不然,咱往回退吧?就说咱们出了林子,没探著天狼人的影儿。就算咱们再有一天能穿出林子,等真摸到了消息,赶回云州报信也来不及了。左右那韩岳也是要挨天狼人打的,咱们只要按著日子回去復命,最起码能保住脑袋不是?” “也是这么个理儿。”岳大鹏嘆了口气,附和道,“反正那韩岳也不是啥好鸟!大演武上,他纵著手底下那关山,趁著咱们大人刚战完季破虏,非要上去捡现成的便宜。他这回若是被天狼人打垮了,正好!镇北王爷怪罪下来,砍了他的脑袋,把那右路军交给咱们大人管!你看咱们大人,能打能算的,还有大小姐喜欢,右路军总兵应该让咱们大人当!回头咱哥几个也能混个总旗啥的~” “想啥好事呢?”一直没作声的老兵杨来福冷不丁地开了口, “咱们大人才二十出头。你见过哪朝哪代,有二十出头的总兵大员?再在军里熬上个十年八载,还差不多。大伦,王汉说的在理,要不……咱们真回去吧。这林子邪性,保命要紧。” “不行!” 张大伦霍然抬头:“卫总旗既然信得过咱们,把这要命的任务交在咱们手里,咱就不能临阵脱逃!还想回军器局当那任人耻笑的看门狗吗?休要再提回退之事!” 几人被张大伦的决绝震住,不再言语。 只能枯坐在黑暗中。四周交错的树影,在微风中摇晃,仿佛化作了一只只巨大的鬼手,正一点点收紧,要將他们生生捂死在这片密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那土腥气渐渐散了些。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透出了一抹微弱的灰白色亮光。 天,终於亮了。 “都別自己嚇唬自己了。” 杨来福扶著树干,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將嘴里嚼了一整夜、用来提神的苦草根吐在泥里,拍了拍屁股。 他走到那棵刻著记號的红松前,抬手在树皮上用力颳了刮,又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带著针叶的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来福叔,您瞧出啥门道了?”王汉凑上前,小声问。 杨来福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什么血娘娘、狗屁鬼打墙。这老林子里树长得太密,遮天蔽日的,夜里头根本找不著北。人在里头摸黑走,这人啊,两只脚的步子,其实是不一样大的。你自个儿觉得是在走直道,其实走著走著,那步子稍大点的那条腿,就把你往一边带偏了。走上个把时辰,自然就绕了个大圈子,又兜回原处了。” “加上昨夜林子里起了瘴气。”杨来福拍了拍手上的泥,“那瘴气吸进身子,脑子犯浑,眼睛也就跟著生出些幻景来。” 杨来福说著,拔出隨身的短匕,走到旁边一棵极粗的古树旁,“唰”地一刀,削掉了一大块树皮。 “都过来瞧瞧!”杨来福指著树干上的纹路和底下的青苔, “这深山老林里的树,向阳的那面和背阴的那面,长得不一样!南边向著日头,树皮乾巴,木纹也宽些。北边常年背阴,见不著太阳,树皮就常年泛潮,生出来的青苔也最厚实!” 张大伦几人闻言,立刻围拢过来仔细查看,果真如杨来福所言,这树干上青苔的薄厚,判然有別。 张大伦原本黯淡的眼中,终於有了光。 他握紧刀柄,霍然起身:“好!大鹏、王汉,查验弩箭水袋!马龙,你在前面开路!按来福叔说的法子,不看天色日头了,就盯著这树干上的青苔!青苔厚的那一面,就是北边!咱们一路朝著厚青苔的方向摸,定能蹚出去!” “得嘞!”马龙精神大振,“錚”地一声抽出腰刀,狠狠一刀劈开了挡在身前的一丛荆棘。 五个满身泥污、犹如野人般的汉子,再不四下张望,只將目光锁定在每棵大树的阴阳两面上。 这林中的生机,就在这毫不起眼的苔蘚之中。 又在密林中摸爬滚打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的古木渐渐变得稀疏,那终年不散的腐叶气味也淡了下去。 一阵带著凉意的轻风穿透林间,耳畔隱隱传来了急促的溪水奔流声。 马龙走在最前头,一刀劈开最后一片密集的粗藤。 剎那间,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晃得眾人本能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出去了……大伦哥!咱们真走出来了!”王汉適应了光线,看著前方再无遮天蔽日的古树,只剩一汪开阔的河滩,溪水顺著滩涂奔涌而下,兴奋得大叫出声。 ...... 与此同时,云州西北大平原。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 血红色的晨光,泼洒在旷野上。 五十里平川,草木皆寂。 北面,五万天狼王庭铁骑,黑压压地铺满到旷野尽头。 五万人马静立不动,只剩战马喷打响鼻,以及马蹄偶尔刨动泥土的沙沙声。 杀气压得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从阵顶掠过。 南面,大寧镇北军左路主力,五万步骑尽数推陈而出。 中军正中,两丈高的点將台上,一桿杏黄色的“苏”字大旗直指苍穹。 大都督苏澈顶盔贯甲,立於高台,冷眼俯视著前方的黑色汪洋。 点將台下,横亘著一座庞大、静謐、兵器如林的钢铁巨阵——九极缚狼大阵。 两侧辅以游击兵马往来巡弋、掩护侧翼。 周边更有数十座要塞星罗棋布、互为犄角。 连营结寨,铁壁合围,挡住了天狼人南下叩关的去路。 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里。 几十万只眼睛隔著荒野盯著对方。连风都似在这片战场上停滯了。 天狼中军,苍青色的九斿白纛迎风微展。 大汗阿勒坦跨坐在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半眯著眼睛,盯著前方那铁桶般的“九极缚狼大阵”。 “压压阵脚,杀杀寧人的士气。” 阿勒坦眼皮未抬,只將手中马鞭向前虚虚一点。 “呜——!” 苍凉低沉的兽角声骤然吹响。 天狼前军阵列,豁然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一员草原悍將,赤裸著上身,胸口刺著一个滴血狼头。 他双手提著一柄精铁开山大斧,胯下骑著一匹高大的枣红烈马,单骑狂飆而出。 马蹄翻飞,捲起一路黄尘。 那悍將单骑冲至两军阵前正中位置,猛地一勒韁绳。 枣红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那悍將手中开山大斧直指大寧那面杏黄大帅旗,气沉丹田,暴雷般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响。 “天狼先锋,乌恩其在此!” “哪个敢出来领死!” 第193章 赵指挥单鐧劈悍將,苏大帅列阵缚贪狼 两军阵前,天狼先锋乌恩其勒马横斧,放声狂笑,满嘴喷著污言秽语,极尽辱骂寧军之能事。 大寧军阵中,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双目赤红,正欲拍马出阵。 忽听得前阵斜刺里一声暴喝:“杀鸡焉用牛刀!折衝卫离火营千户邓琳在此!” 话音未落,一员黑甲寧將已纵马挺枪,飆出阵去。 乌恩其拿大斧一指,用寧朝官话轻蔑道:“草原雄鹰,不啄地里的螻蚁!我乌恩其的斧头,不斩没名没姓的废物!区区千户,也敢来送死?!换你们的大將出来。” “拿命来!”邓琳也不废话,手中一桿鑌铁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乌恩其面门。 这邓琳绝非庸手,枪出如风,点点寒芒罩住乌恩其上三路。 怎奈乌恩其天生神力,手中开山重斧根本不走花哨。 两马交错之际,乌恩其大喝一声,大斧以天狼裂地之势硬砸向枪桿。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邓琳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咬牙硬接下第二招。 第三合便再难招架,被乌恩其斧背狠狠一拍,结结实实砸在了护心镜上。 邓琳大口鲜血喷出,倒撞下马,幸得身后阵中甲骑拼死抢出,才堪堪救回一条性命。 “没断奶的羊羔崽子!也敢挡草原狼的路?有胆子的滚出来受死,没胆子的,趁早把城门拆了给大汗当柴烧!”乌恩其將大斧在马鞍上一磕,狂傲大笑。 “狗贼!还我妻儿命来!” 伴著一声悽厉的咆哮,赵雄再也按捺不住。 他单手倒拖著一把四棱水磨大鐧,双腿猛夹马腹,发疯般衝出阵门。 世间使鐧多为双持短柄,此等单柄大鐧身量更长、分量极沉,唯有沙场浸血的绝顶悍將,方能独用驾驭。 乌恩其见来人兵器怪异,冷笑一声:“哦?寧军中竟还有这般煞气冲天的!”举斧便劈。 赵雄满眼皆是妻儿惨死的血泊,根本不躲不避。 眼见大斧兜头劈下,他双手握住鐧柄,自下而上扛起! 那四棱铁鐧本就是马战中专克重斧的好兵刃。 斧刃砍在稜角之上,猛地一滑。 赵雄借著这股滑劲,身子一侧,铁鐧顺著斧柄削了上去。 “喀嚓!” 乌恩其右手四根手指被生生砸断! 还未等乌恩其发出惨叫,赵雄怒髮衝冠,反手一记“玄鐧覆颅”,铁鐧结结实实地抡在了乌恩其的顶盔上。 “噗——” 可怜这天狼先锋,连人带盔被砸得脑浆迸裂,雄壮的身躯栽下马来,抽搐两下,死於非命。 “好!”大寧阵中,登时欢声如潮,震彻荒原旷野。 赵雄一击斩杀敌將,低头望著染血的鐧柄,原以为手刃仇敌能稍稍平復悲恨,哪知胸中鬱结依旧难平。 他稍稍定了定神,正要上前割取首级,天狼阵中陡然衝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背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年少小將,身披铁甲,肩头搭著白狼皮肩披,生得容貌悍野,野性逼人。 他手中既非刀枪,也非斧鉞,而是一条九节骨朵链子锤。 “雪绒部骨碌儿来也!休毁我草原勇士躯骸!” “骨碌儿!不要逞能!”阵前雪绒部族长见状,慌忙伸手扯他马韁,想要將他拦下。 这雪绒部世代生息在天狼草原最北端的苦寒之地,人丁稀寡,在诸部之中势力最为弱小。 此番隨王庭大军南下,老族长本就只存著保全部族火种的念头,只求在这大战中苟全图存,哪里肯让自家儿子去出这等刀头舐血的风头? 可少年战意已被阵前廝杀勾起,双腿一夹马腹,手腕用力一抖,挣脱其父的拉扯,策马如一道白虹,径直单骑冲阵而去。 赵雄本就因伤痛攻心,此时见又来个小將,怒吼一声,纵马迎上。 但这骨碌儿的链子锤刁钻古怪。 两马相交,赵雄仗著怒气,铁鐧劈头砸下,招招奔著面门。 骨碌儿却不硬接。他仰仗马术精湛,身子在马背上左躲右闪,手中那条九节骨朵链子锤呼啸生风,专挑铁鐧力竭处卸力打偏。 二人走马灯似地斗了十五六合。 赵雄报仇心切,久攻不下,气息渐粗,一记横扫抡圆了砸去,却砸了个空。 骨碌儿瞅准了空当,手腕一抖。 “哗啦!” 链子锤毒蛇般缠上了铁鐧的锋棱,牢牢锁住。 赵雄厉喝一声,单臂发力往回猛夺。 两匹战马头顶著头,两人在马背上角起力来,铁链绷得笔直,发出阵阵錚鸣。 赵雄见铁鐧一时抽不回,眼中杀气暴起,左手“錚”地抽出腰间佩刀。 他不管不顾,借著两马贴近的当口,一刀劈向骨碌儿面门! 骨碌儿不仅不躲,反借著赵雄拽夺铁鐧的那股蛮力,身子往前猛探,左手从马鞍下摸出一把短柄三指飞爪,斜刺甩出! 这飞爪专挑甲叶的缝隙。 “噗!” 三根精钢倒刺钻入赵雄右肩护颈与胸甲交界的软甲处,抠穿內衬,咬死皮肉。 骨碌儿咬牙往回一拽! “刺啦——” 甲叶穿绳崩断,飞爪从赵雄肩窝处连甲带肉扯下一大块! 赵雄痛闷一声,劈出的腰刀失了准头,砍在了马鞍上,身形也跟著一个趔趄。 此时两马纠缠,已战至距离寧军大阵不足三十步。 骨碌儿趁势抖腕鬆开链条,那沉重的流星骨朵借著战马的冲势,直奔赵雄后脑砸去。 千钧一髮之际! “嗖!嗖!嗖!” 寧军阵中,三道寒光激射而出。 季破虏眼疾手快,连出三把飞刀。 骨碌儿听得破空声,急忙挥动链子锤格挡。 “叮噹”击落两把,最后一把却擦著他的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丝。 骨碌儿受惊,勒马后退半步,阵前重甲盾卒快步出列,列盾护住赵雄,从容簇拥著他退归本阵。 季破虏正欲拍马出阵擒拿这小將,肩膀却被父亲季长风强行按住:“不可妄动!” 天狼中军大旗下。 阿勒坦看著阵前那勇猛无匹的雪绒部小將,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暗自頷首。 他抬起马鞭:“传令!拨五百精骑给他!让他去冲一衝苏澈的阵,本汗倒要看看,这阵里头究竟藏著什么门道!” 令旗挥动,五百名天狼王庭精骑,奔涌出阵。 “哈哈哈!来得好!” 骨碌儿听得身后雷滚般的铁蹄声,抹了一把脸颊被飞刀擦出的血跡,仰天长啸。 他调转马头,將手中链子锤抡得转如飞轮,指向寧军那面高高飘扬的杏黄大旗。 “天狼草原的勇士们!大寧的软脚羊只会放暗器!” 少年將军意气勃发,喊声震彻旷野: “隨我踏碎他们的龟壳阵!今日便拿那寧军大旗下的老头祭旗!杀——!” 寧军点將台上,苏澈凝眸俯瞰阵前,看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少年,缓缓抬手。 旗牌官得令,手中皂黑大旗猛然劈下! 霎时间,旷野之上爆出一声山呼海啸般的齐喝: “虎——!” 隨著这声暴喝,坎宫前军阵列骤然变阵。 五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包铁巨盾齐齐砸进泥里,“轰”的一声巨响,震起三尺扬尘。 盾卒肩顶盾背,卡住前排的鹿角拒马。 盾阵之后,两千具神臂弓与踏张弩同时张弦上箭,成千上万枚透甲箭簇,斜指苍穹! 这座大阵,非同小可,名唤“九极缚狼大阵”。 乃是按九宫八卦之方、合五行生剋之理排布而成。 但见大阵之中,五色令旗迎风烈烈,两万一千兵马按天干地支森然罗列。 中央戊己土,杏黄大旗蔽日,三千明光重鎧锐士如定海神针,坐镇中宫。 正北壬癸水,皂黑大旗如铁,三千盾甲强弩化作玄武之阵,专挫敌锋。 正东甲乙木青旗如林,正西庚辛金素白如霜,长枪斩马分列左右,化作两道绞杀天堑。 正南丙丁火位,赤红大旗横压阵脚,伏兵暗藏,以朱雀之势锁死全阵大后方。 四角巽艮乾坤首尾相连,將这两万余步骑,铸成了一座吞噬血肉的生铁城池! 端的是:重盾如山无可破,枪戟似林不见天,强弩如雨断魂魄,斩马连环血作川! 任你草原铁骑悍勇无双,一旦踏入阵中,便如深陷牢笼,进退无门,唯留白骨! 骨碌儿一马当先,率五百精骑,携摧枯拉朽之势,一头撞向了“九极缚狼大阵”的坎宫前军! 第194章 骨碌儿单骑冲死阵,醉隱者半道点真龙 苍日悬空,荒原腾烟。 骨碌儿伏在马背上,只觉两耳灌风。 前方,那面皂黑色的坎宫大旗越来越近。 五百精骑的马蹄声连成一片滚雷。 在草原人的骨子里,这等铁甲衝锋的力道,足以踏碎世间任何步卒的方阵。 “破!”骨碌儿厉吼一声,手中链子锤抡圆。 可就在战马冲至阵前三十步时。 “轰!” 寧军正前方的黑旗步卒,竟未作硬挡。 五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巨盾如从中劈开的波浪,向左右两侧一分,让出了一道足有十丈宽的豁口!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豁口深处,直通大阵腹地。 骨碌儿眉宇间戾气陡盛。 只道寧人怯战!这所谓大阵不过虚有其表。 “区区虚阵不堪一击,看我取你帅旗!” 骨碌儿毫无迟疑,双腿猛磕马腹,一马当先。 五百铁骑似黑浪翻涌,顺著阵前豁口,径直猛扑向大阵腹地。 马蹄刚踏入阵中不足百步。 “合!” 身后陡然传出一声暴喝。 方才裂开的巨盾,“砰”地一声齐刷刷合拢,重新卡在铁蒺藜后。 退路,断了。 前方的直道一马平川,大寧的杏黄主帅大旗就在尽头。 “冲!” 马蹄又碾过百步。头顶忽起异响。 “嗡——” 弦鸣声从两侧暴起。 骨碌儿抬头。 天,黑了。 铺天盖地的透甲箭,砸进骑兵群中。 骨碌儿抖链抡锤,舞出一片盾影,堪堪拨开近身飞矢,护住身下战马周全,却无力拦阻漫天箭雨。 利刃穿透皮肉之声连成一片,数十骑天狼兵应声落马,温热的血顺著风势溅了骨碌儿满脸。 再抬头,前方的直道变了。 正面一排巨盾错位拉横,挡住去路。 左侧青旗一展,让出一条斜行的甬道。 大阵在转。 “往左!”骨碌儿一扯马韁,带头冲入左侧的巷道。 身侧两百余骑紧跟而入。 马尾刚过,身后的盾阵再次“轰”地一声闭合。 跟在后方的二百多骑被当中截断。 右侧素白大旗招展,另一条甬道裂开,將剩下的人马引向了西面。 数百铁骑,一分为二。 骨碌儿身在巷中,战马冲势已衰。 他左右一扫,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重盾。 一丈二尺长的枪锋从盾牌缝隙里探出,不刺人,专扎马腹。 战马悽厉惨嘶。身边的骑兵接连栽倒,没等爬起身,便被盾后砸出的金瓜锤敲碎了头骨。 骨碌儿眼见前方的巷道又要变向收窄。 顺著道走,必死无疑。 “撞阵!” 骨碌儿厉喝,一拨马头,直撞向右侧一排持盾甲士。 九节骨朵掛著风声砸下。 “咔嚓”,一面大盾凹陷,盾后的甲士双臂折断,吐血倒飞。 骨碌儿借著马力,强行撞碎一截阵墙,突入旁边的一个小方阵。 阵里没有空当。刚衝进去,四周的朴刀手立时围拢。 前面盾牌一合,身后枪林又起。 大阵套著小阵,步步皆是死门。 骨碌儿链子锤横扫,砸碎三人头骨。 一桿长枪斜刺里挑来,擦过他的腰甲。 他反手一把攥住枪桿,用力往回一拽,將那长枪兵拖倒马前,一蹄踏碎胸腔。 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跟著他衝进左侧的两百骑,已听不见响动。 大阵外。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跨在马上,身子僵直。 他盯著那座吞没了他儿子的生铁巨阵,双手把韁绳攥出了血印,却不敢出半点声响。 阿勒坦冷眼看著大阵运转,手中马鞭向前一指:“赫连梟!带三千重甲骑,压上去!把这小將军抢回来!” “呜——” 牛角號吹响。三千重甲骑兵策马扬鞭,直扑寧军阵前。 镇北军点將台。 苏澈俯瞰全局。 “放那小將走。”苏澈冷冷道。 旗牌官得令,手中黑旗连挥两下。 阵內。骨碌儿已砍翻六人,战马脱力,气喘如牛。 忽地,前方的三层盾墙向两侧撤开。 一条笔直的空巷,直通阵外。 骨碌儿抬眼,正瞧见赫连梟的三千重骑狂奔而来。 他一夹马腹,顺著豁口狂奔而出。 赫连梟提著狼牙棒,刚冲至阵外五十步。 眼前的寧军大阵门户大开,露出一条宽达十丈的深巷。 巷子两侧,无数架填装完毕的踏张弩闪著冷光,静静对著阵外。 赫连梟头皮一麻,猛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不敢冲。这摆明了是引君入瓮的敞口死阵。 “撤!” 赫连梟护住逃出阵外的骨碌儿,掉头狂奔。 天狼中军响起退兵的號角声。 寧军阵中。 赵雄提著铁鐧,赤红著眼嘶吼:“大帅!敌军怯退,为何不追!放末將带兵掩杀!” 將台上,没有將令。 只有“噹噹当”的鸣金声,响彻平原。 …… 天狼大营。 阿勒坦端坐狼皮宝座,俯视下方。 “阿日善,你的儿子,真有草原雄鹰的气魄。”阿勒坦赞道。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上前,抚胸行礼:“大汗,这孩子鲁莽,不知天高地厚,险些误了大汗的军机……” 阿勒坦未理会他,径直看向那喘著粗气的少年:“你叫什么?” “骨碌儿!” “很好!赏金百两,骏马十匹!”阿勒坦抬手,隨即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大巫师, “阿骨朵,苏澈这阵,你可看清楚了?可有破阵之法?” 阿骨朵嘶哑乾笑:“大汗,寧人的军阵向来森严。但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活人布的阵,就必定有破绽。” “阵眼何在?” “阿骨朵不知阵眼。”枯乾的手指从宽袍中探出,“但那镇守正北前阵的,是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此人妻儿皆被我天狼暗探所杀,恨咱们入骨。今日大汗也瞧见了,他已被怒火烧空了心智。” 阿骨朵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明日,大汗只需让一勇士专攻赵雄的方位。这头丧失理智的疯熊,定会中计,自己撕开这大阵的口子!” 阿勒坦放声大笑,盯住骨碌儿:“骨碌儿!明日你可敢再闯寧人死阵?” 阿日善脸色大变,刚欲张口阻拦。 骨碌儿已挺直腰杆,昂起头:“有何不敢!” “好!明日若能破了这阵,本汗封你雪绒部水草最丰美的牧场!” …… 与此同时,镇北军大营,中军主帐。 曾先生立於沙盘前,向苏澈与眾將分析道:“大帅,巡防营昨日的捷报中,周起已在狼河关全歼敌军奇兵。由此推断,阿勒坦必定还派了另一支人马去抄韩岳的后路。” 曾先生看向眾人:“周起报称,他已带兵去救右路军。阿勒坦眼下陈兵不战,只是试探,分明是在等韩岳覆灭的消息!只要周起在平津城破了敌军的包抄,阿勒坦的阴谋不攻自破,自会退去!” “荒谬!” 赵雄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翻了茶盏: “曾先生!难道我左路军十二万大好男儿,全要指望他一个毛头小子?!我们这些百战老將,难不成就在这平原上当王八,任由天狼人叫阵?!” 曾先生嘆了口气,缓声道:“赵指挥使,非是老朽绝情。您全家遭难,老朽亦感同身受。但这关乎我左路军將士的生死存亡!明日再战,您务必死守阵脚,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贪功冒进,坏了大阵的合围之势啊!” “老子听不进这些酸词!”赵雄霍然转身,指著帐外怒吼,“明日天狼贼若再敢来,老子定要活劈了他们,谁也別拦我!” “放肆!” 苏澈眸光骤然一沉。 两个字,压得整个大帐立时肃静。 苏澈缓缓起身:“赵雄,本帅体恤你的丧亲之痛,今日不究你擅出大阵之罪。但你听清楚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这坎宫的阵脚,是弟兄们的命!” “阵前斗將,自有偏裨诸將出马。你身负一方阵脚重任,岂可轻离本位,逞匹夫血气之勇?明日你若再不顾大阵章法、擅自离阵冒进半步,本帅亲卫,会先於天狼人一步,砍下你的脑袋!” …… 云州界东,十里,伏石岭。 马蹄声碎。周起率领一千八百骑兵、两千步卒,正向右路军的后方疾驰。 林红袖与马不六跟隨左右,陆迁在后方押阵。 大军正行间,前方开路的斥候快马奔回,急停在周起马前:“稟大人!前方隘口有个疯癲文士挡道!” 周起眉头微皱,冷声道:“这等事也来报?拖开便是。敢阻拦军机,直接砍了。” 斥候面露难色,低头道:“大人,属下等本欲將其拿下,可那人毫不畏惧,直呼大人名讳!” “他扬言是专程在此等候大人。还说……若大人不见他,这趟驰援必败无疑。” 周起勒住韁绳,眸光冷了下来。 自己星夜奔袭,路线极度机密。一个荒野书生,怎会提前卡在必经之路上等著? “全军暂驻。我去会会他。” 周起一磕马腹,带著林红袖与马不六策马上前。 行至狭长的山道隘口,果见道中间摆著一把破竹椅。 一个年过四旬、穿著一身青布长衫的落魄文士,正悠哉游哉地提著个酒葫芦,仰头灌酒。 听得马蹄声响,那文士非但不躲,反而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土,醉眼朦朧地看向马背上的周起。 马不六眼神一寒,摘下长弓。弓开满月,铁箭直指那人眉心。 那文士却视若无睹,死死盯著周起,放声大笑: “好一条张牙舞爪的潜龙!好一桿饮饱了血的画戟!” 他隨即將手中酒葫芦往地上一砸,“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可惜啊!周千户,你这头逆天而行的真龙,却偏要替这气数已尽的大寧破船去补烂窟窿!萧家的天下,根子都烂透了,你还要去救那狗屁不如的韩岳吗?!” “鏘!” 周起一把抽出藏锋,刀尖直指那文士咽喉:“你是何人?若说不出个活命的由头,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那文士夷然不惧,迎著森寒的刀锋上前一步,傲然道: “在下陈醉。特在此处,等候未来的天下共主!” 第195章 伏石岭狂生拦路,周千户刀试奇谋 山风穿过隘口,呜咽作响。 周起手握藏锋,深邃的眸子,凝视著这个狂徒。 周起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自己星夜驰援,路线是临时定下的。 这疯子能丝毫不差地卡死在必经之路上,绝不是巧合。 是军中出了內鬼? 还是早就被人死死盯上了? 周起凝眸斜视,冷声道:“你们眾生相的人,现在办事的手段,都这么糙了吗?” 他手腕轻轻一送,藏锋刀刃瞬间切开陈醉喉咙的一层油皮,一缕细细的鲜血顺著刀锋滑落。 “拿这等诛九族的谋逆狂言来誆老子?是想以此要挟,还是想乱我军心?”周起盯著他的眼睛, “说,你们有什么目的。你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旁侧,马不六的弓弦又拉满了一分,“吱嘎”作响,精钢箭簇锁定了陈醉的眉心。 只要周起一个眼神,这狂徒的脑袋立刻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 陈醉感受著脖颈处冰凉的刺痛,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用那醉意朦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周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眾生相?” 陈醉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一群借著佛陀降世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的邪教蟊贼,也配谈论天下归属?大人拿在下与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相提並论,未免太小看陈某,也低估您自己了!” 陈醉无视了顶在咽喉的致命刀锋,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道旁那块巨大的、形如臥牛的青石。 “大人刀头舐血,只顾著埋头赶路。可知脚下这片荒岭,是何地界?” 周起目光微斜,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此地,名唤伏石岭!”陈醉提高音量,“大人可识得这地名的深意?” “深意?”周起冷哼,“不过是因那巨石常年伏臥於此,隨口叫出来的野地名罢了。” “错!”陈醉双目圆睁,“天道玄机,全在此石!大人姓周,来到这『伏石』岭。意为,天道有常,周而復始。大人名起,正应了这『周而復始,新朝当起』的铁律!” 陈醉猛地往前踏出半步,这一下,反倒逼得周起將刀锋稍稍往后收了三寸。 他注视著周起的双眼,字字鏗鏘: “大寧立国两百余年,龙椅上的那位病入膏肓,底下的朝堂早已烂透了根骨,气数將尽!” “如今北有天狼与锦国大军叩关,南有流民草莽揭竿四起,內有国贼奸党中饱私囊、祸乱朝纲,暗处更有妖门邪教蛊惑苍生、趁火打劫!” “此般种种,纵观青史,哪一朝的亡国之相不是这般光景?!大人今日带兵去救那韩岳,救得了他韩岳一时,难道还能替大寧续上这一世的命吗?!” 陈醉猛地指向那块臥牛青石:“这天下的残局,这万里江山的新篇,就像这臥在此地的伏石,合该由您周大人,来『起』这个头!” 狂生之言,字字诛心。 周起面色不改,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拍在陈醉肩头,將他压得身子一矮,单膝跪地。 “闭上你的鸟嘴!”周起俯下身,眼神冰冷,“老子穿的是大寧的甲,吃的是朝廷的粮。老子带兵杀天狼,为的是保住云州城百姓!你这妖言惑眾的把戏,留著去阴曹地府里说吧!” 陈醉跪在地上,不惧反笑:“哈哈哈!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周千户!” 他顶著肩头刀背,硬生生挺起腰杆,厉声喝问: “大人若是大寧的忠臣,为何要在落马坡私开互市,屯下堆积如山的米粮生铁?!那桑蠡不过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大人却將他拔擢重用,任由他翻云覆雨。不就是看中了他聚敛錙銖、手腕毒辣,能为您日后招兵买马攒下家底?!” 周起眼神一寒,握刀的手紧了紧。 陈醉步步紧逼,连珠炮似地抖露: “大人若是大寧的忠將,这巡防营本是卫所直辖。为何如今营中五千甲士,只认你周起,不认云州卫?想必这营中上至百户,下至兵卒,对大人的敬畏,早胜过了苏澈的大帅印吧?!” “大人出身边卒,別人选营妻,都怕惹上是非,你偏偏要选罪臣之女!大人与都督府的苏紫小姐牵扯不清,借著苏澈的势,在军中横行无忌!” “大人若是忠肝义胆,岂会收了旁边这位黑云寨的大当家?”陈醉斜眼瞥向林红袖,冷笑道, “大人无视兵部勘合,大肆收编溃军流民。將这黑云寨的精锐暗中豢养为私兵!旁人都当大人喜好美色,陈某却知,大人看的不是容貌,是那染指绿林、吞併草莽的野心!大人的温柔乡里,藏的全是梟雄的算计!” 林红袖闻言,眼神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柳叶刀。 周起余光注意到了林红袖的手,心底突然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他当初收林红袖,是因为她那双刀底下压著的狠劲,是因为黑云寨兄弟能派上用场。 不是什么染指绿林吞併草莽,他没那么想过。 但陈醉这话,让他没法反驳。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刻意规划。就像他在劳工营收孟蛟、在互市收桑蠡、盯著卫凌不放,他从来没想过“我要造反”,他只是看见有用的人、有用的东西,就本能地攥在手里。 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 陈醉越说越狂,指著周起的鼻子: “还有那卫凌!若不是大人看中了他排兵布阵的经天纬地之能,岂会保下一个逃兵?若大人真是大寧的忠臣,大演武上就该看出他统御万马的將才。为何不將他举荐给苏澈,举荐给镇北王?非要把他死死攥在自己手里?那难道不是大人为了自己日后的称王称霸做准备?!” 周起没有回答。 秦铁衣是老將,孟蛟是死士。但他把巡防营交给卫凌。五千人的调度,全军的前进后退,全压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逃兵身上。 这件事,他確实没跟苏澈提过。不是因为怕苏澈反对,是因为他不想把卫凌交出去。 这个念头,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跟顾怡嵐都没提过。 並非羞耻,是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他把卫凌攥在手里,究竟是因为卫凌能带兵,还是因为想让卫凌只能替自己带兵。 陈醉一甩长袖: “私蓄钱粮,笼络商贾,违制扩军,独揽兵权!大人,您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乱世梟雄的做派?哪一样不是在掘大寧的根基?!您就別拿忠君爱国那一套,来糊弄陈某了!” 马不六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这书生句句都在往大逆不道上扯,偏偏每一句,都精准地將周起这大半年来的隱秘谋篇,扒了个底朝天! 周起端坐在马背上,重新打量起这个落魄文士。 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多了一抹极深的探究。 陈醉喘了口粗气,继续道:“大人看似攀附权贵,实则对曹別鹤、薛远瞻之流恨之入骨。若陈某没猜错,那钦差曹別鹤的死,便是大人的手段,又顺水推舟嫁祸给了薛远瞻吧?大人虽不是忠臣良將,但心中却有一份扫平浊世的雄主之心。” “『天下共主』这四个字,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当场就要嚇得魂飞魄散,拔刀杀人灭口。而大人听到这四个字,非但没惊,反倒要试陈某的斤两。” 陈醉迎著周起的目光:“大人这样的人,不谋这天下,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倒是生了张利嘴。”周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难道不知,知道得太多,死得也最快吗?” 陈醉闻言,不怒反笑。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就地长揖及地: “大人不会杀我。大人如今麾下,有孟蛟、秦铁衣这等猛將为您斩將夺旗,有桑蠡这等奇才为您算计钱粮,有卫凌为您统御大军,就连尊夫人都有了渤凉公主的显贵身份,亦能替您稳住大局。大人的羽翼,已然丰满。” 陈醉猛地抬起头,眼光灼热: “可您麾下,唯独差一样!” “差什么?”周起冷声问道。 “差一个能为您跳出云州这盘死棋、放眼万里江山、谋划鼎定中原的帝师 !差一个敢把『造反』二字刻在脑门上,替您背一世千古骂名的乱臣贼子!” 陈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您,差一个陈醉!” 山风拂过。 周起依旧面色沉稳。 陈醉见周起不为所动,眼底的狂热反而更甚:“大人不被天命讖纬冲昏头脑,不被逆耳狂言激怒杀人,只看重实打实的利益与破局之法。看来曾先生说得没错,您这条潜龙,足够冷血,也足够清醒。” 听到“曾先生”三个字,周起瞳孔微微一缩。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狂生能分毫不差地卡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原来是曾先生透露的行踪。 曾先生算准了自己必定会出兵去救韩岳,而曾先生將这等狂徒推到自己面前,自然是在暗示:此人,有大用。 周起盯著眼前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唰。” 周起手腕一翻,藏锋归鞘。 周起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鬼愁涧杀过天狼人,在白骨河袭过王庭,在狼河关夺过兵符。 它做的事,確实不像一个忠臣良將该做的。 但它也没做过谋反的事。 它只是攥住一切能攥住的东西,在绝境里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护住那些跟著他一起活下来的人。 陈醉嘴里的“梟雄”,在战场上是死得最快的。他周起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野心,是从不把希望放在別人手里。 “讖语编得不错,有点酒馆说书人的底子。”周起拍了拍马颈,“但老子不信天命,只信手里的刀。你既然有胆子在这拦我的路,还搬出了曾先生的招牌,总不会只是为了教老子怎么造反吧?” 周起一扯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我赶时间去平津。给你半柱香,说点有用的。若只是些空谈废话,你的脑袋就掛在那块伏石上吧。” 陈醉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跡,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 这就对味儿了。 “大人爽快。”陈醉收起狂態,也不讲究,直接捡起一节枯枝,蹲下身,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了起来。 “大人带著三千多兵马,是急著赶去平津救韩岳的吧?” 陈醉头也不抬,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个点:“但在下却要劝大人一句,这趟驰援,绝不能快!大人不仅不能快,还要让天狼人的弯刀,狠狠捅进韩岳的后腰!” 周起双眼微眯,俯下身子:“接著说。” 第196章 狂生画地陈毒计,千户勒马纵贪狼 日影偏西,荒草过膝。 陈醉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枯枝在周起马前画出一张简图。 他在平津城的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又在西北方向划出一条线。 “大人请看。韩岳的右路军主力,此刻全压在平津东北,正与锦国死战。而天狼人的奇兵,会从平津西北的室韦小国借道而来。”陈醉头也不抬。 枯枝停在西北线条的中段,陈醉用力往下压,在泥地上重重戳出一个深坑。 “天狼人若想绕到韩岳背后,此地是一处紧要位置。这里有一处要塞,名为苍牙堡。” 陈醉抬起头,看向周起:“苍牙堡西面比邻渤凉山地,北临室韦。城內驻扎著两千韩岳的二线边军。这些年,这两千人无仗可打,平日里全靠越界去渤凉和室韦边境劫掠度日。” 说罢,陈醉用枯枝在苍牙堡前重重划出一道横槓: “大人若是此刻不管不顾地杀过去,恰能在此处迎头撞上天狼骑兵。大人带著这几千弟兄死战不退,拼掉半数家底,或许真能替韩岳挡下这背后一刀。” 陈醉直视周起:“可打完之后呢?大人元气大伤。韩岳缓过气来,在递给兵部请功的摺子上,只会写他自己『定鼎主阵,力挫强敌』。大人的血战,顶多落个『驰援友军,从旁牵制』的苦劳!朝廷赏下几百两散碎银子、几十匹绢布,大人的嫡系骨血却拼没了!拿自家弟兄的命,去替一个早有过节的人挡刀,最后还成了他韩岳加官进爵的垫脚石。这等亏本买卖,大人做是不做?” 周起坐在马背上,看著地上的横槓与深坑。 “你想让天狼人去打苍牙堡。”周起开口。 陈醉点头,沉声吐出十六个字: “在下给大人的策略便是:借敌破局,以逸待劳。收关立基,连山结寨!” 说罢,他指著地上的深坑继续道:“天狼铁骑过境,绝不会在自己身后留一颗大寧的钉子。天狼人慾奇袭韩岳身后,再迂迴进攻云州东线,所派兵马绝对不会少於万骑。大军孤军深入,若是绕开苍牙堡,后路便有被切断的风险。为了安稳,他们必定会顺手拔了它。” 陈醉手握枯枝,指著地上的坑洞:“万骑精锐,拔掉苍牙堡这等二流寧军驻守的要塞,只在半日之间。大人只需带兵引退到这伏石岭以北二十里外,背靠渤凉山地驻扎。不可出声,不可生火。等待时机。” 周起握著马鞭的手未动。 “苍牙堡里,穿的是大寧的號衣。算上军户、边民、商贾少说三四千条人命。” 陈醉站起身。 “大人若想做救急扶危的善人,现在便可领兵衝过去,与天狼万骑拼个同归於尽。大人若想做平定乱世的雄主,这三千具尸骨,就是大人在这北境裂土封疆、立下王霸之基的奠基石。” 陈醉抬手,指著西面。 “这两千人常年越界劫掠渤凉,渤凉国主早欲除之而后快。算起来,那位国主还是大人的大舅哥。大人若是发善心去救这帮兵痞,只怕您那位大舅哥心里也不痛快,尊夫人夹在中间也难做。” 陈醉放下手,看著地上的深坑:“借天狼人的刀杀了他们,既是替渤凉清了旧帐,也是替大人腾了地方。” 周起抬头,看向陈醉。 陈醉用脚尖抹平地上代表苍牙堡的深坑,重新用树枝在上面画上一面旗。 “等天狼人踏平苍牙堡,向东去抄韩岳的后路时,苍牙堡便是一座空城。大人此时再兵不血刃地进入苍牙堡。大人便是收復失地的大功臣。” 陈醉的枯枝往东移,点向韩岳的主战场。 “天狼万骑捅进韩岳的后腰。韩岳腹背受敌,必发血书求援。大人就在苍牙堡里养精蓄锐。等韩岳的精锐死绝,等他粮道断尽,大人再率军杀出,锁死天狼人的退路。彼时天狼人连番恶战,已是人困马乏。” “大人以生力之军,击强弩之末,必如摧枯拉朽!” 陈醉丟掉手里的半截枯枝:“等大人斩绝了这股奇兵,少说也能夺下千匹战马,念及救命之恩,他韩岳也只能干看著。他一个靠大人出兵才保住命的败將,难道还要厚著脸皮来討要大人的战利品?他若开这个口,他这右路军总兵的脸面还往哪搁?” 陈醉又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將苍牙堡、西侧的渤凉山地、以及南向的云州,重重连成一条线。 “战后,大人只需上报苏澈与镇北王,言明室韦借道之患,主动请缨守苍牙堡。镇北王为防日后天狼再次借道,定会深思。且他深知大人与渤凉的联姻之谊,大人在此镇守,可化边衅为强援。镇北王权衡利弊,必会准允。” 陈醉扔掉石子,后退一步,抚了抚满是尘土的衣袖,拱手行礼。 “届时,大人驻军苍牙堡。西有渤凉山地与尊夫人互为表里,向西南云州方向,可连通黑云寨与鬼愁涧。无需去夺韩岳之权,只要他一个要塞,大人便可在这北境,划出大人的国中之国。进可挟韩岳,退可与苏澈形成掎角之势。” 陈醉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枯枝指向北面的室韦: “那室韦小国首鼠两端,竟敢纵敌借道!等大人在苍牙堡站稳脚跟,挟大败天狼万骑之余威,大可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由,陈兵室韦边境,兴师问罪!室韦国主本就孱弱,慑於大人兵锋,定会乖乖献上牛羊、金银钱粮来破財消灾。大人的粮餉,便可源源不断地取之於敌!” 陈醉直视周起。 “这,便是在下送给大人的,天下棋局的开端。” 山风掠过。 林红袖与马不六看向周起。 周起沉默。 他转过头,看向苍牙堡的方向。 三千条大寧军民的命。 放在半个时辰前,他周起会毫不犹豫地拔刀衝上去,拼掉半条命也要拦住天狼人。 但现在,看著陈醉画在地上的那盘大棋,他心底那层名为“大寧忠將”的壳,终於彻底裂开了。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想护住手底下这帮跟著他卖命的弟兄,想在这群雄並起的局势里真正站直了身子,就得踩著別人的骨头往上走。 这口血馒头,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过了片刻。 周起收起马鞭,冷眼看著陈醉:“计是好计。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天狼人配不配合。” 周起目光一寒:“这趟要是真如你所言,老子给你记首功。若是有半点差池,你这颗脑袋,老子亲手剁了。” 陈醉长揖及地:“陈某的脑袋,现下就掛在大人的马鞍上。” “马不六。”周起道。 马不六收起长弓,催马上前两步。 “传令全军。改道伏石岭北坡,斥候全数撒向苍牙堡方向。” 周起的手按在藏锋的刀柄上。 大军转向,趁著天色,往伏石岭北边进发。 一路上,林红袖一言不发。 她骑著马,始终落后周起半个马身,只低头看著马颈。 周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陈醉那句“大人的温柔乡里,藏的全是算计”,扎的不止是周起,也扎了这位黑云寨大当家的心。 周起握著韁绳,本想放慢马步,跟她说上两句。 可那陈醉一路上指著周遭的山川地势滔滔不绝,嘴里就没停过。 陈醉看出了周起连连侧目,心不在焉,目光在林红袖和周起之间打了个转,捋著鬍鬚调笑道: “大人,这打天下好比熬鹰,急不得。但哄后院这事儿,可跟兵法一样,讲究个『兵贵神速』啊。您要是舍不下面子,在下这儿倒有几首酸诗,保准能帮大人博林姑娘一笑……” “滚蛋!”周起一勒韁绳,瞪著陈醉骂道, “老子后院起火,还不是你个老东西在那胡咧咧煽的风?你他娘的刚才是故意的吧!再敢拿老子的私事说嘴,老子割你半截舌头餵马!” 陈醉嘿嘿直乐:“得,得,得。忠言逆耳啊。” 周起扫了林红袖一眼。眼下军机紧迫,四周不知深浅,天狼奇兵隨时可能出现,便断了去哄她的心思。一夹马腹,只顾闷头赶路。 林红袖看著周起打马上前的背影,原本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知道周起是个做大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可一想到自己替他挡刀挡枪,在他那里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权衡,她便觉胸口堵得慌。 “驾!” 林红袖赌气似地韁绳一甩,薄唇紧抿,战马嘶鸣一声,直接从周起和陈醉之间硬生生挤了过去,捲起一阵黄尘,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军前。 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扬尘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衝著周起乾瞪眼:“这冲谁发火呢?” …… 与此同时。 渤凉北境与室韦交界处。 张大伦领著四个弟兄,趴在山林边缘的灌木丛里。 他们摸出那片迷林后,顺著两国交界处通往大寧的道边,在林子外沿整整探查了半日。 直到日头落山,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马蹄印都没瞧见。 王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大伦哥,看这情形,天狼人怕是没出兵来打右路军。咱们赶紧回去復命吧!还能赶上限期。” 张大伦没出声,从腰间摸出水袋,刚想拔塞子。 一旁的岳大鹏一把按住张大伦的手。 岳大鹏眼睛直勾勾盯著北面的夜色,兴奋道: “看……看那边!” 几人顺著岳大鹏的手指望去。 月冷夜晴。 室韦地界的平川上,没有半点火光。 但那片借著月光泛白的荒原,却在一大片一大片地变黑。 黑压压的阴影连绵数里,正贴著地皮往前飞速涌动。 沉闷的震动感顺著泥土传过来,震得身边的灌木叶子“簌簌”发抖。 成千上万的天狼铁骑,正借著夜色掩护,顺著室韦国的平川,朝著大寧平津城西北的方位,压了过去。 第197章 特穆尔夤夜拔苍牙,张大伦暗窥屯马谷 夜冷月清,荒原凝露。 室韦平川之上,黑压压的铁骑大军贴著地皮涌过。 马蹄裹了布,踏在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杂音。 灌木丛后,王汉瞪大了眼,压低声音:“你们瞧,他们怎的一人骑一匹,手里还牵著一匹空马?” 马龙接话道:“这叫一人双马。长途奔袭,一匹马跑脱了力,立马换上另一匹。等到了地界,换上养足精神的副马,转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到大军背后去!” 草原部族常年游牧,最擅奔袭。 出征时,军卒常备战马与副马。 行军时骑乘副马,留存战马体力,遇敌时再换乘战马衝杀。 以此法行军,昼夜可奔袭数百里而不竭。 岳大鹏抬手指著后方:“你们看!那些马背上,还站著鸟。” 夜色里,后方数百骑的马鞍皮架上,隱约停著一排排黑影。 杨来福看了一眼:“那是火隼部的鹰隼骑。夜里鹰隼眼盲,飞不起来,只能停在架子上跟著走。” 岳大鹏咽了口唾沫:“俺听说书的讲过,这帮人跟鹰隼是一块儿长大的。” 张大伦趴在泥地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一支来去如风、还带著鹰眼斥候的过万奇兵,一旦在毫无防备的平津后方肆虐开来,整个右路军的粮道和大营都得被蹚平。 张大伦看著不断远去的铁骑,翻身弓起腰。 “杨叔,你带路稳当。你带马龙和王汉,顺著咱们沿途留的记號往回跑。务必把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军情递迴去!”张大伦目光盯著马蹄远去的方向,“大鹏体格大,走得慢,留下跟我摸上去。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去打哪。” “你们俩小心!”杨来福也不废话,一咬牙,带著两人扭头没入夜色。 张大伦和岳大鹏顺著平川一路尾隨。两条腿追不上战马,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听不见马蹄动静了。 …… 室韦与大寧交界处,南下十里。 天狼大军停了。 苍狼三王子特穆尔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南方夜幕下的轮廓,转头对身侧一名百夫长道: “札木钦,传令全军换马。把换下来的副马全赶到西边的山坳里,拿皮索打上马栈圈起来。” 火隼王阿木尔策马上前,看著远处的城墙虚影: “特穆尔王子,黑夜攻城如瞎马蒙眼。不如等太阳升起来,让我的火隼升空,看清这土围子里藏了多少寧狗。天狼勇士的血,能少流一半。” 特穆尔斜睨了他一眼,冷嗤出声:“几块烂泥糊起来的墙头,也配让天狼的勇士心疼血?你们火隼部的扁毛畜生,放出去闻闻羊膻味还成,真到了咬肉啃骨头的时候,没用!” 阿木尔面色一沉:“三王子的记性,连刚断奶的羊羔都不如吗?才短短三两个月,鬼愁涧你是怎么败仗逃的,已经忘了吗?” 特穆尔眼底瞬间暴起戾气,挥起马鞭,指著阿木尔的脸: “你这养不熟的野狗,还敢提鬼愁涧?!当初若不是你暗地里跟那姓周的寧狗勾结,带著你那五百火隼骑从背后咬老子,本王子已经把他砍了,害我苍狼大將铁顏殞命,我还没找你算帐!” 特穆尔收回马鞭,眼神愈发轻蔑: “阿木尔,你的鸟要是真长了铁爪子,你现在还用得著像条贱狗一样,跪在我父汗面前摇尾巴?” “摸清你自己的骨头有多重!这次出来,你们火隼部就是我天狼铁骑的眼睛和猎犬。若不是诺敏在我的帐篷里哭著求情,你这颗脑袋早就被本王子砍下来当酒碗了!闭上嘴,退到一边去!” 阿木尔双手攥住韁绳,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生生將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特穆尔不再理他,抬手一挥:“哲別!安排人去砍树造梯子。准备攻城。” …… 寅时初刻。 伏石坡北二十里,渤凉山地边缘。 周起披甲按刀,坐在临时扎下的中军帐內。 帐帘掀开,斥候快步入內,单膝跪地:“稟大人。天狼大军在苍牙堡北十里外停驻整军。苍牙堡城头未见火光异动,戍卒仍在熟睡。” 周起点头。 大帐內寂静无声。 陈醉坐在一旁的马扎上,闭目养神。 “大人您听。”陈醉未睁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过万的敌骑都摸到嗓子眼了,这大寧的边卒还在蒙头大睡。您说,这样的大寧,还有药可医么?” 周起没有接话,只盯著帐外的浓夜。 半个时辰后。 又一名斥候带著夜风捲入大帐,急促回报:“报!大人,天狼大军动了,已开始攻打苍牙堡!” …… 苍牙堡两里外。 万余天狼骑兵齐齐翻身下马。 草原部族攻城,歷来须下马步战。 战马最惧火油金汁,若是骑马逼近城墙,一旦受惊乱窜,反倒会衝散自家阵型,未战先乱。 特穆尔立於阵前,手中马鞭前指:“巴特、布日固德、忽鲁不花。带上你们的千人队,去把寧狗的这个土围子给我踏平了!” 三人轰然领命。 三千天狼兵压了上去。 最前方是身披重皮甲、手持大盾的先登死士,中间是腰挎数把飞斧的掷斧手,后方则是引弓搭箭的射鵰手。 城墙上,几名大寧卫兵靠在城垛下打著呼嚕。 其中一人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揉著眼爬起身。 他走到城垛边,刚解开裤带准备撒尿,眼角余光往下一瞥。 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犹如爬满墙根的蚂蚁。 那卫兵瞳孔瞬间放大,裤子也顾不上提,嘶扯著嗓子大吼:“敌袭——” 刚喊出两个字。 “嗖!” 一支狼牙箭从城下暗处射来,穿透了他的喉咙。卫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戍卒被吵醒,一睁眼,只见一架架简陋的木梯已然搭上了城头。 一颗光禿禿的天狼兵脑袋正从垛口处探出来。 “天狼人!”戍卒连滚带爬地扑向城楼前的铜锣。 “当!当!当!” 悽厉的锣声撕破了苍牙堡的沉睡。 守城卫队百户听得锣声,鞋都跑掉了一只,衝上城墙一看,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堡內跑去。 苍牙堡后衙內。 “砰砰砰!” 百户双拳把房门砸得山响:“庞大人!祸事了!天狼人打进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 右路军安远卫指挥使庞英披著半拉外衫,怒容满面,一把揪住那百户的衣领:“丧门星!报丧呢?你说谁打来了?” 百户急得带了哭腔:“天狼人!” 庞英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放你娘的狗屁!天狼人怎么会跑到平津来!” 苍牙堡比邻的室韦与渤凉皆是孱弱小国。 庞英带著这帮人在边境当惯了活霸王,这些年向来只有他们越界去劫掠打劫的份儿。 在这位指挥使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被人兵临城下、攻破城池的念头。 “真的是天狼人!黑压压的满城墙都是!大人快逃吧,南门还没被围死!”百户说完转身就跑。 庞英一把推开百户。 他转身冲回內室。 床榻上的小妾刚被惊醒,裹著被坐起:“大人,出什么事了?” 庞英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把扯过架子上的锁子甲胡乱套在身上,隨后扑向床头的红木箱。 他掀开盖子,抓起几个金锭子和一叠银票,死死塞进怀里。 “赶紧穿衣裳!走!”庞英一把拽住小妾的胳膊,將她拖下床。 在十几名亲卫的护持下,庞英衝出后衙,奔到街巷上。 北门方向已是火光冲天,天狼人的狼啸声与兵器相交的鏗鏘声响彻城內。 街巷里乱作一团,一队队衣甲不整的寧军戍卒正提著刀枪,硬著头皮往北门方向赶去驰援。 庞英站在街边,挥著手里的马鞭,冲那些戍卒大喊:“快!都给本將衝过去顶住!死守城门!” 亲卫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 一匹脚力极佳的荒渡良驹,四腿修长,毛色水滑,显然是庞英平日里花重金餵饱精料的好马。 庞英踩著马鐙翻身上马,一把將小妾拽上马背,圈在身前。 他看都不看北门那浴血拼杀的城头一眼,双腿猛夹马腹:“去南门!走!” 十几骑亲卫立刻拨转马头,护著这位指挥使大人,將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戍卒撞翻在地,顺著南门的大道狂奔逃命去了。 …… 渤凉边界,密林外沿。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地上,顺著车辙印和马粪的味道,一路摸到了天狼人的后方。 前方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山坳。 山风从坳口吹出,带著浓重的马骚气。 张大伦拍了拍岳大鹏的肩膀,两人借著灌木的掩护,顺著山坡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两人探头往下一看。 山坳底部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著近万匹战马。 外围用粗大的原木打下木桩,拉起了一圈圈的生牛皮索。 皮索外,几十名天狼士卒举著火把来回巡查。 每隔几十步的木桩上,还用铁链拴著体大如牛的草原獒犬。 那些獒犬吐著舌头,在夜色中喘著粗气,警惕地嗅著风里的气味。 第198章 岳大鹏怒降烈焰驹,张大伦火烧屯马谷 夜色沉沉,星斗黯淡。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往下望去。 山坳形似个大葫芦,入口极窄,里头却豁然开朗。 纵深足有七八里地,宽也得有个小半里。 近万匹战马挤在里头,马头挨著马尾。 天狼人並未將木柵栏围满一圈,而是借著两侧陡峭的山坡密林做天然屏障。 只在谷口、一条溪水边,还有几处平缓的山坡处,打下粗木桩,横拉了生牛皮索。 “他们咋把马都弄这儿来了?”岳大鹏压著嗓子问。 “打仗哪有骑一匹牵一匹满场跑的?他们把副马藏在这儿,等前头打完了仗,回来换上这批养精蓄锐的马。这就叫生力军。”张大伦低声说道。 岳大鹏盯著底下黑压压的马群,眼睛里冒光:“咱们去找右路军的人来,把这些马给他抢了!这么多马,那可发大財了!” 张大伦横了他一眼。 “咱俩凭这两条腿走著去平津?等找到右路军,天狼人早换完马跑没影了。再说了,就咱俩这身打扮,跑去平津,人家信不信还两说。搞不好直接把咱俩当奸细给剁了。” 岳大鹏搓了搓手,看向山坳:“那咋整?就咱俩人,也成不了什么事啊。” 张大伦眯起眼,盯著底下:“不管咋整,咱俩都得给他们找点晦气。” 岳大鹏扒开一根树枝,指著下头:“咋找?你看那谷口,十几个天狼兵守著。边上巡逻的还有好几十个。” 他手指往山坳深处挪了挪。 在马群中间,有一处用木柵栏单独围起来的圈子。那圈子旁边,搭了几个简陋的木棚。 “里头还有人呢。你看那些走来走去的,得有一两百人吧?”岳大鹏道。 那是天狼人的马倌。 管理上万匹战马是个苦差事。这些马倌彻夜轮值,根本睡不上一个整觉。 有的在溪边给马饮水,有的在马槽里填料,还有的拿著皮鞭在马群里穿梭,驱赶那些互相撕咬的战马。 张大伦盯著那处单独的木圈:“那些都是马倌,不经打的货色。走,咱俩摸到里面去瞧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借著半山腰浓密的灌木丛掩护,猫著腰,顺著坡势一点点往山坳最深处摸去。 两人在山坳最里头的一处土坎后面趴定,拨开草叶往下望去。 只见正下方的谷底,马群的最后方,打著几十根粗大的拴马桩。几十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被一根根皮索单独拴在桩子上。 这些马极不安分,不时地喷著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停地刨土。 岳大鹏指著那些马纳闷道:“这些马咋还单独拴著呢?怕它们跑了?” “这些都是没阉过的儿马子,跟前面那些可不一样,烈著呢。”张大伦低声道。 岳大鹏瞪眼:“咋?当战马还得净身当太监吶?” 张大伦看著底下的马群:“不騸能成吗?闻著母马的骚气就发癲干架,力气全耗在下半截了。上了阵头重脚轻,根本骑不稳当。” 岳大鹏看著远处走动的马倌:“那你说,这帮畜生恨不恨这些马倌?” 张大伦头也不回:“老子上哪知道畜生怎么想。” 此时两人已探明天狼大军的去向,军情到手。 这屯马的山坳纯属意外撞见的添头。 眼下敌军未觉,两人趴在暗处的草丛里,反倒没了先前的紧迫,索性压著嗓子扯起了閒篇。 岳大鹏伸手指向木圈里刨土的马匹:“那这些咋还留著种?” 张大伦顺著看过去:“这些都是给冲阵的猛將和重甲铁骑留的儿马子。騸了,就没野性了。两军阵前迎著刀枪往上撞,要的就是这股连命都不要的疯劲。” 岳大鹏转头:“你小子懂的门道倒挺多。” 张大伦盯著下方的巡逻队:“你忘了老子发配军器局前是干啥的?驍骑卫的马卒。” 岳大鹏咧开嘴:“那你小子,断子绝孙的阴损事肯定没少干。” 张大伦未接话,目光落向远处的谷口。 岳大鹏盯著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 “这等好马,在咱们大寧,一匹怕是能卖上五十两银子吧。你看巡逻的都在山谷前边,后边就五个,咱俩拿连弩把那几个巡逻的干了,抢两匹拉林子里去?” 张大伦冷笑:“这样的儿马都认主。生人靠近,拉都拉不走。搞不好一蹄子就能踹碎你的脑袋。” 岳大鹏哼了一声:“它敢踢我,我就把它摁地上捶。” “你拧它耳朵就行。”张大伦敷衍了一句,面色一正,“別扯淡了。这么多马,就是放著没人看,咱俩也弄不走。咱只要把这些马全给他惊跑,让天狼人回来没马可换,咱俩就算立了大功。” 岳大鹏来劲了:“咋惊?你说。” 张大伦看向远处的谷口方向。 “听说过咱们千户大人带二十骑去烧苍狼王帐的事儿吧?” 岳大鹏连连点头。 “咱们今天就学千户大人,放把火。” 张大伦指著烈马圈旁边的一个大木棚。 “那棚子里肯定是马料。他们长途奔袭,肯定带了不少精料。咱们把那几个巡逻的弄了。他们手里都有没点著的火把。咱们摸进棚子,找点能起火的东西,给他们这马群添把火。” 岳大鹏点头。 张大伦指了指不远处。 五个天狼巡逻兵,牵著一头体型庞大的草原獒犬,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獒犬鼻子灵,不能靠太近。咱俩分头摸上去。”张大伦从腰间拔出连弩, “我从前面射那狗和前头俩人,后头那仨归你。记住,咱俩这准头一般,一个活物连放三箭,留一箭防身。哪个没死透就补一箭。万一惊了人,转头就往林子里钻。” 岳大鹏將连弩端平。 两人一左一右,借著灌木的阴影,缓缓贴了上去。 距离那巡逻队不足二十步时。 张大伦端起连弩,先是对准了那獒犬的脑袋上。 “嗖!嗖!嗖!” 张大伦连扣悬刀。 那獒犬还未及出声,脑袋上已钉入两根精钢弩箭,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 第二根箭矢穿透了狗头,去势未减,狠狠扎进了后面一名天狼兵的大腿。 “敌……”当天狼兵刚张开嘴,岳大鹏那边的弩箭也到了。 十几支弩箭在夜色中交错。 连弩射速极快,不过几息功夫,五名天狼兵全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人迅速上前,捡起他们腰间未点燃的火把。 张大伦换上新箭匣,朝著那放马料的木棚摸去。 棚子里坐著个打盹的马倌。张大伦抬手一箭,正中咽喉。 木棚里堆满了麻袋。 两人拔出刀,將那些麻袋割开,里头装的全是豆饼和粟米。 两人將马料抖了满地,把空麻袋片全拢在一处。 张大伦在角落里摸索了一阵,踢出两个羊皮袋。 他扔给了岳大鹏一个。 岳大鹏接住捏了捏:“啥玩意儿?” “羊油膏,给马擦伤口用的。”张大伦拔开塞子,闻了闻, “把这玩意儿涂到麻袋片上,火点得旺。” 两人正撅著屁股往麻袋片上抹羊油。 棚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刚一露头,躲在门边的岳大鹏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那人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地。 张大伦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把他们的衣裳扒了换上。靠近马,不容易惊。” 岳大鹏扯下一个天狼马倌的外衫,勉强往自己身上套。 他体格太大,袖子只穿到小臂一半便撕拉一声开了线,衣襟更是只勉强扯过咯吱窝。 岳大鹏在那马倌身上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小布袋。 他捏出一根硬邦邦的肉乾,扔给张大伦,自己往嘴里塞了一根,嚼得腮帮子直响。 “娘的,天狼的马倌都能吃上牛肉乾,咱们出来拼命,就只能啃死麵饼子。” 张大伦接过肉乾塞进怀里:“你那条带血的狼腿呢?给我。” 岳大鹏一愣:“干啥?我都带一路了。我还寻思等找个安生地方,烤了尝尝味儿呢。要不是这一路上抹了艾草汁,怕是早就臭了。” “臭了才好。赶紧给我。”张大伦伸出手。 岳大鹏不情愿地从腰后解下那条包著树皮的狼腿,递给张大伦。 两人抱著浸满羊油的麻袋片,摸出了木棚,回到那处烈马圈。 张大伦压低声音:“你就在这儿待著。我摸到谷口那边去。等会儿你把这些麻袋片全搭到这些儿马的背上。搭好之后,用火摺子点著,然后砍断它们的拴马绳。” “这些儿马一惊,衝进马群,这上万匹马就炸群了。”张大伦指著身后的林子, “惊了马,你立刻往林子里跑。我在前头趁乱把谷口的皮索砍断,把马全放出去。咱们在谷口往北五里的林子边匯合。天亮要是等不到人,就各走各的,自己回云州。” 岳大鹏重重点头。 张大伦猫著腰,顺著马群的边缘,往谷口方向摸去。 岳大鹏抱著那堆麻袋片,走到最边缘的一匹枣红儿马身边,將一块油乎乎的麻袋片搭在马背上。 那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岳大鹏又走向下一匹。 搭到第五匹时。 身后的马群里钻出一个提著灯笼的天狼马倌。 他瞧见一个人影在烈马圈前晃荡,举起灯笼,嘰里咕嚕喊了一串天狼语。 岳大鹏后背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便是一箭。 “嗖!” 那马倌胸口中箭,连人带灯笼仰面栽倒。 这一倒,惊动了远处的巡逻队。 几条草原獒犬闻到了这边的血腥味,开始狂吠起来。 远处一支支火把亮起,也开始朝这边移动。 岳大鹏暗骂一声,再顾不上慢条斯理地搭麻袋。 他掏出火摺子吹燃,將火把点著,顺手把剩下的几块麻袋片全扔在几匹儿马的背上,將火把往上一杵。 麻袋借著羊油遇火即燃。 火苗“呼”地窜了起来,瞬间燎著了马背。 空中登时瀰漫起一股皮毛烧焦味。 那几匹儿马吃痛,发出一声声惨烈的长嘶,前蹄疯狂乱撅。 岳大鹏挥起短刀,手起刀落,將那几匹马的皮索斩断。 八九匹背上起火的烈马疯了一般,直挺挺地衝进了密集的马群。 趁著大乱,岳大鹏又拎著刀,顺著拴马桩一路狂奔,將剩下那几十匹没披麻袋片的儿马韁绳也尽数挑断。 他刀面在一匹匹马屁股上拍下:“好畜生!断了韁绳,给老子撒欢去吧!” 那些重获自由的烈马本就被火光惊得性起,此刻没了束缚,顿时扬起四蹄,跟著一头扎进了马群。 火光、哀嘶、再加上几十匹发疯横衝直撞的儿马,瞬间让这上万匹挤在一起的战马炸了群。 无数的马蹄扬起,互相践踏,嘶鸣声震耳欲聋。 整个山坳沸腾了。 岳大鹏转身就跑。 他跑到木圈尽头,看见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在桩子上拼命挣扎。 岳大鹏一看这马神骏,心里痒痒,一把拽住它的韁绳,想把它拉进林子。 “老子瞧你长得俊,才没往你背上搭火片子。別不识抬举,跟俺走!” 那白马哪里肯听他的,耳朵向后一贴,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狠狠朝岳大鹏当胸踏来。 岳大鹏仗著身高力大,侧跨一步,双臂猛地一抡,死死抱住马脖子,將它硬生生压了下来。 他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骂道:“娘的!你乖乖跟俺走,老子將来给你找十匹母马配种!要不然,老子现在就騸了你的傢伙事,让你当太监!” 白马吃痛,还在拼命挣扎。 岳大鹏想起张大伦的话,一把揪住白马的一只耳朵,使劲往外一拧。 白马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哀鸣,竟真的被他拽著往前走了两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岳大鹏大喜,牵著马就往林子里钻。 “汪汪汪!” 身后传来一阵凶狠的犬吠。 那几支巡逻队被惊马阻了路,但一头体型极大的草原獒犬却从马腿的缝隙里钻了过来,拖著半截铁链,直扑岳大鹏后背。 岳大鹏连弩匣子已空,还没来得及换箭。 他看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那袋牛肉乾,朝著那獒犬丟了过去。 那獒犬是被天狼人从小用生肉和活物餵养长大的战犬,岂会被几根乾巴巴的死肉乾吸引? 它连闻都不闻,一口咬住飞来的布袋甩到一边,借著冲势,直接跃起,两只前爪狠狠扑向了岳大鹏的喉咙。 第199章 张大伦纵马踏营,林红袖抽刀斩將 夜露深重,野草返青。 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岳大鹏咽喉。 旁边那匹白马忽然前蹄落地,马臀猛地往侧面一甩,重重撞在半空中的獒犬身上。 狗爪子在白马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獒犬被撞得跌落在地。 岳大鹏就地一滚,反手抽出背上的厚背砍刀。 獒犬翻身爬起,再次低吼著扑来。 岳大鹏不躲不闪,屈膝下蹲,双手握紧刀柄,迎著獒犬毛茸茸的肚子往上一捅,顺势用力一搅。 滚烫的狗血兜头浇下。 獒犬惨叫一声,內臟流了一地,抽搐两下断了气。 岳大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滚烫狗血,一把攥住白马的韁绳,咧开嘴,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畜生,够仗义!等老子升官了,给你找二十匹最水灵的小母马!走!” 说罢,他牵著白马,一头钻进了密林。 …… 山坳口。 守卫的百夫长看到后方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几个手下,命令道:“你们五个,把皮索加固好。” 说罢,带著十个人举著火把往后方跑去。 张大伦从暗处摸了出来,走到那五人身后十几步开外,端平连弩。 “嗖!嗖!嗖!嗖!” 三名正在打木桩的天狼兵倒地。 剩下两人听见动静刚转过头。 张大伦手腕一抬,又是两发弩箭钉进了他们的胸膛。 张大伦衝上前,挥刀砍断几根横拉的生牛皮索,一脚將木柵栏踹倒。 他从怀里掏出狼腿,用短刀在狼肉上连割十几刀。 谷口边拴著一头看门的獒犬,疯狂地挣扯脖子上的铁链。 张大伦走过去,將狼腿凑到狗鼻尖。 獒犬闻到狼血味,浑身毛髮根根倒竖,叫得更加疯狂。 张大伦用力將狼腿扔向几步外的马群,獒犬直奔著狼腿飞出的方向扑去。 张大伦绕到它身后,一刀劈断铁链。 獒犬红著眼,狂吠著衝进马群。 草原马闻到狼血散发的腥气,又见恶犬冲入,本能的恐惧爆发。 谷口附近的战马全惊了。 后方的马群被火烧得往前挤,前方的马被狼血和恶犬嚇得往外冲。被砍断了皮索的谷口再无阻挡。 上万匹战马如黑水决堤,嘶鸣著、践踏著,轰然衝出山坳。 张大伦看著衝出谷口的马群,收起连弩,伏低身子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 苍牙堡內。 天狼兵控制了南北城门。 寧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巷里。 特穆尔骑马进城。 千夫长巴特提著滴血的弯刀上前。 “三王子,寧狗的守將夹著尾巴跑了,圈住了一千多个戍卒和边民。如何发落?” 特穆尔骑在马上,看著跪在街道两侧的大寧俘虏。 “高过车轮的男丁,全砍了。女人......也一个不留。勇士们接下来要啃硬骨头,留著女人只会乱了军心、软了腿。全杀光,再放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白地。” 巴特转身拔刀,正欲传令。 火隼王阿木尔拨马挡在前面: “特穆尔王子,寧人守军已溃散。这些边民不过是些没长牙的羊羔,何必赶尽杀绝?” 特穆尔不屑地看著他:“咱们还得留著力气去平津吃肉。留著这群羊,等大军一走,他们又要聚拢起来,在咱们背后下绊马索。” 阿木尔抬鞭指著城墙:“苍牙堡扼守这片平川咽喉。大可留五百骑驻守,既能圈住这群俘虏,又能替大军看护退回草原的后路。” 特穆尔一扬手,马鞭重重抽在阿木尔的马头上,嘴角斜翘狞笑道: “五百骑?本王子带狼群南下,是要去饮韩岳的血,不是来给寧狗看门护院的!见个土围子就分兵留守,等撞见韩岳的主力,咱们的万骑连一半都剩不下!” 特穆尔用鞭梢指著阿木尔的鼻子:“收起你的假慈悲!在天狼的弯刀下,不分没长牙的羊羔,只有死人和活人。这一千寧狗的血,正好拿来给勇士们的弯刀祭旗。你要是见不得血,就滚到城外看你的扁毛畜生!” “若......”阿木尔刚欲开口。 “闭嘴!”特穆尔没了耐心。 阿木尔双手紧紧攥著韁绳,勒马后退。 特穆尔猛地一抖马韁:“巴特,动手!烧城。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直插韩岳后腰!” 巴特领命。 天狼兵举起弯刀,走向人群。 城中火起。 惨叫声刺破夜空。 阿木尔转过马头,向城外走去。 …… 伏石坡北二十里。 斥候掀帘跑入中军帐,单膝跪地:“报大人。天狼人攻破苍牙堡,在城中杀人放火。此刻大军已尽数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周起坐在马扎上,听完军报。 他双手撑著膝盖,喉咙里像卡了一把乾草。 陈醉的计谋成了。 天狼人替他拔了钉子,也断了韩岳的后路。 但他心里清楚,那城中数千人命,是因为他周起选择在二十里外按兵不动,才成了天狼人刀下的冤鬼。 他走到这一步,算是彻底破掉了保境安民的底线,也把数千无辜者的血抹在了自己的刀刃上。 周起攥紧拳头,霍然起身:“传令。大军顺著林道,向苍牙堡进发。” …… 苍牙堡外五里,密林边缘。 前军探马跑到周起马前,拱手道:“大人,前头林子里拿住一伙溃兵,自称是苍牙堡的右路军主將。” 周起眉头微皱,打马上前。 庞英带著小妾和十几个亲卫,正缩在林子深处的一处土沟里。 听到马蹄声,庞英站起身。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周起身上的衣甲,挺起胸膛喝骂: “本將乃安远卫指挥使,庞英!你是哪个卫的千户?瞎了你的狗眼,本將当面,竟敢安坐马背不滚下来见礼!” 周起坐在马背上。 他目光掠过庞英身后衣衫不整的小妾,又看回到庞英怀里露出来的半串珍珠。 “天狼大军压境,庞大人不在苍牙堡死守城郭,带著女眷钻这荒林子作甚?”周起冷声开口道。 庞英麵皮猛地一抖,手指差点戳到周起的马鼻子上。 “放肆!本將的行止,岂容你这区区千户置喙?!天狼数万铁骑叩关,本將这是审时度势,为我右路军暂存火种!此乃暂避锋芒,你个杀才懂个屁的兵法!” 庞英余光扫过林子外密密麻麻的甲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起腰杆: “本將不管你奉了谁的军令,如今大敌当前,本將以右路军指挥使之名,临阵节制你部!速速分拨一半人马,护送本將回平津大营报送军情!你带著余下的人,去前头挡住天狼人!” 周起盯著庞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那数千条命的重压,他周起替大寧背了。 而这个吃著朝廷俸禄、本该死守城池的指挥使,却揣著金银带著女人,在这里冲他摆官威。 一股暴虐的杀意从周起心底窜起。 他右手搭在了藏锋的刀柄上。 没等他拔刀。 旁边一阵马风掠过。 林红袖催马而出。柳叶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冷光。 庞英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脱离了脖颈,飞进旁边的草堆里。无头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栽倒在地。 那小妾嚇得尖叫出声,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十几个亲卫大惊失色,慌忙拔出腰间佩刀。 “嘣!” 弓弦炸响。 马不六面无表情,一箭射穿了那小妾的喉咙。 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女人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没等那群亲卫拉开架势,周起身后的巡防营甲士已催马上前。 十几杆长枪齐齐刺出,借著马势一捅一收。 不过几息功夫,庞英的亲卫便全被扎穿了胸腹,死绝在地。 林红袖手握柳叶刀,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眼微红,盯著地上的尸体。 周起看著她的侧影。 他心里揪了一下。他知道林红袖这一刀,杀的是庞英这个逃將,斩的却也是她心里憋屈了一路的鬱结。 陈醉那句话还扎在她心里。 周起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提起韁绳。 陈醉此时骑著他那匹瘦马溜溜达达地上前,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抚须长嘆: “哎呀呀,安远卫指挥使庞大人,奋勇抗击天狼,不幸力战殉国,真是可悲可嘆。” 周起扫了他一眼。 “把这些脏东西踢进沟里。”周起冷声道,“传令,全速赶往苍牙堡。” 周起沿途收拢了不少溃军和边民,终於来到了苍牙堡。 城门倒塌,满地焦尸,房屋还在冒著黑烟。 周起看著满城的狼藉,闭了闭眼,移开目光。 陈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踩在温热的焦土上,非但没有半点戚容,反而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对著这满城废墟和残垣断壁,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陈某,贺喜大人!”陈醉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出挑。 周起豁然转头,眼神如刀:“满城死尸,你贺的哪门子喜?!” 陈醉直起身,迎著周起那要杀人的目光,抬手指著前方的焦土: “旧屋不焚,新基何立?大人可是觉得这些人死得冤?可若是这大寧的烂根子不断,来日死於天灾人祸、铁骑弯刀之下的,便是平津、云州乃至天下的万万生灵!” 陈醉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周起的眼睛: “天狼人的这把火,烧乾净了韩岳留在这的烂摊子,也烧断了大人心里那最后一点妇人之仁。这几千条人命,是给这乱世填的坑。大人不踏著这片焦土白骨,如何能干乾净净地起家?如何能在这北境,亲手立下一套真正护得住万民的新规矩?” 陈醉拍了拍沾满飞灰的衣袖: “背这一世冷血骂名,换將来天下的太平。这,才是大人的大局!” 周起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錚”的一声,藏锋被拇指顶出半寸。 他盯著陈醉的脖颈。他真想一刀劈了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用陈醉的血来祭这满城的冤魂。 陈醉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站著。 风卷著黑灰扑面而来。 半晌。 “当!” 周起將刀压回鞘中。他转过头,不再看陈醉,牙关咬得死紧道: “灭火。收拾城防。把尸首敛了。” …… 云州西北平原。 天色大亮。 一望无际的天狼骑兵铺满原野。 苏澈的中军大阵严阵以待。 战车横列,长枪如林。 天狼小將骨碌儿策马衝出阵列,来到两军阵前,扯著嗓子大喊叫阵。 苏澈立於將台上,传下军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斗將。敢有擅动者,斩。” 骨碌儿在阵前绕了三圈,见寧军阵门紧闭,无人应战,骂骂咧咧地拨转马头。 骨碌儿调转马头,打马奔回中军,一勒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阿勒坦马前。 骨碌儿昂著头,左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大汗!寧狗破了胆,都缩在龟壳里不敢冒头了!给骨碌儿三千勇士,我去敲碎他的破阵!” 第200章 骨碌儿辱將诱破绽,曾先生借势布杀局 云州西北平原。 天色大亮。 阿勒坦的中军前,几名天狼大將正看著远处的寧军大阵。 那大阵宛如一只缩入壳中的巨龟,任凭骨碌儿在阵前如何叫骂,就是不出营迎战。 “骨碌儿將军,”国师阿骨朵拨马上前,阴毒道,“杀王八最好的法子,不是拿刀去敲他的硬壳,得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 骨碌儿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如同一头刚长出獠牙的狼崽子。 他甩著手里的精钢链子锤,啐了一口唾沫:“这帮寧狗比草原上的旱獭还怂!我已经骂得口乾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阿骨朵冷笑:“那是你没敲中他们的痛处。” 阿骨朵转过身,衝著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天狼杂兵捧著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走上前来,全扔在骨碌儿的马蹄下。皆是天狼铁骑南下沿途,从大寧女子身上剥下来的贴身小衣和肚兜。 骨碌儿皱起眉头:“国师,我要的是刀枪和战马,你给我这些娘们儿的破布做什么?” 阿骨朵枯瘦的手指指向寧军大阵的左翼: “昨日你带兵试阵,左翼那个使单鐧的寧狗將领,双眼赤红,出招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换命。我派人查过,他在城里的婆娘和娃娃,死在了咱们天狼勇士的刀下。此人心里憋著一团鬼火,见不得一点腥风。” 阿骨朵蹲下身,用马鞭挑起一件粉色肚兜,递给骨碌儿: “你带三千精骑上去,把这些物件挑在长矛上,就在他左翼阵前叫骂。捡那最脏、最恶毒的话骂,就拿他死去的女人说事。他若能忍住不出阵,你就让勇士们下马,衝著他的盾阵撒尿!” 阿骨朵拿马鞭敲著掌心:“只要他眼一红,带著步卒衝出盾阵来杀你,他守的那片大阵,就自己开了门。” 骨碌儿听得眼睛一亮,攥紧手里的链子锤:“好!等那寧狗一出来,我便带人衝散他,把他踩成肉泥!” “错!”阿骨朵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他若出阵,你决不可硬拼!南朝的步卒结成阵势,就像刺蝟一样扎手。” “你要装作敌不过他,边打边退。步卒两条腿,追不上你的四条腿。等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追得太远,身后的盾牌兵跟不上他的脚步时,你再突然调转马头反扑!” 阿骨朵用马鞭重重抽向寧军大营的方向: “步卒失了盾阵掩护,必败无疑。等他败退逃回本阵时,就是你破阵的时机!你带著三千铁骑,死死咬住溃兵的尾巴。大寧的弓弩手怕伤了自己人,绝不敢放箭!” “你拿他的溃兵当你的肉盾,跟著他们一起衝进大阵!今次冲阵,莫要纠缠,想法子杀掉那阵脚的持旗手,再斩其主將。大阵一乱,大汗的主力铁骑就能把他们全踩平!” 阿勒坦骑在那乌黑的汗血宝马之上,听完这番谋划,微微頷首,眼中透出讚赏。 骨碌儿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地上的衣物,翻身上马。 “国师好毒的计策!大汗且安坐,看我如何拿那使单鐧的寧將人头,来盛酒!” “骨碌儿,慢著。”阿勒坦沉声开口。 骨碌儿勒住马头。 阿勒坦翻下马来,解开外面的狼纹锦袍,將贴身穿著的一件乌黑鋥亮的宝甲脱了下来。 此甲名唤“黑水玄鳞”,乃是用天狼极北之地的深水怪鱼之鳞,糅合精铁以秘法淬炼串缀而成。虽不如重装步卒的铁浮屠那般厚重,但胜在轻便贴身,且极具韧性,寻常的流矢刀剑极难透其分毫。 阿勒坦將宝甲拋给骨碌儿,直视著这个年轻莽撞的后辈: “穿上它。南朝人比狐狸还狡猾,那赵雄也不是寻常將领。若是衝进阵里发现不对,立刻掉头往回杀!记著,留得命在,才能骑最烈的马。本汗会让木华黎带两千射鵰手在阵外接应你。” “谢大汗赐甲!”骨碌儿翻身跃下马背,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 “骨碌儿若破不开这龟壳,便死在里头!” 骨碌儿迅速脱下外袍套上玄鳞甲,重新翻身上马,指著地上的女人物件大喝道: “挑在长矛上!天狼的勇士们,隨我来!” 说罢,骨碌儿带著三千精骑,捲起漫天黄尘,直扑苏澈大阵的左翼。 …… 寧军左翼大阵前。 三千天狼骑兵在两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骨碌儿乃是雪绒部的小王子,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他平日里在草原上除了弯弓射猎便是打熬筋骨,尚未经歷过男女之事。 腌臢下流的床笫之言,他压根儿就不知该从何骂起,况且他那口寧话本就说得磕磕绊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你们里头,谁南朝话说得最清楚?去阵前,照著国师交代的法子骂!谁能把那寧狗的骨头缝骂出火来,本王子赏他十只羊!”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满脸横肉的草原汉子嘿嘿一笑,催马上前。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桿挑著粉肚兜的长矛,策马奔到距离大阵不足一箭之远的地方。 那缺耳汉子高高举起长矛,用力抖动著上面的花布,衝著寧军盾阵后方扯起破锣嗓子。 “大寧的缩头乌龟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们南朝女人的衣裳!你们在前面当王八,咱们天狼勇士在后头替你们疼婆娘!” “等咱们踏碎了这破阵,你们家里的老娘闺女,全得扒光了给咱们草原汉子暖被窝、生狼崽子!” …… 缺耳汉子在阵前耀武扬威,骑著马溜达,嘴里的污言秽语连绵不绝。 盾阵后方,赵雄听得目眥欲裂,钢牙都要咬碎了,厉声吼道:“拿弓来!” 身旁亲兵急忙递上一把大黄弓。 赵雄一把夺过,抽箭搭弦,双臂肌肉虬结,弓开满月。 他盯著那缺耳汉子的面门,猛地鬆开弓弦。 “嗖——” 重箭撕空,带著骇人尖啸,直奔阵外而去。 那缺耳汉子是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滚刀肉,耳朵极尖,听见弓弦声便知不妙。 他大叫一声,一个鐙里藏身,整个人“唰”地滑到了马腹一侧。 利箭擦著他的头皮贴飞而过,“噗”地一声斜钉在远处的泥地里,带走他一撮油腻的头髮。 赵雄眼见一箭落空,气得怒吼一声,一把將手里的大黄弓摜在地上。 缺耳汉子翻身坐回马背,摸了一把火辣辣的头皮,顿时凶性大发。 他將手里的长矛重重一顿,扯开破锣嗓子,骂得比刚才更脏更毒,矛头直指赵雄: “放冷箭算什么能耐!哪个没卵子的叫赵雄?!把你的狗头伸出来!你家婆娘的皮肉可真白啊!可惜身子骨太弱,不禁折腾!咱们十几个天狼勇士还没尝够味儿,她就断了气了!” 缺耳汉子將长矛在半空中使劲晃荡,笑得猖狂至极: “赵雄!你不是使单鐧的汉子吗?怎么连个女人都护不住,只能躲在龟壳里听人叫唤!你婆娘死的时候,可是光著身子哭喊你的名字呢!你这绿毛王八,出来受死!” 赵雄浑身一僵,双眼瞬间充血,眼角青筋暴起。 他老婆孩子都在云州城里,这肚兜自然不是他妻子的。但他妻儿死在天狼人刀下是铁打的事实。 这等极尽恶毒的污言秽语,如同一把带锯齿的刀,狠狠绞在他心头那块刚刚结痂的肉上。 赵雄浑身骨节咔咔作响,握著单鐧的右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鐧柄。 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咬破的嘴唇里渗了出来。 “欺人太甚……”赵雄牙关紧咬,“老子活劈了你们这帮畜生!” 周围的几名偏將和重甲长枪手也是个个眼含热泪,气得浑身发抖。 “將军!衝出去跟他们拼了!” “我等愿隨將军死战!杀光这帮蛮狗!” 左翼威塞卫將士的心中,早已被屈辱和怒火填满,只等赵雄一声令下。 …… 中军將台之上。 曾先生负手而立,眯眼看著远处左翼阵前那挑著花色衣物游走的敌骑,隱约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张狂笑声。 “攻心之计。”曾先生转头看向苏澈,“大帅,天狼人摸清了赵指挥使的底细,这是衝著他的心口剜刀子。敌將阵前悬秽物,必是极尽恶毒的辱骂之词。” 曾先生看著左翼大阵那隱隱开始躁动的盾牌,面色凝重:“此等秽语奇耻,若是强令赵雄压制不出,左翼將士的心气便散了,阵脚必生譁变。” 苏澈按著腰间剑柄,眉宇含煞。 他看著左翼阵中浑身发抖、隨时可能暴走的赵雄,又看了看阵外虎视眈眈、阵型却略显鬆散的天狼三千精骑。 “强压生变,不如將计就计。”苏澈双目微眯,“他既然想引蛇出洞,本帅便给他敞开大门。” “传令赵雄!”苏澈厉声道,“本帅准他出阵迎敌!但他只许败,不许胜!” 传令兵一愣。 “告诉赵雄,不可让仇恨蒙了眼。”曾先生接话道,“天狼人此举,必会示弱诱敌,而后衔尾追杀,破我阵门。大帅已在左翼阵后,为他备下了『天罗倒卷阵』。只要天狼人敢咬著他的尾巴往阵里冲,便叫这三千敌骑有来无回,祭他妻儿在天之灵!” 传令兵领命,疾驰而去。 …… 左翼阵前。 那缺耳汉子见阵內毫无动静,以为对方真的是群懦夫,一把解开裤腰带,大笑著准备衝著大寧的盾阵撒尿。 “轰!” 大阵內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三排重盾“哗啦”一声向两侧轰然裂开,敞开了一道巨大的阵门。 赵雄单手提鐧,双目如滴血般猩红,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带著一千重甲步卒怒吼著杀出阵门。 “蛮狗受死!!” 第201章 悍將驰马冲前阵 胡骑贪功落军笼 “轰!” 沉闷的战鼓声中,左翼阵门洞开。 赵雄单手倒提四棱水磨大鐧,座下黑鬃战马发出一声狂嘶,四蹄翻飞,直衝阵外。 一箭之地,不过百余步。战马一旦发力,衝到近前只在五六息之间。 阵外那缺耳汉子,单手拄著长矛,刚解开皮带,裤腰褪到腿弯。 听见动静,他打了个激灵, 慌忙抬起头。 只见百步之外,一团黑影卷著地上的黄土朝他席捲而来。 赵雄双眼猩红,恶鬼般地盯著他。 缺耳汉子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他离自己的战马还有七八步远。 此刻哪还顾得上耀武扬威,他怪叫一声,一把扔了手里挑著粉肚兜的长矛,双手死死揪住裤腰,撅著屁股就往回跑。 草原骑兵的皮裤肥大。这一褪到了腿弯,他慌乱中越是往上生拽,皮子越是卡在马靴靴口和腿肚之间。 他双腿根本迈不开,左右乱扭,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救我!拦住他!”缺耳汉子惊恐地衝著远处的天狼本阵尖叫。 五息。 四息。 马蹄声已在脑后,劲风夹杂著沙土扑在他的后颈。 “啪嘰”一声,缺耳汉子脚下绊蒜,猛地扑倒在马蹄前。 他顾不上啃了一嘴的泥,慌忙起身,双手死死抠住马鞍的皮带,拼了命想把身子翻上去。 可他一条腿刚蹬起,身下裤子被战马的鐙铁一掛,“嘶啦”一声扯到了脚踝,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就在他身子后仰、还未落地的一瞬。 “蛮狗!!死!!” 一声暴喝在缺耳汉子头顶炸响。 缺耳汉子惊恐地瞪大双眼。 视线中,赵雄已纵马杀到。 那根四棱水磨大鐧借著马势,兜头砸向他的面门。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 未等他哼出半声哀鸣,头颅便被重鐧砸得粉碎。 红白之物顺著鐧风漫捲而出,洒落满地尘土。 那汉子的皮裤还死死卡在马鐙上。 失去半截脑袋的残躯被战马生生扯著,一路在泥地上拖拽,犁出一道血弧。 赵雄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手中铁鐧往前一指,直指一箭之外的骨碌儿: “大寧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滚过来!” “杀!杀!杀!” 赵雄身后,一千名憋足了邪火的重甲步卒紧跟著衝出阵门。 长枪如林,刀盾相击,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远处的骨碌儿目睹这惨烈一幕,非但毫无怯意,反倒像嗅到鲜血的野狼,眼底骤燃一片杀伐戾气。 他手臂猛振,九节骨朵链子锤带著乌光旋扫开来,大喝出声:“寧狗出笼了!勇士们,隨我衝上去,撕碎他们!” 三千天狼精骑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轰然发动,迎著赵雄的一千步卒对冲而去。 骨碌儿一马当先。 但他脑子里还清醒地记著阿骨朵的嘱咐:不可硬拼,示弱诱敌。 南北两股劲旅奔腾相向,於荒原之上轰然交锋。 骨碌儿策马猛扑赵雄,链锤呼啸抡起,却不砸面门。 他手腕一抖,那生满乳突的锤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奔赵雄手中的单鐧缠去。 前次阵前斗將,骨碌儿便是用这刁钻古怪的招式,让链子锤缠上了铁鐧的锋棱,牢牢锁住,让赵雄吃了软兵器的闷亏。 但同样的亏,赵雄岂会吃第二次? 赵雄心中虽恨怒交加,脑中却无比清醒地记著苏澈的帅令,只许败,不许胜。 他此刻根本无需去“演”一个被激怒的疯子。 他胸中的邪火和杀意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只需放弃防守,把这股疯劲毫无保留地泼洒出去。 面对迎面缠来的链子锤,赵雄竟不闪不避,更没有横起铁鐧去格挡。 他狠狠一夹马腹,上半身伏在马背上。 赵雄座下的黑鬃战马借著冲势,直挺挺地朝著骨碌儿的坐骑迎头撞了过去。 骨碌儿眼皮一跳。 两军阵前斗將,拼的是兵器和马上功夫。 哪有连招架都不打,直接拿战马当撞城木来用的? 他双臂青筋暴起,急扯韁绳。 座下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堪堪避开了两马迎头相撞的死局。 赵雄的黑马擦著白马的侧腹冲了过去,带下一大撮白毛。 就在这两马交错的几息功夫,赵雄身后那一千重甲步卒已经压了上来。 大寧威塞卫的重卒训练有素,千户一声厉喝,前排重盾轰然砸地,后排长枪顺著盾牌缝隙齐齐刺出。 眨眼间,便在赵雄身后结成了一座生满铁刺的刺蝟阵。 冲得最快的天狼骑兵收步不及,直挺挺地撞在枪林盾墙上。 十几匹战马被长枪贯穿胸腹,马背上的骑兵翻滚落地,隨即被盾墙后探出的长矛扎成了血窟窿。 紧跟在后的天狼骑兵见状,纷纷向左右两侧分流绕开。 大股骑兵避过正面枪锋,顺著威塞卫盾阵的边缘疾驰,將这一千步卒圈在当中,打马绕行游走。 骨碌儿刚压下战马前蹄,见赵雄提鐧逼近,当即狞笑一声,抡起九节骨朵当头砸下。 面对呼啸而来的重锤,赵雄不闪不避。 他不求先手,只等骨碌儿的铁锤挥出的一瞬,手中大鐧才劈头盖脸地反砸过去。 不遮不挡,全然是以命换命! 骨碌儿这一锤若砸实了,固然能要了赵雄的命,但他自己的脑袋也必被这重鐧砸成碎骨。 这头草原上的狼崽子,虽有狠劲却不傻,深知好猎手从不跟发了疯的野兽换命的道理。 大汗赐他这身玄鳞宝甲,是要他去寧军大阵里拔帅旗的,犯不著在这个一心寻死的老疯狗身上折了骨头。 电光火石间,骨碌儿只得收住攻势躲闪。 接连几个回合,赵雄招招皆是这般后发制人、不死不休。 只要骨碌儿敢递招,他便直接拿铁鐧往对方要害上招呼。 骨碌儿被逼得连连闪躲,心里直犯嘀咕。 国师交代的军令本就是示弱诱敌,眼下这疯狗咬得太死,再纠缠下去,指不定真要交代在这。 骨碌儿借著马势往外一拉,拉开两步距离,扯开嗓子大喊: “这疯狗不要命!撤!往回退!” 骨碌儿一勒韁绳,带著骑兵转身就跑。 天狼骑兵本就擅长游击,见主將下令,立刻向后退散,绝不与那带刺的步阵死磕。 “想跑?!把命留下!” 赵雄厉吼一声,单骑突出,咬著骨碌儿的马尾巴死命追赶。 “杀!杀!” 那一千重甲步卒见主將衝锋,顿时红了眼,举著重盾长枪,迈开大步往前猛追。 但步卒的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腿。 为了跟上赵雄的步伐,原本严整如铁桶的重甲步阵,不可避免地开始拉长。 盾兵和长枪手之间,渐渐扯出了十几步、数十步的空当。 厚实的刺蝟阵,在狂奔中变成了一条首尾难顾的长蛇。 跑出了半里多地。 骨碌儿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见赵雄孤骑追得极深,而他身后的步卒已经首尾脱节,盾不成墙,阵型大乱。 步卒一旦脱了盾墙,在这平川之上便是铁蹄下待宰的羔羊。 这寧將到底还是咬了鉤。 骨碌儿高举右臂,韁绳一紧: “勇士们!回马!碾碎他们!” 三千天狼铁骑齐齐拨转马头。 战马嘶鸣,在平川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倒卷而回,直扑散乱的威塞卫步卒。 “当!当!当!” 中军將台之上,急促刺耳的铜锣敲响。 鸣金收兵! 赵雄听得铜锣声,勒住战马。 赵雄回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敌骑,仰天怒吼:“撤!给老子撤回阵里去!” 军令如山。 那一千步卒本就是诈败诱敌,听得主將下令,哪里还会死战。 眾人立刻倒拖长枪,把重盾往背后一背,撒开丫子便往本阵那道敞开的阵门狂奔。 中军台上,苏澈把这退兵的距离与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巔。 这一千步卒全力奔逃之下,堪堪卡在天狼骑兵將要追上、却又未能完全形成践踏之势的当口。 “咬死他们!跟著往里冲!” 骨碌儿双目放光,手中链子锤狂舞。 他深知大阵弓弩的厉害,此刻贴在威塞卫溃兵的后背上,两军首尾相接,相距不过十余步。 几名落在队尾的大寧重卒躲闪不及,被奔涌的天狼铁蹄撞翻、踩踏! 大寧阵墙上的弓弩手投鼠忌器,怕伤了自家弟兄,硬是扣著悬刀,一箭未放。 骨碌儿大喜过望,他拿这群大寧溃兵做了最好的肉盾,率领三千精骑,顺著敞开的左翼阵门,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大寧军阵之中。 战马的铁蹄刚刚踏过阵门防线。 將台之上,苏澈周身气势骤敛,双目盯住已然入彀的天狼骑兵。 “变阵!”苏澈沉声喝道。 將台两侧,八名赤膊力士同时擂响了蒙著整张犀牛皮的巨鼓。 “咚!咚!咚!” 鼓点滚过旷野。 中军將台最高处,掌旗官得令,手中那面代表中宫戊己土的杏黄帅旗迎风一展,隨后向下一顿。 隨著帅旗指引,分布在九宫方位的五色令旗跟著舞动。 坎宫壬癸水的皂黑大旗向左右连挥三下,原本敞开的巨大阵门处,数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巨盾在力士的整齐推搡下,“轰隆”一声,如闸门般合拢。 紧接著,震宫甲乙木的青色大旗与兑宫庚辛金的素白大旗交叉挥舞。 “喝!” 大寧左翼与右翼的步卒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骨碌儿正欲催马追砍,却见前方那群看似慌乱的溃兵,在踏入阵腹数十步后,宛如水入泥沙,顺著两侧突然错开的重盾缝隙钻了进去。 眨眼之间,赵雄和他那一千重甲步卒,竟在骨碌儿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骨碌儿心头一沉,顿觉不妙。 今日这阵法內部,与昨日试阵时截然不同。 昨日衝进来,是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巷道,还能纵马驰骋。 今日,前方的路不仅闭合了,而且这原本该一马平川的阵腹,此刻竟凭空生出了一道绝壁。 伴隨著机括与木轮摩擦声,数十辆塞门刀车被力士从暗处狂推而出。 厚重的包铁木板上,倒插著密密麻麻的精钢长刃,车与车左右相扣,横死在三千骑兵的衝锋正前方。 不仅是前方。 两侧原本看似平齐的步卒方阵,如同巨大的铁齿轮般轰隆隆地碾压转动起来。 左侧步阵,无数面大盾重重砸进泥土。 紧接著,“唰”的一声整齐爆响,无数杆丈二长的透甲精钢长枪,顺著盾牌顶端的凹槽架了上来。 枪柄抵地,枪尖斜指半空,刃口幽寒,结成了一道根本无法跨越的死亡斜坡。 右侧步阵的姿態则更加低矮、压抑。甲士单膝跪地,將半人高的厚重铁盾顶在肩头。 “錚!”盾牌下方,一柄柄背厚刃薄的长柄大刀贴著泥地探出。刀身雪亮,不扬不举,专等著收割战马骨肉。 后路被断,前有刀车拦路,左右斜枪地刀层层封锁。 原本开阔的阵腹,已然化作一只巨大口袋,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挤压。 “吁 ——” 骨碌儿猛勒马韁,座下白马一声惊嘶,在刀车利刃前三步稳稳剎住。 他勒得住马,身后骑兵却收势不住。 奔涌的骑潮狠狠撞向前军马身,三千铁骑瞬间挤作一团,战马首尾相抵、互相踩踏。 別说纵马衝杀,便是原地调转马头,都已是痴心妄想。 骨碌儿於乱军中豁然抬首,只听三面厚重盾墙之后,响起一阵机括绞紧的脆响。 一排排踏张弩、神臂弓齐齐平端。 无数破甲箭簇顺著盾沿齐刷刷探出,寒芒森然。 四下寂然无喊杀,唯有成片铁器寒光,锁定这三千进退无路的天狼骑兵。 骨碌儿却全无半分惧色,厉声怒喝:“一群藏头缩尾的鼠辈!也想困我天狼勇士!隨我杀!” 第202章 天罗壁合困孤狼,铁鐧风生镇杀场 日照平川,刀车森列。 骨碌儿率领三千精骑,扑入阵门。 中军將台上。 苏澈负手而立,神色寒冽。 曾先生落后半步,长须微捻,视线穿透如林的刀枪,看向那股贯入阵內的天狼铁流上。 “大帅,敌军变阵了。”曾先生一语点破玄机,“重甲未作前锋,全数藏於阵腹。” 沙场之中,天狼骑兵看似是贪功冒进,一窝蜂地追著溃兵往阵腹里钻,实则阵型收放之间,早已布好了破阵的杀招。 原本宽阔的追击阵线,在冲入阵门时被迫向中央收缩,拉成了一条绵延的长蛇纵队。 天狼人久经沙场,深知迎面撞上大寧的重盾与塞门刀车,冲在最前面的即便是重甲铁骑也只是白白送死。 他们將八百名中装骑兵顶在了最前头与左右两侧。 这八百中骑,人披镶铁皮甲。他们在狂奔中齐刷刷收了弯刀,將左臂的包铁小圆盾向外、向上斜举。 数百面圆盾在疾驰的马背上层层咬合,竟拼成了一道连绵的铁屋顶。 四百名连人带马裹在双层铁鎧中的王庭重甲精锐,反倒被这层盾墙护在长蛇正中,蓄而不发。 专等箭雨过后,再凭著重兵器的万钧之势,去硬凿大寧两侧的阵墙。 “两翼举盾防空,內裹轻骑。”曾先生眸光微凝,顺著敌军的阵势推演, “他们料定咱们要用弓弩洗地,这是搭了层铁鳞壁垒。藏在里头的骑射手,弓必上弦,只等咱们的弓弩手露头,便要仰射还击。” 大阵腹地,被护在正中心的一千二百名轻装骑射手,双手离开韁绳,全凭双腿夹住马腹。 上千张角弓拉至满月,箭簇穿过头顶盾牌的缝隙,斜斜指向两侧,蓄势待发。 队伍末尾,两百名身著精工铁鳞甲的王庭射鵰手断后。他们手挽铁胎重弓,扣著鑌铁破甲重箭,透过飞扬的尘沙,锁定了大寧阵墙后摇晃的令旗与各处將校。 蹄声如雷。 这三千精骑,盾护外、重甲藏內、神射断后,儼然一条长满铁鳞与毒牙的巨蟒。 曾先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苏澈。 “大帅,天狼人有备而来。这等严密的御矢长蛇阵,咱们头一轮的弓弩齐射,恐怕只能在他们的铁罩子上听个响,伤不著真骨血。”曾先生顿了顿,“当以何法破之?” “徒作困兽之斗罢了。”苏澈並指如剑,向下重重一劈:“传令!两翼弓弩齐射压阵!左右盾卒前推,扎紧袋口!正前撤刀车,推三弓车弩!” “咚!咚!咚!” 將台上的牛皮巨鼓鼓点骤变,急如骤雨。 中军掌旗官令旗一展,连连挥动。 两侧阵墙后,两千具神臂弓与踏张弩齐齐发作,箭矢倾泻而出。 密集的箭雨砸在天狼人的铁甲与高举的圆盾上,爆出一片密如爆豆的金铁交鸣声。 这层铁搭的屋顶固然严密,挡下了大半飞矢,但大寧重弩的透甲力道何等霸道,绝非滴水不漏。 百十支重箭顺著圆盾游移的缝隙狠扎进去,当场射穿了几十名天狼骑兵的脖颈与持盾的手臂。 更有数十匹无甲的战马侧颈中箭,发出悽厉长嘶,轰然栽倒,將背上的骑兵甩在泥土里。 但这群天狼精锐悍不畏死。 前人刚一落马,后方的骑兵连眼皮都不眨,直接纵马踩著尸骨补上缺口,手中圆盾顺势高举。 一轮弓弩洗地,虽射翻了数十骑人马,却硬是没能將这道移动的铁鳞壁垒撕碎。 阵中。 骨碌儿伏在盾顶之下,听著头顶绵密不绝的撞击声,心底大定,正欲呼喝骑射手寻机仰射。 忽觉周遭压力陡增。 “喝!喝!” 大寧左右两翼的步卒方阵齐声暴喝。 伴著整齐的步子,两排铁壁般的重盾,竟向著中央的狭道生生压逼过来。 左侧盾墙前推,盾缝里探出的丈二长枪逼近,锋利的枪尖逼得天狼战马连连后仰。 右侧盾墙隨之压上,那贴地的长柄斩马刀蹭著泥土沙沙作响,直逼马蹄。 正前方,那排原本距天狼骑兵不过三步的塞门刀车並未硬顶。在力士的拖拽下,刀车缓缓向后退却。 刀车后退,两翼合拢。 天狼骑兵避无可避,只能被迫向中间拥挤,顺著刀车退却的方向被挤得更长、更窄。 战马首尾相衔,人挨著人,肩擦著肩。 不过几息功夫,三千骑兵便彻底丧失了腾挪的余地。 骨碌儿被裹挟在人堆里,眼皮直跳。 箭雨停了。 正在退却的刀车也停了下来。 正中间的一辆刀车,被大寧力士向旁侧拉开。空出的阵门后头,露出一台由八个粗壮军汉合力推行的巨型军械——三弓车弩。 那车弩底盘嵌著六个厚重的包铁木轮。 寻丈长的巨大弩床上,前后架著三张巨型角弓。前头两张巨弓正向並列,后方一张巨弓反向倒置。一条绞股牛筋,將这“两正一反”的三把巨弓相连。 后方的绞轴已被力士用摇柄拉至极限。 紧绷的粗索卡入青铜机牙,三张粗壮的弓臂被这股蛮力强行扯满弧度。 宽阔的弩槽之中,平架著一根长达七尺、锋刃如凿的破甲重矛。 矛尾两侧,还绑著用来稳定尾流的铁翎。 那重矛的矛尖,正对准了拥挤不堪的天狼骑兵纵队。 骨碌儿长在草原,生平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大杀器。 可他终究是刀口舔血的悍將,只扫过那七尺重矛的分量与绞紧的粗大牛筋,一眼便看穿了这杀器的路数。 这等东西,绝不是衝著取一人性命来的。 重矛一旦平掠入阵,他身后那挤成一团、退无可退的长蛇纵队,非得被生生凿穿、死上一大串不可! 骨碌儿浑身汗毛倒竖,喉咙发紧,惊呼还未出口,双腿已死踩马鐙,身子本能地向马腹一侧急折而下。 “放!” 阵前一声惊雷。 一名大寧校尉手举铁锤,对准车弩机匣上的悬刀重重砸下。 粗大的牛筋弦猝然回弹,三张巨弓同时释放出积蓄的狂暴拉力,爆出沉雷般的闷响。 七尺重的破甲矛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黑芒,斜掠而出。 天狼骑兵被两翼盾墙挤得毫无缝隙,人挨著人。 重矛贯入,高度正好避开战马,一头绞碎了当先一人的腹部,透背而出。 这重器於城墙之上可射千米,在数百步之內的狭长直道上,屠戮之力骇人。 即便是重甲骑的双层铁鎧在这集结了三弓之力的重矛面前,也是如同脆纸。 重矛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一路向后贯穿。 “噗——噗——噗——噗——噗——噗——” 入肉声连成一线,竟生生將二三十名天狼骑兵的胸腔穿透! 直到力道耗尽,那根吸饱了血的重矛才带著最后几具尸首,重重砸在后方的骑兵堆里。 原本严密的长蛇阵中央,被这一矛犁出了一道三四十步长的血痕长壑。 前方,那台立下杀孽的车弩旁,十数名大寧军汉再次赤膊上前。 “掛索!” 力士们喊著號子,用粗大的铁鉤掛住那条连结三弓的牛筋弦,分列两侧,拼死摇动车床后方的巨大绞轴。 “嘎吱——嘎吱——” 三张巨型弓臂再次被强行拉弯,又一根破甲重矛被抬上了弩槽。 骨碌儿从马腹旁翻身坐起,双目赤红,盯著那再次上弦的车弩。 这等直来直去的死巷,若再停留在原处,只需三五发重矛,这条长蛇阵便要被凿透了。 他来不及多想,双脚踩实马鞍,借著战马的脊背用力一蹬。 整个人拔起,迎著左侧那排透甲长枪的重盾铁壁,凌空扑去。 半空中,骨碌儿右臂抡圆。 手中那条九节骨朵掷出。 精钢铁链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哗啦”一声,缠住了一根从盾缝里探出的长枪。 骨碌儿身在半空,借著下坠的力道往怀里死命一扽。 盾墙后的大寧枪兵吃不住这等蛮力,身子前倾,连人带枪被扯出了盾牌的掩护。 骨碌儿借著这拉扯的力道,合身撞上那面大盾。 手中骨朵顺势砸下,“咔嚓”一声,將那大盾砸得凹陷崩裂。 严密的左翼铁壁,被他凭著蛮力撕开了一道缺口。 身后那些被挤在死地上的天狼重甲骑兵见状,纷纷顶著双层铁鎧,连人带马顺著骨碌儿砸开的豁口,发疯般地朝大寧的左翼阵墙疯狂挤压、撞击。 阵门正前方的三弓车弩再次爆出一声沉雷。 第二根七尺破甲重矛平贯而出。 又是二三十名被堵在直道上退避不及的天狼骑兵,被重矛贯穿,残尸碎肉泼洒一地。 但这骇人的屠戮,反倒將剩余天狼骑兵骨子里的凶性彻底逼了出来。 正前方的死路成了催命符,逼得他们只能踩著同伴的尸体,拼死往骨碌儿撕开的左翼缺口里填。 骨碌儿本欲藉此撕裂大寧阵脚。 哪知这“九极缚狼大阵”犹如活物。 左侧阵墙顺势一撤,步卒踏著鼓点向后一转,原本的豁口竟又化作一条生满长枪的深巷。 骨碌儿咬牙再撞右阵,右阵同样如齿轮般错开,斩马刀层层叠叠,再次將他们陷在腹地。 如此往復,如陷泥沼。 任凭这头草原狼崽子悍勇无双,手中骨朵连连发威,砸塌了数名枪盾甲士的胸膛,却始终摸不到大阵的边缘。 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在这无穷变阵中,被层层剥皮剔骨,越战越少。 遍地伏尸间,骨碌儿霍然想起临阵前阿骨朵的嘱咐:“斩其持旗手!” 他抬眼盯住左翼那面指引变阵的令旗。 骨碌儿嘶吼一声,弯腰从泥地里挑起一桿长枪,倾尽全身气力,將长枪掷向高台上的掌旗官。 枪出如龙,破空而去,眼看就要钉穿旗官胸膛。 斜刺里,一匹黑鬃战马杀出。 一根粗壮的四棱水磨大鐧凌空击下,“当”的一声,將那杆飞枪打落在地。 来將正是赵雄。 第203章 阵中恶斗尘烟起 营外奇兵报信来 长风卷血,杀阵森然。 此时的赵雄,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阵前斗將时的赤红疯態。 他立马横鐧,身形稳如渊岳,一身戾气尽数收敛,气息沉凝不动。 既不主动邀战,亦不趁危进击,只冷眼睨著深陷重围的骨碌儿兀自狂挣,静候他气力衰竭、锐气自丧。 待到骨碌儿连砸数十面重盾,手中九节骨朵挥舞之势渐显滯涩,胸膛剧烈起伏,已透出力竭之相。 周遭数名寧军盾枪卒趁隙围上,步步紧逼,缠得他分身乏术,身形再无半分腾挪躲闪的余地。 “时候到了。” 赵雄双腿猛夹马腹,黑鬃战马陡然跃出阵列。 借著奔马冲势,那四棱水磨大鐧裹挟风雷,径直朝著骨碌儿砸落。 骨碌儿本就力竭,又被步卒缠定,空门大露,根本无从避让。 “砰!” 一声钝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重鐧结结实实砸在肩头甲叶之上,震得骨碌儿身子一歪,脚下拿捏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跌在血水残尸之间。 幸得身上黑水玄鳞甲质地坚韧,硬生生卸去大半钝劲震力,不然这一鐧便能直接砸碎肩骨。 即便如此,猛烈的震力依旧透甲入腑,骨碌儿喉头一甜,张口呕出一大口黑血。 赵雄面无表情,分毫不予喘息之机,大鐧顺势后撤,再度高高擎起,直取骨碌儿顶门,便要將他当场毙於鐧下。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阵外旷野陡然响起悠长牛角號声。 天狼大將木华黎引两千射鵰手,已然迫近大阵外围。 他深知寧军阵垒森严,贸然催马硬闯,只会白白折损人马。 木华黎遥遥看得阵中自家骑卒折损大半,又见骨碌儿被围困之际,赵雄提鐧前冲。 万般无奈之下,木华黎只得认准骨碌儿被困之处,手中弯刀悍然劈落。 两千射鵰手齐齐弯弓仰射。 漫天黑矢掠过高空,越过寧军外围盾墙,化作飞蝗乱雨,斜斜坠落阵中。 这般漫无差別的漫天箭雨,逼得赵雄一眾甲士急忙举盾遮顶、挥刃拨箭,合围的阵势不由得为之一缓。 可流矢无眼,也將骨碌儿身后仅剩的数百天狼骑兵一併笼罩。 哀號之声此起彼伏,本就狼狈不堪的骑卒接连中箭,翻身坠马,滚落在泥泞尘土之中。 骨碌儿趁这瞬息空隙,俯身从尸身旁抄起一面圆盾,高举护住头面。 乱箭如雨噼里啪啦砸落周身,身上接连中了七八箭。 仗著身上宝甲非凡,精钢箭鏃只堪堪咬在甲片之上,竟无一支能够透甲伤身。 骨碌儿双目赤红,厉声暴喝,领著仅剩残骑,顶著漫天落矢,捨命朝外衝杀。 中军將台之上。 苏澈望著阵外拋射的箭雨,又瞥了眼阵中拼死突围的残骑,冷声道:“放开生门,任他离去。” 寧军將士依令而行,撤去鹿角拒马,阵垒当下裂开一道缺口。 骨碌儿领著数百残骑,顺著缺口仓皇奔出阵外。 待到与木华黎接应人马会合,这支方才气势汹汹的三千精骑,竟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向北,退回天狼大营。 彼时大阵之中,驍骑卫列阵观战。 少將军季破虏立马凝神,见此情景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父亲,满脸不解。 季长风安坐马背,冷眸望著远遁的天狼残部,语气沉凝缓缓点拨: “困兽尚且懂得拼死反噬,若將其赶至绝路,不留半分生路,残骑必定以命相搏,徒折我麾下士卒性命。 大帅网开一面,一来惜我兵卒,不愿做无谓折损;二来故作破绽,演一场戏给阿勒坦看。 叫天狼人误以为我军阵防有隙、並非不可衝破,诱其再次添兵来攻,一次次耗损他有生之力。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步。那骨碌儿乃是雪绒部王子,大帅放这败军之將逃回,便是丟给阿勒坦一个烫手山芋。阿勒坦若是一怒之下斩了他立威,雪绒部与王庭苍狼部势必生出嫌隙,离心离德,天狼內部便先乱了阵脚。 这般算无遗策、步步杀机,才是大帅立於不败之地的阳谋。” 骨碌儿领著数百残骑,浑身血污,一路奔回天狼大阵。 他下马单膝跪地,头颅垂著,连大气也不敢喘,静候阿勒坦的雷霆之怒。 周遭天狼將领尽皆屏息敛声,鸦雀无声。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面如土色,只恐大汗盛怒之下,斩了他这惹祸的儿子。 阿勒坦安坐马背,凝眸望著这惨败,却透著悍劲的少年,脸上竟无半分怒色。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骨碌儿布满划痕的黑水玄鳞甲,將人狠狠提了起来。 “好一头长齐铁牙的狼崽子!” 阿勒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声含讚赏道,“两度闯进万人大阵,身陷重围却能杀出血路,九死一生仍不退怯,这才是我天狼草原的真勇士!” 说罢,阿勒坦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一眾垂首屏息的將领,放声狂笑。 那笑声震彻旷野,满是吞吐八荒的豪迈: “都给我抬起头来!我天狼草原有这般少年英雄,何愁不能踏平南朝、荡平天下!” …… 与此同时,苍牙堡大火已然扑灭。 残破城墙之下,巡防营士卒正清理瓦砾荒土,收敛遍地焦尸。 周起巡阅这座残破要塞,亲自调度城中修缮,排布各处防务。 “稟千户大人!” 一名巡防营哨兵快步上前,拱手稟道, “城南林间拿住两名汉子,身著破旧皮甲,自称是从军器局隨大人过来的。兄弟们都眼生,无人识得,特押来听候发落。” 周起心头一动:“带上来。” 片刻功夫,两个满身灰土、形如野人的汉子被引至城墙空场。 那体格粗壮的胖子手中,还牵著一匹神骏无双的雪白战马。 “千户大人!” 张大伦一眼认出周起,激动得声音直抖,忙拉著岳大鹏单膝跪地,“属下张大伦、岳大鹏,参见大人!” 周起望著二人狼狈模样,目光落在校场那匹白马之上,开口问道: “原来是你们俩。卫凌不是命你们往北探天狼行踪,怎会找到这来了?” 张大伦躬身回话:“回大人!昨夜我二人在室韦边境撞见天狼大军借道而行,便令杨来福三人折返云州报信,我俩一路悄悄尾隨。无意间寻到他们藏匿副马的山坳,便趁夜色潜了进去。” 张大伦咽了口唾沫,眉宇间难掩亢奋之色:“那山谷之中,少说藏著万匹换乘战马。我跟大鹏趁夜摸进去放了把火,那万匹战马尽数惊炸四散。我兄弟二人趁乱躲进了林子,一路绕这林子边往南摸,望见这边旗號,才寻了过来。” “干得好!” 周起抬手重重拍在张大伦肩头,“惊散万匹副马,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回去好好赏你们!” 陈醉看了看岳大鹏牵著的那匹白马,在一旁轻笑出声: “天意,当真是天助大人!天狼蛮子自以为神兵天降,却被两个小卒一把无名野火烧断了后路、泄了气运,这便是所谓『贪狼断爪,必丧荒野』。大人您再看那匹马,这等罕见的异种白马不在蛮子手里驰骋,却偏偏被牵进了咱们的营盘,此乃『瑞白入阵,龙气归流』之大吉兆!有此天数加身,大人此次必能在这平津杀场翻云覆雨,成就一番不可言说的泼天霸业!” 见陈醉这般说,岳大鹏赶紧顺势將手中的韁绳往前一递,憨声拱手道: “大人,这白马神骏得很!不仅跑起来脚下生风,还极通人性。昨夜逃命时,一头天狼人的恶犬眼看就要把俺扑倒,若不是这白马发力將那獒犬撞翻,俺这会儿就见阎王了。俺见它实在漂亮又这般悍勇,特意牵回来献给大人!” 周起目光落在那白马身上。 只见其毛色纯白无瑕,四蹄粗壮,鼻息绵长,確实是万中无一的好马。 原本他瞧著也有几分欢喜,可听了陈醉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吉兆”、“气运”之言,他心底反倒生出一丝不虞。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周起杀人越货凭的是手里这杆画戟。 若是真顺著陈醉的歪理,把所谓的气运拴在一匹畜生身上,哪天这马在阵前中了流矢死於非命,岂不是凭空触了霉头、惹得军心犯嘀咕? 念及此处,周起摆手打断: “缴获重宝上交而不贪占,懂规矩。既然这畜生能在混乱中救你一命,就是跟你有缘。你领去骑吧,算是赏你的!” 岳大鹏本是按著军中规矩忍痛献马,哪料到千户大人竟有这般气魄,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在地上重重磕头: “多谢大人赏赐!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面色一肃,紧跟著追问正事: “那山谷之內,留有多少天狼守卒?” “回大人。” 张大伦神色一正,赶忙拱手答道,“连同马倌、巡逻散兵,约莫三百余人。” “三百人……” 周起唇角微翘,这才是他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万匹战马受惊乱奔,区区三百人手,断然难以尽数收拢。此刻定然还在山谷周遭满山搜马,无暇他顾。” 周起霍然转身,扬声唤道:“马不六!” 一旁时刻警戒的马不六即刻跨步上前,抱拳应道:“属下在!” “你带张大伦、岳大鹏引路,点一千步骑,即刻赶赴屯马山谷!” 周起目光如寒刃出鞘,语气沉厉断然下令,“將那三百天狼守卒尽数剿杀!四散的战马,尽数给我搜掠回来,能收多少是多少!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归营!” “得令!” 马不六眼底杀机乍现,应声转身便去点兵整队。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大营。 右路军总兵韩岳负手立於半山腰的帅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著下方平川上右路军主力那连绵十数里的营寨。 山岭之下,便是与锦国大军交锋的主阵。 旷野之中,右路军各卫所的重盾长枪结成了一道道森严的铁壁。 锦国的前军步卒犹如黑色的潮水,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撞击著大寧的防线,却连头道防线都未能撕开,徒留一地残尸。 韩岳看著下方徒劳送命的锦国士卒,冷嗤了一声,对身侧的隨军谋士道: “锦国人不自量力,屡屡妄图进犯我平津。就凭他们的步卒,连山下的拒马河都休想蹚过来。” 谋士在一旁拱手逢迎:“总兵大人排兵布阵固若金汤。锦国人此番倾巢而出,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笑耳。” 话音未落,崖顶的瞭望哨卒忽地指著大营后方,惊声高呼: “大人!您快看西面!好大的烟尘!” 韩岳眉头微皱,霍然转身望去。 只见铁门岭大营的大后方,那本该是大寧腹地的旷野上,竟凭空捲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昏黄狂沙。 那漫天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右路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压来。 韩岳双目骤凝,惊疑不定:“咱们大军后方……怎会有大股骑兵?” 第204章 铁门岭断尾立寨,苍牙堡弯弓落鸽 耀日悬空,旷野吐绿。 铁门岭半山腰。 韩岳负手立於崖畔,望著大营后方的无垠旷野。 参军文墨落后两步站定。 两人视线尽头,漫天黄尘滚滚涌起。 “看这烟尘腾起的高度与来势,骑兵不下万骑。”文墨沉声稟道, “总兵大人,放眼整个北境,能凭空调出此等规模骑兵的,唯有天狼人。” “天狼人怎会凭空出现在我右路军后方?”韩岳霍然转身,“难不成苏澈兵败,云州失守了?” “若是云州失守,扑过来的绝不止万骑。总兵,这支奇兵多半是自铁驪、室韦借道,绕了咱们的后路。”文墨躬身抱拳,肃然道 “事发突然。大军是撤往平津城,还是就地结阵,请总兵速断。” 韩岳没有立刻作答。 骤来的军情如惊雷贯耳,直叫他心头一沉,背脊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天狼万骑怎么可能凭空绕过来?苍牙堡的庞英难道全是死人吗?!还有云州的苏澈,手握重兵,岂会察觉不到天狼人的动向?难不成是那老狐狸故意不送信过来,想借刀杀人,断了我右路军的根基?! 一股被算计的憋屈与狂怒直衝脑门。 韩岳咬住后槽牙,生生將满腔怒火按捺下去,大步走回中军大营,来到长案前。 “不能撤。”韩岳斩钉截铁道,“大军一旦拔营,便脱了工事掩护。在平川上把后背亮给锦国人,天狼轻骑再顺势掩杀,前后夹击,兵败如山倒,咱们这几万主力便成了围场里的鹿豕。” 韩岳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铁门岭处。 “我的中军大帐,就死钉在这铁门岭上。骑兵仰攻山岭必定无力,高地便是生门。守住此岭,我韩岳这座山就塌不了。” 韩岳抓起大案上的令箭。 “传令!” 数名传令官大步入帐,单膝点地。 “传令中军和后军,捨弃平原上的輜重粮草,全军轻装,即刻向铁门岭高处收拢,据险结寨。”韩岳扬声喝令,將第一支令箭掷下。 韩岳隨即抽出第二支令箭,语气更厉。 “传令横野卫、扬威卫。把我的总兵大纛移到前阵!命前锋全线压上,反攻锦国步卒!” 文墨闻言,面露疑色:“总兵,敌军两面夹击,此时反攻,前锋必定伤亡惨重。若锦国人顶住攻势死战不退……” “若锦国主將察觉我军后方生乱、阵脚虚浮,定会重兵压迫。把大纛推上去,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做足了底气,才能逼他生疑退却。为我军变阵布防爭取些许时辰。”韩岳眼锋一扫。 韩岳手腕一翻,第三支令箭直掷到第三名传令官面前,厉声喝命。 “传令山下正在平原列阵的主力大军!各卫所即刻后队变前队,面朝西南结阵!把輜重车、粮车全推到阵前边缘,首尾用铁链锁死,布成车壁防线!拒马和长枪手依託车阵列死阵,强弩手殿后!天狼人若是敢冲后腰,凭车阵死守,任何人不可出阵迎敌!” 韩岳转眸看向文墨:“立刻散出百骑信骑,分头突围,向雁雍、云州求援。再传令平津卫,紧闭城门死守,不可踏出城池半步。” “大人,这铁门岭上无泉无溪。若天狼人围而不攻,中军与后军又弃了粮草,咱们困守孤山,撑不了几日。” “你以为我想?”韩岳冷声道,“我右路军將士常年与锦国交锋,战阵兵刃皆是用来对付重甲步卒的。若在平原上与天狼轻骑对攻周旋,半日之內阵线必溃。眼下唯固守待援,方有一线生机。” 沙场交锋,首重兵刃阵防相生相剋。 右路军为挡锦国步兵推线,阵中多配塔盾、重弩与长柄大斧,结阵尤为厚重迟缓。 这等重型军阵若铺在无遮无挡的平川之上,对上天狼人来去如风的轻骑兵,便如钝锤击飞蝇,根本沾不到敌人的衣角。 天狼轻骑甚至无需冲阵,只需在外围仗著马速游走拋射,不消半日便能將这几万重甲大军生生耗死。 唯有退保高地,据险结死寨,废去天狼战马的衝锋之势,右路军那些沉重的大盾长枪方能发挥出铁壁般的效用。 …… 平津城北二十里。 高岗之上,特穆尔与阿木尔並轡而立。 战马低头啃食著野草。 两人极目远眺,平津城的轮廓隱约可见。 “阿木尔,瞧见没?那便是韩岳的平津城。”特穆尔挥著马鞭遥遥一指,傲慢道, “听闻,平津城里的寧朝娘儿们,皮子嫩得像鲜奶皮子,身段比春原上的黄羊还顺溜!等咱们宰了韩岳这老狗,踏破城门,本王子给你挑几个,叫你开开荤!连个娘儿们都没尝过,平白墮了草原汉子的威风!” “我只认天狼草原的女人,对寧人没兴致。”阿木尔眼锋不离前方旷野,头也不回,不屑道。 “不识抬举。”特穆尔嗤笑一声。 一骑探马顺著高岗驰上,勒马抚胸躬身:“报三王子!韩岳大军弃了平原上的粮草輜重,正向后方山岭退守!山岭上散出百余骑兵,四下突围,看架势是去求援的!” “竟弃了粮草輜重?” 特穆尔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望著平原方向纵声狂笑:“哈哈哈!南朝这些带兵將帅,儘是些胆小怯战的懦夫!未及交锋便望风而逃,连营中根基家当都尽数拋舍!” 他反手抽出腰间马刀,朝前悍然一挥,厉声下令:“传我號令!先取南朝粮草,饱饲各部战马!待人马休养饱食,再隨我杀上山岭,斩下韩岳老匹夫首级!” “我先去断他的信路。”阿木尔侧首看向身后的鹰隼骑千夫长吉达, “吉达,带人撒开大网,把那些求援的寧朝信骑,一个不留全截下来。” 吉达领命拨马。 数百鹰隼骑从大军中分流而出。 奔出一里开外,数百只金黑鹰隼腾空而起,在天际散作一张大网。 另一名传令骑兵狂奔至岗下,翻身跪地,神色慌张: “三王子!我们在后方屯马的山坳……昨夜被寧人暗探摸了进去!他们放火惊了马群,万匹战马衝出谷口四散奔逃!留守人手不足,眼下只寻回了两千余匹。剩下的战马受了惊,跑得太散,实在难寻……” “废物!连骨头都咬不碎的废狗!三百人看不住几个寧狗?”特穆尔闻言勃然大怒,扬鞭指著他厉声喝骂,“本王子的雪里青呢?” “还……还未寻到。” 特穆尔大怒,翻身下马,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名兵卒脸上。 皮肉翻卷,血珠飞溅。 “找不回雪里青,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 苍牙堡北门外。 “阿嚏!” 岳大鹏骑在一匹神骏无瑕的异种白马上,揉了揉鼻尖,扯著粗嗓子嘟囔:“直娘贼,谁在背地里骂老子?” 他仰起头,看见立在残破城墙上的周起,立刻咧开大嘴,用力挥动粗壮的胳膊:“千户大人!俺们把马带回来了!” 苍牙堡外,尘土扬起。 岳大鹏胯下的白马走在最前,身后两千余天狼战马仿佛认了头马一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道路两侧,巡防营的骑兵正来回驰骋,將马群往城外平缓处驱赶收拢。 马不六纵马入城,来到城墙下,快步跑上马道,向周起抱拳躬身: “大人,我们寻到那处山坳时,天狼人已经找回了这两千多匹马。弟兄们顺手把人抹了脖子,把马截了回来。属下琢磨著,这两千多匹马带回来,还得费人手建马棚、割草料。若是再去原野上搜寻剩下的,不仅耗时费力,也恐耽误了咱们的后续战事。反正这方圆几十里已被咱们控死,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拢,便直接带人撤了回来。” “做得好。想得通透。两千匹军马已是天降横財,安置在城外即可。你带人去妥当归置。”周起頷首道。 马不六刚要转身下城,余光里,一只灰鸽从城中某处隱秘角落扑腾升空,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似在校准方位,隨即便要向东飞去。 马不六眼神一寒,反手从背上摘下硬弓,挽弓满月,一箭破空。 那灰鸽在半空中被贯穿,打著旋儿坠落进废墟之中。 周起的目光追著那坠落的信鸽,眉头微微皱起。 马不六收弓,快步奔下城墙。 不多时,他捏著那只死鸽走回,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竹筒,双手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细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著: 前报有改。狼屠苍牙堡后全军东出,未留一卒。半日后,云州周起部乘虚入据,重建城防。其意不明。 第205章 辨墨跡苍牙擒暗谍,观阵势铁门掀血战 残垣断壁,碎砾荒茅。 马不六提了硬弓,引著军卒循著那灰鸽腾空的去处,一头扎进废墟深处。 周起立在城墙残垛之上,把那张细长纸条递与身旁的陈醉。 陈醉接了纸条,只把那蝇头小楷扫了一眼,便道:“是锦国细作乾的勾当。北方诸国只有锦国用寧字,看这言辞口气,此前已向锦国报送了天狼奇兵的动向。” 不多时,马不六大步奔回,身后十数个军卒押著十二条汉子,多是周起赶往苍牙堡时,路上收拢的溃军和边民。 马不六上前稟道:“大人,拿住十二个行跡可疑的人。那处废墟偏僻,少有人走动,我已扩了搜捕的圈子,细作必在其中,断然走不脱。只是搜遍了身,没见著纸笔和物证。” 周起目光扫过那十二人,肃然道:“你们当中,藏著一个锦国细作。” 十二条汉子都垂著头,无人敢接话。 唯有两个穿巡防营號衣的兵士抬起眼,望著周起,满脸都是冤枉惶恐。 周起走下石阶,喝道:“都把手摊开!” 十二人依言都伸出手来。 周起挨个走过去看,只见每一双手都沾满了搬运土石的黑灰泥垢,掌心粗糙,指甲缝里塞得满是脏污。 周起直起身,眸色微凉:“偽装得倒也周全。” 说罢转身走回高台之上。 马不六凑近半步,手按刀柄,低声道:“大人,不如全杀了,以绝后患?只是里头有两个,是咱们巡防营的旧弟兄。” 陆迁上前一步,稟道:“大人,这两个弟兄標下都认得,平日里本分老实,上阵杀敌绝不含糊,断不是细作。” 周起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他也认得,都是跟著他从鬼愁涧那战杀出来老兄弟:“人头好砍,军心难聚。没见著真凭实据,连自家弟兄都一併宰了,日后谁还敢把后背交出来?” 周起眼前不知怎的,又闪过苍牙堡街巷里那些烧焦的尸身。 那些人死在他的算计里,他认。 可若连眼前这两个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旧卒,也因一句“可疑”便被一刀剁了,那这巡防营,往后便不是军队,而是一窝隨时会互相啃咬的野狗。 他可以狠,却不能乱狠。 他垂下眼帘,將指尖捏著的那张细长纸条轻轻抖开,目光重新落在那蝇头小楷上。 陈醉在一旁看他这般篤定,笑道:“大人莫非已有妙计?” 周起望著台下眾人:“能在这等窄纸上写一手蝇头小楷,定是个拿惯了笔的。陈醉,你从这纸条上挑十五个不同的字,打乱了写在一张白纸上,再挑五个笔画繁杂的字,混在里头。” 又转头吩咐亲卫:“去取营里夜不收写密报用的雀舌笔来。” 陈醉会意,拿到笔后,提笔蘸了墨,在麻纸上先写下十五个字:一、不、日、牙、出、半、未、东、有、全、军、州、后、明、前。 稍顿了顿,又在里头穿插了五个字:疆、远、泌、壑、巍。 陈醉吹乾了墨跡,双手递与周起。 周起目光扫过,指著那 “泌” 字道:“这个字,笔画是不是少了些?” 陈醉笑道:“大人,这个字,笔画刚好。” 周起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麻纸,居高临下望著那十二人,喝道: “你们一个个上来,从这二十个字里,任选五个字照著写。本將要核验笔跡。每人限二十息,写不完的,或是写错笔画的,都按故意装不识字的细作论处!” 亲卫当即搬来一张矮案,铺开纸笔。 头一个兵卒上前,握笔的架势极是生硬,手抖个不住。 陈醉立在案旁,喝道:“快些!二十息可不长!看你这握笔的模样,莫不是装出来的白丁?” 那兵卒满头大汗,勉强画了 “一、不、日、出、半” 五个字,慌忙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前。 陈醉凑过去,眼盯著笔尖,冷笑道:“你这字写得倒端正,这转折的力道,跟密信上的字跡倒有几分神似,莫非就是你?” 那人手一哆嗦,一团墨汁滴在纸上。 陈醉又喝道:“快写!磨蹭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 十二个挨个轮换上前,被陈醉一番言语催逼,个个都满头大汗。 多数人为了不出错,都挑了 “一、不、日” 这类笔画最简的字来画。 十二人都写罢。 陈醉把十二张纸收了,递到周起前。 其中一张纸上,赫然写著:一、未、远、泌、疆。 陈醉指著那张纸,道:“大人请看,就是这廝了。” 周起只看了一眼,抬手指向人群里一个穿破旧皮甲的汉子,那是入苍牙堡前,在林子里收拢的一名右路军溃兵,喝道:“你,出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当即上前,把那溃兵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周起面前。 周起断然道:“你就是那细作。” 那溃兵挣了一挣,梗著脖子喝道:“我不是!大人凭甚定我是细作!” 周起走下台阶,面无表情道:“嘴倒挺硬。旁人写字,都挑密信上原有的、最简单的字,唯独你,写了三个密信上没有的字。你写密信中有的『一』、『未』两个字时,笔画歪歪扭扭,活像个不识字的白丁,却能把『疆』这么繁杂的字,一笔不差写出来,这是何道理?” 那溃兵转头看向陈醉,嘶声道:“是他方才在耳边催命!说写简单字的就是细作!我怕被当成细作,才硬著头皮照葫芦画瓢,描了这个『疆』字!” 周起 “呛啷” 一声拔出腰间藏锋刀:“旁人写字,眼里只有字。你挑字时,眼神却像在满地陷阱里找活路,当本將看不出来?” 那溃兵咬著牙,叫嚷道:“大人不公!只凭画对一个『疆』字,便定我细作之罪?!” 陈醉轻笑一声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连『泌』字的笔画都没写错。粗人写『必』字,都是先画个『心』,再加一撇。而你在我百般催促、心神大乱之下,不单能手腕悬空、指腹轻拢,还能本能地写对『必』字正统的笔顺:点、臥鉤、点、撇、点。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溃兵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 他下意识想把右手往袖中缩,可手腕刚动,便被旁边亲卫一把按住。 周起上前一步,握住那溃兵的左手。 右手刀光一闪,藏锋的刀尖顺著他左手小指的指甲缝狠狠一挑。 “啊 ——!” 一声惨叫,一枚带血的指甲盖当场翻飞出去。 周起面容森冷,喝道:“你骨头硬吗?” 那溃兵冷汗直冒,身子死命挣扎,嘶声道:“大人冤枉……” 周起把刀尖抵进他无名指的指甲缝里:“你能写这一手蝇头小楷,这双手平日里定是养得极好。不知拔光了你十指的指甲,你这手还能不能拿得稳雀舌笔?说!还有几只鸽子?” 那溃兵死咬著牙,浑身颤慄。 周起手腕微压,刀锋向上一剔,那无名指的指甲当场齐根剥离。 “啊!” 溃兵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没有了。” 周起刀尖又移向他的中指:“看来是认了。你除了这十根手指,还有十根脚趾,你还有十八次机会,慢慢说。” 那溃兵喘著粗气,终於绝望出声:“还有…… 两只。” 周起转头看向马不六:“带他去找!” 周起转身收刀,冷眸缓缓扫过剩下的十一人:“你们当中,可有他的同党?” 十一人个个面如土色,慌忙连连摇头。 周起再问:“最好是没有。若是稍后审他,被他反咬出来,下场可就没他这般痛快了。” 十一人都低著头,死死盯著脚下的瓦砾,不敢作声。 周起挥了挥手:“都滚吧。” 十一个人如蒙大赦,踉踉蹌蹌地退下。 那两个巡防营旧卒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身来,衝著周起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得见了血。 “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本將不杀你们,不是本將心软,是因为你们还没犯该死的罪。滚去干活,再敢误事,一样砍。”周起道。 两个旧卒眼眶通红,爬起来便往城內奔去。 待眾人散去,周起看向陆迁,吩咐道:“派人盯住这十一个人。今夜的防务,故意鬆些,给他们留个逃跑的空子。哪个敢趁夜跑了,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不多时,马不六提著两个竹笼回来,手里还拎著个灰布包袱,上前稟道: “大人,找到了!两只活鸽子,配好的信粮,密写用的雀舌笔、细墨丸、空心竹筒,还有两卷裁好的细麻纸。都在这里!” 周起看了看那灰布包袱,吩咐道:“带下去,再细细审问。留著他的右手,我还有大用。其余的,看他表现如何。” 周起转头看向陈醉:“说说看,这两只鸽子如何用?”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外。 锦国大营,中军主帐之內。 帐內铺著青竹蓆,几缕暮春的暖风,顺著帐帘缝隙透了进来。 大帐正中的王座上,端坐著一个汉子。 此人身形修长清癯,麵皮白净,蓄三綹黑须,身穿细鳞锁子甲却气质雍容。 正是锦国平南王紇石烈?术鲁。 “报 ——!” 一名锦国斥候满身尘土,大步冲入帐內,单膝跪地,高声稟道: “稟王爷!前方军情急报!寧朝右路军突然变阵,对著我军前阵发起了决死反击!韩岳的总兵大纛,已经推到了寧军前沿!” 帐內几个锦国將领听了,个个面露惊愕。 一员副將跨出一步:“韩岳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向来用兵如龟,专凭厚阵死守,如今竟弃了防线,把帅旗推到刀锋之前,莫非要与我军决一死战?” 紇石烈?术鲁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疯。” 术鲁站起身,走下王座,“他这是被逼上了绝路。” 术鲁大步走到木架前的沙盘边,盯著铁门岭的方位: “我已收到密报,天狼人那支奇兵昨夜便入了平津,想必现下已经绕到了韩岳的身后。韩岳自以为把总兵大纛推到前线,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就能唬住本王,逼本王生疑退却,好给他爭出变阵回防的时辰。” 那副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老匹夫是在虚张声势!王爷,咱们如今该如何行事?” “虚张声势?” 紇石烈?术鲁眸含鄙薄,轻轻一笑,“他韩岳既然想做困兽之斗,本王便成全他!” 说罢转过身,扬声传令:“传本王將令!全线出击!把韩岳拉出来的人马,全数给我吞掉!半步也不许他退回去!” 术鲁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望著远处的地平线,狞声道: “今日,本王便要在这平津旷野上,把韩岳的血,给彻底放干!” 第206章 烽烟四起锁平津,困兽犹斗镇铁门 三日后。 云州西北平原,春草已没过马蹄。 苏澈的“九极缚狼大阵”恰似一头敛爪伏野的玄甲凶兽,横亘於天地之间。 阿勒坦的数万王庭铁骑这三日来轮番试探叫阵,始终难越防线半步,只在寧军森严的枪林弩雨前丟下千百具人马尸骸,战局就此陷入僵持。 云州城內,暮春暖意漫过街巷,满城风波已然敛息。 秦山以铁腕镇压乱局,配合桑蠡那杀人不见血的雷霆商战,硬是平抑了飞涨的粮价。 孟蛟率精骑日夜搜捕,城中百十颗细作的人头接连滚落街头,张靖与他那名隱狼小妾更是被押赴市曹生受了凌迟之刑,残存的天狼暗探犹如惊弓之鸟,彻底蛰伏。 云州东线,狼河卫与巡防营防区。 泣狼崖上长风浩荡,卫凌与秦铁衣一文一武通力调度。 狼河卫重兵据守狼河关,巡防营则沿泣狼崖一线,分兵扼守鬼愁涧与断云岭。 两军连营结寨,互为掎角,將这道侧翼防线布防得密不透风。 关外除了几十骑天狼游骑在远处试探,大股敌军毫无踪影,整条东线稳不可破。 ...... 平津西北,苍牙堡。 残垣断壁的砖缝里,新绿的野草汲取著春日阳光。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立於残垣之上。 这三日,他已命人清整满城焦土,將城防修缮至堪堪可用。 城內重建號子声此起彼伏,他坐镇这座焦黑要塞,沉心整军布防,蓄力待变,只静待平津死局自行发酵。 而此时,真正化作人间炼狱的,是平津东北的主战场。 暖阳照不透这里的漫天血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岳麾下右路军先锋,哪里架得住锦国大军倾巢而出、漫山遍野的猛衝? 兵卒们死的死、逃的逃,丟盔卸甲、血流成河,直杀得溃不成军。 短短三日,四万主力,战死足足一万。 剩下三万大军被迫退入拒马河以南,全线退守营寨,首尾以重车铁链死锁,结成龟甲死阵,在锦国步卒的猛攻下苦苦支撑。 平津大营后方的铁门岭上。 韩岳率领一万中军与后军固守铁门岭高地。 此处石多土薄,无泉无井,粮草尚能靠旧存支撑,饮水却成了最大难题。 特穆尔与阿木尔的天狼轻骑,白白缴获了韩岳弃在平原上的海量粮草輜重。 天狼人马饱食,士气大振,將铁门岭团团围困。 更要命的是,特穆尔分出精骑,对平津主战场韩岳主力的后腰,施展开草原最阴狠的曼古歹战法。 天狼轻骑借著马速游走拋射,绝不近战。 腹背受敌的韩岳大军,只能缩在车阵后死守不出,被耗成了无垠春野上的瓮中之鱉。 ...... 锦国大营。 帐下诸將议事: “王爷,我军已將寧军主力困於营寨之中,不必强攻,仅凭耗守,便能困死敌军。” “天狼人已断其退路,不出几日,营中必断粮草。” 锦国平南王紇石烈?术鲁摇头:“没那么简单。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云州、雁雍援军赶到,天狼那一万骑,反倒先陷入绝境。” 另一將道:“须设法诱寧军出寨野战。” 又一將建言:“不如径直强攻,一寨一寨拔除。只要打通与天狼军的阵线,便可合围寧军,直取平津城。” 术鲁沉吟片刻,定下调令: “寧军退守拒马河以南,全军饮水皆仰仗拒马河支流。即刻派人沿河挖道筑堤,截断支流水源,渴也要渴死他们。” 拒马河南岸,大寧右路军主营。 三万多张嘴,加上近数千匹战马,全指望著营盘前头那条不足两丈宽的拒马河支流。 暮春时节,水流本就不算丰沛,这几万人马日夜取水,河滩两岸早被踩成了烂泥塘。 伙头军打上来的水,得在木桶里澄上大半个时辰,底下还是一层厚厚的黄泥沙。 翌日正午,春阳渐烈。 伙头军提著木桶照例去河边打水造饭,却发现河滩边有些不对劲。 原本还能没过小腿肚的浑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河床底下的黑淤泥便大片大片地露了出来,几条巴掌大的草鱼在泥洼里绝望地扑腾。 上游的水,断了。 消息传回营中,恐慌比口渴蔓延得更快。 不到半日,各营蓄水的木桶便见了底。 日头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春风被外围森严的车阵一挡,营內闷热难当。 战马最先受不住,渴得连连打著响鼻,焦躁地用前蹄刨著乾燥的黄土。 几个伤兵营帐里,散著血汗交织的闷臭。 伤兵们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裂开了血口子,乾咽著嗓子,连哀嚎的声音都变得嘶哑微弱。 “水……给口水……” 车阵后方,一个年轻的步卒舔了舔干得发痛的嘴唇,从怀里摸出水袋,晃了晃,乾瘪得没一点声响。 他烦躁地把水袋砸在地上,看向旁边的老兵:“刘哥,锦国狗这是要把咱们渴死在这儿啊。这到了晚上要是还没水,明天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老兵靠在车轮上,闭著眼,乾咽了一口唾沫:“省点唾沫星子吧。大营外头全是锦国的重步,后面的营寨还有天狼人的轻骑游走。咱们现在,就是笼子里的旱鸭子。” 横野卫指挥使已然战死,残部尽数与扬威卫合兵一处。 扬威卫指挥使掀帘大步撞入中军大帐,將乾瘪的水袋重重摔在案上,破口大骂:“狗娘养的锦国狗!斥候刚探明,他们逼著民夫在上游截了河道,摆明了是要渴死咱们!”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束手无策。 若要出营夺水,必弃车阵掩护,平原之上难抗锦国重兵。 “末將去!” 右路军横野卫铁壁营千户关山,大踏步跨出队列。 他一把扯过架上的两柄鑌铁双戟,双臂青筋暴起,面若生铁: “给我拨三千敢死卒!我去冲那截流口,把河坝砸了,死守水口不失!” 诸將默然。 那截流口必有重兵埋伏,此去九死一生。 河口滩头,乱石遍布,遍地泥泞。 锦国重甲步卒果真早排开塔盾,结成了一道黑压压的铁墙,死守土坝。 “冲!” 关山去了甲冑,光著膀子,宽阔的脊背上还纵横交错著大演武后受鞭刑的暗红。 他双手各提四十斤重的铁戟,走在最前。 乱箭如飞蝗般当头罩下。 关山不躲不闪,只將双戟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叮噹”连声,拨落一片羽箭。 三千寧军死士顶著箭雨,硬生生撞进泥滩。 滩涂狭窄,骑兵无法驰骋,全凭步卒肉搏。 锦国前排塔盾齐齐砸地,长枪顺著盾缝攒刺而出。 “开!” 关山暴喝,左手铁戟盪开刺来的三桿长枪,右手铁戟借势抡圆,重重砸在当先一面塔盾上。 “咔嚓”一声巨响,寸厚的硬木塔盾生生碎裂,持盾的锦国兵面门被砸得凹陷下去,倒飞而出。 关山一步跨入缺口,双铁戟左右翻飞,不见花哨,只有砸、剁、劈、掛。 一时间,残肢断臂伴著木屑横飞。 脚下是齐踝深的淤泥,踩下去拔出来,全是“吧唧”的泥水声。 大寧的步卒红了眼,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著同袍的尸体往缺口里填。 短刀互捅,长枪互搠,泥浆全被染成了暗红。 乱军中,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噗”地扎进关山左肩。 关山身子一晃,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把將箭杆折断,任由箭头留在肉里。 他双眼暴突,宛如疯魔,大步踏过尸堆,直扑截流的土坝。 双戟化作两把掘堤的铁犁,几下便將粗麻布撕得稀烂,里头的泥沙顿失裹挟,瞬间溃塌。 身后的死士一拥而上,齐齐扒开泥土。 “轰——” 蓄积的浑黄河水衝破缺口,奔涌而下,重新灌入支流。 水源一通,大寧营中的乾渴与骚动稍稍平復。 锦国伏兵见土坝已毁,又慑於关山这群疯子的悍勇,不敢再在泥滩上死缠,只得收兵退去。 水声传回,死气沉沉的右路军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兵卒们连木桶都顾不得等,红著眼扑倒在泥滩边。 有人拿头盔,有人用破碗,更多的人直接跪在淤泥里,用双手去捧那混著泥沙的浑黄河水,大口大口地往乾裂的嗓子眼里咽。 关山带人退回营寨。 出营时的三千敢死卒,跟在身后的只剩一千八百余人。 他光著的膀子上裹满了黑泥与血污,左肩插著半截断箭,胸口被长枪划开一道血槽,皮肉翻卷。 暂代大营统领的扬威卫指挥使立在车阵入口,望著这支残兵,嘴唇微动,半晌没有说话。 关山大步上前,將两柄卷刃的铁戟往地上一拄: “水回来了。” 他没有邀功,指挥使也没有贺喜。 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拿一千多条人命换回来的水,不过是替这三万困兽,多续了一夜的命。 三里外,铁门岭高地。 韩岳立在山巔,远眺著山下大营的方向。 隔著天狼轻骑游走扬起的滚滚黄尘,他听不见山下河滩的廝杀,也听不见营中饮水的欢呼。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截流的土坝塌了,也能看到泥滩上密密麻麻倒伏著的大寧兵卒尸首。 前日他曾命三千精锐试图衝下半山腰去接连大营,却被天狼连环箭阵生生逼退,丟了八百具尸体,才明白那三里缓坡已是不可逾越的死地。 风吹卷著“韩”字大旗。 韩岳攥著崖边的一截枯木,眼底儘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 锦国中军大帐。 檀香裊裊,平南王紇石烈·术鲁端坐於王座上。 他一袭暗红锦袍內衬著细鳞锁子甲,修长洁净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王爷。”一名锦国悍將大步入帐,单膝跪地,“土坝被寧军那使双戟的关山带人凿开了,支流已然通水。末將依王爷先前的將令,未与这群困兽死磕,暂且退兵。不过,那三千寧军死士,被咱们在泥滩上足足斩杀了一千余人!” 帐內几名锦国副將闻言,皆面露微慍,只觉大营水源被抢是落了面子。 术鲁狭长深邃的双目依旧盯著手中的玉佩,白净的麵皮上勾起一抹优雅笑意。 “做得好。”术鲁音量不高,“用一晚上的泥水,换他一千卒的性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將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案上,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袖口: “今夜,就让他们敞开了喝。明日一早,再派重兵去把那河口夺回来,重新筑坝。寧军既然喜欢抢水,本王就拿这道土坝当个钝刀子,今日一千,明日一千。本王倒要看看,他右路军的骨头,填得平这拒马河么?” ...... 入夜,平津城內。 与云州城的雷霆镇压不同,此地的官府衙门形同虚设,街头巷尾的乱象触目惊心。 “听说了吗?韩总兵在铁门岭被天狼人死死围了三天了!连粮草都丟了个乾净!” “这要是等不来雁雍的援军,咱们平津城也得跟著陪葬啊!” 绝望的情绪比刀剑更杀人。 城北最气派的商號“德盛归”门前,还在排著长龙的百姓正在为翻了数倍的糙米抢破头。 商铺的掌柜们冷眼看著这人间惨剧,坐地起价,肆无忌惮。 德盛归后院,一处幽深的密室內。 一名头戴青铜面具、身形消瘦的男子推门而入。 “执相大人,我刚从城外探回消息。”青铜面具人躬身低稟,“云州那周起来了平津,带了几千人,占据了苍牙堡。” 角落里,一个盘腿打坐的光头和尚猛地睁眼:“又是他?他跑平津来作甚?莫非又是衝著咱们来的?”和尚眼中透著凶光。 “不会。”青铜面具人摇首道,“他是奔著天狼人来的。他断了天狼人的归路,我亲眼所见,他抢了几千匹天狼战马,就圈养在苍牙堡外。” 太师椅上,平津城的执相缓缓拨动著手中念珠,目光悲悯地看著香案上的闭眼木佛。 “韩岳不能被救。平津城,必须破。” 执相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杀气,反倒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和与虔诚。 “这满城百姓皆被这浑浊的世道、被韩岳那等贪婪武夫的杀孽,蒙蔽了双眼。唯有歷经『红莲血火』的洗劫,让他们体会到极致的苦难与绝望,他们才会懂得跪在佛前,祈求『渡者』的慈悲。破垢还真,渡劫拔苦。方能涤尽凡浊,悟透真如。” 执相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 “至於那周起……渡者在最新法諭中已有明言,『万法归一之前,必有天外魔障乱世』。云州的尤毅师弟未能守住心念,遭了此魔的毒手,致使我相在云州的基业毁於一旦。” 平津执相站起身,对著闭眼木佛深深一拜,隨后转过身,宣判道: “这周起,便是乱世的魔障。他不尊王化,不信神佛,阻碍我等替天行道、大济苍生。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將这魔障彻底『超度』,让他和那几千匹战马,一起化作我平津净世的飞灰!” 正说话间,暗门轻响。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內。 “我与那周起手下的一个百户,倒是结了些缘分。”中年男子温声细语,“他曾受我施粥,接了木佛。东岳庙之围,也是他放我离去。此人唤作陆迁,是个可渡之人。” 他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铁鷂,你今日探查时,可曾见到此人隨周起同来?” 面具人铁鷂摇了摇头:“我只在外围探查,不甚清楚。” “无妨,我亲自去一趟。”中年男子掸了掸衣袖,目光转向铁鷂与和尚,“铁鷂、妙生,你二人与我同去,在外围接应我。” 第207章 妖人献图拋毒饵,冷眸悬刀试忠肝 草色压城低。 次日上午,苍牙堡外排起了长队。 得知苍牙堡被寧军重建驻守,周遭的流民、溃卒、逃户,乌泱泱全挤在了城门外,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 陆迁带著旧卒逐个核验。 问姓名,问籍贯,问原属何卫,问逃来路上见过何人。 查到半晌,队伍里一张沾著黑灰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那人面相和善,眉眼低垂,佝僂著身子,活活一个被兵灾嚇破胆的老实庄稼汉。 陆迁按在刀柄上的手,却骤然一僵。 是他! 那个送自己闭眼木佛的施粥善人,那个在东岳庙密林,被自己以自残左臂为代价私自放走的眾生相头目! 陆迁眼皮一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但他极力稳住心神,隨即恢復如常。 他抬手,刀鞘冷冷一指:“你,出来。” 那人身子一颤,唯唯诺诺地赔著笑,从人群里挪了出来。 陆迁对左右士卒偏了偏头:“此人身份对不上,我带去残墙后头细细盘问,你们继续盯著。” 左右兵卒不疑有他,继续核验。 半盏茶后,堡外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墙后。 “砰!” 陆迁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將其按在夯土墙上,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已抵住那人腹下。 “你来此作甚?真当我不会杀你?!”陆迁咬牙低吼。 那人忙拱手,脸上全无方才的怯懦,低声道:“陆百户息怒。在下李怀生,今日来,是来还你恩情的,绝不是来害你。” 陆迁冷著脸,刀刃又压进半分:“你若是来害我家大人,我今日这把刀,绝不会再空著回鞘!” 李怀生连连点头,神色凝重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陆百户忠义。在下今日,正是为忠义二字而来。” “少废话!说!” 李怀生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又取出一张折得极紧的图纸。 “平津城要出大祸了。” 陆迁眼神一沉。 李怀生低声急促地说道:“平津卫指挥使严峻,眼见右路军主力被困,已起了献城投敌的心思!他身边有我……有眾生相的信眾,亲耳听见他与天狼游骑暗使密谈,欲拿满城百姓换他一场富贵!” 陆迁握刀的手紧了紧,呼吸开始沉重。 李怀生忙道:“西北偏门守门校尉许定安,是个铁骨錚錚的汉子。他不愿做降卒,更不愿城中数万妇孺落入天狼人之手。今夜三更,他会在城头掛三盏灯,灭去中间一盏为號,暗开偏门迎周大人入城!先控城防,再拿严峻!” 陆迁瞪著他:“你们眾生相这等妖言惑眾的邪徒,会有这等忧国忧民的好心?东岳庙外是我不知你等底细,一念之差,误放了你这妖人,休拿这等鬼话来誆我。” 李怀生苦笑摇头:“陆百户是个通透人,在下不说虚话。我眾生相在平津城有信眾数千,严峻若献城,天狼铁骑入內屠城,我眾生相同修同样会化作飞灰!我等虽恨周千户入骨,但眼下能破平津死局、挡住天狼铁骑的,只有你家千户的兵马!” “这不是行善,是借刀杀人,也是自救!平津城破,大家都是死路一条,这笔帐,陆百户算不明白吗?” 陆迁死咬著后槽牙,没有接话。 “我等死不足惜,可若天狼铁骑入內,平津城数万百姓、连同你家千户的防线,全要给严峻陪葬!”李怀生双手捧起腰牌和图纸,递到陆迁面前, “这是许定安的腰牌,这是西北门的布防图。陆百户只须转呈周大人。信与不信,去与不去,皆由周大人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手按住陆迁的手腕。 “只是有一事,陆百户,千万不可对周大人说出在下的身份!” 陆迁眼眸一眯,问道:“为何?” 李怀生反扣住他的手腕:“周千户多疑,又视我等为死敌!你若说是从我这个『妖人』手里拿到的,他第一反应必是这是个圈套!他会迟疑,会反覆推演、派人查探!可今夜三更便是生死关口,平津城等不起他去验证真偽!” “你若如实上报,不仅你当初私放我的事要暴露,周大人也会错失战机!这几万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李怀生指了指后面的苍牙堡:“陆百户,你是心存善念之人,你忍心看平津也化作如此焦土吗?”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压在了陆迁的心坎上。 陆迁一把夺过腰牌和图纸,刀背狠狠拍在李怀生的胸口,將他砸得踉蹌倒退。 “滚!”陆迁周身戾气骤起,“这图我接了。但別以为你这三言两语就能左右我!老子接图,是为平津不能破。至於我家大人信与不信……” 陆迁凝眸直视,斩钉截铁道:“老子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去,也绝不会让你们这帮魑魅魍魎,坏了老子兄弟们的基业!” 李怀生不再多言,转身混入流民堆中。 陆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苍牙堡內,原本的安远卫卫所。 周起命人清出后院一间偏厅,封了窗缝,权作临时籤押房。 此刻,周起正双手撑在案前,目光如炬地盯著平津周边的地势图。 林红袖一袭红衣,抱刀立在身侧。 “吱呀”一声。 马不六快步入內,反手带上门,抱拳道:“大人,方才流民排查出了点状况。陆百户认出了一个可疑之人,却没当场拿下,反倒將其带到堡外废墟私下密会了半盏茶的功夫。” 周起没抬头,视线依旧在地图上游走:“什么来路?” 马不六低声道:“那人混在人群里时像个流民,可一到废墙后,腰杆都挺直了,全无瑟缩之態。此前在云州,您让我留意过是否有眾生相之人接近陆百户,会不会是......” “我倒是忘记了眾生相的存在,这平津城断然也少不了这群邪徒兴风作浪。”周起终於直起身来。 “属下离得远,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只见那人似乎给了陆百户什么东西。”马不六又道。 林红袖闻言,柳眉倒竖,眼中杀气暴起。 “又是陆迁!” 她冷声喝道:“东岳庙那次,桑蠡认出贼人头目,他陆迁按住杜游,独自追上去,走脱了眾生相妖人!如今大敌当前,他竟还敢私会妖人!我去拿他!” 周起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急。” 林红袖愕然看向他,急声道:“这种首鼠两端之人,留在军中必是祸害!你还要信他不成?” 周起弹了弹图纸上的灰尘:“我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怎么选。他若是真的一条道走到黑,兄弟们的刀,管叫他变成肉泥。” 林红袖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紧咬著下唇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 籤押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迁大步迈进门槛。 他进门时,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著一块腰牌和一张泛黄的城门图。 周起踞身坐回案后。 陈醉也从偏房踱步而出,拢著袖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態倚在柱子旁。 “扑通!” 陆迁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將腰牌和图纸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方才城外有人送来十万火急的秘报!说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欲投敌献城,西北偏门校尉许定安不愿从贼,今夜三更以三灯灭中灯为號,愿开偏门迎大人入城,平定叛乱!” 屋中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周起不肯伸手接物,只凭一双洞彻人心的冷眸,一瞬不瞬凝著陆迁。 “何人送来?” 陆迁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林红袖五指轻覆刀柄,不言不动。只待陆迁敢扯半句虚言,她的利刃便要出鞘。 周起眼角微瞥林红袖,不动声色递去一眼,令她暂且按捺。 籤押房內一时寂然,满室气息仿若冻凝。 第208章 陈醉冷眼破杀局,周起將计吞毒饵 陆迁心中天人交战。 可待他抬头,对上周起那双深如寒渊的冷眸,心底所有侥倖登时烟消云散。 他深知这位千户大人手段狠绝,在周起面前耍心机藏私念,终究只会自取死路。 须臾之间,陆迁猛一俯身,额头重重抵在青砖地上。 “回大人……是眾生相妖人,他叫李怀生!” “呛啷!” 林红袖双刀出鞘半寸,厉声怒喝:“陆迁!你私纵邪教妖人还不够,如今竟还敢把这等来路不明的毒饵带进籤押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迁没有反驳,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平托,横放於身侧地面。 “標下有罪。” 他低头伏身,决然稟道:“东岳庙那一战,標下因一念之差私放的就是此人,標下死不足惜。可今日李怀生以平津数万生灵相挟,求標下隱去他的身份。他说若大人知晓消息出自眾生相,必会生疑不救……” 陆迁沉气凝神,陡然抬头:“只是標下…… 不敢对大人有半句欺瞒!”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周起默然,久久不语。 陆迁挺身长跪,静静等候周起决断责罚。 半晌,周起才缓缓开口:“起来。” 陆迁身形微怔,一时竟以为听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周起眸色微冷,淡淡斥道:“听不懂么?” 陆迁幡然回过神,慌忙起身立住,一张脸面依旧惨白。 陈醉缓步踱出,从陆迁手中取过腰牌与城防图,反覆翻看打量。 他先捻指辨了辨腰牌铜质,又迎著天光细览图纸纹路,片刻后忽然嗤的一声冷笑。 “嘖嘖,好狠的杀局。” 周起倚著椅背,淡淡开口:“说说。” 陈醉將图纸按落案上,叩著桌沿。 “陆百户若被妖人蒙蔽心智,刻意隱去消息来路,那这张图纸,今夜便是我军的催命符!如今他虽据实以告,可这圈套,依旧是步步噬人的绝路。” 他探出指尖,遥遥点向图纸上。 “平津城如今局势悬危,说严峻暗怀献城之心,许定安有意举义反正。这二人的心思是真是假、这消息是虚是实,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眾生相早已算计得通透,只要存有半分趁机入城、掌控城防的契机,以大人的眼界胸襟,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林红袖柳眉紧锁:“所以,这是天狼人布下的诱敌之计?” “不是诱敌。” 陈醉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抹老辣精芒,道:“乃是逼大人入死局。” 眾人一齐围拢案前,目光皆落向图纸。 陈醉点著图上:“诸位细看此图。偏门暗道、城门绞盘,乃至城中通衢要道、粮仓方位,全都描画得分毫不差。这妖人办事確实滴水不漏,连门洞里的暗桩都標上了,看著诚意十足。可他们千算万算,却不知道,陈某游歷北境多年,对平津城八门的布防图,早就烂熟於心。” 他手指向上方轻轻一挪。 “你们看,西北瓮城顶上的伏弩楼,应该在这。” 手指再往城门甬道两侧一点。 “还有这夹在甬道两侧的藏兵洞,出口也被往后挪了二十步!” 陆迁闻言脸色骤变,脊背生寒,须臾之间,冷汗已浸透內里衣甲。 陈醉看著陆迁,幽幽道:“若大人真信了这图,趁夜入城。按著这图上標绘出来的所谓盲射区走,先入偏门,再过门洞。等咱们前军踏进瓮城,自以为避开了伏弩楼的正面射界,实则正好完完全全暴露在伏弩楼与藏兵洞真正的交叉杀界之下!” “届时高楼上弓弩齐发压顶,两侧藏兵洞伏兵齐出,城门千斤闸再轰然一落……” 陈醉抬起头,环视眾人,吐出四个字。 “瓮中杀猪。” 林红袖定眸细看半晌,眼底戾气翻涌,冷声斥道:“这帮奸邪之徒,心思竟这般阴毒狡诈!” 陈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周起:“大人。眾生相之人未必清楚您手中底牌和前线虚实。但他们吃准了一件事,大人屯兵苍牙堡,迟早要解平津的危局!他们拋出这块肥肉,不求大人全信,只要大人心中存了一分贪功建业之念,存了一分救满城百姓之心,这鱼鉤,您就必定得咬!” 陆迁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在周身蔓延开来。 直到陈醉一语道破这“九真一假”的玄机,这位向来自以为心思縝密的边军百户,才惊觉自己究竟端进来了怎样一个骇人的物件。 他终於明白,李怀生在废墙后那番“互利自救”的坦白,根本不是什么绝境下的利益交换,而是在量身定製一把杀人的刀! 他若是私心作祟隱瞒不报,平津一破,周起的基业便会毁於一旦; 他若是秉明大义和盘托出,这张看似滴水不漏的催命符,便会由他这最忠心的属下亲手送上主公的案头,顺理成章地卸下全军的防备。 无论他陆迁怎么选,那帮妖人都已把他,算计成了瓮城里最致命的死扣! 周起双手撑在案沿,视线咬住图上那两处被挪了位置的死穴。 他脸上寻不到半点被算计的恼怒。 在他眼里,陷阱只有在未知时才致命。 如今底牌既然亮在了明面上,那这设局的屠夫,便等同於把脖颈递到了自己刀下。 恰在此时,马不六又快步推门入內。 “大人!那人离开流民队后,並未远遁。咱们的暗哨盯住了他,见他摸到了城外十里的一处破庙。庙里……有一名光头和尚和一个戴著青铜面具的人接应!” “有兄弟认出,这和尚和面具人,正是当初劫走桑蠡和简兮姑娘的那两个妖孽!大人,要不要把人拿了!” 陆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早就派了暗哨盯著城外的动静,將这群妖人的行踪尽数掌握! 方才根本不是在索要情报,那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奸! 若自己刚才存了半点私心扯谎隱瞒,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陆迁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大人!標下愿率兵前往,拿回这群妖人的首级,戴罪立功!” “不拿。”周起摆了摆手。 林红袖急了,不解地看著他:“不拿?!为何不拿!” “放他们走。”周起看向屋內眾人。 马不六也迟疑了:“大人,这几人可是眾生相的头目,若是放虎归山……” “正因为是头目,才不能拿。”周起唇角噙著一抹冷峭道, “既然这香喷喷的毒饵已经拋出来了,本將就成全他们!老子连饵带鉤一口吞了,倒要看看今夜这瓮城里,最后是谁被开膛破肚!” 陈醉默然旁观,眼底掠过一丝讚许之色。 周起转头,看向地上的陆迁。 “陆迁。” 陆迁身子一绷,大声应道:“標下在!” “今夜三更,你亲自领三百重甲刀盾手,做我军第一批入城的前锋。” “標下誓死领命!”陆迁决绝应道。 周起垂眸,看向陆迁放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你的刀,捡起来,拿稳了。” “今夜你若死在平津城,算你还了东岳庙私纵敌人的旧帐。你若能活著带弟兄们杀出来,往后此事,军中任何人不可再提!”周起神色无波,话语却重逾千钧。 陆迁双手颤抖著捧起自己的佩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陆迁定拿贼人首级来见!” 陆迁下去后,周起转而看向马不六。 “你带岳大鹏、张大伦,再从营里挑五十个嘴严心细的斥候精锐。” “全给我扒了甲冑,换上苍牙堡溃兵的破烂號衣。分作七八个小股,隨流民一起,先混进平津城!” 马不六拱手面露难色:“大人,战时大军压境,平津城盘查必然极严,就怕扮作流民也进不去啊。” 周起冷哼一声:“严峻既然想献城投敌,就一定会在城防上故作混乱、麻痹守军。他巴不得城里流民越多越乱越好,盘查绝不会太细。你们以溃卒身份入城,最能矇混过关。” 周起顿了顿:“但规矩必须做足。每个人在苍牙堡內找一个我们收拢的溃卒。问清他的姓名、籍贯!问清他原先的总旗是谁!扎营在城外哪处!底细都搞清楚。” “能把这些记熟的,进城!” 张大伦和岳大鹏本就隨马不六立在门內候命,听见周起点名,连忙上前。 岳大鹏咧著大嘴,拍著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这装死狗的活儿俺最熟!装怂、装饿、装没骨头,这世上没人比俺装得像!” 张大伦白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这德行,不用装也像个饭桶溃兵。” 屋內紧绷的肃杀气氛,因这两人的插科打諢,稍微鬆懈了一瞬。 周起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进城之后,全给老子蛰伏起来!不许救人,不许杀人,更不许贪功妄动!只给老子做三件事!” 马不六神色一肃,抱拳沉喝:“请大人示下!” “第一,查清西北瓮城重弩的准確数量和摆放死角!开战之时,除掉他们。” “第二,盯住城门內外的兵马调动。若只是一门伏兵,便按原计行事。若发现城內另有大股兵卒向西北门暗中集结,人数远超我军能吞下的分量,便立刻射灭三盏灯,取消入城!” “第三,给我盯住那个偏门校尉许定安!若此人真是为了城中百姓的义士,想办法保他一命。若他也是这死局里的一把刀……” 周起眼底杀机毕露:“三更开门之前,先剁了他!” 马不六应诺:“属下遵命!” …… 苍牙堡內的杂音渐渐低了下去。 兵卒们不再高声说笑,一片片铁甲被披上身。 强弩手仔细检查著弩机的悬刀与弓弦,刀盾手在磨刀石上蹭著刀口,三百名重装步卒,领了沉重的包铁大盾。 陆迁站在队列最前方,將腰刀的束带繫紧。 十几个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乡党看著他,没人说话,但眼神里透著赴死的决绝。 陆迁转过头,看著这群老兄弟:“今夜,我走最前头。若我倒在瓮城里,后头的人踏著我的尸体过去,不许乱,更不许退半步!”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陆哥放心,咱们死也跟你死一起。” 陆迁重重点了点头,戴上了铁盔。 另一边,马不六已带著岳大鹏、张大伦等五十名精锐斥候,换下了巡防营的甲冑,穿上了溃兵號衣。 张大伦坐在一个真正的溃卒面前,盘问得极细。 “你原先所属的卫所番號?总旗是谁?” “安……安远卫左哨……总旗是赵全。”溃卒哆哆嗦嗦地答道。 “同伍死了几个?” “都……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发餉时,是谁唱名?几日点一次卯?” “你们左哨每逢夜里巡更,是两更天换防还是三更天换防?” ...... 张大伦问得事无巨细。 那溃卒被问得不耐烦,缩著脖子嘟囔:“不是早都核验过俺的身份了,咋这等鸡毛蒜皮的事也要问?” 张大伦抽出短匕首,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快说,老子怀疑你是天狼人派来装怂的细作!真正的安远卫老兵,对这些鸡毛蒜皮门儿清!答不上来,老子现在就在你身上戳几十个透明窟窿!” 溃卒嚇得一哆嗦,赶忙绞尽脑汁地仔细回忆作答。 马不六看在眼里,没出声打断。 他太清楚,能不能混进平津这龙潭虎穴,成败全在这毫釐的细处。 夜色渐沉,寒星隱没。 平津城西北偏门的城楼上,三盏惨白的纸灯笼在风中依次亮起,摇曳著光晕。 城楼里,死寂无声,听不到半点守军巡逻的人语和甲片碰撞声。 而在这座高耸城门的下方,幽深的瓮城宛如一张巨口,黑暗压在厚重的青砖墙和狭长的门洞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城楼上那三盏白灯笼中,中间的那一盏,忽然无声无息地灭了。 “嘎吱……嘎吱……” 门后,传来了沉重的木轴转动声。 那扇紧闭的西北偏门,缓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马並行的黑缝。 第209章 暗室孤灯论杀局,长风危城起杀机 西北偏门缓缓推开黑缝。 可这扇门真正被推开的时间,並不是今夜三更。 而是在前一夜。 平津城,德盛归后院密室內。 香案上供奉的闭眼木佛前,青烟繚绕。 平津执相卢照手拨念珠,双目微闔。 “周起此人,尔等在云州曾有交锋,依你看,当如何超度了这魔障?”卢照捻动佛珠的指节一顿,看向李怀生。 李怀生垂首答话:“此人率军离了云州,偏生在这关口屯兵苍牙堡,定是早窥破了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奇谋。其兵马不过数千,岿然不动,必是在等韩岳与天狼人斗得两败俱伤,好从背后出奇兵。” 平津执相卢照微微睁眼,眸光幽沉:“我等於各方周旋数载,方才促成阿勒坦与锦国两路夹击之势。这等绝密,连韩岳都被蒙在鼓里,他区区一个边军千户,从何处嗅到的风声?” “卢执相万不可轻敌。”李怀生面容肃穆,“此子身侧颇聚了些谋臣悍將。他虽掛著千户的衔,在数月前接管了那云州的落马坡巡防营,隨即便查抄了我们在云州的两处外仓,借著那批资財招兵买马。” “此子出手狠辣诡譎,直到今日,我等都未能查清他究竟是如何摸透咱们商號底细的。如今他麾下的兵力,早已抵得上一个满编卫所。更遑论他暗中收编了黑云寨的草莽,那山上日夜操练的私兵,少说也有千人之眾。” 卢照站起身,拨弄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有何妙法除掉他?” 李怀生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欲除此人,非用连环绝杀之计不可。周起生性多疑,狡诈如狐。若布寻常的陷阱,他一眼便能看穿。要让他入套,就必须先扔出一个精妙绝伦的饵,让他自以为识破了机关、將计就计,待他踏入死地,再触动真正的杀机,方能將其彻底超度。” 卢照静静听著,微微頷首:“看来,你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需仰仗执相,动用咱们在平津城內布下的暗线。”李怀生上前一步, “放眼如今的平津,能与周起麾下抗衡者,唯有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必须逼严峻出手,让他去同周起拼个鱼死网破。” “严峻生性怯懦,”卢照看向身侧摇曳的烛火,“我在他身边蛰伏多年,与他休戚与共、交情匪浅,深知其为人。他眼下对韩岳已不抱指望,暗中已於天狼游骑通过声气,只等铁门岭一溃,便要开门献城。让他去拔周起这类硬钉子,就算是我有心说服,他也决计不肯。” “执相所言极是,这便是破局的关窍。”李怀生点头道,“严峻既要献城,若周起得知此事,他绝不会坐视平津落入天狼之手。保平津,比救韩岳更为紧迫。只要周起发兵来攻,严峻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就不得不杀他。” 卢照眉头微皱:“周起若是识破了平津城的危局,定会直接去抄天狼人后路,先救韩岳。可如此一来,严峻便会直接放弃献城,不用与那周起为敌。” 李怀生接言道:“所以,绝不能让他去苍牙堡外空耗,必须將他引到这平津城下。” 他顿了顿,理清了头绪:“卢执相如今身居平津卫经歷司经歷,掌理全卫案牘文书,出入籤押房,又常替严峻经手城防调令,平津各门兵马虚实,旁人不知,您却一清二楚。请执相出面,去寻那西北偏门守將许定安。此人是个死脑筋的愚忠之辈,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同修,多次寻隙渡化,皆难动其分毫。” 李怀生直视卢照的眼睛:“执相只需告诉他,严峻意欲献城。再向他透露,云州周起已收復苍牙堡,且您与周起有旧,愿持他的腰牌出城求援。许定安为了这满城生灵,定会大开城门,迎周起入城平叛。” “反过来,您再持许定安的腰牌去见严峻。就说许定安得知他私通天狼,要引周起入城夺他兵权。严峻惊惧之下,必会设伏。” 李怀生吐出一口长气:“待严峻入局后,我再带上这枚腰牌潜出城去,找那陆迁,將严峻欲献城,以及许定安愿开城门迎周起平叛的消息传给周起。待他领兵入城,我们在许定安身边的同修便暗放冷箭。周起遭袭,必会断定是许定安诈降,双方立时便会绞杀在一处。待他们杀得筋疲力尽,严峻的兵马再从后杀出,一举將其诛灭。” 卢照听罢,沉吟良久:“周起生性多疑,他会信你这送上门的消息吗?” “他定然不信。”李怀生道,“正是因为他不信,这局才成得天衣无缝。” “怎讲?” “无论他信与不信,这平津城的门一旦有机会开,他定会来蹚这趟浑水。因他不信,定有防备,一旦遭遇冷箭,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对许定安痛下杀手。他们两伙人,便真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卢照仍有几分疑虑:“许定安手下,连同辅兵不过区区二百余人,能折损周起多少兵马?” 李怀生面露残忍之色:“我再送一张城防图给他,图上九成皆真,只將西北瓮城的稍作篡改,弩楼与藏兵洞的位置动些手脚。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二百人据守瓮城高处,暗箭齐发,灭不掉一千,伤他五百绝不在话下。周起远道而来,定会留兵马驻守苍牙堡。他分兵入城,城门一闭,首尾不能兼顾。严峻的主力再从暗处补杀,此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插翅难逃。” “好。”卢照双手合十,对著木佛深深一拜, “届时韩岳再无援手,平津必破。平津一破,则云州危矣。云州、平津两道屏障尽失,雁雍便双面受敌。那镇北王萧衍年事已高,两个女婿各掌重兵、各怀鬼胎,雁雍破城不过是时间早晚。一旦北境尽失,寧朝那腐朽的朝廷必將分崩离析。待到这天下彻底大乱,眾生皆坠入无边炼狱,那些愚昧的百姓才能真正意识到,能渡他们脱离这血海苦厄的,唯有渡者!” ...... 是夜,平津西北门城楼。 城头风声猎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卢照一脸急迫,眼底泛著痛心疾首的赤红,將一份羊皮密信重重拍在木桌上。 “许校尉!”卢照声泪俱下,紧紧抓住许定安的护臂,“严峻那老贼欲开门献城!平津满城无辜,危在旦夕啊!” 许定安生得虎背熊腰,闻言虎目圆睁:“卢经歷,此话当真?请细细说来!” 卢照抹了一把眼角:“他与天狼游骑暗通款曲已非一日。我苦於拿不到实证,一直未能將此贼揭发。如今密信在此,可恨韩总兵被困铁门岭,分身乏术。这城中守將,我深知唯有校尉你最是忠肝义胆,我一个握笔的文官,只能来求你相助了。” 许定安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碎土簌簌落下:“严峻狗贼敢尔!我这就去点齐弟兄,拿了这卖国求荣的畜生!” “校尉不可!”卢照一把將他拉住,“严峻手中握著一卫主力,您麾下这点人马,去拿他无异於以卵击石,恐难成事。若打草惊蛇,这平津城的数万百姓可就彻底没了活路。” 许定安急得跺脚:“那该如何是好?” 卢照放低了声音,凑近几分:“我听闻,云州那位周起周千户,此刻已率兵收復了苍牙堡!我与他有些交情,愿拼死出城,求周將军星夜入城平叛!校尉只需放开西北门,迎他麾下兵马入城,大局可定。” 许定安闻言身躯一震:“可是那火烧苍狼王帐、又以四千新卒在鬼愁涧击退一万天狼铁骑的周起周千户?” “正是此人。” 许定安咬了咬牙,决然道:“好!只要卢经歷能將周將军请来,明夜三更,我便在城头掛出三盏红灯,灭去中间一盏为號。 我许某人豁出这条命,也必保周千户顺利入城!” 卢照双手抱拳及地:“求校尉赐下贴身腰牌作为信物,下官这就安排亲信出城请援。” 许定安毫不迟疑,扯下腰牌递了过去:“卢经歷快去!满城百姓的性命,全託付给您了!” 卢照双手接过,將腰牌收入袖中:“校尉保重,告辞!” 平津卫卫所,籤押房。 门外守卫只觉一阵风卷过。 卢照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內,髮髻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哐当”一声。 卢照將许定安的腰牌掷在严峻的书案上,压著嗓子急声道:“大人!大祸临头了!许定安那匹夫察觉了您要向天狼纳表的心思!他已暗遣人携了腰牌出城,去勾结云州的周起!明夜三更,他便要大开西北门,放其入城!” 严峻正坐在椅上出神,闻言猛地弹了起来:“云州周起?他怎会在平津?” “下官也是刚刚探得实情。”卢照连连顿足,“那周起悄无声息地拔了苍牙堡,矛头直指咱们平津。左路军与右路军素来不睦,这许定安分明是要借外人之手夺您的兵权,说是拿您的人头去祭他周起的军旗啊!” 严峻的目光落定在案上那块熟悉的铜牌上,本就做贼心虚的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短暂的惊惧之后,暴怒隨之而来。 “匹夫敢坏我生路!”严峻一掌拍在桌上,“传我將令,点齐亲卫营,去拿了许定安!” “大人莫急。”卢照上前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腰牌,在严峻面前晃了晃。 严峻这才回过神,目光盯住卢照:“那这牌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卢照不慌不忙道:“许定安派去送信的那个小卒,正是下官的远房外甥。他深知下官与大人荣辱与共,半路折返回来,將这抄家灭族的消息透给了我。” 严峻倒吸一口凉气。 卢照凑近书案,声音细若游丝:“大人,我们何不將计就计?且让我那外甥带著这块腰牌,继续把消息送去苍牙堡。” 严峻满脸不解。 卢照继续道:“待到周起领兵入城之际,便让我那外甥伏在城墙暗处,朝巡防营放箭。周起无故遭袭,定会误以为是中了许定安的埋伏。他们两方一言不合,必会拼死搏杀。” 严峻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周起此番劳师远征,麾下兵马不过数千,能分出多少入城?大人只需作壁上观,再遣一支精锐骑兵从北门绕出城去,待他们杀得两败俱伤之际,与城內伏兵里应外合……” 卢照指腹在案沿重重一划:“把这二人,一併除掉,永绝后患。” 严峻盯著桌上摇曳的烛火,思忖良久。 四下里沉闃无声,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严峻眼底凶光毕露:“好!就依你所言。他周起既然敢来蹚平津的浑水,本將就让他这头过江龙,变成死泥鰍!” 第210章 夜攀城马六夺暗哨,陷死地陆迁结龟阵 暮春夜暖,草木生香。 平津城內,距离西北偏门不远,一处荒废的破院內。 马不六、岳大鹏等几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匯拢。 一名潜出去摸底的精锐斥候翻过矮墙,凑到近前,压著嗓子: “报。平津卫大营里出来了约莫一千精骑,全奔著北门去了,看架势要出城。另有两千甲士,悄悄伏在了离这西北门不足两里的街巷里。” 岳大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粗大的手指点向城头方向:“马叔,城里头埋伏了这么些人,要不咱们把灯射了,让陆百户他们撤?” “无妨,这点阵仗,不惧他。”马不六起身走到院墙边,顺著砖缝往外探了一眼,“走,摸上去。” 岳大鹏四下扫了一圈:“大伦他们还有十几个兄弟没见著影儿,不等了?” “千户大人另有密令託付大伦,他们不走这条道。”马不六將缚在后腰的麻索飞爪紧了紧, “时辰快到了。抄傢伙,跟我登城!” 言罢,马不六脚尖点地,翻出了院墙。 西北偏门的城墙虽不及正门巍峨,却也足有三丈多高,青砖缝隙间生出不少嫩绿的杂草。 马不六领著几人,贴在了城脚下的死角阴影中。 他从后腰解下那只爪尖缠了破布的精钢飞爪,在手中盘了两圈,抬眼看准女墙垛口的一处暗隙,手腕向上一抖。 “嗒”的一声极轻微的闷响,裹著粗布的飞爪咬住了青砖边缘。 马不六扯了扯麻索试定力道,隨即双手交替,双脚蹬壁,顺著麻索无声攀爬。 待攀至距离垛口仅余尺许的位置,他忽然顿住身形,贴在城砖上。 头顶上方,两名巡城甲士的皮靴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恰好从他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踩过。 马不六屏住呼吸,与黑夜融为一体。 待那沉重的步履声稍稍走远,他这才探出双手,十指扣住城砖边缘,腰腹一提一送,翻入了城头女墙內侧的深影之中。 下方,那几名身法最轻的斥候,顺著马不六的麻索悄然跟进。 见状岳大鹏等人,也各自寻了死角隱匿。 马不六伏在砖石间,透过垛口的缝隙,打量著城头。 门楼下,一名身披百户甲冑的军將正按著腰刀来回踱步。 马不六虽未见过许定安本人,但瞧这人衣甲,且能在门楼正中这等要害位置独自踱步督阵,心下暗自推断,此人多半就是那西北偏门守將许定安。 只见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夜色,又探出身子望向城外旷野,一双虎目中透著几分期盼。 马不六目光扫过许定安周遭的士卒。 这些人虽持戈执锐,却站得极为松垮。 城墙角的滚木礌石也曾有布置挪动的痕跡,弓手们的角弓皆未上弦,毫无半点临战的戒备。 马不六心底暗忖:这般懈怠,许定安果真被蒙在鼓里。 正欲给下方的岳大鹏打手势。马不六那双常年熬鹰打猎的眸子,忽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顺著內城墙望去,这西北偏门的瓮城结构形似一个“回”字。 紧挨著瓮城內墙的高处,突出一座两丈见方的伏弩楼。 此刻那伏弩楼的窗格大半掩著,却有几道黑影在窗隙间频频闪动。 夜风拂过,送来极细微的“嘎吱”声。那是踏张弩被缓缓绞开的声响。 借著城楼火盆的微光,马不六分明瞧见几枚涂了黑漆的箭簇,正从暗窗缝隙里悄悄探出,锁定了下方的瓮城通道。 视线再往下,瓮城內侧城墙的厚砖中,开著几个供士卒藏身拒敌的藏兵洞。 洞口死角处,十几个黑影蛰伏其间,手里皆攥著出鞘的短刃与上了弦的暗弩。 马不六后槽牙一咬,果然有诈。 他回过头,衝著下方暗处的岳大鹏比划了几个繁复的军中手势。 岳大鹏看在眼里,重重点了下头。 马不六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咬在齿间。 他领著几个轻身功夫极佳的斥候,顺著女墙內侧,朝著伏弩楼的后方摸去。 这伏弩楼建在城墙向內凸出的一方实心砖石墩台上,犹如一颗嵌在瓮城高处的毒牙。 它底层封死,二层的全木暗阁为了获得射界,向外挑出数尺。 从墩台背面,有一截陡峭的露天木梯,直通那挑出的二层暗阁后门。 马不六攀至木梯下方,隱在黑暗中。 他朝岳大鹏的方向指了指藏兵洞的顶端,又指了指自己头顶。 岳大鹏会意,领著剩下的十几个粗壮汉子,顺著城墙內侧的马道,摸向了藏兵洞上方的溜槽入口。 紧接著,马不六又回头,衝著跟在身后的那几名斥候比划了两下。 几人身形一缩,贴伏在了陡峭木梯下方的阴影里。只待马不六在上头一动手,他们便伺机顺著梯子扑上弩楼接应。 马不六则顺著木梯的背面,手脚並用,攀至伏弩楼二层的外沿。 他双腿倒掛在挑出暗阁的粗壮承重圆木上,透过木窗格的孔洞冷眼俯视著楼內。 几名暗箭手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下方的通道,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 西北偏门外,一百五十步。 一片长满春草的土丘背阴处,四百名巡防营先锋蛰伏於此。 三百重甲刀盾手在前,一百踏张弩手在后。 阵中寂然无声。 陆迁蹲在最前方,双手紧紧扣著一面三十斤重的步兵大盾。 暮春的夜风拂在脸上,陆迁盯著远处高耸的城楼,掌心已沁出一层热汗。 临行前周起那番决绝的军令还在耳畔,今日踏进这城门,便是九死一生。 “百户,时辰到了。”身旁一名同乡士卒低声提醒。 陆迁没有作答。 城楼上,灯影一闪。 三盏风灯中,中间的那一盏,灭了。 伴著夜风,一阵乾涩沉闷的“嘎吱”声从城底传来。 那扇紧闭的西北偏门,缓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马並行的黑缝。 陆迁抽出腰间战刀,刀背在重盾上重重一磕。 “起盾!” “哗啦——” 三百面半人高的木盾齐刷刷举起,甲片碰撞的肃杀声在旷野上盪开。 “弩手上弦!跟紧盾阵!” 陆迁將身子掩在大盾后方,战刀斜指城门黑缝:“入城!” 三百刀盾手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步伐沉稳,直逼城门。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门洞深处的黑影里,快步迎出一人。 是个披著平津守军號衣的什长,手里提著一盏罩了黑布的暗灯,焦灼道: “可是云州来的兄弟?许大人在城头亲自盯著,特命小人在此接应!严峻的人马隨时可能察觉,诸位兄弟快快入城!” 陆迁盯著那什长的脸,脚下步子未停,戒备丝毫不减。 那什长见陆迁等人行进迟缓,急得连连招手:“將军,莫要迟疑了,前方便是天井,快隨我……” “列阵!龟甲!” 陆迁暴喝一声,大手一探,直接將那平津什长薅进了巨盾的阴影后方。 身后的重甲步卒瞬间变阵。 外围士卒將盾牌底端微悬於青石板上方,內圈士卒则將大盾高举过顶,层层叠叠咬合一处。 不过几息,三百人便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那什长跌坐在地,满脸错愕:“將……將军,您这是作甚?” 陆迁根本不理会。 兵不厌诈,这瓮城四面杀机,这接应之人是人是鬼尚未可知,唯有结成死阵,才是活命的本钱。 “弩手入阵!引弦向天!” 战刀斜指。 一百名踏张弩手迅速涌入阵心。 他们並不平端弩机,而是齐刷刷仰起上身,透过盾牌交错的缝隙,將装填好破甲重矢的弩机斜指向上,锁定两侧高耸的城头与伏弩楼。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瓮城。 最后一名弩手刚跨过门槛。 “轰隆——!” 头顶机括炸响。 那重逾千斤的闸门,轰然下落,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著,身后的西北偏门外扇,与正前方的內城门,竟在同一时间被人推合落锁。 瓮城,彻底封死。 城头之上。许定安身躯一震,回身扫视城楼:“怎么回事?何人妄动千斤闸?谁放的绞盘!” 话音未落,他身侧几名原本持枪而立的士卒,竟从背后摸出角弓。 “嗖嗖嗖!” 十几支冷箭从城墙各处越过城垛,径直朝下方陆迁的龟甲阵激射而去。 箭矢砸在包铁大盾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阵中的平津什长见状大骇,手脚並用爬出盾阵,扯著嗓子朝城头大喊:“莫要放箭!自己人!快住手啊!” “噗嗤!” 一支自伏弩楼方向射来的黑羽箭,不偏不倚贯穿了那什长的咽喉。 他双眼暴突,喉结处发出“咯咯”的闷响,仰面栽倒在陆迁脚边。 陆迁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战刀拍击盾面:“敌袭!仰射!” “崩!崩!崩!” 护在阵心的一百张重弩齐声咆哮。 粗大的破甲重矢撕开夜风,朝著城头放冷箭的方位反扑而上。 大寧制式重弩的力道何等霸道,城头上立时传出几声悽厉惨叫,三四名暗放冷箭的士卒被钉穿了胸膛,翻落下城。 许定安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手下,虎目圆瞪,指著那几个还在上弦的军卒骂道:“放肆!谁令尔等放暗箭的!” 人群中,一名兵士转过脸,指著下方正举弩齐射的陆迁大阵,高声疾呼:“大人!有诈!您看他们连重弩都早早备好了,一进门便结成死阵,这分明是来赚开城门、夺您兵权的逆贼!他们这是在攻城啊!” 许定安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 下方那密不透风的盾阵,和一波接一波咬向城头的重矢,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迎敌!擂石滚木,火油伺候!”许定安咬碎后槽牙,厉声嘶吼。 城头上的辅兵如梦初醒,慌忙搬起堆砌的擂石滚木,顺著城垛往下死命砸去。 一桶桶火油也被抬到了墙沿。 …… 瓮城高处的伏弩楼外。 马不六听著下方骤然爆发的喊杀声,眼底杀机毕露。 他腰腹发力,双腿一盪,翻入楼內。 楼內那几名暗箭手大惊失色,还未及调转弩机,马不六口中反咬的短刃已握入掌中。 灰影一闪,刀锋轻巧地抹开两人的脖颈。 剩下几人刚拔出腰间短刀,马不六的飞爪已然甩出,精钢倒鉤扣住一人的面门,用力一扯,那人惨叫著翻倒。 蛰伏在梯下的几名斥候应声暴起,几个起落便顺著陡梯扑入暗阁。 短刃翻飞间,乾脆利落地將余下几名箭手尽数放倒。 几人顺势跨过地上的尸身,拾起地上弓弩,抵住向外的射窗,循著火光,对准城头正欲倾倒火油的辅兵便是一通攒射。 ...... 同一时刻,瓮城內侧的藏兵洞甬道。 这甬道修在城墙腹內,宽不过三尺,每隔两步便开有一道朝向瓮城的悬眼射窗。 岳大鹏那庞大的体格,在这逼仄的甬道里几乎要侧著身子才能勉强挤进。 他带著十几个精锐斥候,自城墙內侧暗道摸入。 “噗、噗!” 黑暗中,斥候们贴地而行,短刃匕首上下翻飞。 那些守在射窗前正准备对下方放冷箭的平津守军,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捂住口鼻,一刀攮穿了后心,软绵绵地被拖入暗影之中。 一路无声肃清著射窗暗哨,岳大鹏摸到了甬道尽头的拐角。 拐角之后,是一处宽敞许多的礌木操作间,那里的溜槽正对著下方的瓮城中心。 岳大鹏刚探出半个脑袋,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不远处,十几名平津兵卒正背对著他,喊著沉闷的號子,正拼死將一根生满铁刺的巨大狼牙礌木,一点点推向那陡峭倾斜的溜槽边缘! 眼看那粗大死物的前端,已经探出了槽口,而下方,正是陆迁苦苦支撑的龟甲阵! 岳大鹏再也顾不得隱蔽,一把抽出短刀,反手將一面圆盾护在胸前,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如一头髮狂的野猪般,准备直接衝杀出去! …… 距西北门不足两里的幽暗街巷。 严峻跨坐在战马上,身后的两千名平津卫重甲步卒与弓弩手寂然无声,长枪如林,隱没在民居的阴影中。 一名探马自前方飞奔而回,压著嗓子稟报:“大人,西北瓮城里打起来了!杀声震天!” 严峻眉宇舒展,抚须道:“好!” 落后半个马身的卢照,微微欠身:“大人,看来今夜之事已成了一半。咱们只需作壁上观,待那许定安与周起两头困兽斗得血流成河之时,大人再领这两千生力军压上,定可將这帮逆贼一网打尽。” 严峻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卢照:“你一个握笔的文官,没想到竟也有这般排兵布阵的脑子,不枉给本將做了这么多年的经歷。” 卢照双手交叠,垂首深深一揖:“皆是跟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 …… 平津城外,西北方向五里外的一处土丘反斜面。 平津卫驍骑营千户魏通,正率领一千名铁骑,静静蛰伏於此。 一名尖哨自前方归来,单膝跪在马前,面带惊疑:“千户大人,西北城门外空无一人!那城门紧闭,瓮城里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魏通眉头紧锁,探出半个身子:“人呢?难道几千兵马全都挤进城了?严指挥使不是交代过,这周起素来狡诈,定会留一部兵马在城外驻扎,待贼军被截成內外两股,咱们再从背后衝杀其城外兵马吗?” 尖哨摇头道:“外头乾乾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魏通盯著黑漆漆的平津城头,手握长枪的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距西北城门三里外的另一处隱蔽松林中。 李怀生与光头凶僧妙生並肩而立,身后是一千名手持利刃的眾生相死士。 头顶松枝剧烈一晃。 戴著青铜面具的铁鷂轻巧落地,单手拄地。 “西北城门外,不见周起主力的人影。”铁鷂语速极快。 李怀生目光微凝:“怎么回事?” 铁鷂站起身,指著西北门的方向:“我亲眼看著他带兵出苍牙堡的!足有三千之眾!可方才入城的,就只有那陆迁带著的几百名步卒。城外现在是空的,那两千多兵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211章 瓮城喋血抗落木,密林昏黑斗迷兵 西北偏门瓮城內,火光昏惨。 城楼上的守军挨了两轮仰射,学聪明了,个个缩在女墙后头,只顺著垛口缝隙往下盲掷火油罐子,狠命往下推礌木。 马不六等人在伏弩楼內弩箭是充足,但城墙上的守军回过神来,立刻分出了数名弓手死死盯住了弩楼。 羽箭如飞蝗般钉在窗格与木柱上,压得马不六等人根本不敢轻易露头,只能顺著射击死角伺机往下盲射。 压制之势顿减,城墙上的反扑越发凶悍。 藏兵洞中,岳大鹏撑著面圆盾,挤进甬道深处。 前方十几个平津兵卒正喊著號子,拼死推著一根生满铁刺的粗大礌木,前段已然探出了溜槽边缘。 “给老子住手!!!” 岳大鹏双目赤红,大喝一声,如一头髮狂的野猪般合身撞去。 只听“喀嚓”一声,首当其衝的两名平津兵连同圆盾被撞得骨断筋折,跌飞出去。 可他终究还是迟了半息。 就在他撞翻敌兵的剎那,那十几个平津兵卒已拼尽全力,將那根粗大礌木彻底推出了平衡的支点! 巨大的惯性再也无法逆转。 生满铁刺的粗大死物,顺著陡峭倾斜的槽口,砸向下方瓮城! 瓮城底,陆迁的龟甲阵正苦苦支撑头顶的攻势。 那带刺礌木挟千钧之势,借著下坠的蛮力,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龟甲阵的侧翼。 盾面虽包著厚铁,却也扛不住这等绝命的死物。 四名持盾大汉,双臂骨头当即崩断,断骨刺穿皮肉,胸腔凹陷下去,狂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被砸得委顿在地。 阵型立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礌木滚势未绝,直逼陆迁。 “留神!” 陆迁身侧一名同乡老卒,一下將陆迁顶开,来不及提盾,只能双手撑住大盾,用自己的背脊迎向那翻滚的木刺。 “噗——” 木刺透甲而入,老卒被礌木碾压而过,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陆迁跌在地上,眼眶红透,牙齦咬得渗出血来。 “七叔!!” 他本能地想要扑上去,但理智扯住了他的腿,身后还有几百个弟兄的命。 他捡起一面大盾,嘶厉长吼:“合阵!顶住!” 周遭的弟兄们红著眼,踏过尸骸,再次將阵型缺口堵住。 按常理,西北偏门杀声震天,西门与西北角楼的守军早该来援。 可如今平津城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严峻更是早有严令传下,城防各军未得他亲自调令,任何人不可擅离职守。 因此,角楼的守军只敢点起火把远远张望,半步不敢逾越军令前去驰援。 西门守將更是紧闭城门,生怕这是调虎离山的诡计。 这小小的瓮城,竟成了一座被拋弃的孤岛。 …… 平津城外,西北方向五里,一处土丘反斜面。 平津卫驍骑营千户魏通抹去脸颊的浮尘,转头盯住身侧的亲卫:“你带几个人,进北门,將城外异状速报严指挥使。” 话音方落,大地隱隱震颤。 一阵低沉、苍凉、宛如野兽呜咽的鸣响,自极远处的旷野贴著地皮滚滚而来。 魏通按住马鞍,麵皮紧绷:“这是何处响动?” 亲卫脸色煞白,咽了一口唾沫:“大人,这是天狼人的牛角號!前两日他们绕道去包抄韩总兵时,属下听得真切,错不了!” 魏通霍然回头,眼底满是惊疑:“天狼兵怎会绕至咱们后路?” 亲卫颤声道:“定是咱们出城的人马招了眼,露了行跡!” 一名老斥候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掛的地听陶瓮,往泥地上一扣,侧耳紧紧贴住瓮口,屏息凝神听了片刻。 斥候抬头,神色仓皇:“大人!马蹄声极密,不下两千骑!距此不足三里!” 身旁百户攥紧韁绳:“大人,可要迎敌?” 魏通咬牙决断:“指挥使有令在先,不可与天狼蛮子硬碰。传令下去,往南绕道,寻西门或南门回城!” 数里外,夜幕掩护下。 五百名巡防营精骑,套著从狼河关缴获的天狼皮甲,每人马后多拴著三四匹战马。 阵后十余人鼓著腮帮子,死命吹响牛角號。 马蹄纷乱,偽装出两千大军的声势,却咬住三里之距,绝不逼近。 魏通带著一千精骑一路向南狂奔。 斥候策马赶上,大声回稟:“大人,確实是天狼骑兵,依旧在三里外!” 魏通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漆黑:“这帮蛮子地貌不熟,咱们脚程放快些,直绕城南!” 大军又奔出两里,道路右侧的一处缓坡后,骤然弦音大作。 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扑入魏通的前军,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哀嚎著栽下马背。 亲卫挥刀拨开流矢,双目圆睁:“大人!是咱们大寧的重弩!是那周起设了伏!” 魏通听得身后那牛角號声依旧连绵不绝,怒火中烧:“莫管暗箭!衝过去,让周起的人与天狼蛮子撞作一团狗咬狗!” 大军拼死突围,接连又闯过数处埋伏,被逼的东弯西绕。 一千精骑被弩箭层层剥皮,丟下两三百具尸首,军心已乱。 奔出十余里后,后方的牛角號声渐渐听不见了。 亲卫回头张望,胸口剧烈起伏:“大人,天狼人似是没追上来!想必是跟周起的伏兵撞上,廝杀起来了!” 魏通啐出一口沙子:“直娘贼,这仗打得一盆浆糊!” 亲卫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团浓重的黑影:“大人,前方那片密林最易藏兵。那姓周的诡计多端,莫不是在里头也埋了人马?” 魏通看了看四周,再听不到追兵动静,大手一挥:“娘的,他们沿途设伏,硬把咱们往这处逼,林中必有埋伏!传令,不过林子前面,绕到林子后头,打他个措手不及!把这股伏兵吃了,再回城!” 魏通一勒韁绳:“全军突阵,杀进去!” ...... 密林深处。 铁鷂纵身从一截粗壮的树干上跃下,单膝落地,抬头急道:“后面有一队骑兵包抄过来了,直奔咱们而来!” 按李怀生原本的毒计,他们这一千死士蛰伏於此,是想等周起滯留在城外的兵马,与平津卫出城的铁骑杀个两败俱伤后,再如神兵天降般截断周起的退路。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周起的主力到现在都没出现。 凶僧妙生双手握紧那根粗大的青铜降魔杵,眼底凶光四射:“这姓周的小子果真难缠,本欲断他后路,他倒绕至咱们背心了。无妨,超度了他们!” 李怀生手腕一翻,抽出一柄短刃,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躲已不及!林木繁杂,骑兵失了冲势,杀!” 话音方落,魏通的骑兵已然如决堤黑水般衝破树丛。 夜色昏黑,魏通根本不识得眼前这帮人是谁。 骑兵借著最后的冲势,一头撞进了眾生相死士的人群中。 两拨人马连句场面话都未搭,便绞杀在一处。 魏通身为平津卫驍骑营千户,手底下这千余人皆是右路军里见过血的精锐。 那和尚妙生暴喝一声,手中降魔杵掛著风雷之声,直奔魏通面门砸去。 魏通不躲不闪,手中精钢铁枪,直刺和尚胸膛。 两人兵器相交,震得周遭树叶簌簌掉落,当真是棋逢对手,打得有来有回。 魏通虽驍勇,但妙生这等江湖高手招式狠辣偏门,十几合下来,魏通渐感双臂酸麻,枪法略显滯涩。 他身边几名百户见状,齐齐催马挺枪,將妙生围在当中。 那些眾生相的死士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但对上大寧这等战阵严整的精锐骑兵,武艺再高也抵不过枪阵的碾压。 短短半炷香,死士便倒下一大片,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李怀生见大势已去,连连后退,扯著嗓子高呼:“撤!顺著密林逃!” 铁鷂双刺翻飞,逼退两名骑兵,护在李怀生身前:“和尚,撤!” 妙生一杵砸碎了一匹战马的头骨,借势抽身,几个起落遁入黑暗之中。 林中重归寂静,唯余战马喘息与伤兵呻吟。 一名百户驱马上前,看著地上黑衣人的尸首,满腹狐疑:“大人,观这帮贼人无甲无胄,倒像是流寇山匪,不似周起的人马。” 魏通抹去脸颊的血跡:“我听闻,周起那廝麾下本就收编了一群山匪草莽,想来便是这等下三滥的货色。” 百户握紧刀柄:“可要追击?” 魏通看著黑漆漆的林深处,摇了摇头:“穷寇莫追,撤!即刻回城!” 魏通收拢残部,带著满身疲惫的人马,借著夜色朝平津西门方向疾驰。 刚绕过一处山坡,道路两侧的草丛中,骤然燃起无数支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震天的喊杀声平地拔起。 官道正前方,一骑高头大马赫然拦住去路。 马背上的汉子坐如渊峙,手中倒提一桿双刃月牙画戟,眸光如电。 他身侧,一袭红衣的女子勒马而立,手中两柄柳叶刀泛著幽幽冷光。 后方,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泥土,数百名重盾甲士砸下大盾,將退路封绝。 第212章 画戟夜叩平津门,残兵血困铁门岭 杀气盈野。 魏通扯紧马韁,借著火把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前方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庞。 大演武的校场上,正是此人以一桿大戟力压右路军猛將关山 。 魏通握紧手中长枪,沉声喝问:“周千户?率军阻我归路,意欲何为?” 周起倒提方天画戟,端坐马背,面庞隱在暗影中:“下马受降,留你全尸。” 魏通麵皮一紧,咬牙道:“同为镇北军袍泽,周千户当真要赶尽杀绝?” 周起眼底殊无波澜:“镇北军袍泽?阁下夤夜带兵出城,总不会是去踏青赏月的吧?” 魏通强作镇定道:“本將奉命出城,追剿天狼探子!” 周起单手挽了个戟花,锋刃割裂夜风:“是去追天狼探子,还是迎天狼主子?严峻欲献关投敌已是铁板钉钉 ,你若非其同党,即刻弃械投降,本將权当不知者不罪。” 魏通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拔高音量壮胆道:“休要猖狂!若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身后一名百户挺枪跃马而出:“何须千户动手,末將这便去取他首级!” 未等周起下令,林红袖凤目含煞,双腿猛夹马腹,两柄柳叶刀捲起一阵劲风,直扑那百户而去 。 两骑交错,兵刃相撞。 那百户本欲仗著枪长先发制人,林红袖却身形微伏,双刀一格一架,贴著枪桿欺身而入。 不过七八个回合,柳叶刀顺势一抹,那百户捂著喷血的喉咙,翻身落马。 林红袖一扯韁绳,娇喝一声:“驾!”径直朝著魏通杀去。 周起眉头微蹙,扬声道:“回来!” 然林红袖已然杀红了眼,全然未顾身后呼喊。 魏通见状,仗著枪长,枪锋连连急递。 他深知双刀利在近战,便仗著一寸长一寸强,专挑林红袖下盘与坐骑刺击,招式颇为阴毒。 几十合缠斗下来,林红袖渐感吃力,刀势略显滯涩。 周起双腿一磕马腹,画戟带著呼啸风声切入战圈。 “我来,你且退下。”周起沉肩挡在林红袖身前。 魏通深知今日绝难善了,眼底凶光毕露:“今日便送你们一併去见阎王!” 他长枪抖出几朵枪花,直取周起心窝。 周起不避不退,腰胯猛然发力,沉重的方天画戟避开枪尖,戟面如一面铁壁般,朝著魏通连人带枪狠狠拍去。 一声闷响,魏通只觉双臂震颤,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如遭雷击,重重跌落马下。 还未及起身,几柄长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主將落败,余下的驍骑营兵卒面面相覷。 大演武上周起的凶名犹在,眾人不敢造次,纷纷拋下兵刃下马 。 周起翻身落地,靴底碾过枯枝,停在魏通身前: “我现在要进城,需你叫开城门。你若肯配合,便留著你这条命去叫。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叫你的亲兵架著你的尸首去叫。” 魏通面如死灰,颓然垂下头颅道:“依你便是。” …… 周起命人將魏通簇拥在中间,短刀隱於披风之下,抵住其后腰。 四五百名巡防营骑兵装作惨败之状,浩浩荡荡来到平津城西门城下。 城墙上火把晃动,守將探出半个身子:“城下何人?” 魏通仰起头:“驍骑营,魏通。” 守將面露疑色:“魏千户?怎地转到我西门来了?竟这般狼狈?” 魏通深吸一口气:“奉命出城,中了天狼蛮子的伏击。速放吊桥开门!” 守將抬了抬手,城墙上縋下一个竹篮:“非常之时,千户莫怪。请將腰牌与出城勘合放入篮中,待末將验看。” 魏通皱眉道:“连本將的声音也听不出了?” 守將不为所动:“职责所在,魏千户见谅。” 魏通无奈,伸手掏出腰牌与公文丟入篮中。 吊篮缓缓提上。 守將查验无误后,挥手下令。 绞盘转动,吊桥轰然落下,外城门缓缓开启。 眾人步入瓮城,火光昏暗,城上守军看不清底下的號补,只认得皆是大寧镇北军的制式甲冑 。 守將隨之下令开启內城门。 厚重的內门刚开出一道缝隙,门內两名西门守卒便探出手来,欲接应魏通。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魏通身子驀地一软,犹如脱力般向前栽倒。 挟持他的两名巡防营兵卒本能地伸手去拽。 借著这一拽之势,魏通腰身猛然发力一拧,肩甲撞在左侧军卒胸口,右臂顺势往下压住刀背。 刀锋擦著他肋下划开皮肉,却未伤及要害。 他借著门內守卒的拉扯,半个身子滚入门缝,嘶声狂吼: “关门!他们是周起的人!” 巡防营兵卒大惊,拼死向门內衝去。 城头守將惊骇变色,厉声嘶吼:“放千斤闸!关门!” 绞链“咔咔”作响,门楼內的守军拼命推动绞盘。 陡然间,“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弩箭自暗处射来,正中一名操纵绞盘守军的眉心。 紧接著箭雨如蝗,几名守军接连倒地。 张大伦带著十余名斥候从城內暗处杀出,迅速控制了门闸 。 千斤闸刚落下一半,又被生生拉起。 瓮城內的巡防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內城。 城外暗伏的周起见状,率领大队人马疾冲入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平津西城门便落入周起掌控。 周起命人將残存守军捆缚关押,留张大伦率人把守西门。 …… 城內,平津卫指挥使严峻与“眾生相”平津执相卢照,正立马於西北偏门一里外的长街上等候 。 一名兵卒仓皇跑来稟报:“大人,瓮城里头还在喊杀。” 严峻眉头微蹙:“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也该消停了吧。” 卢照幽幽道:“大人,可收尾了。速速平息城內,方好开启城门与魏千户合兵,彻底剷除那周起的余孽。” 卢照转头对身侧两名千户下令:“压上去,里头活口一个不留。”两千甲士顺著长街摸向西北门 。 严峻带著百余名亲卫与卢照留在原处。 忽听得前方街巷马蹄声碎雷般砸来。 一骑当先,林红袖手提双刀,卷著漫天杀气狂冲而至 。 严峻仓皇拔出腰刀:“什么人!拦住他们!” 亲卫齐齐迎上。 林红袖双刀翻飞,犹如切瓜砍菜,瞬间杀透重围。 周起提著方天画戟,紧隨其后杀入人群。 严峻一眼认出那长戟,深知周起武艺骇人,心底大骇:“杀了他们!挡住!” 卢照见势不妙,趁著亲卫迎上的空当,悄无声息地退至后方,隱入了街边暗巷。 乱军之中,周起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遁入黑暗的背影。 他虽不识得此人样貌,但看其能在此等紧要关头隨侍在严峻身侧,且见机遁逃的动作这般滑溜,定不是寻常隨从。 周起眸光微寒,脚下纵马的步子却未曾偏转半寸。 瓮城內的陆迁等人生死悬於一线,生擒严峻、拿下城防大权才是掌控整个平津死局的七寸所在。 他压下追击那漏网之鱼的杀念,拎清了轻重缓急,任由那道黑影溜走。 严峻拨转马头便逃,刚衝过一个巷角,一骑高头大马赫然横在前方。 周起单手提戟,眼神如覆寒霜:“严指挥使欲往何处去?” 严峻色厉內荏:“周起!你身为左路军千户,私带兵马擅闯平津,意欲造反不成!” 周起懒得与他磨牙,纵马疾冲,手中画戟横拍,正中严峻坐骑颈侧。 战马悲鸣倒地,严峻狼狈跌落,被巡防营兵卒生擒。 周起押著严峻来到西北门,厉声喝令其手下停手弃械。 许定安的兵马已被马不六等人在伏弩楼射杀过半,严峻的兵马衝上后又遭逢混战,死伤惨重。 马不六居高临下,这才可以確定许定安確是受人蒙蔽的义士,连放冷箭替他解了几次围 。 在周起的武力震慑与严峻的性命要挟下,残存的平津兵卒颓然放下兵刃。 周起下令开启內城门。 他与林红袖立於门前。 周起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她,缓声道:“红袖,以后冲阵別这般拼。刀剑无眼的,你这般不要命地往里扎,真要磕著碰著了,老子会心疼的。” 林红袖擦去刀上血跡,扬起下巴:“你让我跟著你,不就是替你杀人的?” 周起目光柔和了半分:“怎么会,你是我……” 话音未落,沉重的內门缓缓开启。 陆迁被一名满身血污的兄弟搀扶著,踉蹌走出。 他看清周起的面容,单膝跪在青砖上,垂著头颅: “稟大人,四百弟兄……能自行走出的,二百七十人。陆迁无能。” 周起看著他,目光越过陆迁的肩膀,看向血流漂涌的瓮城內 。 良久,周起上前一步,双手將他稳稳搀起:“你若无能,这二百七十个弟兄,也断然走不出来。”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將受伤的弟兄抬出,抓紧医治。” 说罢,周起鬆开陆迁,大步跨前,看著二百七十名互相搀扶的重甲步卒。 他们手中的包铁巨盾早已被砸得严重凹陷、变形,上面糊满了洗不掉的血肉。战甲残破不堪,但面对周起的目光,每一个人的脊樑都硬撑著没有弯下。 周起拔出腰间藏锋,刀尖斜指脚下: “弟兄们!今夜咱们能拿下这平津城,全靠你们在这道死门里,拿命熬出来的时辰!这瓮城里流的每一滴血,我周起,刻在骨头上了!” 周起目光如炬,字字如铁,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倒在这儿的弟兄,不会白死!从今往后,他们的爹娘,就是我周起的爹娘!他们的妻小,巡防营养到老、供到大!只要我周起还有一口饭,就绝不让咱们弟兄的后人挨半点饿!” “活下来的,全是我周起的手足!待这平津城里的魑魅魍魎全被揪出来宰乾净,老子拿金山银山给你们洗这身血污!” 周起收刀入鞘,厉声断喝:“现在,都给老子挺起胸膛!昂著头进城!” 这番话一出,那二百七十名原本濒临脱力的悍卒,胸腔里猛地又被浇上了一把滚烫的烈火。不知是谁带的头,残兵们齐齐用残破的巨盾重重顿击青砖,用怒吼回应: “万胜!!” “大人万胜!” 嘶吼声如平地惊雷,直衝云霄。 借著破城的雷霆之势,周起连下军令,押著严峻封锁平津诸门,全面接管军械库与粮仓。 天色微白之际,平津城的城防大权已尽入其手。 周起並未歇息,带著马不六等人,径直踏入平津知府衙门。 他將严峻推至堂前,向知府吕立言明严峻意欲献关及眾生相邪徒谋城的图谋。 周起手按刀柄,目光凌厉道:“吕知府,本將不管你与眾生相有何瓜葛。即刻起,本將要接管知府衙门。府衙上下官吏,皆须在云州军监督下行事。全城差役捕快,悉数听我调遣,彻查城中潜藏的眾生相邪徒。但有不从者,皆视为邪教逆党!” 吕立面色涨红,刚欲拂袖反驳。 周起猛然踏前一步,威压如山道:“包含你在內。” 借著府衙的名册,周起很快查出了“德盛归”商號 。 然带兵扑至时,里头早已人去楼空,未寻得半点帐册线索,只得將其积存的財物悉数查抄。 …… 八十里外,铁门岭高地 。 韩岳靠坐於中军大帐內,喉咙乾渴如火烧。 这几日被围困在孤山之上,粮水彻底断绝。 绝境之下,逼疯了的將士们把主意打到了战马身上。 他们忍痛割开战马颈部的血脉,趴在马脖子上吮吸那腥热的生血,妄图以此解渴续命。 然而,那些生血不仅极咸,更带著腥热。 灌下了一肚皮马血的兵卒们,起初只觉喉咙似被砂纸打磨了一般,越喝反而越觉得乾渴欲狂。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生血便在早已空瘪的腹囊里翻江倒海,营地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悽厉呕吐声。 人根本受不住这等猛烈的刺激。 大量生血入腹,直接引发了腹泻。 喝了血的將士们捧著肚子在黄土上痛苦翻滚,拉出的儘是腥臭刺鼻的黑水。 这连番的呕吐与腹泻,简直是雪上加霜,抽乾了他们体內仅存的最后一点水气。 前一日还能勉强握住刀枪的汉子,在饮下马血后,不到半日便眼窝深陷,皮肉乾瘪。 整个铁门岭大营,没有因为“杀马饮血”而续上一口气,反而被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韩岳听著帐外连绵不绝的绝望哀嚎,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儘是无能为力的灰败。 帐外忽地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奔入帐內,“总兵大人,山下前军退回来人了!” 一名浑身泥血的斥候扑跪在地,嚎啕大哭:“总兵大人!咱们百十號弟兄拼死欲衝上山来,皆被天狼人乱箭射杀,只余小人一人苟活啊!” 韩岳面色铁青,强撑起大將威仪,厉声喝道:“哭丧什么!身为镇北军男儿,流血不流泪!山下军阵现下如何了?” 斥候哽咽道:“贼军首尾相衔,昼夜不停地轮番袭扰,变著法子诱我军出寨。这几日下来,又折了数千弟兄了!” 韩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生生咽下那口心头血:“再撑些时日。突围的信骑算算脚程,已该抵临雁雍与云州。待援军一到,这群蛮子必死无葬身之地。” 斥候颤巍巍地解下腰间一个水袋:“大人,这是专门给您留的……” 韩岳伸手接过水袋,感受著那一点微弱的重量。 他喉结乾涩地滚了滚,迟疑片刻,终是將水袋递给了身旁的亲兵:“拿去伤兵营,给快不行的弟兄们润润喉咙。” …… 铁门岭山下。 右路军营寨东侧的辽阔旷野上。 天狼三王子特穆尔与锦国平南王紇石烈·术鲁,已然於猎猎长风中会马阵前 。 第213章 旷野论兵生暗隙,断羽飞鸽觅暗谍 荒野新绿,天光乍破。 天狼三王子特穆尔端坐马背,手中马鞭虚指前方,大声道:“平南王气定神閒,果有大將之风。” 锦国平南王紇石烈·术鲁轻抚著胯下白马的鬃毛,嗓音不高不粗,慢条斯理道: “三王子英姿勃发,这悍勇之气,本王亦是嘆服。” 特穆尔握紧韁绳,直入正题:“平南王,韩岳那老狗的退路已被截断,缩在山上足足困了四日。眼下正是强攻的良机,直接领兵衝杀,半日便能蹚平他们山下的营寨,你为何迟迟不下將令?” 术鲁的目光越过特穆尔的肩头,虚虚望向远处的铁门岭: “三王子稍安勿躁。兵法有云,困兽犹斗,穷寇莫追。四日前寧军前锋反扑,韩岳虽折了一万兵马,可我锦国却生生填进去一万五千条人命,这还不算营中躺著的伤卒。我军兵力虽倍於寧军,但大寧重步卒与强弓硬弩的战力绝非儿戏,这正是韩岳那匹夫至今还敢狂傲的底气。多熬一日,寧军的战力便弱上一成,我们有的是时日,何必急於一时,拿將士的血肉去蹚?” 特穆尔攥住腰间的刀柄:“我前几日往云州方向撒出去的游骑,按脚程这一两日早该有回报了,可到现在竟连个活口都没回来!后方的备用战马,也被寧朝斥候惊散。这太不寻常了。” 他顿了顿:“王爷,草原上太静的时候,往往不是太平,是有恶狼伏在草棵子里。我们天狼人的直觉从不出错,迟则生变,今日必须破营!” 术鲁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腰间的玉佩坠穗:“旷野茫茫,斥候迷途或是遭大寧零星游哨截杀,在战阵上实属寻常。三王子何必杯弓蛇影?退一步讲,即便韩岳的求援信骑到了雁雍与云州,寧军想要集结开拔、押运粮草,没个三五日,根本摸不到铁门岭的边。” 特穆尔浓眉倒竖:“你到底在拖延什么?大军压境,战机稍纵即逝,我看你分明是想保全实力!你们锦国重步卒不肯强攻,难不成要让我的轻骑去仰面冲他的拒马和重车堡垒?” 术鲁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移回特穆尔脸上:“本王倒想问问,三王子这般急不可耐地催促我军强攻,莫非是想借韩岳手中的长枪重弩,来耗干我锦国步卒的精锐?好在破城之后,由你天狼人一家独揽平津与云州?” 特穆尔麵皮一抽,厉声道:“少拿你们那些阴毒心思来揣度本王子!我天狼勇士不怕流血,我只要儘快踏平平津城,砍下韩岳的脑袋!既然你锦国人怕死不敢上,明日一早,我的铁骑做先锋去蹚平他的车阵,你锦国大军再破寨,这总行了吧!” 术鲁沉默片刻,似乎在心底盘算了一番,方才微微頷首: “三王子的勇武,本王自然钦佩。韩岳的首级归王子,城中可动之財货、战马、俘虏,本王也不与你爭先。你天狼勇士可先取一日。但是,这平津城池,破城之后,必须由我锦国大军接管。” 特穆尔扬起下巴:“这你大可放心!我父汗早有交代,我天狼铁骑只逐水草,不与你们爭夺这些死气沉沉的石墙。但你也別想白占便宜,拿下平津后,你的锦国步卒必须隨我继续西进,去云州城下跟苏澈决一死战!” 术鲁目光深邃道:“一言为定。” …… 平津城內,旭日初升。 城中央,高逾五丈的望火楼顶层,风卷衣袂。 马不六手中提著一个竹编鸽笼,身侧站著岳大鹏与数名精锐斥候。 楼下方的长街上,两百名巡防营甲士与两百名府衙捕快已然集结待命。 “苍牙堡抓的那个锦国密探交代,这一只鸽子,是专门飞平津城內暗线的 。”马不六指著笼中扑腾的灰鸽,沉声开口道, “当初搜出两只信鸽,审讯后得知,其中一只是飞往锦国的,而这一只便是定向飞往平津的 。” 马不六顿了顿,看著眾人继续解释:“这信鸽认巢,无论飞出多远,放开后只会往一处飞。等下我在这高处放飞此物,你们在下面跟住它。它落在哪,就给我把那处宅子围死。务必生擒城內的锦国暗探,让弓箭手占据高点,绝不能让他把密信递出去。”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马叔,这畜生上了天,眨眼就没影了,咱们凭两条腿哪能追得上?” 马不六探手入笼,將那灰鸽一把抓出,另一手拔出短匕,展开了鸽子翅膀,刀锋顺著鸽子双翼齐齐抹去,削去了几根长羽。 “裁了主飞羽。”马不六收刀入鞘,“这样它便飞不快,也飞不高。下去备著吧。” …… 半炷香后。 灰鸽在半空中跌跌撞撞地滑翔,最终落入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院。 后院屋內,一名身著青布衣衫的掌柜正低头整理布匹。 听见窗欞上的动静,他抬眼望去,面色先是一喜,隨即大变。 那鸽子腿上空空如也,没有细竹筒,且双翼的飞羽被人生生削去了一截。 掌柜毫无迟疑,转身抓起桌上的一盏清油灯,对准角落里的一摞暗记帐册便要砸下。 “砰!” 木门被蛮力撞碎。 岳大鹏扑入屋內,將那掌柜连人带灯重重扑倒在地板上。 油灯碎裂,火苗刚一窜起,岳大鹏一把扯过旁边的一卷粗布捂了上去,將那点火星彻底闷死。 马不六跨过碎裂的门板,扫了一眼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掌柜,转头对身后的斥候沉声下令:“去,把前后院都给老子搜仔细了!” 不过片刻,几名军卒便从后院隱蔽的檐角处拎来几个鸽笼,又在暗格里搜出了密写用的雀舌笔与细墨丸。 马不六掂了掂手里缴获的物件:“把人和这些畜生一併带走。千户大人还等著他写信呢。” …… 平津卫,籤押房。 周起靠在椅子上,悠哉悠哉道:“老陈,你先前可没算到,咱们能这般顺当把平津城攥在手里吧?” 陈醉躬身一礼:“拿下平津,確是出乎陈某意料。不过这城池即便占了,大人终究还是要还回去的。” 周起眼皮微抬,冷嗤道:“韩岳这老匹夫不是什么善人,咱们就看著他死在铁门岭,顺势接手他的残局,有何不可?” 陈醉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即便韩岳死在铁门岭,镇北王也决计不会將右路军交由大人来掌。以大人同苏总兵的渊源,王爷怎会容忍两路大军皆受苏家掣肘?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天下局势未明,远未到锋芒毕露之时。” 陈醉稍稍直起身:“自古大乱,率先冒头者看似烈火烹油,往往最先沦为眾矢之的。反倒是那些藏锋守拙、令人毫无防备之人,方能收拢天下。大人现下只需死死攥住苍牙堡,便足够了。” 周起摩挲著下頜:“有理。留著韩岳这碍眼的老骨头,总比再塞个不知深浅的人来要强。” 正说著,门外一阵脚步声。 马不六与岳大鹏將那裁缝铺的暗探推入屋內,连同十几个鸽笼一併堆在地上。 周起瞥了那暗探一眼:“去,把苍牙堡那个押过来。” 不多时,苍牙堡被擒的细作被拖进屋內,止不住地发颤。 平津的暗探只看了一眼,那人左手指甲残缺的惨状,麵皮霎时惨白。 周起走上前,一把捏住苍牙堡细作残破的左手,转头看向平津暗探:“你,可也需要先上了刑,再从实招来?” 那暗探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额头冷汗直冒:“不必……小人全招。” 周起鬆开手:“把这些信鸽分清楚。哪几只飞苍牙堡,哪几只飞锦国祥城。若有半点虚假,我能查出真偽,你会生不如死。” 暗探颤抖著手,將地上的鸽笼逐一分开:“这两只飞苍牙堡,这五只飞祥城,这只是……” 暗探咽了口唾沫,颤著手將其余飞往平津周边各堡的鸽子逐一指认清楚。 周起看向马不六,扬了扬下巴。 马不六將苍牙堡细作重新拖回屋中央。 “找出飞苍牙堡的鸽子。”周起下令。 苍牙堡细作端详了片刻,指出的那两只,与平津暗探所分毫无二致。 周起转头吩咐马不六:“查验苍牙堡剩下的,同平津这边飞祥城的鸽子,脚环可有异同?” 马不六蹲下身细细看了一番,回稟道:“毫无二致。” “都带下去。”周起摆了摆手。 待屋內清静,周起目光落在那些鸽笼上:“韩岳被困在铁门岭,今日已是第五天。纵然天狼与锦国按兵不动,他也撑不了几日。只要咱们的兵马一到,韩岳居高临下望见,定会不顾一切往外突围。前后夹击,救下他不难,逼退敌军亦不难。只是……” 周起转头看向陈醉:“咱们能不能借这几只鸽子,做些文章,给咱们的弟兄减几分阻力?” 陈醉眼角微弯,露出一个极深的笑意:“大人,心中定是有了妙计。” 第214章 飞鸽连环惊平南,铁骑怒冲铁门岭 平津卫籤押房內。 周起盯著桌案上的平津城防图:“计是有,却未想个通透。” 陈醉理了理宽大的袍袖:“大人不妨明言。” “我想借刀杀人。”周起伸手在地图上铁门岭的位置重重一点,“让锦国人去啃天狼人,或者,至少在天狼人挨打之时,锦国人能袖手旁观。” 陈醉微微拱手:“大人高瞻远瞩,洞察战机。” 周起从怀中摸出一张细长纸条,压在桌面上:“这是咱们先前在苍牙堡截下的那只锦国信鸽,上面的原话是『前报有改。狼屠苍牙堡后全军东出,未留一卒。半日后,云州周起部乘虚入据,重建城防。其意不明。』” 周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醉与林红袖: “先前审苍牙堡那个细作时他便招了,天狼人攻破苍牙堡后全军东出的消息,他早就传回了锦国大营。而咱们进驻苍牙堡的密报,则被咱们拦了下来。” “如今平津城里的这个暗桩也被马不六连窝端了,连根羽毛都没放出去。”周起指尖捻起密条,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抖了抖, “这意味著,锦国人至今仍是个瞎子,压根不知咱们已经进了平津。不然,咱们昨夜断然没这么容易进城。” 陈醉捻著鬍鬚:“理当如此。两地隔著大山,相隔数十里,消息皆靠飞鸽传递,平南王那头现在仍不知情。” “咱们可以借这几只鸽子,给那平南王递几句话。”周起手掌按在地图上, “用苍牙堡的鸽子报:天狼万骑攻下苍牙堡后弃城而去,现今又来了一万天狼骑兵,换上了大寧边军的军服,已经往东去了。再用平津城的鸽子报:城外有大批寧军正往东北战场方向急行。” 周起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如此一来,术鲁必定会认定,咱们这支突然出现的人马,就是天狼人偽装的大寧边军。” “他若是起了疑心,定会以为天狼人想在剿灭韩岳之后,利用这支偽装成寧军的骑兵,连同他们锦国人一併吃掉,以求独吞这平津城。” 周起直起身子:“只要锦国人起了防备之心。咱们大军一到,韩岳趁势往山下突围,锦国人绝对不会出手帮天狼人。他们定会作壁上观,等天狼人与韩岳杀得两败俱伤之际,再来收渔翁之利。” “等咱们在韩岳背后围杀天狼骑兵,术鲁就算反应过来,天狼人的兵力也已被耗得七七八八。他们再想动手,已经晚了。咱们进可以结韩岳之阵进击锦国,退可以右路军残部为后盾。” 陈醉听罢,退后半步,长揖及地:“大人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此计甚妙!即便术鲁看穿了这几张纸条,咱们也无任何风险,顶多是右路军多填几条人命罢了。不过,若要让那术鲁深信不疑,还得再把这戏做足些。” “细说。”周起微微倾身。 陈醉走到书案旁,抽出三张裁好的细麻纸,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下三张密条。 “大人您看。”陈醉將墨跡吹乾,递了过去。 林红袖凑近两步,视线落在纸条上。 周起看完纸上的字句,仰头大笑:“老陈,还是你心思歹毒。” 陈醉垂首道:“大人才是心狠手辣。” 林红袖移开视线:“没一个好东西。” 周起將纸条递给一旁候命的马不六,“这张,让苍牙堡抓的那个细作照著写。这两张,让平津城今天抓的这个照著写。写完按上面標的时辰放飞。” …… 午后,铁门岭外,锦国中军大帐。 一名传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王爷,祥城鸽子房转送来苍牙堡的急报!” 平南王紇石烈·术鲁接过竹筒,倒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书:今日復有万余狼骑接踵而至,於苍牙堡外稍作休整,尽数向东而去。 术鲁脸色微变,將纸条递给身侧的几名锦国將军与参將。 一名副將看完,疑惑道:“天狼人又调拨了一支万人骑兵?莫不是防备云州苏澈驰援平津,有意留的后手?” 另一名將军大声接话:“他特穆尔手握两万铁骑,想要衝垮韩岳山下的车阵易如反掌!他却將这万人藏著不出,空让咱们大锦的將士拿命去填拒马河!这蛮子没安好心!” 一名参將猛地一拍大腿:“那特穆尔昨日逼著王爷强攻韩岳营寨,分明就是想消耗我大锦兵力。待到咱们与寧军拼得筋疲力尽,他天狼人便能凭这暗藏的万名生力军坐收渔利,一家独大!” 帐內眾將怒容满面,纷纷出言叫骂。 术鲁抬手按了按:“明日先按兵不动,看看天狼人冲阵时卖不卖力,我军再定夺是否强攻。” 一个时辰后。 又一名传令兵奔入大帐:“王爷,祥城转送来平津城急报!” 术鲁拿过纸条,展开细看。 纸条上写:平津守將开门纳降,万名狼骑入城。秋毫无犯,尽换寧军號衣,闭门驻守。 术鲁摩挲著纸边,暗自揣度。换上寧军號衣?若只是为了稳固城防,何必多此一举? 唯一的解释,便是特穆尔想借这层皮,避开锦国的耳目,择机下黑手,再將黑锅扣在寧人头上。这头贪婪的野狼,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眾將传阅后,帐內可炸了锅。 “阴险的蛮子!咱们在阵前拼死拼活,他们倒在后头把平津城不声不响地占了!” “他们为何要换上大寧的军服?” “难不成是想让韩岳以为援军到了,骗韩岳下山?” “若是如此,为何昨日不说与王爷听?” “莫非是想等咱们灭了韩岳、准备攻城之时,他们偽装成寧军,名正言顺地消耗我军兵力?” “届时他们城外的万名骑兵在咱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我大锦再想翻身,便难如登天了!” 眾將对天狼人的防备与怒火,已然达到了顶点。 …… 次日,铁门岭高地。 晨风肃杀,吹得崖畔的“韩”字大纛猎猎作响。 韩岳双手撑在崖边的巨石上,俯瞰著山下旷野。 参军文墨立於其侧半步。 旷野之上,天狼与锦国的联军已然铺开。 黑压压的阵列如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正向著山下右路军的营寨步步逼近。 “总兵大人,”文墨声音带著些许颤意,“看山下这阵仗,天狼人连砸阵的铁骨朵都亮出来了,锦国重步更是倾巢出动。他们今日,是要不计代价地强攻营寨了。” 韩岳盯著山下那片黑色兵潮,眼底虽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冷酷。 “这时候,除了硬抗,咱们再无退路。”韩岳冷哼一声, “我右路军本就是为阵地战而生的重甲步卒,山下那连绵的輜重车和拒马,就是给他们备好的铁棺材!他们若是围而不攻,本將或许还要发愁粮水。可他们若敢强冲营寨,在这拒马河的泥滩上,他们死的人,只会比我们多得多!” 韩岳咬牙切齿道:“只要坚持到援军杀到,咱们就贏定了!” 山下,大寧右路军营寨前。 长枪如林,輜重车首尾相连,铁链紧锁。 关山双臂缠著白布,提著两柄鑌铁双戟,立於车阵后方。 一名百户靠过来,看著旷野上调兵遣將的天狼人:“大人,看这阵仗,今日是要见真章了。” 旷野上,天狼骑兵已將围困铁门岭的兵力分作两股。五千骑兵依山驻守,锁住韩岳的退路;另外五千骑兵则在阵前排开衝锋之势。 天狼骑手们给战马头上戴好厚遮眼皮罩,马脖颈下掛上了防箭的生牛皮围兜,手中弃了轻便的马刀,换上了沉甸甸的铁骨朵与带刺的连枷,这是专破重盾车阵的砸击钝器。 远处的锦国重步兵也列好了方阵,排出的兵力比往日袭扰时多了足足数倍,黑压压一片。 关山喉结乾涩地滚了滚,他深知,天狼人的铁骨朵专克木盾,锦国的重甲更是为了收割而来。 今日这车阵挡得住第一波,也绝挡不住接踵而至的铁骑洪流。 后方的营寨已是绝地,韩总兵被困孤山,右路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死局。 但他关山,寧可站著被踩成泥,也绝不跪著引颈就戮。 关山攥紧手里的双戟:“弟兄们,攥紧手里的傢伙事!今日就算把命楔进这土里,也得多拉几个蛮子垫背!” …… 锦国阵前。 一骑快马卷著烟尘直奔中军將旗:“王爷,祥城又有平津密报送达!” 术鲁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书:著寧军號衣之狼兵,已尽数出城,直扑铁门岭战场。 术鲁盯著纸条上的字,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拢,將纸条攥在掌心。 术鲁捏紧了纸条:“好个特穆尔,披著寧军皮来铁门岭,这是要趁咱们攻打寧军营寨、力竭之时,从背后下黑手!” 术鲁將纸条攥成一团,掷在地上:“传令下去,全军原地待命。就看著天狼人和寧军拼。没有本王將令,任何人敢擅出阵列,斩!” 若这支所谓“寧军”是真的寧军,天狼人先受其冲,锦国无损。 若这支“寧军”是天狼人假扮,锦国此时不动,便能避开背刺。 无论真假,先让特穆尔去撞,都是最稳的选择。 天狼骑兵阵中。 火隼部鹰隼骑百夫长吉达策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他冲至阿木尔马前:“大王,平津城內涌出数千大寧兵马,正朝咱们后背杀来!约莫两个时辰便抵达!” 阿木尔转头看向特穆尔:“三王子,平津的严峻不是有意归降吗?怎会派兵出城?这仗还要不要打?若不先解决身后这股兵马,山上的韩岳见了援军,必会发疯般往山下突围。” 特穆尔握紧手中马鞭:“寧人向来狡诈无信,不可信!时辰尚早。区区几千守城杂卒,丟了城墙掩护拉到平野上,便是给咱们送军功的,顺手宰了,往后打平津反倒省事。派人去知会平南王,就说平津守军出城送死,咱们这就发起强攻,速速蹚平大寧东面营寨,两军合兵一处!” 特穆尔一把抽出腰间沉重的弯刀,刀锋直指大寧车阵。 “吹角!踏碎他们!” 悽厉的牛角號声冲天而起,撕裂了旷野上的风。 五千名天狼精骑同时催动战马,沉重的马蹄踏击大地,捲起漫天昏黄的尘土。 沉甸甸的铁骨朵在马背上高高扬起,带著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朝著右路军的车阵怒卷而去。 第215章 拒马河双戟浴血,铁门岭残军拔营 右路军最东面的两座营寨外,车阵首尾相连。 天狼铁骑分作五路,携著摧枯拉朽之势漫捲而来。 寧军阵后,千百张强弩齐齐咆哮,粗大的箭矢犁入骑兵阵中,成片的天狼兵栽落马下。 可那些战马头上皆套著厚皮遮眼罩,两侧余光被封,看不见周遭惨状,根本不知畏惧,只能被马群裹挟著死命朝前猛撞。 “砰!砰!砰!” 连串的沉闷撞击声在车阵前接连响起。 被挡去侧目的战马失了畏惧,挟著狂奔之力撞上厚重的輜重车,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战马当头撞上包铁车板,“咔嚓”折断了颈骨,悲嘶著栽倒在地。 也有借著冲势,凌空翻起,越过半人高的车厢,重重砸进后方的寧军枪阵中的。 还有的刚扬起前蹄,便被车缝间攒刺而出的长枪贯穿了马腹,惨叫著將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人声、马嘶、兵器折断的脆响绞成一锅粥。 前军的战马用躯体硬堵住了车阵的尖刺。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后方紧跟的天狼铁骑已涌至近前。 他们扯紧韁绳,借著马尸与碎车板垒成的斜坡纵马前踏。 有的战马前蹄重压车辕,骑手俯身抡圆了铁骨朵,朝著大寧的防线劈头盖脸地狂砸。 更有天狼悍將乾脆翻身离鞍,踩著尸体扑上车板,挥动连枷死命锤击铁链与车轮。 锁链崩断,木板碎裂,车阵被砸开一道道的豁口。 “杀!”天狼骑兵顺著豁口蜂拥而入。 关山手提两柄各重四十斤的鑌铁戟,大步拦在了一处豁口正中。 当先一名天狼兵纵马跃入,手中铁骨朵借著马势当头砸下。 关山两柄铁戟向上交叉一架,“鐺”的一声,架住了下砸的巨力。 他右手铁戟顺著木柄往一滑,月牙刃恰好锁住来人手腕,猛力一扯。 那天狼兵身形失衡,往前一栽。 关山左手铁戟自下反撩,“咔嚓”击中其下頜,整颗头颅向后折去,当场气绝。 后方又一骑狂奔而至。 关山双膝一曲,身子猛然矮下,避开撞来的马头,右手铁戟贴地横扫。 “噗嗤”一声,砸断战马前腿膝骨。 战马悲鸣前扑,將背上的骑兵甩落。 关山回身左戟顺势劈下,那人的生铁头盔如纸糊般碎裂,当场毙命。 接连挑杀数人,豁口处尸体越垒越高,渐渐挡住了战马的衝锋。 一名天狼千夫长瞧见关山悍勇,提著大砍刀,杀到近前。 这千夫长臂力惊人,大砍刀舞得密不透风。 关山双戟上下翻飞,与他步战交锋。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那千夫长一刀劈空,关山窥见破绽,右戟架开刀锋,左戟直刺其心窝。 千夫长不甘地瞪大双眼,仰面倒在血泊中。 远处阵后,特穆尔看著关山杀神般守在豁口,连斩天狼数將,麵皮紧绷,下頜两侧的横肉直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哲別:“把那个使双戟的,给我射死!” 哲別提著铁胎弓,纵马驰出,在阵外五十步处勒马停住。 铁弓微平,锋芒已锁住关山。 关山正与两名天狼兵缠斗。 哲別瞄准他的面门,鬆开弓弦。 “崩!” 弦音刚起,关山余光瞥见哲別动作,凭著直觉,右手铁戟猝然向上翻转倒竖。 “叮”的一声脆响,箭簇磕在鑌铁戟杆上,弹落泥中。 哲別毫不迟疑,三息之內抽出第二支箭,直取关山咽喉。 此时关山正用左戟斩敌,右手刚收回,戟侧的月牙刃恰好护在颈前。 箭头擦过月牙刃侧面,弹飞出去。 哲別眼神一凝。 这寧將双戟防御太密,且时刻护著头、颈、心,寻常箭矢根本取不了他的性命。 哲別收起羽箭,双腿一夹马腹,绕著大寧车阵外围游走,悄然绕到关山侧后方。 他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 缺口处,一名天狼兵双手举起长刀,朝著关山背后狠狠劈下。 关山听得脑后破空声响,转过身来,挥动双戟迎击。 此刻,那天狼兵的后背完完全全挡在了哲別与关山之间,成了一道遮蔽视线的肉墙。 哲別拉满铁胎弓,对著那天狼兵卒的后颈,鬆开扣弦的手指。 透甲箭撕空而至,贯入那天狼兵的脖子,透颈而出。 关山正欲击杀此人,视线全被其身躯遮挡,根本无从预判。 箭矢穿透人体后,力道大减,却依旧狠狠扎进了关山的左肩。 箭头洞穿扎甲铁叶,刺入皮肉寸许。 关山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哲別如法炮製,绕著阵前来回穿梭,寻著机会便是一箭。 半刻之后,关山便中了数箭。 又一支箭扎入大腿!关山痛怒交加,反手一把攥住箭杆便折。 这箭入肉不深,蛮力一掰之下,竟连皮带肉將箭簇拔了出来。 失了箭头堵塞,一汪热血顺著血槽喷涌而出。 关山撕下衣襟扎住伤口,提著双戟继续向前踏出一步。 周遭的天狼兵被关山宛如修罗般的凶威震慑,竟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后方苦撑的铁壁营兵卒见主將浑身插满翎羽,却仍顶在豁口处,胸腔里那团憋屈的邪火彻底窜起。 “关千户没倒!” 一名亲兵歇斯底里地嘶吼。 “杀蛮狗!给千户挡箭!” 数十名长枪兵与刀盾手红了眼,发疯般踩著残肢断臂涌上前。 他们硬是拿血肉之躯在关山两侧填出了一堵肉墙。 这股向死而生的戾气猛地一顶,竟將天狼人如潮的冲势逼滯了三分。 阵內一名弩兵百户瞧见外围的哲別,指著那个方向大吼:“把那放冷箭的蛮子压下去!” 数十张踏张弩闻声齐齐转向,密集的弩箭覆盖过去,哲別无奈,只得策马远退。 然而,车阵防线终究未能撑住,多处被破,缺口越撕越大,后方的天狼骑兵顺著砸开的通道蜂拥而入。 將最东侧的两座寧军营寨从中截断,彻底化作两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阵后,特穆尔侧头望东北面。 五里外,锦国大军的阵列鸦雀无声,连前锋的重盾都不曾往前挪动半分。 特穆尔麵皮一抽,马鞭指向一名传令骑兵: “去锦国平南王大旗下问问!我天狼勇士已破了寧人的车阵,他为何还按兵不动!” 传令兵拨马衝出阵外,卷著黄沙直奔锦国中军。 锦国大旗下。 平南王紇石烈·术鲁高踞马背,正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摩挲著马鞭的皮柄。 传令骑兵奔至马前,单膝砸地,將特穆尔的质问一字不落地拋出。 术鲁俯下身,顺著战马的脖颈不紧不慢地捋了两把鬃毛,这才开口道: “好,本王这就发兵攻寨。你且回去稟报三王子。” 待那传令兵翻身上马跑远,身侧的一名副將探了探身子,道: “王爷,特穆尔那廝后阵至今没见著换了寧军號衣的兵马。他定是把人藏在暗处,等著咱们先去跟寧军拼命。” 术鲁视线越过旷野,盯著远处腾起的冲天黄尘: “那便让他接著演。传令,前锋大阵,向前推五十步。” 锦国大阵中鼓声隆隆,前锋重盾缓缓向前推移。 那天狼的传令骑兵在远处勒马回望,瞧见锦国大阵果然动了,这才心下稍安,不敢再多耽搁,卷著黄沙急急回报。 特穆尔马前,传令兵疾驰而归,勒马急报:“三王子,锦国人动了!” 特穆尔当即站直身子,极目远眺。 旷野那一头,平南王大旗之下,紇石烈·术鲁似乎掐准了时机,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鼓声骤停。 堪堪推过五十步的锦国重盾“轰”地一声齐刷刷砸进泥里,再次停滯,不再前移半寸。 满腔期待的特穆尔眼角剧烈抽搐,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虚处,咬碎了后槽牙怒骂:“紇石烈·术鲁……你这头阴毒的老狐狸!” 此时营寨缺口处,大寧的防线已被彻底凿穿。 关山腿上有些麻木,涌出的血灌满了步靴,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步战已是强弩之末,他一把拽住身旁一匹战马,借著臂力强行翻身上鞍。 八十斤的鑌铁双戟左右开弓,关山在这股黑色的骑兵洪流中往復衝杀。 每冲一合,那脊背与胸膛上便多出几道血槽。 他却恍若未觉,全凭胸中憋著的一口悍气死战不退。 直杀得天狼骑兵人仰马翻。 铁门岭半山腰。 右路军总兵韩岳双手按著崖边的乱石,俯瞰山下。 战局拉得太开,黄沙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底下的刀光剑影,只能瞧见大寧方阵的边缘,正被一团团黑色的蚁群不断啃噬、切割。 参军文墨立於侧后,嗓音发紧:“总兵,东面的车阵被彻底蹚平了。好在锦国的前军,只往前挪了几十步便扎了盾。” 韩岳拇指摩挲著粗糙的石面,指甲缝里抠满了泥垢:“锦国人跟天狼人本就是面和心不和。术鲁那匹夫,是想等咱们的骨头把特穆尔的牙硌断了,再来端这盘现成的肉。” 正说话间,一名瞭望哨卒顺著陡峭的山道手脚並用地爬上来,胸膛起伏,嗓子嘶哑得变了调: “总兵!南边!南边来人了!” 韩岳霍然转身,大步迫近:“谁的人马?” 哨卒大口吞咽著凉风,往南面一指: “打的是咱们大寧的旗號!好几千人,已经摸到天狼大军的后屁股了!” 韩岳越过哨卒,甩开步子直奔南面的高崖,一眾將领紧隨其后。 崖风猎猎。 韩岳居高临下望去,数里外的旷野上,果真排开了一座森严的步骑大阵,寧军號衣在春日的平川上格外扎眼。 “怎么才这几千人马?”文墨看清了阵仗,眉头拧紧。 “雁雍城的援军少说还得三日。这必然是苏澈那老鬼派来的。”韩岳深吸了一口气。 “苏澈这廝也太绝情了。”一名参將愤愤砸拳, “右路军命悬一线,他手握十数万重兵,就从指缝里漏出这么点人?” “云州城外还有阿勒坦的主力,他苏澈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能在这关口分出几千兵马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韩岳决绝道, “只要能跟咱们夹击这伙天狼骑兵,助我右路军脱困,我韩岳记了他这份人情!” 那参將探著身子望向山下:“他们停在天狼人身后三里,扎住阵脚不动了!” 文墨一语道破玄机:“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先拿命去蹚天狼人的后阵?他们在等咱们先突围,见著了咱们拼命的响动,他们才会动手。” 韩岳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劈向山下的滚滚烟尘。 “传令各营,拋弃一切杂物!一炷香后,隨本將向南突围!” 第216章 画戟卷潮摧铁阵,双刀喋血遇惊弦 烈日悬空,血气蒸腾。 天狼中军阵前。 一名鹰隼骑狂奔而至,猛勒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大王!三王子!寧军的援兵到了咱们身后三里,突然扎住阵脚不动了!” 阿木尔攥紧马鞭,盯著远处纹丝不动的锦国大阵:“咱们的勇士已死了一半,锦国人竟还在那看戏!” 特穆尔一把抹去脸颊上溅到的泥点,怒火中烧地咆哮:“再去催!” 话音落,一骑天狼斥候衝出本阵,卷著黄尘直扑锦国中军。 锦国平南王大旗下。 那天狼斥候翻身落马,单膝跪在地上,急声嘶吼:“请平南王即刻发兵!寧人援军已至,趁韩岳还没往下冲,请锦国大军火速拿下东面营寨!只要咱们两军合兵一处,便能彻底截断寧军退路!” 战马之上,紇石烈·术鲁半垂著眼皮,看著这名满脸焦灼的斥候,无波无澜道: “大军已整备妥当。你且回稟三王子,本王这就下令攻寨。还请天狼的兄弟们务必顶住。” 斥候闻言大喜,赶忙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待那马蹄声刚一远去,术鲁脸上的温和便褪尽。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冷声开口道: “传令,弓弩手即刻转向南面侧翼,利箭上弦。给本王防备著天狼人突袭侧翼!” ...... 半个时辰后。 铁门岭南,三里外。 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尽头,铁门岭上的大寧號衣正如决堤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向下翻涌。 韩岳下山突围了。 漫山遍野的廝杀声,隔著三里地都能听得震耳欲聋。 周起眼底寒光乍现,偏过头沉声道:“陆迁。” 陆迁跨马而出,抱拳厉喝:“標下在!” “带一千巡防营步卒,两千平津戍卒,自南面山脚稳稳压上去。”周起目光盯住前方已经绞成一锅粥的敌阵,冷声叮嘱, “平津戍卒未有与天狼人交战经歷,把他们尽数置於两翼策应。咱们巡防营顶在中军,结阵前推!切记,莫要让平津兵衝散了自家阵脚。” 陆迁重重一锤胸甲:“標下领命!阵退半步,提头来见!” 周起微微頷首,手中方天画戟骤然扬起,锋芒斜指远处的苍狼大纛: “骑兵听令,全数隨我出击!直踏天狼中军!” 他环视身侧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眸:“今日,斩夺天狼將旗者,赏金百两,官升一级!跟我杀!” “杀——!” 一千八百巡防营精骑,外加一千平津骑兵,齐刷刷亮出战刀。 周起六十二斤的画戟劈开前路,一人一骑雷霆般率先撞入风沙。 林红袖柳眉倒竖,手中双刀出鞘,一袭红衣紧隨其侧,毫不迟疑地捲入这无边的杀场。 ...... 天狼中军阵內。 兵戈交击声,已从南北两端同时逼近。 特穆尔高踞马背,放眼望去,北面铁门岭上的韩岳残军已如决堤的黑潮般漫山卷下,带著破釜沉舟的死志。 而南面,周起率领的数千精骑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杀穿了天狼人的后阵。 腹背受敌! 阿木尔猛地拨转马头,弯刀遥指东北方向那纹丝不动的锦国方阵:“韩岳突围了,背后的寧军也咬上来了!锦国人竟还在原地看戏!” 他衝著特穆尔嘶声怒吼:“再不撤,咱们这一万兵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白白成全了术鲁那头老狐狸!” 特穆尔盯著远处平南王的大旗,气得麵皮铁青。 到了这步田地,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术鲁当成了消耗寧军的垫脚石。 堂堂草原上的苍狼,竟被一头老狐狸当成了拴在铁门岭的诱饵! 这等奇耻大辱,比当初在鬼愁涧败给周起那四千新卒,更让他恨得几欲发狂。 “想拿我天狼勇士的血来铺路……”特穆尔怒哼一声,扯紧马韁,战刀霍然出鞘,直指锦国大阵,“鸣金!向东北方撤!” 他厉声喝令:“把两头的寧军,全给我往锦国人阵地上引!到了阵前即刻向东侧绕开!把寧军留给锦国人,逼他们接战!” ...... 锦国大阵。 副將指著奔涌而来的黑潮:“王爷,天狼人朝咱们来了!后面跟著的,还有换了寧军號衣的天狼骑兵!” 术鲁眼底透出寒意。 “卑鄙。”术鲁怒声道,“弓弩手准备。待其踏进百步,放箭。” 上万锦国弓弩手齐齐上弦,对准了狂飆而来的天狼铁骑。 特穆尔带著残存的数千骑兵狂奔而至。 一百步。 锦国將领手掌劈下:“放箭。” 漫天黑羽腾空,直砸向天狼骑兵的前阵。 最前方的两千骑兵毫无防备,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一波箭雨下来,死伤过半。 特穆尔挥刀拨开两支流矢,怒目圆睁:“锦国狗!竟敢背信弃义!” 特穆尔急转马头,带著残部向东面绕行。 哲別策马挡在侧方,举盾护住特穆尔。 周起率领骑兵,赶在他们身后。 铁门岭山下,右路军营寨前。 扬威卫指挥使见援兵追著天狼人杀向锦国大军,当即“鏘”地拔出长剑: “传令!后寨推开车阵,全军前压锦国军阵!骑兵即刻出营,跟上援兵掩杀!” 东侧两个营寨豁口处,铁壁营的弟兄已然拼得十不存一。 医兵双手发抖,匆匆用麻布为关山包扎。片刻后,最后一处涌血的伤口,总算被勒住了。 关山一把推开医兵,翻身跨上战马,提著滴血的鑌铁戟,带著仅存的数名亲卫,冲在了反扑大军的最前头。 他听不见身后的战鼓,脑子里只剩下铁壁营那满地残缺不全的兄弟。 这笔血债,今日必须拿天狼人的命来偿。 特穆尔兜出个大圈,在锦国大阵东南两里处被迫停住,与周起的人马形成对冲之势。 特穆尔看清了对面的將领,刀尖直指:“怎么又是你。” 周起將画戟横在身前:“特穆尔王子,我们又见面了。” 阿木尔坐在马背上,神情复杂,不发一言。 特穆尔胸膛剧烈起伏:“周起,本王子今日定取你人头。” 周起侧过脸,对身旁亲卫下令:“传令全军,齐呼,谢三王子赐马。” “谢三王子赐马!” 吼声震彻原野。 特穆尔本忘了战马被惊之事,循声望去,一眼瞧见周起阵中那个体格不小的胖子。 那胖子喊得最响,胯下骑著的,正是自己的爱马“雪里青”。 特穆尔目眥欲裂:“混帐!夺回雪里青者,赏牛羊千头,做我帐內千夫长!” ...... 锦国中军。 术鲁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透出几分阴沉与不解。 他自詡智谋无双,算尽了天狼与大寧的底牌,可眼前的乱局却如一团乱麻。 身边的一名副將探著身子,急声道:“王爷,特穆尔怎么跟那股『假寧军』杀作一团了?他们分明不是一路的,咱们的情报有误了!” 另一名副將指著前方,神色骇然:“王爷您看!那使大戟的將领,末將方才听得真切,特穆尔怒骂那人,喊的是『周起』二字!” “周起?”旁边的一名偏將失声惊呼,“莫不是大寧云州军里新冒出头的那个狠角色?末將听闻,此人在寧军大演武上,凭一桿画戟,跟右路军使双戟的那个关山拼了一百多合未分胜负,悍勇无双!” 先前那名副將面色惨白:“王爷,那不是天狼人偽装的,那是真正的寧军精锐!咱们中计了!右路军的步卒也趁势压上来了,咱们杀不杀?!” 术鲁双目狭长,没有理会周遭的慌乱。 他视线越过旷野,看著如排山倒海般压逼而来的右路军重甲,又看了一眼率领残骑疯狂冲向周起的特穆尔。 脑海中陡然闪过那几张写著蝇头小楷的密条。 “好一出连环毒计……”术鲁指尖收拢,停住了摩挲扳指的动作。他全想通了。 “不是天狼人换了寧军號衣。是寧人截了咱们的信鸽,用几张假纸条给本王下了一剂迷魂药,把本王这几万大军,按死在原地当了两个时辰的看客!” 一名副將急得满头大汗,拱手劝道:“王爷!寧军此刻死里逃生、士气正盛。咱们前锋既还未与他们接战,当避其锋芒。趁还没绞进去,速撤吧!” 术鲁半垂著眼皮,將手搭在马鞍上。他看著陷入绝境的特穆尔,冷酷道: “那只能对不住了,天狼兄弟。” 术鲁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挥:“传令,前军重盾变后军,结阵殿后。全军即刻脱离战场,退回祥城大营。” ...... 旷野上。 特穆尔的几名亲卫百夫长得了军令,拨马避开正面,直奔岳大鹏而去。 周起一抖画戟,正欲策马斜插过去截杀。 特穆尔马鞭一指,他身侧的四名天狼千夫长齐齐纵马杀出,截断了周起的去路。 这四名天狼千夫长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將,深知眼前周起绝非善茬。 四骑如走马灯般散开,极有默契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將周起围住。 “杀!” 左侧两骑率先发难,两桿长矛一取咽喉,一扎马腹。 正前方,一名千夫长双手高举厚背大砍刀,借著战马的恐怖冲势当头力劈。 面对这等毫无死角的合围,周起腰胯猛沉,力从地起,双臂抡圆了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 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化作一道半圆形的狂暴铁幕,带起一阵恶风,迎著那劈落的大刀和刺来的长矛悍然横扫。 “鐺!咔嚓!” 金铁爆鸣声中,火星四溅。 正前方那千夫长的大砍刀被戟刃砸得盪开,左侧刺来的两桿长矛,也被这股沛然巨力强行磕偏了准头,擦著周起的扎甲滑过。 四名天狼悍將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气血翻涌,正欲回马重整攻势。 周起已深諳破阵戟“不留防守余地”的霸道精髓,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画戟横扫的旧力刚尽,他手腕猝然一翻,戟侧的月牙刃犹如生了眼一般,稳稳掛住了左侧那名千夫长还未来得及抽回的矛杆。 第五式——掛月! 周起暴喝一声,借力向后猛地一扽。那天狼千夫长身形顿时失衡,连人带枪向前一栽。 周起顺势抬戟,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第三式——掀岳! 锋利的戟尖以摧枯拉朽之势,挑开了那千夫长下頜的颈甲,自咽喉贯入,直透顶骨。 那千夫长连人带甲被挑得双脚离鐙,在半空翻转半圈,摔进马蹄下。 “拔都!” 右侧一直游弋未动的那名千夫长见兄弟惨死,悲吼出声。 他瞅准周起招式用老、中门大开的间隙,纵马疾冲,手中弯刀直取周起右肋。 周起看都不看,双腿夹住马腹,上半身向左侧一伏。 弯刀堪堪擦著他的护心镜掠过。 就在双马错鐙的电光石火间,周起双手死攥戟杆,借著腰背拧转的寸劲,將画戟倒转,戟尾那粗壮的精铁鐏向后悍然一捅。 “砰!” 这一记霸道至极的后倒捣,正中那千夫长的心窝。铁甲凹陷,那人喷出一大口黑血,跌出数丈远。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交锋,四名千夫长已折其半。 剩下两人肝胆俱裂,心中大乱。 林红袖砍翻了几名天狼兵,见周起撕开了围困,紧隨其后撞入敌阵,缠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长矛、正欲退走的千夫长。 那千夫长怒喝一声,连抖矛尖,直逼林红袖面门。 林红袖毫不退避,双刀交叉成十字,“鐺”地一声架住重刺,刀锋一转,顺著长长的矛杆一路激起火星,直削敌將双手。 交马不到五合,这千夫长深知一旦被双刀近了身便是死路。 他当即虚晃一枪,故意卖了个破绽,长矛往外一盪,借势伏在马背上,拨转马头便逃。 林红袖见敌將败走,当即催马紧追。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十数步。 那千夫长听得脑后蹄声逼近,单手將长矛往胜鉤上一掛背在身后,顺势自皮囊中摸出短弓,抽出一支羽箭。 奔马之上,他扭转腰身,弓弦拉满,循著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便是一记冷箭。 “崩!” 弓弦作响。林红袖正全力催马,全无防备。 那支黑羽箭在她骤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直取她白皙的脖颈。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毒的时机,此刻再想低头躲闪,已然来不及了。 数十步外,周起刚刚捣碎那名千夫长的心窝,余光瞥见那抹寒芒,顿时五內俱焚,却根本鞭长莫及! 第217章 弯刀横挑夺命箭,画戟怒劈解重围 白日刺目,杀意透甲。 “崩!” 弓弦爆响,撕裂了周遭的喊杀声 。 林红袖正全力催马,双刀还维持著前倾的姿態,全无防备 。 那黑羽箭直取她的脖颈 。 数十步外,周起瞥见这抹索命的寒芒,只觉心臟被人紧紧攥了一把,浑身气血逆流 。 “红袖——!” 周起嘶声狂吼,却根本鞭长莫及 。 就在箭簇即將饮血的电光石火间。 斜刺里,一匹战马狂飆而至。 一柄草原弯刀横探而出 。 “叮!” 一声脆响。 刀锋不偏不倚,磕在箭簇侧面,將那支冷箭挑飞上天 。 林红袖猛勒韁绳,惊出一背冷汗。 她转头看去,出刀之人,竟是阿木尔 。 不远处,那名放冷箭的天狼千夫长见必杀一击被挡,麵皮胀紫,指著阿木尔破口大骂:“阿木尔!你疯了不成!竟敢救寧朝人!大汗若是知晓,定扒了你的皮!” 这放冷箭之人,正是当初隨特穆尔血洗苍牙堡的千夫长,巴特 。 阿木尔握紧马韁,弯刀斜指,冷声喝道:“巴特!你杀別人我不管!但这女人照拂过诺敏,这笔债我今日必须还!你若再敢放冷箭,我的刀便不认人!” 巴特咬了咬后槽牙,深知阿木尔手底下的鹰隼骑不好惹,当下淬了一口唾沫:“吃里扒外的东西!走著瞧!” 说罢,巴特见周起已然拍马杀来,不敢多做停留,猛地拨转马头,混入溃退的大军中 。 周起勒住战马,隔著数十步的乱军,盯著那道身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臟,这才堪堪落回肚子里 。 林红袖倒提双刀,双手抱拳:“多谢 。” 阿木尔面容冷肃:“不必谢我,诺敏记著黑云寨中你对她的照拂之情 。今日一过,两不相欠 。” 语毕,他一扯韁绳,带著麾下鹰隼骑,头也不回地冲向乱军 。 周起望著阿木尔离去的背影,眼眸微眯:这头草原隼,倒是个恩怨分明的硬骨头 。 此时,林红袖柳眉倒竖,提刀策马,直衝那巴特遁逃的方向追去 。 十余名溃退的天狼兵被她冲了阵脚,纷纷举起弯刀长矛迎击 。 她毫不避让,双刀捲入人群,白刃翻飞,“噗嗤”两声,当即劈翻两人 。 周起一抖画戟,赶过去与她匯合 。 ...... 另一边。 “咔咔咔——嗖嗖嗖!” 一阵急促的机括爆鸣声,从右侧旷野平地响起。 数名天狼百夫长纵马朝岳大鹏狂冲。 岳大鹏单臂平端连弩,连压连射,脸上的横肉跟著机括的震动一颤一颤:“来得好!尝尝你岳爷爷的连珠铁鏑!” 十支短箭激射而出,冲在最前头的三名百夫长躲闪不及,翻身落马。 他將连弩往腰间一掛,顺势抽出长刀,迎上一名衝到近前的百夫长。 两刃相交,岳大鹏仗著身高力大,硬撼之下未退半步。 然则对方乃是身经百战的悍將,接了两招便看穿他全无章法。 那天狼將领趁著岳大鹏招式大开大合的空当,手腕猛地一翻,刀背巧妙地磕在岳大鹏的刀脊上,顺著刀身向外一绞。 岳大鹏只觉一股斜削的黏劲顺著刀柄涌来,虎口酸麻,兵刃拿捏不住,长刀脱手飞出。 那百夫长见状,猛勒马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人立半空。 他借著战马猛然扑落的冲势,高举弯刀当头力劈。 岳大鹏虎目圆睁,此时兵刃已失,躲避不及,只能本能地抬起粗壮的双臂,牢牢护住头脸。 “噗嗤!” 一支鑌铁重箭破空而至,贯穿了那百夫长的胸口。 那天狼將领高举的弯刀僵在半空,身子一歪,栽落马下。 岳大鹏放下护在头顶的双臂,粗糙的胖脸上透著几分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转过头,正瞧见几十步外端著猎弓的马不六。 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岳大鹏咧开大嘴,扯著嗓门喊道:“谢了马叔!这孙子还想砍我!” 马不六手脚麻利地抽出第二支重箭搭在弦上,对著又一名冲向岳大鹏的天狼人射去,隨即沉声喝道: “少废话!他们是衝著你胯下的白马来的,快退!我拦不住这许多人。” 岳大鹏闻言,一扯韁绳,护著白马迅速往后方退去。 然而,方才那两记力道骇人的重箭,虽解了危局,却也在这乱军之中暴露了马不六的位置。 游弋在特穆尔身侧的哲別耳朵微动。 这粗糲冷毒的破空声,他再熟悉不过。 当日在鬼愁涧的绝壁之上,便是这隱於暗处的弓手,不射要害专挑手腕马腿,险些將三王子逼入绝境。 哲別的目光顺著箭矢来路骤然扫过,穿透重重人影,锁定了马不六那乾瘦的身影。 几乎在被盯上的同一瞬,马不六的脊背猛地一绷,察觉到了一股杀意。 他毫不迟疑,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將猎弓拉至满月。 两名神射手的视线,在乱军上空交匯。 两人在同一息鬆开了扣弦的指节。 “崩!” 两声弓弦爆鸣叠在一处。 两支重箭在半空中一错而过,划出两道黑线。 马不六在松弦的剎那,身子本能地往马背上极力一伏。 哲別的箭矢擦著他的肩头飞过,“錚然”一声刺耳锐响,將他的肩甲削去一大块,震得他半边膀子一阵发麻。 远处的哲別亦是瞳孔骤缩,偏过身躯躲避。 马不六那支粗大的重箭擦著铁胎弓飞过,锋利的箭簇在他刚收回的持弓手背上,犁出一道血线。 哲別顾不上手背钻心的刺痛,一拉马韁,护著特穆尔继续向东南奔逃。 ...... 乱军另一头,林红袖已砍翻两波拦路的亲卫。 那逃窜的千夫长巴特眼看甩不脱,直往人堆里钻。 几名不长眼的天狼骑兵提矛攒刺,林红袖上身微伏,避过矛尖,右手柳叶刀顺势横拉,切开两人咽喉,战马毫不停留地蹚过血泊。 周起一抖画戟,挑飞一名偷袭的敌骑,扬声呼喝:“红袖,回来!別追!” 乱军中马嘶人沸,林红袖杀意正盛,仿若未闻,转眼便没入了溃退的人潮深处。 周起正欲纵马强衝过去,斜刺里却撞来七八个彻底杀红眼的天狼残兵,嚎叫著將他围住。 周起眉头一拧,六十二斤的画戟捲起一阵恶风,接连拍碎两人胸骨。 待他杀散这伙残兵,前方哪还有林红袖的影子。 这一番耽搁,他一拨马头,却瞧见右侧数十步外,关山手持双戟,正被特穆尔及一眾亲卫团团围困。 特穆尔端坐马上,刀尖遥指关山,眼中满是暴虐:“寧狗,今日定要把你踩成肉泥!给我剁了他!” 关山正与三名重甲亲卫缠斗。 外围乱军之中,哲別悄悄勒住战马,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铁胎大弓立刻拉满。 “嗖!” 冷箭无声。 关山刚用左戟砸塌一人的面门,右侧空门大开。 那支羽箭钻入他右肩,凿在肩胛骨上。 关山肩头剧痛,身形一晃。 这已是他今日挨的不知第几箭,剧痛非但没让他力竭,反而彻底激出了这头铁狻猊的真火。 “蛮狗找死!”关山宛如疯魔,双铁戟抡成一团黑色旋风。 两名衝上前的天狼亲卫连人带盾被他砸飞,人在半空便没了气息。 乱军上空,忽地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半空中,几只盘旋的金隼闻声而动,金色闪电般俯衝而下,一双双利爪直取关山。 关山听得头顶劲风压下,仰头挥舞短戟向上猛撩,“扑哧”一声,將当先一只金隼连毛带肉斩作两截。 然则分心之际,侧方一名亲卫趁机递出长矛,在他大腿上狠狠扎出一个血窟窿,鲜血如注。 余下的鹰隼接踵扑击,尖锐的利喙,专挑他身上缠著麻布的几处刀伤箭创死命啄击,扯碎了浸血的布条,带起大片翻卷的皮肉。 关山身形剧震,在马鞍上猛地一晃,险些一头栽落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乌黑的戟芒如狂雷劈落。 周起拍马赶到,方天画戟带著万钧之势,將一名持矛正欲补刀的亲卫,劈成两截。 关山吐出嘴里的血沫:“周將军来得正是时候,再晚半刻,关某这百八十斤肉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起横戟挡在关山身前,眸光沉冷,扫向特穆尔:“关將军这把硬骨头,天狼人还啃不动。” 特穆尔见周起杀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但他深知周起之勇不可硬敌,当下攥紧马韁强压怒火,不敢纠缠,一拨马头当即掉头遁走。 周起与关山合力,须臾间便將余下的几名断后亲卫尽数斩杀。 战圈刚清,关山握紧滴血的短戟,正瞧见不远处正欲带人撤离的火隼王阿木尔。 关山杀意未歇,催马踏前,正欲挥戟阻截。 周起伸出戟杆,压住关山的兵刃。 关山转头,满脸不解:“周將军?” “放他走。”周起沉声道,手中压落的戟杆纹丝不动。 阿木尔停住战马,隔著十几步深看了一眼周起,朗声道:“我不会感激你。” 说罢,一抖韁绳,疾驰而去。 战阵稍歇,周起提转马头,正欲去寻林红袖。 前方忽地又涌来一队二三十人的溃退天狼兵,截断了去路。 他们见周起单骑在前,纷纷举著残兵败刃扑了上来。 周起正忧心林红袖安危,见这群不知死活的溃军如蝇虫般纠缠不休,眼底骤然泛起一股暴戾的烦躁。 “嗖嗖嗖!” 几支鑌铁重箭破空而至,长了眼睛般,將冲在最前头的几名拦路之敌尽数射穿喉咙,当场栽倒。 马不六催马赶到近前。 “此处大局已定,你带人清扫此地,而后回平津城等我。”周起吩咐完毕,不待马不六回话,便一夹马腹,策马循著林红袖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 十余里外。 旷野尽头,四周再听不见主战场的廝杀声。 林红袖的枣红马已累得脚步凌乱。 她一路穷追不捨,却不知不觉间孤军深入,反被巴特连同沿途收拢的六七名天狼悍將团团围住。 连番的恶战让她的双臂重逾千斤,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 周遭长矛如林,將去路封得水泄不通。 柳叶双刀本就偏短,在长兵器的轮番攒刺下,她左支右絀,已然落了下风。 这群天狼兵卒皆是刀口舔血的老卒,接了几招便摸清了她的底细。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旷野茫茫,大寧的主力追兵早被甩得没了影,耳边也再听不见那催命的廝杀声。 確信已然彻底脱离了险境,这群溃军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这一日吃败仗的憋屈与骨子里的淫邪,在此刻毫无顾忌地翻涌上来。 见这大寧女將虽生得极美,气力却已耗尽,反倒收了杀招,不急著取她性命,更想把她活捉回去。 一名左颊带著贯穿刀疤的天狼百夫长,单手拉著马韁,喉咙里发出一串嘰里咕嚕的天狼语。 林红袖虽听不懂那言语,但他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胸口和腰肢间上下打量,嘴角咧开露出的淫邪狞笑,无不透著令人作呕的恶意。 巴特端坐在马背上,肩甲上还带著被流矢擦过的白痕。 他撮起嘴唇,吹了个轻浮尖锐的口哨。 手中那杆长矛並未发力直刺,而是手腕一抖,矛尖虚晃一枪,极尽下流地挑向林红袖领口的衣襟。 林红袖上身后仰,避过那一抹锋芒。 她强压下胸腔的起伏,右手柳叶刀顺势斜撩,直劈向巴特握矛的手腕。 巴特只是隨意地將矛杆往下一压,“鐺”地一声,便將这绵软的一刀轻鬆磕开。 矛杆上传来的反震力,逼得林红袖在马背上晃了两晃,险些坐立不稳。 周遭的天狼兵见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他们有恃无恐地驱策战马,绕著林红袖缓缓游走。 几杆长矛时不时地探出,不刺要害,只在她的战甲边缘敲击拨弄,存心消磨她的气力与心智。 林红袖咬紧银牙,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紧紧攥住双刀刀柄,猛夹马腹,再次合身扑向正前方的巴特。 然则,数杆长矛瞬间交错,结成一张错落的铁网,將她连人带马逼停在原地,彻底陷入了毫无退路的泥潭。 第218章 长戟破阵惊冷箭,双刀掷地惹情波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周起脱离了旷野上的大军交锋,顺著杂乱的马蹄印,催马一路狂追。 追出数里,越过一道缓坡,他那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於一顿。 总算是寻著了。 前方,那一袭红衣的林红袖正与几名天狼军將死命缠斗。 周起救人心切,眼底煞气暴涨,一抖韁绳,自后方悍然突入战圈。 他不留余地,直接使出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化作一道狂暴的半圆铁幕左右连拍,厚重的戟刃砸在皮甲。 两名拦路的百夫长当即口吐鲜血,被这股沛然巨力扫落马下。 恰在此时,一队残骑自前方不远处仓皇掠过。 居中一人,正是逃遁的特穆尔,身侧紧跟著射鵰手哲別。 哲別眼角余光瞥见周起,奔马之上,他猛地扭转腰身,大弓急拉。 “崩!” 弓弦震响。 一点乌光暴射而出,直奔周起面门。 利箭迎面袭来,周起的本能已快过了思绪。 他將画戟悍然一撩,宽厚的戟面封挡在面门之前。 “鐺”的一声,箭簇撞在铁面,偏了准头,斜扎入泥。 就借著这一瞬的空当,与林红袖缠斗的巴特见势不妙,弃了战马,一头扎进旁边的密林之中。 林红袖脚尖一点马鐙跃下马背,拔腿便追了进去。 “回来!”周起在马背上高喝一声。 林红袖恍若未闻,纤细的红色背影转瞬没入幽暗的林木间。 周起画戟翻飞,將四周剩下的几名残兵尽数斩翻。 他抬眼瞥了特穆尔远去的背影一瞬,目光便冷冷收回。 那蛮子马速已起,身侧又有哲別与数十残骑死保,此刻强追未必能成。 退一万步讲,让这头莽狼活著滚回草原,以后有的是机会剁他。 但那抹没入林间的红色背影,若是今日真折在里头,便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在这等要命的关头,什么运筹帷幄、什么首屈一指的战功,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唯余下满心头的火气。 周起果断舍了这头大鱼,翻身下马,將画戟掛在马鞍上,一把抽出腰间的藏锋,大步跟入林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林中光线昏暗,枝叶繁茂,婆娑的树影將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红袖放轻脚下的步子,踏入一片空地。 前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粗壮老松后,那千夫长巴特屏住呼吸,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干。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眼中凶光毕露。 猛然转身的剎那,左手抓著的一把碎石与树叶,劈头盖脸地朝林红袖面门撒去。 他右手的弯刀借著这把扬沙的掩护,斜撩而出。 林红袖视线骤然受阻,双眼被迷住,本能地挥动双刀在身前交叉格挡。 脚下却在后退时不慎绊到一截凸起的粗大树根,身形登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寒光乍现。 那锋利的弯刀越过双刀的防御,眼看便要划破她腰腹间的皮甲。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道高大的黑影自后方扑至。 周起手中的“藏锋”化作一抹流光。 刀锋自巴特的后颈切入,毫无阻滯,透喉而出。 巴特双目圆睁,颓然栽倒,绝了声息。 周起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林红袖的手臂,用力將她拽了起来。 见她髮丝凌乱、沾满枝叶的狼狈模样,周起胸中憋了一路的火气,终於彻底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你不要命了?!”周起大声厉喝,眼神如覆寒霜。 林红袖被他吼得一怔,用力甩开他的手,倔强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能躲开!” “躲?”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她的面门,“地上的树根你都没看见,你拿什么躲?” 他指著地上尸体:“孤身追出十余里,就为了杀一个溃败的千夫长,连命都不要了?若是没人救你,你说你今日已经死了几次了!” 林红袖胸口微微起伏,眼眶泛起一丝微红,却强撑著不让泪水落下。 林红袖握著双刀,转身便走,声音发著狠:“死便死了!又能怎样!” “一个无足轻重的千夫长,值当你拿命去换?”周起厉声质问。 林红袖停下步子,迴转过身。 她眼底那丝微红终於逼成了红透的眼眶,却依旧梗著脖子,迎著周起的目光: “我本就是个无牵无掛的女匪,贱命一条!顶得上一千骑兵么?” 她逼视著他,將多日来的委屈和著怒火一併倒出: “周大千户何必发这么大火?莫不是怕我今日折在这林子里,往后那黑云寨的一眾兄弟,你使唤起来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此言入耳,周起心头一沉。 陈醉那日在伏石岭上的一番诛心之言,再次跃入脑海。 这半个月连番血战,他日夜筹谋大局,竟未想到这根毒刺在她心里扎得这般深。 可看著眼前这个满身血污、衣甲上还带著树枝,却拿自己性命来赌气的女人。 周起那点初生的愧疚,顷刻间被滔天的怒意和后怕焚尽。 “一千骑兵?” 周起怒极,胸腔里发出一声短笑。 他手掌一把钳住她纤细的双肩,不容半点抗拒,將她整个人推抵在身后粗壮的老松树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著她的鼻尖。 “林红袖,你脑子叫狗吃了是不是?!”周起盯著她,怒声喝道, “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陈醉那个疯子的几句话较劲?!拿自己跟一千骑兵比,你就这般轻贱自己?!” 周起捏得她肩胛骨隱隱作痛,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烫穿: “兵打没了,我能再去招!城池丟了,我可再去夺!但你林红袖若是今日死在这片林中,你让我去哪再找一个你?!” 林红袖后背抵著树皮,被他这番劈头盖脸的怒吼震住。 周起咬著牙,气息粗重:“我周起谋天下,用不著拿自己女人的命去当筹码!你若是再敢拿自己的命来试探,我现在便打断你的腿,直接將你绑回云州去!” 这番蛮横霸道的话语砸下来,林红袖眼底的倔强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偏过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抬手指著地上那具天狼尸首,声音微颤:“他看见了!” 周起眉头一皱。 “他看见阿木尔出刀救了我!”林红袖胸口起伏著,“若是让他活著逃回草原,这消息一旦透入苍狼王的耳朵,诺敏和阿木尔必会遭逢大难!” 周起整个人愣在当场。 那股直衝天灵盖的怒火,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得一乾二净。 他看著眼前这个倔强不肯低头的女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自己確是错怪她了。 她孤身犯险,並非贪功,也非单纯泄愤,她是在还阿木尔的救命之恩,是在替诺敏扫除后患。 周起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钳住她双肩的手也卸了力道,语气软了许多: “是我没想通透。方才……话重了些。” 林红袖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推开周起的手,转身便朝著林子外头走去。 周起跨步跟上,与她並肩而行。 两人静默著走了一段路。 待到林子边缘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前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还在置气?”周起侧过头,打量著她的神情。 林红袖目视前方:“我置什么气?周千户是三军主將,我不过是你麾下听候差遣的一个部属,哪当得起你这般嘘寒问暖?” 周起停住步子,转身挡在她身前,盯著她的眼眸。 “什么部属。”周起眸光一暗,“你是老子的女人。” 林红袖眼睫微颤,心绪复杂道:“是么?” 她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既是你的女人,为何当把我带回云州,安置在府里,你却从未踏进过我房门半步?” 周起静静地看著她。 “我怎会不想进你的屋子。”周起嘆了口气,“只是应承过你。我说过,要查清威远鏢局灭门的真凶,替你报了血仇,再娶你进门。” 林红袖身形微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原本带著怨懟的眸子,眼底的冰霜渐渐化了开来,透出一层湿润的水汽。 “如今全云州城上下,谁不知道我林红袖是你周起的女人了。”她微微哽咽,似嗔似怨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傻?真凶……你不是早就替我找著了么?薛远瞻不是已经伏法了!” 周起心头猛地一热。 这连日来他满脑子皆是谋算天下,竟忘了那道横在两人中间的无形枷锁,早被他自己亲手劈碎了。 看著她眼中水汽,周起胸腔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 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带著失而復得的后怕与压抑已久的贪恋,重重地吻住了那双倔强的唇瓣。 触感微润,带著暮春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清气。 在这般极具侵略性的压迫下。 “篤”的一声闷响。 那对被她视若性命的鸳鸯双刀,自林红袖的指尖滑落,齐齐坠入满地新绿的野草丛中。 周起另一只大手顺势滑下,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五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死死交扣。 被他这般禁錮著,林红袖的身子骤然僵住。 她平日里那般轻灵矫健的骨肉,此刻却像是一株不知该如何弯折的青竹,每一寸肌理都透著不知所措的生涩。 这是一个连杀人都不曾皱过眉头的女匪首,但在这种事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她忘了呼吸,牙关下意识地紧咬著,似是一个习武之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本能地守著最后一道防线。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野性与杀伐的眸子,此刻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眼底儘是前所未有的无措。 长长的睫毛剧烈发颤著。直到感受著唇上愈发蛮横的贪恋,她才颤巍巍地闔上了眼。 周起没有急躁,扣著她后脑的手掌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髮丝,另一只与她十指交扣的手则猛然施力,將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紧紧贴上自己的胸甲。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终於逼得她喉间漏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喘。 就趁著这牙关微启的一瞬,周起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 口腔里的温度炽热得惊人。 一股属於男子的醇厚气息,混合著方才滑落唇边那咸涩的泪水味道,在周起的舌尖蔓延开来。 一开始是躲闪。 那生涩的丁香暗吐,像是不慎探出水面又急欲缩回的灵鱼,带著未曾经歷人事的慌乱,却被周起霸道地捲住、纠缠,逼著她去感受这灼热。 口內全是他霸道滚烫的气息。 林红袖被逼得退无可退,骨子里的野性猛地窜了上来。 她不再一味躲闪,生涩的舌尖蓄力向前一顶,带著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將周起那长驱直入的舌头给抵退了半寸。 就借著他舌尖退出、让出空间的一瞬空当,齿关合拢,毫不留情地在周起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溢出。 周起吃痛,反而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趁著她鬆口的剎那,以更加不容抗拒的姿態攻城略地。 那一丝血腥,反倒成了燎原的猛火油。 渐渐地,周起感觉到掌心中那双原本僵硬著想要往外抽离的手,停止了抵抗。 那股戾气,在这个吻里被一点点敲碎、抽空。 被周起十指交扣的那只手,开始反向收紧,用力攥住了周起的手指。 林红袖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彻底底地软了下来。 另一只原本绞著他胸前衣甲的手,如寻到了依靠的藤蔓,顺著他的甲片向上攀附,最终越过他颈间的护甲,用力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身上的鎧甲碰撞在一起。 周起揽紧她的腰肢,手指顺著她的腰线向上,一把捏住她肩侧的衣甲搭扣。 林红袖清晰地察觉到了周起掌心里即將失控的力道。 她忽地偏过头,从他唇边退开半分。 她呼吸略显散乱,急促的温热吐息尽数喷洒在周起的下頜上。 林红袖双手抵在周起胸前的铁甲上,借力將身子往后撑开寸许。 “周起。”她微哑地克制道,“咱们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我们该回去了。” (去下面投个票吧) 第219章 韩总兵倚势欺客,马百户拔刀护功 “周起。”林红袖嗓音微哑,“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该回去了。” 周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两拨人在他意识里吵翻了天。 一半化作脱韁野马,脑子里只剩邪火乱窜:管他什么三军主將,天当被子地当床,下把事办了再说! 另一半却冷彻入骨,死死勒住理智的韁绳:梟雄岂能色令智昏?眼下大局未定,留著余兴,夜里营內算帐,方是极品。 周起腮帮子鼓了鼓,终是將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生生压了下去。 倒不是他定力通天,只是垂眸间,扫见怀里的人儿虽是温香软玉,可两人方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 林红袖那张俏脸上还沾著泥灰,甲片上染著天狼人的黑血。 不远处的树根下,还直挺挺地躺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千夫长尸首。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最金贵的头一回,真要在这荒地里胡乱办了,实在太糟践人。 “这么脏兮兮的,实在败兴……下次定得寻个山清水秀的去处,好好领略一番这幕天席地的野趣。” 周起心底暗暗发狠,理智到底占了上风。 眼下平津城外的残局未收,韩岳那头的底细还没摸清,大局为重。 他收回环在林红袖腰间的手,顺势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心里却早已给她记下三笔:一罪,孤身犯险穷追残敌;二罪,拿自己的命来赌气;三罪,把人撩拨得心猿意马,亲完就想跑! “行。依你。”周起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根,“咱们先回去。等夜里,这笔帐再慢慢算。” 林红袖被他那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竟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当下顾不得多想,弯腰从草丛中拾起那对鸳鸯双刀,快步朝林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朝著平津城疾驰而回。 …… 铁门岭下。 韩岳率中军自高地席捲而下,恰与陆迁统领的三千步卒对铁门岭南面的天狼残部形成夹击之势。 不到一个时辰,天狼兵阵脚大乱,全面溃退。 陆迁见状,当即率部转向,直奔周起骑兵队伍后方列阵,截杀那些被衝散的天狼溃兵。 韩岳坐镇军中,不多时便接前营哨探飞报:锦国大军已然后撤,天狼兵亦在四散溃逃。 听闻此讯,韩岳当即下令中军与后营就地扎下防线,阻截散兵游勇。 他自己则换乘了一匹刚刚缴获的天狼战马,在一眾將校与百名亲卫的簇拥下,赶赴前线查探战况。 旷野之上,马蹄声碎。 韩岳一行人刚奔出几里,正迎上前方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风中夹杂著阵阵不安的马嘶。 只见约莫两千余匹膘肥体壮的天狼战马,被首尾相连,串成长长的马阵。 那些宽阔的马背上,高高摞著缴获的皮甲、弯刀、长矛以及沉重的铁脊骑槊,还有一捆捆的角弓与成袋的狼牙重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马鞍两侧,更是密密麻麻地倒掛著一长串滴血的天狼首级! 这等满载而归的血腥阵仗,直看得韩岳和身边的一眾將领眼睛发直,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站住!” 韩岳的亲卫统领策马上前,马鞭一指,高声喝问:“前方是哪一部的人马?!右路军总兵韩大人当面,还不速速下马参拜!” 队伍前方,马不六闻声勒马。他不慌不忙地翻身落地,大步上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朗声道: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麾下,亲卫百户马不六,参见韩总兵!” “原来是苏澈手底下的人。” 韩岳端坐在马背上,扫视了一圈那些神骏的战马与丰厚的缴获,拖长了音调道: “周起他人呢?本镇在此,他为何不亲自来迎?” 马不六低垂著眉眼,不卑不亢道: “回韩总兵,我家千户大人忧心天狼残兵反扑,已率轻骑先行一步探路去了。特留卑职在此打扫战场。” “他倒是跑得快。”韩岳抚了抚頜下短须,下巴微扬,端起了一副指点江山的统帅做派, “罢了。今日这一仗,算他周起没有辜负本镇的一番苦心筹谋。” 他目光越过马不六,投向远处的荒原: “本镇这几日,以右路军数万將士的血肉为砧板,拖住了天狼与锦国的十万主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锐气。你们左路军能窥破本镇的谋局,適时从侧背杀出,与本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也算是走出一步好棋。” 马不六心中哂笑:好一个不要脸的宿將,死里逃生倒成了你运筹帷幄。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恭敬应承:“韩总兵神威,我家大人不过是適逢其会罢了。” 韩岳对马不六的恭顺颇为受用。 他微微偏头,给身旁的参军文墨递了个眼色。 文墨心领神会,当即催马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马百户,既然是两军协同破敌,这战后的规矩自然得按主次来。今日若没有我们右路军在正面死抗,凭你们区区几千人马,焉能击溃天狼奇兵?” 文墨手中马鞭一指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理直气壮道: “这些天狼首级和兵甲,理当併入我右路军主阵的战果。你们带的人少,就別受累了。把东西留下,交由本参军归拢造册。届时上疏兵部,总兵大人自会在捷报上,替你们周千户请上一笔『协同破敌』的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千余匹战马,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 “另外,我右路军將士为顾全大局,血战数日,伤兵满营。先从这缴获里拨出一千匹无主战马,给我们伤兵代步。交割吧。” 这红白脸唱得可谓天衣无缝。 韩岳拿大局压人,文墨出面索要財物。 若换作寻常下级將领,被总兵的官威一罩,恐怕只能捏著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可马不六是跟著周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连天狼王帐都敢去放火,岂会被这几句虚张声势的官话嚇住? 此言一出,马不六身后的巡防营老卒们眼神齐刷刷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 老子们拼死拼活砍下的脑袋、夺来的战马,你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归拢造册”? 马不六依旧低著头,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誚。 他缓缓站直身躯,平视文墨: “参军恕罪。这恐不合镇北军的规矩。我家大人军令如山,边军向来是谁的刀斩的贼,首级便归谁,谁的马追的敌,缴获便归谁!这造册报功的差事,就不劳右路军的参军大人费心了。” 他拍了拍沾袍袖,接道:“至於战马,这些皆是天狼人的烈马,未经调教,右路军的步卒弟兄恐怕骑不惯,摔了反倒不美。在下还要赶回復命,就不耽搁总兵大人了。让道!” “放肆!” 文墨勃然大怒,马鞭指著马不六的鼻子喝道: “区区一个亲卫百户,敢跟总兵大人讲规矩?!右路军才是这平津地界的主军,你们左路军不过是客军协防!总兵大人愿將你们的功劳併入主阵上报,已是抬举你们!你敢抗命不交?!” 眼看文墨就要发作,韩岳却没有出声附和。 因为此时,韩岳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不六,牢牢扎在巡防营队伍的中段。 在那群杀气腾腾的陌生兵卒中,他赫然瞥见了几张颇为眼熟的面孔。 那几人虽满面泥血,但身上穿的却是百户级別的精铁罩甲。 大寧镇北军各卫所的衣甲款式虽大体相同,但在外罩的战袍胸背处,皆缝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號补”。 其上用不同顏色的丝线,清晰地绣著所属卫所、营哨的字样。 白日里只要距离稍近,只需一眼,便能从號补的字样和制式上,將各路兵马分得清清楚楚。 韩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收缩,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总兵做派,至此化为乌有。 “慢著!” 韩岳猛催战马向前跨出两步,马鞭直指马不六身后,嗓音都走了调: “那后头……那后头穿著我平津卫號补衣甲的,是怎么回事?!” 面对韩岳的失態,马不六挺直脊樑,扬声答道: “回韩总兵。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勾结眾生相妖教,意图大开城门向天狼人摇尾乞降,更欲设伏谋害我左路援军!事出紧急,我家大人为保大寧重镇不失,只得便宜行事,强行入城平叛!” 他大拇指朝身后一比:“这有近千名平津弟兄,皆是深明大义、不愿从贼的义士!他们隨我家大人出城杀敌,乃是戴罪立功!” 韩岳如遭雷击。 严峻谋逆?!平津城被周起占了?! 这消息比天狼人的铁骨朵砸在胸口还要致命! 严峻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这谋逆的罪名坐实,他这个右路军总兵便是失察之罪,更有可能被扣上同谋逆党的黑锅! “一派胡言!”韩岳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严峻乃我右路军大將,岂会通敌!这分明是你们左路军兼併异己的诡辩!” 他举起马鞭,越过马不六,衝著那一千平津骑兵厉声吼道: “右路军的將士听令!本镇在此,还不速速退回本阵!” 面对总兵的威压,那一千平津骑兵面露难色,队伍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官威固然犹在,可这帮刀口舔血的边关老卒,心里算盘打得极精。 严峻谋逆被拿,平津卫的兵符印信如今实打实地攥在周千户手里。 边军只认兵符不认人,此时若无將令擅自归阵,便是临阵譁变的死罪。 更何况,他们今日跟著周千户拼杀,好不容易抢来的战马和首级,若是这会儿交出去,等同於把自己拿命搏来的军功,白白填了右路军的窟窿。 只有死死攥住这份军功,日后兵部追查下来,他们才有可能將功折罪,免受牵连! 一时间,竟无一人越阵而出。 就在平津兵迟疑的当口,马不六右脚猛地后撤半步,单手悍然按住了腰间刀柄。 这微小的起手式,落在身后那群巡防营精骑眼中,犹如军令。 “哗啦——鏘!” 甲叶碰撞与利刃出鞘之声骤起,整齐划一。 前阵数百名轻骑齐刷刷摘下背上角弓,利箭搭弦,弓开满月。 后方千余铁骑则拔出腰间精钢长刀,雪亮的刀林直指苍穹。 森寒的箭簇与刀锋,並未直接对准韩岳,却生生封死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韩总兵,”马不六直视著韩岳,毫不掩饰地威胁道, “我家大人有令,平津卫涉嫌谋逆,在未交割兵符、未查清同党之前,这支兵马只能认我巡防营的將旗。谁敢妄动,皆以逆党同谋论处,杀无赦!” 第220章 散府库陈醉收民望,赏金银周起聚军心 铁门岭北边的官道上。 参军文墨原本还端著上官的架子,正欲张口呵斥,可目光触及对面那齐刷刷抽出一半的刀阵,到了嘴边的官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脑中飞速盘算起利害:己方百十个精疲力竭的残兵,对上这上千煞气腾腾的边军悍卒。 在这荒郊野岭,若真逼急了这帮军汉,对方只要推说一句“走脱箭矢”或是“误认敌军”,將他们射成刺蝟,回头往兵部递个摺子,他们可就白死了。 法不责眾,事后顶多拿这百户的脑袋来息事寧人,拿自己的命去换这粗鄙武夫,实在不值当! 文墨喉结滚动,拨转马头凑近韩岳,俯身劝道: “总兵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帮云州兵刚打完血仗,杀性正重,容易犯浑。更何况平津卫的兵符握在他们手里,真起了衝突,吃亏的是咱们。”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刀林,压低嗓音:“激起兵变不值当。留得青山在,等咱们回了平津,借著城池与几万大军,再跟周起算帐不迟!” 韩岳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他拧断,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却又憋得无处宣泄。 他看了看身后疲態尽显的亲卫,再看看对面软硬不吃的巡防营,终是咽下了这口恶气。 “好……好个便宜行事!” 韩岳怒极反笑,马鞭抽在半空:“本镇倒要回平津看看,他周起长了几个脑袋,敢越权夺我右路军的城池!” 他猛地一拨马头:“去前寨!” 韩岳带著人马,面如锅底,朝著右路军前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见其走远,马不六转过身,衝著身后的巡防营悍卒与平津骑兵大手一挥,高声吆喝: “把战马拢好!弟兄们,回平津城,吃肉!” “吼——!”旷野上爆出一阵欢呼。 …… 周起与林红袖策马疾驰,先一步赶回了平津城。 一进平津卫卫所,周起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卫兵:“陈醉何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卫兵躬身答道:“回大人,陈先生此刻正带人在府库门前给百姓发粮食呢。” 周起与林红袖对视一眼,当即朝著府库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走,街上的情景便越发令人心惊。 只见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无数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府库方向匯聚,几乎將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红袖伸手拉住一个正步履匆匆的老汉,纳闷道:“老人家,你们这急吼吼地是干嘛去?” 老汉脸上满是激动,连声道:“去府库领救命粮啊!听说是云州来的周起周千户,砍了贪官,开了府库粮仓,正给咱们老百姓发粮食呢!去晚了怕是排不上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正看见一名府衙的衙役站在街角的高石上,手里提著面铜锣,一边用力敲击,一边扯著破锣嗓子高喊: “奉云州周千户將令!开仓放粮!城中百姓带好自家户帖,按坊正、甲长指引排队,每人皆可领五日口粮!切勿拥挤推搡!” 待周起与林红袖赶到府库前的广场上,只见乌泱泱的人群早已排出了一条条长龙。 陈醉一袭素色深衣,正站在高台之上。 他迎著冷风,对著下方成百上千跪地磕头的百姓高呼: “我家千户大人周起,怜惜平津百姓疾苦,特下令开仓济民!尔等要谢,就谢周千户的活命之恩!” 高台上的陈醉余光瞥见周起来了,立刻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陈醉脸上掛著笑意,迎上前去:“恭喜大人得胜而归。” 周起看了一眼沸腾的广场,挑眉道:“老陈,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陈醉走到周起马前,拢起衣袖,深深一揖到底: “属下未请將令,擅开平津府库,犯了军中大忌,请千户大人重责!” 周起自然心领神会,这是做给周遭兵士看的戏。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陈醉托起,笑骂道:“行了,少给老子做戏。你这肚子里又憋著什么坏水?起来细说。” 陈醉顺势起身,凑近周起,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平津城眼下咱们还要不得,今日便要交还给韩岳。可是这城大人早晚要取,那这城中民心晚收早收都是收。这府库里的粮草財帛,若是留著,也是韩岳那老匹夫的,等同於资敌。” 陈醉看了看周遭百姓,继续道:“若是咱们强行装车拉走,落入平津百姓眼中,咱们便与入室抢劫的兵匪流寇无异,失了平津的民心。” 陈醉指了指那些领粮的队伍: “是以,属下擅作主张,借花献佛。属下已命人调取了平津卫的黄册户帖,设立书案登记造册。凡城中百姓,凭户帖核验,按坊、按甲依次排队领取。咱们不能带走的粮食,全成了大人您施恩的甘霖。这叫『吃韩岳的粮,长大人您的望』!” “至於真正值钱的精铁重甲……”陈醉眼角微弯, “属下趁著开仓放粮的乱局,全数装车,正在运往苍牙堡的路上了。等咱们走后,韩岳推开大门,迎接他的將是一个连耗子都饿死的空仓,以及满城只念著大人恩德的百姓。” 周起听罢,眼中大亮,忍不住抚掌讚嘆:“你这招釜底抽薪,当真绝妙。干得漂亮!” 夸完,周起神色一正:“严峻和其党羽谋逆的证据,都坐实了吗?” 陈醉微微頷首:“大人放心。各方人证的口供已然录毕,严峻及其叛党也都签字画押、按了红泥手印,供状已成铁案,翻不了盘。” “既然如此……”周起看向城门的方向,“那咱们不能只收买民心。韩岳定要重新部署前线防务,趁著他还没回来,咱们把这平津的军心,一併买下!” …… 不多时,马不六与陆迁率巡防营及平津兵士返回平津城。 队伍带回了海量的天狼战马、首级及兵器甲冑。 周起看著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缴获,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醉: “老陈,这满载而归的阵仗,若只让弟兄们自家看,岂不是锦衣夜行?去,派几十个嗓门大的弟兄,提著铜锣,沿著城中主街给百姓们报报捷。” 陈醉含笑拢袖,微微躬身:“属下遵命。” 须臾,几十名巡防营悍卒提著铜锣,跨上快马,顺著平津城四通八达的街巷纵马狂奔。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压过了满城喧囂。 “平津大捷——!” “云州周千户率军出城破敌,大破天狼!斩获蛮子首级近两千级!缴获战马无算!” “平津城安稳了!周千户大胜——!” 伴著声声报捷,长街两厢正排队领著救命粮的百姓听闻此讯,更是欢声雷动。 不少人自发朝著马蹄声远去的方向伏地叩首。 將这满城民望彻底夯实后,周起立於卫所阶前,向马不六下达了军令。 召集所有隨同出城迎敌及奉命守城的平津卫士兵,於校场集合列队。 校场的点將台上。 周起手按刀柄,大步走到台前。 他看著下方那几千名神情惶恐的平津士卒。 “严峻老贼通敌谋逆,已被本將生擒!”周起声音雷滚。 下方的人群中顿时生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不少人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兵刃,生怕下一句便是要將他们“从逆论处”。 周起將眾人的惊惶尽收眼底,他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台下: “但你们,是拿自己的血肉,跟蛮子换命的真汉子!” “不管兵部日后怎么说,在本將眼里,你们皆是受了严峻那老贼的蒙蔽!你们非但不是谋逆的同党,反而是诛杀天狼、保境安民的大寧平叛义士!” 那些本来生怕受严峻牵连的底层军汉,错愕地抬起头。 紧攥著刀柄的手指一根根鬆开,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咽了下去。 周起转头沉声喝道:“陈先生,立案台!” 陈醉一拢宽袖,立刻吩咐书办在台下架起几张长条案几。 笔墨铺开,几名书办当场挥毫泼墨。 周起取下腰间那枚巡防营千户的方印,重重压在案头的红泥上,隨后“砰”的一声,盖在第一张写好的文书上。 他抓起那张盖著鲜红印的纸,高高举起: “今日,本將就给你们每人发一道平叛凭证!盖的,是我云州巡防营的印!” 周起环视那数千双逐渐涌起热潮的眼睛:“將来若有人拿严峻谋逆之事牵连你们,这张文书,便是替你们洗冤的凭据!” “本將虽官微权轻,但今日诸位诛杀蛮子的实情,我定会原原本本上报兵部!就算是闹到金鑾殿上,我周起也定要站出来,为咱们这些死战不退的兄弟,作个响噹噹的见证!” 话音落下,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扑通”一声,一名平津老卒双膝砸在地上,伏地痛哭。 数千名浑身血污的糙汉子,齐刷刷地跪伏於地。 “谢千户大人活命之恩!” “周大人仁义,我等记下了!” 不需要刀枪的威逼,这些昨日还在绝望边缘挣扎的边军,此刻仰望著高台上那个挺拔的年轻身影,眼底已然彻底归附。 隨后,周起下令搬出从严峻私库及眾生相商號抄没的巨额现银。 书办对出城作战的平津士兵进行军功登记造册,周起按名册逐一发放现银赏赐。 更当眾宣布,剩余的抄没现银全数充作阵亡平津士兵的抚恤金,发放標准与巡防营將士一视同仁。 论功行赏之际,周起合上军功名册,目光扫过那几名作战勇猛、威望颇高的平津底层总旗与什长。 他上前一步,朗声宣告:“按大寧军律,本將身为左路军千户,无权直接提拔尔等。但今日尔等诛杀天狼蛮子的泼天大功,陈先生已尽数登记造册!这本功劳簿,本將定会上表兵部,並呈交镇北王爷,为诸位兄弟请下实打实的官身与封赏!” 一旁的陈醉拢著衣袖,看著这些感激涕零的平津军汉,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笑意。 千户大人这一手,当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头缝里。 这厚厚的一本功劳簿一旦造册做实,便是套在右路军脖子上的一根无形铁链。 韩岳归来,若是捏著鼻子认了这些军功,平津將士只会念著周千户今日的保举之恩。 他若是不认……那便是亲手把这平津卫仅存的军心,给彻底捏碎了。 一系列雷霆手段与重赏砸下,平津卫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心,立时归附服帖。 隨后,周起下令在城中架设数十口大铁锅。 巡防营士兵生火,熬煮肉汤,全军聚餐饮食。 肉汤熬好,一名亲卫端著热气腾腾的大碗来到周起面前。 周起却伸手挡开了这碗汤。 他亲自走到大锅前,舀起满满一碗肉汤,转身走向阵前。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周起手腕翻转,將汤水缓缓洒在沙土地上,高呼道: “这一碗,祭战死在平津城內外的弟兄!” “啪!” 粗瓷碎裂的脆响震得眾人心头一颤。 周起將空碗掷於地上,朗声宣告:“无论平津军还是巡防营,平日里分什么左路军、右路军,那是兵部文官在纸上画的道道!可真到了阵前,天狼人的弯刀认你是哪路军吗?只要敢向天狼人拔刀,死在衝锋路上的,就是我周起的血肉兄弟!” 言罢,周起直接在校场的泥地上盘腿坐下,挥手示意巡防营的老兵打散建制,与平津卫士兵混坐一处。 他端过一碗兵卒递来的肉汤,大口饮下,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看著周围神情激动的將士: “今日一战,咱们併肩子蹚了敌阵,砍了蛮子。在战场上,只要背靠背挡过刀,哪怕只有一天,那也是一辈子的血肉兄弟!等韩总兵凯旋归来,咱们巡防营便要拔营回城。今日这顿肉,就当是我周起,跟平津的自家兄弟们道个別!” 一番话入情入理,豪气干云,直把一群底层军汉说得眼眶泛红,连呼“以后周大哥就是咱们亲哥哥!”。 吃喝將歇时。 马不六快步走到周起身边,俯身低语:“大人,右路军主力回来了,已到了城外三里。” 周起微微点头,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朗声道: “弟兄们!刚接到消息,韩总兵带著咱们的右路军主力,终於凯旋,已经到城外三里了!他们连日鏖战,断粮断水,替大寧守住了这平津的大门,劳苦功高。大家隨我出城,去迎一迎凯旋的弟兄!” …… 平津城南门外三里。 傍晚的风中,一支破败不堪的队伍正步履维艰地在旷野上挪动…… 第221章 献册施恩笼人心,留证掣肘制韩侯 平津城北门外。 周起立於官道正中。 他身后,列阵著喝过肉汤、领过赏钱的平津城守军,外围则挤满了城中百姓。 道路尽头,韩岳的右路军残部步履维艰地挪了过来。 这支退下来的兵马阵型散乱,兵卒甲冑残破,面带灰败之色,不少人互相搀扶,脚步虚浮。 韩岳骑在马背上,行在队伍最前。 周起大步迈近。 周起站定,双手抱拳: “末將云州卫巡防营周起,率平津城军民,恭迎韩总兵凯旋!总兵大人率军死守铁门岭,拖住敌军主力,力保平津不失,此乃定鼎大局之功!” 这声呼喊在城外迴荡。 后方的平津卫兵卒和百姓听闻,当即跟著齐声附和。 “迎总兵大人入城!” 呼喊声连成一片。 韩岳在此地经营多年,百姓与兵卒確有敬畏之心,这喊声倒也出自真心。 韩岳勒住韁绳,战马停下。 他坐在鞍上,视线越过周起,扫向那些高呼的平津城士卒。 这些人面色红润,站得笔直,与他身后的残兵判若两军。 韩岳又看向那些百姓。 人群虽在呼喊自己,可目光时不时便往周起身上瞥,全无往日见了他这右路军主帅时的战战兢兢。 韩岳目光移回周起脸上。 周起垂著眼帘,抱拳的双手举在胸前,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漏。 可这副把平津城上下安排得妥妥噹噹,迎他入门的做派,让韩岳觉得气血在胸腔里乱撞。 看起来自己倒成了外来的客將,他周起才是这平津城发號施令的真主子一般。 韩岳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一旁的文墨。 “周千户有心了。”韩岳下巴微抬,“右路军戍守边关,將士阵前搏命,皆是行伍本分。” 周起顺势直起身,往旁边侧开半步,让出进城的大道。 “总兵大人体恤下情。城中已备好营房,也熬了热汤。大军连日血战辛劳,请大人速速入城歇息。”周起抬手引路。 韩岳闭紧嘴唇,点了一下头。 周起先行半步引著路,韩岳迈步跟上,两人朝著大开的平津城门走去。 刚踏入城门甬道,內城的开阔地带依旧聚著不少百姓与留守的平津卫士卒,高声欢呼。 周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韩岳。 他抬起右手,向侧后方招了一下。 陈醉自后方迈步而出,双臂平托著两摞厚厚的麻纸册子,走到两人近前。 周起自陈醉手中拿起上面那一摞册子,双手捧著,递向韩岳。 周起提足中气,声音在城门內外的空地上远远传开: “总兵大人!先前天狼与锦国联军压境,平津城中大乱,米价飞涨。末將深知大人往日里爱民如子,事出紧急,末將便斗胆做主,替大人开了平津的府库与军仓,放粮稳住了城中局势。” 周起將名册往上託了半寸:“这是城中百姓按坊甲领取口粮的花名册,请大人过目。” 周遭的百姓听见这话,纷纷伏地下拜。 “谢总兵大人体恤!” “谢大人开恩!” 呼声此起彼伏。 韩岳眼皮跳动,视线落在那厚厚的花名册上。 他胸膛微微起伏,闭紧嘴唇。 右路军在铁门岭丟尽了輜重,城中的存粮本是他带兵回城后赖以休养续命的指望。 如今粮被散了个乾净,这发粮的善名反倒成了一顶高帽,扣在他头上。 当著满城百姓的面,他无法开口追究擅开仓廩的过错,更无法下令將发出去的粮食收回。 韩岳伸出手,接下那摞册子。 他顺著话音开口:“周千户替本镇安抚百姓,做得妥当。” 周起微微頷首,又转身从陈醉手中端起第二摞名册。 “大人。”周起身子微侧,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甲冑上沾著乾涸血跡的平津戍卒, “城外一战,原在平津守城的弟兄隨末將出城冲阵,浴血奋战,斩敌无算,保住了大人的这方基业。末將已將弟兄们的斩获,逐一登记造册。” 周起双手將册子奉至韩岳胸前:“末將官微言轻。这功劳簿,还需大人亲自核准,上报兵部,为弟兄们请下赏赐。” 四周安静下来。 数千名平津城士卒的目光,全数匯聚在韩岳身上。 韩岳抱著第一摞册子,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著周起递来的第二摞册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清楚,一旦接下,便等於认下了周起统领平津守军出战的事实,也认下了这笔记在巡防营名下的协同之功。 若是不接,平津城这群刚活下来的士卒,当场便会对右路军彻底寒心。 韩岳腾出一只手,將那记功册拿了过来。 接下名册的那一刻,他怎会还不明白,周起这是,慷右路军之慨,收平津之心。这竖子做尽了施恩的好人,却要他韩岳来替这份“仗义”割肉还帐。 他將两摞厚重的册子压在小臂与胸甲之间,下頜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鬆开。 韩岳视线从周起脸上移开,转向周遭那些甲冑染血的平津士卒,將胸腔里那口浊气咽回腹中: “诸位杀敌卫国,无愧边关將士本色。这军功册,本镇自会依著大寧军律,核实上报。” ...... 总兵籤押房的隔扇门重重合拢,將外头的嘈杂尽数隔绝。 参军文墨与几名右路军將领跟在韩岳身后,鱼贯迈入房中。 韩岳行至宽大的书案后,手腕翻转,將那两摞厚重的册子掷於案面。 文墨跨出队列,面色发沉:“周千户纵然体恤城中下情,可这军仓乃是前线將士的命脉。你大开仓廩,广施恩泽,我右路军那数万血战疲敝的弟兄,回城后拿什么充飢?是让將士们去扎紧裤腰带,靠啃刚长出来的野草续命吗?” 周起立在案前,神色和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天狼锦国大军压境,城中米价一日三变,流言四起。若紧闭仓廩,不用外敌攻城,城里的百姓与守军便先譁变了。末將不过是借了总兵大人的威名,行权宜之计。如今平津城內上下,皆感念总兵大人的活命之恩。这民心稳如泰山,大人日后镇守平津,方能无后顾之忧。” 韩岳闭紧嘴唇,眼角直跳。 他抬起手,止住了文墨还欲追问的话头。 “里子空了,挣个面子。”韩岳眼底翻涌著未熄的怒火,“周千户这招借花献佛,倒是把本镇架在了高台上。边关重镇,擅开府库乃是重罪。本镇念你杀敌有功,此事可替你压下。但这平津城內的兵马调度,即刻起便不劳左路军费心了。” 周起面色不变,从容应声:“大人体谅。不过末將乃左路军苏总兵麾下,按大寧军律,这越权之罪,自有苏总兵裁断。末將今日只管交割,不管领罚。” 话音落下,周起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连同一卷城防图,上前两步,搁在书案边缘。 “如今大人凯旋,这平津卫的兵符与城防布署,理当全数奉还。”周起退回原位,“城池交割已毕,末將今日便率本部拔营。” 韩岳视线扫过桌上的兵符,双手撑在案沿,並未卸下防备。 周起接著说明:“至於出城冲阵时,巡防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天狼战马、缴获兵甲与斩获首级,皆已单独造册,末將稍后便一併装车带走了。” “不可!”一名右路军参將按住腰间佩剑,跨步出列,强硬道, “铁门岭一战,我右路军填进去近两万条弟兄的性命,才拖住敌军主力。那些缴获,理当全数归入右路军武库!” 韩岳手掌压在书案边缘,並未出言呵斥部下,顺势开口道: “铁门岭,是我右路军防区。按军中规矩,客军协防,缴获需充入主军府库再行统拨。周千户,你想把这些战马兵甲带回左路军,本镇若是点头,右路军的弟兄怕是要掀了这总兵大帐。” 周起迎著韩岳的视线,面上不见慍怒。 “规矩自然是大人说了算。”周起探手入怀,摸出几份画著刺眼红押的供状,迈前两步,將其推至书案中央, “不过,在盘算这些缴获之前,末將这里还有一桩关乎右路军生死存亡的內务,得先请大人过目。” “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暗通天狼,意欲大开城门引敌入关。”周起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此言一出,屋內几名右路军將领面容骤变。 韩岳神色骇人,沉声喝问:“严峻何在?” 周起迎著韩岳冷锐的目光,接著言明:“末將率军入城平定乱局之际,严峻更是在西北偏门设下伏兵,勾结眾生相的邪徒意图加害末將。虽说那些妖人见机远遁,但这严指挥使已连同其死忠亲信,被末將当场拿获,现全数押在城中死牢。” 话音落下,周起指了指桌上的证物。 书案后,韩岳目光落於纸页上那些鲜红的指印上,眉峰一蹙。 周起绕过大案,贴近韩岳身侧。 他俯下身,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大人,这几份供状,末將尚压在手里,半点风声未曾透出。” 周起稍作停顿,和缓道:“右路军的一卫主將图谋献城,这道呈文若真递进了京城,朝廷追究下来,大人难免要担一个失察之责。” 韩岳双唇闭紧,頜骨处的皮肉绷起一瞬。 “末將深知大人镇守边关不易,这等牵扯大局的丑事,还是交由大人亲自清理门户最为妥当。”周起继续低声言语, “严峻其人与这罪证,末將全数留给大人处置,大人自己定夺报与不报。权当是末將送予大人的一份薄礼,也算全了右路军的顏面。日后末將带兵在周边行事,还要仰仗大人多行方便。” 韩岳眉头微折。 听到周起要带兵在周边行事,他心底生出一丝疑竇,目光定在周起脸上,压著嗓子问:“此言何意?” 周起並未答话。 他缓缓直起身,身形立於书案旁。 周起拔高了音量:“严指挥使涉嫌勾结外敌,事关重大,末將越权擒贼已是僭越。至於这供状內里情由是否属实,理当移交总兵大人详加甄別,再行裁断。” 周起理了理袖口,视线扫过那名出列的参將,最后落回韩岳身上:“至於缴获的那些天狼战马与兵甲,巡防营现在便装车带走了。” 韩岳垂著眼帘,视线落在那些供状上。 他暗自调匀呼吸,心底清楚此事的利害。 周起把罪名坐实却引而不发,还將话悬著不答,是將了右路军一军。 若不接下这人情,严峻通敌的重责便会引火烧身。 那些战利品,便是周起拿走的封口费。 韩岳紧闭嘴唇,一言未发。 周起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 他双手推开厚重的隔扇门,迈步离开了籤押房。 韩岳立在书案后,撑在案沿的手掌猛然收拢,一把扫在那些供状与名册上。 厚厚的麻纸被掀翻在地,纸页四散。 他双手紧攥成拳,指节作响。 “你们还愣著作甚?”韩岳怒视下方眾將, “立刻滚出去查,查周起还在城中做了何事!” 文墨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地上的供状,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大人息怒,標下这就去查。”文墨將供状紧攥在手里,衝著另外几名將领使了个眼色。 眾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倒退著出了籤押房。 ...... 周起出了总兵府,並未径直率军出城,而是穿过夹道,去往一处僻静院落。 主屋臥房內,瀰漫著药苦味。 一名医兵正端著满是血水的铜盆退下。 屋內,关山赤著上身,靠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 旁边的木桌上,散落著七八枚刚刚剜出来的带血铁簇。 关山浑身缠满了厚重的白麻布,大大小小的创口仍在隱隱往外渗血。 听见沉稳脚步声,关山抬起头。 见周起跨入门槛,他粗重的眉头一拧,单手按著床沿便要起身。 周起快步上前,手掌按在关山右肩未伤之处,將他压回榻中。 周起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床头的案几上:“这是上好金创药,对止血生肌有奇效。” 关山盯著那药瓶,粗糲道:“周千户,你救关某一命,关某记在骨头里。但这药……你我终究分属两军。关某是韩总兵麾下的將,私受左路军的恩惠,便是坏了军中的规矩。这药,你拿回去。” “事归事,情归情 。”周起截断他的话,目光坦荡地落在关山缠著白布的胸膛, “关將军是条汉子。周某只敬重敢在阵前搏命的真壮士。这药是给杀敌好汉的,与左右两路军的恩怨无关。” 说罢,周起收回手,並未在臥房中多留。 “好生养伤。大寧边关,还指望著將军的双戟。” 周起转过身,跨出门槛,大步迈入初春的日影里。 臥房內,关山靠在罗汉床上,目光久久停留在案几上那瓶金创药上。 ...... 暮色四合,残阳敛光。 巡防营的大军押解著堆积如山的兵甲战马,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苍牙堡的官道。 林红袖並轡行在周起身侧。 连日来的小性子,已然消散。 她一袭红衣在晚风中翻飞,听著周起口若悬河地吹嘘自己如何在总兵府连消带打,眉宇间难掩笑意,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两人谈笑並进,气氛颇为融洽。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队伍大后方捲来。 张大伦策马奔至周起近前,勒住韁绳,焦灼道:“千户大人!” “何事惊慌?”周起敛去几分笑意,转头问道。 “大人,大鹏那憨货到现在还没归阵!”张大伦眉头紧锁。 第222章 单骑荒原震天狼,憨卒密林落暗网 说话间,夜幕悄然笼罩四野。 跟在周起另一侧的马不六微微一怔,催马上前两步接话道: “不应该啊。乱军中他骑的那匹白马实在太招摇,隱约听那特穆尔喊,让人夺回他的爱马雪里青。当时在阵上,便有眾多高手奔著大鹏去了,他用连弩连著射翻了三个天狼百夫长,惹急了几个天狼猛將,死咬著他穷追不捨。” 马不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回忆道:“我当时被哲別盯上,分身乏术不及援手,便远远放了两记冷箭逼退了追兵,喝令他往大阵后方退避了。他虽然武艺稀鬆,但皮糙肉厚。他那么大个块头,若是真在沙场上遭了难,咱们弟兄打扫战场时,断不可能寻不见他的尸首。” 张大伦咬了咬牙,面色难看:“马叔,您说的是。可方才我把全营上下的弟兄都问了个遍,谁也没瞧见他最后往哪边退了。” 他转头看向周起,抱拳道:“大人,大鹏平日里虽然贪吃滑头,但绝不是个遇事偷溜的孬种。这兵荒马乱的,属下担心他遇上什么要命的岔子,想点一队弟兄去找找!” 周起眸光一凝,冷肃道: “我周起的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断不能不明不白地丟在荒郊野外。” 周起当即决断:“准了!带三十个精锐斥候去,多备火把,配发连弩。天黑路险,天狼溃兵未净,你们一切小心!” “標下领命!” 张大伦重重一抱拳,一扯韁绳,当即点齐了三十余名斥候,逆著大军行进的方向,一阵旋风般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周起望著张大伦等人渐渐远去的火把光晕,眉头微蹙,心底莫名波澜。 岳大鹏那夯货,虽说眼下军衔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伍长,但在军器局坐冷板凳的那段日子里,自己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几个知根知底的兵。 这小子平日里看著油滑嘴馋,关键时刻却从不含糊,插科打諢活络军心,粗中有细,最是討喜。 远的不说,单说这趟平津之行,从荒野夺马,牵制平津城门,再到冲阵杀敌,这大块头哪次不是顶在前面,连连立下汗马功劳? 他原本还盘算著,等回了苍牙堡安顿下来,定要找人把这小子那一身蛮力好好雕琢调教一番,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员破阵拔旗的猛將。 若是真在这收官的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折了,属实是一大憾事。 林红袖並轡在一旁,察觉到了周起眉宇间罕见的沉鬱。 她策马往周起身边凑了凑,轻摇马鞭,柔声宽慰道: “那小子看著五大三粗,实则蛮机灵的,断不会吃亏。放心吧,许是被天狼人追得太深,一时半会还没赶得回来。” 周起收回视线,听著身旁美人的宽慰,面上的冷肃稍稍缓和了几分,微微頷首,一抖韁绳继续向前行去。 ...... 是日,铁门岭战场上。 岳大鹏的佩刀被绞飞,腰间掛著的连弩也打空了箭匣。 看著身后百十步外那数十个来势汹汹的天狼精骑,他只能扯著韁绳一路奔逃,不知不觉就奔出了铁门岭战场之外。 身后追兵不舍,时不时还有两支冷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 岳大鹏伏在马背上,扯著粗嗓门往后直骂:“直娘贼!老子不就顺了你们一匹马?至於像刨了你们祖坟一样追著咬吗!心眼比针鼻还小!” 胯下这匹白马確是万中无一的异种,听得脑后弓弦声响,竟自行左跨右跃,踏著碎步避开两道寒芒,硬是將身后的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岳大鹏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记,大喜道:“好畜生!跑快些!只要今日活了命,回去俺管保给你多加三斤上好的豆料!” 趁著距离拉长,他稍稍放缓了马速,扯下连弩上空荡荡的木匣,从皮囊掏出一个满箭匣,顺著弩身卡槽按了进去。 “咔噠”一声脆响,岳大鹏嘴里嘟囔:“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岳爷是泥捏的?” 他猛地在马鞍上扭转半个身子,將连弩平平端起,对准追得最紧的几骑连扣悬刀,骂声破口而出:“去你娘的!找阎王爷领赏去吧!” 十支短箭激射而出。 前头几名天狼兵躲闪不及,中箭翻滚落马。 后头的人急忙勒马避让,势头登时一缓。 岳大鹏不敢恋战,踢了踢马腹,掉头继续往前狂奔。 他也不认得这旷野上的道,只是一路往西瞎转悠。 跑了不知多远,听见身后再无动静,这才在一处背风的土丘旁停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摸出最后一个备用箭匣扣上:“就剩这一匣了……老天爷保佑,別再让俺碰上那帮蛮子。没了刀,这就剩个空架子了。” 胯下的白马也跟著打著响鼻,白气呼呼往外喷。 岳大鹏拽了拽马鬃,咧著嘴数落:“哟,你不是那王子的宝马神驹吗?怎滴跟俺一样,跑几步就喘呢!” 话音刚落,土丘外绕出三道人影。 三名天狼兵循著马蹄印摸了上来。 这三人显然已知晓那连弩的厉害,为了隱蔽皆是步战合围,每人左手擎著一面蒙了牛皮、钉著铁皮的木盾,右手倒提弯刀,一声不吭地朝岳大鹏逼近。 岳大鹏將连弩端起,脸上的横肉一抖:“还敢来?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胖爷不把你们射成刺蝟!” 他怕这连弩远了射不透这包铁盾,便硬憋著气,眼看著那三人逼近二十步、十五步……直到不足十步的当口。 岳大鹏手指一发力,悬刀连按。 “篤篤篤!” 距离极近,弩箭挟著暴劲,贯穿了距离最近两人的木盾胎底。两人身子一晃,双双扑倒在地。 可最后那名天狼兵,面上罩著生牛皮压制的怯薛面甲,胸前更掛著一面厚实的护心铜镜。 最后几支弩箭射在他身上,只听几声脆响,尽数嵌在了甲片和铜镜里,未能伤及血肉。 那天狼兵纵身跃起,手中弯刀劈头盖脸地朝岳大鹏砍落。 岳大鹏手里没刀,大惊之下只能双手握紧韁绳往后死命一拉。 白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半个身子直立在半空。 那粗壮的马蹄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名天狼兵的胸口上。 嘭的一声沉响,那天狼兵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白马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嚇,落地后还在那人身上胡乱蹦跳了几下,碗口大的蹄铁在那天狼兵的胸腹间一通乱踏,直至那人彻底没了进气。 岳大鹏坐在马背上看得直发愣,半晌才缓过神来,衝著地上的尸首啐了一口:“知道岳爷爷的厉害了吧!俺这一招,就叫……白龙探爪震天狼!” 他四下踅摸了一圈,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沾满泥土的寧军號衣,心道这衣裳在荒野里净招些不要命的蛮子。 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落在那名被马踩死的天狼兵身上。 “这身皮倒是结实,瞧著像个当大官的,借来用用!” 岳大鹏翻身下马,费力地將那套护胸背甲剥了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好在此甲无袖无边,只要脑袋能从中穿过就可以套得进去。 可他体型实在庞大,这甲原本能护住別人的小腹,穿在他身上,下摆堪堪盖住肚脐眼。 前后的皮绳怎么也拽不到一块儿,只能勉强搭掛在肩膀上。 腿上的裙甲系在腰间,像围了半块滑稽的皮围裙。 他又捡起那个怯薛皮面头盔往头上扣,结果卡在脑门上死活按不下去。 “娘的。”岳大鹏揉了揉被勒红的额头,將头盔一把掛在马鞍上,“这草原上的官儿,心眼小也就罢了,怎的连脑袋也这般小?” 他低头扯了扯那刚盖住肚脐的甲片,又顺手捞起地上蛮子弯刀掛在腰间,砸巴著嘴:“不过凑合穿穿,倒也有几分將军的威风了。” 白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岳大鹏转头瞪了它一眼:“你个畜生懂啥?这叫威风八面!就是紧巴了些,等爷以后升了官,非得打一副大两號的!” 他伸手顺了顺白马的鬃毛,满脸堆笑道:“好兄弟,往后俺不叫你畜生了。你太能耐了,以后咱们就是生死兄弟!等回了营,俺高低得跟你烧黄纸义结金兰!” 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三袋见底的牛肉乾和一些炒米。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血污,胡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翻身上马,寻著方向往回赶。 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野树林。 岳大鹏正盘算著回营怎么吹嘘,胯下白马刚踏入林间窄道。 阴暗处,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毫无徵兆地从两棵老树间绷起,横空拦出。 岳大鹏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那根粗绳上,由於马速过快,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从马背上倒飞而出,重重摔在硬土上。 “哎哟俺的娘哎——!”他五官拧成一团,疼得四脚朝天直叫唤。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头顶茂密的树冠里驀地传出一阵剧烈的枝叶扯动声。 一张掛满石坠的大网从天而降,將他像个大王八一样罩在了当场。 岳大鹏心头大骇,正欲挣扎摸刀,四周低矮的灌木丛里猛地传来一阵杂乱的窸窣声。 紧接著,十几个黑影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將他团团围住。 斑驳天光自枝叶缝隙斜透下来,岳大鹏瞪圆了牛眼,愣在网里忘了叫唤。 围著他、手里举著削尖木棍和生锈草叉的,竟不是什么天狼蛮子,而是一群衣衫襤褸、满脸泥垢……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第223章 莽老卒荒野落网,眾孤童结听风寨 斑驳的日影穿透枝叶,斜斜打在將岳大鹏罩住的大网上 。 岳大鹏原以为是天狼追兵循著马蹄印摸了上来,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待他借著天光定睛瞧去,那將他团团围住的,竟是一群满面泥垢的半大孩子。 岳大鹏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膀子顿时鬆弛下来。 “你们这群小崽子,知道俺是谁吗,就敢给俺下套子?”岳大鹏盘腿坐在网里,抬起粗壮的胳膊,便要去拨开抵在面前的尖头木棍, “快把这些破烂玩意拿开,仔细划破了俺的脸。” “別动!” 周围的孩子齐声厉喝,几柄削尖的木棍刷刷往前递进半尺,戳进网眼,抵在岳大鹏的皮甲上。 “给老子老实点!再敢乱动,在你身上捅出一十二个透明窟窿!”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著阴狠的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出。 岳大鹏循声望去。 及腰深的树丛被拨开,走出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小身影。 这孩子双颊瘦得凹陷,面容倒还算清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透著一股警觉,全无半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 前方不远处,三个稍大些的少年牵著那匹通体雪白的儿马走了回来。 牵韁绳的是个骨架粗大的半大小子。 他走到那瘦小男孩跟前,伸手在白马的脖颈和顺滑的鬃毛上捋了两把,两眼直冒亮光: “大王,这马是个极品!瞧它胸廓宽阔,四蹄如柱,鼻孔呼气极长。俺爹生前常说,这等通体不杂一根杂毛、骨相奇绝的畜生,便是书里说的『上等龙驹』,万金难求的宝马!” 那小子继续兴奋地说道:“咱前两日在那山沟里捡的两匹,跟这白马一比,简直成了拉磨的劣骡子。这定是天狼大將才配骑的头马!” 那白马原本性子极烈,连岳大鹏也是靠著蛮力才將其降服 ,此刻被这小子一捋,竟温顺地垂下头颅,颇为受用地打了个响鼻。 网里的岳大鹏看得直瞪眼,忍不住笑骂道:“马兄,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枉俺方才还掏心掏肺地要跟你结拜,这会儿你倒跟著旁人亲近去了!” 那被称为“大王”的瘦小孩子没有理会白马,拎著一根粗木棍走到网前,隔著网眼睨著岳大鹏。 “你还是个將军?狗蛮子,报上名来!” 岳大鹏先是一愣,隨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大寧巡防营的號衣外面,勉强套著件天狼將官身上扒下来的护胸背甲 ,难怪被这群孩子当成了天狼蛮子。 “什么狗蛮子,爷爷是大寧镇北军。”岳大鹏翻了个白眼。 “放你娘的屁!”孩子王厉声斥断,手中木棍点在网绳上, “休拿瞎话誆老子!你瞅瞅你这一身肥膘,身上还披著蛮子的皮甲,一身羊膻味,还敢充作大寧的军爷?” 岳大鹏嘆了口气。 “你是他们领头的?听好了,爷爷姓岳,名大鹏。这身蛮子皮,是爷爷刚宰了个天狼將军缴获来的。快快把俺放出去。你们这群小娃子,倒有些胆识,等过两年长壮实了,老子带你们投军吃粮去。” 说著岳大鹏就要起身。 “啪!” 孩子王抬手一挥,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岳大鹏的胳膊上。 “少套近乎!”孩子王眼中满是防备,“再敢乱动,先戳瞎你一只眼!” 岳大鹏疼得一咧嘴,看向那面容冷酷的孩子王。 “嘿,你这小崽子,下手还挺黑。” 岳大鹏放软了语调。 “行,俺不动。不过,俺这怀里还揣著几根刚缴获的牛肉乾 ,被这破网勒著,硌得心口生疼。你搭把手帮俺取出来,全给你们了,便当是爷爷过路的买路钱。” 听闻“牛肉乾”三字,周围几个握著草叉木棍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那瘦孩子王虽满眼敌意,但在这荒山野岭,腹中早已饿得如火烧一般。 他盯著岳大鹏看了几息,见这胖汉子盘腿坐在网中,確实施展不开手脚,便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 男孩单膝点地,一手紧攥木棍,另一只手顺著网眼的空隙,探入岳大鹏的怀中摸索。 指尖刚触到那硬邦邦的肉乾。 岳大鹏左手倏地探出。 他一把钳住男孩伸进网內的手腕,借著男孩前倾的姿势,猛地往怀里一拽。 右手顺势並指如鉤,穿过网眼,扣在了瘦小孩子王的喉咙上。 “都给老子退后!” 岳大鹏收起脸上的憨笑,边关老卒刀头舐血的煞气倾泻而出。 岳大鹏顶著大网站起身来,將那瘦小男孩挡在自己身前。 周围十几个半大孩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木棍和草叉,却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岳大鹏本以为制住了这“大王”,这群小崽子便会乖乖就范。 哪知,孩子王被卡住喉咙,涨红了脸,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动静:“別管我……捅死他!”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眼泛凶光,举著削尖的木棍就要往网里扎。 岳大鹏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群孩童,分明是被这乱世逼疯了的小野兽。 他左手扣住孩子王手腕,右臂一横,铁箍般勒住他的肩颈,將人半拖半挡在胸前,脚下一旋,避开刺来的草叉。 他勒著男孩,留著分寸未下杀手,扯开粗嗓门吼道: “都给爷爷把傢伙放下!老子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襠裤呢!说了是大寧的边军,再敢往前迈一步,这小崽子的脖子可就真折了!” 那些半大孩子被他身上的煞气镇住,举著草叉和木棍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人再敢往前挪动半寸。 “都往后退!”岳大鹏瞪圆了双眼,再次断喝。 见孩子们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几步,他臂上这才一发力,將那孩子王推了出去。 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天狼弯刀,三下五除二將罩在身上的粗麻网割开一道大口子,钻了出来。 岳大鹏三两下卸掉身上那惹祸的皮甲,扔在地上,露出里头的巡防营號衣。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连发手弩,大巴掌在弩机上拍得啪啪作响: “睁大你们的眼睛瞧清楚!这是俺们云州军器局造的精钢连弩!这世上哪个天狼蛮子会使这等精细物件?爷爷今日就是凭著这把连弩,射穿了五六个天狼百夫长的脑袋!” 孩子们盯著那造型奇特的手弩,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號衣,眼睛瞪得浑圆。 那“大王”捂著脖子咳了两声,缓过气来,睨著岳大鹏:“吹牛。我看你就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套一身天狼蛮子的皮作甚?莫不是打著去投敌的算盘?” “放你娘的屁!”岳大鹏大眼一瞪,“老子可是云州巡防营的精锐斥候,堂堂伍长!” 孩子王扯了扯破旧的衣襟:“还说不是吹牛。你们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作甚?方才一口一个爷爷,才是个区区伍长,也敢在咱们面前自称將军?” 岳大鹏被这连番抢白噎得一滯,粗著脖子回嘴道: “俺这趟出来立了泼天的军功,等回了营,千户大人一高兴,升个將军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个小崽子,懂得倒还挺多。” 看著这群孩子手里虽然还攥著木棍,但敌意已消散大半,岳大鹏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一点牛肉乾,大大方方地拋了过去。 “饿坏了吧?拿去分了。天狼人可不会把自个儿的口粮,分给咱们大寧的小叫花子。” 肉乾袋子落地,周围十几个孩子视线全黏在那袋吃食上,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无一人敢擅自上前捡拾。 直到孩子王看了看地上的肉乾,点了一下头。 这群半大孩子这才一窝蜂地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起来,先前的防备心散去了一大半。 岳大鹏看著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的白马: “俺那马鞍的皮囊里,还有块干饼子,你们也拿去分了吧。” 趁著他们分食,岳大鹏看向那个还算镇定的孩子王,问道:“小子,你叫啥名?” 孩子王嘴里嚼著一块肉乾,含糊道:“沐青禾。” “青禾?”岳大鹏摸了摸下巴上硬的胡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 “这名儿酸唧唧的,听著倒像是个丫头片子。你爹咋给你起这么个秀气名?” 沐青禾咽下嘴里的肉乾,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两人正拌著嘴,那个先前牵马的粗骨架男孩忽然趴在地上,耳朵紧贴著泥土听了听。 他脸色煞白,猛地抬起头:“大王,有马蹄声!奔著这边来的,至少几十骑!” 岳大鹏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乍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连弩,里头的箭匣早就空了。 这荒山野岭的,他现下兵刃不趁手,孤身一人,真要撞上几十骑天狼追兵,绝对是有死无生。 沐青禾一把抹掉嘴角,目光清冷地看了岳大鹏一眼,果断转身:“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言罢,沐青禾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大些的孩子立刻散开,抓起地上的枯枝败草,麻利地將泥地上的脚印和破网留下的拖痕扫平掩盖。 那个懂马的粗骨架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和一块破布,手脚麻利地在白马鼻樑上打了个十字结,將马嘴轻轻兜住,又顺著马脖颈的鬃毛往下捋了几把。 那白马便彻底绝了打响鼻的心思,只温顺地跟著走。 一行人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和乱石隙间七拐八绕,专门挑著常人难以落脚的野兽道穿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眾人钻进一处极为隱蔽的山坳。 岳大鹏四下打量。 这地方虽破败,布置得却颇有章法。 外围拉著几道极细的枯藤绊索,连著灌木深处的破铜铃鐺。。 他方才脚下没留神,险些被绊了一跤,这才察觉出这地方还设了些土防备。 想起先前这群小崽子抹除脚印、兜住马嘴的利落劲儿,岳大鹏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诧异: “你们这些娃娃,倒还挺懂怎么藏匿行跡,方才在林子里那一番手脚也利索得很。若是交到军中,还真是干斥候的好料子。” 山坳最深处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刻著个木牌:听风寨。 第224章 大鹏血战野狐岭,红袖夜浴遇暗刀 跟著钻进山洞,借著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残光,岳大鹏才瞧见,洞里铺著些乾草破被,角落里还蜷缩著四五个更小、更瘦弱的孩童,见有生人进来,直往暗处躲。 岳大鹏皱起眉头,胸口有些发闷:“你们的爹娘呢?” “早没了。”沐青禾把木棍立在墙根, “我爹原是铁沙卫的一个总旗,三年前跟锦国打仗,战死了。我娘染了时疫,没熬过去。” 她拿指头点了一下旁边那个牵马的粗骨架男孩:“他叫许伯。他爹原本是军里的马倌,半年前锦国人夜里袭营,被乱刀砍了。” 沐青禾又指了指几个小黑影。 “那个豁了门牙的,他爹是个运粮的民夫,被野狐坡的山匪劫粮道时杀了。那个最黑的,他们全村被锦国骑兵当靶子射,就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岳大鹏听得嗓子眼发乾,一时接不上话。 这十几个高高矮矮的半大孩子,哪有什么好人家出身,全是这平津一带连年兵灾蹚出来的苦命种。 没人管的野草,凑在一块儿抱团取暖罢了。 “那为啥他们都听你差遣?”岳大鹏目光落在沐青禾身上,打量著这孩子乾瘪的身板,“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沐青禾昂起下巴,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们这听风寨里我功夫最好,我还识字,我能护著他们不饿死。” “你们平日里都靠啥营生?”岳大鹏盘腿在石块上坐下,“总不会是靠在这林子里下套子劫道吧?” “瞧不起谁呢?”沐青禾下頜微抬,声音清脆, “咱们听风寨都是好汉,从不干劫掠百姓的事!今日是听说铁门岭外有动静了,知道天狼人在跟咱们寧军交手,才去林子里碰碰运气。平日里,我们只在山里挖些野菜,或者下套抓点野兔。可这听风岭附近的活物,被人抓得快绝种了,实在不好找……” 跟他们聊著聊著,天光顺著洞口一点点暗了下去。 岳大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不行,天色不早,俺得走了。这次俺回去报了战功,领了赏钱,定来给你们送些吃食。等你们熬到十五岁,就来营中找俺,俺带你们吃军粮。” 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暗淡下去,垂著脑袋不吭声。 岳大鹏抬脚刚要往外走,一个瘦小的身板挡在了面前。 沐青禾横伸出手臂,拦住去路。 “你说你是斥候。可我们比你更懂这平津方圆几百里的地势。哪条兽道能避开外头的大路,哪个草沟子能趴著藏人,俺们天天在里头钻,比谁都清楚。只要给口饱饭,我们给你们带路!” 岳大鹏面露难色:“军中有规矩,你们这年纪太小,按理说是不成……” 沐青禾仰著头,不退半步。 岳大鹏看著那一双双在昏暗中看著他的眼睛,嘆了口粗气。 “俺不能替千户大人做主。”岳大鹏咬了咬牙, “但俺能把你们全带到他跟前。他若是不收留你们,俺就把这匹白马卖了,换几车粮,也先给你们安顿个活路!” 半个时辰后。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背著破包裹,拎著仅有的两口破铁锅,那个许伯还牵出了两匹马。 一群人跟在岳大鹏和那匹白马身后,趁著夜色,出了山坳。 夜色渐浓。 岳大鹏並不知道周起已带队返回苍牙堡,便由著沐青禾指路,一行人借著微弱的月光,直奔平津城的方向摸去。 转过一道生满杂草的矮坡,前方的林子里忽地亮起十几支火把 乱草丛中呼啦啦钻出二三十个汉子,手里提著砍刀、柴斧,將狭窄的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沐青禾脚步一顿,身后的十几个半大孩子立刻乱了阵脚。 许伯一把攥紧了马韁绳,剩下的孩子纷纷举起手里削尖的木棍和草叉,如临大敌。 火把光影晃动,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著环首刀走了出来。 “小兔崽子们,在这山沟子里跟爷爷兜圈子,今儿个总算让老子逮住你们了。”横肉汉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岳大鹏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偏过头问:“青禾,这帮是什么路数?” 沐青禾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是野狐岭的山匪,专挑落单的百姓下手。小唐他爹,就是被这伙人劫道砍了的。” 那被叫做小唐的豁牙孩子躲在人堆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汉子眼尖,目光越过人群,一眼瞧见了后头的三匹马,尤其是那匹神骏的白马,眼里顿时冒出贪婪的亮光。 “呦呵,在这荒山野岭的,你们这群小叫花子从哪顺来这等好马?”汉子拿刀尖虚点了两下, “把这三匹马留下,爷爷今儿个发发慈悲,饶你们一条狗命。” 沐青禾上前了半步,扯著嗓子喊:“孙成!咱们听风寨不怕你!” 岳大鹏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沐青禾的肩膀上,將这乾瘦的孩子拨到身后。 他往前重重踏出一步,横在路中央。 “兔崽子们,知道爷爷是谁么?”岳大鹏声如洪钟。 孙成上下打量了岳大鹏一番,撇了撇嘴:“哪冒出来个肥猪?怎么,你们这帮小叫花子,认了个带膘的乾爹?” “老子是大寧镇北军,云州巡防营的军爷!”岳大鹏拔出腰间那把天狼弯刀,刀锋映著火光, “识相的赶紧给爷爷滚远些。不然爷爷手里这口刀,可不认得你们拜的是哪路毛神,管杀不管埋!” 孙成仰起脖子大笑几声:“死胖子,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充什么大將军!老子今日连你一块儿剁了,倒要看看你那什么巡防营能不能找见你的碎骨头!放箭!” 话音刚落,贼匪后方闪出几个弓箭手,立刻拉满了手里的粗劣猎弓。 岳大鹏心头往下沉。 方才在林子里为了自证大寧边军的身份,他早把那件缴获的天狼皮甲给卸了。 眼下身上就剩件单薄的粗布號衣,如何挡得住弓箭? “都往马肚子底下躲!” 岳大鹏扯开嗓门怒吼,宽阔的脊背猛地一展,一堵肉墙般挡在孩子们身前。 他抡圆了右臂,手中的天狼弯刀在身前舞成一团雪亮的刀花。 “叮!叮!” 两支羽箭被他用刀锋堪堪劈落,崩飞在草丛里。 还未等他缓过一口气,第三支箭呼啸而至,“噗嗤”一声闷响,扎扎实实地钉入了他的大腿。 孙成见岳大鹏腿上见了红,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堆,张著大嘴狂笑:“他娘的,给我射死他!” 弓箭手闻声,慌忙从箭囊中抽矢,正要再次搭弦。 忽然,岳大鹏身后的沐青禾拔高嗓音厉声喝道: “听风寨的,掏傢伙,打他们的眼珠子!” “嗖!嗖!嗖!” 十几个半大孩子齐齐从怀里摸出树杈磨成的弹弓,扯满皮兜。 这群娃子常年在听风岭靠打山鼠充飢,个个练出了一手百步穿杨的准头。 十几枚核桃大小的溪石,劈头盖脸地朝贼群砸去。 几枚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几个弓箭手的面门和手背。 “我的眼!”一个山匪捂著被砸肿的眼眶,哀嚎一声,手里的猎弓脱了手。 还有两人被击中鼻樑,疼得直抽冷气。 “好样的小崽子们!” 岳大鹏见敌方阵脚大乱,登时发了狂性。 他一把撅断腿上那支羽箭的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肉里,强忍著钻心的痛,提著弯刀直直撞入对面的贼群之中。 天狼百夫长的佩刀何等锋利。 岳大鹏仗著臂力惊人,双手握紧刀柄,迎著当先的一名山匪,一记下劈狠狠剁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贼人架起的生铁刀片被一分为二。 弯刀去势不减,將那山匪连著半边肩膀劈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岳大鹏满脸。 “不知死活的毛贼!受死!” 岳大鹏吐出一口血水,刀锋在林间大开大合。 他手腕翻转间,刀刃划破夜风,接连抹过两个贼匪。 紧接著身子一矮,避开头顶削来的短斧,弯刀顺势横扫,又將一名山匪开膛破肚。 眨眼的功夫,便有三四个山匪翻倒在血泊中。 沐青禾见岳大鹏在前面撕开缺口,身子往下一伏,借著夜色从侧面躥了出去。 他身量小,专攻贼人的下盘,手中那根削得尖锐的木棍猛地扎进一个正欲偷袭的贼人腿弯。 那贼匪膕窝吃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岳大鹏头也没回,反手一刀便削飞了那人的脑袋。 然而,野狐岭的贼匪远不止眼前这二三十號,后方的灌木丛里又呼啦啦钻出十几人,足足有四五十號之多。 岳大鹏腿上有伤,行动受了滯碍。 他还要分心护著身后的孩子和马匹,步法逐渐散乱。 几个狡诈的贼匪绕到视线盲区,趁他长刀力竭,两柄柴斧一左一右劈了下来。 岳大鹏拼力扭转腰身躲闪,却还是慢了半拍。 后背骤然一凉,火辣辣的剧痛传遍全身。 两道半尺长的血口子从肩胛骨划到腰际,鲜血立刻浸透了號衣。 岳大鹏踉蹌一步,拄著弯刀单膝跪地。 孙成领著持刀拿斧的贼人,踩著同伙的尸体围拢上来。 四五十人呈个铁桶般的半圆阵势,將岳大鹏和那十几个举著草叉的孩子牢牢困在中央。 孙成高举起手里的环首刀,正要发话砍人。 突然,林子外围的暗处传来一声暴喝:“大鹏!趴下!” 岳大鹏听见这熟悉的嗓音,衝著孩子们扯著喉咙狂吼:“都给俺趴下!” 吼声未落,他那庞大的身躯已然滚石般,“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许伯攥著马韁,反应极快。 他抬起脚背,照著那白马的前膝窝猛地一勾,双手顺势扯住十字结往下一压。 那神骏的白马吃痛,前蹄一软,顺从地侧翻伏倒在草丛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 林木间响起一片“咔咔”机括响动。 紧接著,百十支精钢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外围的山匪们惨叫连连,犹如被割倒的野草般成排栽倒。 那两匹许捡来的马体型高大,立於正中,瞬间被透胸而过的劲弩扎成了刺蝟,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轰然倒地。 张大伦提著连弩,带著三十个黑甲斥候从树影里迈步而出:“起来。” 岳大鹏捂著后背的刀伤爬起身,痛得直咧嘴:“大伦,你这廝的来得倒是时候。再多耽搁半刻的功夫,咱们兄弟就得去阴曹地府相会了。” 那头,许伯看著血泊中死透的两匹马,眼圈登时通红,指著斥候们叫嚷出声: “俺的马!你们怎的这般乱放箭,连俺们的牲口也杀!” 沐青禾一步跨过去,一把拽下许伯指著人的胳膊,压著嗓音呵斥: “闭嘴!若没这几位军爷,咱们现在早成了地上的烂肉了。” 许伯蹲在马尸旁边,心疼得直抹眼泪。 岳大鹏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指著张大伦说道:“青禾,这是俺的生死兄弟,张大伦。往后叫大伦哥。” 沐青禾抱起拳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谢大伦哥救命之恩。” 张大伦收刀入鞘,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抽噎的许伯: “莫怪。这军制弩箭近身力道极猛,容易透物伤人。黑灯瞎火的实在顾全不得,对不住了。” 沐青禾摇了摇头:“不怨大伦哥。要怪就怪这帮不长眼的野狐岭毛贼。” 岳大鹏拍了拍手里的刀背,向孩子们卖弄道:“如何?俺们云州巡防营斥候手里的傢伙,够利索吧?” 张大伦皱起眉头,视线在这群衣衫襤褸的娃娃身上扫过:“大鹏,这帮娃娃是怎么回事?” 岳大鹏凑到张大伦耳畔,拿手遮著,压低声音嘀咕了一番。 张大伦听罢,面露难色,手肘重重撞了岳大鹏肋骨一下: “先不废话。一人带上一个,儘快回苍牙堡。” 眾斥候从远处牵来战马翻身而上,纷纷將地上的孩子拉上自己的马背。 一行人趁著夜色匆匆离去。 待马蹄声彻底隱入深山。 那满地横七竖八的死尸之中,忽然有一具“尸首”动了动,缓缓撑著泥地爬了起来。 孙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颈,长出了一口粗气。 方才听见林子里有人喊趴下,他倒是反应极快,跟著岳大鹏一块儿扑进了草窠里。 黑灯瞎火,岳大鹏只顾著看孩子们,没注意他,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孙成站在一地的血水里,望向斥候们离去的方向,咬紧了牙关,狠狠道: “云州巡防营……这笔血债,老子迟早让你们还回来!” ...... 夜半,苍牙堡。 周起率领的军马早已全数入堡。 四面城墙的暗哨与箭塔上,皆已重新部署了当值的甲士,防务安排妥当。 原安远卫旧衙署的后院,几间还算完好的青砖房,日前已被兵卒按照周起吩咐归置了出来。 东厢房內,升腾著阵阵水汽。 林红袖褪下那身沾满血污与泥土的劲装,擦净了身子。 周起命人为林红袖准备了一个宽大木浴桶。 林红袖將整个身子浸入温水中,那连日来在刀光剑影中紧绷著的筋骨,终於得了片刻舒展。 “吧嗒。” 声音极轻。 门閂,正被人用薄刃顺著门缝一点点往旁边拨动。 林红袖闭著的眼瞼骤然睁开,眼中愜意瞬间消散,杀意翻涌。 她缓缓起身,扯下搭在屏风上的单薄里衣披在肩上。 赤足落地,踩在青砖上未发出一丝声息。 她一步跨到旁侧的桌案前,探手握住了案上的鸳鸯双刀。 第225章 东厢夜半藏惊雷,春池水暖困红袖 (本章为情感升华篇,不喜欢看情感的可以略过) 东厢房內,水雾縈绕。 门閂处传来几声拨弄声响。 入了周起麾下,多少次刀口舔血,都没让她生过这般阴损的怒意。 这苍牙堡里里外外皆是巡防营的兵,竟有刺客敢在这等时候摸进来,倒真是吃了豹子胆。 她踮起脚尖,赤足踏在湿润的青砖上,屏住呼吸退到屏风后头。 左手刀垂在身侧,右手刀贴著肋下藏好。 她屈著身子,眼皮一眨不眨地盯门閂处,那一线被薄刃顶得微微颤动的缝隙。 只待门一启,对方迈过门槛的那一瞬。 后颈的水珠顺著发梢滚下,沾湿了里衣的领口。 等了片刻,外头却没了动静。 一阵微风自脑后生出。 林红袖心弦一紧,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未及转身,一只大手从背后绕了过来,正正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著,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具温热的胸膛里。 林红袖瞳孔骤缩,想要反手用刀去捅,对方那只环腰的手却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动。” 一道压得极低的气音吐在她耳廓上,热气熏得她耳尖一颤。 “是我。” 林红袖整个人一僵。 这副嗓音,这条手臂,这一身带著皂角香气的常服…… 她哪还能听不出来! 紧绷的杀意散尽,紧接著便是一股汹涌的羞臊与怒火,自胸腔里翻涌上来。 她奋力挣脱开那只捂嘴的手,回过头去。 水汽瀰漫之中,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正搁在她肩头不远的地方,眼角眉梢都是憋著的笑意。 “周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林红袖压著嗓子,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廝竟故意拨动门閂,隨即翻窗进了她的屋子,怒的是自己险些一刀劈在了他身上。 她羞臊难当,自己浑身上下,只一件被水浸透的薄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 林红袖嗔道:“你还要不要脸皮?” 周起手臂收紧了半分:“我若拘著脸面礼数,怎能討得女侠倾心相伴?“ “千户大人好大的本事!”林红袖压著嗓音,怒道, “这是做腻了正经差事,要改行学梁上君子么?” 周起低下头,下巴搭上她的肩窝: “女侠好生厉害的刀。方才但凡我迟踏进来半息,你这两柄鸳鸯,便要替我开了瓢。” 林红袖一听这话,先前蓄著的杀气全成了荒唐,恨道: “你既知道,为何还不走正门?” “正门?”周起的下頜往她湿淋淋的颈窝里蹭了蹭, “正门而入,哪有这般意外惊喜?” 林红袖耳根烫得几乎能烙下印子。 她朝身后撞了一下。 “放开!” 周起被她这一撞,环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 “在林子里,是谁拎著双刀与我置气,嫌我从未踏进过她的门?我今夜紧赶慢赶地补这趟门,倒嫌我登门的法子粗鲁了。” 林红袖一窒。 这话堵得她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林子里那些羞人的话、那一吻……她到现在脖子根都还发著烫。 她偏过头,不肯瞧他:“谁说让你今夜便来!总要顾姐姐点头才可。” “你顾姐姐不是早已为你准备好了大红双人被面。”周起的鼻息扫过她耳后,“那要到几时?我等不得了。” 林红袖咬住下唇。 这浑人,明知她最听不得这话,偏偏专挑她软处下嘴。 可她到底是江湖里廝杀出来的,再羞再恼,骨子里那股烈劲儿还在。 她借著周起说话的空当,腕子一沉,左手刀借水气滑了一寸,反握刀柄,用刀背照著他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撞了过去。 “咚。” 周起手一麻,环腰的力道鬆了半分。 林红袖足尖一点,鱼一般地自他怀里滑了出去。 她退开两步,水珠顺著发梢、肘弯、指尖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她背靠著屏风,两柄鸳鸯刀终於正经握在手里,凤目含煞地瞪著周起。 “站住。” 她伸出左手刀,刀尖斜斜地指著他鼻尖。 “今夜你別想这般轻易过去。” 周起揉了揉手肘,抬眼看她。 这女人髮丝凌乱地贴在颈侧,那件单薄的里衣被水浸得几近透明,本是嫩白的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红,胸间气息跌宕难平。 可手里握著的,却是两柄淬过血的鸳鸯刀。 人与刀两相对照,又烈又艷。 周起咧开嘴。 “好。”他將沾湿的衣摆拎起抖了抖, “怎么个不让过法?” 林红袖咬著银牙:“我心头堵著一口气,今日不出,便要烂在肺里。你接得住,便算你过了。” 周起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往前迈了半步。 “接得住接不住,你这两柄刀招呼上来便知。”他眼底笑意更深, “不过红袖,先把话说明白。今夜我若过了你这一关,回头同我好生过日子,不许再耍小性子。” 林红袖被他这副不正经的痞气晃得心头一颤,刀尖险些抖了一下。 “呸!”她娇叱一声, “你这浑人,先过我这关再来谈日子!” 话音未落,左手刀已挑了出去。 她惯使的双刀本就以快、密见长,再加上心头羞恼,这一招泼水般洒了出去。 周起脚下未动,只是身形微微一矮,肩头堪堪贴著刀风滑了过去。 林红袖手腕一翻,左刀回撩,右刀直刺。 “当!” 周起反手並指如戟,正正点在了她那持刀手的手腕內侧。 不轻不重,恰好让她虎口一麻。 林红袖双臂被这股巧劲一带,胸前空门又开了半寸。 周起一个滑步欺身而上,如附骨之疽一般,紧紧黏在了她背上。 她往左闪,他便往左跟,她往右挪,他便往右隨。 双刀施展不开,林红袖咬著银牙,回手一记反撩,刀锋直奔周起咽喉。 周起头一偏,刀擦著他耳际而过,削下一缕乌髮。 “嘶——”周起摸了摸耳侧, “红袖,下手这般狠,回头我可要在你顾姐姐面前告你一状。” “告便告去!”林红袖恨声道, “连同你今夜翻窗的事,一併告了才好!让顾姐姐替我治治你这浑人。” 她使了几招都被这廝黏得无处下刀,气得胸口起伏。 可这场景。 太熟悉了。 林红袖猛地想起,在黑云寨前与他第一次过招的光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使尽了浑身解数,双刀怎么舞都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而这男人,从头到尾都贴在她身上,每一寸毫髮都嗅得到他的气息。 林红袖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横下心,凤目一厉,刀势骤变,弃了招式,只拼著两败俱伤一般地朝周起当胸刺下。 周起没有避,在她耳边低声开口。 “红袖。这一刀力道足,腰上有劲儿。” 林红袖整个人一震。 刀尖戛然停在了距他锁骨不足一寸的地方。 她瞪大了眼。 半年前那个雪天,他在马背上贴著她的脸,便是这般凑在她耳边,说的便是这一句话。 “若是今夜也有这股劲儿,爷就有福了。”周起眉梢挑著,接上了下半句。 林红袖只觉一股热气从胸口直衝到头顶,再也使不出力气。 她握著双刀的手微微发颤,眼眶里水汽濡濡。 “你……你这浑人……”她颤声道。 “噹啷!” 周起在她怔忡之际,扣住了她的手腕,往斜下方一压。 鸳鸯刀脱了手,掉在青砖上。 “你!”林红袖反应过来。 周起已经欺到她腰间,將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水汽蒸腾之中,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林红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与他胸腔里那一声一声的鼓响,撞在了一处。 未等她再开口,周起一弯腰,便將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林红袖大惊,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你要作甚?!” 周起没答她,转身便朝那只宽大的木浴桶走去。 林红袖被这一抱,整个人离了地,下意识地缩在他怀里。 她仰起脸:“放我下来!” 周起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 “好。”他俯身將她稳稳放进桶中。 温热的水重新没过肩头。 林红袖坐在桶里,茫然抬头看著周起。 这浑人,倒还知道她身上水湿,怕她受了风寒。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开口骂他翻窗的事,可周起立在桶边,看了她片刻,便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衣带。 “你这是……”林红袖瞪大了眼。 衣襟一松,便从肩头滑了下去。 露出来的,是一片刀疤纵横的肩头与胸膛。 林红袖怔了一瞬。 她见过周起穿戎装、穿便服、披甲掛刀,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忽然发觉,这浑人身上的旧伤竟比她想得还多。 靠近左肩那一道贯穿伤痕,她记得,那是出使苍狼大营那一回,苍狼王给他的冷箭。 林红袖鼻尖一酸。 紧接著,她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这才明白这浑人是要在这桶里,来办正经事。 她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等等!”她伸手按住桶沿,“此处不成。” “为何不成?”周起的衣物已褪了一半。 林红袖咬著下唇,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从来没怕过什么,杀人放火从无怯意,可这一刻她却像个小丫头,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屋里那张床新铺过,被褥也都是新换的。”她垂著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你若真急,与我上床去,我依你便是。” 她这话说得已是极尽委屈,几乎是把自己送了出去。 寻常男人听了这一句,多半便依了。 周起偏不。 他將外裳褪下,搭在屏风一角,俯身在桶沿前蹲下,与她平视: “红袖。我看了你这一身水汽,便觉得这浴桶比那床上有趣得多。” 林红袖怔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浑人翻窗、拨门閂、玩这些花活,根本不是兴致来了想嚇她一嚇。 是他在外头便算准了她此刻正泡在桶里。 他几日前便命人为自己打了宽大木桶,今夜他从头到尾,就是衝著这桶来的。 “你……“她几乎咬牙,“你早就……?“ 周起咧嘴一笑,没答。 “你这无赖!”她羞极,“这桶如此窄,你疯了不成?!” “疯了。”周起握住了她的手, “在林子里就疯了,赶了一路又熬到这半夜。红袖,我等不下去了。” 林红袖咬著下唇,还想再爭一句。 “扑通“一声水响。 周起已经踏进了桶里。 水涨了上来,从桶沿一波一波地往外溢。 两人挤在那只本就不算大的木桶里,肌肤几乎贴著肌肤。 烛火被这一阵水气扑得一明一暗。 林红袖整个人僵住。 她湿漉漉的髮丝贴在颊上,胸间气息跌宕不定,本就被水浸透的薄薄里衣,此刻彻底贴上肌肤,与无物无异。 她想伸手去推周起,却发觉自己的双腕已被周起一只大手齐齐扣在了桶沿上头。 “你……你放开……”她压著嗓音,“泼皮……抱我出去……” 第226章 鸳鸯刀冷青砖暖,桶外灯笼桶內春 夜阑人静,红烛轻摇。 他低眸细细端详著她。 水气熏得她那张本就极艷的脸蒸出一层粉色,凤目濡湿,唇瓣发颤,整个人陷在水里,比方才舞著双刀时,更添几分入骨柔媚。 “你方才不是说依我了。” “我应允的是床榻,不是这桶中!” 林红袖眼眶微热,“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周起原本只是想逗她,听到这一句,心底那点隱忍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 “桶中体合,便就是体统!” 林红袖一时未及细品这话中的玄机。 她只觉这廝的歪理愈发不堪入耳,正欲再驳,周起已俯下身,重重地堵住了她那张还在念叨的唇瓣。 林红袖本能地咬住牙关。 可周起这回比林中那一次还要霸道。 他扣著她两腕的手不松,另一只大手揽住她后颈,逼她仰起头来承下这个吻。 林红袖牙关再守不住。 她想起今日林中,想起自己咬破他下唇时那点血腥味,便不再挣。 那扣在桶沿上的双腕,悄然鬆了劲。 周起察觉到,低低笑了一声,將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缓缓鬆开,转而探向她肩侧那条松松挽著的衣带。 布帛被水浸透后,原本就鬆了。 这一勾之下,里衣的肩头便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色肩头。 林红袖整个人一颤,下意识地抬手去扯,却被周起一把按住。 “你听我说……”她身子一颤,骤然一紧,痛得颤声道,“我从没……” “嗯。”周起的嗓音贴著她颈侧,又重又哑,“我知道。” “你慢些……” “嗯。” 水气蒸腾,桶外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林红袖但觉自己整个人浸在滚烫的水里,五臟六腑都被这水气熏得发软。 那双平日里挽著鸳鸯刀的手,此刻却不知该往哪里搁,半握著,颤颤地搭在周起肩头。 习武之人最忌乱了气息。 可这一刻,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呼吸,竟乱得一塌糊涂。 她紧咬著银牙,不让自己出声。 窗外远远地传来梆子声,一记,又一记。 更夫敲过了三更。 巡防营的暗哨就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不敢出声。 可这一刻偏偏比任何时候都难压。 林红袖一狠心,偏过头去,在周起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嘶——” 周起吃了痛,反倒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 “红袖。”他贴著她耳廓,“你怎么哪一回都要见血?” “你这……无赖……” 她咬著他肩头,含糊从齿间挤出字句。 这一咬之下,身躯不自觉微微下沉,池水顺著桶沿又溢出几分,淌湿满地青砖。 她鬆开牙关,下頜轻轻抵在他锁骨之间,胸间气息愈发纷乱。 那股从林中之吻起便压著的火气,此刻再难压抑。 她初经人事,骨子里那点烈劲儿、那身打熬出来的硬功夫,此刻全派不上半分用场。 她浑觉自己整个人都软在了水里,连一根指头都抬不动。 只觉浑身酸软从骨缝间漫溢开来,连带著喉头髮紧,眼眶发酸,几声极轻的呜咽便要从齿关里漏出来。 她急忙咬紧唇瓣。 可如何压抑得住。 林红袖心头又急又羞,眼眶倏然泛红。 忽地抬手环住周起后颈,主动吻上他唇。 不求其他,只愿以这般相缠,堵住喉间將要溢出的细碎声响。 “嗯——” 那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两人交叠的唇齿之间。 周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自然懂她的心思。 可懂归懂。 懂了,他偏不让她好过。 那只揽在她后腰的手又往下压了寸许。 林红袖整个人像是被这一下激得弓了起来。 她紧紧揪住周起的后颈,喉间一连溢出几声“嗯嗯“的轻吟,全数被周起含在了口中。 池水涟漪纷乱,烛火被水气熏得只剩一点暗红灯芯。 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后头那面青砖墙上,一明一暗,似有形又似无形。 林红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浸在一片滚烫的雾里,眼前的烛火、屏风、青砖、鸳鸯刀,全都被这层雾蒸得模模糊糊。 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剩骨血里一波又一波翻涌的酸软与悸颤,漫遍四肢百骸。 刀口舐血之苦、断骨穿筋之痛,她皆曾亲歷,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这一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骨头里头一寸一寸抽空。 林红袖死死攥住周起的后颈,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的牙齿轻轻磕在周起的唇上,发著颤。 那一波翻涌的浪,自骨头缝里漫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匯回胸口。 她整个人绷紧成一张满弓,又在下一瞬塌成一摊春水。 这一瞬,林红袖恍恍惚惚地想起从前山寨里那些糙汉,每每说起这等事时,眼里那点傻乎乎的光。 她从前只当那是浑话,是男人才会犯的痴。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事的滋味,竟是这般。 林红袖鬆开了攥著周起后颈的手。 她整个人软软地伏在他锁骨边,只觉四肢绵软,浑身虚乏,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眶里那层水汽终於落了下来,砸在周起的肩头,融在一池温水之中。 良久,她才稍稍寻回几分气力。 林红袖將脸埋在他温润肩窝,嗓音又哑又软,再无半分往日侠女烈气:“…… 好了么?” 周起垂眸望著怀中人,往日眉眼凌厉如刀,此刻浸在水气里,髮丝凌乱,眼眶泛红,唇瓣微肿,温顺得全然不似平日的林红袖。 周起喉结滚了滚,在她湿漉漉的鬢髮轻轻一吻: “红袖。” “哪有这般轻易,便想让我放过你。” 林红袖伏在他肩头喘息未定,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颤。 “你……你又要……“ 她话未说完。 周起已伸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在水里轻轻一转。 “周起!“林红袖大惊,“你又要做甚?!“ 水波被这一转激盪起来,她整个人背对著他,胸前抵上了温润的桶壁,双手不由自主地撑在了桶沿上头。 林红袖整张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哪里想得到,这男人这般花样百出。 “浑人……“她嗔怪道,“你转我做甚……“ 周起用下頜轻轻蹭了蹭她颈侧那块被水气熏得通红的皮肤。 “红袖。“他贴著她耳廓,“你方才那一回,可还满意?“ 林红袖咬住唇瓣,半个字都不肯接。 “既不应声。“周起故作不悦,“那便是不满意了。“ 闻得此言,林红袖明白这廝没安好心,想推桶沿往回挣,可这一回周起没有再扣她的手腕。 只是按在她腰间的大手骤然一沉。 桶中的池水毫无徵兆地摇晃起来。 水波推涌著拍打在木壁上,发出一阵阵撞击声。 那声音。 时缓,时急。 时重,时轻。 林红袖一开始还咬著银牙撑著,可这般变化莫测的节奏,她怎遭得住。 沙场之上她向来察势入微,分毫动静皆逃不过眼底,偏偏现下半点主见都无。 她预判不到下一刻。 她甚至连自己下一口气该怎么喘,都不知道。 “……周起……“她颤声开口,“你……你別这样……“ “哪样?“周起的嗓音含著笑意,“你说清楚些。“ 林红袖整张脸烧得滚烫,连下頜线都染著层緋色。 这廝,哪有不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 “你……你莫要忽快忽慢的……“她抿著唇瓣, “求你……容我喘口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恨不得咬碎了舌头。 她林红袖,这辈子从未对人说过“求“字。 今夜,竟为这等事在这浑人耳边低头。 周起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老子若容你喘息,岂不正是从了你的体统?“ 林红袖满心嗔怨,只觉百般无奈无从发作。 “你……你这浑人!“ “我浑了一日了。“周起埋首她发间,低声漫语“今夜便浑到底罢。“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骤然一变。 不再是方才那般忽快忽慢的撩拨。 沉沉的水波,一记,又一记地推来。 林红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道浪头打著,只能用力扶住桶沿稳住身体。 她想出声,想骂他,想求他停一停。 可这一切的话头,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成几声极轻极轻的、自齿关里漏出的呜咽。 她紧咬著下唇。 血味在唇齿间漫开来。 “別咬。“周起腾出一只手,伸到前头来,用拇指轻轻按住她那已经被自己咬破的下唇,“咬我的。“ 林红袖转不过头,便偏过脸,狠狠咬住了周起探出她肩头的手。 周起痛极,只觉心头躁意翻涌,反倒越发畅快。 “红袖,你今夜见了我多少血了?“ “……闭嘴……“林红袖含糊不清道。 水从桶沿一波又一波地涌出去,淌满了青砖地。 周起瞧她縴手紧箍桶沿,指节绷出一片青白。 “红袖。“他俯在她耳际轻嘱,“撑著我。“ 林红袖牙关鬆了一寸,鬆开了咬著他手指的劲。 她颤颤地反握住周起的手指。 桶中池水陡然翻涌,波澜骤起。 林红袖身形一晃失了重心,慌忙运力撑住桶沿稳住身子。 而周起反倒顺势往后一靠,脊背重重抵著桶壁。 “咔嚓!“ 一声极轻的木裂之声。 林红袖正陷在那片浑浑噩噩的浪头里,根本没听见。 那只本就被两人挤得吃不住力的木桶,自桶壁处骤然裂开! 桶里那一池水“哗“地一声冲了出去,连带著两个人也跟著往前一栽。 林红袖惊呼出声。 她那一声“啊“还未叫完,便被周起一把捞住腰,整个人按在了他怀里。 桶里的水奔涌而出,自青砖地上一路漫开,连屏风都被冲得歪了几寸,再顺著东厢房地势低的那一头,“哗哗“地往外流去。 这一池水实在汹涌,漫过了门槛缝,淌上了廊下的青石板。 廊外。 两个当值的甲士,被一阵“哗啦“的响动惊醒。 “什么动静?“ “听著像是屋里头有东西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提了灯笼快步往这边走来。 走到东厢房檐下,灯笼一照,只见门槛底下正“哗哗“地淌水,沿著青石板蜿蜒淌出去一长溜。 两人脸色一变。 “林姑娘?“年长那个甲士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朝里头唤了一声, “林姑娘可在屋里?方才听著屋里头有响动,可是出了事?“ 年轻那个甲士跟著应和: “林姑娘但有差遣,弟兄们这便进来。“ 屋內。 林红袖正瘫在周起怀里大口喘著,听见门外这两声唤,嚇得一激灵。 她压了半晌的气息,才稳了稳嗓子,朝外头扬声答话。 “无……无事……“ 她话音里还带著颤,自己听著都心虚得很。 她咽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勉强压稳了: “是这桶……老了。我自己处置便好,不劳两位弟兄。两位且迴廊下当值。“ 门外两个甲士对望了一眼。 林姑娘平日里嗓门何等清亮利落,方才那一声却又哑又颤,像是憋著什么气在说话。 年长的那个皱了眉,刚要再问。 年轻的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凑到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 “……既是无事,弟兄们便迴廊下守著。林姑娘有事再唤一声便是。“ 两人压低了脚步,提著灯笼匆匆退迴廊下。 屋內。 林红袖整个人贴在周起胸前,听著廊下两道脚步远去,悬著的一颗心才慢慢落下来。 周起肩头抖了抖。 林红袖一抬眼,见周起憋著满肚子的笑。 “你!“ 她羞愤交加,恨不得当场咬死他。 伸手在周起腰侧的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都怪你!“林红袖几乎要哭出来,“明日这事便要传遍整个苍牙堡了!“ 她撑著周起的肩头要起身: “行了行了……这下好了吧?可以放过我了么。“ 周起正色道:“这怎能停在一半。“ “停在一半?“林红袖眸中满是不解, “那……那你还要怎么样,才肯罢休?“ 周起垂眸看著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腾身而起,將她整个人捞了出来。 林红袖被这一抱,整个人离了地。 她浑身湿透,水珠砸在地上“嗒嗒“作响。 周起將她横抱在怀里,四下张望了一眼。 腾出一只手,扯下屏风一角的外裳,披在林红袖身上。 林红袖仰起脸,唇瓣发颤。 “周起……“ “嘘。“周起垂眸凝著她泛红的眉眼,“今夜的帐,咱们换个地方算。“ 第227章 苍牙堡千户定计,平津城总兵问责 晨光微熹,初鸟啼鸣。 周起睁开了眼,视线垂落,静静端详著怀里的人。 这女子往日里总是双刀不离身,在刀光血影中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半分。 如今那满身的凌厉煞气尽数褪去,只如一只乖顺的猫儿般,温软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那种將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彻底收服的快意,化作一股极盛的满足感,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周起指腹轻轻掠过,將林红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拨至耳后。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林红袖羽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眸子。 她不敢去迎那道灼人的视线,只將脸颊贴著温热的肌肤,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顺著他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日刀疤,一寸一寸地游走。 周起手掌环过那截纤细的腰肢,在光洁平滑的脊背上缓缓摩挲。 林红袖面颊泛起一抹緋红,偏过头去:“莫要总盯著人瞧。” 周起胸腔微震,溢出两声低笑:“老子自己的女人,如何瞧不得?” 林红袖脸颊愈发滚烫,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怪道: “没皮没脸的!昨夜非要在……在那木桶里折腾,若是传了出去,教我这脸面往哪搁?” 周起由著她掐,毫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怕甚?这云州城也好,平津城也罢,谁人敢看我周起婆娘的笑话?” 林红袖抿了抿唇,轻哼一声:“谁是你的婆娘?八抬大轿未曾抬我进门,红盖头未曾掀,顾姐姐也未曾点过头,你少討我的便宜。” 两人又在榻上温存了片刻。 林红袖终究是做惯了大当家的人,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抬臂抵住周起坚实的胸膛,稍稍用了几分力往外推了推。 “罢了,莫要再闹。快些回你那屋换身齐整衣裳。”林红袖坐起身,扯过一旁的外衫披上, “外头天都大亮了,营里诸般军务还等著你定夺。咱们今日可是要启程回云州?” 周起顺势起身,捞起搭在榻边的里衣穿在身上。 “嗯,今日便走。”周起束紧腰带,“韩岳那老匹夫今日若是发觉咱们搬空了平津的府库,还占了苍牙堡,定要来兴师问罪的。” ...... 半个时辰后。 周起与林红袖皆换上了一身齐整甲冑,並肩行至苍牙堡籤押房院外。 院內,马不六、陆迁等一眾將校已然候在阶下。 周起刚跨入院门,视线便越过眾人,停在了右侧的角落。 岳大鹏肩腿上横七竖八地缠著几道白布条,正和张大伦一左一右,护著十来个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 周起走到阶前,没有先去问那些孩童的来歷。 “你小子,怎的还掛了彩?”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岳大鹏。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大人晓得,俺这手上的功夫稀鬆平常。昨夜路上撞见一伙野狐岭的山匪,不防备挨了几下阴刀子。” 周起眉头微挑,戏謔道:“怎么?被一群天狼精骑追著砍没伤著半分,反倒叫几个不入流的山匪给放了血?” 话音刚落,躲在岳大鹏身后的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沐青禾上前迈出半步,仰起脸迎上周起的视线: “周千户,岳大哥是为了护我们周全,才受的伤。” 周起垂下眼帘。 这孩童不过十一二岁,面颊乾瘪。 周遭立著一圈满身煞气的披甲军汉,这孩子置身其中竟无半点瑟缩之態,一双眸子澄澈分明,透著股远超年岁的篤定。 岳大鹏见状,赶忙往前横跨一步,將沐青禾挡在侧后方。 “大人,这是俺在路上撞见的一群娃娃。”岳大鹏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將腹稿倒了出来, “他们都是这平津地界遭了兵灾的遗孤。这里头有一大半,原都是咱们镇北军军户出身。男丁战死,又没了娘,没人管,便凑在一处靠著听风岭的山洞活命。” 岳大鹏顿了顿,腰板挺直了几分,把话往实处落: “俺没討令就把他们领回来,一来是瞧著他们都是咱们边军的遗种,放任不管实在可怜。二来,这些娃娃只要给口饱饭,在营里跑跑腿,等再熬上两三年长壮实了,塞把刀,个顶个都是对大人死心塌地的好兵!” 周起頷首应声:“行,人是你领回来的,便交给你了。看著办吧,在堡里寻个妥当的院子,给他们安置下来。” “我们不討饭吃。” 沐青禾从岳大鹏身后闪出,迎上周起的目光: “千户大人,听岳大哥说你们是云州来的,那对平津这带的山头地势定然不熟。我们在平津地界长大的,哪里有偏僻的野兽道,哪里有能藏人的荒草沟,我们都门清。” 沐青禾下頜微扬:“我等可充乡导,换这口军粮。不白吃閒饭。” 周起静静看著眼前这个半大孩童。 良久。 “几岁?” “十二。” “识字么?” “认得几百个。” 周起没再追问,视线转向岳大鹏: “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把你的伤口处置妥当,下去歇著吧。” 岳大鹏抱拳:“谢大人。” 他转过身,衝著沐青禾等孩童使了个眼色:“走。” 周起转身跨入籤押房。 林红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乾瘪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眸光微微闪动。 她端详了片刻,眉峰微挑,並未作声,只隨周起一同跨入了籤押房。 眾將校鱼贯而入,分列两厢。 周起走到书案后坐定,视线落向左侧: “陈先生,把方才那群娃娃的来歷查实,登记造册。日后阵亡將士们的遗孤,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另外,挑几个机灵的弟兄,去他们口中的原籍村落查访核实。锦国人惯用细作,务必查验乾净。” 陈醉微微躬身:“大人思虑周全,陈某这便安排人手去办。” 周起目光转正:“陆迁。” 陆迁跨出一步:“標下在。” “平津战事已了,我今日便拔营回云州。”周起十指交叉,搁在案头, “步卒与苍牙堡內收拢的溃军,全数留给你。平津平叛你是首功,自今日起,你暂代苍牙堡守备之职,城中大小军务皆由你节制。陈先生留在此地辅佐於你。” 陆迁单膝点地:“標下领命!” 周起看向马不六:“除却咱们巡防营骑兵原配的坐骑,咱们此番平津之行,共缴获了多少天狼战马?” 马不六抱拳回稟:“回大人,夺回的天狼副马,加上铁门岭一战的缴获,共计四千四百五十六匹。” 周起微微頷首:“此番能有这般丰厚的斩获,皆是诸位弟兄拿命换来的。” 陈醉上前两步,缓声开口:“恭喜大人。有了这批战马,大人便有了组建一卫精骑的底子。不过,韩岳这一两日定会来堡中兴师问罪。咱们城中本就容不下这许多马匹,他若瞧见大人手握数千战马,定心生忌惮之心。若是他一纸奏疏捅到镇北王府,恐於大人日后的谋划不利。” 周起问道:“依先生之见?” 陈醉捻了捻短须:“堡中留下四百五十六匹足矣。余下的四千匹,今日全数隨大人带回云州,择夜里送入黑云寨中圈养。” 周起略作思忖:“仅留四百余匹,恐怕不够。万一我走后,你们需要出城巡防、镇压周遭流寇,亦或需快马传递军情,脚力怕是不济。” 马不六在一旁接话:“大人忘了,大伦和大鹏惊散了上万匹天狼战马,咱们只拢回来两千余匹。这苍牙堡往北,方圆百十里的荒野老林之中,还散落著数千匹天狼马。” 周起眸底骤亮,扬声唤道:“张大伦。” 张大伦上前一步:“在。” “你与岳大鹏此番惊散敌军马群,搅乱天狼后方,皆立下大功。”周起双手压在案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现擢升你二人暂代百户之职,各拨给你们一百精锐,组建苍牙堡游骑左右哨。我回云州的这些时日,你们一边搜拢散马,一边摸清苍牙堡北面百里內的山川野道。你们二人能拢回多少马,我便给你们补多少兵。能画出多少路,我便给你们记多少军功。” 张大伦按住腰刀,大声应诺:“標下誓死效命!” “你们二人的军籍尚在军器局。”周起补充道,“回云州之后,我会將你们的军籍正式转至巡防营名下。” 周起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將官:“待云州战事彻底平息,此番诸位的功劳,我皆会上报总兵府,为大家请赏。” 眾人齐齐抱拳:“谢大人!” 诸般事宜交代妥当之后,周起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韩岳若来此地要人要地,堡门紧闭。无论他在外头如何叫骂,你们皆闭门不见。只推諉说我不在,你们做不了主,让他等我回来再说。无需与他起任何爭执。” “退下准备吧。” 眾將领命,陆续退出籤押房。 堂內只剩下陈醉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从宽袖中取出两份封好的呈报,递到周起面前。 “大人,这是陈某替大人擬好的呈文。”陈醉指著上面那份, “这一份,需即刻派快马送往雁雍镇北王府。务必要在韩岳上报您越界抢占苍牙堡的呈报递上去之前,先一步送到镇北王手中。” 周起展开呈报,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跡: “......右路军苍牙堡守將、安远卫指挥使庞英,临阵弃垒,致使要塞沦丧,军民惨遭屠戮。右路军復遭锦国与天狼重兵合围,元气大伤,已无力拱卫平津西北之国门。末將適逢其会,率部全歼天狼奇兵,为保大寧北境屏障不失,暂代右路军守卫平津西北门户,据守苍牙堡以拒胡虏……” 周起合上呈报。 这番言辞字字诛心,將庞英的弃城之罪与韩岳的无能摆在明面上,给了镇北王一个无法拒绝的绝佳理由。 陈醉指了指下面那份:“另一份,待大人回了云州,將平津战事稟明苏澈、言明您要驻守苍牙堡的意图之后,再將此呈报与云州的战报一併送去镇北王府。” “老陈想得周全。”周起將呈报收入怀中,看向陈醉,“我走后,这里便交託给你与陆迁了。他是个通透人,有什么关节,你与他直言说明即可。” ...... 平津城,总兵衙署。 韩岳端坐於正堂的主位交椅上。 他的视线越过长案,自堂下分列两侧的將官身上逐一滑过。 这些人大多灰头土脸。 铁门岭一役,右路军伤筋动骨,横野卫指挥使更是命丧沙场,再也没能走回这间衙署。 韩岳的目光在左侧一个空当处停住,麵皮紧绷,手掌按在膝头的护甲上:“庞英呢?” 堂內一片寂静。 眾將低垂著眉眼,无人接话。 “苍牙堡乃是我右路军扼守西北的门户。”韩岳上身前倾,粗重的呼吸声在堂內格外清晰, “天狼人过万的精骑,不声不响地越过了这道屏障,直插咱们铁门岭的后腰!右路军上下几万人,事先竟毫无知觉!” 他眼眶里布满血丝,逐一看向那些沉默的部將:“他庞英手里握著安远卫,就算城池守不住,难道连一骑报信的游哨都放不出来?” 第228章 查底细平津生疑云,退半步阵前让先锋 堂內无声,落针可闻。 韩岳那声怒喝在空旷的籤押房內迴荡,却无一人敢出列回话。 半晌,参军文墨才往前挪了半步,双手交叠,垂首稟报: “总兵大人,昨夜收拢安远卫逃入城中的溃卒,仔细盘问过。天狼人趁夜奇袭苍牙堡,庞指挥使他……並未据城死守。他带著家眷与十几名亲卫趁乱弃堡潜逃,至今不见踪影。” 韩岳麵皮一抽,手掌重重拍在长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一跳。 “混帐东西!”韩岳咬著后槽牙,“即刻发下海捕文书!庞英若是还喘著气,给本镇锁拿回平津,军前正法!安远卫上下,凡隨他弃堡苟活者,皆以临阵脱逃定罪,杀无赦!” 文墨咽了口唾沫,没有退下,腰背反而压得更低了些:“大人,还有一事。天狼人在苍牙堡屠城,洗劫撤离之后,云州军的周起率部补了空缺,將那城池收了。想必此刻,苍牙堡还握在左路军的手中。” 韩岳眉头紧紧锁成一团,目光剜向文墨:“昨日,他与本镇交割平津城防时,为何对此事只字未提?” “他既只字不提,定是另有图谋,或许他並未回云州,而是去了苍牙堡。”文墨揣测道。 台下眾將面面相覷。 一名膀阔腰圆的游击將军上前一步,甲片相碰:“大人,铁门岭被围时,周起率部杀穿天狼后阵,確实解了咱们的死局。末將本以为他是念及同袍之谊来援,可他怎会反倒去占咱们的苍牙堡?” 另一名臂上缠著绷带的参將握住佩剑:“同袍之谊?我看他是早就算计好了!咱们在山底下跟蛮子拼干了血,他倒好,在后头不声不响端了咱们的西北门户。这哪里是来救人,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站在前列的扬威卫指挥使压了压手,满脸不解:“可他若真要吞咱们的地盘,昨日为何又这般痛快,將平津城交还给了总兵大人?他占著个荒堡,却让出大城,这不合常理。” “这还想不通?”方才那名参將咬著后槽牙,“他这是拿平津城堵咱们的嘴!苍牙堡卡在室韦和渤凉交界,他卡在那儿,咱们右路军的西北角就等於被人捏在手里了!” 堂內顿时嘈杂起来,原本对左路军心存的那点感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支离破碎。 疑惑、戒备与不甘在眾將脸上交替。 文墨从宽袖中取出几份刚整理出的册子,双手呈递上前: “属下刚统计清楚。那周起进驻平津,接管了城门防务与知府衙门后,曾带人去查抄了城北『德盛归』的商號。他留在府衙的卷宗里写明,这德盛归乃是眾生相的暗桩。据咱们府衙的捕快回稟,他们赶去查封时,那商铺內外確已人去楼空。” 文墨停顿了一息,声线微沉:“周起不仅抄了商號里的余粮,还將咱们府库中的存粮一併搬了出来,全数发给了城中百姓。” 韩岳双眼微眯,眼底透出几分狐疑:“他一个云州来的千户,初来乍到,是如何在半日之內,將那德盛归与妖教的底细摸得这般通透的?” 文墨摇了摇头:“属下盘问过府衙的人,无人知晓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另外……” 文墨將呈在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指著空白的纸页: “咱们兵库里存放的上等精甲与未开刃的兵器,尽数不翼而飞。守库的官兵说,周起刚一控制平津,便以排查严峻同党为由,將他们全数关押在后院盘问,武库內外无人看守。这凭空消失的军械,定是那周起暗中做的手脚。” 韩岳下頜紧绷,腮帮子咬得直抽,双臂青筋直跳。 “好一个周起!”韩岳怒极反笑,“先在平津城散本镇的粮,替左路军施恩收买人心。转头又占了苍牙堡,替本镇守起了门户!” 韩岳將案上的几本名册扫落於地:“他这是把右路军的麵皮生生剥下来,贴到他左路军的旗杆上去了!” 文墨弯腰將册子逐一捡起,掸去灰尘: “大人息怒。这粮食发了也就发了,城中百姓得了实惠,倒也安稳。属下已安排人去周边县镇紧急抽调,勉强能应付过去。可那武库里的精甲兵刃,皆是耗费重金打造的家底,若要重新补齐,咱们可是要耗费大把的银两与时日。” 韩岳靠向椅背,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是救了本镇一命,回手又狠狠捅了本镇一刀。”韩岳闭上双眼,心中別再一股鬱气, “让本镇死不得,也活不痛快。这等一石三鸟的阴损主意,定是苏澈那老匹夫在背后指点!刻意让本镇承了他的恩情,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堂內寂静了片刻。 韩岳霍然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分列的诸將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一人身上:“郑图!” 一名身材敦实的武將跨出队列,抱拳应声:“末將在!” “铁门岭一役,你们定风卫结阵在后,未曾伤筋动骨。”韩岳抬手自签筒中抽出一支红头令箭,掷在地上, “你即刻去点齐一千人马,去把苍牙堡,从左路军的手里给本镇拿回来!” 郑图弯腰捡起令箭,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韩岳转过头,视线落回文墨身上:“文参军。即刻行文,將此番各营接阵的始末、折损与斩获之数,仔细勘核。擬出一份详尽的军报,儘早呈送雁雍。” ...... 两日后。 暮春的暖风拂过平津西北的旷野。 定风卫指挥使郑图,带著兵马在苍牙堡紧闭的城门外吃了整整两天的西北风。 同室操戈的罪名他担不起,最终连一块城砖都未能摸到,只得灰溜溜地拔营退回了平津。 而此时,云州西北平原上。 漫天黄尘自东方滚滚捲来。 周起跨骑黑鬃战马,率领著一千多精骑,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左路军阵地的后方。 在他们身后,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天狼首级。 左路军中军大营前。 听闻探马报捷,大都督苏澈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双手负后,立於点將台的高阶之上。 他目光越过营柵,远望著归来的周起。 站在台阶中段的曾先生,提著袍角迎下几阶,视线掠过那数十车首级,抚须朗声笑道: “好一个周千户!这一趟平津之行,真可谓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啊!” 周起驱马行至点將台前,翻身落地,单膝点地抱拳: “標下巡防营周起,自平津战场归来,特向大帅復命!天狼一万奇兵绕袭右路军的图谋,已被我军粉碎。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与火隼王阿木尔,皆已战败溃逃。此役,我巡防营斩敌首三千六百余,阵亡弟兄三百二十七人。” 此言一出,诸將譁然。 以区区一个巡防营的兵力,深入敌后斩首三千六百余,自损竟不过三百! 这等骇人听闻的战损比,放眼整个镇北军的百年战史也未曾有过! 左路军诸將,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周起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但他们暗自盘算,自己背靠这森严的九极缚狼大阵,接连几次面对天狼千骑闯阵,战损比也不过如此。 这周起孤军深入敌后,无险可守,眾人心里皆是琢磨不透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快起!”苏澈面上浮现喜色,“干得好!今日阿勒坦若是再来叫阵,便把这些首级尽数推出去,给他好好看看!” 周起顺势起身,昂首道:“大帅,今日便让標下出阵,杀他一阵。” “好。”苏澈微微頷首,“我们结阵死守多日,是时候杀杀他的锐气了。你连日奔袭辛劳,想必也乏了,先下去歇息片刻。” 周起垂下眼帘,抱拳应道:“大帅亲自立於阵前,挡下阿勒坦数万主力,镇北军十万將士日夜浴血,標下只在敌后奔袭,怎敢轻言辛劳?若无大帅与诸位將军在这平原上犹如铁壁般钉住天狼大军,標下哪有这等良机。此战能胜,全赖大帅运筹帷幄,以及各营弟兄们的死战之功。” 苏澈听得舒坦,面上笑意更浓。 可周起余光扫过阶上,却见其余几位指挥使和千户们,麵皮紧绷,神色间並未见多少欢喜。 曾先生上前一步,插话道:“周千户,你麾下兄弟连日鏖战,还能再战吗?” 周起闻言,视线与曾先生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只这一下,他心头便是一亮。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这几日风头太盛,若是把功劳全揽进自己怀里,连口肉汤都不给其他卫所留,必定遭人眼红嫉恨。 左路军说到底是他周起发跡的大本营,这几位卫所指挥使的关係必须要笼络住。 万一日后哪天接了苏澈的班,执掌这十万大军,少不得还要仰仗这些老將的鼎力支持。 况且,待会儿把那几千颗首级往阵前一摆,阿勒坦见状必定暴怒发狂。 此时若把疲惫不堪的巡防营拉上去顶这头一波怒火,底下的兄弟不知道要白白折损多少。 周起念头百转,当即顺著话音改了口:“先生明鑑。巡防营的眾兄弟確实人困马乏,难堪大阵鏖战。不过,標下愿单骑出阵斗將。若能得胜,再请一支我镇北军精骑掩杀,定能再挫敌军士气。” 他转过头,视线在將台下方的一眾將校中巡视了一圈,目光落定。 “敢请驍骑卫小季將军,与周某一同杀敌。” 季破虏这几日被父亲季长风强按在后阵,一柄芦叶蘸钢枪未饮半点敌血。 眼看著周起连立战功,他心里早如百爪挠心般难耐。 此刻听见周起当眾邀战,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季破虏当即跨出队列,甲叶碰撞作响,抱拳朗声喝道: “大帅!破虏愿往!破虏愿助周將军一臂之力,杀尽天狼军!” 季长风站在一旁,手掌压在佩剑的吞口上,却硬是没法在此刻出言拦阻。 苏澈手抚帅案边缘,朗声道:“好!我镇北军有你等这般后起之將,何愁天狼不破,何愁边关不稳!今日,著你二人率两千精骑,出阵迎敌!” 第229章 阵前戏语激悍將,车载残首惊敌魂 暖阳当空,荒原泛青。 半个时辰后。 天狼大军列阵於大寧左路军大阵之前。 一员身形粗壮的天狼將领,催马越眾而出,直逼大寧阵前。 “南朝的地鼠!”那將领手中长柄铁骨朵遥指大阵,用生硬夹生的寧朝官话破口大骂, “我是天狼勇士哈丹!你们躲在壳子里,连草原上的瞎眼土拨鼠都不如!只配在泥洞里吃泥!连提刀的汉子都没生出一个的吗?” “轰——隆——” 九极缚狼大阵正中,三层重盾向两侧缓缓推开,敞开一道宽阔的阵门 。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 ,季破虏手握芦叶蘸钢枪 ,二人並轡驰出。 在其身后,两千驍骑卫精锐铁骑鱼贯涌出。 阵门深处,另有数十辆蒙著黑布的宽大板车,被辅兵吃力地推拽出来,列於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哈丹见多日紧闭的寧军军阵竟真敞了门,扬起手中兵刃,咧开厚唇: “躲在地洞里的老羊,今日总算捨得出来送命了?报上名来!爷爷的棒子,不砸无名之辈!” 周起勒住战马,眼皮微抬:“我叫倪蝶。你们天狼人脑子笨,记不住两个字,叫我后面那个字就行。” 哈丹粗眉拧成一团,嘴里將那两个字生硬地嚼了一遍,试探著吐出一个字:“爹?” 周起脆生生地应下:“哎,对了。” 周起身后那两千驍骑卫精锐先是一怔,隨即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 笑声震彻旷野,连素来端著架子的季破虏,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哈丹虽不精通寧朝官话,但听著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嘲笑,也回过味来,明白自己被这寧將当眾戏耍了。 哈丹面上涨起紫红,双目圆睁,將手中长柄铁骨朵在半空中抡了个圆,怒声咆哮: “无耻寧狗!既然出阵,为何还不上前受死!不敢过来,是怕了吗?” 周起手中画戟在身侧隨意一横,悠悠道:“急什么。先让你看看,我给你们大汗准备的礼物。” 他稍稍侧首,向后递了个眼神:“掀开。” 数名辅兵上前,一一扯落了那些大车上罩著的黑布。 刺鼻的生石灰味,在阵前散开。 那几十辆宽大的车斗里,堆放著的全是沾满白灰的天狼首级 。 前列的几名驍骑卫骑兵纵马上前,手中长枪的枪尖上,各自单独挑著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周起提韁踱马上前两步,画戟遥点著那些大车:“哈丹,看清楚。这些,便是你们大汗派去偷袭平津的人头。” 画戟锋刃在半空中缓缓游移,顺著几名骑兵枪尖上的首级逐一掠过。 “看看这几个。”周起扬起下巴,“有没有你认得的?” 哈丹凝神望去。 视线定格在居中那颗长著络腮鬍、眼窝深陷的首级上,喉结剧烈滚动,惊骇交加地狂吼出声:“拔都 !” 周起捕捉到了哈丹瞳孔里的震动。 他驱马靠近那名举枪的骑兵,手腕微翻。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自下而上斜斜一探,切入那颗首级的脖颈断口处。 周起小臂发力,戟杆向外猛地一甩。 那颗人头在半空中翻转飞出,“吧嗒”一声,径直滚落至哈丹的马蹄前方。 周起双腿微夹马腹,画戟平举,毫无起伏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 黑鬃马四蹄发力,化作一道乌光驰出。 哈丹双目怒赤,喉咙里爆出一声狂吼。 他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迎著周起当头砸来,兵器捲起一阵粗重的风声。 周起眼睫未抬,手中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平贯而出。 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这一戟快若惊雷,全无防守退避的余地。 铁骨朵的砸击之势尚未过半,尖锐的画戟锋刃已然后发先至,“当!”地一声,顶开铁骨朵的柄杆,顺势凿穿了哈丹的胸甲,直透后心。 周起手腕微旋,向外一撤,抽回画戟。 哈丹雄壮的身躯向后仰倒,跌下马背,一只毡靴却恰好卡在了皮鐙里。 他整个人倒悬在马腹一侧,鲜血顺著垂落的头颅涌入荒原的泥土中。 草原部族世代生息,最忌尸骨残缺、沦落敌手,於阵亡將士的全尸看得极重。 见主將仅一合便丧了命,天狼阵前那数十名亲卫惊怒交加。 眾人齐齐高呼著天狼语,拍马衝出本阵,直奔场中,意欲夺回哈丹的尸首。 季破虏握紧芦叶蘸钢枪,身躯前倾,当即提韁欲出:“周將军,我带人挑了他们!” 周起抬起左臂,看著前方奔涌而来的天狼亲卫: “莫动。人出来了,咱们就多杀两个,凑个本钱。” 言罢,周起催马贴近哈丹那匹坐骑,手中画戟翻转,宽厚的戟面重重拍在那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受了惊嚇,发出一声长嘶,拖著倒掛在马鐙上的哈丹,掉转马头,径直朝著天狼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回。 沿途磕碰跌撞,在泛青的荒原上犁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迎面衝来的天狼亲卫眼见主將尸首被马匹拖拽著反衝回来,阵脚顿乱。 眾人顾不上再往前廝杀,纷纷甩开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啸挥舞,急慌慌地去套那匹受惊的战马。 天狼亲卫们在阵前慌乱甩著套马索的当口,周起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捨。 他端坐马背,视线越过扬起的尘土,径直锁定了天狼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旷野极远,日轮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天狼大汗阿勒坦眼睫微压,阵前那寧將的面目被逆光模糊成一团黑影。 “那是何人?”阿勒坦出言询问。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拨动著指间的骨珠,乾瘪的嘴唇翕动道:“大汗,是周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坦宽大的手背上绽出几根青筋。 阵前,周起单臂提戟,胸腔鼓胀,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旷野的风,遥遥送向天狼中军: “阿勒坦!听真切了!我没杀你那三儿子,不过你也不用记我的恩情。我不杀特穆尔,是因为他蠢得出奇!” 周起手中画戟向后隨意一挥,点向那几十车滚著白灰的头颅: “你看,他上赶著给我送了这许多人头来记军功,我实在捨不得要他的命啊!” 草原部族篤信长生天,躯干完整方能魂归天际。 若被斩去首级充作南朝人的军功,魂魄便只能拘在泥淖之中,做孤魂野鬼。 此举在草原上唤作“截魂”,乃是对死者最恶毒的咒诅与羞辱。 狼头大纛下,喧囂戛然而止,静得只余风卷旗面的猎猎沉响。 阿骨朵一双浑浊的眼珠盯著阵前那一车车的首级,手中的骨珠停了。 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嘶哑道,“绕袭平津的奇兵……败了。这煞星不仅毁了狼河关,竟连咱们切断韩岳后路的这盘棋,也给一併掀了。” 阿勒坦瞳孔骤缩。 特穆尔是死是活,他这做大汗的尚能硬起心肠不去计较,但那一万王庭精锐覆灭,意味著他苦心筹谋、借道室韦以夹击大寧右路军的宏图霸业,竟被眼前这个区区寧朝千户,生生撕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口! 自己这几日在云州城外做出的围城声势,至此全成了一场落空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直衝脑门。 阿勒坦下頜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瞬,一把攥住马鞭的皮柄,口中犹如嚼碎了铁砂:“谁去取下此子首级?!” 旁侧的雪绒部小將骨碌儿听得火起,抓起链子锤便欲出阵。 还未及催马,一旁的老族长阿日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坐骑的轡头,连连摇头,攥紧了韁绳不肯放行。 没等骨碌儿挣脱,一员身形如熊羆般的巨汉催马越眾而出。 此人乃是阿勒坦帐下亲卫千夫长,怯薛將军脱脱。 他头上罩著一顶覆面鑌铁盔,铁面被打造成獠牙交错的兽吻模样,只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脱脱双手擎著一柄双刃大斧,隔著铁面瓮声回稟:“大汗,脱脱去取他脑袋。” 脱脱双腿猛夹马腹,重型战马狂奔出阵,直扑大寧军阵。 周起见敌將奔来,却一拨黑鬃马的马头,不疾不徐地退向了身后两千驍骑卫精锐。 阵脚处,周起勒住韁绳,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驍骑卫少將军:“季將军,这个归你了。” 季破虏等这一刻已不知熬了多长时辰。 他一拽韁绳,胯下那匹通体赤红的“胭脂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芦叶蘸钢枪在半空中挽出一朵枪花,季破虏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红影,从大阵中飆射而出。 狂奔而来的脱脱见阵前换了寧將,面具后的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於他而言,寧朝人的性命皆如杂草,斧头劈碎谁的头骨並无分別。 脱脱双手高擎大斧,迎著季破虏的枪锋悍然劈落。 季破虏不敢硬接这等重兵刃的锋芒。 他双手握紧枪尾,以腰为轴,枪桿贴身划出一道半圆。 燎原枪法第五式·新月。 枪身紧贴著落下的斧柄向外一盪,堪堪將那重斧的劈砍轨跡卸偏。 季破虏只觉双臂大震,虎口隱隱发麻。 二马交错之际,季破虏猛拽韁绳,回马便是连续三枪。 第一式·星火。 三点寒芒抖出,虚实难辨,直奔脱脱面门与胸腹。 脱脱仗著一身厚重的鎧甲,对胸腹间的虚招理也不理。 见枪尖逼近面门,他竟不避不退,粗壮的脖颈猛然发力,直接甩动那生铁铸就的兽吻面甲,迎著枪锋狠狠撞去。 “当!” 精钢枪尖在铁面具上擦出一溜火星,却被这股蛮力磕偏。 季破虏心头一凛,这天狼巨汉的打法简直犹如野兽,竟全不把面门当做要害。 两人在阵前走马灯般绞杀在一处。 脱脱力大势沉,大斧挥舞间儘是大开大合的杀招,带起阵阵恶风。 季破虏则仗著枪法的连绵迅疾,以快打慢,枪尖如暴雨般连连点出。 眨眼间,两人已斗了四五十个回合。 季破虏的呼吸渐重,额前沁出汗水。 他这枪法极耗气力,若久战不下,力气一竭便会落入下风。 脱脱却似不知疲惫,一柄双刃斧越抡越急,步步紧逼。 大寧阵门边缘,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在场中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他忽地扬起下巴,衝著场中高声喝道: “季破虏!你的飞刀是留著带进棺材的吗!” 场中,季破虏闻声,握枪的手背青筋一跳。 他本欲凭著一身正统枪法,堂堂正正將这天狼悍將挑落马下,好在镇北军和周起面前证明自己的武道。 可周起这一嗓子,却如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的执念。 沙场搏命,活下来才是正理,讲什么武林规矩! 季破虏心思一定,眼神突变。 脱脱见季破虏枪势微滯,只当他气力不济,喉咙里爆出一声大吼。 他双腿猛夹马腹,上半身向后一仰,双手握紧斧柄,將那柄数十斤重的双刃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势要將季破虏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就在这双臂高抬的一瞬,脱脱右臂的臂甲与护手之间,不可避免地扯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甲冑接缝。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左手极快地探入腰间革囊,手腕猝然一抖。 一道乌光自掌心飆射而出。 “噗嗤!” 飞刀不差毫釐地扎入脱脱高举的右腕关节缝隙。 “啊!”脱脱痛嚎出声,右手五指本能地一松。 那柄双刃大斧本就极重,全凭双手握持方能掌控平衡。 脱脱右腕一脱力,大斧数十斤的死重在半空中往左一坠,尽数压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脱脱高大的身形被这股猝不及防的下坠力扯得往前一栽,不仅斧势全消,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季破虏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胭脂评”的马鬃上。 人马俱与枪合一,一星贯日不復回!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整个人与那杆芦叶蘸钢枪连成了一道笔直的流线。 这一枪没有任何繁复的变招,只剩极致的速度与决绝。 精钢枪尖破开荒原的风,发出一声尖啸。 燎原枪法第七式——贯星! “喀嚓!” 精钢枪尖避开了脱脱厚重的胸甲,借著奔马不可阻挡的冲势,从脱脱因失衡而毫无防护的咽喉处一贯而入,自后颈透穿而出。 战马前冲之势未停。 季破虏五指一松,任由脱脱那如熊羆般庞大的身躯被掛在长枪上,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黄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季破虏勒转马头,提马上前,单臂发力,“噗嗤”一声抽出自己的长枪。 他胸膛鼓盪起伏,枪尖上的鲜血顺著血槽滴滴答答砸进泥地。 周起提马踱步,停在季破虏身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具戴著兽吻铁面具的尸首,视线转回季破虏满是汗水的脸上。 “脑子转过弯来了,杀起人来倒是利落。”周起下巴往后方的大寧军阵微点,“干得不错。下去歇著,剩下的我来。” 季破虏隨手抹去眉骨淌下的汗珠,没还嘴。 他握紧滴血的长枪,抱了抱拳,策马退回了驍骑卫骑兵阵中。 两军阵前,只剩周起一骑。 他催动黑鬃马,孤身迎著天狼数万大军。 “砰”的一声闷响。 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饮满污血的泥地中。 周起抬起眼睫,视线越过满地残尸与重重敌骑,径直钉在天狼中军的狼头大纛上,唇角微启: “下一个。” 第230章 破阵神戟惊旧影,天狼悍將阻暗弓 连折两员悍將,天狼大军阵前一片闃寂。 中军大纛之下,阿勒坦眼见周起单骑傲立阵前,视己方数万大军如无物,这般猖狂姿態,直激得他怒气翻涌。 回想此人屡屡坏他大计,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周起见天狼阵中迟迟无人应战,手中方天画戟遥遥指向狼头大纛: “阿勒坦!原来特穆尔那废物是隨了你这做老子的!自己怯懦无能,只会缩在阵后,打发手底下的將领出来白白送命!” 他下巴微扬,声贯长虹,毫无遮掩地在旷野上盪开: “你若捨不得这群草包,不如留著他们回草原放羊!你若还有几分天狼大汗的血性,便自己滚下来受死!” 这一番辱骂入耳,阿勒坦一把將马鞭掷於地,反手拔出腰间镶金嵌玉的吞月弯刀,当即便要催马出阵。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乾瘪的手掌探出,一把扣住了阿勒坦坐骑的轡头。 “大汗息怒。”阿骨朵眼帘半垂,“他区区一个寧朝千户,怎配大汗降尊紆贵、亲自下场?” 阿勒坦刀锋偏转,怒意未减半分:“这狂徒欺人太甚!” 阿骨朵凑近阿勒坦身侧,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 “大汗,这煞星不仅破了咱们狼河关的奇袭,连绕后平津的奇兵也被他一手葬送。眼下局势,咱们已失了先机,今日这阵仗,已无取胜的可能。” 阿骨朵手指捻动著白骨念珠,老眼里杀机森寒: “但无论如何,这周起今日必须死。大汗何不遣赫连梟出战?待他们战至难分难解之时,大汗再弯弓搭箭,以射日宝弓送他归天。如此,方保万无一失。” 阿勒坦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微闪。 他乃是草原梟雄,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比起阵前斗將的虚名,要了周起的命才是正理。 他將弯刀按回鞘中,扬起头颅,沉声暴喝:“赫连梟何在?!” 话音方落,天狼中军阵內传出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应和:“在!” 一员巨汉策马越眾而出。 此人身高近九尺,生得面如黑炭,连鬢络腮鬍如同钢针般炸立。 他胯下骑著一匹罕见的重血统青驄马,单手倒提著一根长达丈二、布满倒刺的鑌铁狼牙棒 。 隨著他的战马踏前,周遭的天狼骑兵皆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 阿勒坦盯著马下的悍將,开口道:“去,把那周起的脑袋,给本汗敲碎!” 赫连梟右拳重重捶击胸甲:“遵命!” 他一扯韁绳,青驄马发出一声长嘶。 赫连梟捲起漫天烟尘,狂飆出阵,直扑周起。 “南朝竖子休狂!天狼第一勇士赫连梟在此,拿命来!”巨汉声若奔雷,震得旷野迴响。 两匹战马在旷野正中撞至一处。 赫连梟借著青驄马的狂飆之势,双手抡开那布满倒刺的丈二狼牙棒。 他腰背一拧,兵器奔著周起的腰肋斜扫而出。 这一棒裹挟著摧枯拉朽的蛮力,空中扯出一阵悽厉的锐鸣。 周起眸光一聚,不退不避。 他双臂骨节爆响,灌足气力,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同样横摆,迎著那狼牙棒拦腰平削过去。 “鐺——!” 半空中宛如炸开一记旱雷。 两件重兵器撞在一处,火星迸溅。 周起只觉虎口剧痛,双臂筋络一阵酸麻。 胯下黑鬃马承受不住这等压迫,连连侧出两步,马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印子。 再看那赫连梟,高大的身形仅在马鞍上晃了一晃。 他借著反震的余地,狼牙棒顺势抽回,显然气力极盛,未见半点颓势。 大寧左路军阵门处,驍骑卫少將军季破虏攥紧了手中长枪,身躯不由自主地前倾,视线定在场中。 他原以为周起那大戟的力道已是北境罕见,未曾想天狼阵中竟跳出这等悍物,单拼蛮力,周起竟未占到半分便宜。 將台上,曾先生停了捻须的手,面容端肃:“大帅,此人兵器沉重,膂力惊人。周千户遇上劲敌了。” 场中,二將拨马再战。 赫连梟一柄狼牙棒大开大合,接连猛砸横扫,每一击皆带著开山碎石的威势。 周起深知不可一味硬撼,手中画戟翻转,化繁为简。 破阵戟·第六式——搅海。 画戟循著狼牙棒的来势,月牙刃贴著棒身上的铁刺向外一绞、一卸,將其千钧力道化解六七分。 周起借势往前一递,戟锋直取赫连梟咽喉。 赫连梟反应极快,铁铸般的脖颈一偏,狼牙棒尾端向上猛格,磕开戟锋,顺势反砸周起后心。 两人在这数十步的空地上绞杀,兵刃刮擦的刺耳声不绝於耳。 转眼间斗了三十余合,硬是难分伯仲。 天狼中军大纛下,阿勒坦盯著场中走马灯般交锋的二人,眉头渐渐锁紧。 他见周起在这等蛮力猛攻之下,不仅阵脚未乱,手中那杆画戟的翻转腾挪间,竟透著一股遇强则强、极其老辣的霸道章法。 “这小子的戟法……”阿勒坦握著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偏过头去, “阿骨朵,这绝不是寻常寧朝边將的路数。你可瞧著眼熟?” 阿骨朵拨动白骨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盯著周起每一次卸力、反挑的动作,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抽搐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压著寒意道,“这是,破阵戟。” 阿勒坦眸光一凝,尚未接话,便听阿骨朵哑声继续道: “二十年前,寧军中有个悍將,便是单凭一桿双刃月牙戟,凿穿了咱们三个千人队,视我王庭铁骑如草芥……” 阿骨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惨烈的往事: “那人名唤薛斩。当年为了生擒他,咱们填进去了一千多名重甲精锐的命,都未能將他围死。看这周起化解赫连梟狼牙棒的起手式与悍劲,绝错不了。他定是那薛斩的亲传弟子!” 听闻“薛斩”二字,阿勒坦下頜的皮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段刻在老一辈天狼將领骨子里的血腥阴影。 阿勒坦眼中杀机更盛。 薛斩的传人,加上这小贼连番破他大计的心智。 此子若不死,日后必是天狼草原的心腹大患! 此时场中,周起接连化解数道重击,气息渐促。 他知这蛮將气脉绵长,久战必吃亏。 两马再次交错,兵刃相抵。 周起单手攥住戟杆,扬起下巴,高声道: “个子生得这般雄壮,手里的力气倒像个没足月的娃娃!阿勒坦是捨不得给你肉吃,天天拿乾草餵你么?” 赫连梟双目圆睁,额头青筋凸起,大喝:“南朝狗受死!” 手中大棒挥动得愈发急骤。 周起画戟在棒身上一刮,借力拨马退开两步,朗声大笑: “就这点能耐,也敢號称天狼第一勇士?你这棒子抡得软绵绵、轻飘飘,不如滚回草原去抱孩子,莫在这儿丟人现眼!” 赫连梟性情本就暴躁,在这数万大军阵前何曾受过这等辱骂。 他麵皮涨得紫红,连护身的章法都不顾了,狼牙棒劈头盖脸乱砸,全然是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 周起见他招式凌乱,破绽渐露,游刃有余地拨开一击,胸腔提气,声音远远盪开: “什么天狼第一勇士,原来不过是一条替主子挡刀的蠢狗!阿勒坦自己没胆子下来试老子的戟锋,缩在大纛后头看戏,隨便打发你出来送死,你倒摇著尾巴乐意给他做这替死鬼!” 赫连梟额角暴跳,双手攥紧丈二狼牙棒,抡圆了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奔周起坐骑的马颈。 周起深知这蛮將已失了智,不敢托大,只得双手倒握戟杆,將画戟竖劈而下,以月牙刃卡住那布满铁刺的棒身,尽全身气力往下压去。 两件重兵器绞在一处,爆出刺耳的摩擦锐音。 就在这角力之际,周起眼角余光掠过天狼中军。 那面高耸的狼头大纛下,阿勒坦高大的灰发身影已不见了二十息有余。 周起心头骤然发紧。 他曾受过那老狼一箭,深知那张三石射日宝弓的骇人威力。 眼下自己被赫连梟缠住,兵刃受制,那老贼若在暗处放冷箭,便是绝杀。 天狼阵门前列,两匹披甲战马忽地烦躁踏步,连打响鼻。 两马交错的缝隙间,一名两鬢斑白、面容冷硬的身影赫然跨前一步。 阿勒坦眼神含煞,手中那张漆黑的射日宝弓已然拉至满弦,箭头幽光直指阵中。 “嗡——” 弓弦震响。 二百余步的旷野,那支乌黑的重箭化作一道残影,一息便至。 周起手中画戟正与赫连梟的狼牙棒牢牢绞在一处,双臂劲力用老,根本无从抽回戟首格挡。 生死一线,他胯下那匹隨他歷经数战的黑鬃战马双耳贴向脑后,前蹄发虚,似也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煞气。 周起手上动作快过心思,既然提不起戟首,他索性手腕翻转,借著下压的巧劲,將画戟尾部的精铁鐏猛地向上一挑,正正勾在战马轡头的皮条上。 黑鬃马受此大力一拽,顺势高高人立而起。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 那支蓄满三石之力的透甲重箭,不偏不倚,正中黑鬃马宽阔的胸骨。 箭簇贯穿了战马的躯干,透背而出,摧枯拉朽的力道被这血肉之躯卸去了九成。 “叮!” 残存的箭尖撞在周起胸前的护心镜上,一声脆鸣。 一蓬滚烫的赤红鲜血顺著马背的箭孔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周起的鑌铁甲上。 黑鬃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嘶,口中涌出大股血沫,庞大的身躯轰然瘫软。 周起双脚狠踹马鐙,借力跃起,手中方天画戟重重拄在泥地中,稳稳翻身落地。 战马倒在他脚边,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光渐渐散去。 赫连梟扯住韁绳,稳住因战马倒地而受惊的青驄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黑鬃马,又侧头望向两百步外手持长弓的阿勒坦。 这头素来脾气火爆的天狼第一勇將,面颊的皮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底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 作为號称天狼第一的勇士,在两人交锋正酣之时,竟需要大汗在背后放冷箭相助,这於他而言,比战败落马更为难堪。 赫连梟没有趁势挥棒砸向失去坐骑的周起。 他反而一拨马头,催马横跨两步,將自己魁梧的身躯与高大的坐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周起与天狼本阵之间,截断了阿勒坦可能射出的第二支冷箭。 第231章 惊弦喋血落驍卫,画戟卷尘破苍狼 两军阵前。 赫连梟勒住青驄马,横棒立马,垂眸看著脚边失去坐骑的周起:“去换匹马来,再战。” 天狼阵中,阿骨朵偏过头,衝著身侧的卫兵低语了几句。 那卫兵当即催马上前,用天狼语衝著阵前放声高喝:“大王有令,命你速速杀了周起!”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嗤了一声:“不必。取你项上人头,无马亦可。” 话音方落,周起脚下泥沙飞溅,迎著那匹高大的青驄马大步衝杀上去。 赫连梟双手攥紧狼牙棒,借著马身高势,抡棒径直劈来。 周起步伐诡譎,身形微侧,避开正面重击,旋戟斜撩而起,月牙刃直奔青驄马的前腿马骹。 这青驄马乃是重血统的宝马,极通人性。 眼见锋刃扫来,它发出一声长嘶,竟自行发力,前蹄高高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腿的一击。 赫连梟借著战马人立而起的惯性,腰背拧转,狼牙棒顺势横扫周起面门。 周起竖起戟杆硬架,“鐺”的一声,被震得往后滑出半尺。 他画戟翻转,戟尖如锐锋突窜,直刺赫连梟大腿。 赫连梟只得回缩棒身,用生铁棒柄向下格挡。 两人一在马上,一在马下,兵刃交击声如爆豆般密集,步战与骑战竟绞杀得难分伯仲。 大寧左路军阵前。 马不六隱在骑兵阵中。 方才他亲眼瞧见阿勒坦一箭射杀了周起的战马,此刻见自家大人步战迎敌,当即抽矢搭弦,引弓蓄势,凝神待击。 他的目光越过枪林,定在赫连梟身上。 可周起与那巨汉贴得太近,两人走马灯似地缠斗,马不六迟迟寻不到安稳的破绽,生怕弓弦一松误伤了周起,只能扣弦,屏息苦候。 正提箭瞄准之际。 远在四百余步外的天狼前阵,阿勒坦跨坐於乌黑的汗血宝马“墨雷”之上。 他神情冷肃,漆黑宝弓拉至圆满。 四百余步,这等距离,寻常草原射手放出的箭矢,落入阵中也不过是泄了势的枯枝。 但这把射日宝弓在阿勒坦手中,是草原十六部无人不知的传说。 此弓百步之內可洞穿蛮牛骨血,三百步外能射落云中飞雕 。 今日,这把宝弓,要试一试四百步外大寧阵前的箭手。 弓弦无声鬆开。 一点乌光化作残影,三息而至。 马不六自隨周起征战以来,接连立下奇功,自认除却那神射手哲別,敌阵中再无能在弓道上与他相较之人。 这份傲气与自信,让他此刻心神皆聚於前方的赫连梟身上。 以他常年熬鹰打猎的阅歷,根本未曾料想过,竟有人能从至少四百步开外,射出足以伤敌的重箭。 全无防备之下,射手对箭矢的敏感,堪堪救了他一命。 他颈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向右侧偏过头去。 可那架在原地的左手却来不及撤回。 “喀嚓!” 鑌铁重箭擦著他握弓的左手食指悍然掠过,生生將那张硬木猎弓从中射断。 箭矢余威不减,斜向后方激射,“噗”的一声闷响,正中马不六身后一名驍骑卫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未及做出反应,仰面倒撞下马。 马不六捂住左手,半截食指的皮肉被削了个乾净,惨白的指骨森然外露。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殷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砸进泥地里。 季破虏瞥见马不六指骨惨状,心底发紧。 阿勒坦既能在四百步外伤人,若再搭一箭,此刻步战的周起定成活靶。 敌军统帅的射术太过骇人,他不敢去赌下一箭何时会来。 季破虏当即压下手中芦叶蘸钢枪,厉声咆哮:“突阵!杀!” 两千驍骑卫精锐铁骑隨之涌出,蹄声震颤旷野,直扑天狼前阵。 见寧军突阵,天狼中军阵之內,驀地吹响一阵呜咽低沉的牛角莽號,声调急促连绵,正是召將回阵的军令。 赫连梟虽自负武勇,却也明白单凭血肉之躯,断然扛不住两千精骑的迎面衝撞。 听得回阵號音,他双手握紧狼牙棒,腰背拧转至极点,將那生满铁刺的重器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击全无防守的章法,只挟著十成十的蛮力,劈头盖脸朝周起砸落。 “鐺!” 周起竖起画戟硬架,脚下泥沙被踩出两个坑来,双臂衣袖震得鼓胀。 赫连梟並不追击,只居斜睨著周起。 这一棒不为取命,只为宣泄胸中意犹未尽的狂躁,更要让这南朝人知晓,论力道,终究是他赫连梟压著一头。 借著兵刃相交的反震之势,赫连梟一拨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撤回本阵,前去统御本部兵马。 大寧阵前。 马不六强忍著指伤的钻心痛楚,单手拽住方才那阵亡骑兵的空马,策马朝著周起疾驰,扬声高呼:“大人,上马!” 周起闻声回头,瞥见马不六牵著空马卷尘而来。 他当即转回身,单手提著画戟,甩开大步顺著战马衝刺的方向发足狂奔。 待到马不六斜冲至近前,將那空马递到他身侧的剎那,周起脚下猛地发力一蹬。 他单手一把扣住马鞍前桥,借著奔马狂飆的强悍衝力,腾空拔起。 画戟在半空划过一道冷锋,周起单掌扣牢鞍头顺势一旋,身形轻落,稳稳踞坐马背之上。 周起一抖韁绳,与疾驰而上的季破虏对上视线,两人左右相隔十步,无需半句多言,並轡直插天狼前阵。 两军阵前斗將,前军主阵之间的空当往往不过四百余步。 这等距离,骑兵一旦起势衝锋,转瞬即至。 若敌军突进,己方前军绝无余暇等候中军大营的变阵號令。 唯一的生路,便是立刻发起对冲,以攻代守。 否则,一旦让敌骑在衝锋中蓄满马力,停滯在原地的阵列便会沦为被单方面践踏的靶子。 天狼前阵中,统御前阵五千兵马的悍將赤铁,眼见大寧两千精骑气势汹汹地压上,当即抽出腰间弯刀,向前重重一挥。 五千天狼轻骑得令,迎著大寧的驍骑卫悍然发起对冲。 镇北军中军將台。 苏澈俯瞰著阵前捲起的黄尘,见两千驍骑卫已然起势,当即压下手掌:“传令,大阵前推。” 自天狼主力南下以来,左路军钉在这西北平原上,任凭阿勒坦如何遣兵袭扰叫阵,这庞大的九极缚狼大阵始终如渊岳般未曾向北挪动过半步。 皆因先前平津局势不明,右路军后背受敌,东线尚有空虚,苏澈身为一军主帅,不敢轻动。 如今周起荡平了后方敌寇,苏澈再无后顾之忧。 眼下阵前这两名后生虎將锐气正盛,如利刃般直插敌阵,已引得天狼前军全线发起对冲。 草原骑兵一旦起速,便无法轻易勒马迴转。 苏澈此时將这森严的大阵向前推压,不仅是要给周起和季破虏铸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后盾,免其孤军深入陷入重围。 更是卡准了致命的战机。 待那五千天狼铁骑与驍骑卫迎头撞上、去势用尽之时,迎面逼至的,便会是这如磨盘般碾压而来的生铁大阵。 他就是要借著天狼人这股对冲的乱势,张开大阵的口袋,將这五千天狼前锋一口吞个乾净。 掌旗官闻令,手中那面沉重的杏黄帅旗並未左右挥舞。 他將旗杆尾端在厚实的木台上重重一顿,隨即双手紧握粗大的旗杆,將整面大旗如长枪般直直向前平推而出。 大阵各方阵脚的偏旗见此號令,隨之齐齐向前倾倒。 沉闷的战鼓声陡然变得连绵浑厚。 伴著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庞大森严的“九极缚狼大阵”犹如一座生满铁刺的城池,开始徐徐向北碾压。 天狼中军大纛之下。 阿勒坦见大寧军阵竟敢主动出击,胸中杀意勃发。 他一把扯过那匹名为“墨雷”的乌黑汗血宝马的韁绳,翻身跨入马鞍,反手抽出腰间吞月宝刀,便要下令全军突击,亲自去取那周起的项上人头。 阿骨朵佝僂的身躯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墨雷”的马头正前方。 “大汗不可!” 阿勒坦刀锋下压,目光透著迫人的威压:“你方才还说此子必杀!” “杀他是一回事,搭上天狼的根本是另一回事!”阿骨朵语速极快,乾瘪的脸颊不住抽动, “大汗请看,苏澈的大阵已经动了。此时若我军全线压上,与那铁阵绞杀在一处,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阿骨朵仰起头,迎著阿勒坦的怒容,字字切中要害: “苏澈就算今日拼光了几万兵马,他背后倚仗的是富庶的大寧,不出一年便能重整旗鼓。可大汗,咱们天狼草原若是今日在这里折损了一半的勇士,未来数年之內,拿什么去镇压十六部的残余?大汗的一统霸业,岂能因一个寧朝军汉而断送!” 阿勒坦掌心凝力扣著刀柄。 他深深望了一眼阵前正捲起漫天杀戮的周起,又抬头看了看那逼逼而来的九极缚狼大阵。 理智终究压过了满腔的怒火。 阿勒坦一勒马头,將弯刀按回鞘中:“传令,全军向北,后撤二十里!” 呜咽的退军牛角號,在天狼本阵中连绵吹响。 前方战阵中。 撤回前阵的赫连梟正听得退军的號音,却见大寧的驍骑卫已然杀至近前。 他一拉韁绳,那匹高大的青驄马在阵前翻兜迴转。 赫连梟並未立刻退避,而是双手抡开丈二狼牙棒,率领著天狼前锋的铁骑,迎著大寧的驍骑卫狠狠撞了上去,意图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狂风卷著沙尘扑面而来。 周起画戟斜指地面,望著前方不退反进、捲起滚滚黄尘的天狼铁骑,胸腔內激盪起冲天豪气。 他侧首看了季破虏一眼,放声暴喝: “相对,那就针锋相对!杀!” ———————————————— (以下是给漫剧短剧的製作人写的一段歌词,適配宝石 gem《枪火》原曲 beat) 《枪火?镇北篇》 相对 那就针锋相对 阵前立马横戟相会 所有恩怨 就一戟到位 我划破长空让血花纷飞 这边关 难免人心向背 妖教暗桩有小人作祟 那弃城苟活的他们都想上位 就集中兵力我將他们报废 这苍牙城头在滋养悍战 在平津巷也会遭到暗算 我不停地挥戟让他们瘫痪 就算肝脑涂地也把他暴干 你看十万狼 都拦不住我 戟戟封喉我满腔怒火 让方天画戟破甲如切纸 看这漫天的戟花都无处躲 定时清理 边关垃圾 看看首级 眯起我眼睛 瞄准咽喉 调整呼吸 下点狠心 挥动这画戟 让我来上一课 那斩將是清一色 有仇的站一排 那无关的站一侧 我今天就杀无赦 那坟给你修一座 把刀往我头上搁 你有种来砍一个 第232章 强弩摧锋擒赤铁,帐前討赏藏惊雷 杀气横野,鼓角惊天。 镇北军中军高台之上,旌旗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苏澈手扶木栏,与曾先生並肩俯瞰著前方的沙场。 只见那一黑一红两骑,引领著两千驍骑卫精锐,犹如一支重箭的两道锋刃,豁开了天狼前军五千骑兵的厚重皮肉。 周起手提方天画戟,在敌阵中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他全凭悍勇,画戟大开大合。 每一次抡转横扫,皆伴著天狼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翻滚飞出。 那柄重戟在密集的敌阵中,蹚出一条直道,如入无人之境。 侧旁相隔十步外,季破虏咬紧牙关,余光瞥见周起那摧枯拉朽的冲势,胸中好胜之心大起。 他不甘示弱,双腿猛夹马腹,胯下“胭脂评”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火,紧紧咬住周起向前凿穿的势头。 季破虏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重重残影,燎原枪法再无保留,枪尖如灵蛇探穴,专挑敌军咽喉与甲冑缝隙间狠扎。 他以快打慢,將逼近的敌骑尽数挑落,堪堪与周起並驾齐驱。 曾先生望著下方那锐不可当的二人,转头赞道: “大帅,您挑的这位乘龙快婿,真乃当世虓虎。假以时日,北境谁能攖其锋芒?” 苏澈神色从容,语调中却透出几分罕见的宽慰: “玉不琢不成器。还是曾老这双慧眼,一早便替本帅掂出了这块璞玉的分量。若无先生昔日一语点破,本帅也未必敢將这副重担压在一个边卒肩头。” 立於苏澈身后的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此刻双拳紧握在腹前。 看到儿子连连挑落敌骑、毫髮无伤且越战越勇,双手才缓缓鬆开。 他戎马半生,素来爭强好胜、不甘人后,可唯独对这个儿子,总存著护犊之心,常年將其拘在身边或安稳的后阵,生怕他在沙场险恶中丟了性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亲眼瞧见自己的骨血在乱军中拋却了那些世家规矩,真真切切地杀出了男儿血性,他紧绷的眼角竟隱隱泛起一阵热潮。 胸中那根提了二十年的弦,终是化作了一腔滚烫的热血。 曾先生余光瞥见季长风这般模样,抚须缓声道: “季指挥使,令郎今日之勇,锐不可当。这股子陷阵的悍劲,已然不输你当年破阵时的雄姿,大可宽心了。” 苏澈亦微微頷首,附和道:“是啊。这沙场,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多给后生些见血的机会,等他们真能扛起大寧的边关,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就能安心卸甲归田了。” 季长风深吸了一口朔风,强行压下喉头的酸涩与激盪。 他沉下嗓音,抱拳回道:“大帅谬讚。这混小子火候尚欠,还得在死人堆里多磨礪几年,方能铸出真正的军魂!” ...... 战场前方。 赫连梟与赤铁见己方大军正在后撤,並未迎周起与季破虏的锋芒,而是各率兵马向两翼迂迴,意图抄截驍骑卫的后路,將这两千精骑彻底包拢绞杀。 待二人率领天狼骑兵兜转至侧后方,正欲收紧口袋之际,却发觉那庞大的九极缚狼大阵已然向前推移,迎面逼至。 大阵前排的重盾向两侧错开,数十架沉重的车弩露出锋芒,弩槽中粗如儿臂的重矛已然上弦。 其后,数千张踏张弩斜指半空,箭簇锁定了两股迂迴的敌骑。 赫连梟与赤铁惊觉不妙,当下勒马,手中兵刃连挥,拨转马头拼命向两侧旷野遁逃。 大阵中央,令旗重重劈下。 “崩!崩!崩!” 机括震响。 粗大的车弩重矛与密集的箭雨倾泻而出。 冲得最前的天狼骑兵避无可避,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一排排、一串串的骑卒被钉死在黄沙之中。 前阵深处,周起与季破虏已然杀穿了天狼前锋的阵列。 周起抬眼望去,天狼中军的大纛正向北退却。 此时若带著这两千精骑强冲中军,陷入数万敌阵之中,只怕要折损大半。 他当即侧首,向季破虏打了个手势,长戟朝左侧一指。 季破虏心领神会。 二人放过右翼赫连梟,並轡向左侧迂迴,直扑正被弩阵重创、慌乱回撤的赤铁残部。 赤铁所部原本两千五百余人,接连遭逢冲阵与弩雨,此刻已折损过半。 见周起二人拦住去路,赤铁左臂擎起一面生牛皮包铁圆盾,右手一柄厚背弯刀,催马迎击。 赤铁武艺不俗,弯刀走势刁钻,圆盾护持周密。 可面对周起与季破虏的夹击,不过十余合,便落入下风,左支右絀。 將台之上,苏澈见赤铁被困,当即抬手下达军令。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各率本部骑兵自大阵左右掩杀而出,形成合围之势。 赤铁见大股寧军杀至,心知陷入绝境。 他左手举起圆盾,硬扛了季破虏当胸刺来的一记重枪,借著枪尖上传来的反推力一拨马头,意欲寻隙夺路而逃。 周起哪容他脱身,纵马斜插截住去路,手中方天画戟翻转,以宽厚的戟面自侧方悍然拍出。 “砰”的一声闷响,重戟砸在赤铁的圆盾上。 赤铁半边身子如遭雷击,左臂骨骼发出一声脆响,盾牌当即凹陷碎裂。 这股摧枯拉朽的反震力顺著双肩贯穿,连带著他右手的弯刀也被震得脱手飞出。 季破虏手腕一抖,枪尖稳稳抵在了赤铁的咽喉处。 后方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將赤铁拽下马背,反剪双臂捆缚起来。 贺兰钧与赵雄率军赶至,彻底扎紧了包围圈。 四员大將率领寧军,对阵中残敌展开清剿。 一炷香的功夫,赤铁所部的残兵皆被斩杀殆尽。 旷野之上,赫连梟那一支人马早已退回了天狼中军深处。 周起將画戟掛在得胜鉤上,向贺兰钧与赵雄拱手:“多谢二位指挥使率军相助,断其后路。” 赵雄驱马上前,打量著周起与季破虏,朗声笑道: “后生可畏。你二人冲阵破敌,锐不可当。莫嫌弃我们两个老骨头,跑来阵前抢你们的功劳便好,哈哈哈。” 周起神色谦逊,低首回道:“指挥使折煞末將了。二位將军威震北境,身上的伤疤皆是军功,岂会在意这等微末斩获。今日若无大军压阵、將军合围,末將等安能轻易得手。” ...... 一个时辰后。 左路军中军大帐。 眾將齐聚,甲片碰撞声起落,难掩破敌之锐气。 季破虏单手押著五花大绑的赤铁步入大帐,按住他的肩头:“跪下!” 赤铁身形魁梧,双腿宛如生了根般扎在地上,任凭季破虏施力,硬是不从。 周起跨出半步,偏过头,斜睨了那蛮將一眼:“对付这等不知教化的蛮人,讲规矩毫无用处,只需卸了他的底盘。” 他脚下猛然发力,一脚踹在赤铁的膝窝上。 “砰”的一声,赤铁双膝重重砸地,被迫跪在了大帐中央。 赤铁抬起头,怒视上首的苏澈,张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天狼咒骂。 隨军译官快步凑上前,低声稟报:“大帅,他在骂您的祖宗。” 帐內眾將闻言大怒,数名將校当即手按刀柄,刀刃摩擦出鞘半分。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眾人的躁动,面容古井无波:“报上名號。” 赤铁咬著后槽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音节。 译官从旁接话:“重山部,赤铁。” 苏澈上身微倾:“你部此次隨军出征,带兵几何?” 赤铁紧闭嘴唇,扭过头去,不再答话。 苏澈靠回椅背,並未继续追问。 季长风跨步出列,抱拳道:“大帅,此獠帐前辱骂主帅,留之无用,当斩。”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面掛煞气:“斩首太便宜他了。当剖腹挑筋,送还天狼大营,以儆效尤。”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沉声接话:“不如先交刑狱拷问,摸清阿勒坦的撤兵路线与粮道所在,再杀不迟。” 其余將校纷纷出言附和。 苏澈端坐主位,视线落在案几上,未发一言。 立於末尾的周起,听到“重山部”三个字,眸光微闪。 他在心底快速盘算开来:自己如今率兵盘踞苍牙堡,那关城北面是室韦国,再往西便是铁驪国。而天狼草原与铁驪交界的东段,恰是这重山部的游牧之地。 此人,日后留著必有大用。 周起不再迟疑,跨出队列,朗声开口:“斩首太轻,若是交由刑狱熬损了性命,更是暴殄天物。”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季长风眉头微皱,看向周起:“周千户,此话怎讲?” 周起迎著眾將的审视,条分缕析道:“此人乃是重山部將领。阿勒坦刚刚一统草原称汗,那草原十六部,未必个个都是死心塌地相隨。重山部本就是小部族,今日阵前一战便折损了两千余精骑,这等伤筋动骨的惨败,对他们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 周起转身面向苏澈,拱手进言:“大帅,重山部不过边缘小部。赤铁能单独统领两千余骑,充当大军前锋,在部族中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若是咱们將他活捉扣押,重山部为了保住这等核心骨血,定会不惜代价想要救人。” 见帐內眾將若有所思,周起顺势拋出后半截利害: “再者,阿勒坦凭铁腕称汗,此次兴师动眾却无功而返,各部族定然暗生怨气。大帅此时若是一刀斩了赤铁,反倒帮了阿勒坦的忙,激起他们同仇敌愾之心,让天狼诸部抱得更紧。若是留著他这个活口,让重山部去求阿勒坦允许拿牛羊换人,让他们內部去互相猜忌拉扯,这等活著的筹码,远比一具死尸更能撕裂天狼人的底子。末將恳请大帅將此人暂且关押,日后必有大用。” 苏澈略作沉吟,讚许道:“言之有理。押下去。” ...... 不多时,帐幔被人挑开。 一名斥候快步入內:“稟大帅,天狼大军已向北退却二十里,於白沙原安营扎寨!” 苏澈微微頷首,视线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曾先生捻著白须,慢条斯理道:“阿勒坦退而不走,这是想卖个破绽,赚咱们去夜袭,好给大军来一记重创。” “不理他,任他折腾。”苏澈收回目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赵雄跨前一步,抱拳急道:“大帅!这一仗若再放阿勒坦缓过气来,过不了三五年,北境又是一场恶仗!末將以为,该趁此余威,挥师北上,踏平天狼草原,以绝后患!” 帐內数名將校闻言,皆面露厉色,齐齐出列附和。 苏澈看著群情激愤的诸將,缓缓摇了摇头。 “草原平不了,赵將军。” 他抬眼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口吻淡然,藏著经年征战磨出的沉鬱: “那一片地方,土薄草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当年犬戎散了,有北狄;北狄散了,又来乌桓;如今乌桓没了,又冒出个天狼。这草根,刨不掉的。” “咱们大寧的兵粮,得从內地各道州府往前运。运一斗到边关,半路上人吃马嚼就要损掉三斗。大军若是深入草原一千里,光是运送輜重,就能把十万兵马生生拖死。” “可他们呢?”苏澈转过身,面向眾將,“牧场就是他们的粮仓,牛羊就是他们的輜重。马蹄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咱们守的是砖石垒起的城,他们根本无城可守。咱们打仗要算一年的存粮,他们一场白毛风,一冬就能迁出三百里。” “这不是一仗两仗能解决的事。”苏澈语气低沉, “前朝大乾武帝打了一辈子,耗空了国库,把手底下三位百战名將都熬死在大漠里,北方的边患灭了吗?没过几年,不照样捲土重来?” “咱们这些边將,守的不仅是这几道关隘疆土。” 苏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给中原的子孙后代,多爭出整整一代人的太平。” 大帐內一片寂然。 赵雄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默默退回了队列。 季长风等人亦是沉默不语,心底那股激愤被这番透彻的言辞压了下去。 苏澈神色一肃,回归主將的威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贺兰钧,今夜游龙卫加派两倍暗哨,游骑前出十里!营寨上的火把,一盏都不许灭。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凡遇靠近营盘者,答错半字,即刻放箭击杀!” “赵雄,威塞卫今夜和衣而臥,甲不离身,兵器放在手边。若遇敌军袭营,任何人只许依託拒马弓弩还击,敢有踏出营门半步追击者,军法从事!” 几名指挥使齐齐抱拳:“末將遵命!” 诸般防务安排妥当,苏澈那张冷肃的脸上终於透出几分笑意,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今日这一仗,是本帅十年来打得最舒坦的一仗!传令下去,今夜各营杀猪羊犒军,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但阿勒坦那头饿狼还在二十里外盯著咱们,今夜谁敢私自沾一滴黄汤,定斩不饶!等彻底把天狼人打回白骨河,本帅再开库房,与诸位痛饮!” …… 入夜,中军大帐內肉香四溢。 眾將围坐在案几后,用短刀割著热气腾腾的羊肉。 季破虏大口撕咬著羊腿,浑然不顾往日世家少將的仪態。 他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周起。 今日阵前並轡,他亲眼见识了那杆重戟的摧枯拉朽。 方才帐內议事,他更惊嘆於周起拿活口做筹码、撕裂天狼內政的毒辣眼光。 他心底自幼养成的傲气,已然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嚼著这膻味极重的羊肉,反倒觉得比往日府里的珍饈还要痛快。 苏澈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坐在下方的周起和季破虏身上。 “你二人今日阵前並轡,斩敌將两员,更生擒了重山部的主將。”苏澈面带讚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季破虏听到这话,当即放下短刀,拿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油渍,挺直了腰板,满眼热切地看向苏澈。 谁知周起却咽下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 “大帅,今日末將不过是上前凑了个热闹。这冲阵破敌的功劳,全赖破虏將军神勇,还有驍骑卫弟兄们拿命去拼。这功劳断然不能算在末將头上。大帅若要记功,便都算在驍骑、游龙、威塞三卫的弟兄们身上吧。” 他话音微顿,討好试探道:“若大帅真要赏末將,周起不求金银嘉赏,只求……用今日这点微末苦劳,去抵一个过错。”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轻鬆的氛围顿时一滯。 正割著羊肉的赵雄停了刀,季长风更是眉头微蹙,眾將皆是满脸狐疑地看向周起。 苏澈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锁紧,盯著周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沉声问道: “你这廝,又捅了什么篓子?” 第233章 老將拍案斥庸官,悍將笑语辩功过 大帐內寂静无声。 周起搓了搓下巴,嘿嘿一笑:“大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咱们左路军自家的內务。” 苏澈將擦手的布巾掷在案上,端起茶盏:“说。” 周起放下手,从容回稟:“標下勘破狼河关张靖献关的阴谋后,便夺了关城。谁知那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孙大人,隨后跑来要接管守备之权。標下当时心忧平津战局,又担心孙大人也与天狼人暗通款曲。事出紧急,来不及细细查证,只能……先把他给绑了。” “啪!” 苏澈將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四溅:“胡闹!孙昂是我左路军宿將,更是镇北王女婿的亲叔叔!他怎会与天狼人勾结?他现在人呢?!” 周起摸了摸鼻尖:“標下从平津回来得急,他还被绑在狼河关。不过大帅放心,两个时辰前標下已派人去接孙大人来大营了,算算时辰,想必快到了。” 苏澈指著周起,指头微颤:“你……你还有何事隱瞒?一併讲清!” 周起收起几分隨性,挺直腰板:“另外,標下还顺手夺了他的兵符,带著狼河卫的八百精骑,一同去了平津。” 苏澈眼瞼微敛:“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往前跨出半步,抬高了声响:“大帅息怒!標下確实夺了兵符,但这八百狼河卫弟兄在铁门岭一战中,打得比谁都猛!阵亡的三百二十七个弟兄里,有二百六十个是狼河卫的人!” 苏澈板著脸:“你把人家的底子快拼光了,还有脸回来跟本帅邀功討赏?” 周起语调转沉:“標下不要赏银。標下个人的赏赐,连同咱们左路军该发的抚恤,全数留给狼河卫战死的兄弟。不仅如此,標下自掏腰包,给这二百六十个弟兄再发双倍的烧埋钱!” 苏澈看著周起,没有接话。 他统领边军多年,清楚眼前这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会平白无故做亏本的买卖。 果然,周起话锋一转:“大帅,这二百六十个弟兄,若是跟著孙昂,那是窝囊的『失察降敌』之罪,死后都要背著骂名!但跟著我周起,他们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大寧烈士!” 周起又往前凑近半步:“战死的兄弟抚恤可给足,可这活下来的五百四十个弟兄,现下却有些麻烦。” 周起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跟著標下拼出了血性,现下死活都不肯回狼河卫了。標下琢磨著,这群骄兵若是强行还给孙大人,他怕是镇不住,万一闹出兵变可就糟了。不如……大帅大笔一挥,把这五百四十人,直接划拨进我巡防营的军册里,您再另给他狼河卫补八百新骑兵,您看成不?” 苏澈点著头,怒极反笑:“好啊,好得很。本帅看不如这样,乾脆把这左路军总兵的帅印也一併划拨给你,你觉得成不成?!” 周起连忙拱手作揖,赔起笑脸:“不敢不敢,大帅折煞標下了。標下这也是替大帅、替孙大人分忧,实在是没有別的好法子了……” 话音未落。 帐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著,一道杀猪般的悽厉哭嚎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直直传了进来: “大帅!大帅要为属下做主啊!那周起拥兵自重,造反啦——” 周起耸了耸肩,无赖般的哂笑起来。 “大帅——!” 孙昂被两名亲兵搀著入帐。 他身上的彩绘明光鎧已被卸去,腰间佩刀也不见了,只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青常服,外披旧氅。 原本白净虚胖的一张脸,被几十里马程顛得发青,鬢髮散乱,袍角掛著草屑,靴面沾满尘土。 可他那副养尊处优惯了的官架子还没散,刚站稳,便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盯向周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孙昂踉蹌行至帐心,抱著双拳:“末將奉天威而戍守狼河关,牧守军民、整训兵卒,十年里未敢一日懈怠。” “前几日!” “这位周千户领兵入关。先以除奸之名,將末將囚於草料棚之中。一根麻绳绑住末將的手腕,绑得末將这双手到现在都还麻著。” 孙昂抬起双手,掌缘和腕骨处那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绑了末將也罢了。” “这位周千户竟连末將的兵符也一併夺走。刚刚来时路上,竟听说,他带著末將麾下狼河卫仅有的八百骑兵去了平津。末將的兵在平津折损几何,末將至今,不知!” “大帅。” 孙昂这时才抬眼看向苏澈,目光是憋了一肚子委屈的: “末將不是为自己討说法。大寧有大寧的军法,朝廷有朝廷的章程。今日一个边军千户能擅囚指挥使、擅夺兵符,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擅囚总兵、擅夺帅印?” “末將的家侄日前还来信,说兵部新上任的左侍郎是他的同年。” “末將这一肚子委屈,总是要有人听一听的。” 帐內的將校全部看向周起。 孙昂搬出了兵部左侍郎的靠山,本以为能在这大帐內看到眾人忌惮的神色。 就在周起眼底泛起寒意,刚欲开口之际。 “砰!” 一声重响。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霍然起身。 他那双阅尽沙场的利眼,刀子般刮过孙昂那张虚胖白净的脸,轻蔑之色毫不掩饰: “孙指挥使!这里是左路军的中军大帐,不是京城里文官吃茶遛鸟的堂馆!你拿兵部侍郎的名头,压不弯这北境的百战刀枪!” 季长风大步跨出队列,指著一旁玄甲崩裂、满身血煞的周起道: “告诉你!凭周千户身上这件替大寧挡了刀子的血衣!凭他带著麾下儿郎在平津城外砍下的几千颗蛮子头颅!他周起就有资格拿你那块捂在热被窝里的兵符!敢问你带狼河卫十年有余,麾下斩过多少天狼人的首级?” 季长风逼近半步,字字如铁:“张靖献关,你一卫主將毫无察觉,致使险关险些易手!这等失察误军之罪,若是按大寧军法,早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你还有脸来这大帐里叫屈?!” 孙昂被季长风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震得倒退半步,麵皮涨紫:“季大人,你……你竟偏袒一个外营千户……” “季某不偏袒任何人,季某只认这沙场上杀出来的硬骨头!”季长风大袖一挥,退回原位。 周起在一旁看著季长风的背影,既意外又动容。 他知道,直到这一刻,左路军这帮眼高於顶的老將,才算真正在骨子里接纳了他周起。 周起不再收敛,拇指摩挲著腰间“藏锋”的刀柄,漫不经心却又杀机毕露,接过了话头: “季大人说得透彻。大寧的规矩,从来是在血水里蹚出来的。標下只知道,边关军法,失关者斩,通敌者斩,失察误军者,夺职问罪!” 周起霍然转身,逼视著孙昂:“孙大人委屈?张靖里应外合,放大股天狼奇兵入关时,你这位牧守军民的指挥使在干什么?!在热被窝里做你的太平大梦!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越权绑了你、夺了兵符去驰援,天狼人的铁骨朵早就砸碎了右路军的后腰!你现在还有命站在这大帐里,搬出个兵部侍郎的靠山来压人?!” 孙昂被周起的煞气逼得倒退半步,麵皮一抖,强撑著反驳: “张……张靖通敌,本將自会上报都督府拿问!你一介外营千户,无大帅军令擅夺兵符,这是形同谋逆!你还抢了本將麾下的八百精骑……”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孙昂。 “孙大人,你卫所底册上名掛五千六百人。可我夺了兵符,拿著点卯册在卫所內挨个点兵,算上狼河关的守军,实打实喘气的人头也就三千出头。我还以为,剩下那两千號弟兄,是被天狼人给半道掳走了呢!” 周起转头看向上首的苏澈,又將目光落回孙昂身上。 “孙大人,你自己本就凭空丟了两千人,又何必盯著这八百骑不放?末將確实借了你八百精骑去平津走了一遭,折损了不少弟兄。末將方才还恳求大帅,给您原数补上八百兵马的缺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末將也全包了。既然今日大人亲自来了,要不您顺便也求求大帅,把您那两千人的大窟窿也一併补齐了?” 孙昂额头见汗,一时语塞。 苏澈视线扫向孙昂:“可有此事?” 其实大寧边军各卫所吃空餉之事,苏澈身为一军主帅怎会不知。 朝廷拨付的粮餉连年不足,虚报兵额换取粮餉以养活营中战兵,早已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常態。 只是这凭空多出来的兵血钱,有的统將用来修缮营垒、打造军械,有的却尽数中饱私囊。 苏澈自然清楚孙昂是哪一种,但他身为左路军主帅,绝不会为了一个孙昂,当眾掀开整个北境边军的遮羞布。 孙昂抬袖擦了擦鬢角的细汗,避开苏澈的视线,支吾道:“回……回大帅,是前些时日营里接连折损了些兵卒,尚未报备补齐编制……” 苏澈收回视线,手掌拍在案沿上。 “你原来的那八百骑兵,即日起正式划拨巡防营。本帅准狼河卫重补八百骑额。马匹、甲械、餉银,从此战缴获与左路军府库中拨给你。但补的是实兵实骑,不是空名。此事就此作罢,谁也莫要再纠缠!” 苏澈目光发沉,盯著孙昂。 “但狼河关失险之危,你难辞其咎。狼河关暂由巡防营代为戍守。你带狼河卫退守狼河关西南三十里,主管沿线乡镇、军屯与粮道转运。一月之內,把你狼河卫的军册、人头、军屯、粮帐给本帅理清楚。到时本帅亲自点验,少一个人头,少一石粮,军法从事。” 孙昂垂著头颅不敢再言半字。 苏澈视线转向周起。 “周起。你越权行事、强夺虎符,虽是事出紧急、情有可原,但终究触犯军律。念你今日斩將退敌、守备平津有功,暂以功抵过,记入军案,战后不再追究。” 苏澈端起茶盏:“另外罚你,用你的私財,將狼河卫与巡防营阵亡將士的双倍抚恤,全数发足。” 周起单膝点地:“標下领命。” ...... 酒宴散去。 眾將皆告退离帐。 周起却留在原地未挪步。 苏澈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周起凑上前去,敛了方才的跋扈,面带赧然:“大帅,標下捅了这么大篓子,您还替標下担待,標下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苏澈哼了一下道:“知道就好。以后办事收敛些锋芒。行了,下去歇著吧。” 周起站定未动,反而压低了声音:“大帅,明面上能说的篓子,方才都说完了。这里头,还有一桩只能跟您单独稟报的。” 苏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处。 他端详著眼前这块滚刀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无奈地直摇头。 第234章 指水画疆谋要塞,献书討封算主帅 苏澈无奈道:“还有?平津之行,你就算行事出格些,终究是替他韩岳解了腹背受敌的死局。救命之恩在前,难道他连这点度量都容不下,还要恩將仇报不成?” 周起收敛隨性,正色稟报:“大帅,这一次,特穆尔率一万王庭精骑,借道铁驪与室韦,自平津西北直插而入。安远卫的苍牙堡守將庞英临阵脱逃,特穆尔轻取要塞。他將苍牙堡付之一炬后,毫不停留,直奔铁门岭,抄了正与锦国交战的右路军后路。” 周起顿了顿,接著道:“韩岳腹背受敌,只能弃了平原上的輜重,退守铁门岭高处,被特穆尔率军围困。” 苏澈微微頷首:“韩岳这也是无奈之举。右路军麾下將士少有与天狼游骑在平川野战的歷练,锦国在前,天狼在后,他若不退保高地,中军大阵半日便会被冲得溃不成军。” “標下赶至苍牙堡时,城已化作焦土。”周起眼帘微垂, “標下顺势收復了此地,重修了残破的城防营垒。彼时锦国与天狼皆围著右路军引而不发,標下手中仅有两千步卒、一千轻骑,外加从孙昂处借来的八百骑,兵力悬殊,未敢擅动。只能屯兵堡內,静候他们两家先动手,再伺机出击最为稳妥。” 苏澈將茶盏搁在案上,面露宽慰: “你做得对。咱们左路军的弟兄,不欠他右路军的,绝不能拿自家的命去填他的无底洞。” “標下本欲静候战机,平津城內却生了变故。”周起眉宇间透出几分凛然, “那眾生相的妖人,竟与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暗中勾结,意欲大开城门,向天狼人献城。他们探知標下驻军苍牙堡,便设下毒局,赚標下带兵入城,妄图伏击。” 苏澈身躯微震,双目微睁:“这眾生相,当真阴魂不散!” 周起嘴角微挑:“標下將计就计,反向破了他们的杀局。攻入城中生擒严峻,彻底拿下了平津城防大权。” 苏澈一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上,赞道:“好手段!” 周起面上不见骄色,继续道:“隨后標下又借著截获的细作信鸽,誆骗了锦国那头。锦国大军以为天狼人要倒戈,眼睁睁看著標下率军自南面杀入特穆尔的后阵,他们却作壁上观,未施援手。特穆尔首尾难顾,被咱们杀得落荒而逃。” 苏澈听罢,神色间却无多少喜色,反倒审视地看进周起的眼里: “既然仗打得这般顺畅,严峻也拿了,天狼也退了。那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事?” 周起摸了摸鼻尖,侷促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平津城內因战火骤起,米价腾贵,百姓人心惶惶。標下想起大帅您素来爱民如子,便自作主张,强令平津府衙与右路军的兵库开仓。” 周起抬眼飞快地瞥了苏澈一下:“標下把里头的存粮,尽数发给了城中百姓。咱们自己,可是一粒米都没留。” 苏澈鬍鬚微抖,险些被气笑:“你这廝倒会做散財童子!韩岳的大军在山上饿了几天,下山一看粮仓空了,定要暴跳如雷。不过也罢了,损些钱粮换他数万將士的性命,也算便宜他了。” 周起清了清嗓子,又道:“自然也不能全便宜了他们。標下寻思著,咱们左路军奔袭数百里,替他韩岳躲过一劫,也不能白跑一趟。於是……” “於是如何?”苏澈隱隱有了不祥的预感。 “於是標下便做主,將他兵库里积存的重甲、精铁,还有些许未开刃的军械,悉数装车运走了。”周起说得理直气壮。 苏澈呼吸一滯,盯著周起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般搜刮,確实做得有些过了。” “大帅,这些身外之物,韩岳念及咱们的救命之恩,咬咬牙也就认了。”周起神色一肃,敛去了方才的隨性, “还有另一桩要事,標下拿了苍牙堡,至今未曾还给他。” 苏澈眸光骤然收缩,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你占著他的苍牙堡作甚?如今平津战事已毕,你捏著他那个西北要塞,意欲何为?” 周起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大帅,標下以为,这苍牙堡虽小,但於我云州左路军的大局而言,至关重要。” “怎讲?” 周起走到书案前,探出食指,蘸了些许杯盏溢出的茶水,在木案上勾勒起来。 “大帅请看。苍牙堡北临室韦,西靠渤凉。表面上看,它与我云州相隔百里,属於右路军防区。但渤凉国居中阻隔,且如今渤凉已与我云州新开互市,暗中结好。” 周起指尖在茶水画出的线路上重重一点: “这苍牙堡若连上渤凉和標下巡防营的防区,刚好封死了大寧北境仅存的、天狼人可能借道入侵的侧翼缝隙。” 水痕未乾,周起抬头迎上苏澈的视线: “若今日將此堡还给韩岳。他日天狼人再度借道铁驪、室韦,不冲他平津去,而是直接绕袭我云州东线,咱们该如何应对?故而標下才占了此堡。一来防备不测,护我云州侧背。” 周起眸中燃起炽热:“二来,若有朝一日,我大寧有挥师入主天狼草原的契机。他天狼人能借道南下,咱们的大军,同样能以此堡为跳板,反插出去!这也是今日阵前,標下为何力劝大帅留下那重山部赤铁性命的缘由所在。” 苏澈望著案面上那渐渐淡去的水痕,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大帐內闃寂无声,唯闻漏壶滴水的细响。 良久,苏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你之思虑,甚是深远。此举於我云州左路军,乃至大寧北防,皆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这確实破了边军划地而治的规矩。” 周起寸步不退:“大帅,韩岳眼下兵力骤损,武库甲冑粮草皆空,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戍守苍牙堡。標下在启程回云州之前,已命人快马加鞭赶赴雁雍,將苍牙堡易手的前因后果悉数上稟。现下,就看大帅您能否向镇北王言明利害。只要王爷发了话,他韩岳就只能作罢。” 苏澈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周起脸上逡巡。 “此等要塞,绝不能以本帅的名义去討要。”苏澈洞若观火,沉稳道, “王爷多疑。他断不会容许左路军一家独大,把手伸进右路军的腹地。这名头,只能以你周起的名义去求。” 苏澈顿了顿,话锋一转:“此前大演武,你与世子交好,且王爷对你之勇略也颇为讚赏。此番你以『破局功臣』的名义请求相机驻守苍牙堡,王爷多半会应允。此事,需曾先生替你擬一封呈报。待此战彻底清算完毕,本帅將左路军的战报、你的军功,连同这封信,一併八百里加急送呈雁雍。” 周起闻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封著火漆的牛皮信函,双手托起,递至苏澈面前。 “大帅,信,標下已经备好了。” 苏澈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先是一怔,隨即目光一点点上移,定格在周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端详著眼前这个连后路和奏疏都早已算计妥帖的年轻人,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一股不知是恼怒还是惊嘆的心绪在胸腔里衝撞。 “好啊……”苏澈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起,终是没忍住笑骂出声, “你他娘的,在平津就算计好了,连本帅都让你给明明白白套进去了!” 骂声未落,苏澈反手抓起案上的青瓷空盏,朝著周起掷了过去。 周起似是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脚下极快地向后滑出大半丈。 那茶盏跌在毡毯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周起退至大帐下首,拍了拍胸甲:“大帅,您堂堂左路军总兵,往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今日怎还骂起娘来了?” “本帅不仅要骂娘,眼下还想打劫!”苏澈双手撑住大案边缘,身躯前压, “你小子从平津武库里顺回来的重甲与精铁,给本帅的中军大营送三……” “送三更的巡防暗哨是吧!” 周起压根不给苏澈把那个“成”字吐出来的机会,双手捂住后脑勺,脚下顺势打起晃来。 “哎哟!大帅,您方才这一掷,惊著標下在平津受的旧伤了!”周起五官皱在一处,连连倒吸凉气, “这会儿脑袋里头嗡嗡直响,什么重甲、精铁的,半个字也听不见了!大帅只管安歇,今夜三更的岗哨標下亲自去送、亲自去查,绝不教大帅分心!標下这就滚了,告退告退!” 尾音尚未落地,他刺溜一下便钻出了帐幔。 大帐內,苏澈那根指著前方的食指还悬在半空。 他望著那兀自晃动不休的厚重帘幕,愣了足足两息,隨后胸腔微震,气极反笑地骂了一句: “这滑头……” 第235章 左路军大帐收兵锋,白骨河汗营压眾怒 次日。 晨光微破。 左路军中军大帐內,一名斥候营校尉汗透重甲,急步奔入,急促道:“稟大帅!天狼大营……空了!” 苏澈原本正看著墙上的舆图,闻言转过身来。 那校尉喘了口气,继续回稟: “蛮子没有向北急逃,而是化整为零,分作十数股,梳子般散开缓退。营地里只留了百十个死士看守空帐,篝火和战鼓声燃到天明才歇,瞒过了咱们的夜不收。” 苏澈面容沉肃,缓步走到沙盘前:“沿途可有破绽?” 校尉双手抱拳,声线微抖: “回大帅,阿勒坦退得乾乾净净。他们的前队护著重伤员和王帐先行,中军隱去了所有大纛將旗。留在后队的,全是一人双马的射鵰手,交替掩护断后。” “这帮蛮子撤退时,將沿途的春草尽数放火焚毁,途经的溪流里,全都扔了死羊死马。还分出无数游骑在咱们斥候的眼皮子底下兜圈子、扬尘土。” 校尉仰起头,满脸无奈:“咱们的轻骑若是贸然咬上去,不仅人马无水草补给,还极容易被他们拉扯散了阵型,反遭包围吃掉。实在无从下口追击!” 听完这番稟报,帐內眾將无不面色一凝。 眾人本以为胜局已定,大可趁天狼兵马拔营后撤之际顺势掩杀,再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谁知对方的退兵布置得如同一张生满倒刺的大网,叫人根本无从下口。 苏澈负手立於沙盘前,视线停在代表天狼军阵的黑色木排上。 “阿勒坦,还是那个阿勒坦。” 苏澈嗓音低沉道:“败而不乱,退而不溃。壁虎断尾,焦土蔽跡。”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能隱忍,又敢断腕。这头老狼,当真是咱们北境最可怕的敌人。” 大帐內鸦雀无声。 诸將皆从这场足以写入兵家案牘的退却中,真切感受到了,那头草原霸主未曾伤及根本的雄厚底蕴。 苏澈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上位者的威严重新笼罩全场。 既已探明敌军去向,这片鏖战多日的沙场,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刻。 “传本帅將令。”苏澈手掌搭上腰间剑柄,有条不紊地道, “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將阵前我军阵亡將士的遗骨,尽数收敛入殮,造册记功。天狼人马的尸骸,就地深埋焚毁,以防疫病滋生。” “军需官清点战场散落的兵甲羽箭,无论敌我,一併运回府库。军医营倾尽全力,救治伤卒。” 苏澈环视一眾將校,定下大局:“游龙、威塞二卫,前出三十里扎营警戒,以防阿勒坦去而復返。其余各部,就地休整防务。三日后,大军拔营,回云州!” ...... 是日傍晚,白骨河畔,天狼大营。 牛油火把在汗帐內跳动,將眾人的影子扯得斜长。 各部族首领与大將分立两侧。 特穆尔单膝撑在帐中央。 阿勒坦端坐於高处的王座上,目光落在特穆尔身上:“带出去一万人,归来多少?” 特穆尔垂下头,双手抓紧身下的羊毛毡毯:“四千五百骑。” 白驼部族长当即跨出队列。 “大汗。平津死了五千五百骑,其中四千人是我们各附属部族的兵马。”白驼部族长仰起头,迎上阿勒坦的视线, “特穆尔王子的四千苍狼本部,只没了一千五百人。逃回来的残兵说,遇上南朝军阵,是王子逼著我们的兵马去冲拒马车阵。南朝的左路军从背后杀来时,王子又拿我们的兵马去断后。” 数名附属部族的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出列,出言指责。 特穆尔霍然起身,转头看向各部首领: “放屁!你们的人就是一群没经过刀枪的软蛋!寧人前后一堵,你们自己先慌了神,跟惊了群的牛羊似的乱撞!本王子若不拿他们断后,这一万人,谁也別想活著踏回草原半步!” 帐內顿时炸起一片爭吵声。 数名首领手掌按在腰间,半截弯刀滑出刀鞘。 阿勒坦撑著膝盖站起身,缓步走到台阶前。 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自左向右扫过。 各部首领迎上那道视线,当即將弯刀按回鞘中,低下头颅,向后退了半步。 “十六部既然归了一面狼旗,就都是天狼的勇士。”阿勒坦嗓音浑厚, “长生天之下,本汗的帐篷里,休要再分你的我的。” 阿勒坦心底透亮。特穆尔拿附属部族填刀口,保全了苍狼本部的实力,此事合乎王庭的盘算。可若是此时不压下各部的火气,部族间必然生乱。 重山部族长忽然大步跨出。 “大汗。”重山部族长双手攥紧拳头,“今日云州阵前,我族弟赤铁,连同带去的两千五百名重山勇士,撞上了周起和大寧的铁阵。无一骑归还。” 大帐內瞬时鸦雀无声。 诸將心里皆清楚,这两千五百人,已然折去了重山部一半的脊樑。 阿勒坦看向重山部族长。 “赤铁和重山勇士,皆是天狼的英雄。重山部流的血,王庭会记下。”阿勒坦缓缓开口, “明日便从王庭的草场里,划拨双倍的牛羊与奴隶,算作补偿。” 言罢,阿勒坦反手抽出腰间弯刀,走下台阶,立在特穆尔面前。 “头狼带错了路,从不会去怪罪身后的狼群。”阿勒坦刀尖挑起特穆尔的下巴,眼神如刀, “拿下的城池守不住,带出去的兄弟带不回。你丟的不是一座石头城,是你作为天狼王子的眼界!你现在的样子,连提刀的资格都没有!” 阿骨朵捻动著手中的骨珠,从侧面迈步而出,挡在特穆尔与各部首领之间。 “大汗,诸位头人。三王子排兵布阵確有错漏。但在平津设下埋伏的,和今日阵前杀我天狼勇士的,都是那个周起。”阿骨朵看向眾人, “咱们此时在汗帐里拔刀,正遂了南朝人的心愿。” 各部族首领沉默不语。 阿骨朵转头看向阿勒坦:“大汗,暗探有报。那周起不仅占了苍牙堡,还夺了寧人右路军的兵马。寧人的朝廷和那个韩岳,定容不下这等跋扈的將领。咱们只需在寧朝京城动用暗桩,放些风声出去。” 阿勒坦手腕一翻,弯刀入鞘。 他视线扫向各部首领,朗声令道:“免去特穆尔调兵之权。你手底下的苍狼部兵马,暂归哲別统辖。卸甲,去马群里做马卒。亲手牧马三十日,不准入汗帐议事。” 各部首领见状,齐齐右手抚胸,深深躬下身去,退回两侧。 赫连梟大步出列,单膝点地。 “大汗。今日阵前我未能拿下周起的人头。请大汗责罚。” 他垂著头颅。今日请罪,不单是因为未尽全功,更是因为自己阵前杀红了眼,横在当中阻了大汗的第二支冷箭。 阿勒坦走到赫连梟面前,伸手拿住他的小臂,將他拉起。 “你是天狼第一的勇士。阵前搏杀,没丟我天狼人的威风。”阿勒坦未露半分怒意, “至於你挡了本汗的箭,本汗只当你是爭强好胜,不屑去放暗箭。周起的脑袋,暂且留在他脖子上,下次由你亲手去取。” 阿勒坦转身,走回王座坐下。 “传令各部。退回各自草场,休养生息。” 阿勒坦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南面的夜空。 “寧人的朝廷,会替本汗杀掉周起。” ...... 天狼大营,特穆尔营帐內。 地上是被刀劈裂的牛皮酒囊与撕烂的兽皮,醇厚的马奶酒流了一地,浸透了灰褐色的毡毯。 特穆尔赤裸著上身,胸腹与手臂胡乱缠著几圈白布,肩头那处被秦铁衣长枪贯穿的旧疮疤赫然在目。 他胸膛鼓胀著起伏不止,手里提著把弯刀。 帐帘被人从外挑开。 诺敏端著一盆清水和伤药走入帐內。 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手中刀尖直指诺敏的面门: “滚出去!火隼部的野女人,你也来看本王子的笑话?!” 诺敏不动声色,並未后退半步。 她低头绕开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矮桌前,將水盆放下。 “我来看草原未来的大汗。”诺敏直起身,目光落在特穆尔暴怒扭曲的脸上, “但我只看到一个只会拿死物撒气、没长脑子的莽夫。你现在的样子,跟你那只懂挥刀的大哥楚鲁,没有任何分別。” 特穆尔眼中暴起一片猩红,大步跨前,一把掐住诺敏的脖颈,將她狠狠抵在粗壮的帐柱上。 “你找死!” 第236章 私帐深言明远志,华堂静聚敛锋芒 夜沉如水,帐內灯摇。 特穆尔五指收紧,卡在诺敏的脖颈上。 诺敏呼吸难继,俏脸渐渐憋得緋红,却不挣扎半分,一双眼眸迎著特穆尔的视线,毫不避让。 “你二哥早夭,你大哥楚鲁是个有勇无谋的草包。大汗为何派你率一万奇兵去绕袭寧军的后路?”诺敏断断续续地开口。 特穆尔手背上的青筋跳动,指间的力道却微微一滯。 诺敏咽了一口津液,继续道:“因为大汗明白,只有你特穆尔,配得上这等定鼎天下的军功。只有你,能接稳他手里的狼头大纛。” 特穆尔手掌忽地鬆开。 诺敏脱了桎梏,顺著木柱滑下,半跪在地上剧烈咳嗽了两声。 她扶著柱子缓缓站直身躯。 “你以为大汗今日在汗帐里罚你,是在羞辱你?”诺敏缓过气来,出声相问。 特穆尔下頜的肌肉绷紧,咬牙道:“他夺了我的兵权!让我去做牧马的军卒!” 诺敏面上浮起一丝嘲弄,向前迈出半步,走近特穆尔。 “此番出征,各部族折损了数千人马。那些族长恨不得生啖你的肉。”诺敏直视著特穆尔, “大汗若不当眾褫夺你的军权,將你踩进泥里,怎么堵住十六部的嘴?怎么压下各部族生变的祸心?”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轻轻落在特穆尔肩头旧日创疤上。 “大汗把你的兵交给了哲別。哲別是大汗的影子,也是看著你长大的长辈。你的兵权根本未曾易主,只是暂存在哲別手里避风头。”诺敏声音极轻, “大汗让你去马场牧马,看似贬斥罚罪,实则是替你遮住各方锋芒,挡住眾人怒火,保你安然渡过眼下难关。” 特穆尔愣在原地,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心底震彻,万千心绪翻涌不息。 她竟能將父汗的帝王权谋看得如此通透。 满营跟著父汗出生入死的粗獷武將,竟无一人如这女子般懂自己,懂父汗。 诺敏微微仰起头,眸光幽深,凝视著特穆尔。 “真正的狼王,要学会在暗处舔舐伤口。大汗年轻时也曾吃过无数败仗,也曾被大寧的边军逼入过绝地,折损了无数心腹勇士才换来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日隱忍成事的阿勒坦。”诺敏语调平缓, “今日的周起,不过是你成王路上必须踩碎的一具枯骨。熬过这三十日牧马的劳役,你仍是最有资格接过狼头大纛的人。” “噹啷”一声脆响。 特穆尔五指一松,手中的弯刀坠落於地。 他忽地探出双臂,一把揽住诺敏的腰肢,將她紧紧桎梏在自己宽阔的胸前。 特穆尔呼吸变得粗重,低头俯视著诺敏的双眸:“你是父汗的女人。你一次次接近我,到底想做什么?” 诺敏顺势將脸颊贴在特穆尔坚实的胸膛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大汗是草原上的日头,可日头总有西沉的时候。他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诺敏眼帘微垂, “我如今不过是汗帐里一只失了巢的鹰,我需要一个能陪我一辈子、护我一世的真正狼王。” 特穆尔眼神微凛,覆在诺敏腰肢上的大掌猛然收紧。 特穆尔逼问道:“你亲哥阿木尔还活著,火隼部还没死绝。你想要依靠,为何不去指望你的阿哥?” 诺敏没有躲闪,由著他禁錮。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特穆尔手臂处的布巾上,顺著结扣一点点挑开。 “阿哥为了保全剩下的族人,已是耗尽了心血。他如今对大汗百依百顺,只求能分得一块过冬的草场。” 诺敏將染血的旧布条解下,掷在地上,转身端起案几上的烈酒与伤药。 她重回特穆尔身前,用细麻布蘸了烈酒,沿著他臂膀外翻的皮肉边缘轻轻擦拭。 “他能做个恭顺的臣子,却做不了一座能让我倚靠的巍峨雪山。火隼部的雄鹰,早就被拔光了翎羽。” 烈酒蜇痛伤口,特穆尔闷哼一声,臂膀的肌肉不自觉地绷起。 诺敏將伤药细细撒在创口上,指腹有意无意地划过他颈侧与胸前虬结的肌理。 她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吐露在他耳畔。 “王子需要的,不该只是一个陪你消磨长夜的女人。你更需要一个看得懂风向、能替你稳住汗位的人。” 特穆尔眼底燃起一簇幽火。 他反手扣住诺敏纤细的手腕,猛一发力將人拽回胸前,拦腰便要往內侧铺著厚重狐皮的臥榻上走。 诺敏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借著他向前的力道,身形向侧后方一滑,从他双臂间轻巧脱身。 特穆尔怀中一空,双臂僵在半空,视线如影隨形般罩住她。 诺敏理了理衣袖,踱步至地上散落的什物旁。 她弯下腰,从撕裂的兽皮间捡起一枚绿松石狼骨护符。 这是出征前,她亲手相赠之物。 她用衣角抹净护符,步履款款地回到特穆尔跟前。 诺敏托起他宽厚的手掌,將骨符搁进掌心,隨即將他的五指一根根拢紧。 特穆尔握著骨符,胸口起伏不定:“你是草原上最毒的一株狼毒花。” 诺敏鬆开手,向后退出一步。 “让我的毒,去咬穿你敌人的喉咙。” 言罢,她转过身,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夜色之中。 特穆尔独自立於帐內,拇指反覆摩挲著掌心中绿松石狼骨护符。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刀,脊背一点点挺直,双肩张开。 一双孤狼般的眼眸一扫颓丧,幽深瞳底,重又凝起一缕静待风起的寒光。 ...... 三日后。 周起遣快马往东线传达军令。 命卫凌率巡防营主力拔营,撤回落马坡驻地休整。 拨秦铁衣领本部兵马,进驻狼河卫旧营寨,杜游引兵戍守狼河关。 著秦铁衣总领狼河关、断云岭至鬼愁涧一线兵马,全权节制东路防务。 军令交割妥当,周起率麾下骑卒,隨苏澈的左路军主力班师云州。 云州城门大开,道旁百姓夹道相迎。 秦山立在城门外等候。 苏澈骑在马背上四下张望,本以为爱凑热闹的苏紫会来迎军,却未见其人影。 他心中暗自惦念,先前府中刚遇刺杀凶险,女儿往日素来爱四处嬉闹,今日却不见踪影,想来是经此一事心生忌惮,已然收敛性子闭门安分休养。 这般沉静下来也好,正好磨磨她一身骄躁脾性,念及此处,他心底悬著的几分担忧也稍稍落定。 诸般俗务处置完毕,周起纵马回到自家府邸。 孟蛟带了几个亲兵候在府门外。 见周起翻身下马,孟蛟迎上前,抱拳见礼。 “大人,城里露头的探子和趁乱作祟的贼人,这几日已尽数拔除。几个带头的全押在暗牢里严加看管。”孟蛟略微压低声音稟报。 周起將马韁拋给亲兵:“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一仗打下来,咱们手底下的盘子扩了数倍,千头万绪皆需重新理顺。咱们的骑兵都在城北候命,狼河卫的骑兵兄弟如今也併入巡防营了。你现在便出城,带他们回落马坡大营安置。” 孟蛟重重抱拳:“標下领命!” 打发走孟蛟,周起推开府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踏进垂花门,一阵清脆的谈笑声顺著穿堂风飘入耳中。 周起步子一顿,循著声音迈上正堂的台阶。 堂內暖香浮动。 顾怡嵐端坐主位,正微微低著头摆弄茶具。 林红袖换了一身红色常服,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茶盏。 苏紫则坐在右首,手里捏著半块糕点,正偏过头说著话。 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沉响,女人们的交谈声霍然顿住。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周起立在门槛外。 端庄沉静的顾怡嵐,野性未褪的林红袖,明艷骄纵的苏紫。 周起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在平津城外直面千军万马的绞杀,在中军大帐应对群帅的詰难,他连眉头都不曾动过半分。 可眼下,看著这三个单拎出来都能搅弄风云的女人,安安稳稳地聚在一处品茶,他竟生出一种踏入伏兵重围的侷促。 这不是寻常后宅女子的拈酸吃醋。 这分明是自己的领地被悄无声息地占据,且占据者之间还达成了一种默契的意味。 周起手掌下意识抚上腰间的刀柄,拇指蹭了蹭刀首,乾咳一声。 “你们三个……怎会聚在一处?” 顾怡嵐放下手中的茶夹,眸子里透出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 她站起身,裙摆微动,向前迎了半步。 “怎么?咱们的千户大人在平津翻云覆雨、算无遗策,如今打了胜仗归家,瞧见我们几个女子和睦处著,反倒连门槛都不敢跨了?”顾怡嵐语气和缓,打趣道, “莫不是指望著我们在这內院里摔碗砸盆,好让你端起官老爷的架子,来断一断这后宅的官司?” 苏紫將手里的半块糕点丟回青瓷盘中,拍掉指尖的碎屑,下巴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来府上探望顾姐姐,怎么,周大千户这宅子的门槛太高,容不下我?” 林红袖始终未发一言。 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仍旧斜倚著木椅。 一双在平津城外还敛著杀气的凤眸,此刻正似有似无地打量著周起。 视线在他紧绷的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他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林红袖的眼梢微微一挑,戏謔之意尽显无遗。 周起看著堂內的阵仗,心口轻漾,气息微促,隨即鬆开握刀的手,大步跨过门槛。 周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边活动著发酸的两肩,一边径直走向顾怡嵐。 “这十几日在马背上顛得骨头都快散了,这身破铁甲实在压人。总算是活著回自家院子了。”周起话中尽显疲態,眉眼间连日廝杀的戾气尽数敛去。 顾怡嵐看著他眼底的血丝与满身尘土,明知他这番叫苦的做派有几分故意討饶的嫌疑,眸光却还是无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她轻轻嘆了口气,双手扶著红木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便要迎上前去替他解开颈下的系甲丝絛。 还不等顾怡嵐的手触到甲片,苏紫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糙汉。”苏紫眉头蹙起,几步拦在顾怡嵐身侧, “顾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经得起你这般使唤受累?” 周起看了看顾怡嵐,又转过头,视线落在苏紫那张明艷的脸庞上。 周起眼角微微弯起,脚下调转方向,朝著苏紫逼近了两步。 “我不过离家数日,你们倒亲近得像一家人了。”周起停在苏紫面前,双臂平平一展,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苏大小姐这般心疼你顾姐姐,不若你受些累,代她替我把这身重甲卸了?” 苏紫被他突然逼近的高大身躯罩住,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陡然一滯。 第237章 卸重甲红顏含怯,归后宅良配定局 周府后宅,暖香浮动。 周起平展双臂,立於苏紫身前。 苏紫足尖微动,下意识欲向后退避。 她余光瞥见一侧的林红袖正唇角微挑,含著几分促狭望向自己,迈出的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定在原处。 “谁要替你卸甲?”苏紫眉心微蹙,语调却比方才轻了半分。 周起双臂依然平展著,嘆息一声:“这身生铁札甲压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苏大小姐若是再不肯搭把手,我这双腿可真要站不住了。” 语毕,他身形微倾,作势便要向苏紫身前倒去。 苏紫颊畔骤然腾起一抹红晕,踏前一步,抬起素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记。 “站好!” 她垂首去解他颈下的系甲丝絛,嘴上却毫不相让: “我这是替顾姐姐省些力气,同你可没半点干係。你若再敢胡闹,我便把这甲扣系成结,教你今夜带著这甲一起睡。” 林红袖斜倚著木椅,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顾姐姐,苏妹妹,你们可莫要被他这副惨兮兮的做派给矇骗了。” 她理了理袖口,接著道:“咱们的大千户这一遭出去,既揽了兵甲,又缴了战马,还在平津城里赚足了民望,这一趟出去他不知有多快活。” 顾怡嵐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笑意,温声开口道: “周郎,你且莫要欺负阿紫妹妹了。此番你领兵在外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狼人的细作乔装守备军作乱,突袭了城中將校的府邸 。若非阿紫妹妹带人及时赶到,你我今日怕是就阴阳两隔了 。” 周起面色骤然一沉,背脊挺直:“竟有此事?我不是让孟蛟带人先一步回城清剿了?” 顾怡嵐微微摇头:“就是石墩和石柱出城寻你与桑公子那日,彼时孟蛟尚未入城 。贼人连都督府都敢冲闯 ,咱们留在府中看护院落的黑云寨弟兄,也全遭了他们的毒手 。当时知你前线军情紧急,我便做主压下消息,没敢遣人去扰你。” 周起敛去所有隨性,吐出一口浊气: “天狼人的暗桩眼线,竟已在这云州城內扎得如此之深,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咱们一直立在明处,终究是被动挨打。看来,咱们也必须亲手织一张无孔不入的暗网,才能將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蹚出来剁了!” 他转过视线,端详著正替他卸下臂甲的苏紫,缓声道: “没想到咱们苏大小姐,如今竟也有了临危不惧的女將风范。是我思虑不周,低估了这帮贼子的丧心病狂。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 苏紫將卸下的沉重甲片搁在一旁,眸光微黯: “我虽侥倖护住了顾姐姐,可城中赵指挥使、吕指挥使等几位老將的家眷……却都惨遭了毒手 。这帮畜生,实在该杀。” 周起解下里衣的束带,沉鬱道:“血债定要血偿,这笔帐咱们先记在天狼人的头上,早晚有討回来的一天。” ...... 几人又围坐桌前,將近日城中种种的细枝末节与周起聊了一遍。 天色渐晚,周起顾忌苏澈回府若是见不著苏紫,定要生出牵绊担忧。 他起身將这將门千金送回了都督府,这才折返自家宅院。 顾怡嵐早早在正堂候著,见他进门,迎上前去。 “周郎,还有一件要事。”顾怡嵐压低了嗓音。 她引著周起与林红袖,穿过游廊,进了內宅书房。 顾怡嵐行至宽大的书柜前,探手摸进书柜的夹缝,寻到一处机括,用力一旋。 “咔噠”一声闷响。 沉重的书柜连同后头的那堵墙,竟缓缓向后平移滑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周起取过案上的油灯,挑亮灯芯,护著顾怡嵐与林红袖迈入暗室。 屋子逼仄,靠墙的木架上堆叠著泛黄的帐本与书卷。 油灯的光晕打在正对面的墙壁上,上头密密麻麻钉满了粗糙的麻纸。 纸上抄录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皆用硃砂笔刺眼地批註著人名。 顾怡嵐將那日遇袭,简兮发现密室的始末原原本本道出后,自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 “我已经参照墙上的这些批註,將经书里要传递的讯息,彻底破解出来了。” 周起接过纸来。 他尚只混跡在这边军之中,对京中朝局的枝蔓並不熟稔,视线扫过那一个个陌生的名讳,眉头渐蹙。 顾怡嵐指尖在纸面上逐一点过。 “这是户部左侍郎,这是掌管漕运的提督,这位是当朝的长兴侯,还有几位,是宗人府里掛了玉牒的皇室宗亲。” 周起攥著这张薄纸,望著墙上那片朱红。 这么多与眾生相盘根错节的朝廷大员、皇亲国戚,犹如一条条吸血的毒蟒,趴在大寧的骨肉上。 “寧朝,当真是烂到根里了。”周起声音发沉, “岳父大人与方御史,搭上了全族家眷的性命,才查出这帮底细。可咱们若是真把这份名单和物证呈到御前,皇上又能如何?如今这金鑾殿上,只怕是挑不出一个乾乾净净的人来主审此案。” 林红袖听著这些名號,攥紧了拳头。 “那个镇狱司的沈渡呢?”林红袖侧过头,“他不是號称天子亲军,专办通天大案,铁面无私么?” 周起垂下眼帘,盯著纸上那些朱墨。 “沈渡能查案,查不了天下。” 周起在暗室里踱了半步: “镇狱司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可以斩一个薛远瞻,可以砍一个尤毅,可以把几个邪教死士拖进詔狱里剥皮。可若这张纸上牵出来的,是半座朝堂,是皇亲国戚,是军需、盐铁、漕运、边镇、內廷结成的一整张网。那这把刀,该往谁的脖子上砍?” 周起將宣纸叠拢:“砍轻了,打草惊蛇。砍重了,朝局先乱。更要命的是,咱们现在根本摸不清,镇狱司里头,有没有他们的人。这东西现在交出去,不是告御状,是替那些人通风报信。” 顾怡嵐頷首认同,眸中透著忧虑。 “眼下咱们还不知道,这眾生相口中的『渡者』究竟是谁。”周起拇指摩挲著纸张边缘, “他是否也藏在这份名单之中?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他的真正图谋,又是什么?” 周起转头看向顾怡嵐。 “夫人,受些累,把这些帐册和墙上的批註,全数做一份复本。原本就留在密室里,切莫挪动。” 他將那张破解的名单塞入怀中。 “我此番平津之行,得了个极通透的先生。日后我把这些副本交由他过目,让他瞧瞧,咱们该如何捏在手里利用。” 顾怡嵐应下。 周起举起油灯,护著二人退出暗室。 机括重新合拢,书柜严丝合缝地掩去了所有的秘密。 ...... 三人离了书房,踏著夜色折返臥房。 房门轻轻合上。 屋內灯火温柔,褪去了方才暗室探秘的凝重沉鬱。 周起抖了抖衣上的尘色,缓步走入屋內。 顾怡嵐將油灯搁在案头:“周郎,苏姨已被我接回府中,眼下就在东厢住著。” 周起解下外袍:“甚好。她到底是你母亲的故交,你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顾怡嵐端来半盆温水,拧了把热帕子递过去:“我想同你商量,咱们得另寻一处宽敞些的大宅院了。” 周起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这院子住得不舒坦?” “府上人丁渐多,待来日咱们孩儿降生,怕是施展不开。”顾怡嵐接过他递迴的帕子,洗净搭在木架上, “再者,苏姨虽说是受害之人,名分上终究曾是那薛远瞻的夫人。薛远瞻与红袖妹妹有杀父灭门之仇,教她们同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不妥。” 周起在床榻边坐下:“你想得周全。这事你做主去办,城中哪处地界你瞧著顺眼,买下来起一座新宅子便是。” 顾怡嵐转过身:“咱们眼下这宅子,本就是方伯父的旧居。我想著,方伯父与苏姨有旧情,如今他昏迷不醒,不如將他接回此地,由苏姨看顾著,说不定有朝一日能醒转过来。” 周起抬起眼皮:“你可问过苏姨的意思?方御史在地牢里遭了火炭毁容,面目全非,常人见了怕是要受惊嚇。” “我已同苏姨透过口风,她十分乐意。”顾怡嵐应道。 “那便按你的想法办就是。” 顾怡嵐走到榻前,替他理了理里衣的领口:“还有红袖妹妹这边。待新宅子置办妥当,我想挑个吉日,明媒正娶,替你们把这婚事办了。” 周起端详著身前女子,心底不禁被这份贤良宽和,处处为家宅谋算的体贴所触动: “夫人费心了。不过,彼时你我二人陷在破阵营那等绝地里相识,也未曾有个讲究。不如到时,给你们二人一併操办一场。” 顾怡嵐微怔,轻斥道:“这於礼不合。自古哪有这般一併操办的?岂不乱了规矩。” 周起一把揽过她的腰肢:“管他娘的那许多礼数,就这么办。到时候我让桑蠡去操办。” 顾怡嵐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今日你奔波劳顿,去红袖房里睡吧。我这身子乏累,伺候不了你。” 周起手臂发力,非但未鬆开,反而將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不走。就睡你房里。多日不见,你就不想老子?” 顾怡嵐身子骤然悬空,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周起將她轻放於榻上。 顾怡嵐手抵著他的肩膀:“不可胡闹。郎中交代过,头三个月不可行房事。” 周起俯下身,鼻尖近在咫尺:“老子晓得。” 言罢,他並未再有逾矩的举动,只是偏过头,在她微热的眉心处重重印下一吻。 隨即长臂一揽,连人带被將她裹入怀中,顺手拨落了床柱上的铜鉤。 层层叠叠的帐幔倏然垂落,掩去了一室暖香。 ...... 次日清晨。 晨光顺著窗欞透进屋內。 周起早早起身,用过早食后,便牵马出了府门,直奔城东北的军器局而去。 刚跨过军器局的院门,远远便听见后院工坊传来的密集捶打声,火炉的呼啸夹杂著风箱的动静,比往日里厚重喧闹了数倍。 周起径直走向籤押房。 推开木门,屋內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墨汁与纸卷气味。 桑蠡眼下泛著淡淡的乌青,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手里捏著一管毫笔,在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上勾勾画画。 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沉响,桑蠡搁下笔,抬起头来。 “主公,您可算回来了。”桑蠡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青衫袖口,迎上前两步。 周起走到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帐目与人头册子。 “桑兄,昨夜怡嵐已经將你如何以工代賑、妥善安顿城中流民的手段,原原本本讲与我听了。”周起望著桑蠡,毫不掩饰地激赏道, “运筹帷幄,不多费一粒存粮便平了民怨。你这脑子,当真是安邦定国的奇才。” 桑蠡微微欠身,敛去眼底的狂傲,面露务实干练之色。 “主公谬讚,蠡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桑蠡抬起手臂,指了指窗外打铁声震天的工坊, “主公,咱们这次借著城中的流民危机,刚好填补了军器局造办兵甲的苦力缺口。莫云师傅带著那些新挑进来的青壮,连日操持,如今他们已然將造办的流程摸得熟透了。” 周起微微頷首,心中那一盘大棋的底气又厚实了几分。 他偏过头,衝著门外拔高了嗓音: “赵明远!” “来嘞!” 人影未现,那透著十二分諂媚的应答声已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赵明远提著官服下摆,一路小碎步跨过门槛,满脸堆笑地凑到书案前,腰身弯得极低。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这一趟奔波劳碌,有何差事吩咐下官去办?” 周起手掌在宽大的木椅扶手上按了按,乾脆利落道: “去,把莫师傅喊来。” 第238章 莫大匠巧制旋机铲,桑公子定计天工苑 赵明远应声退出籤押房。 不多时,院內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云双手托著一口长条木匣,迈过门槛,径直行至书案前。 周起抬眼望去:“莫师傅,我前些时日留给你的那张图纸,样件可打出来了?” 莫云將木匣平置於案面,推开木盖: “稟大人,幸不辱命。这物件的机括十分刁钻,属下反覆试了多遍,取百炼精钢做底,內里嵌了弹簧卡榫,如今已然成型。” 周起起身走近,自匣中取出一柄短把铁铲。 铲身通体经了烤蓝,泛著一层幽暗的乌黑。 剷头一侧开刃,锋利如斧,另一侧则布满交错的锯齿。 周起握住铲柄,拇指顺势抵住机括枢纽,向內一扣。 “咔噠”一声脆响,那剷头顺势摺叠,与铲柄成直角,机括隨之咬合得严丝合缝,转眼便成了一把镐头。 周起拇指再按卡榫,手腕微甩,剷头立时弹直,重新化作一柄短柄长刃的劈砍利器。 他在半空中挥动两下,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好钢口!”周起检视著钢铲的重心, “卡榫咬合分毫不差,莫师傅的手艺果真出神入化!有了这把『百工旋机铲』,咱们营里的斥候外出蹚路,便是如虎添翼。” 莫云面上不觉浮现一抹傲色,微微欠身: “是大人给的图纸精妙。这等集劈、锯、凿、挖於一体的奇门短兵,属下也是闻所未闻。大人之巧思,当真令属下钦佩。另外几件您交代试造的物件,这几日也打出了几版样件,只是尚欠些火候,未达堪用之境。待属下再琢磨调校一番,便呈来请大人查验。” 周起將旋机铲放回木匣中,收回视线,转入正题:“这旋机铲的工序你既已摸透,日后定要大批造办。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咱们局里的连发手弩。依现在的进度,工坊一日能出多少把?” 莫云眉心微蹙,面露难色:“稟大人,眼下工坊依著分序造办之法,单日顶多出二十把。若是让弟兄们分作两班,昼夜更替,歇人不歇炉,勉强可出三十把。” 周起听罢,微微摇头:“还是慢了。这般算下来,打足一千把便要耗去近两个月,营中的弟兄们等不起。” “大人。”莫云坦言局中困境,“新招进来的流民匠人毕竟初经手,打磨部件、组装机括的手法尚显生涩,想要熟稔还需时日。属下最忧心的倒不是手艺,而是人心。这些匠人多是周边乡镇逃难来的,如今城外战事平息,四门解禁,属下听闻底下的工棚里,已有人起了归乡的念头。若是他们就此散了,咱们这番手把手调教的心血,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周起面容骤冷,断然道:“决不能放他们走!刚刚熬出来的熟手,岂能白白流失。” 他目光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赵明远:“传话下去,凡在咱们军器局上工的流民匠人,即日起皆按在册匠户的规矩发放例钱,分文不许剋扣。赵明远!” 赵明远连忙躬身:“下官在。” 周起吩咐道:“你即刻去办。將局里后院那些閒置的空地全数圈划出来,去招募人手,加盖工棚屋舍!现在便去。” 赵明远不敢耽搁,提著袍角便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一直默不作声的桑蠡合拢手中的摺扇,握在掌心。 “主公。”桑蠡看向周起,“莫师傅方才所虑极是。这些匠人多是拖家带口,若只许他们一顿饱饭、给些例钱,终究留不住他们的根。蠡有一条安居乐业之策,可叫他们心甘情愿、铁了心地为咱们军器局效命。” 周起眉峰微扬:“哦?桑兄有何良策?” 桑蠡视线微动,给周起递了个隱晦的眼色。 周起心领神会。 这留人之法,牵扯的怕不止是工钱那般简单,定是桑蠡又盘算出了什么拿捏人心的手段,不便在专司造办的匠人面前详说。 周起转头看向莫云:“莫师傅,这几日你受些累。在工坊里再筹备出两条造办连弩的流水席位。我会想方设法再给你调拨一批工匠和学徒进去。这手弩的规制,必须要提至一日五十把。你先回去早做准备。” 莫云抱拳领命,隨即將那木匣重新抱起,退出了籤押房。 待莫云的脚步声在院中远去,桑蠡这才合拢摺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主公方才说要加盖营房,在蠡看来,大可不必以军器局的公家名义去办。” 周起挑眉:“哦?” 桑蠡走近书案半步,娓娓道来:“正巧这军器局地处偏僻。咱们索性由云起阁出资,在局外圈下一大片荒地,建起一排排齐整的砖瓦宅院。这些流民顛沛流离,眼下最眼红的,便是一处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家业。” “咱们將这些宅院卖与他们。他们身无分文不要紧,由云起阁立契借贷。”桑蠡徐徐道来, “粗略一算,一处寻常宅舍算上两分利钱,作价五十两银子。主公,咱们每月照常发足他们的工钱,他们领了钱,每月需得拿出半数的工食银,送到云起阁冲抵本息。剩下这五成捏在手里,刚好够他们一家老小精打细算地餬口。” 桑蠡手中摺扇轻轻敲击著另一只手的掌心:“如此一来,签下借契,他们的身家性命,便全都攥在了咱们手里。他们若是敢跑,宅子当即收回,人还要背著云起阁的债。” 周起静静听著,並未插话。 桑蠡见状,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补上一剂猛药:“不仅如此。咱们再在工坊的流水席上立个规矩,每日產出定个基准的数目。若能超额完工,多出的兵刃咱们按件发赏钱。有了这重如泰山的宅院债务压著,又有这看得见摸得著的碎银子在前面吊著。主公信不信,往后根本无需派人监工,他们自己就会日夜赶工,便是生了病,怕是也捨不得下这炉台。” 周起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读书人,后背竟隱隱泛起凉意。 先用宅院债务將这群流民牢牢套作牛马,再用超额的赏钱把他们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榨得乾乾净净。 这等敲骨吸髓的盘剥手段,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周起在心底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古往今来,这帮资本家吸血的套路,真他娘的是一脉相承啊! 有了这套法子,这些流民工匠算是彻彻底底被焊死在军器局的战车上了。 “好……好一个安居乐业之策。”周起眸光沉了沉, “具体的章程就按你说的去办。不过吃相莫要太难看,逢年过节的酒肉赏赐不可短缺,那利钱也不许定得太狠。” 桑蠡躬身作揖,神態恭顺:“主公仁厚,蠡自当拿捏好分寸,断不会惹出民怨。” 周起收回视线,转而问道:“这连发手弩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桑蠡直起身,对答如流:“若是將铁料、煤、匠人工价,连同打磨机括的工具损耗皆按现今的市价核算,单造一把连弩配上三个箭匣,成本需四两白银。” 他话音一顿,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不过那精铁是咱们从渤凉运回,煤是咱们黑石堡自家產出的。刨去这大头,咱们这手弩的实底,单套只需二两。” 周起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好。那这帐册上的造价,便是四两。只要工坊里出一套,咱们云起阁便能从中赚下二两的差价。” 桑蠡頷首附和:“正是此理。若是日后主公要將这连弩卖与镇北军的其他卫所,咱们的要价,便定在十两一套正合適。” “卖给外营的事暂且搁下。”周起放下茶盏,將几份名册推到案角, “这等利器,必须先將咱们巡防营和黑云寨该配的数额填满,再做他想。这边安置工匠的事宜你抓紧盯著,办妥之后,便即刻回落马坡互市坐镇。我须得先去一趟巡防营大营。” 说罢,周起站起身刚欲向外走,步子却又驀地顿住,转过身来。 “还有一桩事。”周起看著桑蠡,竖起一根手指, “盖那片宅院时,莫要只图省钱盖成土坯茅房。门头必须给老子起得气派些,青砖大瓦,高门阔阶。再找人在外头立个阔气的大牌坊,起个响亮的名號,就叫『天工苑』。” 桑蠡微怔,停下手中收拾名册的动作,静待下文。 “这帮流民穷怕了,也被人轻贱惯了。”周起剖析著这群底层的血肉人心, “咱们不仅要给他们饭碗,还得给他们体面。让他们觉得,只要能住进这『天工苑』,便是这云州城里高人一等的上等大匠。这面子和身份一旦给足了,他们的骨气和根基,就彻彻底底长在咱们这儿了,谁也挖不走。” 桑蠡闻言,面上儘是心悦诚服之色,当即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主公此计,乃是攻心之上策。不光以利诱之,更以名位尊之。教那些顛沛流离的泥腿子生出安身立命的傲气,真觉得自己成了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等拿捏人心的驭下之术,蠡当真自嘆弗如,妙极!” 交代完军器局的诸般事宜,周起未做片刻停留。 他寻了几坛难得的老窖陈酿,亲自提著送去了废库,同薛老头打了声招呼,便牵出战马,翻身上鞍,迎著晨风朝巡防营驻地疾驰而去。 第239章 校场演武强行阵,帐內言兵鉴赤诚 战马疾驰,迎著微醺的晨风。 不到一个时辰,落马坡大营厚重的寨门已在眼前。 周起翻身下马,將韁绳拋给迎上来的卫兵,大步迈入营门。 卫凌已率领巡防营主力撤回落马坡驻地休整 。 而秦铁衣则被留在东线,总领狼河关至鬼愁涧一线的防务 。 刚一踏入前院,震天的喊杀声便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数千名步卒並未像往日那般排成齐整的方阵死练劈刺,而是被切割成了数十个百人小阵。 高台之上,令旗翻飞。 隨著一面红旗斜斜劈下,下方一个小阵中的刀盾手倏然向两侧一分,长枪手顺势自缝隙中挺枪突进。 不过三息,台上传来尖锐的哨声,长枪手毫不恋战,瞬间收枪后撤,后方的强弩手立刻踏步补位,端起无簇的木弩平指前方。 进退之间,如臂使指,衔接得没有半分滯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起站在校场边缘,静静看了一会儿,眸中不免泛起激赏。 这群汉子在秦铁衣手底下操练时,学的是铁律如山,其防守可谓不动如山 。 秦铁衣带兵,讲究个“稳”字,阵型扎得极牢,战时就算前排倒了一半,后头的人也会踩著同袍的尸骨继续往前顶,死战不退。 那是一种將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血勇。 秦铁衣给了这支兵一副敲不碎的硬骨头。 但这半个月来,卫凌接手后,这支兵的骨血里明显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卫凌更懂兵法,知变阵。 他不仅让士卒练力气、练胆量,更让他们听懂金鼓旗號的微小变幻。 在沙场上,天狼人的骑兵最擅长拉扯奔袭,若只会像木桩子一样死守,早晚会被生生耗死。 如今这一个个能隨时聚散、攻守互换的百人阵,就像是有了触角的活物。 周起收回视线,迈步朝著中军的籤押房走去。 …… 籤押房內。 周起行至主位前,將藏锋解下搁在案边,扯过木椅阔步坐下。 堂下两侧,卫凌、孟蛟、马不六,以及李林、郭会等几名留在营中的百户,皆已披甲肃立 。 “都坐下说。”周起抬了抬手。 眾將依言落座,只听得“哗啦”一阵甲叶摩擦的沉响。 周起目光自左向右扫过,开口道:“此番平津与狼河关一战,咱们巡防营算是彻底把名號打了出去。大帅信得过咱们,將狼河卫的防区也一併划归了咱们节制 。” 堂內几名百户互相对视,面上皆有喜色。 防区扩大,意味著手里能握的钱粮和兵马也会隨之水涨船高。 周起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不过,老子越权拿了孙昂、强夺虎符,大帅把这事按下了,判了个以功抵过 。所以这官服,老子依然只能穿这一身千户的皮。” 他双手交叠搁於案上,平缓道:“你们几个,若是想在朝廷那边升官求告身,暂时是別想了。这次朝廷,不会给咱们巡防营发官凭了。” 听到这话,李林和郭会等人面容並未见多少失落,他对此並不意外。 “但赏钱,一分也少不了你们的。”周起掷地有声, “除了朝廷按人头拨下来的银子,咱们营里,再给弟兄们按功劳额外发一份重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也绝不会短缺半个铜板 !” 孟蛟闻言,霍然起身,粗壮的手臂重重锤在胸甲上。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孟蛟挺身道,咱们兄弟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不是为了去朝廷求那张破纸!咱们只认大人!” 马不六稳稳坐在椅上,沉声接话:“我等不求官求財,只愿能追隨大人。” “標下等誓死追隨大人!”其余百户齐齐起身,双手抱拳,厉声喝道。 在这群歷经生死的边军將校心里,那些远在京城的朝廷重臣和虚无縹緲的官服,早就不如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句肯定来得实在。 周起端坐在长案后,望著这群满身悍气的將领,微微頷首。 他手掌平按案头:“阵前交锋,军阵森严、战阵变幻固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一仗打下来,你们当也看明白了。” 周起视线扫过两侧將校:“无论是杜游在狼河关兵不血刃拿下张靖,还是咱们进平津城破了严峻的死局,亦或是岳大鹏和张大伦那两个夯货在山谷中惊散了天狼万匹战马……皆是靠著斥候与小股锐卒在暗处发力,才在绝地中扭转了整个大局。” 眾將闻言,皆深以为然,纷纷頷首。 周起视线转落,看向坐在左侧前列的青年:“卫凌,你熟读兵书,你来说说,你对此战的见解。” 卫凌平日里极少言语,但若论及兵机战阵,整个人便似脱了鞘的利刃。 他將脊背挺直了几分,篤定道:“大人。兵书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五千步骑结阵,是咱们的『正』,用来正面摧锋、稳固大局。但这几场血战能以弱胜强,靠的皆是『奇』。” 他略作停顿:“所谓,用间有五,即因间、內间、反间、死间、生间。可我大寧的夜不收,平日里多只作大军探听虚实、充当耳目之用,所行之事过於单薄。然大人如今手中所掌之兵马与防区,已远超寻常卫所。” 卫凌迎著周起的目光,剖析道:“若只靠寻常斥候,已不足以应付日后更为险恶的边关乱局。大人麾下,急需筹建一营別具一格的精锐。这支队伍不应只是大军的耳目,更该是一把能於重围中隱匿行踪、刺敌咽喉、乱敌心腹的暗刃!此营之兵,不贵多,而贵精。不在匹夫之勇,而在具死士之心、机变之智。” 周起抚掌一击,扬声道:“不错!这正是我今日召你们议事的根本。” 他上身微前倾,目光灼灼道:“从今日起,咱们要建一支来无影去无踪、专干蹚死水、摧敌胆魄、专破死局的顶尖奇兵!” “这支人马,不限出身,不问资歷,將由我亲自设下重重关卡考校简拔。最终能扛过考校、留著命站著的,由我亲自执教!” 周起敛去笑意,沉声正色道:“这支队伍,赐名:暗翎。凡入暗翎卫者,不论原先在各营是何军衔,皆按其原军职的三倍发给重餉!” 三倍重餉。 这话一出,籤押房內原本沉肃的气氛骤然一紧。 眾將虽未交头接耳,但从他们不由自主挺直的腰板与急促了半拍的呼吸中,足以察觉出这赏格的分量。 周起眸光微敛:“你们回去,把这口风放下去。告诉底下的弟兄,愿意来的,自认是这块料的,皆可报名画押。不过,也把丑话给老子递出去!” 周起神色一凛:“暗翎的门槛,没那么好跨。进了这道门就得立下生死状,脱层皮都是轻的,弄不好便要把小命搭进去。让他们都在被窝里把利害盘算清楚了再来,老子这里,不要充数的废物!” 眾將挺胸听令。 这群汉子心里皆亮如明镜,这位千户大人从来不放空话。 他要的“料”,绝不是营里单纯靠气力耍大刀的莽夫那么简单。 周起转向一侧,吩咐道:“马不六,你即刻遣人把这简拔的消息,往东线防区传给秦铁衣,再往苍牙堡和黑云寨各送一份。知会他们,著手安排人报名遴选,五日之后,我会亲自带著这些敢报名的坯子去苍牙堡,进行初校。” 马不六跨前一步,抱拳乾脆应诺:“標下得令!” 隨后,周起又简明扼要地將几桩粮草輜重的归置、伤兵的营房修缮等琐碎军务交代了一番。 待诸般事宜分拨妥当,他便挥了挥手,命眾將各自散去整军。 籤押房內重归寂静。 堂內仅余卫凌一人,依旧端坐在左侧首位的木椅上。 周起回过身,目光落在卫凌身上,开口道: “此行去平津,我藉机强占了韩岳的苍牙堡。不过文书已经快马呈报镇北王。以右路军如今损兵折將的窘境,王爷为了制约各方,定会应允我戍守此地。” 卫凌闻言,面上未见半分惊诧。 他径直起身,迈步走到墙边悬掛的北境巨幅舆图前。 他的视线自云州起,一路向北划过渤凉,最终定在那个代表苍牙堡的黑点上。 “大人这一手,可谓是神来之笔。”卫凌背对周起,平铺直敘道, “苍牙堡向西可连渤凉,向南可退守云州,向北又能拒室韦。大人占了此地,就彻底封堵了天狼人从侧翼侵袭大寧北境的所有关口。” 周起缓步踱至卫凌身侧,目光同样投向图上的山川脉络:“若我不只是想要守这北境呢?” 卫凌视线隨之上移,落在地图最北端。 “北边室韦、铁驪二国,皆是兵微將寡。”卫凌侧首看向周起, “大人若有决断,只需给標下一段操练之期。待標下招兵买马,速成一支新军,可轻易取之。” “取了室韦与铁驪,便要与天狼草原直接接壤。”周起面容沉静,理智道,“此二国平川旷野,无险可守。眼下咱们根基未稳,还不是去招惹阿勒坦的时机。” 卫凌转回视线,指尖落在西侧连绵的山脉上,略作试探: “渤凉虽有两万余兵力,不过若施良策,取之亦不难。且渤凉地势高险,又富產铁石。若大人取下此地,可据险拒守、秘密屯兵,待兵强马壮,再伺机吞灭天狼草原。” 周起摇了摇头:“渤凉国主待內子如亲妹,以国礼相待。此地,不可强取。” 卫凌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虑良久,转过身来,直面周起。 “大人若取下平津,再於苍牙堡、黑云寨屯驻重兵,三地互为表里,便可成掎角之势。”卫凌条分缕析,將战局娓娓道来, “届时,即便镇北王亲调十万大军来攻,也决计攻不下。他若攻平津,苍牙堡与黑云寨之兵可趁势袭其后背。他若转攻黑云寨险山,平津与苍牙堡便可出兵断其粮道。进退皆在大人掌控之中。” 周起面色骤沉,拔高了音量:“大胆!你我身上的官身,乃是大寧朝廷所赐。你怎敢在此大放厥词,劝我取平津以拒朝廷兵马?” 卫凌立在图前,微微躬身,眸子似有似无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是大人先说,这也不取,那也不取的。”卫凌低声道。 周起定睛看著眼前这个青年,收敛面上的厉色,往前逼近半步。 “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要你带兵去取平津。”周起压低了声音,郑重问道, “你我便成了举旗造反的乱臣贼子,要背上遗臭万年的骂名。你愿意去吗?” 第240章 密整铁骑筹远势 偶逢番器悟先机 室中寂然,四下不闻半点声响。 卫凌迎著那两道锐利的目光,乾脆利落地掀开衣摆,单膝触地。 “標下本就是个逃兵,从不在乎什么身后骂名。”卫凌背脊挺拔,斩钉截铁道, “標下自幼熟读兵书,胸中所学,乃是统御万马、决胜千里的屠龙之术!朝廷没给过標下一兵一卒,是大人给了標下统兵的权柄。” 他抬起眼瞼,眸光清明且决绝,直视周起: “標下只看重大人敢把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全权交託,只认大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重!至於大人是要做大寧的忠臣,还是要当一方诸侯,標下一概不问!” 卫凌声音微微拔高,带著毫无顾忌的狂傲与忠诚: “只要大人能给標下兵带,让標下放开手脚去打仗,別说是一个平津城,大人便是要这大寧的万里江山,標下也定为您打下来!”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隨后大步上前,双手托住卫凌的手肘,將他稳稳扶起。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周起敛去方才试探的威压,恢復了往日的平缓。 两人重新落座。 周起將案头的几份公文归置在一旁:“过几日我便要去苍牙堡,亲去考校遴选暗翎卫的人手。你留在落马坡,继续招兵买马。” 周起看向卫凌,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月之期。我要你练出一卫建制的精骑出来。” 一卫建制,那便是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卫凌闻言,面容不见退缩,只就事论事道: “大人,练兵是標下的本分,不出三月定能成军。只是要建一卫骑兵,这数千匹战马与整套骑兵甲械的缺口实在太大,单凭咱们现在的底子,恐难成事。” 周起双手平按在木椅扶手上,从容道:“平津那一仗,咱们收拢回来的大批天狼战马与军械,返程途中我已尽数送去了黑云寨。我也早传了话,让寨子里的弟兄在后山深处伐木开荒,扩建营房与马厩。” 周起目光深远道:“你招募来的新兵,不要留在落马坡张扬。分批次、掩了行跡,全数送进黑云寨中隱匿操练。” 卫凌心头一亮,当即抱拳低首:“標下明白。” 交代完练兵的诸般事宜,卫凌躬身告退。 周起独自出了籤押房。 他负手踱步,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大营寨门,来到了落马坡互市。 虽然前线战事已歇,但云州城內大军压境时紧绷的弦还未彻底鬆弛,城门的盘查依旧森严。 但这相隔云州城三十里外的落马坡互市,却闻不见半分战时的紧张。 青砖夯实的宽阔主道上,车辙交错。 周起停住步子,视线自街头扫向街尾。 原先那些用枯木和茅草隨意搭就的破败棚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街道两厢,拔地而起了齐整瓦房与两层飞檐阁楼。 云州城里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商號,皆在此地盘下了宽阔的门面,挑出了烫金的招牌。 “大人!” 云起阁门前,正在盘点货物的胖掌柜眼尖,撂下算盘便小跑著迎了上来,腰身压得极低:“大人今日怎得空来市面上巡视?” 周起目光越过他,看向一队牵著骆驼、操著西域口音的胡商: “那边刀光剑影,咱们这儿的买卖,倒似没受什么波及。” 胖掌柜直起身,顺著周起的视线看去,压低了嗓音回话: “回大人的话,非但没受波及,反倒更旺了。天狼人叩关的消息一出,外头兵荒马乱,商路断绝。那些拉著重货的商贾不敢在野外乱跑,全挤到咱们互市里来避祸了。” 胖掌柜抬手虚指了指街道深处:“商客们心里都亮堂。他们私下里都传,这北境地界,再坚固的城墙,也比不上周大人巡防营的刀枪管用。只要踏进互市的牌坊,脑袋就算是保住了。” 周起迈开步子,顺著主街缓缓前行。 胖掌柜落后半步,紧紧跟著。 越往里走,人声鼎沸。 酒肆里传出跑堂伙计拉长调子的吆喝,酒肉的脂腻香气扑鼻而来。 不远处的几座新楼上,掛著大红的灯笼,几个身段妖嬈的女子正倚在栏杆上嗑著瓜子。 当铺、钱庄、牙行的门前,进出的客商摩肩接踵。 “连勾栏楚馆都开起来了。”周起收回视线。 “都是城里那些商贾大户掏的银子。”胖掌柜躬身答道, “大人您想啊,那些过往的客商,在关外顶著风沙蹚刀山,可谓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做买卖。” “如今一踏进咱们这安稳如山的互市,命保住了,兜里又揣著银子,这紧绷的弦一松,自然得寻个销金窟,找几张软榻、听几曲软语,好生洗洗这一路的风尘。这吃喝玩乐的营生,嗅著肉味儿,便全跟著搬过来了。” 说到此处,胖掌柜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半步,諂媚道: “大人,说起这个,前头『揽月楼』,近日刚採买了一批西域来的胡姬。那身段,那眼波,在咱们云州地界可是独一份的稀罕!大人今日既是便装巡视,要不……小的给您引个路?让那些西域雏儿伺候大人喝几盏暖酒,解解乏?” 周起停下步子,斜睨了这胖子一眼,抬腿不轻不重地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虚踹了一脚。 “你这老狗,当著本將的面刮什么歪风?”周起双手负在身后,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老子这阵子带著弟兄们在前线杀敌,一身的煞气还没散乾净,哪有閒心去钻那胭脂阵?你让那老鴇把楼里的规矩立清爽了,只管把客商兜里的真金白银榨出来,別在老子的地盘上惹出乱子就行。” 胖掌柜点头道:“是是是!大人定下的规矩,谁敢不从!小的这就去好生敲打她们,定叫那些客商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全留下!” 周起挥手屏退了还要逢迎的胖掌柜,独自一人立在川流不息的街心。 他看著这满街的繁华,思绪翻涌。 遥想他初掌巡防营时,这落马坡不过是个连土墙都没有的破败驛口。 过往的商队只敢在白日里停留,討碗粗茶,给马匹餵口劣草,修补几根断裂的车轴。 营里那些发不出足餉的军汉,便成群结队地在外头转悠,靠著恐嚇勒索过路客商几个铜板来换劣酒喝。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 曾经的荒坡,在桑蠡的商道手段交织下,已然彻底改头换面。 它真真切切地长出了骨血,变成了这大寧北境地界上,首屈一指、也最安稳的销金窟。 周起顺著主街缓步前行,耳畔满是商贩客旅的还价声。 行至一家当铺门前,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拔高的爭吵声,惹得几个过路客商驻足张望。 周起停住步子,侧目望去。 高高的曲尺柜檯外,站著个高鼻深目、满头棕色捲髮的西域商人。 他手里紧紧捧著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件,操著一口咬字生硬、顛三倒四的大寧官话,正与里头的掌柜爭执。 “这,最好之物!我要当,五十两!”西域商人涨红著脸,吐字一顿一挫。 柜檯后的掌柜扒拉了一下算盘,连连摆手,满脸的嫌弃: “你这番鬼,老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劳什子在咱们这地界毫无用处。你若是不回来赎,老朽连五两银子都卖不上价。” 西域人急得手舞足蹈,音量又拔高了几分:“此物,能精准,看时辰!若非我,遭了贼人,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我也绝不卖!” 掌柜將一旁的抹布甩在肩上,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咱们大寧,白日里抬头看日头,夜里头街上有打更的更夫,用得著你这物件看时辰?老朽收了也是砸在手里。最多给你二两银子。你若是不赎,老朽瞧著这物件上头还镀了层金水,將那金皮刮下来,兴许还能勉强回个本。” 西域人气得鼻翼翕动,胸膛起伏,指著掌柜大声指责:“不识货!此乃,日尔马尼亚,王子,赐我之珍宝!你,不识货!” 掌柜一听这话,两眼一瞪,一把將手里的抹布拍在木面上。 “我日你马?你这绿眼珠子的番鬼,老朽好心给你开价,你倒好,敢指著老子的鼻子骂街?!” 掌柜怒气冲冲地从柜檯后头绕了出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推在西域人的胸膛上,连推带搡地將人往门外轰。 “滚滚滚!带著你这破烂玩意儿滚出去!老子不做你这笔买卖!” 西域人被推得踉蹌倒退,脚下一绊,退下石阶,险些跌在青石板上。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襟,气急败坏地指著门內。 “野蛮人!愚蠢!” 他將那物件放入怀中,转身便欲离去。 周起立在围观的人群后头,將这番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周起从围观的人群中迈出两步,停在那西域人身侧。 “这位朋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周起出声询问。 西域人转过头,见是个穿著常服的寧人,警惕之色未褪,操著磕磕绊绊的官话大声吐苦水: “我的钱,被偷!现在,一无所有!只有此表。可这当铺掌柜,心黑!欲骗我之財!” 周起眉峰微拢:“这落马坡互市,立有军法铁律。只要踏进牌坊,便有大寧的军士持刀护卫。怎还有人敢在此地行窃?” “不知!”西域人胡乱挥舞著手臂,神情急躁,“我,初次来此!刚来,货便没了!我,十分气愤!”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了这一笔。 互市安保森严,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看来是盯上了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回头必须让人去把这手脚不乾净的暗鬼揪出来。 他看向西域人,语气和缓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两眼,见他站立间渊渟岳峙,不似寻常市井之徒,便挺了挺胸膛答道:“我名,汉斯。来自,日尔马尼亚。” “我叫周起。”周起伸出右手,“可否让我瞧瞧你手里这物件?” 汉斯迟疑了片刻,终是將那怀中的物件递了过去。 周起接在手中。这物件沉甸甸的,外壳是黄铜鎏金的材质,被打造成了浑圆的椭圆形,宛如一枚略大的飞禽鸟蛋。 他拇指按住边缘的机括,“吧嗒”一声,鏤空的金属盖子弹开。 錶盘之上,刻著一圈怪异的西洋符號。 黄铜壳子里,传出极其微弱却规整的“咔咔”齿轮咬合声。 周起端详著这枚铜表,指腹拂过表壳上的纹路。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当初在互市里,从另一个西域商贩手中买下的那枚千里眼铜管。 当时,他只当那是域外传来的稀罕玩意儿,拿去討了苏紫的欢心。 可此刻,听著掌心里齿轮转动声,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千里眼不是孤例。 大寧的朝堂之上,袞袞诸公还在为了几分权柄、几两盐铁的配额互相倾轧斗狠。 边防重镇的將士们,还在靠著血肉之躯去硬撼蛮子的铁骑,在泥泞中做著最原始的生死绞杀。 而西边那些被大寧称作“蛮夷”的人,正沿著一条,追问万物之理,再用其理造物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而且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们在用黄铜和发条,把无形无影的时间,精確地切割、计算。 有了精確的时辰算计,便能定位经度,完善远航的罗盘与航图。 能造出如此精密的齿轮,就有了製造更复杂连发火器与战船的技艺基础。 这道看不见摸不著的鸿沟,正在大寧沉睡的时候,悄然撕裂。 周起站在喧闹的街市中,肩膀忽地一沉。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夹杂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紧迫感,重重压在了他的脊骨上。 他合上黄铜盖子。 “你把这个表,当给我吧。”周起看向汉斯,“我愿出五十两现银,买下此物。” 汉斯面色一变,一把將那铜表从周起手中夺了回去,连退两步。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241章 云起阁重金留信物,落马坡巧手碎琉璃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 周起眉头微挑:“为何?五十两纹银,在北境足以购得数车上等皮毛,你这物件留在此地,终究派不上用场。” “我,不是卖掉!”汉斯涨红了脸,用生硬的官话据理力爭,“我是要,当!下次,再来大寧,我还会赎回来的!我若当给你,日后,我去哪里找你?” 周起闻言,哑然失笑。 这西域人倒是个死脑筋,倒也算惜物念旧的。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长街不远处那座气派的三层飞檐木楼: “看见那间挑著烫金招牌的铺子了吗?那个云起阁。走,我带你去那里,立字为据。日后你拿著当票,隨时来寻我赎回。” 汉斯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那木楼雕樑画栋,进出皆是豪商巨贾,防备之心这才卸下大半,用力点了点头:“好!” 周起领著汉斯进了云起阁,吩咐那胖掌柜当面立下死当与活当的契书,盖了云起阁的大印。 待汉斯仔细收好那五十两纹银和当票,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去后,周起这才將那枚怀表收入怀中,负手出了铺子,继续在互市中閒逛。 不多时,周起便行至一处专供西域客商落脚摆摊的地界。 前方路口,黑压压围著一大圈汉子和过往商贾,里头不时传出阵阵起鬨与嘆息声。 周起拨开人群,挤到內圈。 只见摊位中央摆著一方敦实厚重的青石案台。 案后,站著个高颧骨、深眼窝,蓄著一头蜷曲金髮的胡商。 那胡商正操著磕磕绊绊的大寧官话,指著木案中央的一物,唾沫横飞地吹嘘: “此乃,西方神明,赐下之『圣泪』!坚不可摧!谁能用铁锤,將其砸碎,我当场赔付一百两雪花银!绝不食言!” 胡商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面露精明:“试砸一次,只需交一两彩头钱!” 周起定睛看去。 那木案中央,垫著一块略不规则,通体漆黑的铁石。案台之上,静静躺著一颗通体透明、形如水滴的琉璃异宝,尾端拖著一条细长弯曲的尾巴。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一块破琉璃,还能硬过精铁大锤?!”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排眾而出,將一块碎银重重拍在案角。 他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一把抄起案边那柄足有十几斤重的打铁大锤。 壮汉双腿扎稳马步,高举铁锤,腰背猛然发力,伴著一声大喝,铁锤带著恶风,朝著那颗“琉璃圣泪”的圆头狠狠砸下! “鐺——!” 那壮汉只觉虎口一阵酸麻,铁锤竟被一股沛然巨力生生弹开,险些脱手飞出。 围观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定睛再看,那颗透明的水滴琉璃,安安静静地躺在黑石上,莫说碎裂,表面连一丝极其细微的白印都不曾留下。 “嘶——这他娘的是什么妖物?”壮汉捂著虎口,满脸骇然。 金髮胡商得意地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將那一两碎银收入到自己身前: “神明之泪,岂是凡力能破?还有哪位好汉,敢来一试?” 人群惊呼连连,又有几个自恃勇力的武人和商队护院上前,皆是扔下银子,抡锤猛砸,最后无一例外,全被震得双臂酸麻,鎩羽而归。 胡商跟前的银子,眼看著越堆越高。 周起站在人群前列,目光却压根没有在那颗神奇的“琉璃泪”上停留半息。 他的视线,钉在了垫著琉璃泪的那块黑石头上。 这水滴状的琉璃物件,他前世见识过,学名叫“鲁珀特之泪”。 別说是铁锤,便是拿枪枝射击,弹头都会在撞击的瞬间粉碎,而这琉璃圆头依旧完好无损。 至於这其中是何道理,周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那块充当铁砧的黑色石头! 十几斤的重锤,加上军汉们浑身的蛮力,狠狠砸在这极硬的琉璃圆头上。 这等向下力道全数传导至底座,便是寻常的百炼精钢,也早该被砸出凹坑擦痕了。 可那块泛著幽蓝星纹的黑石,在接连不断的重击下,表面竟平滑如初,连一丝白痕都未曾泛起! “这等奇石,若是拿来打造兵器……”心底当即暗自打定主意。 “我来!”又一个不信邪的商队护卫刚要掏钱。 周起跨出半步,伸手按住了那护卫的手腕,將他挡在身后。 “这位客官,”金髮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见他穿著不凡,眼底贪婪之色更盛, “规矩在此,若是敲不碎,这一两银子,概不退还。” “自然。”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掷在案上。 他缓步上前,神色沉静。 道理他虽说不清,可这物件的死穴在哪儿,他却是知道的。那条纤细弯曲的尾梢,稍一用力,整颗琉璃泪便会从內里崩解。 而这名胡商正是摸透了常人习惯,眾人想要抡锤轰击,必然攥住粗实的尾根固定琉璃,只会全力击打圆润坚硬的头部,绝不会轻易触碰脆弱尾尖。这般一来,自然无人能破这看似无解的局。 周起左手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琉璃泪的尾根部,將其扶稳在黑石之上。 右手单臂一提,抄起了那柄沉重的大铁锤。 围观的眾人屏住呼吸,皆等著看这年轻公子哥如何被震得虎口开裂。 周起手臂肌肉微賁,铁锤高高扬起,带著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坠落! 就在锤面即將触碰琉璃圆头的电光石火间。 周起左手极快地向后一缩,拇指与食指捏住那纤细的尾端,猛然一拗。 “喀。”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砰——!” 铁锤重重砸落在黑石之上! 那颗方才还坚不可摧、连受数次重击皆毫髮无损的“神明圣泪”,竟在周起这一锤之下,瞬间崩解爆碎! 如一团晶莹的粉雾炸开,化作无数极其细碎的琉璃残渣,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黑色的铁石。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一阵掀翻棚顶的惊天狂呼! “碎了!真他娘的砸碎了!” “这公子天生神力啊!竟然一锤便砸成了粉末!” 那金髮胡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盯著那堆粉末。 他自然看不清周起左手那快速捏尾的动作。 周起並未当眾去揭穿那捏尾即碎的戏法。 他將那柄大铁锤扔在脚边,双手按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盯著那满脸骇然的胡商。 “碎了。”周起摊开手,平平伸了过去,“一百两。拿来。” 金髮胡商看著案上那一摊细碎的粉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著,两只手在宽大的袍服里上下摸索了半天,最后只捧出一把零碎的银角子和铜钱。 加上案面上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两。 “这位贵客……”胡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快要哭了出来, “我、我实在拿不出一百两。这……这是今日所有的钱了。” 此话一出,周遭围观的汉子和商贾们炸了锅。 “直娘贼!弄个破琉璃来设局,输了还不认帐?” “他压根就没钱,空手套白狼!” “敢在咱们大寧的地界上耍赖,莫不是活腻味了!砸了他的摊子!” “对!扒了他的袍子抵债!” 人群汹涌向前,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已然擼起了袖子,便要上前拿人。 胡商嚇得连连后退,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双手胡乱挥舞著解释: “不!我不是骗子!我本是跟著商队来的,带来的香料和宝石都换了银钱。可是、可是前两日,我身上的钱袋全被贼人偷了!我身无分文,连回故乡的口粮都买不起,这才出此下策,借神明之泪凑些盘缠……” 周起立在原地,並未跟著眾人起鬨。 他眼帘微垂,眸底冷意乍起。 前头那个叫汉斯的日尔马尼亚人刚丟了財物,眼下这金髮胡商也被偷了卖货的巨款。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竟让他撞见两桩针对西域客商的窃案。 落马坡互市的安保向来严密,寻常毛贼绝不敢轻易伸手,看来这互市的阴沟里,確实生出了一窝专盯外邦肥羊的硕鼠。 周起抬起手臂,向后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他身形渊渟岳峙,加上方才那一锤碎琉璃的威势,周围鼓譟的汉子们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既囊中羞涩,我也不来逼你的命。”周起垂眼看向跌坐在地的胡商,一指那张矮木案, “这样,你把垫在底下的这块黑石头抵给我,这百两的债便算清了。 你手里那十几两银子自己留著,做回老家的盘缠。” 胡商一愣,难以置信地看著周起。 周起眸光一寒:“但你记住了,日后若是再敢在咱们大寧的地界上设局骗人,老子剁了你的手!带著你的钱,滚。” 此言一出,周围的看客皆是满脸错愕。 拿一块破垫脚石抵一百两银子?这年轻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那胡商也是一愣,灰败的眼底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从地上爬起,刚要连声应承,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神色间多出几分侷促。 “贵客仁慈。”胡商咬了咬牙,指著那块黑石,用磕磕绊绊的官话据实相告, “但我必须对您说实话。您定是看出这铁石坚硬,可这石头……是我在荒漠路上捡的。它极重,我本以为是块绝顶的好铁矿,想著能换些钱財,费了力气才將它运来大寧。可这几日,我找了你们市面上的好几家铁匠铺,他们的炉火根本烧不透它!再重的大锤砸上去也留不下半点印子!大家都嫌它是块锻打不动的废石,不肯收,我才拿它当了垫桌子的铁砧。” 胡商连连摆手,语气诚恳:“贵客,您若执意要收,我自是谢您。但过后您可千万別说是我骗了您的银两,再寻我的麻烦。” 周起闻言,多看了这胡商一眼。 这番话与其说是良心,倒不如说是怕日后被寻仇的自保。 不过到了这步田地还知道把话挑明,不算彻头彻尾的烂人。 “走你的便是。”周起单手按住那块沉重的黑石,“这东西究竟是宝是废,全凭我自己的眼力,断不会去寻你的晦气。” 周起携著黑石,出了互市,一路策马回了云州军器局。 跨入籤押房,他手腕一翻,將那方黑石“咚”的一声,搁在宽大的书案上。 桑蠡正伏案核对造办帐目,闻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块泛著幽蓝星纹的黑石上,面露异色,伸手顺著石面抚过: “主公,从何处得来这般大的一块玄铁?” 周起端起案上的瓷碗灌了一口,隨意道:“刚从落马坡互市的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 搁下茶碗,周起看向桑蠡:“这几日落马坡互市里,可有什么扎耳的风声传过来?” 桑蠡收回手,理了理宽袖,回稟道:“主公洞烛。近两日,蠡不在落马坡,护市的弟兄確实接了几桩外商失窃的案子。蠡已加派了人手在街面上巡查。起初只当是外头流窜来的过路蟊贼,尚未深究。主公今日去市面,可是察觉出了不妥?” 周起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我亲眼撞见两桩。被偷的全是初来乍到、囊中阔绰的西域外商。” 他眸光敛起:“这不是寻常毛贼。你布在落马坡的暗哨与巡街军士是什么成色,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连得手,且专挑生面孔下套,这伙人是踩好了盘子,有备而来。” 桑蠡闻言,面容肃然。 落马坡互市的命根子,全系在“安稳”二字上。 那些关外的客商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带著真金白银来此地交易,图的就是踏进这道牌坊便能保住身家性命。 若是“外商入落马坡必遭窃”的流言散播出去,这块招牌便彻底砸了。 客商一旦起了惧心,必定会重新退回雁雍等老商埠。 桑蠡上前小半步:“主公所言极是。自打咱们落马坡这摊子支起来,雁雍城里那些原本攥著大宗买卖的门阀商贾,少说被分走了一小半的进项。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雁雍互市背后那些有来头的人,定然眼红得很。这伙贼人只怕不是来求財的,而是衝著砸咱们的场子、要把生意重新赶回雁雍去的。” 周起微微頷首:“正应了你当初立互市时那番推演。既然是衝著咱们根基来的黑手,就断不能等閒视之,必须连根挖出来。” 他站起身:“军器局这边的帐目和天工苑的修缮,你交代妥当后,便即刻赶回落马坡处理此事。我会传信去黑云寨,把杜飞调去给你差遣。查这等市井勾当,他帮得上你。” 话音微顿,周起隨和道:“另外,你把简兮也一併带去。她出身奇门,对这些江湖上的阴私手段最是熟稔,或许能替你出出主意。你们二人也难得有个相处的机会。” 素来沉稳的桑蠡,面上悄然浮起一抹侷促。 他即刻收敛心绪,端正身姿,双手交叠,躬身长揖及地: “主公体恤。蠡定不辱命,必叫这伙人有来无回。” 第242章 天外陨星落工坊,神匠后人识奇材 后院工坊,炉火正炽。 周起辞了桑蠡,捧著那块沉重的黑石,大步迈入后院。 工坊內叮噹声不绝於耳。 李大锤正赤著上身,抡著铁锤砸击砧子上的红铁,汗水顺著结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淌。 莫云立在一旁,手持铁钳翻转著料子。 见周起走近,李大锤放下锤子,胡乱抹了把汗:“大人来了!” 莫云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见礼。 周起行至宽大的工案前,双手一松。 “咚。” 黑石砸在厚实的案板上,震得案角的几把銼刀接连弹起。 “莫师傅,李师傅,来看看这块料。”周起退开半步。 莫云本是隨意瞥去,目光却在触及那石头的剎那,顿住了。 他上前两步,双手扣住石块两端,提气向上一搬,眉心当即聚拢。 “大锤兄弟,你来搭把手。”莫云放下石头,看向李大锤。 李大锤依言上前,单手去抓,竟没能提动。他当即沉腰发力,换了双手才將其搬起,满脸诧异: “乖乖,这石头瞧著个头寻常,怎的比同等大小的精铁还要沉上两三倍?” 莫云並未接话,转身自木架上取来一把新淬过火的精钢刀。 他握紧刀柄,循著黑石边缘,用力向下一刮。 “嗞~~” 精钢刻刀的刃口竟崩出个微小的豁口,而那黑石上,莫说碎屑,连一道极细的白痕都不见。 莫云指腹顺著那非人力可绘的石纹一点点摩挲,面色寸寸渐变,口中低声呢喃:“这石头……不对。” 他猛然直起身,脑海中掠过数段过往的记忆。 莫家乃是铸剑世家,他自幼承欢祖父莫干膝下,听过无数铸兵奇录。 莫云述说道:“阿爷曾言,世间有一种自天上陨落的奇铁。此铁生有幽蓝星纹,沉重异常,寻常炉火烧它不软,寻常铁锤更是砸它不动。那是歷代大匠可遇不可求的绝顶宝材,几代铸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亲眼得见一块。” 莫云视线在黑石与回忆间来回比对,转头看向周起:“大人,这石头从何处得来?” 周起坦然相告:“从落马坡互市上,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他说是在大漠中捡的。 他说找了互市上好几家铁匠铺,炉火皆烧不透,铁锤也锻打不动,都不肯收。” 烧不透,锻不动,幽蓝星纹,奇重无比! 条条徵象,与祖父所言严丝合缝。 莫云呼吸一滯,连带著嗓音都发起颤来:“大人……这不是寻常铁矿。” 他双手再次覆上那块黑石,如触碰著易碎的稀世珍宝,目光熠熠生辉,满是撞见绝世宝料的痴迷。 “这是……阿爷生前曾说过的『天外玄铁』!”莫云仰起头,迎上周起的视线,“传闻此铁乃星辰陨落,经九天烈火淬炼而成,千百年难得一见,是铸造绝世神兵的无上之材!” 李大锤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望著那块黑石磕磕巴巴道: “乖乖,天上掉下来的铁?难怪俺刚才连提得费力……” 周起听著这神乎其神的传闻,目光扫过二人震骇的面容,微微摇头一笑。 什么星辰陨落、九天烈火,不过是块天外落下的奇石罢了。 他单手按在案边,敛去笑意:“莫师傅,这块料子,我要你给曹猛打一把长刀。” 莫云收回几分痴迷,站直身子静听。 周起接著道:“我还欠他一把趁手的兵刃。曹猛力大,他原先用的那根熟铜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这新刀若是轻了,他定然使不顺手。可如今他只剩单臂,大开大合间容易失了平衡。” 他指尖顺著玄铁边缘虚划了一下:“这刀不仅要够大、够沉,更要紧的是它的配重与刀柄。你得依照他单臂挥砍的习惯去量身度造,不能让他抡起来觉得坠手。” 末了,周起指了指那方黑石:“这一整块玄铁个头不小,打一把刀耗不尽。剩下的料先仔细收好,日后或许有他用。” 莫云双手抱拳,身子重重一揖:“大人放心。这刀,就交予我。我定当倾尽所学,替曹猛兄弟打出一把配得上他的宝刃!” 应下差事,莫云再难压制。 他当即转过身,扬声招呼几个学徒:“添炭!把那蜂窝煤多加上几篓,风箱拉满!” 几个赤膊汉子立时动作起来。 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炉中纯蓝的火苗躥起半尺来高,热浪逼人。 这军器局工坊里烧的石炭,火力早將寻常铁匠铺甩出了一大截。 莫云与李大锤合力各持一把硕大的长柄铁钳,钳住那块玄铁,將其缓缓送入熊熊炉膛之中。 两柱香的光景过去。 寻常的精铁坯子若在这等猛火里炙烤,早该烧得通红瘫软。 可两人將那玄铁钳出炉膛时,只见其表层堪堪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泽,內里的幽黑却分毫不减,浑然不见半分將要熔软的跡象。 “大锤,试试火候!”莫云將玄铁稳稳压在铁砧上,侧首沉喝。 李大锤双臂肌肉賁起,抡圆了打铁大锤,一声大喝,朝著那块暗红的玄铁悍然砸落。 “鐺!” 细密的火星如雨般四下迸射。 李大锤只觉双臂一阵酥麻,大锤竟被一股极横的反震力道弹开半尺。 待眾人凝神看去,砧子上的玄铁依旧原型未变,受了这等重锤,表面竟连个凹痕都不曾留下。 心头激盪的狂喜悄然散尽,莫云敛去动容之色,满目郑重沉凝。 他凑近端详著那块慢慢褪去暗红的玄铁,微微沉声道: “这玄铁太顽。咱们工坊这炉火虽旺,可要將它烧至能隨心锻打的软度,火候还差著一截。” 莫云口中虽说著火候不够,眼底却未见半分气馁。 那双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眼眸里,反倒透著一股愈挫愈勇的执拗。 他出身莫家,自幼浸淫铸造之道,经手的好铁不知凡几。 越是这等刀劈斧凿皆不留痕的绝顶奇材,越能勾起他骨血深处的匠人傲气。 他隨手將铁钳扔在砧子旁,顾不上擦拭额角被热浪熏出的汗水,转面迎向周起: “大人,这等天赐的神材,若是因一时炉火不济便弃之不用,那才是暴殄天物!如今烧不透它,无非是炉膛的深浅、风箱的风力、石炭的配比还欠些讲究。这些掌炉控火的营生,正是我莫家几代人穷尽心血钻研的本行。” 莫云跨前一步,双手郑重抱拳:“请大人將这块玄铁放心留在工坊,容我琢磨些时日。我定要想尽一切法子,把这炉火的势头再往上拔高一层!哪怕是不眠不休,也要驯服了这块顽铁,为曹猛兄弟锻出一把绝世的宝刀来!” 周起看著眼前这位几近痴狂的铸兵大匠,內心生出几分期待。 “那便辛苦莫师傅了,只等曹猛握住新刀的那一日。” 周起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外。 工坊內一时静了下来,唯余火膛里石炭爆裂的细碎微响。 莫云立在红炉前,拇指顺著黑石边缘那若隱若现的幽蓝星纹摩挲,轻声呢喃: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睡著一把刀……且看我莫云把你唤醒。” ......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后院的隱秘雅间。 屋子四角垂著避风的厚布帘,门窗紧闭。 桑蠡坐於主位,简兮在他身侧的圈椅中安静端坐。 长案对面,杜飞仰脖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他比桑蠡二人早到了一日,此刻正將几张满是墨跡的草纸推到案中。 “这几日,互市里一共出了七桩大案。”杜飞点著纸上的记號, “三天前的夜里,丟了財物的是个卖西域毯的胡商;前日清晨,是个贩香料的西域客;今早刚报官的,是个倒腾宝石的龟兹人。” 他將手边一个被撬开的黄铜掛锁撂在木案上: “我带弟兄们去这几个苦主的住处查探过。下手乾净。夜里摸进去的,门窗没坏,院子里的狗没叫唤半声。白日在街面上被顺走钱袋的,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个铺子口挨的刀子。” 杜飞环视二人,断然道:“这绝不是互市里那些临时起意的閒散毛贼。踩盘子、下手、望风,一环扣一环,铁定还藏著接应的暗桩。” 简兮探出纤白的手指,將那枚破损的黄铜掛锁拾起。 她垂眸端详著锁孔內侧极细微的划痕,指腹在铜面上轻轻刮过。 “这叫『燕子抄水』的手法。”简兮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內里乾坤, “用的是淬过火的极细铁拨子。寻常蟊贼开这种铜锁,多是拿硬铁丝乱捅乱撬,锁芯必会崩坏卡死。此人手法拿捏精妙,以巧劲缓缓拨开锁簧,並未伤及锁体本身。” 她將铜锁放回案上,抬眼看向杜飞: “能在闹市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商贾的內衫钱袋,夜入客舍连惊醒犬吠都免了。这伙人不仅有严密的规矩,更有著深厚的盗门传承。” 话音刚落,简兮眉心极细微地折了一下。 不知为何,方才查验那锁孔划痕时,她总觉得这开锁的力道与刁钻的角度,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幼年时,在师父的堂屋里见过类似的残次锁具。 第243章 云起阁抽丝剥茧,黄沙驛掷金寻饵 简兮微敛心神,只当是天下盗门的手法殊途同归,虽觉这痕跡似曾相识,却也並未往深处细想。 桑蠡听罢二人所言,手中摺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西域客商、生面孔、独身落单。”桑蠡將这几个词拎出来,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更要紧的是,这七人皆是刚刚將带来的货物脱手,身上揣著换来的巨额银票,正准备去市面上採买大寧的茶叶与丝绸带回故土。” 他看向简兮与杜飞:“这伙贼人的『猎物』画像已然明了。他们只盯著刚卖完货、腰包鼓鼓,却还没来得及採买新货的西域肥羊。” 杜飞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帮孙子倒是会挑档口。” 桑蠡眼锋微凛:“可这天下,哪有这般神机妙算的贼?” 杜飞一愣,没转过弯来。 桑蠡指尖在帐册边缘摩挲著,层层剖析道: “互市里每日进出的客商成百上千。一个西域胡商何时將货物出手,换了多少银票,落脚在何处客舍,何时身边没有隨从护卫……这等极其隱秘且琐碎的內情,踩盘子的贼人,怎会知晓得如此精准?且能连连得手。” 他顿了顿,篤定道:“贼再快,也快不过消息。互市里,有人在给他们递风声。” “暗鬼?!”杜飞后背一凛。 “不错。胡商將货物脱手时,拿了厚厚一沓银票,必定不放心,定会去钱庄核验真偽才肯交割。隨后,他们要採买大寧的货物,便会去牙行,將自己所需的货物品类报出,托牙纪去寻货。” 桑蠡看向杜飞搜集来的案卷: “这七桩案子,苦主手里攥著的银票,並非全出自我云起钱庄,有三人的银票是別家钱號的。” “验票去哪家,不由卖货的胡商说了算,要看买他货的东家,钱存在哪个钱庄。”桑蠡不紧不慢道, “既然几家钱庄都有,暗鬼便不在钱庄。” 简兮一直安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不在钱庄,那就只剩牙行了。可牙行也分官办、民办。这几位苦主找的,偏偏全是咱们落马坡官办牙行。” 桑蠡眸光一凝:“你看出来了。” 简兮頷首:“他们都是头回来云州,人生地不熟。民办牙行良莠不齐,谁知道会不会被坑骗?新来的西域客商图个稳妥,十有八九都会奔著官办牙行去。那是掛著互市招牌、最叫他们信得过的地方。” 屋內一时静了下来。 桑蠡缓缓將案卷推到一旁,面色沉了下来。 这一层,比“有暗鬼”更让他心头髮寒。 暗鬼,竟就藏在他亲手所立、客商最信得过的官办牙行里。 桑蠡手中摺扇“唰”地一合,抵在案角:“好一招借刀杀人。这些胡商,正是衝著『官办』二字、衝著咱们落马坡这块招牌才敢把底细託付出来。可偏偏就是这块他们最信得过的招牌底下,藏著一只吃里扒外的硕鼠,把他们的身家性命,一桩桩卖给了贼人。” 他抬起眼,眸中寒意与自省交织:“对手能把手伸进咱们的官牙,这局,布得比我想的还要深。” 这已不是一桩简单的求財窃案,而是一张分工明確、內外勾结的大网。 若不將其连根拔起,落马坡互市“绝对安稳”的招牌,迟早要被这群硕鼠啃噬殆尽。 桑蠡站起身,抚了抚青衫的袖口,面容沉静道: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帮恶狼的习性,便好办。他们喜欢刚卖了货、揣著巨款的西域肥羊。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亲自给他们造一只流油的肥羊出来。” “造肥羊?”杜飞来了精神。 “我们出关,迎出几十里去,寻一个机灵的西域人。”桑蠡眸光闪动, “许以重利,由咱们云起阁暗中垫资,將他装点成腰缠万贯的西域豪商。让他大摇大摆地进互市,把声势造足。” 桑蠡转身看向窗外熙攘的市集方向,定下破局之策: “咱们就拋下这块香肉,去探探这水底下究竟藏著哪路神仙。既要捉贼拿赃,更要顺藤摸瓜,把那吃里扒外递风声的暗鬼,连皮带骨地挖出来!” ...... 落马坡关外二十里,黄沙驛。 此地已出了大寧的界碑,乃是一处胡商、马贼、逃户与流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几座用黄土和枯木搭就的野客栈与赌坊连成一片。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间赌坊的木门被人从里头踹开。 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被人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漫天黄沙的旱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呸!输得底儿掉的穷番鬼,倒欠了咱们八两银子,还敢腆著脸在爷爷的场子里空手套白狼?” 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坊打手跨出门槛,从怀里摸出一枚嵌著绿石头的金戒指,狠狠砸在胖子的脸上,“叮”的一声弹落在黄沙里。 “拿个偽货来糊弄老子!真当老子的刀是不长眼的?” 说罢,两名打手提著粗木棍,对著地上那团肉球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乱踹。 “哎哟!好汉手下留情!別打脸!” 地上那人双手死死护著头脸,在黄沙里疼得来回翻滚。 此人高鼻深目,生著一头棕色捲髮,圆鼓鼓的肚皮上罩著一件大红大绿的绸衫。 虽被当面砸回了一枚,余下的粗短手指上,依旧明晃晃地戴著四五枚同样劣质的铜鎏金戒指。 挨了一通胖揍,这胖子倒也不畏缩,反而捂著脑袋,扯著嗓子大声叫囂: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可是龟兹巨富!我的骆驼队不过是遇上了风沙耽搁了脚程!待明日大队人马一到,我拿金锭子砸死你们这帮不识抬举的蛮牛!” “还敢嘴硬!”打手闻言大怒,举起手中的粗木棍便要朝著他的短腿砸去, “老子今日先废了你这条腿,看你明日如何去接你的骆驼队!” 就在木棍即將落下的剎那。 “篤”的一声,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大银,不偏不倚地砸在打手的木棍上,隨即落在其脚前。 打手动作一顿,目光被银子吸住,眼底凶光顷刻化作贪婪。 “这人的债,本公子替他平了。多出来的,拿去吃酒。”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 打手慌忙捡起银锭,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確认是真银后,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衝著发声之处连连作揖: “多谢贵客赏!这番鬼是您的了!” 说罢,点头哈腰地退回了赌坊。 黄沙地上,胖子如蒙大赦。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骨碌一下爬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土,径直迎向替他解围的恩主。 人群分开,桑蠡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衫,手中摺扇轻摇,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身旁跟著几名做护院打扮的巡防营精锐。 棕发胖子快步凑上前,腰身柔软地弯成了个虾米,脸上堆满了熟络的笑意: “哎哟!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疏財!公子真是菩萨转世,財神下凡!小人日后定结草衔环,报答公子的天恩!” 桑蠡驻足,手中摺扇“唰”地一合,抵在下頜处,目光如锥子般將这胖子从头到脚细细剐了一遍。 大腹便便,一身俗艷,爱財又惜命,连被人殴打不忘护著装点门面的脸,嘴皮子更是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 “天生就是一块做肥羊的绝佳料子。”桑蠡心底暗自落定。 “结草衔环倒不必。”桑蠡唇角微挑,“你的大寧官话说的很好啊,叫什么名字?” 棕发胖子见这位贵公子搭了腔,立刻挺直了些腰杆,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地显摆道: “回公子的话,小人本名哈金。因仰慕大寧的繁华富庶,便入乡隨俗,给自己起了个寧朝名,叫『金万两』!公子若是嫌绕口,唤小人一声金老板便是!” “金万两……”桑蠡將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遭,摺扇在掌心慢条斯理地敲击了两下, “好名字,是好兆头。金老板,本公子这儿正好有一桩能让你真真切切赚得盆满钵满的差事,不知你这胆量,接不接得住?” 一听见“赚得盆满钵满”,金万两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撑圆了几分。 但那骨子里的怯懦又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公子……这差事,可要掉脑袋?小人是个本分买卖人,只求財,绝不敢干这等掉脑袋的营生。” “放心,不掉脑袋。不仅不掉脑袋,本公子还会派大寧最精锐的甲士,十二个时辰护著你这万金之躯。”桑蠡侧过身,衣袖微扬,指著远处一片树林,“去那边说。” …… 黄沙驛外,一处避风的胡杨林背阴处。 桑蠡负手而立,几名护院散在十步之外警戒。 “金万两,明日一早,本公子会差人给你送去一身奢华的西域锦袍。”桑蠡转过身,凝视著眼前的胖子, “不仅如此,在关外十里的一处隱秘山坳里,本公子会替你备好三百峰骆驼,背上满载著上等的西域香料、宝石与皮毯。” 一听见“三百峰骆驼”和“上等宝石”,金万两咽了一大口唾沫,本就圆溜溜的小眼睛差点没瞪出眼眶。 “你只需换上行头,带著我给你配的护卫和驼队,大摇大摆地跨进落马坡互市的牌坊。” 桑蠡微微倾身: “你的差事只有一件——张扬。你要把西域巨富的架子端到天上,走路要趾高气昂,看人的眼神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进了互市,你先带著驼队去市面上最大的几家商行,高调地把这批货物脱手,换成八万两的银票!然后,你要揣著这笔厚资,带著你的护卫,大摇大摆地跨进官办牙行的大门!听清楚,我说的是落马坡的官办牙行!” “到了牙行,你要把几万两的银票拍在桌上,大声告诉牙纪,你要在云州扫尽最好的丝绸与茶叶。你要让牙行里所有的牙纪、伙计,连同藏在暗处的眼线,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是一头刚刚卖了天价货物、满身流油的阔商!” 金万两听得怔怔出神,一双精明的眼珠转了又转。 他是个在这西域商路滚打多年的老滑头,哪能听不出这连环局中的凶险。 “公子……您这天上掉的馅饼,砸得小人心里发虚啊!”金万两顺势矮了半截,满脸苦相地哀求, “小人是个本分买卖人,您让我揣著八万两银票去街上招摇,这不是拿著生肉招狼吗?这关內外鱼龙混杂,万一碰上哪个不要命的红了眼,小人这几斤肥肉,哪够他们乱刀分尸的?” “你只需照做,莫要多嘴。”桑蠡神色渐冷。 他从袖中摸出两锭十两的金元宝,上前小半步,一把扯开金万两胸前宽大的绸衫衣襟,將金子丟了进去。 金万两胸口一沉,冰凉沉重的金疙瘩顺著肥肉就往下滑。 他手忙脚乱,生怕金子顺著衣摆掉进沙子里,赶紧用双手捂住胸口,將两锭金子紧紧搂在怀里。 “会有百战悍卒,在暗处护你周全,没人能伤得了你。”桑蠡掸了掸袖口, “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雪花银相赠,外加云起阁贵客玉牌。你若是不接……” 桑蠡面色骤然一冷:“在这荒野上,马贼横行,多添一具无名枯骨,想必连狼群都不会觉得意外。” 威逼利诱之下,金万两怀里抱著沉甸甸的金锭子。 又听到“云起阁贵客玉牌”时,他浑身的肥肉竟是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云起阁是成立不久,可但凡是个边关商路上蹚风沙的,谁人不知道这块玉牌的分量? 除了几家手握几十万两现银流水的老字號,和关外带著大几百峰骆驼的商帮把头,寻常买卖人就是捧著金银去求,也摸不著这玉牌的边儿! 有了这块玉牌,去云起阁名下的钱庄借贷,利钱足足比市面上低出三成! 单是这省下来的利钱,倒手一放,便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更让金万两眼红心热的是,凭著这牌子,日后踏进云起阁名下的任何一家酒肆、客栈,好酒好肉皆是全免。 这意味著,哪怕他金万两这趟差事办完后缺胳膊断腿,什么买卖都不干,只要手里捏著这块玉牌,这辈子也绝饿不死,天天还能舒舒坦坦地做个吃香喝辣的富家老爷! 贪婪,將他心底对未知风险的恐惧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狠狠咬了咬牙,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將金元宝捂在胸口,腰身再次深深地弯了下去: “用你们寧人的话说:富贵险中求!公子既然给了小人这等天大的脸面,小人拼了这条命,也定把这西域巨富,给您扮得真真切切!” 桑蠡满意地端详著他,唇角微扬道:“明日一早,自会有人去寻你,教你入市后如何做。你只管依样照做,莫要自作主张。只要这齣戏你不唱砸,本公子保你这条命,万无一失。” 第244章 砸赤金前倨后恭,陷泥淖呼天抢地 暮风拂沙,初月掛枝。 金万两揣著怀里沉甸甸的赤金,踩著鬆软的沙土地,嘴里哼著胡调: “驼铃响,金沙亮,胡大的恩典天上降哎……” 行至街心,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自语道: “老子时来运转了,胡大赐福!俗话说,时来铁似金,运去金如铁。有了这道鸿运,必须去把刚才输的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敢动手揍爷爷,今日非拿金疙瘩砸肿你们的狗眼。” 再次迈进赌坊。 乌烟瘴气迎面扑来。 方才动手揍他的打手正靠在门柱上剔牙,瞥见来人,眉毛倒竖,握紧拳头大骂: “呸!你这穷番鬼还敢来寻晦气?” 拳头尚未挥出。 金万两下巴高扬,手掌自怀中一探,摸出一锭十两的金锭。 他目光全不往打手身上落,只斜斜望向一旁的破泥墙,手腕往前一懟,將金锭直贴在打手脸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冰凉触及麵皮,打手动作顿止。 看清物事,他眼角微抽,满脸横肉瞬间挤出一团諂媚:“哟呵!金爷,这么快就发达了?” 金万两板著脸,端起十足的架子,手臂发力將打手一格:“起开!” 拨开人群,大步跨到赌桌前,拽过一条板凳稳稳落座。 眾赌客见他鼻青脸肿、半个时辰前刚被扔出去,此刻却大摇大摆坐回庄前,皆是一怔。 身旁穿粗布短打的寧人赌客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金万两,你这是把卵子给当了?换回这么大块金元宝?” 对面戴著脏毡帽、生著鹰鉤鼻的胡商跟著起鬨:“我看是去撅了腚,伺候哪个阔少爷得来的赏钱吧。” 金万两毫不动怒,將金锭“当”地一声拍在案面上,衝著宝官扬了扬下巴。 “老子胡大赐福,財神护体,鸿运当头!”金万两环视四周,“换成碎银!看爷爷今日如何把你们的钱袋子贏光。” 宝官见状,当即清点兑出百两碎银,尽数装进粗布小钱袋,推至他身前。 粗瓷大海碗倒扣在桌中央,三枚兽骨骰子在里头晃得哗啦作响。 “买定离手!”宝官大喝。 金万两抓出一把碎银,重重拍在太极图的“大”字上:“爷爷押大!” 碗盖揭开。 宝官高呼:“四五六,十五点,大!” 碎银推至面前。 金万两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將贏来的银角子拢在身前,眉飞色舞: “寧人常讲,风水轮流转!这运道一到,赚钱恰似狂风卷落叶,轻轻鬆鬆便能收入囊中!” 骰子再摇,撞击声停歇。 金万两把面前的银两往前一推:“照旧押大!” 寧人赌客咬了咬牙,將面前半吊铜钱拍在“小”字上:“老子偏不信邪,押小!” 鹰鉤鼻胡商也跟著把碎银推向小字一侧:“同押小!” 碗盖掀起。 宝官扫了一眼:“五五六,十六点,大!” 鹰鉤鼻胡商气得一拳砸在桌面上,痛骂出声:“真他娘的邪门!胡大瞎了眼不成,降福给这头蠢猪?” 寧人赌客眼看铜钱被收走,抓耳挠腮,满脸无奈与不甘。 金万两將面前的银钱往回揽,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大声念叨: “不服气也无用!这运道要是来了,就好比財神爷按著爷爷的脑袋餵金子!闭著眼喝口水,都能吐出颗夜明珠来!诸位,接著掏家底吧!” 骰子在海碗里起落,喧闹声不绝於耳。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金万两面前的碎银堆成了小包,足足贏了八十多两。 他肚子咕嚕嚕一叫,揉了揉肚皮,將银钱尽数划拉进钱袋,往怀里一揣,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两个身形魁梧的打手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金万两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抬眼斜著两人: “怎么?你们这赌坊,难不成只许往里输,不许往外贏?” 大堂內的喧譁声静了片刻,几桌赌客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望向这边。 柜檯后的赌坊老板见状,拨算盘的手顿住,衝著门边那两个打手扬了扬下巴:“让开,送金爷出门。” 打手只得侧身让出一条道。 金万两挺起滚圆的肚子,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告诉你们,老子从今日起转了运道!往后招子都放亮些!” 待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掌柜招手唤过那两名打手,向外指了指。 打手会意,快步尾隨而去。 金万两齣了赌坊,径直进了金沙驛最大的一家酒肆。 两个打手徘徊在酒肆外,见里头人多眼杂,寻不到下手的空隙,只能缩在暗巷里盯著。 酒肆大堂內,金万两寻了张宽敞桌案落座,要了半扇烤羊排、一条羊腿、两壶好酒。 大口啃食,吃的满嘴流油。 大堂偏僻的角落里,坐著两个寧人打扮的汉子。 面前只摆著一碟粗盐豆子和两碗浊酒,见其出手阔绰,二人目光不住地往金万两鼓囊囊的衣襟上扫。 小半个时辰后,金万两啃净了骨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大喇喇地丟在案面上。 “小二,结帐,余下的赏你了。” 说罢,他拍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出了酒肆大门。 看著金万两背影消失,大堂偏僻角落里,两个寧人汉子这才收回了目光。 其中一人指尖摩挲著酒碗,压低嗓音道:“瞧见没?那头肥羊,出手这般阔绰,身上的油水怕是能榨出好几十两。” 另一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低声回应:“有人盯著他了。门外头那两个,眼就没离过他的身。咱们领的差事是打探且弥人的行踪,莫要多生枝节。” “天都黑透了,哪还有什么新商队?”先前的汉子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 “这胖子富得流油,咱们顺道把他的囊袋摸了,也不算白熬这一天。先跟上去瞧瞧。” 说罢,二人留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起身,远远地吊了出去。 刚出酒肆,冷风一吹,两人便瞧见那两个赌坊打手正紧紧跟在金万两身后。 金万两毫不知情,哼著不著调的曲子,径直朝著镇上最好的客店走去。 眼见金万两距离客店大门不足十余步。 暗处的两名打手对视一眼,知晓一旦让他进了客店,便再无下手的机缘。 两人陡然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自后方扑了上去。 一人从背后勒住金万两的粗脖子,另一人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连拖带拽,將这三百多斤的胖身子,生生拖进了客店旁侧昏暗的马厩里。 “呜呜!” 金万两捂紧胸口,两脚乱蹬,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竟將捂嘴的那只手挣了开去。 他刚欲放声呼救。 迎面一只沙钵大的拳头砸在面门上。 金万两只觉鼻腔一阵酸痛,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马棚的木柱上。 “別叫!”打手抽出短刀,抵在金万两的脖颈前,“把银子全掏出来!” 金万两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挺著脖子嚷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抢到老子头上!老子的商队护卫明日便到,你们若是动了老子的钱,明日便叫你们人头落地!” 打手听了,上前便去撕扯他的衣襟:“还他娘的吹!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金万两双手紧紧护住胸前的衣襟,身子蜷缩成一团,任凭两人如何踢打拉拽,就是不肯鬆开护著钱袋的手。 马厩最里侧的阴暗处,一个身形乾瘦、浑身沾满草料的马倌正提著水桶。听见声响,那小马倌停下动作,转过头来:“喂!你们怎么隨便打人!” 听见声音,其中一名打手提著刀尖指过去,恶狠狠地喝道:“看什么看!没你的事,餵你的马去!” 小马倌停下手里的活计,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 身后,一只宽厚的手掌探出,牢牢抓住了小马倌的胳膊。 一个作西域行商打扮、身形健硕的汉子自草料堆的阴影里走出。 他压低身形,凑近小马倌耳畔,急切地规劝道: “大局为重。这等事太多了,我们管不来,切莫节外生枝。” 金万两被按在地上,透过乱踹的腿脚,正瞧见站定的两人。 他拼命扬起脸,衝著小马倌的方向嘶声叫喊: “小兄弟!搭把手!我怀里有百两银子!救我出去,我分你一半!” 话音未落,那提刀的打手一脚重重踹在金万两的面颊上。 金万两痛呼一声,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打手提著短刀,刀尖遥遥指向那西域汉子和小马倌,恶声驱赶: “不想死的滚一边去!谁敢多管閒事,老子今天多收两条人命!” 那健硕汉子连忙按著小马倌的肩膀,佝僂下腰身,做出一副畏怯的模样,拉著小马倌缓缓退回了马厩最深处的黑暗里。 马厩外的土墙头上。 两个寧人汉子伏在墙头瓦片间,將底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左边那人按著腰间的短刃,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没空子可钻了。这肥羊今日算是交代在这儿了,走吧,莫误了正经差事。” 右边那人目光贪婪地盯著金万两鼓囊囊的衣襟,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这胖子身上油水足,先瞧瞧。若是这俩莽汉摸了去,咱们再跟上去,来个螳螂捕蝉也不迟。” 马槽旁,两名打手拳脚並用,对著地上的金万两又是一通狠踹。 金万两痛得弓成一只虾米,鼻口不住往外溢血。 他双臂却如铁箍一般,紧紧扣在胸前的衣襟上,任凭两人如何踢打拉拽,就是不肯鬆开分毫。 “真他娘的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活王八!” 那提刀的打手喘著粗气,彻底耗尽了耐性。他一把揪住金万两散乱的衣襟,將人半提起来,眼中凶光毕露。 “本想留你一条狗命,这都是你自找的!” 说罢,打手手腕翻转,反握短刀,刀锋倒竖,对准金万两的腹部便狠狠扎了下去。 第245章 惊幽梦杜飞催客,抖威风金贾启程 幽暗的马厩之中。 刀锋將落未落之际。 “啪!”一柄沾满泥垢的硬鬃马刷自暗处飞掷而出,正砸在提刀打手的面门上。 打手麵皮吃痛,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刷子飞来之处,便欲发作。 小马倌跨出两步,借著前冲的步子,一脚踹在持刀打手的小腹上。 打手满身横肉,受了这一脚,仅是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腰背微微往下弓了半寸。 两名打手转过视线,见小马倌身形乾瘦,当即撇下地上的金万两,齐齐朝著这瘦小身板扑去。 健硕汉子面露无奈,只得跨步挡在前方。 迎著劈来的短刀,他腰胯下沉,双手探出扣住打手的手腕与大臂,身子一转,肩背顶入对方腋下。 发力,过肩,下砸。 “砰!”提刀打手被重重贯在夯土里。 另一名打手挥拳砸来,健硕汉子矮身避过,双臂箍住其腰腹,脚下一绊,將人拔地抱起,反手摔在马槽边的木柱上。 土墙之上。 趴在左侧的灰衣寧人汉子眼角微眯,压低嗓门道:“这身手了得。看清路数了没?” 右侧的汉子摇了摇头:“西域诸国和天狼人都善摔跤,我哪里分得清。” 马槽边,两名打手挣扎著爬起身。 二人对视一眼,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不敢捡,捂著胸口跌跌撞撞逃出了马厩。 金万两双手撑著地,將自己翻转过来,喘著粗气爬起身。 “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金万两胡乱抹了一把鼻血,衝著二人连连作揖。 小马倌拍去手上的灰土,手掌摊开,伸到金万两面前:“不必谢我,银子拿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万两一愣,抬起眼皮:“啊?” 小马倌下巴微扬:“你方才说的,分我一半。” “分……分一半?”金万两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瞥见泥地里的短刀,又看了看健硕汉子的身板,立时挤出笑脸: “该分,该分!救命钱嘛,胡大在上,金某最讲信用!” 金万两掏出钱袋,蹲在地上,將里头的碎银一枚枚往外掏。 健硕汉子伸手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算了,快回吧。” 小马倌盯著地上正数银钱的胖子道:“说出去的话,便如放出去的马,追不回来了。” 金万两眼皮向上翻了翻,目光在小马倌身上转了一遭:“怪了,你们这大寧官话,怎么带著且弥的味儿?” 他边数边念叨:“这阵子可是难见且弥的商队。听闻天狼大汗的长子楚鲁,正领兵攻打且弥,要把西域通往大寧的商路给掐断。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到落马坡,命倒是真够硬的。” 小马倌动作微顿,麵皮绷紧了三分。 健硕汉子迈出半步,挡在两人中间:“客人听岔了,我们是龟兹人。” “龟兹人?”金万两撇了撇嘴,“糊弄谁呢?我哈金便是正经的龟兹人。你们这舌头打捲儿的动静,哪有半点龟兹味儿?” 他手里掂著一块银角子,视线越过汉子,落在小马倌身上: “这位马倌妹妹方才那句『像放出去的马』,乃是且弥马场里祖辈传下来的老话。真当金某没跑过西域商道啊?” “谁是妹妹?”小马倌面色骤变,下意识压粗了嗓门。 健硕汉子大掌猛地扣住她的肩头,面上浮起一抹厉色: “客人眼拙。我家小兄弟年纪尚轻,嗓子没长开,断不是姑娘家。” 金万两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在小马倌秀气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立时打了个哈哈: “哦……小兄弟,小兄弟。是金某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 健硕汉子绷著脸,按在小马倌肩头的手掌暗暗加了两分力道,递去一个眼神。 小马倌嘴唇微张,似还想出言,肩上却传来一阵重压。 她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马棚旁侧的矮门內。 健硕汉子临入內前,回过头,深深看了金万两一眼。 金万两双手抱著钱袋,站起身,望著空荡荡的马棚,不由得嘀咕出声: “到手的银子都不稀罕了?!且弥人冒充龟兹人……护卫把个马倌当主子供著……丫头片子扮小子……嘖,金某今日这顿胖揍,挨得可是大有文章啊。” 他俯身將泥地里散落的银子一一捡起重装入袋中,牵扯到腹部的淤青,疼得直抽抽。 土墙的阴影里,两名灰衣汉子將身子伏得极低,与夜色融为一体。 左侧那人压著气音道:“错不了,是且弥人。我这便回去给师兄递信,你留在此处盯紧了他们。那个胖子別去管,莫要贪图小利误了正事。” 右侧的汉子微微頷首,顺著墙头悄无声息地朝客店前院摸去。 马厩另一侧的矮墙外,杜飞將脸藏在墙后,手腕一翻,收起了早已上弦的连发手弩。 他一路跟著金万两至此,方才打手挥刀扎向胖子腹部之时,若非小马倌抢先动了手,杜飞的弩箭已贯穿了打手的喉咙。 金万两將钱袋重新塞进怀中,瘸著腿走出了这条巷子,直奔镇上另一家客舍而去。 杜飞立在暗处,见四下再无贼人尾隨金万两,便也从墙后走出,远远吊在那胖子的身后。 金万两新寻了处偏僻客舍,进了客房,回身便將门窗严丝合缝地闔拢,拉上粗木门閂。 这还不算完,他又搬起屋中央的方桌,斜斜地顶在门板后头。 最后端来半盆洗脸水,稳稳噹噹地搁在窗台正下方的青砖上。 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和衣倒在硬邦邦的榻上,心安理得地闔上了双眼。 ...... 次日清晨。 天光顺著窗欞缝隙透入客房。 金万两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右半边脸肿得发亮,活脱脱像个刚出屉的发麵饃。 他怀里紧紧拢著装碎银的布袋,呼吸又粗又重。 不知过了多久,金万两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榻前三步远的方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乾瘦的寧人汉子,盯著他。 金万两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扯过被角挡在身前:“你……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杜飞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站起身:“金把头,起吧。带你去接你的驼队。” 金万两愣了一瞬,脑子里一过,认出这瘦汉子正是昨日跟在云起阁桑公子身边的人。他脸上的惊恐登时散去,化作满腔的悲愤。 “接驼队?”金万两指著自己高高肿起的半张脸, “你们云起阁昨日是如何打的包票?说有悍卒护我周全!昨夜我险些叫人在马棚里开了膛!你现下跟我说接驼队?” 杜飞瞥了一眼他的脸颊:“这不没开膛么?” 金万两险些从榻上跳起来,动作牵扯到麵皮,疼得齜牙咧嘴: “没开膛便算护得好?胡大在上,金某这张脸,走西域商道靠的便是这副体面!如今肿成这般,过往客商见了,还当我是教野驴尥蹶子踢了脸!” 他一边埋怨,一边胡乱拢好衣襟,將银袋子妥帖地塞入怀中。 “不成,得加钱。”金万两伸出手,掰著短粗的手指头,“汤药钱、安神定惊的散钱、跌打折耗,还有……还有昨夜救命恩人分走我的一半银子,这亏空统统得算在你们云起阁的帐上!” 杜飞咧开嘴,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那半袋银子,人家不是没拿么?” 金万两一怔,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当即改口: “没拿是没拿,可我险些便给出去了!这险些给出去的银子,在咱们商贾这儿便叫悬帐,也是担惊受怕的折耗!你个粗人不通晓帐房门道,你只管去报与桑公子知晓便是!” 杜飞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金万两的衣领,將这三百多斤的肥胖身子往上提了提半寸: “少废话。再囉嗦半句,老子这便將你扛回赌坊里去。” ...... 半个时辰后。 黄沙驛外。 金万两换上了一身奢华的西域锦袍,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在他身后,足足三百峰双峰骆驼排成长龙,驼背上满载著名贵香料与成捆的皮毯。 这等阵仗,已算得上拔尖的大商队。 金万两隨著清脆的驼铃声,得意忘形地摇晃著脑袋,扯著嗓门哼起了曲儿: “玉石翠,香料香,三百峰骆驼排成行! 金丝的锦袍穿身上,天王老子也得给金爷让……” 金万两满面红光,领著商队自山坳里转出。 行出不远,恰迎头撞见了一支小商队缓缓前行。 七八峰骆驼,二十几匹马。 队伍前头,正是昨夜救金万两的小马倌,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驃马上。 那马通体金黄,唯独鬃毛与四蹄雪白,全无一丝杂色。 金万两远远瞧见小马倌,立时来了精神,抬起胖手在半空中连连挥动。 “哎!马倌妹……咳,小兄弟!昨夜救命的小兄弟!” 小马倌勒住黄驃马,麵皮骤然往下一沉。 “谁是你兄弟?”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硬邦邦地丟出一句: “少套近乎。昨夜出手,不过是怕你横死在马棚里,惊了我的马。” 健硕汉子催马上前半步,將小马倌挡在身侧。 他目光越过金万两,在后方三百峰骆驼的长队上扫了一遭。 “金把头,道上人多口杂,还请慎言。” “慎言,慎言,金某懂。”金万两连连点头,顺势朝身后一指, “不过二位也瞧见了,金某断不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三百峰骆驼,一峰不少。昨夜是蛟龙困於浅滩,今日这才是金某原本的排场。” 他挺了挺被锦袍裹得滚圆的肚子,拔高了嗓门: “二位昨夜救了金某一命,金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你们这点人马,走在这荒原上实在单薄。不如隨金某的驼队一道入关。” 金万两往后指了指隨行的护院:“金某这些护卫,皆是花重金从西域道上请来的老行脚,见过马贼,杀过沙匪,夜里歇息都睁著半只眼。跟著金某,这道上绝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第246章 胖贾招摇携重货,青衣弄锁算玄机 看著胖子满脸得色的张狂做派,小马倌讥嘲道:“昨夜还趴在泥地里哭天抢地,今日便抖起这般威风了?” 金万两麵皮一僵,旋即又挤出满脸堆笑: “小兄弟此言差矣。昨夜是金某落了单,马有失蹄,人有走背。眼下商队在此,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小马倌不为所动,偏过头去:“我们不用你护。” 健硕汉子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深看了一眼金万两身后的三百峰骆驼,又回望了自家这势单力薄的二十余骑,盘算了一番。 “同行可以。” 小马倌猛地转过头,满眼惊诧:“阿叔!” 健硕汉子未看她,目光定在金万两脸上: “但我们不入你的队册,不交马匹,不託货物,亦不受你手下之人盘问。到了落马坡关口,各走各路。” 金万两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胸膛上:“成!都依你!金某图的是报恩,又不是要吞你们的家当。”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浩浩荡荡朝著落马坡方向行去。 官道远处的土丘后,杜飞翻身上了一匹快马,借著荒草掩护,先一步绝尘而去。 ...... 落马坡,云起阁后堂。 桑蠡端坐於案前,手中摺扇轻摇。 简兮静立一侧,添水烹茶。 门帘掀开,杜飞带著一身浮土跨入屋內。 “公子,安排妥当了。”杜飞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金万两已经带著驼队在路上了,算算脚程,约莫一个时辰便能进互市。” 桑蠡摺扇一合,抵在掌心:“好。咱们便將网张开,等著鱼儿咬鉤。” 杜飞抹了把嘴,迟疑道:“公子,咱们搞出这般大的声势,明晃晃的肥肉摆在街上,那些贼人能瞧不出蹊蹺?他们当真会咬鉤?” 桑蠡端起案上新沏的茶盏,撇去浮沫: “他们既然是奔著砸咱们落马坡招牌来的,越是声势浩大,他们便越不会放过。只要给他们机会,不必忧心他们不咬鉤。” 杜飞眉头微拧,往前凑了半步:“另有一桩蹊蹺事。昨夜我暗中盯著金万两,尾隨他的共有两拨人。” 桑蠡抬起眼皮,静待下文。 “一拨是赌坊的打手,金万两贏了钱出了赌坊便被跟上了。他胡吃海喝招摇过市,又被两个眼生的寧人汉子盯上。”杜飞回忆著昨夜的情形,语气凝重了几分, “那二人步履极轻,贴著墙根暗影交替隨行,连换了几个巷口都未曾带出半点衣带风声,绝非等閒之辈。” “后来呢?” “打手行凶之际,金万两被马厩里两个西域商人救下。怪就怪在,那两个寧人汉子见状,竟不再盯著金万两这头肥羊,反倒转了向,悄悄去尾隨两个救人的西域客商了。俺思来想去,甚觉蹊蹺。” 此言一出。 桑蠡握著茶盏的手指微顿。 简兮將手中的水注稳稳搁在红泥小火炉上,轻声问道: “救下金万两的两个西域商贾,看著可是阔绰之人?” 杜飞摇了摇头:“不像。非但不阔绰,瞧著倒有几分寒酸。今日打照面时,我扫了一眼他们骆驼上驮的货。儘是些粗毛劣皮。还有些散碎药材。统共也值不了几个大钱。” 简兮思忖片刻,追问道:“那他们夜里在马厩,可曾说了些什么?” 杜飞回想了一番,答道: “说来也怪。救人的商人是个瘦小马倌和一名护卫模样的健壮汉子,小马倌起初开口,要金万两分她一半救命钱。” “金万两掏了银子,那汉子却拦著。” “金万两听出他们是且弥口音,可护卫说他们是龟兹人。” “小马倌还急了,硬著嗓子跟金万两爭辩。” “赶巧了。今日胖子抖威风。带著咱们给他备好的三百峰骆驼上路。正迎头撞见这伙寒酸商队。” “这金万两还摆起谱来。非要邀人家结伴同行。” 桑蠡放下茶盏:“那两个尾隨的寧人,与咱们先前在互市里钓的贼人,可是一路的?” “眼下还摸不准。”杜飞面露难色, “这两人谨慎到了骨子里。跟梢时,步子轻,还懂得掩盖行跡。看人从不直视,只拿余光去扫。稍有风吹草动,身子一缩便能混进人堆里。这等滴水不漏的老练手段,我没敢让底下的弟兄去跟,怕折了草惊了蛇。” 桑蠡手指抚上摺扇的竹骨,眼底暗流涌动: “他们起初盯著金万两,图的自然是他露出来的財帛。可到了马厩,撞见两个穷酸客商,却果断弃了金万两这头到嘴的肥羊。弃富就贫,这是何道理?” 他停顿了一息,自问自答道:“必是这几人在马厩里的交谈,透出了比金银更招人的底细。” 桑蠡看向杜飞:“杜兄,你將他们当时的对答,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杜飞不敢怠慢,便將金万两如何点破谚语、健硕汉子如何掩饰、小马倌如何改口的情状,原原本本道了一遍。 “仅此而已?”桑蠡问。 “就短短半刻不到的功夫,差不离了。”杜飞篤定道。 桑蠡將摺扇搁在案面上:“金万两点破了他们且弥人的身份,两个寧人探子便当即调转了矛头。放著满身油水的阔商不顾,去盯几个贩卖劣皮的穷鬼。这便说通了。” “那两人知晓且弥人的底细。且这秘密牵扯的干係,远胜过白花花的银子。” “近来已有风声。”桑蠡站起身,在屋內踱了两步, “阿勒坦率大军南下威逼咱们云州之前,他的长子楚鲁,领著兵马在西域攻伐且弥。这伙且弥人此时隱姓埋名、乔装入关,绝非寻常商贩。这其中定有关联,此事当即刻报与主公知晓。” 他转过身,对杜飞嘱咐道:“杜兄,金万两如今顶著咱们互市的口碑,你且受累继续將他看紧了。莫要让这廝得意忘形,惹出乱子。至於这伙且弥人与两个探子的干係,我来另行布置。” ...... 落马坡互市,一处不起眼的客舍后院。 正屋半掩。 屋內坐著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八九岁,身上罩著一件青灰长衫,衣领袖口纤尘不染。 面容清秀端正,鼻樑挺直,唇角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旁人见了,多半要认作是哪家大商號里知书识礼的少东家,或是替人掌帐写契的清贵先生。 只是他眼底寂静,笑意浮在麵皮上,半分未曾透进眸子里。 他手里拢著一枚黄铜小锁,十根手指修长白净,指腹在锁孔边轻轻一抹。 “吧嗒”一声,锁舌弹开。 “叩、叩、叩。” 门板上传来三下极轻的动静。 年轻男子未曾抬首,平缓道:“进。” 一名灰衣汉子闪身入內,反手闔拢木门,垂首行礼:“裴师兄。” 裴惊鹊將铜锁搁在案面上:“说。” 灰衣汉子压低声音:“昨夜发现的且弥商队,已经奔著落马坡来了。他们未曾独行,半道上混进了一个龟兹胖贾的驼队里。这驼队足有数百峰骆驼,前后护卫颇眾。那胖贾,正巧是昨夜在黄沙驛招摇摆阔的傢伙。” 裴惊鹊唇角微牵:“好。等了这些时日,总算等到正主了。继续派人盯著,看他们入市之后落在哪家客舍,见了何人,说过何话。” 灰衣汉子应下,却立在原地未曾挪步。 裴惊鹊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灰衣汉子喉结滚了滚:“裴师兄,这龟兹胖贾的驼队……货极多。” 裴惊鹊未置可否。 灰衣汉子声量低了些,却掩不住眼底贪念:“我远远望过,骆驼上驮的多是西域香料、宝石、细毡、胡锦、药材,还有几箱封得严实的物事,看模样像是琉璃器。粗粗盘算,若能脱手,少说也有七八万两白银。” 他略作停顿,又道:“这一票若成了,顶得上前头几个小胡商十倍不止。” 屋內一时闃然。 裴惊鹊眸光淡淡地打量著他,面上笑意未减。 灰衣汉子被瞧得后背生出一层细汗,头颅一点点低了下去。 过了半晌,裴惊鹊方才平缓出声:“眼皮子浅了。” 灰衣汉子身躯一紧:“师兄恕罪。” 裴惊鹊指尖搭在案沿上:“银子是好物。可有些银钱,是摆在桌案上的。有些,却是掛在鱼鉤上的。桑蠡已经回了落马坡。” 灰衣汉子面露惊诧。 裴惊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前头几桩胡商失財的案子,他未曾明面去查,也未封市拿人。昨日却忽然去了关外,今日便有一支数百峰骆驼的大商队,慢悠悠地从咱们眼皮底下晃过。你说,这是货,还是饵?” 灰衣汉子额角见汗:“师兄的意思是……这是桑蠡刻意拋出来的?” “十有八九。”裴惊鹊垂下视线,“你可曾见过哪个大商队的把头,揣著银子四处招摇的?桑蠡出身雁雍商贾世家,买卖里透著精明。他这是刻意做局,既让咱们瞧见,便是想引咱们动心。” 灰衣汉子试探道:“那咱们便不去碰?” “不。”裴惊鹊唇边笑意渐深,“碰。” 灰衣汉子面露愕然。 裴惊鹊长指探出,在铜锁边缘轻轻一拨,黄铜锁盖再次弹开。 “他既然下了鉤,咱们若是不咬,他反倒要生疑。” 灰衣汉子欲言又止:“可是……” 裴惊鹊抚了抚平整的袖口:“桑蠡既想垂钓,咱们便陪他过过招。只是最后拖上岸的,未必是他想要的那条鱼。” 第247章 憨金贾关外夸口,智桑蠡帐內抽丝 旷野向阳。 两支商队合作一处,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 这一路上,健硕汉子阿术本不欲多言,奈何金万两的嘴犹如漏了底的筛子,半刻也不得閒。 阿术与小马倌喀思承了他同行的情分,也不好过於冷落。 加之这胖子虽生性浮夸、爱摆阔气,可满嘴的市井奇闻、商道门道说得颇为熟稔入耳,一来二去,几人倒也熟络了不少。 不到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 落马坡关墙已然在望。 两排顶盔贯甲的巡防营甲士持枪而立,正挨个盘查过往客商的车马货物以及通关文牒。 金万两扯住韁绳,放慢了马步,偏过头看向一旁的两人: “喀思小兄弟,阿术大哥,咱们这便要入关了。你们这批货,打算去哪脱手?” 阿术抬手拢了拢马韁,抱拳道:“金把头,这一路承蒙照应,咱们就此別过。你那批大货,打算去何处发卖?” “自然就在这落马坡互市里寻个大买主。”金万两拍了拍鼓囊囊的肚皮,“两位,你们不会还惦记著去雁雍城吧?” 小马倌喀思坐在黄驃马上,下巴微扬: “雁雍乃是寧朝北境首屈一指的大城,商贾云集。好货自然要拉去雁雍,方能卖上个好价钱。” “哎哟,小兄弟,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金万两连连摆手,压低了些声音, “时移世易。眼下除了一些早早在大寧立了契书,定好要去雁雍交割的老主顾,其余散走的西域商贾,皆是在这落马坡互市直接落脚脱手。” 阿术浓眉微蹙,眼中透出几分疑虑: “实不相瞒。一年前我曾隨商队途经这落马坡。彼时此处不过是寧军营盘外搭了几个破草棚子,供人討碗粗茶、修补车轴罢了。那等破败驛口,哪里吞得下金把头这数百峰骆驼的大进项?” 金万两听罢,连连摇头:“中原人有句老话,叫『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这落马坡,可是变了天了!这巡防营里,新调来一位手眼通天的千户周大人。他招揽了一位不世出的商贾奇才,把这片荒坡经营得是水涨船高。雁雍和云州城里拔尖的老字號,全跑来此地起了新楼、建了分號。现今这互市,大到车马皮草、金银绸缎,小到吃喝杂耍,那是应有尽有。”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喀思眼帘微垂,语带不信道:“一个小小千户,能有这般大的能耐?金把头莫不是又在吹嘘。” “小小千户?”金万两麵皮一抖,四下望了望,身子往两人那边探了探, “小兄弟,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位周千户!人家官服上绣的是千户的补子,可这帐下猛將如云。道上都在传,他手底下暗藏著的兵马,少说也有两三万之眾!” 阿术面露错愕:“金把头,这等不著边际的市井传言,怎可轻信?” “传言归传言,可绝不是空穴来风。”金万两咽了口唾沫,语气夸大, “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知晓。前阵子天狼大汗阿勒坦亲率数万大军南下,就是被这位周千户给打回去的!他先是在狼河关把阿勒坦包抄的数千精骑剁了个乾净,转头又带著人马杀奔平津,破了天狼人绕后的万余铁骑,解了寧人右路军被夹击的死局。最后,更是回过头在云州西北平原上,端著一桿方天画戟,一马当先杀入敌阵,直杀得天狼人丟盔弃甲,狼狈逃回了白骨河老巢。你算算,若手里没个几万兵马,能干出这等捅破天的动静?” 阿术听得心头震动,目光落向前方守关甲士:“竟有这等事?我以往走这商道,为何从未听闻寧军之中有这般驍勇的將领?且寧人规矩森严,一个千户怎可能坐拥数万大军?” 金万两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了压嗓音,透著閒谈秘辛的得意道: “这有何稀奇。听闻云州那位苏澈大都督的千金,与这周千户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人家可是苏大都督內定的乘龙快婿,这云州左路军的兵马,早晚还不都是他的?” 阿术瞭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还不止於此。”金万两晃了晃粗短的手指。 喀思听得起了兴致,把马拨近了几步:“还有什么?” “渤凉国主把自家妹妹也嫁给了这周千户,如今正是他府上的正室大夫人。还有大寧绿林道上,黑云寨的头领女侠,也对他倾心塌地,领著手下一眾江湖义士归入他麾下,替他卖命。”金万两咂了咂嘴,话锋一转, “另外,阿勒坦的那位王妃,火隼部的诺敏公主,你们可知晓?” 阿术微微頷首:“有所耳闻。” “她跟这周千户,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首尾。”金万两挑起眉毛。 喀思面露疑色:“诺敏身在天狼草原,与周千户有何相干?” “这你们就不知了。半年前,周千户曾领兵袭了阿勒坦的王帐,把这位王妃给抢了回来。” 金万两咽了口唾沫,往两人这边凑了凑,嗓音压得极低: “你们且细想。诺敏號称草原明珠,周千户將这等美人弄回营中,孤男寡女,能什么都不发生?可过了一阵子,他又把人放回去了。” 阿术浓眉拧成一团。 金万两搓了搓下巴,露出一副看破天机的神气: “依金某看,这周千户用的定是偷梁换柱之计。你们盘算盘算,阿勒坦多大年岁了?周千户定是让诺敏怀上了自己的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阿勒坦身边。待过些时日,诺敏生下这孩子,佯装成阿勒坦的骨血。天狼人素来是幼子守业继位,待阿勒坦两腿一蹬,这广袤的天狼草原,不就改姓了周么?” 说到此处,金万两拍了拍大腿:“他这一手当真毒辣。既让阿勒坦做了活王八,又兵不血刃平了寧人几百年的边患。” 阿术与喀思听罢,心头皆是剧震。 西域诸国长年饱受天狼铁骑的欺压劫掠。 此刻听闻天狼人吃了这等闷亏,两人惊愕之余,胸腔內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金万两说完这番秘闻,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喀思女扮男装却依旧难掩秀丽的面庞上溜了一圈,忽地一拍双手: “哎呀,眼下且弥国被天狼人打得这般悽惨。他们若是知晓云州城里有这么一號通天的人物,金某估摸著,且弥王定会把他们国中號称且弥第一美人的玉沙郡主,洗剥乾净了往这周千户的床榻上送!” 喀思闻言,面颊骤然紧绷,硬邦邦地驳斥道: “且弥人怎会將堂堂郡主送给一个寧军千户做妾?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嘿嘿,閒聊,不过是赶路閒聊罢了。”金万两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术见状,適时出言打断:“前头关卡快查核妥当了。金把头,咱们准备就此別过。” 金万两並未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衝著阿术挤了挤眼: “相逢即是缘。这云州城里最拔尖的勾栏,唤作『惜芳庭』与『揽月轩』,如今皆把楼里的花魁安置在了落马坡的分號。二位兄弟一路风尘,不如今日隨金某去这落马坡的温柔乡里好生消遣一回?” 金万两宽厚的手掌在鼓囊囊的胸脯上拍得直响:“今夜的酒水花销,全包在金某身上,定给二位安排妥当。” 喀思颈际腾地涨起一层红晕,別过脸去,不发一语。 阿术抬手抱拳,推辞道:“不必了,多谢金把头美意。我们还得赶赴雁雍儘快將这批货脱手,再採买些丝绸茶叶,便要赶回西域。” “那便更该留在落马坡了。”金万两摊开双手,“你们这几头骆驼的货,何苦再往雁雍城去折腾一趟?” 阿术神色不改,从容应对道:“我们是受人之託,僱主点名要採买雁雍城特產的云鹤锦。那织法手艺別处寻不著,只能跑这一趟。” “哎哟,两位兄弟,这商贾之道,你们可是钻了牛角尖了!”金万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且细算算。这几头骆驼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早就疲了。若是再驮著散货硬走到雁雍,沿途人吃马嚼、草料开销不说,单是进雁雍的牲口税与城门厘金,便又要扒去你们一层皮。” 金万两看向前方,指点迷津: “你们大可在这落马坡,將手里的原货连同这几头乏了的骆驼一併脱手。换成轻巧的银票,轻装快马直奔雁雍去定云鹤锦。待货齐了折返回来,再从这落马坡互市里重新买几头养足了膘的生力骆驼驮货回乡。这一来二去,省下的脚力钱和沿途税卡,少说也够买上三五匹好马了!” 阿术眉头微动,捏著韁绳的手指缓了缓。 他心底暗自盘桓。这趟出门带的盘缠本就不宽裕,一路人吃马喂,底子確实薄了。 他们这几包散货本就卖不上什么天价,若真按金万两这般拆解,省下这一大笔沿途的嚼用,確实解了燃眉之急。 阿术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喀思,微微頷首:“金把头这本帐算得精。去了累赘,咱们快马去雁雍,脚程反倒能快上两三日。” 喀思抿了抿唇,也觉得挑不出错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金万两见状,胖脸上立时漾开油光的笑纹, “咱们西域有句老话,叫『跟著老驼走不缺水,听了明眼人的劝吃饱饭』。听金某的,保管错不了!” 说话间,前头的盘查已然妥当。 巡防营的甲士挥手放行。 行不到五里。 跨过高耸的木牌坊,落马坡互市的喧囂声轰然灌入耳中。 金万两当即直起腰杆,一把扯了扯身上的奢华锦袍,將手指头上的铜鎏金戒指故意晾在日头底下。 “都给老爷我精神点!”金万两猛一拽马韁,衝著身后三百峰骆驼的长队扯开嗓门大吼, “把驼铃都给摇响了!让这大寧的商贾们都瞧瞧,咱们西域来的大买卖是个啥排场!” 他刻意拔高了音调,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做派,惹得周遭过往的客商纷纷侧目,暗中指指点点。 金万两全不在意,反而极享受这等万眾瞩目的风光。 他牢记著桑蠡的交代,领著这支浩浩荡荡、满载“名贵货物”的驼队,大摇大摆地穿过正街,直奔互市深处的大型仓储地界而去。 阿术与喀思受不了这等喧闹扎眼的排场。 加之他们隨行的不过七八头骆驼,这点散货也用不著去租赁大库房。 “金把头,我们这便去寻买主了,后会有期。”阿术隔著人群拱了拱手。 告別了金万两,两人牵著马匹骆驼,寻了个路人打听清楚方位,便径直奔著落马坡最显眼的官办牙行而去,只盼著儘早將货物脱手换成现银。 ...... 落马坡巡防营驻地。 周起自云州城打马赶至。 籤押房內,桑蠡与简兮已在此等候。 周起卸下风篷,迈过门槛。 桑蠡迎上前,拱手一揖:“主公,此次摸进互市的这伙贼人,蠡以为,咱们原先的盘算有些轻敌了。” 周起解下佩刀搁在案边,顺势落座:“如何说?” 桑蠡转过身,深思道:“咱们原先只道是雁雍城里的门阀商贾,嫉恨咱们抢了他们的商税进项,暗中使的下作手段。可眼下出了另一桩事,蠡以为,与此干係极大。” 周起落座,静待下文。 桑蠡上前小半步,道:“杜飞在关外探得消息,有一伙且弥人,乔装隱匿成了龟兹商贾,就要踏进咱们大寧地界。” 接著,桑蠡便將杜飞在黄沙驛马厩所闻,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金万两確是龟兹人,这我已查验过他的关牒,他说对方口音又对不上,那便断然认不错。”桑蠡將摺扇置於桌上, “也就是说,那两人確是且弥人无疑,且金万两一眼便看穿了马倌乃是女子乔装。” 简兮在旁添了新茶,桑蠡继续道: “西域商道上传来风声,阿勒坦大军早在犯我云州之前,便遣了其长子楚鲁发兵攻伐且弥。以至於这半月来,互市中再无一支从且弥来的商队。这两人分明是且弥人,队伍里藏著女眷,骆驼上驮的儘是些不值钱的粗毛劣皮,眼看就要到大寧界內,还要刻意隱匿行跡。这绝非是来正经跑买卖的。” 周起吹了吹茶汤浮沫:“既然不是行商,那便是另有所图。” 桑蠡頷首:“且弥与我大寧歷来只通商贾,並无干戈,他们长年受天狼人欺压。古语云,敌之仇寇,即为外援。他们冒著九死一生穿过楚鲁的铁骑封锁,一路摸进大寧,若非求兵,便是求盟。除此之外,蠡想不出別个由头。” 言至此处,桑蠡面容肃敛:“最蹊蹺的,便是那两个暗中盯梢的探子。他们能在须臾之间,放著金万两这头满身油水、招摇过市的阔贾不顾,转头便咬住了两个穷酸的且弥人。这说明,他们起初蹲守在关外,图的根本不是劫財,而是找且弥人!若非如此,断不会听得只言片语便立刻改换了目標。” 简兮听罢,微蹙眉心:“谁能未卜先知,料定且弥人会来大寧?” 桑蠡接道:“能提前撒下暗探在关外咽喉要道守株待兔,说明早早就得了且弥商队突围的准信。且弥商队未至,能提前知晓此事的,唯有阿勒坦的人。” 周起放下茶碗,目光深暗:“也不尽然。若是天狼人的眼线,或许是与天狼人暗通款曲的大寧內贼。” 周起手指抚过椅背的木纹,將过往的暗线逐一串联: “从咱们早前蹚过的浑水来看,『眾生相』把持的商號私运盐铁军械接济天狼。阿勒坦欲吞併火隼与黑鬃之际,朝廷竟下了禁战的黄皮公文,还派了曹別鹤来阵前督军。再有平津城严峻欲大开城门献关……如此这般事端,足见天狼人与咱们大寧朝堂、边防的诸路神仙,早就勾连得深不可测。” 周起站起身:“这几个探子即便不是阿骨朵手底下的细作,也定是与天狼人暗通的內奸鹰犬。” 三人正於堂內抽丝剥茧,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外抱拳大声道:“大人!营外来了位贵客,自称是雁雍城镇北王府的人,点名要见您。” 第248章 孙参军拿腔打秋风,周千户隱锋送恶客 籤押房內,听闻亲卫通传,周起眉头微动:“王府的人?所为何事?” 卫兵抱拳答道:“这……小的问了,那位大人只说是王府的,叫小的速来通报,旁的……一概没说。” 周起手掌微抬:“快请。” 待卫兵领命退下,桑蠡转过身来,疑惑道:“主公,王府来人,理当先至云州都督府递交公牒,再由都督府往下传令。主公方从云州城打马而来,未闻半点风声,此人却越过苏大帅直奔巡防营。这不合规矩。” 周起微微頷首:“確实蹊蹺。且先看看。”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名约莫三十六七岁的男子,在卫兵的引路下跨入门槛。 此人一身簇新的绸面常服,腰悬羊脂玉佩,面颊微丰,透著养尊处优的白净。 那一双手拢在袖口边,指节圆润,不染半点兵戈之气。 男子进门后,並未急著见礼,而是微微仰著下巴,眯起眼,將籤押房內的刀架、墙上的兵阵舆图、以及案头的文书慢条斯理地扫视了一遭,嘴角噙著轻慢。 周起见状,从大案后绕出,拱了拱手,客气道: “这位大人面生,恕周某眼拙,未知大人尊姓、何处公干?” 男子收回视线,拖著腔调,慢悠悠地拱了拱手:“本官,华阳郡马府参军,孙茂。” 周起面色未动,心头却已雪亮。 华阳郡马,便是镇北王的三女婿、雁雍副总兵孙奕。 眼前这孙茂的面相,细看之下,与被自己绑过的狼河关指挥使孙昂倒有几分神似。 前头刚拾掇了一个孙昂,如今又冒出一个孙茂,这孙家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思及此处,周起面上的笑意反倒热络了三分: “原来是孙参军,失敬失敬。瞧孙参军这通身的气派,谈吐不凡,与咱们孙副总兵想必是一脉的宗亲?” 孙茂被这番吹捧说得颇为受用,嘴角一扬,顺势放下手来:“周千户好眼力。华阳郡马、雁雍副总兵,正是孙某的堂兄。” “难怪难怪。”周起顺杆往上抬,將这客套场面做足, “我方才便觉孙参军气度沉渊,定然非寻常门第所能养出。孙参军快请坐。” 他稍稍侧首,吩咐道:“看茶。” 简兮垂眸应声,转身走向一旁的小火炉。 孙茂大喇喇地在客椅上落座。 待简兮端著茶托走近,他伸手接过盖碗,却並未饮用,只是捏著杯盖轻轻撇著浮沫。 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简兮奉茶的纤长玉指上,顺著袖口一路往上,肆无忌惮地在她不施粉黛却难掩绝色的面庞上打转。 简兮眉心轻微地蹙了一下,一言不发地退回桑蠡身侧。 周起不动声色地跨前小半步,身形恰好挡住孙茂的视线,音量微拔:“孙参军?” 孙茂话中有话,皮里阳秋道:“周千户这落马坡,孙某一路行来,可是开了眼界了。人马喧腾,商號鳞次櫛比,嘖嘖……比起咱们雁雍互市百年的老底子,竟也不遑多让了。” 他顿了顿,將手中盖碗搁在旁侧的高几上,眼角微斜,瞟向周起: “只是不知,这满市的胡商,这泼天的买卖……原先,可都是该往咱们雁雍去的吶。” 这话夹枪带棒,將落马坡夺了雁雍生意的利害点拨了一下,却又留著几分余地,露而不破。 周起將话头轻轻拨开:“孙参军说笑了。这点泥地里刨食的零碎营生,哪入得了雁雍的法眼。比起郡马爷经管的雁雍大市,落马坡不过是仰人鼻息、捡些边角罢了。” 周起將姿態放低,並不去接他夺人財路的话茬。 面上客套,他心底却如明镜一般:这孙茂今日登门,绝非是为了道贺。 孙茂见周起滑不留手,便不再兜圈子,脊背微微挺直,端起上官的架势: “閒话按下不提。孙某这趟来,是奉了郡马之命,替王爷给周千户传一句话。” 周起神色一肃,自木椅上站起,双手抱拳,身子微躬:“王爷钧諭,周某恭听。” 孙茂並未立刻言语,只安然受了这一礼,方才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王爷的意思,周千户在平津、苍牙堡这仗,打得漂亮,是员虎將。这苍牙堡,既是你带兵收復的,便……暂且由你巡防营戍守著吧。” 周起眼帘微垂,心中大定。 果然是为了苍牙堡的防务而来,王命准了驻防,这便是他最想听的一句。 然则他面上不露分毫欢喜,只因孙茂这番话显然未尽,那“暂且”二字,分明还吊著后尾。 孙茂话锋一转,重新捏起茶盖,慢条斯理地刮著碗沿,连眼皮也未抬: “只是嘛……周千户是通透人,有些话,孙某也不必绕弯子。你在狼河关,越权绑了我堂叔孙昂孙指挥使,又夺了狼河卫的虎符。这桩事,王爷嘴上虽未提,可心里头,未必没搁著。” 孙茂抬起眼,目光在周起脸上打了个转: “郡马爷也时常念叨,说周千户哪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烈了些。烈得,似乎有些不把大寧的王法、不把镇北王府放在眼里了。周千户应当明白,王爷为何单单让郡马爷安排孙某来传这道王命?” 他將茶碗搁回几案,身子前倾,看著周起: “孙某此行,只是恰巧先路过落马坡,顺道来拜会一下周千户,稍后还要去云州大都督府传令递送公文。王命,孙某是原原本本先给你带到了。可这王命底下,王爷究竟是如何看待你周起这个人的……” 他嘴角牵起深意:“孙某这趟回去,在王爷与郡马跟前,是稟报你周千户『恭顺知礼、感念王恩』呢,还是说你『功高跋扈、目无尊上』呢?周千户,你是明白人。” 这把软刀子,捅得不可谓不精准。 准许驻兵是王爷的恩赏,可这恩赏背后,王爷究竟作何思量、日后又要如何拿捏巡防营,確与这小人回去復命的一张嘴有些干係。 自己实打实占了苍牙堡,又调用右路军兵马御敌、擅开平津府库,韩岳定然早已將这些越权之举上报。 在王爷眼中,自己本就是个“功高而难制”的刺头,眼下最经不起的,便是“拥兵自重、跋扈专权”这等诛心之言。 孙茂说得不错,王爷特意点派孙家人来传令,实则就是为了敲打一番。 周起端详著孙茂这副作態,心中洞若观火。 他虽不惧,却也不至於为这等货色动气。 这种人特意跑到落马坡来卖弄口舌,无非是为了捞些油水好处。 花点现银,买他回去把嘴闭严实,或是多进几句中听的吉言,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周起心念电转,將这其中的关节盘算得一清二楚,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他稍稍侧首:“桑先生。” 桑蠡心思何等通透,当即会意,站起身来。 “孙参军从雁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僕僕,著实辛苦。”周起抬了抬手,“取一张银票来,给孙参军添些茶水盘缠。” 桑蠡自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双手平托,递送至孙茂手边。 孙茂眼帘微垂,余光在银票的数额上飞快地扫过,眸底登时透出满意之色。 他也不推辞,只慢条斯理地將银票折起,揣入怀中。 “收復苍牙堡这点微末之功,当不得王爷夸讚。”周起看著他收了钱, “只盼孙参军回去,把周某戍守边关、为王爷守土御敌的这份心,如实稟於王爷与郡马跟前便好。” 周起眼波平寂:“周某別的不求,只求『如实』二字。” 这番话表面恭谨,实则是在敲打:钱你拿了,回去便按实情说话,少凭空捏造编排。给足了油水,主动权却依旧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孙茂並未品出这深一层的锋芒,只当这手握重兵的千户终究还是向王府服了软。 他顿时志得意满,仰面大笑起来:“好说,好说!周千户这般知情识趣,孙某回去,自然要在王爷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得了厚赠,孙茂满面红光,当即撑著扶手站起身来,正欲告辞。 目光流转间,恰好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简兮身上。 简兮今日是隨桑蠡一同办差,方才奉完茶,便端著空托盘退立在侧。 孙茂刚进门时便覷见这女子姿容绝佳,此刻钱財入袋,胆气愈发壮实,色心骤起。 他非但没往门外走,反倒端起那碗一口未饮的茶,踱步凑到简兮跟前,佯作要將茶碗搁回托盘。 就在茶碗即將落下的当口,他的手却顺势一偏,竟直直去捉简兮托著底盘的纤长玉手。 简兮受惊,慌忙向后缩手退步。 这一避,孙茂手中落空的茶碗顿时倾斜,半碗茶水倾洒而出,不偏不倚正泼在自己簇新的绸衫衣襟上。 孙茂被茶水一激,挺直了身子。 简兮急忙探出衣袖,在孙茂的衣襟上胡乱擦拭了两下,隨即向后连退数步,深深屈膝福礼:“大人恕罪,奴婢莽撞了。” 孙茂垂眸看了一眼水渍,又抬眼端详著简兮受惊后更显楚楚的面容。 他竟也不恼,反而向前凑近半步,涎著脸,语气轻佻地拖长了音调: “哟,周千户这军营里,竟还藏著这等標致的奉茶丫头。瞧这通身的水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门阀里养出的千金小姐。” 他也不等周起答话,自顾自地拿腔作势,一双浮肿的眼珠直勾勾黏在简兮的面庞上: “生得这般水灵,窝在这粗鄙的边关伺候人,当真是可惜了。改明儿隨孙某去雁雍,去见见大世面,可比待在这刀枪堆里强得多。” 简兮垂著双睫,一言不发地向侧旁避开半个身位。 立在书案旁的桑蠡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宽袖下的双手骤然收紧,正欲跨步上前。 周起横跨一步,恰好隔在孙茂与简兮中间,截住了话头。 “孙参军远来劳顿,眼下天色不早,该早些回云州城歇息了。”周起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隨和,透出冷硬的军威,“来,我送参军。” 这乾脆利落的逐客令,將孙茂满肚子的调笑噎回了喉咙里。 孙茂麵皮僵了一瞬,在这巡防营的地界上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悻悻地理了理被弄湿的衣袖。 临出门前,他仍不死心地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简兮一眼,这才在周起的“陪同”下,趾高气昂地跨出了籤押房。 出了落马坡大营,孙茂翻身上马,带著十几名隨从,径直扬鞭奔著云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待院外的马蹄声彻底隱没於风中,籤押房內的沉寂方才被打破。 桑蠡眉心紧蹙,握著摺扇的指节隱隱泛青,慍怒道: “仗著孙家的权势,跑到主公的地盘上耍威风、打秋风,竟还敢出言轻薄。这等下作货色……” “不过是只逐臭的苍蝇罢了。”周起转身走回大案后, “花几个钱將他打发了,也省得他回了雁雍在王爷跟前嗡嗡作响。要紧的是,苍牙堡这道驻兵的王命,今日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话音尚未落下。 简兮悄步跨前,广袖微抬。 两根纤白的手指中间,赫然夹著一张摺叠齐整的纸票。 正是方才桑蠡亲手递给孙茂的银票。 “大人赏他的茶水钱,简兮自作主张,替大人討回来了。”简兮眼眸微弯,声线轻柔,半是邀功半是娇嗔。 周起定睛看清这张银票后,胸腔微震,畅快地大笑出声。 立在侧旁的桑蠡双目圆睁,视线在银票与简兮之间来回打转: “你……你何时出的手?莫非是方才泼茶擦拭衣襟时……” 简兮抿唇莞尔,並未答话,只是手腕翻转,轻轻抖了抖宽阔的衣袖。 几样物件顺著袖管接连滑出,发出“吧嗒”几声闷响,尽数掉落在案上。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听动静里头少说装著几十两散碎银子。 一面篆刻著图谱、镇北王府內通行的牙牌。 以及原本悬掛在孙茂腰间的羊脂玉佩。 將这些物件搁在案上后,简兮理了理袖口,退回原处,安安静静地立在桑蠡身侧。 桑蠡带著几分顾虑道:“主公,简兮出了这口恶气,可孙茂若察觉是在咱们营里失了银钱、丟了牌子,回去编排主公,岂非弄巧成拙,坏了主公的大计?” 第249章 一席閒谈融嫌隙,孤身扮影走街衢 室內残茶微凉。 周起听罢桑蠡的顾虑,视线扫过案上的银票与牙牌: “孙茂已策马离去。这几十里马程顛簸,等他到了云州城发觉身上空了,也未必敢咬定是落在了咱们营里。多半会当成是赶路时遗落的。” 他偏过头,望向桑蠡略显紧绷的面庞,目光洞若观火:“桑兄,你直言简兮弄巧成拙,无非是怕我怪罪於她。” 桑蠡微怔,正欲拱手作答。 周起抬手虚拦,神色郑重了几分:“孙茂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我本就没指望他回了雁雍能替咱们递什么好话,方才不过是懒得与他多费唇舌。你我相交如手足,怡嵐更视简兮为自家姐妹。这小人方才那般放肆,若非顾忌著这是在巡防营大营之中,我早一刀要了他的脑袋,岂会容他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 周起靠向椅背,缓声道:“咱们兄弟之间,切莫生出这等顾虑,平白远了情分。” 桑蠡闻言,胸腔內涌起一阵热意。 他拢起宽袖,端正身姿,深揖一礼:“主公推心置腹,是蠡心思侷促了。” 周起视线转向一旁的简兮:“简兮此举,本就不是为著自己,实则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怎会不知?这些钱物,简兮你便收著处置了吧。” 桑蠡侧首,看著简兮一副垂首却难掩狡黠灵动的模样,心底既是无奈又是怜爱,只得摇头失笑。 籤押房內方才被孙茂搅起的浊气,登时一扫而空。 周起正了正神色,將话头拨回正轨:“你二人先回互市,调派些得力的人手,暗中尾隨探查那几个且弥人,摸清他们此番潜入大寧究竟是何图谋。若是暗中撞见天狼人的细作要对他们下死手,能帮便顺手帮一把。只要是跟天狼人结了仇的,与咱们便算是同仇敌愾。” 简兮上前小半步,主动请缨:“大人,杜飞已去盯那金万两了。这伙且弥人,便由奴家去跟吧。从前面几桩胡商失窃的案子来看,这伙贼人手段极为老练,咱们互市里的寻常护卫去盯梢,恐怕摸不到他们的行跡。” 周起思忖片刻,应允道:“也好。不过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可冒进。” “奴家遵命。”简兮欠身应下。 商议既定,桑蠡与简兮辞了周起,退出大营,当即赶回云起阁。 ...... 落马坡互市。 正街最为显眼的地界,挑著一面“官办牙行”的黑漆金字大匾。 石阶下,几个身著青布短打、腰系褡褳的牙纪正抄著手,將来往穿金戴银的西域番客往门內迎。 其中一个唤作侯四的牙纪,今日却一反常態。 连著过去三四个身著锦缎的阔商,他皆是脚下生根,只抬手將这肥差让给了旁人。 旁边一个圆脸牙纪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侯四,你这猴精平日里专拣流油的肥羊套近乎,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这些个阔商,竟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侯四拢著袖口,慢条斯理道:“好处总不能叫我一人占尽了。今日这等肥货,便先可著弟兄们来接待。” 正说著话,阿术牵著骆驼,带著喀思行至石阶前。 侯四眼底亮光闪过,当即迎上前去。 他生了一张惯会看货估价的麵皮,此刻堆起满脸热络。 “二位远客,一路风尘辛苦。”侯四抱拳作揖,“此番来咱们牙行,是要寻主顾出货,还是採买进项?” 阿术顿住脚步,抱拳还礼:“出货。这几峰骆驼,连同背上驮的物件,都想发卖了。” “好说。”侯四应声,围著几峰骆驼转了半圈,探手摸了摸驼背上的行囊。他又自驮袋间捏起一撮药材,凑至鼻下轻嗅。 验罢货色,侯四面上的热络淡了半分,却未曾流露出丝毫轻慢。 “客官,这骆驼倒是不难脱手。”侯四拍了拍身侧的驼鞍, “虽说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或许乏了些,可骨架粗壮。咱们落马坡有专做牲口买卖的字號,今日便能给您寻到稳妥主顾,价钱绝亏待不了客官。” 阿术闻言,微微頷首。 “只是这批货嘛……”侯四面露难色,將一块粗毛劣皮摊在手臂,恳切道, “客官恕小人直言。您这皮子,毛色杂了些。药材也多是些寻常可见的散货。倒不是小人挑剔,实是眼下咱们落马坡这市面,与一两年前大不相同了。” 阿术心底自然明白。 他们此行为了掩人耳目、不招惹蟊贼惦记,特意备的皆是些不值钱的粗陋物件。 可眼下他们盘缠捉襟见肘,这些粗货於他们而言,亦是一笔必须錙銖必较的进项。 侯四將皮子放了回去,耐心解释道:“如今雁雍、云州里头拔尖的大字號,皆在咱们互市设了分铺。他们来收货,专盯著上等的细绒、贵价的药草香料,出手確实阔绰。可客官这批粗货摆出去,那些大字號看不入眼,寻常走街的散商又一时吃不下这般大的分量。” 他停顿片刻,字斟句酌:“这货绝非卖不掉,只是……客官今日若想当场交割、立时见著现银,怕是有些周折。总得容小人多花些时辰,替您寻个合適的主顾,方能谈上个公道价。” 这番话句句切中实情。 阿术盘算了一番,硬是挑不出半点错漏,心底“当场脱手变现”的念头登时落了空。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的喀思。 喀思抿紧嘴唇,面上隱现焦色。 他们一路人吃马喂,底子本就薄了,原指望今日把货出了换成钱財,便能轻装快马赶赴雁雍,如今看来,只怕还要在此地耽搁时辰。 侯四视线一溜,越过那几峰骆驼,落在了阿术等人牵著的马匹上。 这伙西域客商统共不过十来个人,隨行的马匹却足有二十几匹。 除却他们骑乘的坐骑,余下的大半皆是空背。 且这些空背的马匹虽沾了些灰土,可骨架匀称,四蹄修长,一眼望去便知非凡。 侯四眼前大亮,语气跟著抬高了半分: “客官,您这趟带的马匹可比人多出不少,这些空背的骏马,当真不发卖?咱们大寧这地界,最缺的便是这等西域良驹。若是肯出手,小人保准给您寻个极好的价钱。” 喀思抬手將韁绳往怀里揽了揽。 阿术面上生出几分防备,一口回绝道:“这些马暂不脱手。你今日只管替我將这几峰骆驼和散货出了便好。” 侯四惯会察言观色,瞧出二人面有难色,当即顺著话音给了个台阶: “二位客官莫急。这散货虽说次了些,却也是实打实的物件,只是寻主顾需多费些周折。不若这样,您將这桩买卖委託给咱们牙行,价钱上小人替您极力撮合,断不教您吃亏。这几峰骆驼,今日小人便先替您寻主顾出了,换些现银,二位也好先拿个盘缠傍身。您看这剩下的散货,是先送去后头的库房寄存,还是……” 阿术暗自沉吟。骆驼能立时换成现钱,货物也有人接手张罗,总算不是在这市面上乾耗空等。 他略一盘算,开口道:“库房便免了,这点散货,我换到这空背马上驮著便是。只是这批货……寻到买主,需得几日?” 侯四抄著手,话里留著余地,却也透著几分篤定:“快则一日,慢则两三日,总归错不了。客官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这是官办的牙行,头顶上悬著落马坡互市的招牌,便是坑谁,也断不敢坑了远道而来的客官。” “官办”与“落马坡招牌”这几个字,恰恰是阿术这等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番客最信得过的定心丸。 他心底盘算,哪怕在此地多耽搁两日,事后骑著快马轻装赶赴雁雍,也远比牵著这几头乏了脚力的老骆驼在道上慢行要来得利落。 阿术頷首应下:“那就有劳了。” 侯四连声应和,顺势问道:“好说好说。只是这货一旦有了眉目,小人总得去寻二位回话。不知二位的商队,打算落脚在互市里的哪家客舍?” 阿术略一迟疑。 他本能地不想向外人透了底细。 可转念一想,买卖既已託付给了牙行,骆驼也留下了,若不留个落脚的去处,有了主顾人家上哪寻人交割?这本就是行商出货的常理,若是刻意推脱,反倒要惹人疑心。 他回想了一番方才入市时瞥见的街景,报了个不甚起眼的去处:“互市北头,有家『老槐客栈』,我们便在那处歇脚。” 侯四自腰间摸出炭笔与小册,飞快记下,隨即拱手作揖: “得嘞。二位安心去歇著,小的一有准信儿,立时便去客栈寻您。” 离了官牙,一行人把散货分摊綑扎到空背的马匹上,径直奔那老槐客栈安顿去了。 ...... 老槐客栈地处互市北隅,不甚气派,倒也算乾净。 阿术行至曲尺柜檯前,摸出几块碎银,排在柜面上: “掌柜,要一间最清净的上房,一间挨著的次房。再要一间能歇下八个弟兄的大通铺。” 掌柜收了银子,满脸堆笑地递过三块木牌。 阿术转过身,將其中一块木牌递给身后的护卫头目,压低声音肃然道: “这些马是咱们的命根子。互市里虽说规矩严,但也防不住有眼红的蟊贼。你挑四个机灵的弟兄,在后院马厩分两班倒,日夜给我盯著。其余人去通铺歇息。” 护卫头目沉声应诺,点了几个人,牵著良驹径直往后院马厩去了。 安排妥当,阿术这才提著行囊,亲自护送著喀思拾级而上。 行至二楼走廊深处,阿术推开那间上房的木门,让喀思先行入內。 他立在门外,未曾跨过门槛,只低首抱拳道:“好生歇息。我就在隔壁,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喀思微微頷首,房门轻轻闔拢。 阿术这才转身,推开了紧挨著的次房。 一炷香后。 客栈大堂外,缓步跨入一名身著青灰布衫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身量单薄,麵皮敷著一层暗黄,手里拎著个灰布包袱,活脱脱一副落魄游学的书生打扮。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简兮。 她行至柜檯前,平声开口:“掌柜,要一间二楼的清净客房。” 掌柜递过一块木牌。 简兮拎起包袱,顺著木楼梯缓步而上。 行至二楼走廊中段,她的步伐未有停顿,视线却极轻地掠过斜前方紧闭的两扇房门。 简兮推开自己的房门,跨过门槛。 木门合拢,將走廊的杂音尽数隔绝在外。 第250章 惊鹊陋舍筹奇策,佳人幽廊辨异踪 落马坡互市,一处並不起眼的客舍內。 灰衣汉子推门而入,反手將门扇合严,压低嗓音: “裴师兄。那自称金万两的胖商,带著三百峰的驼队大张旗鼓进了互市,货入了落马坡官仓,託了牙行寻主顾,他自己倒去吃酒寻欢了。牙行里刚透出准信,他前脚刚走,云起阁的掌柜后脚便去盘了底。八万两白银,明日便交割收他的货物。师兄,这饵撒得也太过显眼了些。” 裴惊鹊端坐在木椅上,指腹翻转著一枚铜钱: “桑蠡算盘打得精。他篤定咱们能瞧出这是个局,也篤定咱们定会咬鉤。他这是明著往咱们脸上摔战书,咱们若是不接,反倒墮了名头。” 灰衣汉子頷首:“金万两落脚的客舍,我已安插了弟兄住进去。明日待他交割完毕,夜里动手?” “不。”裴惊鹊眼波平寂,“这回咱们白日里动手。” 灰衣汉子面露错愕。 裴惊鹊转头看向窗欞透进的微光: “桑蠡定然在客栈四下布好天罗地网,专等夜深人静。咱们偏要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八万两银票取走。要叫这互市里成百上千的商贾都瞧个分明,他落马坡到底护不护得住人。让那桑蠡见识见识,何为防不胜防。” 灰衣汉子將话记下,话头一转:“那伙且弥人,在互市北的老槐客栈落了脚。牙纪已按您的吩咐,寻了由头將他们稳住了,这两三日內断然不会离去。” “根脚底细可摸清了?”裴惊鹊问。 灰衣汉子回忆了一番:“这伙人极谨慎。瞧著是那个身手不俗的汉子与那女扮男装的小马倌拿主意。底下隨行之人这两日盯著,皆是些安分的寻常护卫。牙纪验过他们的货,全是些不值钱的散货。倒是隨行的马匹皆是良驹,尤其是那小马倌骑的黄驃马,神骏非凡。牙纪套过话,他们死活不肯卖。” 裴惊鹊闻言,嘴角轻翘:“带的货色粗劣,却寧肯耗上两三日寻主顾,足见他们手头盘缠告罄,急需现银。且弥人以马立国,国中不缺好马,这般好的马匹带入关內却捂著不发卖,说明这马,根本不是用来换钱的货物。” 灰衣汉子不解:“师兄何出此言?” 裴惊鹊理了理平整的袖口:“上头的大人早有推断。这伙且弥人十有八九是潜入大寧求盟搬救兵的。求盟必有重礼,且弥拿得出手的,唯有极品良驹。这批马,当是要献给朝廷或镇北王的进身之阶。他们急著脱手那些次货,不过是想换些路费,好轻装上阵赶赴雁雍。” 灰衣汉子面露疑色:“师兄,他们既要上雁雍,迟早要出落马坡。沿途荒野百里,人烟稀少。咱们在半道上设伏,岂不比在这人多眼杂的互市里下手稳妥?何苦去触桑蠡的霉头?” 裴惊鹊站起身,负手而立:“咱们走的是千门大道,凭的是祖师传下的绝技,练的是个『取』字上的真功夫。取天下难取之物於无声,取人性命於无形。上面那位大人若只图杀人,这北境缺收钱办事的草莽屠夫么?何须劳烦师父,又何须咱们走这一趟?” 灰衣汉子欠身揖首:“师兄运筹帷幄,无怪乎师父平日里最倚重您,门內绝艺皆肯倾囊相授。” 裴惊鹊视线落在虚空处:“杀人不过是手段,杀在何处,方是这局棋的关窍。若在荒郊野道將他们截杀了,充其量不过绝了且弥与大寧的结盟。” 他稍作停顿:“上头的大人,偏要这伙人死在落马坡,死在周起『全境免税、四海昇平』的招牌底下。一国使节在此地遇害,连著西域大商当街被盗,消息一经传开,落马坡这『安稳可靠』的基业便算是彻底毁了。往后西域客商谁还敢来?买卖自然回流雁雍。既替雁雍夺回了利,嫁祸了周起,又绝了且弥的盟誓。一石三鸟,缺了这落马坡的场子,便成不了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灰衣男子皱了皱眉,神色间满是困惑: “这西域番客究竟是在雁雍交易,还是在这落马坡落脚,与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能有何干係?一位朝廷大员,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边军千户,何至於绕这么大个弯子,费这般周折?” 裴惊鹊横了他一眼:“你只管將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妥便是。朝中大主顾的谋划,岂是你我这等江湖人能轻易看透的?若是哪天你当真全想明白了,你项上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灰衣男子缩了缩脖子,赶忙止住话头,默然了片刻,方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 “桑蠡如今已起了疑心,市面上全是他布下的眼线。咱们若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取那金万两的银子,事后该如何全身而退?” 裴惊鹊將手中的铜钱轻轻往上一拋,旋即探掌接住,神色自若: “庸贼隱於夜,大盗藏於市。若对方毫无防备,夜黑风高自然是行窃的绝佳时机。 可如今桑蠡分明严阵以待,入夜之后,咱们反而要平白去闯暗中戒备的客栈,去应付一波波巡夜的甲兵、重重的暗哨埋伏,处处是关卡。 反倒是白日里,千百商贾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集市,方是咱们隱介藏形、浑水摸鱼的绝佳去处。 你跟著师父学手艺,不能只记些招式,更需多动动脑子。 这世间的万般防备,皆是由人来操持。 人越多,杂念便越多,破绽自然也就越多。” 他篤定道:“这天下间,只要是我裴惊鹊看中的物件,就绝没有取不走的道理。 任凭他桑蠡將防线布置得风雨不透,我想拿,便能当著他的面拿走。 你们明日只需依计行事,便是他把整个落马坡的军卒全调到街面上护著,我也照样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將银票取了过来。” 裴惊鹊转过身,挥了挥衣袖:“去吧,將人手安排好了,静候我的命令行事。” ...... 一个时辰后。 老槐客栈二楼。 简兮盘膝坐在房內的木榻上,闭目静听。 长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声音听著虽像是个长途跋涉、略带疲惫的过路客商,可每一步落下的轻重、脚跟触地的间距,却分毫不差。 简兮双眼倏地睁开,脊背绷紧。 这等刻意偽装出的疲態下,却藏著借提气掩盖体重的步频,她太熟悉了。 这是“离尘”一脉为了掩人耳目,从小便要苦练的敛息步法。 先前瞧见胡商失窃案的铜锁时,她心底便坠著一抹说不清的眼熟。 如今与长廊里这诡步叠在了一处,教她眼皮直跳,难不成,是师叔一脉的人,也潜进了这落马坡? 脚步声自她门前经过,在阿术和喀思两间房前也只是顺著过堂风极轻地缓了缓,停顿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隨即木梯上便传来细微的声响,那人已折身往一楼去了。 廊道里重归寂静。 简兮悄然起立,將房门拉开一条窄缝,闪身而出。 长廊幽暗,她细细嗅了嗅,眉头登时拧紧。 空气中残存著微弱的涩味。 若非自小在师门中闻惯了,绝难在长廊的过堂风里捕捉到这抹异样。 是门內的“抽丝散”。 此药霸道却极隱蔽,吸入后並不立时发作,而是如抽丝剥茧般,顺著血脉一点点往筋骨里渗。 中毒之人起初只觉是长途跋涉后的睏乏,可待到明日午后药效发作,莫说是提刀御敌,便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会被抽得一乾二净。 简兮心下明了,方才长廊里过去的那人,定是趁著脚步微顿的当口,向这屋內投了毒散。 贼人下这慢药,分明是算准了时辰,要留著这群且弥人到明日再慢慢宰割。 简兮放轻步伐,行至阿术的门前,目光迅速扫过门框。 在房门底角的阴影处,木茬上卡著一根极隱秘的丝线。 再移步至紧挨著的那间上房,门底角同样多了一根。 两处线头拧转交叠,皆打成了一个古怪活结。 倒打莲花结。 简兮的呼吸滯住,藏在袖中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这是叛出门墙、害死师父的封不归一脉,踩盘子寻主顾时最惯用的暗记。 果然是他们。 简兮返回屋內,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 隨后,拿起桌上用来彰显书生身份的旧毛笔,指尖轻捻,卸下笔头,竹製的笔桿赫然是一截精巧的中空吹管。 简兮再次来到阿术喀思房门前,借著门缝,先后將解药粉末吹入这两间房中。 药理相剋,以毒攻毒,屋內的抽丝散被这解药一逼,入夜前便会化解於无形,里面的人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简兮最后看了一眼两枚“倒打莲花结”,没有去触动分毫,退回了自己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