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不孕,唯我三年抱俩!》 第1章 选秀成了沈答应 “皇帝登基十年了。”太后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目光徐徐掠过眾人。 “后宫里人不少,龙嗣却迟迟没有动静。哀家夜里想起来,常常睡不安稳。” 今岁的內廷选秀,太后亲自坐镇,皇后与贵妃陪侍在侧。 殿中环佩轻响,三十余名秀女低眉敛衽,按序而立。 皇后端坐在一旁,妆容精致,闻言只是含笑頷首,纹丝不动。 贵妃却微微垂了眼,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 太后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话里的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选的,不求家世,不求才学,哀家只看一样……” “谁能替皇帝生下第一个皇子,哀家便做主,立那孩子为太子。” 殿中秀女们齐齐一怔,隨即有几个胆子大的,眼底已掩不住灼热的光。 皇嗣悬空十年,储位虚设,朝堂上早有人暗议过继安王一脉的子嗣。 安王膝下已有三女二子,虽是旁支,却人丁兴旺。 而天子正值盛年,竟无一儿半女,这向来是宫里不能碰的隱痛。 如今太后把话挑明了,等於將那条登天的路,铺在了所有人脚下。 皇后依旧端著得体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贵妃却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入宫八年,承宠最多,却也一无所出。 太后这番话,虽是说给秀女听的,何尝不是剜在她心上? 选秀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太后亲自点了六人,皇后选了两人,又指了两位容貌家世最出挑的封了常在,余下六人做答应。 整个过程皇帝始终没有露面,只遣了总管太监来传了句“一切听凭母后安排”。 秀女们领旨谢恩时,贵妃终於抬起头,目光在那些年轻娇嫩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笑意未达眼底。 皇后偏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贵妃脸色不太好,可是乏了?” 贵妃敛衽,声音平平的:“多谢皇后关怀,臣妾无碍。” 太后仿若未闻,只吩咐嬤嬤將新人带下去安置,临了又补了一句:“让太医院给新晋嬪妃去挨个请平安脉,擬一副调养的方子。” “是。” 殿中无人再多话,只余茶烟裊裊,散入暮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养心殿,太监总管赵全安捧著绿头牌进来。 皇帝李玄度搁下硃笔,抬眼看了一眼那堆整整齐齐的牌子,面色沉甸甸的,像外头压了一整天的阴天。 赵全安伺候了这位主子十年,最会看脸色。 他知道今儿个选秀的事刚办完,太后那边亲自点了人,朝堂上那帮言官才消停几天,怕没过多久就又要拿储位说事。 赵全安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轻:“陛下,该翻牌子了。” 李玄度没动。 赵全安也不敢催,就那么躬著身子,双手稳稳托著檀木盘。 烛火跳了跳,李玄度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新递上来的牌子上。 六位答应,两位常在,清一色的崭新名签,墨跡都还是湿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登基十年,选了多少次秀,抬了多少人进宫,结果呢? 连个公主的哭声都没听著。 外头那帮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怎么议论的,他一清二楚。 安王才二十六,就儿女双全,逢年过节带进宫请安,一家子整整齐齐往跟前一站,跟打他脸似的。 过继这两个字从他登基第五年就开始有人在朝堂上试探著提,今年更是明目张胆了。 礼部那个老东西,前天奏对的时候居然说什么“陛下春秋鼎盛,然国本不可久悬”,就差把“你不行”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李玄度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烦躁压下去,隨手翻开一个牌子,看都没细看,丟给赵全安。 赵全安接过来一瞧,高声唱道:“沈答应,沈知意。” 这个名字在殿里迴荡了一圈,落进夜色里。 赵全安麻利地记下,退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琢磨了一下。 沈答应,是今儿个选秀里出身最低的那个,爹是大河村的村长,说白了就是乡野丫头。 长得倒是真出挑,选秀时往那一站,满殿秀女都被衬得寡淡了。 不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女人,好看能当饭吃,好看能当命活吗? 他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露分毫,自去安排传话不提。 …… 长春宫西殿。 沈知意正在发呆。 她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时辰,脑子还是懵的。 她,沈知意,二十六岁,某网际网路公司运营,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睡著了。 再醒来,浑身冰凉,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口鼻,她本能地扑腾了几下,然后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吐了半肚子水,睁开眼,看见一群穿古装的人围著她喊“沈秀女”。 她当时以为自己加班加到精神失常了。 后来才发现不是。 她是真穿越了,穿进了这个叫沈知意的秀女身体里。 原主在选秀途中被人推进了御花园的荷花池,差点淹死,醒来就换了芯子。 至於推她的是谁,原主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只有一个鹅黄色的裙角,和一双手。 那双手很好看,十指纤长,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就被重新换好衣服,被太后皇后面见,不多时就被塞进了长春宫西殿,成了皇帝的“沈答应”。 此刻她坐在拔步床边,环顾四周。 屋子不算大,但布置得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湘妃竹的帘子,案上供著一盆兰花,角落里立著一架黑漆描金的屏风。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还有一个缠枝莲纹的茶壶,茶还是温的。 刚才给她引路的宫女叫碧桃,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说话流利,十分活泼。 沈知意听她介绍,很快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是皇帝后宫编制內的一员,品级是答应,住所在长春宫西殿,顶头上司是长春宫主位——柔贵嬪。 另一个宫女叫青萝,看著沉稳些,十七八岁,话不多,做事利落。 碧桃嘰嘰喳喳的时候,她已经把床铺好了,连洗漱的热水都备齐了。 沈知意正对著镜子端详自己的新脸,和现代的自己轮廓有些像,但確实要更精致了许多。 这张脸太好看了。 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是天生的淡粉,最妙的是眉心一颗小小的硃砂痣,平添了几分妖冶。 她总算明白原主为什么会被推下河了。 这张脸在后宫里,就是靶子。 她嘆了口气,对著镜子自言自语:“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碧桃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沈知意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狂喜表情。 “小主!小主!”碧桃的声音清脆,“敬事房来话了,今日,您侍寢!” 第2章 被送去养心殿侍寢 沈知意:“……” 她愣了三秒钟,大脑飞速运转。 侍寢?! 这个词她熟悉,在各种宫斗剧里见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不,不对,她现在是在宫里,她是答应,皇帝翻了她的牌子,她要侍寢,这是流程,是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她不想啊! 她才穿过来三个时辰,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去侍寢? 这跟古代版相亲有什么区別? 不,比相亲还可怕,相亲好歹能聊两句不合適就走人,侍寢……侍完寢她还能走吗? 她走了能去哪? 碧桃见她不动,以为她是紧张,赶紧凑过来安慰:“小主別怕,奴婢已经问过嬤嬤了,侍寢的规矩奴婢都记下了,到时候一步一步来,不慌的。”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她现在是一颗棋子,被摆在了棋盘上,不想走也得走。 除非她愿意明天被拖出去杖毙——不,她不愿意。 沈知意很快就想开了。 不就是侍寢吗?在现代的时候,她又不是没做过。 “行,”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侍寢就侍寢吧。” 碧桃喜笑顏开,转身就去张罗沐浴更衣的事。 青萝走过来,帮沈知意把散落的头髮拢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小主,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讲。” “今夜侍寢的事,传话的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往长春宫正殿报了。” 青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柔贵嬪娘娘那边,怕是不太高兴。” 沈知意心里一沉。 她一个刚进宫的答应,第一天就被皇帝翻了牌子,住的还是柔贵嬪的地盘。 这不是往人家心窝子上戳吗? 柔贵嬪虽比不上皇后和贵妃的位分,但能独掌一宫,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今天选秀太后又放出那样的狠话,谁生下第一个皇子谁就是太子。 她这个新人第一天就侍寢,换谁是柔贵嬪,心里能舒坦? 但话又说回来,后宫还有新人,又不止她一个。 不是她,也会有別人。 因此,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碧桃这时候已经端著热水回来了,还在嘰嘰喳喳:“小主,奴婢给您讲讲侍寢的规矩吧!首先呢,您得沐浴,然后……” 沈知意听著她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转著。 她是现代人,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也是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五年的老油条。 宫斗和职场斗爭,本质上有什么区別? 不都是资源有限、狼多肉少、不爭就什么都没有吗? 她一个答应,在后宫这个体系里,大概相当於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標: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飞黄腾达,先活过三集再说。 至於怎么活…… 她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没有恐惧,没有紧张,而是一种很微妙的镇定。 或许,是因为她早就习惯了在高压环境里生存。 一个网际网路公司的运营,每天要面对kpi、日报、周报、復盘会、撕需求的產品经理、改方案的甲方爸爸…… 这些都比宫斗好对付吗? 未必。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她对碧桃说,“先去沐浴。” 碧桃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小主適应得这么快,刚才还在发呆,这会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沐浴更衣之后,青萝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裙替她换上。 月白色的上襦,水绿色的罗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披帛,腰间系一条银丝攒花的絛带。 沈知意站在铜镜前端详自己,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確实好看得过分,即便不施粉黛,也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青萝又替她重新梳了头,將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墮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坠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如此简简单单,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 碧桃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主真好看!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小主更好看的人!” 沈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一切收拾妥当,敬事房的太监已经在宫门外候著了。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见了沈知意,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沈答应,陛下今儿翻了您的牌子,您请隨奴才来。” 沈知意点点头,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在打鼓。 她就要见到皇帝了。 那个登基十年、没有子嗣、被朝臣逼著过继、被太后催著选秀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刷到过的一条职场金句:別把老板当人,把他当需求。 皇帝也是需求。 而她,就是今晚的解决方案。 沈知意弯了弯嘴角,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轿輦已经备好了,在月色下静静等著。 从长春宫到养心殿不算远,轿輦走得稳当,沈知意坐在上面,夜风把她披帛吹得猎猎作响。 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月光下显出深沉的顏色,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串,蜿蜒向远处。 沈知意想著刚刚碧桃说的侍寢规矩,其实不繁琐。 本朝皇帝一般在养心殿召幸嬪妃,嬪妃梳洗打扮后,在专门的房间里等著,皇帝忙完了政务自会过来。 不用裹被子,不用爬床尾,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想到这里她稍微鬆了口气。 轿輦在养心殿外的甬道停下。 赵全安亲自迎出来,引著她往里面走。 养心殿比她想的大得多,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廊,脚下的金砖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值守太监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赵全安把她带到偏殿的一间暖阁前,推开门的剎那,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沈答应,您先在此处稍候。”赵全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还在批摺子,批完了自会过来。” 沈知意点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暖阁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掛著鹅黄色的帐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处摆著一张小案,案上放著一壶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墙角立著一架山水屏风,屏风后面是梳妆檯,铜镜擦得鋥亮,旁边还备著温水、帕子和一应梳洗之物。 赵全安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暖阁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月色如水,院子里种著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关上窗,在床边坐下,又觉得坐著不安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觉得走来走去像个傻子,最后停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眉眼如画,眉心那颗硃砂痣在烛光下像是会发光。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沈知意,”她对自己说,“你在职场上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连甲方爸爸都能搞定,还搞不定一个男人?”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赶紧呸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 既来之则安之。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皇帝来了她就好好说话,皇帝要睡她就……就躺著唄,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她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在床边坐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她捧著茶杯,安静地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第3章 一不小心看呆了 沈知意听到声音连忙站起来,面朝门口的方向站好。 脑子里飞速回忆教引姑姑的话,嬪妃见驾要行礼,双手交叠放在腰侧,屈膝,低头,不能直视龙顏。 她默默地摆好姿势。 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阵风涌进来,带著夜晚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然后是一双黑底金线的靴子跨过门槛,明黄色的袍角在烛光下晃了一下。 沈知意垂下眼,屈膝行礼:“嬪妾参见陛下。” 头顶上方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像冬天里化了一半的雪水淌过石面:“抬起头来。” 沈知意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住了。 眼前的人和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皇帝嘛,要么是挺著肚腩的中年大叔,要么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虚胖子,可面前这位身量极高,肩背挺阔,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腰窄腿长。 他的眉骨高而锋利,鼻樑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线条利落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色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是最有味道的年纪。 沈知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免费睡个大帅哥?这波不亏啊。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行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垂下了眼。 但她反应的那一点迟钝,已经落进了李玄度眼里。 李玄度打量著她。 烛火下这张脸確实好看。 眉目清丽却不寡淡,唇色天然地红润,最妙的是眉心那颗硃砂痣,点在那样一张乾净的脸上,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他见惯了美人,后宫里有艷若牡丹的,有清冷如霜的,有娇媚入骨的,可眼前这个小答应还是让他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刚才那一瞬的对视。 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没有畏缩,没有討好,甚至没有刻意的娇羞。 就是直直地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种他从未在嬪妃身上见过的光。 那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欣赏? 又像是捡到宝了的惊喜? 李玄度在心里笑了一下。 有意思。 不过面上还是淡淡的,声音也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敷衍的分量:“你在看什么?” 沈知意回过神,垂眸,声音压得低而柔,语速不快不慢:“皇上英姿勃发,臣妾……臣妾一不小心看呆了。请皇上恕罪。”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 这什么破台词,跟偶像剧里的小白花似的。 可她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好的,总不能说“皇上你长得真好看我赚大了”吧?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带著一点意外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沈知意微微抬眼,余光里看见李玄度的嘴角確实弯了一下,虽然弧度不大,但那张冷淡的脸上忽然多了这一抹笑意,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李玄度確实觉得有趣。 后宫里的女人,见了他要么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要么端庄得体得像个木偶,要么故作天真地撒娇邀宠。 可眼前这个小答应,明明不懂规矩,说话却坦坦荡荡的,不遮不掩,反倒让人挑不出错处。 小玩意儿。 他在心里想道,养著玩玩也不错,反正后宫大得很,不差她一张嘴。 “起来吧,”他绕过她往里面走,袍角带起一阵微微的风,“只此一次。下次再不守规矩,可要挨罚了。” 沈知意鬆了口气,站起来,屈膝又补了一句:“是,谢皇上。” 李玄度在架子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隨手解了领口的盘扣,抬眼看了她一眼:“过来,替朕更衣。” 沈知意顿了一下。 她看过那么多古装剧,当然知道更衣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帮皇帝脱衣服吗? 可她从来没给別人脱过古装啊,万一脱不好怎么办? 万一把扣子拽下来了怎么办?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稳得很,应了一声“是”,走了过去。 走到李玄度面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太高了。 她现在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他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她站在他面前得仰著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坐著的时候倒是刚好,她站著,他坐著,视线差不多平齐。 李玄度已经解开了领口的几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沈知意不敢多看,垂下眼,伸手去解他衣襟上剩下的扣子。 她的指尖抵著玉扣,费了点劲才把那颗扣子从扣眼里顶出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颗都像跟她作对似的,扣眼紧得要命,她又不敢用力拽,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李玄度低著眉眼看著她。 这个小答应耳根红了一片,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手抖得不明显,但他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偏偏面上还撑著一副镇定的样子,垂著眼,抿著唇,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莫名地,他觉得这副模样很有趣。 沈知意终於解完了所有扣子,轻轻將外袍从他肩上褪下来。 玄色的袍子滑落,露出里面一层月白色的中衣。 中衣薄而贴身,勾勒出底下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 沈知意瞄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皇帝不应该是天天坐著批摺子吗? 这身材是怎么回事? 肩宽腰窄,隔著中衣都能看出底下的肌肉线条,绝对不是养尊处优能养出来的。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去解中衣的带子。 带子比扣子好解,轻轻一拉就鬆了。 中衣向两边散开,李玄度的上身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沈知意垂著眼,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 紧实的胸肌,分明的腹肌,腰腹处没有一丝赘肉。 皮肤是常年被衣袍遮盖的那种白,却不显文弱,反而衬得肌肉的线条更加清晰。 沈知意在心里默默给这个身材打了九分,扣一分怕他骄傲。 她把中衣也褪下来搭在一旁,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按规矩她应该继续伺候他换上寢衣,可寢衣在哪儿? 她环顾四周,没看见。 李玄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又弯了弯,抬手指了指床头的方向。 沈知意顺著看过去,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寢衣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床头的横架上。 她走过去取过来,展开,帮李玄度披上。 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要靠近他。 她踮起脚尖把寢衣披到他肩上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是龙涎香,沉稳而內敛,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冽。 她自己身上则是沐浴后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点少女天然的体香。 李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眉心那颗硃砂痣离得近了更显得鲜艷,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踮脚的时候重心不太稳,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借力,掌心隔著薄薄的寢衣贴在他的肩头,带著一点温热。 很轻的一个触碰,却让李玄度的呼吸顿了一瞬。 沈知意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忙著把寢衣拢好。 隨即退后一步,確认没有哪里不妥当,才微微鬆了口气,垂手退到一旁。 “好了,皇上。”她说。 李玄度没动,就坐在那里看著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垂著眼不敢动,心里却在想:他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李玄度忽然开口。 第4章 时候不早了,该就寢了 “回皇上,嬪妾沈知意。” “沈知意。”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名字不错,谁给你取的?” “是嬪妾的父亲。”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沈知意如实答道:“回皇上,嬪妾的父亲是大河村的村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羞赧,没有自卑,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让李玄度又多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把家世往好看了说? 就算是八品小官的女儿,也要拐弯抹角地扯上几句“家父勤勉当差”之类的场面话。 眼前这个倒好,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是个村长的女儿,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村长。”李玄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倒是朕这后宫里独一份的出身。” 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索性不接,安安静静地站著。 李玄度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沈知意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她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脸,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里,那种淡淡的兴味还没有散去。 “时候不早了。”他说,声音低了两度,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闷雷。 沈知意的心跳骤然加速。 来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是被选进宫的答应,他是翻了牌子的皇帝,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床就在三步之外。 这件事从她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是註定的,她躲不掉,也不想躲。 不是因为她多喜欢这个男人,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地方,侍寢是她活下去的入场券。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李玄度抬手,熄了案上的一盏灯。 暖阁里的光线暗了一半,只留下一盏靠近床头的烛台还在燃著,昏黄的光將整个房间笼罩进一种曖昧的暖色调里。 “过来。”他说。 沈知意听话的走过去。 李玄度伸手,指尖抵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 烛光落在她的眉眼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刻意的媚態,就是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答应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多好看,也不是因为她多会说话,而是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好像不怕他。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硬撑出来的不怕,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的那种不怕。 一个村长的女儿,头一回侍寢,竟然不怕皇帝? 李玄度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他鬆开她的下巴,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下去,拂过她的耳廓,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上。 他轻轻一抽,簪子滑落,如瀑的长髮倾泻而下,散落在她的肩头和背后。 沈知意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几缕髮丝拂过他的手指,带著皂角的清香。 李玄度没再说话,低头吻了上去。 沈知意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微凉,带著一点茶水的清苦,落在她唇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又像在品味。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放空了,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热。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却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不让她退。 “怕?”他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知意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著烛火的光,像是有两颗星子在烧。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怕。” 这是实话。 她真的不怕。 她只是有点紧张,有点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在现代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是皇帝,也许是面前这个男人確实好看得过分,也许是穿越这件事本身已经让她麻木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李玄度看著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然后收紧了手臂,將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上他胸口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不急不躁,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正好覆上那颗硃砂痣。 沈知意浑身一僵,那个吻像是有温度似的,从眉心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然后他的手开始解她腰间的絛带。 银丝攒花的絛带在他指间散开,像一条蛇滑落在地。 水绿色的罗裙失去束缚,顺著她的身体滑下去,堆在脚边。 月白色的上襦也被他褪下,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沈知意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不是想挡,只是本能地觉得冷。 暖阁里明明烧著炭盆,她却觉得皮肤上起了一阵细小的颗粒。 李玄度注意到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从床上扯过一条薄被,披在她肩上,然后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沈知意被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放在了架子床上。 鹅黄色的帐幔被放下来,將床內床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盏从帐幔缝隙里透进来的昏黄的烛光。 李玄度撑在她上方,低头看著她的脸。 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眉心的硃砂痣在白净的脸上格外醒目,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著他的影子。 “闭眼。”他说。 沈知意乖乖闭上了眼睛。 他俯下身,吻落在她的颈侧,然后是锁骨,然后是更深的地方。 他的手从薄被下探进去,触到她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帐幔轻轻晃动,烛火在帐外跳了跳,投下一片摇摇曳曳的光影。 这一夜很长。 长到沈知意后来回忆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像被拆开重组过。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哪来那么好的体力,批了一天的摺子,到半夜还能折腾得她腰都快断了。 她想喊停又不敢,想说“皇上您不累吗”又觉得不合適,最后只能咬著嘴唇硬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免费的东西果然最贵! 不过,皇帝或许是顾及她第一次,不仅温柔,服务意识还非常不错,很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幔终於不再晃了。 沈知意侧躺在被褥间,浑身酸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闭著眼睛,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李玄度低沉的嗓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沙哑:“赵全安。” 帐外立刻传来赵全安的声音:“陛下,老奴在。” “备水。” “是。” 不多时,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暖阁里响起了倒水的声音。 李玄度掀开帐幔下了床,沈知意睁开眼睛,透过帐幔的缝隙看见他披上寢衣,走到铜盆边净手洗脸。 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眼间的冷淡已经被一种饜足的鬆弛取代,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拒人千里了。 他擦乾手,回头看了帐子里一眼。 沈知意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然后脚步声朝床边走过来。 帐幔被掀开,他重新躺回床上,顺手把被子往她这边扯了扯,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沈知意僵住了。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一个皇帝会对嬪妃做的事。 但被子確实被拉上来了,带著他手上的余温。 然后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著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知意慢慢睁开眼睛,盯著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5章 绑定生子系统,即刻怀孕! 都说皇上最是冷淡。 可今晚上的表现,可和冷淡一点都不沾边。 皇上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不会的。 沈知意冷静下来。 这才侍寢第一夜,自己怎么就差点上头了? 肯定是因为那混蛋把她伺候舒服了,才让她忍不住想入非非。 就在这时,沈知意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叮!生子系统绑定成功!】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僵硬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玄度。 男人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她慢慢把脸转回去,盯著帐顶,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那道声音又响了,这回带著一种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平直语调,像是在念说明书: 【本系统致力於帮助宿主为古代绝嗣帝王开枝散叶,走上人生巔峰。只要宿主为目標人物生下子嗣,即可获得丰厚奖励。】 沈知意眨了眨眼。 生子系统? 帮皇帝生孩子? 这什么鬼设定? 她上辈子可是不婚一族,现在好了,一上来就让她给人生孩子? 她还没来得及吐槽,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一点电子音特有的欢快:【新手大礼包发放中——恭喜宿主获得隨身空间!】 【检测到宿主已侍寢,受孕概率检测中……检测结果:男方精子活性极低(0.01%)。】 【新手大礼包继续发放,系统干预启动,本次侍寢受孕概率提升至100%,奖励即刻怀孕!】 【受孕成功,当前积分:100!】 沈知意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精子活性极低? 受孕概率提升到 100%?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针扎似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平坦如常,什么变化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道机械音不会骗人,至少在她穿越这件事已经成真的前提下,系统说的话,可信度比她自己高。 就一晚上。 就怀上了? 可她只是个刚入宫的答应,品级最低,出身最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皇帝对她只是新鲜,连上心都谈不上。 这时候怀孕,她拿什么保这个孩子?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今天她侍寢的消息传出去,满宫的妃嬪有几个高兴的,要是再传出她有孕的消息…… 沈知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请宿主放心,系统与您同在,会一直为您保驾护航!】 那道机械音適时地响起,带著一种笨拙的、程序化的安慰。 沈知意愣了一瞬,然后慢慢鬆开了攥著被子的手。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穿越的、重生的、带系统的,她看得太多了。 那些主角有了金手指之后,哪个不是混得风生水起? 她虽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小说女主角,但既然已经穿来了一个不知名王朝,系统也绑定了,与其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不如老老实实抱紧这个金大腿。 有系统在,说不定真能走上人生巔峰呢? 想到这里,沈知意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翻了个身,侧躺著,眼睛半闔著看向身旁那个男人的背影。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將他宽阔的脊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盯著那个轮廓看了几秒。 管他呢。 既来之,则安之吧。 好睏啊,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知意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她就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 次日一大早,迷迷糊糊的沈知意就被轿撵送回了长春宫。 青萝已经端著洗漱的铜盆候在一旁,碧桃手里捧著一套水蓝色的衣裙,正冲她笑。 二人齐声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小主,今日要去坤寧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是您入宫后头一回正式拜见,可不能迟了。”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开始配合著穿衣洗漱了。 她发现原主的身体適应得比她快,手脚利落地穿好了衣裳,青萝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髮髻,只簪了两朵珠花,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碧桃端详了她半天,欲言又止。 沈知意看出她的犹豫,问:“怎么了?” 碧桃小声说:“小主,今儿个是您头一回给皇后娘娘请安,按理说该穿得庄重些……” “可奴婢翻来翻去,小主的衣裳就这么几件,实在是……” 沈知意明白了。 她是答应,品级最低,份例的衣裳布料本就不多,加上她刚入宫,还没赶上换季的裁製,衣柜里確实寒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水蓝色的裙子,料子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跟那些高位妃嬪没法比。 “就这件吧。”沈知意语气平淡,“衣裳是穿在自己身上的,又不是穿给別人看的。” 碧桃还想说什么,青萝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 出了长春宫,沈知意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去坤寧宫的路。 她穿越过来才一天,连长春宫周围都没转明白,更別说偌大的皇城了。 好在碧桃和青萝都熟门熟路,在前面引著,穿过几道宫门,沿著长长的甬道一路往北走。 清晨的宫道上已经有不少人走动了。 几个端著铜盆、捧著匣子的宫女从她们身边经过,目光在沈知意脸上打了个转,隨后行了个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 沈知意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样子,昨晚她侍寢的事,恐怕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第6章 不就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此刻,坤寧宫的正殿已经来了不少人。 沈知意在殿门外站定的时候,里面传来的说笑声隔著门帘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碧桃替她掀开门帘,她抬脚走了进去。 殿里的声音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热闹了。 沈知意垂著眼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没有急著抬头。 她虽然是第一个侍寢的,但位分最低,在这殿里几乎排在最末。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哟,这就是那个沈答应?”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 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穿著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旁边的几个嬪妃也跟著看了过来,目光里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听说她爹是大河村的村长?”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这次是从右边来的:“我没听错吧,村长?” “那不就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吗?” 几个人捂著嘴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 沈知意站在那儿,面色如常,像没听见一样。 “什么?沈答应的父亲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村长~”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显然是说给更多人听的。 一群人又捂著嘴笑。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就那么直直地看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村长怎么了?” 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知意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父亲管理一村,从不欺负百姓,我们村是周围十里八乡最富裕的村子,我为他骄傲。”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如果没记错,你是崇阳县丞之女刘答应吧?” 刘答应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沈知意知道她是谁。 沈知意继续说,声音依旧平平静静的,像在拉家常:“你出身比我好,怎么还和我一样,只是个答应呢?” 殿里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太狠了。 没有骂人,更没有吵架,就是简简单单地把事实摆出来。 你爹是县丞,我爹是村长,可咱俩现在平起平坐,你哪来的脸瞧不起我? 刘答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著她,挤出一个字:“你!” 沈知意对视回去,眼神落在了她那双涂著粉色蔻丹的纤纤细指上。 刘答应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女声从殿门口传来,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吵什么呢?” 所有人齐齐转身,屈膝行礼。 皇后从殿外走进来,头戴凤冠,身穿絳红色的常服,面容端庄温婉,看不出喜怒。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眾人,最后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平身吧。” 眾人起身落座,殿里的气氛比刚才拘谨了不少。 贵妃坐在皇后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她今日穿了一件品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从沈知意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她,此刻终於施捨般地瞥了一眼过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这个沈答应,嘴巴厉害得很。” 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才入宫第一天,就在坤寧宫跟人拌嘴,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对面的淑妃扶了扶髮髻,没有说话,脸上一派温和。 柔贵嬪在淑妃下首,闻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沈答应出身乡野,规矩虽差了些,但是都是伺候皇上的,並无高下之別。刚刚刘答应也有些咄咄逼人了些。” 她这话说得漂亮,两边都点了,但又都没得罪。 既替沈知意解了围,又没让刘答应太难堪,最后一句“都是伺候皇上的”,那就是说谁要是再揪著不放,那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沈知意不由得多看了柔贵嬪一眼。 这位长春宫的主位娘娘,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首饰不多但样样精致。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贵妃听了柔贵嬪的话,嗤笑一声,那声嗤笑里带著明显的不屑:“不过一个乡野村妇,皇上怎么会喜欢?也就是图个新鲜,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谁还记得她是谁。” 坐在贵妃下首的佳贵嬪立刻接上了话,声音又甜又腻:“贵妃娘娘说得是,皇上不过是看新人面子上才翻她的牌子,等过两日姐妹们侍寢了,哪还有她的事?” 惠嬪也跟著笑:“就是,一个答应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而其他大部分的妃嬪们,也都附和得笑了起来。 沈知意低著头,不说话。 跟这些人吵贏了又如何? 她是来活命的,不是来吵架的。 再说,她现在肚子里揣著个天大的秘密,比吵架重要一万倍。 沈知意心道,现在就使劲儿笑吧,希望三个月后,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 皇后坐在主位上,听著底下这些你来我往的话,面上始终带著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既不参与,也不制止,像一个在看戏的人。 贵妃又开口了,这回矛头直接指向了沈知意:“沈答应,你入宫前可学过规矩?” 一边的刘答应立刻舔著脸笑道:“一个乡野女子,就算是学了些,又有什么用!” “这沈答应恐怕早就被皇上忘在脑后了,怎么能及得上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半分分量呢?” 贵妃笑了,看了过去:“你倒是会说话。” 刘答应笑的更諂媚了。 皇后也含笑瞥了刘答应一眼,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7章 晋为常在,当场打脸 只见一个穿著深蓝色袍子的太监小跑著进来,在殿门口站定,尖声唱道:“陛下口諭——” 殿中所有人齐齐站起,跪了一地。 沈知意跟著跪下,心里还在纳闷。 皇帝的口諭?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迴荡在整个大殿里:“陛下口諭,沈答应沈知意,侍寢有功,深得朕心,著即晋为常在,钦此。” 殿中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沈知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叩首:“嬪妾谢陛下隆恩。” 真爽啊,这不就是电视剧演的当场打脸!? 她起身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刘答应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著,眼睛瞪得溜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盏放回了桌上,但那声瓷器碰撞的轻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柔贵嬪倒是反应最快,已经笑著开了口:“恭喜沈常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皇后也跟著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沈常在,陛下厚爱你,你当好好侍奉陛下,莫要辜负了圣恩。” 沈知意垂首应道:“是,嬪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贵妃想起什么,恨恨看了刘答应一眼。 刚才的对话,此刻却像是被打了脸。 刘答应白著脸,这下拍马屁拍到蹄子上了,她咽了咽口水,嚇得不敢说话。 贵妃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慢和不屑,变得又硬又冷:“晋了常在又如何?” “常在之上还有贵人,贵人之上还有容华、婕妤、嬪,嬪之上还有贵嬪,还有妃,路还长著呢。” 沈知意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贵妃娘娘说得是,嬪妾一定好好走。” 这话听著是恭敬,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著硌得慌。 贵妃的脸黑了一瞬,正要发作,皇后已经站了起来,温和又不容置疑地说:“好了,今日的请安就到这里吧,都散了。” 眾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贵妃走在最前方,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上了轿輦离开。 其他人的目光有愤怒、有嫉妒、也有艷羡。 沈知意並未在意。 她走出坤寧宫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碧桃跟在后面,小脸兴奋得发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沈知意想著,一晚上的奋斗换来了常在。 皇帝还是挺大方的嘛,真不错! 虽然离安全两个字还差得远,但至少,她离那个目標又近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身后,坤寧宫的殿门缓缓关上,將那一室的暗流关在了里面。 …… 回到长春宫,沈知意没有直接回西偏殿,脚步一转,朝正殿走去。 柔贵嬪今早在坤寧宫替她说了话,不管那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个谢,她必须当面去道。 正殿门口守著的宫女见她来了,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掀帘请她进去。 柔贵嬪已经换了常服,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见沈知意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脸上浮起一层温温柔柔的笑。 “沈妹妹来了?坐吧。” 沈知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开门见山:“多谢柔贵嬪娘娘,今日为嬪妾解围。” 柔贵嬪摆了摆扇子,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我都住在长春宫,本宫自是要护住你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这般客气。” 沈知意垂眸笑了笑,没接话。 柔贵嬪看著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语重心长:“只是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 “你又是头一个侍寢的,还升了位分,以后要多多注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沈知意配合地点了点头:“娘娘教诲,嬪妾记下了。” 柔贵嬪嘆了口气,她放下团扇,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声音低了下来:“本宫入宫五年,未能得一儿半女,这心里的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沈知意安静地听著,没有贸然接话。 柔贵嬪收回目光,看向她,笑容重新掛上了嘴角,这次多了几分热络:“本宫希望能儘快听到沈妹妹的好消息,这样本宫脸上也有光。” “长春宫出了喜事,闔宫上下都与有荣焉。” 沈知意起身,福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诚恳:“多谢娘娘关怀,嬪妾一定努力。”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努力什么? 努力生孩子?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但在这十年无所处的后宫里,便是天大的事。 柔贵嬪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把昨儿內务府送来的那两匹缎子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很快捧出两匹料子来。 一匹蔷薇红,一匹丁香紫,都是上好的蜀锦,光泽柔润,花纹精致,在日光下泛著细腻的光。 柔贵嬪抚了抚那匹蔷薇红的缎子,语气隨意:“这两匹缎子,正衬沈妹妹的肤色。” “你年纪轻,穿红著紫最好看,拿去让针线房做两身衣裳。”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两匹料子,心里转了个弯。 她在宫里一穷二白,衣柜里寒磣得可怜,这两匹缎子確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意客气,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语气坦荡非常:“多谢娘娘赏赐,嬪妾现下正缺衣服穿呢,这两匹缎子嬪妾很是喜欢。” 柔贵嬪愣了一下。 她真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直接。 宫里的女人,就算穷得揭不开锅了,面上也要端著,说什么“娘娘厚爱嬪妾愧不敢当”之类的场面话。 像沈知意这样把自己缺衣服的事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愣过之后,柔贵嬪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等下你回去,自然什么都不缺了。” 沈知意没细究这话的意思,也没多问,行礼退下了。 她走出正殿,沿著抄手游廊往西偏殿走,等她踏进西偏殿的门,就明白了。 第8章 叮,检测到毒药! 碧桃正站在院子里,一脸喜色。 青萝还算镇定,但手里的单子已经写了满满一页,还在继续往上添。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锦盒、包袱,从门口一直排到台阶底下,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两个小太监还在往里抬东西,满头大汗,脚步却轻快得很。 “这是……”沈知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碧桃眼睛一亮:“小主!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佳贵嬪、还有各位主位娘娘,全都赏了东西!一波接一波的,奴婢都快记不过来了!” 沈知意看著那一地的东西,沉默了。 柔贵嬪早就知道这些赏赐会来,所以才说她很快什么都不缺了。 沈知意收回思绪,开始处理眼前这一摊子。 她让青萝把所有赏赐一样一样登记造册,碧桃带著小太监们把东西一部分分门別类地搬进库房,一部分首饰及皇帝赏赐的东西留在殿中。 她自己站在一旁,看著那一件件锦盒被打开,各色珠宝首饰、綾罗绸缎、补品药材流水似的从眼前过。 宫里人送东西,讲究的是面子。 东西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了。 沈知意心里清楚,这些赏赐里,有多少真心祝贺,还有多少是做做样子? 东西登记完成后,沈知意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了。 她站到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碧桃和青萝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两个她不怎么脸熟的小太监和粗使宫女,再后面是几个探头探脑的外殿人。 “在我手下当差,”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声音,“伶俐自然是好,但我更看重的是忠心二字。你们可记牢了。” 这话是她从小说和电视剧里学来的。 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时候不把规矩立清楚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底下的人齐齐应声:“是,奴婢/奴才谨记小主教诲,定忠心耿耿,为小主效力。” 沈知意点了点头,语气鬆快了些:“起来吧,都有赏。” 她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会意,上前一步,从荷包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碎银子,一人二两,挨个发了下去。 二两银子不算多,但对於粗使宫女太监来说,这是他们整整两个月的月俸。 几个小太监接过银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脸上的笑从客气变成了真心实意。 一个粗使宫女甚至红了眼眶,连声道谢,声音都在抖。 沈知意看著这些人的反应,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在这个地方,二两银子就能换来一个人的感激,这让她觉得有点心酸,但也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钱是好东西,在后宫尤其好。 等打发了院子里的人,只剩下碧桃和青萝的时候,沈知意从那些送来的珠宝首饰里挑出两对银耳坠、两根珍珠髮釵,递了过去。 她挑的这些都是宫女们可以佩戴不逾矩的,若是手头紧,也可以换银子,十分的实用。 青萝愣住了,推辞道:“小主,这怎么使得……” “你们两个,是我一进宫就在身边的,自然与旁人不同。” 沈知意把髮釵、耳坠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拿著。” 碧桃倒是不客气,接过去立刻戴上了,歪著脑袋晃了晃,银坠子在耳朵下面叮叮噹噹地响。 她笑成了一朵花,拉著青萝问:“青萝青萝,看我好不好看?” 青萝被她逗笑了,绷著的脸一下子破了功:“你个促狭鬼,小主面前也没个正形。” “小主说了,忠心最重要,我忠心著呢!”碧桃理直气壮。 沈知意被她们俩逗得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转向青萝:“赏赐都登记完了?” 青萝收起笑,將手里厚厚一沓单子递上来:“都登记好了,请小主过目。” 沈知意接过单子,一页一页地翻。 皇后的,贵妃的,淑妃的,佳贵嬪的,还有几位她没有印象的嬪妃的,写得清清楚楚,一样不落。 青萝做事確实利落,字也写得端正,比沈知意自己写的都好看。 她翻到皇后赏赐那一页,上面写著: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白玉兰花簪两支,红玛瑙手串两串,织金锦缎两匹……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红玛瑙手串”四个字上,正想开口让青萝拿出来看看,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手串里含有大量麝香!】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一僵,单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翻过去,目光落在贵妃赏赐的珠宝那一栏。 【叮!检测到翡翠手鐲被大量藏红花浸泡!】 她的目光移到下一行,贵妃赏的糕点。 【叮!糕点里含有避子药!】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又翻了一页,淑妃的那一栏写著:极品苏绣被褥一套,苏绣手帕四张,苏绣枕巾一对,苏绣帐幔一幅。 件件精美,光看字面都能想像出那些绣品的华丽。 【叮!检测到苏绣被褥含有零陵香!长期使用可致节育断產!】 沈知意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继续往下翻。 佳贵嬪的赏赐写了两行:血燕两匣,上等人参四支,灵芝两颗,鹿茸一对。 【叮!检测到补品中含有马线子!服用后可致全身抽搐,最终因呼吸麻痹而死亡!】 沈知意往后继续翻,好在没有什么问题。 她把单子合上了,动作很是自然,像是在隨意翻看之后隨手合上,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 碧桃在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才侍寢一晚上,这些东西就都用上了? 麝香,藏红花,避子药,零陵香,马线子。 一样比一样狠,一样比一样要命。 皇后看著端庄大度,贵妃看著高高在上,今早淑妃连句话都没说,佳贵嬪看起来没脑子。 可这些人,有的想要她生不出孩子,有的想要她的命。 犯不著吧? 她一个刚入宫的小答应,不,小常在,值得这么多人同时动手? 或者可以推测,她们已经不止一次动手了。 本来皇帝就精子活性很低,这么一搞,能有孩子才怪! 幸好她有系统,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中招,真是防不胜防! 沈知意把单子递给青萝:“给,收好吧。” 青萝接过单子,迟疑了一下:“小主,要不要先挑几样摆出来用?” “不必。”沈知意顿了顿,“先收著,回头再说。”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帮我检测下柔贵嬪给的那两匹缎子。” 【叮!检测完毕,无异常,可安心使用。】 沈知意轻轻舒了口气。 皇帝的赏赐很有意思,除了几件首饰,他还赏了白银五百两,甚至还有些散碎银子。 刚刚她赏给太监宫女们的,就是从皇帝给她的银子里拿出来的。 现在,系统检测柔贵嬪的东西也没问题。 这说明柔贵嬪起码目前没想对她动手,也算是个好消息…… 第9章 为了好吃的,也要努力往上升! 沈知意站在西偏殿的窗前,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看到这些害人的东西,她不是不怕,但怕没有用。 现在发作更没有用。 她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把东西摔到那些人面前,她们也只会推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伤不了她们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如等著。 等到合適的时机,等到她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等到她不再是今天这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常在。 到那时候,这些东西,她会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长春宫的院子被斜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几只麻雀落在桂树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覆上去。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她的孩子,也是她未来在后宫的依仗。 沈知意转过身,朝里间走去,丟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碧桃,摆膳吧。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对了,明天一早把柔贵嬪赏的两匹缎子送到针线房,让她们给我赶出两身衣服出来。” “是,小主。” ……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沈知意著实愣了一下。 四菜一汤,外加两道点心。 一道清蒸鱸鱼,一道红烧蹄髈,一道文丝豆腐,一道清炒时蔬,配著枸杞乌鸡汤和两碟子桂花糕、枣泥酥。 膳食用的是描金缠枝莲纹的瓷器装著,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摆,色香味俱全。 沈知意记得常在的份例是两菜一汤,今儿这顿明显超了。 八成是託了今天晋封的福,御膳房那边卖个好,也算是变相地討好一下皇帝新近留意的人。 碧桃一边摆膳一边往门外看,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等投餵的鹅。 沈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鱸鱼,鱼肉嫩得入口即化。 她嚼了两口,抬眼看向碧桃:“碧桃,你在看什么?”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小主,不知道今夜皇上会不会再召您侍寢呢?” 沈知意差点被鱼肉呛著。 她放下筷子,看著碧桃那张写满期待的小圆脸,忍不住笑了。 碧桃这丫头心思单纯,一门心思觉得她被皇上看上了,就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最好天天侍寢,夜夜专宠。 沈知意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会。” 碧桃愣住了,脸上的笑凝固了一半:“为什么?明明小主今日晋为常在,皇上肯定很在意您!” “碧桃,你要记住,皇上首先是皇上。” 碧桃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沈知意继续说道:“此次选秀,是为了什么?” 碧桃想了想:“为了……绵延子嗣。” “对。”沈知意点了点头,“选秀是为了绵延子嗣,不是为了专宠某一个人。” “皇上若是可著一个人宠,那选秀还有什么意义?他把新人都晾在一边,对得起太后和朝臣的期待吗?” 碧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知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接著说:“皇上就算对我有几分兴趣,也要等所有新人都侍寢完了再说。” “他不是那种会被一时喜好牵著走的人。” 她想起昨晚李玄度的样子。 那个男人即便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也没有失態过。 他的克制和理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像是从小到大被训练出来的本能。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小常在就打破规矩。 碧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那股子热切劲儿慢慢退了,换上了一层似懂非懂的沉思。 青萝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她皱著眉看了碧桃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別多嘴了。 碧桃接收到这个信號,乖乖闭上了嘴,退到一旁,不再追问。 青萝上前一步,將一道菜摆至她的眼前,然后语气温和地说道:“小主,您尝尝这道文思豆腐,可是御膳房的一绝呢,轻易尝不到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 豆腐被切成细如髮丝的丝,根根分明,在清澈的高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半透明的菊花。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腐丝滑过舌尖,几乎不用咀嚼就化开了,高汤的鲜和豆腐的嫩在口腔里交融,鲜得她舌尖发麻。 一入口,沈知意的眼睛就亮了。 真的好吃。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吃过的米其林餐厅加起来也没这一口来得惊艷。 御膳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道菜放在现代,起码得提前三个月预约!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吃得更仔细了,豆腐丝的细嫩、高汤的醇厚、火腿末的咸香,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想就冲这道文思豆腐,穿越过来也不算太亏。 不,光一道菜还不够。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常在的份例是两菜一汤,贵人的份例是四菜一汤,嬪位是六菜一汤,妃位以上是八菜一汤,皇后是十二道。 她想吃更好的,就得往上升。 这不,为了能继续吃上美味,又有一个努力生崽往上爬的理由。 沈知意端起枸杞乌鸡汤,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呀! 吃饱喝足,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端著一杯消食的茶水慢慢喝著,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种种。 从坤寧宫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应付各种场面,这会儿安静下来,白天那些事才开始在脑子里慢慢发酵。 今天在坤寧宫,刘答应格外针对她。 那副嘴脸,沈知意记得清清楚楚。 但最让她注意的,是她的那双手。 选秀那天,有人把她推进了御花园的荷花池。 她醒过来之前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个鹅黄色的裙角,和一双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十指纤长,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刘答应今天穿的就是鹅黄色衣裙,指甲上涂的也是粉色。 沈知意的目光微微凝住。 刘答应对她的恶意那么大,当著皇后和满殿嬪妃的面都毫不掩饰,那么做出推人下水这种事,好像也顺理成章。 恨一个人恨到想让她死,在后宫里不算稀奇。 但事情,会有那么简单吗? 第10章 有了贵妃做靠山,还愁比不上那个野丫头吗? 沈知意在现代做运营的时候,学过一个道理。 如果一个问题的答案看起来太简单,那它大概率是错的。 如果凶手是刘答应,她还会光明正大的穿著鹅黄色衣裙吗? 一个真正想把对手置於死地的人,会这么张扬吗? 到底是她无所畏惧,还是凶手另有其人? 沈知意不知道答案。 她对这个后宫还太陌生,但有一点她很確定。 那个推她下水的人,不管是刘答应还是別人,都不会只动手一次。 只要她还在这个后宫里,只要她还是皇帝注意的人,那双涂著粉色丹蔻的手,还会再来。 她会慢慢找出那个人的。 ...... 同一时刻,储秀宫偏殿。 刘答应坐在桌前,面前摆著晚膳,一筷子都没动。 菜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看著就没胃口。 她托著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的苦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汪常在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著一份晚膳,但她吃得从容不迫,筷子起落间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优雅。 她是去年入宫的,比刘答应早一年,家世不高不低,容貌不显不露,在后宫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激不起半点浪花。 但她能在储秀宫安安稳稳住到现在,自然有她的本事。 “汪姐姐,”刘答应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惶恐,“我今天是不是得罪了贵妃娘娘啊?我该怎么办啊?” 汪常在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嚼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不怪你,想必贵妃娘娘也知道,都是那个沈知意的错。” 刘答应咬著嘴唇:“可我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你替贵妃娘娘说了她想说但不方便说的话。” 汪常在放下筷子,看著刘答应,目光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你以为贵妃娘娘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你?” “因为你说的,正是她心里想的。” 刘答应怔了怔,慢慢回过味来。 汪常在见她听进去了,继续说:“明天你亲自去趟承乾宫,给贵妃娘娘认个错。” “態度要诚恳,姿態要放低。不管怎么罚,怎么骂,你都忍下来。” 刘答应犹豫了一下:“万一贵妃娘娘不见我呢?” “不会。”汪常在的语气篤定,“你替她出了头,她不会不认你这个投名状。只要你过了这关,你就是贵妃娘娘的心腹。” “有了贵妃娘娘做靠山,还愁比不上那个野丫头沈知意吗?” 刘答应听完,脸上的苦闷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用力点了点头:“汪姐姐说得对,明天一早我就去承乾宫。” 汪常在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透了的菜,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刘答应没有注意到,汪常在笑的时候,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 暮色四合,坤寧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皇后由著素笺伺候著褪下外袍,一身水红色的寢衣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庄,只是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倦意怎么都掩不住。 素笺一边叠衣裳一边嘀咕:“皇后娘娘,今日来请安的新人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皇后坐在妆檯前,拿起玉梳慢慢梳著头髮,闻言轻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谁说不是呢?” 素笺把衣裳搭在屏风上,走回来替皇后卸下耳坠:“沈答应是新人里头一个侍寢的,娘娘您说她是不是太张狂了?” “头一个侍寢算什么。”皇后从铜镜里看了素笺一眼,把梳子搁下,语气平平。 “要是能怀胎,才算她的本事。” “不过乡野出身的粗野女子,不足为虑。” 素笺听了,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皇后一边摘下手上的护甲,一边说道:“倒是那个刘答应,今天蹦得挺欢。” 素笺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铜镜里皇后的脸。 皇后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素笺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寒意。 刘答应今天在坤寧宫那番做派,明著是踩沈知意,暗里却是在捧贵妃的场。 当著满殿嬪妃的面,一口一个贵妃娘娘,恨不得把“我是贵妃的人”几个字写在脸上。 更可气的是,她踩沈知意就踩沈知意,偏要扯上乡野村妇这种话。 皇后当年也是从地方选入宫的,虽说出身比村长女儿高得不是一点,但在京城贵女眼里,一样是外地来的。 刘答应今天这做派,只看得见贵妃,却看不见皇后? 这是明晃晃的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素笺皱了眉头,语气里带著替主子不平的气愤:“娘娘说的是,那个刘答应確实可恶。” “不过俗语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娘娘您就等著瞧吧。” “好了,不说这些。”皇后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云淡风轻。 “今夜皇上召谁侍寢?” 素笺早就打听清楚了,立刻回道:“是新进的嬪妃,叶常在。” 皇后闻言,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走向床榻。 素笺赶紧上前替她掀开帐幔,铺好被褥。皇后躺下去,素笺放下帐幔。 帐幔里安静了一瞬,传来皇后低低的声音:“叶常在......是国子祭酒的嫡次女?” 素笺在帐外应了一声:“是,太后亲自点的常在,模样俊俏,知书达理,性子更是安静。” “嗯。”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已经在合眼了。 “歇息吧。” 坤寧宫陷入了沉沉的夜色。 ...... 第11章 不怕皇上忘了您吗?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八位新选入宫的秀女,都已经完成了首次侍寢。 皇帝李玄度在这件事上没有偏袒任何人,不紧不慢地轮了一遍。 新人们第一次见驾,有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有人故作镇定却抖得连茶都端不稳,也有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这些表现,各宫的耳目都记著,第二天的请安时分,就成了坤寧宫里最热门的谈资。 半个月里,有两件事最引人注目。 第一件是沈知意侍寢次日就被晋为常在,是新人里第一个晋位的。 这件事的热度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另一件事的出现,才把眾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第二件,是和叶常在有关。 叶常在虽然在这批新人里位分算高的,但却不怎么起眼。 她容貌虽姣好,但性子平淡。 选秀时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像一杯温吞的白水,让人转头就忘。 可她侍寢之后,皇帝连著两天翻了她的牌子。 这在李玄度身上极为罕见。 更让人意外的是,侍寢第三天,皇帝下令,晋叶常在为贵人。 贵人这个品阶在嬪妃等级里不算太高,但也不算低。 后宫里有不少嬪妃,入宫多年,熬资歷熬到头髮白了,还在常在、答应这两个最低的位分上打转。 贵人,对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坎。 这下所有人的眼睛又盯住了叶贵人。 长春宫西偏殿,沈知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红枣银耳羹。 碧桃绘声绘色地讲完叶贵人晋封的经过,表情比她自己升了位分还激动。 沈知意舀了一勺银耳,慢悠悠地吃完,点了点头:“挺好的。” 碧桃瞪大眼睛:“小主,您就不著急吗?” “急什么?” “叶贵人都升到贵人了!比您还高一级呢!” 沈知意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著碧桃那副替她著急上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碧桃,我问你,宫里升位分,是靠著急就能急来的吗?” 碧桃被噎住了。 青萝在一旁接了话:“小主说得对,位分的事,急不来,也爭不来。” “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爭也爭不到。” 碧桃嘟了嘟嘴,小声嘀咕:“我就是替小主不平嘛......” 沈知意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不平什么。常在也好,贵人也罢,都是伺候皇上的。” “你替我多操这份心,不如多替我盯著点院子里的海棠花,浇浇水比什么都强。” 碧桃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只是小主,您就不怕皇上忘了您吗?” 她怕吗? 在这后宫里,被皇帝遗忘,就意味著被所有人遗忘。 没有恩宠就没有地位,没有地位就没有保护,没有保护就什么都保不住。 但她比碧桃更清楚一件事:李玄度不是那种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男人。 他对后宫的態度,和对待前朝没什么区別。 权衡、制衡、雨露均沾,不让任何一个人独大,也儘量不让任何一个人太寒磣。 他今天能晋叶常在为贵人,明天就能晋別人。 这不是宠,这是平衡。 所以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等。 更何况,她还揣著大杀器呢。 所以別人怕,她可不怕。 …… 储秀宫偏殿。 刘答应坐在窗前,面前摊著一本书,半个时辰了也没翻过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凭什么她们二人能晋位,我怎就不能?” 这话她已经说了一下午了。 对面的汪常在端著茶杯,听她翻来覆去地说,始终面带微笑,不急不躁。 汪常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依旧温和:“圣心难测,若是你的肚子爭气,常在贵人,又算什么?” 刘答应心里一动,原本苦闷的脸上忽然亮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书,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姐姐说的是,说不得我运道好,一次就怀了呢!” 汪常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著杯沿的遮掩,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就祝妹妹心想事成。” 刘答应没注意到那个笑容,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像里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那里已经揣上了一个皇子,眼睛里全是光。 汪常在放下茶杯,看著刘答应那张喜形於色的脸,眼底的嘲讽像水底的暗流,一闪而过。 皇上登基十年,满宫上下,从皇后到贵妃到嬪妃到答应,没有一个人怀过孕。 十年了,一个都没有。 偏你刘答应能怀? 侍寢一次就能怀? 真是蠢得出奇。 要不是两个人同住一个宫,抬头不见低头见,汪常在连话都不想跟她说。 跟这种脑子的人打交道,时间长了,会被传染的。 汪常在站起来,找了个由头走了出去。 …… 长春宫西偏殿的宫女太监们,这半个月里也渐渐从最初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果然都如小主所说,皇上圣明,雨露均沾,从不独宠。 就连当初和皇上青梅竹马的贵妃娘娘,入宫时也不过一连宠了五天就放下了。 他们这些小常在身边的人,哪来的底气张狂? 碧桃头一个收了性子,老老实实地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 其他几个小太监和粗使宫女也都安分了不少,见了外殿的人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也不巴结。 这倒是让柔贵嬪多看了沈知意两眼。 一个村长的女儿,入宫不过半个月,能把底下人调教成这样,不简单。 而此刻,屋子里的沈知意,正悠閒得很。 她半歪在美人榻上,手里半块糕点。 肚子里的孩子快一个月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噁心,不反胃,不嗜睡,精神好得能吃下一头牛。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我这怀孕快一个月了,还没什么反应,我这不会是难得的怀孕圣体吧?”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宿主不用心急,此时的胚胎才芝麻粒大小,孕吐反应不会来得这么早。】 沈知意:…… 白高兴一场。 她气呼呼地把糕点吃完,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碧桃的脸探了进来,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小主!皇上召您去御花园陪侍!” 第12章 刘答应,好大的架子! 沈知意闻言坐直了身子。 这个老登,终於又想起她来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面色红润,眼睛有神,嘴唇不点而朱,肚子……肚子看不出来,还是平的。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在心里跟那个芝麻粒大小的东西说了一句话:崽啊,你爹终於想起咱们娘俩了,待会儿见了面,你可別给你娘掉链子。 然后她转过身,对碧桃说:“更衣。” 碧桃欢天喜地地去翻衣柜了。 青萝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小主,御花园陪侍,您想穿哪件?” 沈知意想了想,目光落在衣柜里那匹柔贵嬪赏的丁香紫缎子做成的衣裙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顏色雅致,剪裁合身,穿上身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就那件丁香紫的吧。”她说。 青萝点了点头,去取衣裳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头。 半个月没见,不知道那个男人还记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不过没关係,她会让他想起来的。 …… 御花园。 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堆叠在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李玄度站在海棠园的高处,负手而立,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答应。 沈知意。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 选秀时跪了一地的秀女,个个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端出来,端庄的、娇媚的、温婉的、活泼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可这些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里都装著算计。 算计恩宠,算计位分,算计子嗣,算计如何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沈知意不一样。 那个女人看他时的眼神,不是算计,是坦坦荡荡的打量。 就像是在看一件让她满意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她才是那个挑选的人,而他李玄度,是被挑中的那个。 侍寢那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她替他更衣时手指在发抖,耳根红了一片,可她硬是认真完成了,就像是完成上司布置的任务,一句撒娇的话都没说。 还有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两颗星子,看著他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这批新人里,只有两个人让他多看了几眼。 一个是沈知意,另一个是叶清瑶。 叶清瑶性子恬淡,像一杯温水,不爭不抢,安安静静的,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而沈知意……沈知意不一样。 半个月没见了。 李玄度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那个小丫头。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帝王,想一个小常在,说出去像什么话? 他正想著,目光无意识地往远处一扫,忽然顿住了。 宫道上远远走来一个人,穿著一身丁香紫的衣裙,在满园的春色里格外显眼。 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態,不是沈知意是谁? 李玄度站的位置高,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意走路的姿势和宫里那些贵女不一样,没有那种从小练出来的端庄沉稳,腰肢没有刻意挺得笔直,步伐也没有丈量过的精准。 但她走路有一种很特別的味道,轻盈灵动,像一只踩在花瓣上的猫,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隨意。 她还没走到跟前,李玄度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连带著看满园的海棠都觉得比刚才更好看了些。 御花园的宫道上,沈知意正走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 “沈妹妹,好巧啊。” 沈知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身后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这批新人里的钱常在,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笑盈盈地看著她。 另一个是刘答应,穿了一件鶯黄色的衣裙,脸上的表情就不那么友好了,嘴角往下撇著,像刚吃了半斤黄连。 沈知意心里明镜似的。 巧? 御花园这么大,她刚被召来陪侍,这两位就恰好出现在她必经之路上? 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大概率是故意巧遇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著打招呼:“钱姐姐,你们这是来御花园赏花?” 钱常在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挽住了沈知意的胳膊,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正是呢。” “如今春色正浓,不出来逛逛岂不是辜负了春光?沈妹妹也是来赏花的?” 沈知意笑了笑,没接话,反而將目光从钱常在脸上移到刘答应脸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刘答应站在钱常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那股子不情不愿写得太明显了,嘴角往下撇著,眼睛往上翻著,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气息。 沈知意看著她的样子,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答应,好大的架子。” 刘答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常在眼疾手快地拽了拽她的衣袖,递过去一个眼神,低声道:“別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刘答应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常在安好。” 沈知意笑眯眯地看著她,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好的很。” 刘答应的脸更红了,这回是被气的。 她捂著肚子,想著之前汪常在的话,压著声音说道:“沈常在你別得意,风水轮流转,迟早轮到我!到时候……” “刘答应。”钱常在適时打断了她的话,笑容不变,语气却重了两分。 她转头看向沈知意,重新掛上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沈妹妹,不如我们一同赏花?” 第13章 有点意思 钱常在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知意是被皇上召来陪侍的,只要跟著沈知意,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皇上。 在皇上面前露个脸,总比在御花园里瞎逛强。 而且沈知意要是识趣,就应该顺水推舟地带上她们。 沈知意看著钱常在那张笑脸,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钱常在和刘答应自便吧,我还要去皇上身边陪侍呢,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答应愣在原地,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钱常在也愣了。 她设想过沈知意的反应,不外乎客套地推辞然后被她说服、半推半就地带上她们。 但她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干脆,说走就走,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按照常理来说,沈常在不应该邀请她们一同前去,好在皇上面前显示她多大方得体,多温柔贤惠吗? 钱常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刘答应回过神来,气得直跺脚:“钱姐姐,你看她!你看她那副猖狂的嘴脸!” 钱常在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压低声音:“別说了,跟上去。” 刘答应:“跟上去?” “难道你还真去赏花?”钱常在拉著刘答应就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倍。 “皇上就在海棠园,这么好的机会,你捨得放过?” 刘答应一想也是,赶紧跟上。 海棠园的高处,李玄度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站的位置高,隱隱能听到她们说了什么,沈知意转身就走的那股乾脆劲儿,和刘答应、钱常在愣在原地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李玄度笑了一下。 真是只小野猫,一点都不饶人。 沈知意走进海棠园的时候,满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踩著花瓣铺成的小逕往前走,远远看见李玄度站在一棵老海棠树下,负手而立,明黄色的常服在花影间格外醒目。 她走上前,屈膝行礼:“嬪妾参见陛下。” 李玄度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丁香紫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眉心的硃砂痣在花影下若隱若现。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就那样站在漫天的花雨里,微微低著头,美得不像真人。 “起来吧。”李玄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知意直起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半个月没见,这个男人还是那么好看。 眉目英挺,身姿如松,站在花树下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睡了个极品美男,自己也是赚了。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知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御花园里,能这么快追上来的,除了钱常在和刘答应,不会有其他人。 果然,钱常在和刘答应从花丛后面绕了出来,两个人的裙摆上都沾了花瓣和草屑,髮髻也有些鬆散,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钱常在喘了两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一副偶遇的惊喜模样,屈膝行礼:“嬪妾参见皇上。” 刘答应也跟著行礼,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上瞟,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李玄度身上。 李玄度看了她们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看沈知意时的柔和,变回了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冷淡。 钱常在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直起身,声音柔柔的:“皇上,今日春光正好,臣妾新学了一首曲子,想献给皇上助兴。” 不等李玄度答应,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 声音確实不错,清亮婉转,唱的是时下流行的《蝶恋花》,曲调悠扬,配上满园的海棠花,倒也应景。 刘答应也不甘示弱,见钱常在开了头,立刻站到一旁,摆了个起舞的姿势。 她跳的是折腰舞,腰肢柔软如水,动作也算流畅,只是在这满是落花的地面上跳起来,裙摆扫起一片花瓣,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李玄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知意注意到了,她伸手拉住了李玄度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 李玄度低头看她。 沈知意笑眯眯的,声音不大但清脆:“皇上,站久了腿酸,咱们去亭子里坐著听吧。有歌听,有舞看,还有海棠花可以赏,多好。”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著她往亭子那边走了。 钱常在的歌声顿了一下,差点跑调。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沈知意的背影,她居然敢拉皇上的袖子? 她居然敢打断皇上的雅兴? 她居然……皇上还真的跟她走了? 刘答应的舞也停了半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亭子里早就备好了茶点。 沈知意拉著李玄度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了。 按理说嬪妃不能和皇帝平起平坐,但沈知意不太懂这些规矩,李玄度也没纠正她。 他就那么半靠著栏杆,看著沈知意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皇上尝尝,御膳房的桂花糕,臣妾上次吃过一回就念念不忘。” 李玄度没接,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 沈知意也不客气,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一边嚼一边看钱常在唱歌、刘答应跳舞,那表情像在看一场免费演出,悠閒得很。 李玄度侧首看著她。 海棠花瓣从亭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膝上,她却只顾著吃桂花糕,偶尔还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杯茶。 她的目光在钱常在和刘答应之间来迴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钱常在唱完了,刘答应也跳完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亭子外面,眼巴巴地看著李玄度,等著他点评。 李玄度看都没看她们,目光一直落在沈知意身上,眼里的笑意轻轻浅浅地漾开。 “好听。”沈知意拍了拍手,真诚地夸了一句,“钱姐姐唱得好,刘答应跳得也好。皇上,您说是吧?” 李玄度终於转过头,看了钱常在和刘答应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一个“嗯”。 没有夸奖,没有赏赐,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钱常在的笑容僵在脸上,刘答应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沈知意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的笑。 李玄度又转过头来看著她,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些。 海棠花落在她的眉心,正好贴著那颗硃砂痣,像是天然长在那里的一朵小花。 她浑然不觉,还在喝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这丫头,竟然不吃醋不嫉妒,还看著他的妃子唱歌跳舞,比他这个皇帝还有閒情逸致。 真是,有点意思。 第14章 贵妃传召 御花园那日之后,钱常在和刘答应被晾在原地的样子,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后宫。 传到贵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承乾宫里摆弄一盆新送来的牡丹。 花是好花,姚黄魏紫,开得正盛,但贵妃看了一眼就让人端走了。 她不喜欢黄色的花,看著碍眼。 “你是说,皇上把沈知意带走了,连看都没看钱常在和刘答应一眼?”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来传话的小宫女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娘娘,正是。钱常在还唱了一首歌,刘答应跳了一支舞,皇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贵妃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了起来,只是节奏快了几分。 “那个沈知意,”贵妃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倒是小瞧她了。” 佳贵嬪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盏茶,闻言微微一笑:“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是仗著新鲜罢了。” “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皇上自然就不记得她了。” 贵妃摇了摇头,把团扇放下,坐直了身子:“你不懂。本宫入宫这些年,见过皇上对多少女人上过心?没有。他对谁都淡淡的,雨露均沾,谁也不冷落,谁也不偏宠。可这个沈知意……” 佳贵嬪的笑淡了几分。 贵妃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沈知意到底有什么本事。” 次日,长春宫西殿。 沈知意正靠在美人榻上看杂书,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小主,承乾宫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系统,贵妃叫我去她宫里,能有什么好事?” 【叮,系统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贵妃可能以以下方式为难宿主:让宿主长时间站立、让宿主做不合规矩的事、在眾人面前羞辱宿主、或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沈知意抬头看向碧桃:“告诉来传话的人,我这就过去。” 碧桃急了:“小主,贵妃娘娘她……” “我知道。”沈知意打断了她,“但不去不行。” “她是贵妃,我是常在,她请我过去说话,我要是不去,就是不懂规矩,就是不知好歹。到时候她更有话说。” 青萝在一旁默默地把沈知意的衣裳拿出来熨烫,她挑了一件素净但不失体面的淡青色褙子,配了一条月白色的罗裙,简单大方,不扎眼也不寒酸。 沈知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去贵妃宫里,穿得太好是炫耀,穿得太差是丟人,这身刚好。 …… 沈知意到承乾宫的时候,贵妃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坐著佳贵嬪和惠嬪,还有几个她不怎么脸熟的嬪妃。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不过在看见沈知意进来,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面不改色地上前行礼:“嬪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起来吧。赐座。” 沈知意在末座坐下,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不多说。 贵妃没有急著跟她说话,转过头和佳贵嬪聊起了家常,什么今年的新茶不如去年好,什么內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花色太俗气,什么太后娘娘最近胃口不好要送些开胃的点心过去。 她们聊得有来有回,笑声不断,像是完全忘了沈知意的存在。 沈知意安安静静地坐著,既不插嘴也不走神,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微笑。 她心里清楚,贵妃这是在晾她。 把她叫来,又不跟她说话,让她坐在那里乾等,既不算为难,又让她难受。 你要是主动开口,就是不懂规矩。 你要是不开口,就一直坐在这里当摆设。 她在现代做运营的时候,甲方爸爸们最喜欢用这招。 她早就习惯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贵妃终於转过头来,像是刚想起来她还在似的,语气隨意得过分:“哎呀,本宫光顾著说话了,倒是冷落了沈常在。沈常在不会介意吧?” 沈知意微微欠身:“贵妃娘娘言重了,嬪妾听著娘娘们说话,受益良多,何来冷落一说。” 贵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这个小常在这么沉得住气。 “本宫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前几日本宫听说,皇上在御花园召了你陪侍?” 沈知意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回娘娘,正是。” “那钱常在和刘答应也在?”贵妃的语气依旧隨意,但目光牢牢地锁在沈知意脸上。 “是。钱常在和刘答应也在御花园赏花,恰好遇上。” 贵妃轻笑了一声:“恰好?御花园那么大,怎么就恰好遇上了?” 沈知意回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御花园的路就那么多条,嬪妾也不知怎么就遇上了。或许是嬪妾与两位姐姐有缘。” 贵妃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分量重了几分:“沈常在出身乡野,入宫时日不长,规矩上难免有疏漏。本宫身为贵妃,有责任提点提点你。” 沈知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嬪妾恭听娘娘教诲。” 贵妃对她的態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你既然住在长春宫,就该以柔贵嬪为榜样。” “柔贵嬪入宫多年,言行举止从不出错,这才是妃嬪该有的样子。不像有些人,仗著皇上一时宠爱,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说得直白,殿內几个嬪妃的目光都往沈知意身上飘,带著看戏的意味。 沈知意垂著眼,声音平稳:“娘娘教训得是,嬪妾一定谨记。” 贵妃又说:“本宫听说你在御花园里,当著皇上的面拉拉扯扯?” “这可是大不敬。皇上是九五之尊,你一个小小的常在,也敢动手动脚?” 第15章 小常在受为难 沈知意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拉李玄度袖子的事,她当时是故意的。 一是试探一下皇帝对她的態度,顺便加深一下皇帝对她的印象。 二是她不想让钱常在,尤其是对她恶意满满的刘答应蹭自己的机会。 “嬪妾知错。”她乾脆认了,没有辩解。 贵妃显然没想到她认错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知道错了就好。本宫也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既然入了宫,就得守规矩。”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身边的宫女,宫女又递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后宫礼仪辑要》,厚厚的一本,少说也有上百页。 “这本册子,可是本宫入宫时太后娘娘赐的。” “沈常在既然规矩上有所欠缺,就把这本册子好好抄写一遍。抄完了,规矩自然就懂了。” 一百多页的册子,抄一遍。 沈知意低头看著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心里把贵妃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嬪妾遵命,多谢娘娘赐书,嬪妾一定认真抄写,不辜负娘娘的一片心意。” 沈知意行了一礼,刚想转身往外走。 就被贵妃拦下来:“索性本宫今日没什么事,沈常在就在这里抄写吧。” 沈知意:…… “是。”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贵妃比她高了何止一级。 贵妃说要她当场抄写,她就得当场抄写,连回去抄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意坐在下首的矮桌前,面前摊著那本《后宫礼仪辑要》,旁边摆著笔墨纸砚。她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但手里的笔不敢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抄。 贵妃靠在上首的美人榻上,手里那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旁边跪著一个小宫女,正拿著银签子一颗一颗地餵她剥好的葡萄。 殿內焚著百合香,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混著葡萄的清甜,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常在,”贵妃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抄到哪儿了?” 沈知意头都没抬:“回娘娘,刚到『朝贺篇』。” “才到朝贺篇?”贵妃轻笑了一声,“你这速度,天黑之前怕是抄不完啊。” 沈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写。 佳贵嬪和惠嬪原本已经要走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佳贵嬪绕到沈知意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捂著嘴笑了。 “哟,沈常在的字,还真是……”佳贵嬪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有特色。” 惠嬪也跟著凑过来,看了一眼,点评得直白多了:“这笔锋软塌塌的,一点力道都没有。沈常在,你入宫前没练过字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知意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们一眼,又垂了下去。她確实没练过字。原主只是一个村长的女儿,好在她娘是教书先生的闺女,这才跟著认了不少字,但小时候四处乱跑,字根本拿不出手。她现在写的这手字,还是穿越过来之后又现学了一阵子,歪歪扭扭的,確实不好看。 “嬪妾愚钝,写得不好,让两位娘娘见笑了。”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惠嬪还想再说,佳贵嬪拉了她一把,递了个眼色。两个人看够了热闹,施施然行了个礼,告退出了承乾宫。 殿內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意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贵妃偶尔嚼葡萄的细微声响。 贵妃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小宫女又递上来一颗剥好的葡萄,她张嘴接了,嚼了两口,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旁边的另一个宫女赶紧拿帕子给她擦。 “沈常在,”贵妃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本宫也是为了你好。你出身不高,规矩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若不趁早补上,日后在贵人面前丟了脸,那可就不好看了。” 沈知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样子:“娘娘说的是,嬪妾感激不尽。” 贵妃满意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团扇在手里慢慢摇著,像是要睡著了。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抄写。 她的手腕越来越酸,指尖沾了墨汁,洇在黑乎乎的纸上,显得更加狼狈。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烦躁压下去,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工工整整。 就在她腹誹贵妃的祖宗十八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皇帝——正在接近承乾宫,预计两分钟內到达。】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里的笔也没有停。 她知道皇帝要来,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知道。 她要让他看到最真实狼狈,最让人心疼的画面。 她低下头,继续抄写,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墨汁沾在指尖,她也没顾上擦,就那么黑乎乎地握著笔,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 那几叠已经写好的纸散在桌面上,墨跡未乾,字跡歪歪扭扭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做什么。 李玄度走进承乾宫大门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知意坐在矮桌前,弯著腰,低著头,手里握著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写。她的指尖沾满了墨汁,袖口上也蹭了一块黑,桌上的纸摞了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二三十张。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贵妃比他先反应过来,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团扇往旁边一丟,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起身迎了上去。 “皇上来了?”贵妃的声音又软又甜,带著惊喜,“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臣妾好去门口接您~” 第16章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李玄度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收回来,落在贵妃脸上,淡淡地笑了一下:“朕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就进来看看。” “今天承乾宫倒是挺热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贵妃的心里还是虚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新宠坐在她殿里被罚抄书,这画面落在皇帝眼里,確实不太好看。 但贵妃毕竟是贵妃,心虚也只虚了一瞬。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挽住李玄度的胳膊,语气里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皇上可別误会,臣妾可不是在为难沈常在。” 她看了一眼还在埋头抄写的沈知意,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说给皇帝听:“沈妹妹规矩方面差了些,臣妾身为贵妃,难道提点一下都不成了?” “而且沈妹妹的字也太差了,臣妾也是为了她好,怕她日后在別的场合失了礼数,丟了皇上的脸面。” 李玄度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贵妃的鼻子,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和宠溺:“调皮。” 贵妃被他这一下颳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撒娇的意味更浓了。 李玄度没有推开她,但他的目光越过贵妃的肩膀,又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淡然,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人琢磨不透:“沈常在本来出身不高,规矩方面不必苛求。能认字就不错了,写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係?” 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玄度已经转向了沈知意。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朕和贵妃有话要说,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沈知意手里的笔终於停了。 她抬起头,对上李玄度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猫,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抄完的纸,又看了看手里沾满墨汁的笔,最后默默地放下笔,站起来,屈膝行了一礼。 “是,嬪妾告退。”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內的百合香吞没。 她低下头,把桌上已经抄好的纸拢了拢,绕过矮桌,低著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殿內安静了一瞬。 贵妃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心里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別的什么。 皇帝当著她的面把沈知意赶走了,这说明在他心里,贵妃的位置终究比一个小常在重要得多。 贵妃脸上的笑更浓了,亲热地挽住李玄度的胳膊:“皇上来得正好,臣妾刚让人燉了皇上爱喝的鸽子汤,不如就在臣妾这里用晚膳吧?” “好。”李玄度点了点头。 承乾宫內,李玄度坐在贵妃对面,面前摆著一桌子菜。 鸽子汤確实燉得好,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贵妃殷勤地给他布菜,嘴里说著家常,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她以为皇帝今天是特意来看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李玄度应付著她的话,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浮现著刚才的画面,沈知意委屈茫然的眼神,像是刻在他心里一般。 李玄度看著笑靨如花的贵妃,心里有了计较。 赵全安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皇帝今天根本不是路过承乾宫。 他从养心殿出来,原本是要去御书房的,半路上忽然拐了个弯,往承乾宫的方向来了。 赵全安当时还纳闷,皇帝已经好几天没去承乾宫了,怎么忽然想起来去那儿? 现在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来看贵妃的,是来看沈知意的。 看来那个被贵妃罚抄书的沈常在,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远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这后宫,看来又要掀起波澜了。 …… 沈知意一脸失意地回了长春宫,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到。 实则她心里门儿清,皇帝赶她走看起来像斥责,实际上是给她解围。 今天这顿折腾,算是值了。 “碧桃。” “奴婢在。” “今天晚上吃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刚回来就问这个,赶紧答道:“御膳房说今晚燉了鸽子汤,还有清炒时蔬和桂花糕。” “鸽子汤好。”沈知意点了点头,“多喝点,补补脑子。”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长春宫的院子里洒满了一层金色的光。 沈知意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掌心下那片温热。 今天折腾了一天,孩子倒是安安静静的,没有给她添任何麻烦。 “崽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可比你娘爭气。” 肚子里当然不会有回应,但沈知意觉得,那片温热又重了几分。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碧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披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后面接近半个月的时间,沈知意都没有侍寢,反而是贵妃时不时被皇帝召见,新人里也就叶贵人传召次数最多。 眾人都言,沈常在不过得宠三五日,便要失宠了。 论恩宠,还得是贵妃娘娘,长盛不衰。 如此一来,贵妃倒是再没找她麻烦。 不管外头的流言蜚语,沈知意的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安稳了些。 第17章 端午粽席 天气越来越热。 端午这日,天还没亮,宫里就忙开了。 各宫门前悬上了艾草和菖蒲,贴好了五毒符。 宫人们提著木桶,来来往往地煮兰汤,整个皇城都瀰漫著草药的气息,混著初夏清晨的凉意,倒有几分好闻。 沈知意一大早就被碧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青萝已经捧著常在品阶的五毒艾虎吉服候在一旁,碧桃手里端著铜盆,水里泡著艾叶,热气腾腾的。 “小主,快醒醒,今儿个端午,事儿多著呢。”碧桃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认命地爬起来。 说起来,这两个月她过得还算安稳。 李玄度没怎么传召她,后宫里的眼睛都盯著叶贵人去了,倒是没人太在意她这个常在。 她也乐得清閒,每天吃吃喝喝,养养花,散散步,偶尔跟系统聊两句,日子过得美滋滋。 肚子里的孩子快三个月了,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吐不晕,胃口好得很,沈知意一度怀疑自己怀了个假孕。 系统说这是因为她的体质好,再加上系统的保驾护航,孕吐反应被降到了最低。 沈知意觉得这个系统別的不说,用户体验做得是真不错。 青萝替她换上五毒艾虎吉服,碧桃给她佩戴香囊、系上五彩丝,又在她发间簪了一支艾虎簪。 沈知意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眉目如画,眉心硃砂痣鲜艷欲滴,配上这一身端午的吉服,倒有几分节日的气氛。 “小主真好看。”碧桃由衷地讚嘆。 收拾妥当后,沈知意隨著眾人先往坤寧宫集合。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絳红色的吉服,头戴凤冠,端庄大气,站在殿前清点人数,嗓音不高不低,有条不紊。 人到齐后,皇后领著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前往太后的寿康宫,行端阳朝贺礼。 太后的寿康宫今天格外热闹。 殿內香菸繚绕,供桌上摆满了各色粽子、鲜果、五毒饼,空气中瀰漫著糯米和艾草的香气。 太后高坐凤榻之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吉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庄重,看不出真实年纪。 皇后领著眾人行了大礼,然后依次呈献各自准备的端午贡物。 皇后献的是一对绣工精美的五毒香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贵妃献的是一盘用金丝编成的五彩长命缕,手艺精湛,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其他嬪妃也都各自献上了香囊、彩绳之类的物件,都很是精致用心。 沈知意排在最后面,献上了自己前两日做的一对香囊。 原主不太会女红,她更是不会,费了好大功夫绣得歪歪扭扭的,碧桃帮她改了好几遍这才勉强能看。 好在后宫妃嬪多,太后不怎么在意这些低位嬪妃,根本没细看。 沈知意鬆了口气,退回自己的位置。 朝贺礼毕,各宫回宫沐浴兰汤。 长春宫的兰汤是柔贵嬪让人煮的,用的是艾草、菖蒲、佩兰等草药,热水一衝,满屋子的清香。 沈知意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身上的疲惫消了大半,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端午祈福仪式结束后,皇帝颁赐节礼的太监就来了。 按位份分发,沈知意是常在,分到了粽子、宫扇、五毒香囊和五彩长命缕,东西不算多,但样样精致。 沈知意拿起那把宫扇看了看,扇面上画的是端午驱瘟的图案,画工精细,色彩鲜艷。她隨手扇了两下,凉风习习,倒是实用。 …… 养心殿。 李玄度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摺子,他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黑沉沉的。 摺子是宗正寺递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请陛下从宗室过继子嗣,以定国本。 过继。 又是过继! 这两个字他已经听了五年了。 从登基第五年开始,就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初是试探,后来是议论,再后来就是明目张胆地上摺子了。 今年尤其过分,礼部、宗正寺、甚至几个閒散宗室都掺和了进来,三天两头递摺子,像是生怕他忘了自己生不出儿子这件事。 李玄度把摺子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才三十一岁! 正值壮年! 怎么就一个个都认定他生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暗了暗。 赵全安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还有没有?”李玄度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赵全安小心翼翼地答:“回陛下,今日递上来的摺子都在这里了。” 李玄度扫了一眼案上那摞摺子,不用翻开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站起身,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去粽席。” 赵全安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跟在后面出了养心殿。 午时,端午粽席在重华宫开宴。 偌大的殿內摆了十来张桌子,从里到外,按位份高低排列。 最里面是太后、皇帝、皇后和一眾高位妃嬪的席位,中间是嬪、婕妤、 容华的位子,最外面是贵人、常在、答应的位子。 各式各样的粽子摆满了桌子。 有角黍、筒粽、九子粽,馅料有枣泥的、豆沙的、咸蛋黄的、火腿的,甜咸兼备,南北风味俱全。 除了粽子,还有五毒饼、桑葚、樱桃、青梅等时令果品,摆了满满一桌。 沈知意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周围坐的都是常在、答应一级的低位嬪妃。 叶贵人正好坐在她前面一排的位置,沈知意抬头,只看到一个安静的侧影,端端正正地坐著,不与人攀谈,也不东张西望。 刘答应和钱常在坐在沈知意对面那张桌子,隔著几盘粽子和果品,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飘过来。 第18章 你们两个,给哀家住手! 沈知意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累。 今天起得太早了。 天没亮就爬起来,先是在坤寧宫集合,又去太后那里行礼,再回长春宫沐浴兰汤,又赶忙来了重阳宫,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会儿坐下来了,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腰酸背痛,腿也发软,连带著胃里也不大舒服。 宴席开始,太后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眾人齐齐举杯应和,然后各自落座,开始用膳。 沈知意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五毒饼,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对面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常在。” 沈知意抬头,刘答应端著一杯酒,从对面桌子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脸上掛著笑,那笑容看起来热情得过了头。 “今日端午,需饮菖蒲酒,妹妹敬你一杯如何?”刘答应用词客气,语气却带著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刘答应手里的那杯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菖蒲酒,色泽清亮,带著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酒气,隔著几步远都能闻到。 那味道衝进鼻腔,沈知意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怀孕快三个月了,虽然系统说她的孕吐反应被降到了最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平时清淡饮食还好,一闻到浓烈的酒味,胃就开始造反了。 沈知意的脸色白了一瞬,她抿了抿唇,压下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 刘答应举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等著她接。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连隔壁桌的钱常在也端著酒杯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走过来,语气温柔但步步紧逼:“沈妹妹,今日端午,大家同喜同乐,姐姐也敬你一杯。”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沈知意面前,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沈知意看了看刘答应手里的菖蒲酒,又看了看钱常在手里的雄黄酒,两杯酒並排摆在她面前,酒气混在一起,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胃里的翻涌更厉害了。 她知道刘答应和钱常在打的什么算盘。 端午饮菖蒲酒、雄黄酒是习俗,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就是不合群,就是扫大家的兴。 她要是当眾拒绝,那就是不懂规矩、不识抬举。 她要是硬喝……她怀了孕,根本不能硬喝。 刘答应的笑容更深了。 钱常在则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端著酒杯的手稳稳噹噹,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周围的嬪妃们都看了过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那股酒气又衝进来,她的胃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沈知意捂著鼻子,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不適:“刘答应、钱常在,能把酒拿远一些吗?不是我不想喝,而是今日身体实在不適。” 两杯酒凑在跟前,药草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针直往她太阳穴里钻,胃里翻江倒海,她能撑住没当场乾呕,已经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 刘答应和钱常在对视一眼。 沈知意的脸色確实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沁著细密的汗珠,连眉心那颗硃砂痣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但刘答应心里想的却是:这不是正好吗? 沈知意她不舒服,当眾拒绝喝酒,那就是不给太后和皇上面子。 这么好的机会,不踩一脚都对不起自己。 最里面那桌,太后正与皇后说著话,贵妃在一旁凑趣,李玄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几碟粽子,但他显然没什么胃口,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內,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沈知意被两个人围著,面前摆著两杯酒,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筷子,沉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怎么了?” 刘答应立刻转过身,朝著最里面那桌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委屈巴巴的:“回皇上,今日可是端午节,沈常在当著太后皇上的面,却连杯菖蒲酒都不喝,岂不是大不敬?” 钱常在跟得很紧,语气温柔但句句带刺:“是啊,沈妹妹,再不舒服也要喝一杯才是。端午的规矩,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 在皇上太后面前,刘答应和钱常在的表演更卖力了。 贵妃本来就不喜欢沈知意,从选秀那天起就看不上这个村长的女儿。 她放下酒杯,语气轻飘飘的,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不过一杯酒,喝了就是,矫情什么?” 话落,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 刘答应和钱常在像是得了尚方宝剑,底气更足了。 刘答应挺了挺腰板,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度:“贵妃娘娘都喝了,沈常在还在矫情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迈了一步。 酒杯离沈知意更近了。 菖蒲酒的草药味和雄黄酒的辛辣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她脸上。 沈知意的胃猛地一缩。 她来不及捂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乾呕。 “呕——” 那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宴席间格外刺耳。 殿內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看向了沈知意。 有人愣住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弯著腰、捂著嘴、脸色煞白的女人身上。 后宫眾人未曾生育过,一时间还没想到那一层。 有人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有人以为她是装病躲酒,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等著看她出丑。 李玄度也愣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替沈知意解围,但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太后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盯著沈知意的方向,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你们两个,给哀家住手!” 第19章 是喜脉!三个月了! 刘答应和钱常在嚇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 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太后的语气太可怕了,嚇得她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太后娘娘……”刘答应的声音都在抖。 太后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从最里面那桌走出来,穿过一张张宴桌,裙摆扫过地面,步伐又快又稳。 她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低下头看著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常在。 沈知意已经直起身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了。 她扶著桌沿,努力稳住自己,看见太后站在面前,连忙要行礼。 太后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跪。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刚才呵斥刘答应时判若两人,“你是不是觉得噁心难受?” 沈知意抬头,太后的那双眼睛里盛著急切的光芒。 没有了那两杯酒凑在跟前,沈知意觉得好受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她稳了稳声音,如实答道:“回太后娘娘,嬪妾確实有些噁心,不是故意,更不是矫情,实在是忍不住。” 太后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她拍了拍沈知意的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但此刻拍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太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你的月事,可来了?” 沈知意垂了垂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嬪妾月事一向不太准,两个月前就没来过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月事没来。 噁心乾呕。 闻不得酒味! 这三个症状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去想的答案。 太后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带著一种压抑了十年的、终於要喷薄而出的激动:“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手又有些颤抖了。 太后转头朝著殿外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亮:“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声喊破了音,在重华宫的大殿里迴荡开来。 殿外的太监们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去太医院了。 殿內的气氛彻底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意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嫉妒,有难以置信,有暗暗咬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悬了十年的心终於被吊到嗓子眼的紧张。 李玄度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但他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穿过宴席,走到沈知意身边。 他的步伐太快了,快到身后的赵全安小跑著都跟不上。 走到沈知意面前的时候,李玄度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苍白的脸、微微蹙著的眉头、还有那副强撑著的样子,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別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就是让太医看看。”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面前,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种刻意的平稳。 他在强装镇定,装得还不错,但她能感觉到他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一个登基十年无子的皇帝,此刻在想什么,沈知意不用猜都知道。 她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 不多时,太医就到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院正张老太医,六十多岁,头髮花白,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但今天跑得比年轻人还快,几乎是被人架进来的。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进门就跪:“臣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快起来,抓紧给沈常在把脉!” 张太医不敢耽搁,膝行到沈知意面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沈知意伸出手腕,青萝赶紧上前替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殿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张太医。 只见张太医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手指在沈知意的手腕上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確认什么。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狂喜。 他转向太后和皇帝,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都在发抖:“恭喜太后,恭喜皇上!沈常在的脉象,是滑脉!”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確確实实是喜脉!已有三个月了!” 满殿譁然。 喜脉。 三个月。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太后愣了一瞬,隨即一把抓住了身边嬤嬤的手,眼眶都红了:“你听清了?是喜脉?三个月了?” “回太后,千真万確!”张太医的声音又高又亮。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年积压在心头的鬱气全都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眼睛亮得像年轻了十岁。 李玄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笑,没有喊,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沈知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变成了一个被朝臣明里暗里议论绝嗣的中年君主。 安王一家子在他面前晃,宗室的过继摺子一封接一封地递,太后催了一遍又一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压著一座火山。 而现在,这座火山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没有看太后,没有看太医,没有看满殿嬪妃,只是看著沈知意,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晋沈常在为贵人。封號……棠。” 第20章 被封为棠贵人! 棠。 海棠的棠。 钱常在突然想起了御花园那一树一树的海棠花,想起了那个穿著丁香紫衣裙站在花雨里的女人,想起了皇帝看她时眼底那抹柔软的光。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惨白著脸,苦笑不已。 太后激动的不行! 这个消息她等了太久太久!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皇后、贵妃等人的肚子就一直没有动静。 宫里的女人纳了不知道多少,可没一个人爭气! 太医院天天给后妃调理身体,就连皇帝也吃了不少汤药,可全都没有用。 外头宗室盯著,安王一脉虎视眈眈。 她为了后嗣之事,愁得夜夜都睡不安稳! 现在好了,皇帝终於有后了! 太后眼眶都忍不住红了,她看著沈知意的目光像看著一件稀世珍宝:“好,好,棠贵人,这封號好。” “哀家看这丫头,就像海棠花一样,好看大方又有福气。” “开库房,把上好的补品都给我送到棠贵人宫里!” 沈知意垂下眼,屈膝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李玄度还站在她身边,手从她肩上移到了她手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满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团,眼里满是嫉恨。 皇后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散了。 淑妃平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如今却死死看著沈知意。 佳贵嬪和惠嬪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柔贵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连一向镇定地叶贵人也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刘答应和钱常在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但没有一个人叫她们起来。 她们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十几个耳光。 太后终於想起了她们,冷冷地扫了一眼:“你们两个,差点害了哀家的孙儿!” “刘答应和钱常在,回去给哀家闭门思过!” “看在你们是无意的份上,便禁足三月,罚俸半年,抄宫规百遍!若有下次,就不会轻饶了!” 刘答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常在拉了她一把,两个人连忙谢恩,灰溜溜地磕了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重华宫的粽席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已经食不知味了。 端午这日,棠贵人三个字,像一阵风,吹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寿康宫里,閒杂人等都退了出去。 殿门一关,外头的喧囂便被隔绝在外,只剩满室沉水香的裊裊余韵。 太后歪在凤榻上,方才在人前那股子威严端方卸了大半,眼角隱隱泛著泪光。 她拉著沈知意的手,不让她跪,不让她行礼,就那么攥著,像是攥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宝贝。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有些哑,带著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出来的颤意,“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沈知意坐在太后身侧的绣墩上,手被太后温热的掌心包裹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和这位太后不过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此刻太后眼中的泪光和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十年的期盼,十年的焦虑,全在她这一个三个多月的身孕上找到了出口。 太后吸了吸鼻子,很快收拾好情绪,她拍著沈知意的手背,一句接一句地嘱咐起来。 “如今有孕在身,一切都要更小心才是。走路慢些,吃食注意些,莫要磕了碰了,也莫要贪凉。” “太医院院正张太医,从明日起每日都会去长春宫给你诊脉。他的医术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哀家信他。” 太后说著,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嬤嬤。 那嬤嬤生得富態,面容慈和,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褙子,规规矩矩地站著,眉眼间透著一股子利落劲儿。 “这是端嬤嬤,跟在哀家身边二十年了,最会做各类营养膳食。哀家把她拨给你,让她去长春宫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喜欢吃什么,跟她说,她什么都会做。” 端嬤嬤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沈知意行了个礼:“奴婢见过棠贵人。” 沈知意连忙虚扶了一把:“端嬤嬤快请起,日后有劳您了。” 太后继续说道:“女医、接生婆、奶娘,这些现在就要筹备起来,不能等到临盆了再手忙脚乱。” “哀家会让內务府把最得力的人挑出来,你先过目,不满意再换。” 她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玄度,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至於从內务府拨过去的宫女太监,皇帝你要上心。” “长春宫西殿的人手肯定不够,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別让那些不长眼的凑到棠贵人跟前去。” 李玄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母后放心,儿子省得。” 沈知意坐在那里,一句一句地听著,都记在了心里。 太后这番话听著是关怀,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很明確。 这一胎,是整个皇家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终於觉得差不多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从沈知意身上移开,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皇后身上。 皇后从进殿起就没怎么说过话,始终端著一副得体的笑容,站在太后身侧偏后的位置,不抢话,不插嘴,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好了,皇帝,你和棠贵人先回吧。”太后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我留皇后说几句话。” 李玄度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拱手行礼:“是,儿臣告退。” 沈知意跟著站起来,向太后和皇后行了一礼,被李玄度虚虚扶了一下胳膊,两个人相携退出了寿康宫。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太后目送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皇后。 她的脸上依旧掛著慈和的笑容,但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只有两个人才懂的东西。 “皇后,”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家常事,“后宫十年无所出,如今棠贵人有孕,是宫里的大喜事。” 皇后垂著眼,声音温顺得无可挑剔:“母后说的是,臣妾也为皇上高兴。”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才接著说道:“这一胎,哀家不准她出任何差错。” 短短一句话,没有一个重字,但那语气里的分量,压得整个殿內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皇后的睫毛颤了颤,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屈了屈膝,声音稳稳的:“母后,臣妾明白。” “臣妾一定看护好棠贵人,绝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太后看著她,看了几息,欣慰地笑了。 她伸出手,拉过皇后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了最后一句。 “令仪,当初,你可是先皇亲自指定的太子妃。” “只要你不出错,你永远都是皇后。” 皇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即鬆开,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她反握住太后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寿康宫里的檀香静静地烧著,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看不见的高处散了。 第21章 满朝震惊! …… 寿康宫外,李玄度和沈知意並肩走在宫道上。 初夏的风带著暖意,吹得沈知意的裙摆轻轻飘动。 她走了几步,发现李玄度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速度。 她心里觉得好笑,她现在才三个月,肚子都看不出来,走几步路还不至於如此小心。 但这份细心,她很受用。 李玄度本来想走走。 他心情还没平復下来,想吹吹风,让脑子里的那些翻涌的念头沉淀下来。 可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身边这个人怀著身孕,不可劳累,脚步便顿住了。 “叫御撵。”他对赵全安说。 赵全安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御輦就到了。 御輦在长春宫门口停下,李玄度先下来,伸手扶了沈知意一把。 他的手很大,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进了长春宫,沈知意本想回自己的西偏殿,李玄度却跟著她走了进去。 碧桃和青萝识趣地退了出去,端嬤嬤也去了偏殿收拾自己的住处,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意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李玄度坐在她旁边,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常年批摺子磨出的薄茧,摩挲在她手背上,有一种粗糙而温存的触感。 他很久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坐著。 过了许久,李玄度终於开了口。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她说,“来得太及时了。” 沈知意偏头看他。 他亦看著她,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知意。”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朕要谢谢你。” 听著那温柔低沉的嗓音,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甜甜的,像海棠花初绽时的那一抹粉:“能为皇上分忧,嬪妾甘之如飴。” 这话不卑不亢,既表了忠心,又没有邀功的意思。 李玄度听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知意,”他说,声音又低了两度,“一定要护好我们的孩儿。” “嬪妾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的!” 李玄度看著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凡事不用担心,还有朕在呢。” 隨后,他环顾了一圈这间西偏殿,目光从略显侷促的格局、半旧的家具、不够敞亮的窗户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长春宫西殿还是太小了。”他的语气里篤定。 “等你平安生產,朕便为你迁居。”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迁居? 她现在只是个贵人,长春宫西殿对於贵人来说已经不算小了。 如果真的迁居,那说明生產之后,皇上很有可能会再升她的位分。 可既然只有她能为他诞育后嗣,这些东西也合该是她的。 沈知意没有推辞,笑著点了点头:“那嬪妾就先谢过皇上了。” 李玄度“嗯”了一声,目光又从她的脸上滑到了她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摸一下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坦如常。 但李玄度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覆著。 今夜,二人没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 可莫名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朝堂上,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礼部侍郎出列,又提了过继的事。 这一次他措辞更委婉,引经据典,从周王室说到本朝,洋洋洒洒一大篇,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国本不可久悬,请陛下早做打算。 几个宗室成员跟著附和,安王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过继的事提了这么久,皇帝再不愿意,也该鬆口了。 只要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將来…… 李玄度坐在龙椅上,听完这番话,没有像以往那样沉下脸,也没有摔摺子。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今日怎么了。 以往提到过继,哪次不是黑著脸散朝? 今日居然笑了? 该不会是气过头了吧? 李玄度等殿內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宫的棠贵人有孕三月,以后过继一事不必再提。” 满殿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孕? 三个月? 皇帝登基十年,后宫连个动静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有孕了? 李玄度没有再重复,就那么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这群人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齣好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丞相。 老头子六十多岁了,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都在抖:“皇、皇上说的可是真的?棠贵人真的有孕了?”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的脉,三个月了。”李玄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角眉梢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丞相愣了一瞬,然后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尖又哑,响彻整个大殿:“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终於有后了!” 这一声喊破了音,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恭贺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著“天佑我朝”。 那些前几日还在上书劝说过继的言官们,此刻磕头磕得比谁都响,脸上的表情从尷尬到狂喜,切换得行云流水。 李玄度坐在高处,看著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的那口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十年了。 这十年,他在这个朝堂上,明里暗里受了多少白眼和议论,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人嘴上说著“国本不可久悬”,心里想的什么,他一清二楚。不就是觉得他生不出来吗? 不就是等著看他的笑话吗? 现在,他有了。 看谁还敢提过继。 安王跪在人群中,低著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人能看见。 但他的拳头,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攥得死紧。 这怎么可能? 太医院的人,他明明买通了两个。 那两个人传回来的消息,都说皇帝的身体虽然不算差,但也不像是能轻易让嬪妃受孕的体质。 十年都没有喜讯,怎么新人才进宫几个月,就怀上了? 这么小的概率,竟然发生了。 安王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眼底翻涌著浓烈的、不甘的、狠辣的东西。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了那么多棋子,好不容易把过继的事推到了这一步。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朝臣们的呼声再高一些,等皇帝扛不住压力鬆了口,他的儿子就有机会被过继进宫——那就是未来的皇帝。 可现在,全毁了。 一个女人,一个肚子,就把他这几年的布局全都毁了。 安王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玄度。 皇帝正侧头和身边的太监说著什么,嘴角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整个人看起来鬆弛而愉悦。 安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眼底的狠辣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有耐心的东西。 不急。 怀孕而已,离生下来还早。 生下来,离养大也还早。 来日方长。 第22章 被当刀用了 散朝后,储秀宫偏殿。 刘答应被禁足三日了。 说是禁足,其实就是在自己屋里待著不许出门,门口的侍卫都换了两拨。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整日里摔枕头砸被子,把屋里的东西摔了个遍。 沈知意来的时候,刘答应正坐在窗前发呆。 看见沈知意走进来,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嘴角往下撇著,冷笑一声。 “哟,沈常在,如今你威风凛凛,就来看我笑话了?”刘答应的声音又尖又脆,带著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托你的福,我被禁足三月,你现在很得意吧?” 沈知意没理她的冷嘲热讽,逕自走到上首坐下,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里。 她看著刘答应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当然很得意。” 刘答应的脸更红了。 沈知意不紧不慢地接著说:“当初你推我进荷花池,差点要了我的命,如今你只是禁足三月,我怎么能不得意?” 刘答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別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才没推你!” 她的反应很激烈,激烈到不像是在演戏。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不是委屈,是急的,是被人冤枉之后那种又气又急的反应。 沈知意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不是你,又是谁?” 刘答应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我虽然討厌你,但也没想到要害你性命!推人下水?那是会死人的!我又不是疯了!” 沈知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刘答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看著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刘玉兰行事光明正大,討厌你就当面骂你,在坤寧宫我懟你你忘了?我什么时候在背地里搞过小动作?” 这话倒是真的。 刘答应这个人,蠢是真蠢,张扬是真张扬,但她害人的手段向来摆在明面上——当眾挤兑你,当眾给你难堪,当眾逼你喝酒。 这种人,还真不像是会背后推人下水的。 沈知意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你很喜欢穿鹅黄色衣裙?” 刘答应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直愣愣地答道:“是汪姐姐说皇上喜欢鹅黄色,还说我穿这个顏色很好看。她说我皮肤白,穿鹅黄色显得娇嫩,皇上看了准喜欢。” 沈知意心里一动:“汪常在?” “对啊,”刘答应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汪姐姐对我可好了。我入宫第一天就和她住一个宫,她教我规矩,教我怎么在宫里做人,还亲自给我涂蔻丹。你看……” 她伸出手,十指纤长,指甲上涂著粉色的蔻丹:“好看吧?汪姐姐说粉色最衬我。” 沈知意看著那双手,沉默了。 鹅黄色的衣裙,粉色的蔻丹。 她的目光从刘答应的手上移到刘答应的脸上,眼底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蠢女人,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刘答应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什么意思?” 沈知意站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当初推我下水的人,正巧穿著鹅黄色衣裙,那双手也正巧涂著粉色蔻丹。” 刘答应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白,是那种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的白。 她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带著一种摇摇欲坠的颤抖:“不、不可能。” 沈知意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刘答应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小时候我们还一起踏过青,我们有打小的情分!汪姐姐她是满宫里对我最好的人,你別想挑拨离间!” 沈知意看著这个还在拼命为別人开脱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被人当刀使了这么久,刀尖都卷刃了,还不知道握刀的人是谁。 她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丟下一句话:“刘答应,你好自为之吧。” 刘答应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想喊住她,想反驳她,想骂她,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那涂著粉色蔻丹的指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知意走出储秀宫的大门,脚步顿了一下,往汪常在住的那间偏殿看了一眼。 那边的门窗都关著,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但沈知意知道,里面有一双眼睛,可能正透过某条缝隙,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 真是好手段。 …… 坤寧宫。 皇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捏著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 素笺在一旁站著,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皇后入宫起就跟著伺候了,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 皇后越是安静,心里就越是不平静。 若是摔了东西骂了人,那反倒没事了,发出来就好了。 可皇后偏偏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靠在榻上捻佛珠,捻得素笺心里直发毛。 “棠贵人,”皇后终於开了口,语气寡淡得像白水,“真是好运道啊。” 素笺斟酌著用词,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需要我……” 皇后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素笺立刻闭上了嘴,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的肚子呢。”皇后收回目光,继续捻佛珠,声音不紧不慢,“这时候,別自找麻烦。” 素笺暗暗鬆了口气,垂下头:“娘娘说得是,还是娘娘考虑得长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巧的意思:“再说了,等棠贵人生了,若是皇子,大可养在娘娘名下。到时候,娘娘便是皇子的母后,名正言顺。” 皇后的手指顿了一下。 佛珠停在两指之间,不再转动。 她的眉心微微动了动:“是这个理。” 白得一个皇子,这买卖划算。 不用自己生,不用受怀胎之苦,不用担生產之险,就能白得一个皇子养在名下。 她的皇后之位稳如泰山,太后那边也交代得过去,朝臣们也不会再拿“中宫无子”来说事。 一举多得,怎么算都不亏。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第23章 这个贱人!竟然头一个有孕! 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 坤寧宫的院子很大,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夏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看著那棵树,眼神渐渐飘远了。 这十年,她太想给皇帝生一个嫡子了。 不是没有努力过。 刚入宫那几年,皇帝来坤寧宫的次数不算少,一个月总有五六天。 她算著日子,喝那些苦得舌头髮麻的坐胎药,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子,求了无数次菩萨,拜了无数座庙。 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平坦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她慢慢认了命。 不只是她,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有动静。 贵妃没有,淑妃没有,那些答应常在更没有。 所有人都一样,所有人都生不出来。 她心里反而平衡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是命,是老天爷不给。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棠贵人。 一个村长的女儿,入宫才几个月,侍寢不过几次,就有了。 皇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有人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轻轻鬆鬆地做到了她拼了命都做不到的事。 那种感觉不是嫉妒,嫉妒是平等的对手之间才会有的情绪。 她和沈知意之间谈不上平等,一个皇后,一个贵人,云泥之別。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贵人能怀,皇后不能怀。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如今前朝后宫都虎视眈眈,盯著棠贵人肚子的,何止她一个? 安王那边,宗室那边,朝堂上那些反对过继的大臣那边,还有后宫这一群眼睛发绿的女人。 棠贵人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皇后捻著佛珠,闭上了眼睛。 不急。 先看看棠贵人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孩子平安带到这世上来再说。 …… 承乾宫。 与前朝坤寧宫的安静不同,承乾宫今日热闹得很。 贵妃的寢殿里,地上碎了一片瓷器。 青花缠枝的花瓶碎成了七八瓣,汝窑的茶盏碎成了渣,连带著一个粉彩的果盘也未能倖免,碎渣子溅了一地。 两个小宫女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肩膀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这个贱人!竟然头一个有孕!” 贵妃的妆容精致,髮髻整齐,但那副表情却十分狰狞。 “怪不得,选秀那天我就看她不顺眼!” “一张狐媚子脸,站在那儿就勾人,本宫当时就该把她撵出去!” 佳贵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面色如常。 她看著贵妃发疯,既不劝也不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直到贵妃骂累了,喘气的空隙,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娘娘,息怒啊。”佳贵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怀上不是本事,生下来才是本事。” 贵妃转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子邪火往下压了压 惠嬪也赶紧凑上来,捡著好听的安慰:“是啊,娘娘,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大河村出来的乡野丫头,身子骨结实,容易怀上也不稀奇。但生不生的下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贵妃的眼睛眯了眯。 惠嬪这话说得对,怀上是一回事,生下来是另一回事。 十月怀胎,变数太多了。 吃食、用药、磕碰、惊嚇,隨便哪一样出了问题,孩子就保不住。 就算保到了足月,生產那一关也未必过得去。 多少女人死在了產床上,一尸两命的也不是没有。 “而且,”惠嬪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就算她生下来了,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万一生个公主,也不过是给娘娘添个笑料罢了。” 长春宫西殿。 沈知意打了一个喷嚏。 碧桃赶紧递过来一件披风:“小主,是不是著凉了?” “没有。”沈知意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碧桃瞪大了眼睛:“谁敢骂小主?奴婢去找她算帐!” 沈知意被她这副护主心切的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骂就骂吧,又不会少块肉。” 她端起桌上的安胎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著。 端嬤嬤的手艺確实好,药膳做得一点都不苦,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不管外头有多少人盼著她摔跤,她都得稳稳噹噹地走下去。 为了这个孩子,更为了她自己。 閒適非常的沈知意自然不晓得承乾宫里暗流汹涌。 此刻的贵妃仍在生气,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你们说的好听,可你们看看昨日端午太后皇上的样子。” “要真让她生下来,她岂不是要上天?” 佳贵嬪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惠嬪,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惠嬪,你能从小小的贵人升到嬪,可是多亏了咱们贵妃娘娘,也该替娘娘分忧了。” 惠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升上来的。 入宫五年,她本是个不起眼的贵人,家世不显,容貌也不算多佚丽,在贵妃跟前伺候了几个月,贵妃看她还算伶俐,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这才慢慢让皇帝记住。 既然站了队,总得让主子看到自己的用处。 惠嬪垂下眼,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嬪妾听说,棠贵人昨日去了储秀宫一趟。” 贵妃的眉头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惠嬪脸上:“她去那里作甚?一朝得势,耀武扬威了?真是愚蠢!” 惠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不管她去做什么,总归是去了。” “然后呢?抓紧说!”贵妃不耐烦地催促。 “那刘答应也曾向娘娘您示好,现在到了她回报您的时候了。” 贵妃的目光凝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佳贵嬪的反应比贵妃快,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语气里带著一种瞭然的轻快:“如果刘答应出了事,首当其衝的,自然是那位棠贵人。” 惠嬪点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只要皇上太后对她生了嫌隙,她就別想再得宠。而且到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故意顿了一下,“还是她的吗?” 贵妃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贵妃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慵懒,“办好了,本宫不会亏待你。” 惠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娘娘。” 入夜。 储秀宫在夜色里沉睡著,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守夜的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阴影里闪了出来。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面容普通到丟进人群里就找不著。 他在储秀宫的后门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卷,塞进了门缝里。 不多时,那纸卷被人捡了起来。 汪常在坐在自己的寢宫里,对著烛火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不多,但她看了很久。 她的嘴里阵阵发苦,像是含了一片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纸条上的內容很简单——刘答应的事,需要她配合。 事成之后,贵妃会替她周旋。 汪常在把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一点一点地捲曲、发黄、燃烧,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她用指尖把灰烬碾碎,碎成细末,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她没得选。 家里人都在贵妃手下做事。 说是“手下”,其实就是捏在掌心里的蚂蚁,隨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如果她不听贵妃的话,那一家人肯定都要吃瓜落。轻则丟了差事,重则…… 汪常在闭了闭眼,把那点犹豫压了下去。 不如赌一把。 让贵妃娘娘看看她的能力,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不定今年她的位分就能动一动了。 常在到贵人,虽然只差一级,但多少人在这一级上卡了一辈子。 她今年才十九,还有大把的前程。 汪常在站起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没有什么破绽。 然后她吹灭了烛火,推开房门,闪身进了夜色里。 刘答应的寢宫在储秀宫西偏殿,和汪常在的住处隔著一个小院子和一条抄手游廊。 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了偏殿的后窗。 那扇窗的插销是坏的,她早就知道。轻轻一推,窗子无声无息地开了。 她翻窗进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 刘答应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抱著膝盖,看见有人翻窗进来,嚇得差点叫出声,等看清来人的脸,那声惊叫才硬生生咽了回去。 “汪姐姐?”刘答应的声音里带著惊讶,“你怎么……从窗户进来了?” 汪常在笑了笑,走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平时串门一样:“宫里惯是拜高踩低的,我怕妹妹吃不饱,特地来送点东西给妹妹填填肚子。走正门怕被人看见,又该说閒话了。” 她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瀰漫开来。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看刘答应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答应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 “妹妹……这是怎么了?”汪常在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她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刘答应没有接她递过来的鸡汤,直直地看著她:“汪姐姐,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汪常在端著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下午棠贵人来了储秀宫,肯定是她跟刘答应说了什么。 她说了多少? 刘答应信了多少? “当初沈知意落水,是不是你推的?” 第24章 一会儿就不疼了 汪常在沉默了一息。 只是一息,很短。 但刘答应注意到了,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汪常在在心里骂了一句。 按刘答应的脑子,是绝计想不到这一层的。 肯定是棠贵人发现了端倪,跑来挑拨离间。她不知道棠贵人知道了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承认,死都不能承认。 她想起了选秀那天的情形。 御花园的荷花池边,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著整理自己的衣装髮髻,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沈知意身后。 她看著沈知意站在池边探头看荷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这批秀女里,沈知意的出身最低,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村长。 可她偏偏长了一张让所有女人都黯然失色的脸,选秀时往那一站,满殿的目光都被她勾走了。 汪常在注意到,太后多看了她两眼,皇后也朝她的方向瞟了一眼,甚至连路过的总管太监赵全安都驻足多看了几息。 一个村长的女儿,凭什么? 汪常在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不能留。 不是因为她挡了自己的路,一个常在,本来就没什么路可走。 而是因为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都够不到的东西,一个乡野丫头轻轻鬆鬆就能得到? 而且汪常在还听说了一件事——沈知意的娘身体好,生了兄弟姐妹五个,还都养得很好。 这在选秀的时候算不得什么优势,但在后宫里,这意味著一件事:好生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长得好看又好生养的乡野丫头,进了后宫,会是什么后果? 汪常在不敢想,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后果。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手。 那双手很好看,十指纤长,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轻轻一推,沈知意就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坠入了荷花池。 水花溅起来,溅湿了她的裙角。 汪常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角,不慌不忙地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不久后,身后传来惊呼声、喊叫声、扑通扑通的跳水声,她都没有回头。 不过一个乡野出身的小丫头,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深究。 太后顶多说一句“福气薄罢了”,內务府再补一个秀女进来,一切照旧。 可她没想到沈知意又活了。 更没想到,这个活了过来的沈知意,不仅没有被嚇破胆,反而一步一步地从答应爬到了常在,从常在爬到了贵人,肚子里还揣上了整个皇家盼了十年的龙嗣。 现在,她又发现了推她下水的真相。 刘答应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枉我那么相信你,你竟然让我当替罪羊?”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她认识了好几年的汪姐姐。 “我们可是手帕交,汪姐姐,你有没有心啊?” 汪常在看著刘答应那张又气又怕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淡淡地看了刘答应一眼,声音不急不躁,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妹妹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她把鸡汤放在桌上,拿起勺子搅了搅,动作自然。 “我整日在储秀宫,怎么会做出那种事。选秀那几天我连御花园都没去过,你忘了?那几日我受了风寒,在屋里躺了好几天,这事钱常在最清楚,她还来看过我。” 刘答应的表情动摇了一下。 “你被別人挑拨两句,就质疑起我来了?”汪常在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副被冤枉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好了,快坐下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聊。” 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亲热:“这盅鸡汤,可是我托御膳房煨了许久,专门给你补身子的。你这两天被禁足,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了一圈。” 刘答应迟疑了。 她看著汪常在的脸,那张脸上带著她熟悉的温柔和关切,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又在心里把沈知意的话过了一遍——鹅黄色衣裙,粉色蔻丹。 可这两样东西,確实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宫里好多嬪妃都有。 难道真的是沈知意在挑拨离间? 是沈知意故意编出这些话来,让她和汪姐姐反目,好让她在储秀宫孤立无援? 刘答应犹豫著坐了下来,接过汪常在递过来的勺子。 “这汤真香。”她小声说了一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鸡汤鲜美醇厚,燉得很到位,入口滑润,带著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真是饿了,一口汤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汪姐姐,真不是你?”刘答应一边喝汤一边问,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篤定了,“那你为什么要我穿黄色衣裙,给我涂粉色蔻丹?” 汪常在笑了,那笑容自然而真诚:“不是和你说过,黄色衬你,你穿著好看。至於这粉色蔻丹,可不止妹妹有,钱常在那里我不是也送了吗?都是宫里寻常的玩意儿,怎么还怀疑起你汪姐姐了?” 刘答应夹了一口菜,嚼著嚼著,脸上的表情慢慢鬆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也对,都怪那个沈知意,她肯定是故意来……” 话说到一半,她的筷子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痛,好痛!” 刘答应的脸皱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肚子好……好痛!” “汪姐姐,你……是你?!” “真的,真的是你?” 她捂著肚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缩在地上,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青紫。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汪常在,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汪常在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地上的刘答应,轻声说道:“傻妹妹,一会儿就不疼了。” “你不是最討厌那个沈知意吗?明天,汪姐姐就替你出口恶气。” “你的命,就是报復她最好的利器。” 第25章 刘答应之死! 她看著刘答应从挣扎到抽搐,从抽搐到痉挛,从痉挛到慢慢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但汪常在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等到刘答应彻底不动了,汪常在才缓缓站起来。 她蹲下身,探了探刘答应的鼻息,没有呼吸。 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没有跳动。 汪常在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然后她站起来,看著刘答应的尸体,想了想。 一个被禁足的答应,想不开自尽了,宫里每年都有这样的事。 没人会深究,没人会在意。 只要现场布置得足够像,这件事就会悄无声息地过去。 汪常在从刘答应的衣柜里翻出一条白綾,搭在房樑上,打了个死结。 她把刘答应的尸体拖过来,踩在凳子上,把头套进白綾里,然后一脚踢翻了凳子。 尸体晃了晃,悬在半空中。 汪常在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 角度对了,绳结的位置对了,凳子的距离也对了。 她又走过去,在刘答应的手指甲里塞了一点木屑,偽装成上吊挣扎时抓挠房梁留下的痕跡。 最后,她在刘答应的衣领上抹了一点口脂,像是挣扎时蹭上去的。 完美。 汪常在站了一会儿,看著刘答应的脸。 那张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表情,眼睛半睁著,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们还是邻居,一起出去踏青赏花。 刘答应那时候就蠢,非要去摘树上的桃花,最后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她拿了药膏,蹲在地上给她涂,一边涂一边骂她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汪常在收回目光,拎起食盒,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 ……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 送膳的小宫女端著食盒,像往常一样推开刘答应寢宫的门。 “刘答应,该用早膳了——” 声音戛然而止。 食盒从手里滑落,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白粥溅了一地。 小宫女张著嘴,看著悬在房樑上的那具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死人了!” “刘答应,刘答应自尽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女、太监、嬤嬤,一群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又尖叫著缩回去。 储秀宫的主事嬤嬤衝过来,看到房樑上的白綾和晃动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 “快去!快去稟报皇后娘娘!快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储秀宫,飞遍了整个后宫。 长春宫西殿,沈知意刚起床,正在梳洗。 碧桃端著铜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了一句:“小主,储秀宫出事了。刘答应自尽了。” 皇后派来传话的太监刚到长春宫门口,沈知意就已经在换衣裳了。 碧桃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嘟囔:“小主,这事会不会赖在咱们头上?” 沈知意看著铜镜里自己的脸,没有回答。 刘答应死了。 昨天她刚去过储秀宫,今天刘答应就死了。 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巧了,巧到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是衝著她来的。 她的心里有些发冷。 不是害怕的那种冷,是一种很清醒的、像是在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的那种冷。 穿越以来,她遇到过下毒、遇到过被人当眾挤兑,但那些都还在“暗算”的范畴里。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出了人命。 一条活生生的命,说没就没了。 刘答应那个人,蠢是真蠢,討厌也是真討厌,但沈知意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昨天她去储秀宫的时候,刘答应还在发脾气、还在骂人、还在跺著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不过一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走吧。”沈知意站起来。 碧桃和青萝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长春宫,沿著宫道往坤寧宫的方向走。 此刻,坤寧宫已经到了不少人。 沈知意跨进殿门的时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皇后,在看到沈知意的那一刻,目光忽然柔和了几分。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棠贵人,你来了,快些坐下。” “如今的你身怀龙嗣,可不同以往,站久了累著。” 沈知意屈膝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在皇后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刚坐稳,殿门口就传来一阵张扬的脚步声。 “某人心怀鬼胎,竟也敢来?” 是贵妃的声音。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贵妃从殿门口走进来,今日穿了一件品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沈知意身上,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都起吧。”贵妃在主位左手边坐下,连茶都没端起来,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我倒是想问问棠贵人,为何你去了一趟储秀宫,这刘答应就自尽身亡了?” 殿內的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沈知意抬头看了贵妃一眼,目光不躲不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嬪妾也是一头雾水。刘答应为何自尽,嬪妾不知情。还请皇后娘娘查明真相,还嬪妾清白。” 她把球踢给了皇后。 皇后是后宫之主,查案的事本来就该皇后管,她一个贵人没有资格也没有义务在这里跟人对质。 但贵妃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佳贵嬪跟在贵妃后面,接话接得天衣无缝,语气痛心疾首:“棠贵人莫不是有了龙嗣,便不把其他妃子放在眼里了?之前刘答应屡屡冒犯,但也不至於为此丟了性命吧!”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刘答应鸣不平,实际上是在暗示沈知意有动机。 刘答应屡次冒犯她,端午那天还当眾逼她喝酒,她有理由恨刘答应。 皇后皱了皱眉,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著威严:“好了,事情还没查清楚,急著下什么定论?” 贵妃和佳贵嬪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皇后转头看了素笺一眼,点了点头。 素笺走上前,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皇后娘娘,奴婢奉旨查问过储秀宫值守的太监和侍卫。昨日午后,有多人看到棠贵人进了刘答应的房间。” “棠贵人在刘答应房中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隨后独自离开储秀宫。此后,再无任何人出入刘答应的寢宫。直至第二日清晨,送膳的宫女才发现刘答应已经自尽身亡。” 素笺说完,退回了皇后身后。 殿內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皇后转过头来看著沈知意,脸上的温和收了几分,面带严肃地说道:“棠贵人,素笺说的可是事实?” 沈知意站起来,身姿笔直,目光坦荡。 她看著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嬪妾確实去找过刘答应,这一点嬪妾从未否认。但刘答应为何会死,嬪妾確实一无所知。” 淑妃冷笑了一声:“你不在长春宫好好安胎,为何要去储秀宫找刘答应?你和她有什么话好说?” 沈知意皱了皱眉,还不等她开口。 惠嬪便立刻得意地说道:“棠贵人,怎么不说了?是无话可辩了?” 贵妃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愜意。 她慢悠悠地开了口:“看样子,凶手就是棠贵人。真是好手段啊,不声不响就要了刘答应的命。” “若是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后宫岂不是人人自危?” 此话一出,殿內几个低位嬪妃的脸色都变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这是她头一次直面冷冰冰的宫斗。 是明晃晃的、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把她往绝路上逼的围剿。 贵妃、佳贵嬪、惠嬪、淑妃…… 她们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要把她勒死在网里。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亮的唱报。 “皇上驾到——” 第26章 棠贵人被禁足 殿內的气氛瞬间变了。 皇后站了起来,贵妃眼睛亮了,所有人齐齐转身面朝殿门的方向,屈膝行礼。 沈知意跟著跪下,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进来。 明黄色的袍角从她余光里掠过,带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李玄度从她身边走过,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嬪妃,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起来吧。” 李玄度坐定之后,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朕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刘答应自尽,棠贵人被牵扯其中。” 贵妃立刻站起来,语气急切:“皇上,臣妾已查明,昨日只有棠贵人去过刘答应的寢宫,此后无人出入。” “臣妾不是要针对棠贵人,只是刘答应的死太过蹊蹺,若不彻查,后宫人心不安啊!” 皇后看了贵妃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他开口。 “棠贵人。”他终於说话了,声音冷淡得不像是在叫一个怀著他孩子的女人。 沈知意站起来,屈膝:“嬪妾在。” “你昨日去储秀宫,所为何事?” 沈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去质问刘答应是不是推她下水的人? 这话说出来,不但帮不了自己,反而会让人觉得她记恨刘答应,更有杀人动机。 “臣妾……”她深吸一口气,“臣妾只是想与刘答应说几句话。” “说什么?”李玄度的声音又冷了一度。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攥紧裙角:“臣妾……不便在此处说,可否容嬪妾单独稟报於您?” 贵妃嗤笑一声:“不便说?还是不敢说?” 李玄度抬手,制止了贵妃的话。 他看了沈知意很久,久到殿內有些人已经开始交换眼色。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棠贵人身怀龙嗣,不宜受扰。即日起,在长春宫西殿静心养胎,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这是禁足的意思。 皇帝一向最厌噁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女子。 现下,即便棠贵人怀著孕,可皇帝连单独听她陈情都不愿意,直接禁足。 看来,棠贵人要失宠了。 要不是她肚子里还怀著龙裔,恐怕直接就被打入冷宫了。 贵妃的嘴角弯了起来。 佳贵嬪和惠嬪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淑妃端起茶盏,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 柔贵嬪倒是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其她妃嬪眼里的得意痛快都快要遮掩不住了。 沈知意低著头,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解释,只是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嬪妾遵旨。” 李玄度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眾人,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离:“刘答应的事,交由皇后再彻查一遍。朕要一个详实確切的过程结果。” 皇后起身行礼:“臣妾遵旨。” “散了吧。” 眾人鱼贯而出。 沈知意走在最后面,碧桃扶著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都不敢说。 青萝走在另一侧,面色如常,但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走出坤寧宫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沈知意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怕。 是冷。 那个男人刚才看她的眼神,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冰。 那眼神还是让她心里发寒。 难道,皇帝对她真的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 沈知意坐在窗前,面前的安胎汤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动。 碧桃在门口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青萝端了一盏新的烛火过来,把快要燃尽的那盏换掉,动作轻柔而沉默。 “小主,您多少吃点东西吧。”碧桃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哭腔,“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 “碧桃。”沈知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別哭,哭没用。” 碧桃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沈知意端起那碗凉了的安胎汤,一口气喝完。 汤是苦的,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浓,长春宫的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宿主是指皇帝禁足您的事?系统建议宿主不必担心,皇帝此举並非真的怀疑宿主。】 “我知道。”沈知意闭上眼睛,“我只是在想,他是真的在布局,还是在给我一个警告。”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处理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宿主,系统检测到,您身边多了一个不属於长春宫的人。】 沈知意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今日午后,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被调到了长春宫西殿当值。系统分析,此人脚步极轻,呼吸绵长,不似普通太监,更像是习武之人。】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习武的太监,被悄无声息地安排到她身边。 这是李玄度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如果是李玄度的人,那说明他確实在暗中保护她。 如果是別人的人…… “能检测出他身上的气味吗?”沈知意问。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此人身上有龙涎香的残留,极淡,但系统可以確认。】 龙涎香。 那是李玄度身上才有的香料。 后宫里的太监不可能用得起这种东西。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玄度在坤寧宫当眾把她禁足,转过头就在她身边安插了暗卫。 他不能明著护她,因为明著护只会让幕后之人更加警惕。 所以他面上冷落,暗地里却派人来保护她。 还算是有良心。 “碧桃。”她忽然开口。 碧桃赶紧跑过来:“小主?” “我饿了。” 碧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小跑著去热粥了。 青萝站在一旁,看著沈知意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悬了一整天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第27章 彻查 养心殿。 李玄度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暗卫刚送来的密报。 赵全安在一旁伺候著,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腿都站麻了,但皇帝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也不敢催。 密报上写著几行字:刘答应死於中毒,毒物为砒霜。棠贵人离开储秀宫后,另有他人进入刘答应寢宫,此人从后窗出入,未走正门,值守太监未察觉。 李玄度把密报折起来,放进烛火里烧了。 火焰舔舐著纸页,將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噬,最后化成一撮灰烬。 “赵全安。” “老奴在。” “长春宫那边,安排妥了?” 赵全安压低了声音:“回陛下,都安排妥了。暗卫已经混进西殿当差,明面上是粗使太监,实际上寸步不离。端嬤嬤那边也知会过了,她会盯紧棠贵人入口的一切东西。” 李玄度“嗯”了一声,表情未变: “储秀宫那边,继续查。朕要知道那天夜里到底是谁进了刘答应的房间。” “是。” 李玄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盛夏的闷热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掛在飞檐上面,像一只冷冷清清的眼睛。 他想起了沈知意今天在坤寧宫的样子。 她站在殿中央,被十几道目光同时盯著,被贵妃她们轮番质问,她的脸色很白,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弯下去过。 沈知意肚子里还怀著他的孩子。 那是他盼了十年的孩子,是整个皇朝盼了十年的希望。 他不会让她出事,不会让那个孩子出事。 李玄度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了硃笔。 “赵全安。” “老奴在。” “悄悄吩咐下去,棠贵人的安胎药方需经院正亲自过目经手,任何人不得擅改,不得出任何差错。” “是。” “再吩咐內务府,长春宫西殿的一应供给,不得有丝毫短缺。” “是,老奴这就去办。” 李玄度收回目光,继续批摺子。 赵全安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面的皇帝。 烛火把那个男人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赵全安伺候了他十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登基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如今棠贵人被卷进刘答应的案子,他比谁都紧张。 只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是皇帝,他的软肋不能被人捏住,也不能太过偏袒某人,所以他只能把这份紧张藏起来,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安排里。 赵全安轻轻带上了门。 而储秀宫的汪常在独自坐在自己的寢宫里,想著最近的事情,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事情办成了,刘答应死了,棠贵人被禁足了,贵妃那边应该满意了。 但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反覆回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应该没有破绽。 应该。 可是她想起了沈知意的眼睛。今天在坤寧宫,她躲在角落里,看著沈知意站在殿中央被所有人质问。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慌乱过,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否认。 那种安静让汪常在觉得害怕。 一个正常人被冤枉成杀人犯,不应该歇斯底里地喊冤吗? 不应该哭著求皇上明察吗? 不应该指著某个人的鼻子说是她乾的吗? 可沈知意什么都没有做。 汪常在站起来,走到窗前。 储秀宫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和树影,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著她。 她关上了窗,插紧了插销。 …… 坤寧宫。 皇后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只留了素笺一人在跟前。 “皇上让本宫彻查,”皇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说明他不满意明面上的那些证据。” 素笺垂手站著,不敢接话。 “棠贵人身怀龙种,”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苦笑,“皇上自是要偏袒几分的。” 往常,皇帝从不插手后宫事务。 出了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罚谁就罚谁,他从不过问。 可这一次不一样。刘答应死了,棠贵人牵涉其中,还没来得及被逼问,皇帝就已经忍不住护起来了。 说是禁足。 別人或许以为棠贵人要失宠了,可她身为皇后,看得比旁人更多一些。 这分明是保护起来。 把棠贵人关在长春宫西殿,不许外出,听起来像是惩罚,实际上是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挡在了门外。 谁也不能接近她,谁也不能惩罚她,谁也不能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那些想害她的人,连她的面都见不著了。 “这桩事可安不到棠贵人头上了。”皇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可惜,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来。 素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咱们……” “查。”皇后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端庄得体的表情,“皇上让查,那就查。” “你细细去查,刘答应之死,可有別的线索。” 素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28章 凶手另有其人! 三日后的清晨,素笺匆匆进了坤寧宫,步履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往常那般沉稳。 “皇后娘娘,”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此事果然蹊蹺!” 皇后正在梳妆,闻言转过身子,目光落在素笺脸上,眉心微微一动。 “讲。” 素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刘答应並不是上吊自尽,而是毒发身亡。”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发间,半天没有动。 “毒发身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隨即又压了下去,“你確定?” “確定。”素笺点头,“奴婢找了仵作来验,虽然过了几日,尸身已经开始……但仵作说,上吊自尽之人,一般都会吐舌,面相狰狞。” “而刘答应虽然被摆成了上吊的样子,但她的面孔发黑,舌未吐出,且指甲发紫,这些都是中毒的跡象。仵作又用银针探了喉,银针发黑,確认是砒霜所致。” 皇后放下梳子,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宫里头的砒霜,可不是谁都能拿到手的,接著说。” 素笺得了鼓励,语速又快了几分:“奴婢又查了棠贵人当日去储秀宫的情形。” “棠贵人是空手去的,若是携毒而去,想要害刘答应,总要有个由头,敬茶、送点心、或者趁其不备。” “可当日值守的太监说,棠贵人进了刘答应的房间,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而且,”素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下午时分,外面值守的太监还亲眼看到刘答应好好坐在屋里,脸色如常,还喝了一杯茶。若是棠贵人下的毒,刘答应不可能撑到晚上。” 皇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凶手確实另有其人。” “是。”素笺点头,“奴婢又让小领子去查了现场。小领子善寻踪跡,在刘答应寢宫的后窗处发现,那里竟无一丝灰尘。” 皇后的手停了下来。 后窗无尘。 这说明有人最近翻窗进出过。 翻窗的人,必然是另有所图。 “有人潜入。”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沉沉的,“在后宫之中,毒杀嬪妃,还偽装成自尽的样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再查!务必给本宫查得清清楚楚!” “谁拿了砒霜,谁翻窗进去,谁在后头指使!” 素笺躬身:“是。” 皇后重新坐回妆檯前,拿起梳子,慢慢梳著头髮。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端庄、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刘答应死了,棠贵人被牵扯进来,证据指向棠贵人。 但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如果棠贵人真是凶手,她不会蠢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刘答应的房间。 有人想把脏水泼到棠贵人身上,顺便把刘答应这个弃子灭了口。 谁既恨棠贵人,又有能力拿到砒霜,还能在储秀宫安排人手? 皇后的梳子停了一下,铜镜里她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想到了一个人。 但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她不会说。 “素笺。” “奴婢在。” “去查查储秀宫的人。所有能在刘答应寢宫附近走动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尤其是和刘答应关係亲近,或者和贵妃那边有关係的人。” 素笺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从铜镜里与她对视,目光平静而篤定。 素笺垂下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坤寧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静。 皇后对著铜镜,把最后一支釵子插好,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喜欢棠贵人。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凭什么怀上龙嗣?凭什么得到皇帝的偏袒?凭什么在她这个皇后面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但她更不喜欢贵妃。 贵妃入宫这些年,仗著家世和圣宠,从来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在后宫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明里暗里跟她作对。 若是让贵妃得逞,把棠贵人拉下了马,那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这个皇后。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先留著。 待宫女伺候她穿戴妥当,皇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出寢殿。 坤寧宫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养心殿。” 她要亲自去跟皇帝回稟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有多上心,而是因为她要让皇帝知道她这个皇后,办事得力,不偏不倚,值得信任。 至於查出真相之后,矛头会指向谁,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 皇后到的时候,李玄度正站在御案前批摺子。 赵全安通传的声音还没落,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越过案上的折山,落在殿门口。 皇后穿著一件絳红色的常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態端庄,从殿门外走进来,阳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 她走到御案前行礼,声音温婉:“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玄度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赐座。” 皇后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无可挑剔。 她没有急著开口,等宫女上了茶退下去之后,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皇上让臣妾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玄度的目光从摺子上移开,落在皇后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皇后知道他的习惯,他不想听废话,只想听结论。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说道:“刘答应不是自尽,是被人毒杀。砒霜,有人在她的饮食里下了毒,然后偽装成上吊的样子。” 李玄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皇后的目光一向很准,她注意到他握著硃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鬆开了。 “凶手呢?”他问。 “还在查。”皇后如实答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谨慎,“但已经可以確定,凶手不是棠贵人。” 李玄度把硃笔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皇后,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皇后把素笺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很细,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任何人开脱。 说完之后,她看著李玄度的脸色,斟酌了一下,试探著开口:“皇上,棠贵人无辜受冤,如今真相渐明,臣妾斗胆,是否应该解除棠贵人的禁足?她毕竟身怀龙嗣,长期禁足对身子也不好。” 这话既显了自己的大度贤惠,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但李玄度沉默了片刻。 “不必,此事尚有疑点,凶手还未查清。待真相大白之后,再说。”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皇上不肯放。 此刻凶手还没抓到,棠贵人如果被放出来,就会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再次盯上她。 把她关在长春宫西殿,虽然委屈了她,但至少安全。 皇帝想护著一个人,果然也是极偏袒的。 “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想得简单了。”皇后低下头,语气恭顺。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皇后。”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你识大体,顾大局,朕一直都知道。” 皇后的睫毛颤了颤,继续安静地听著。 “刘答应的事,你查得很好。后宫有你主持,朕放心。”李玄度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 “今夜,朕去坤寧宫用膳。” 皇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温婉的笑容盖住了。 她站起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臣妾恭候皇上。” 李玄度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硃笔。 皇后识趣地告退了。 路上,素笺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皇上今夜来坤寧宫用膳,这可是好事。” 皇后没有说话,唇角微微勾起。 第29章 皇后有请汪常在 李玄度批完最后一本摺子,硃笔在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赵全安瞅准时机,上前一步,弯著腰,声音不高不低:“皇上,该用膳了。” 李玄度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落尽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摆驾,坤寧宫。” 赵全安应了一声,小跑著出去传话。 御輦已经在养心殿外候著了,灯笼掛了两排,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李玄度上了御輦,赵全安一挥手,队伍缓缓朝坤寧宫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太监们细碎的脚步声和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 李玄度靠在御輦上,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队伍行至长春宫与坤寧宫之间的岔路口时,李玄度忽然抬手。 赵全安一愣,赶紧示意队伍停下。 他小跑到御輦旁,弯著腰,压低声音:“皇上?” 李玄度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左边那条通往长春宫的路。 那条路隱在暮色里,两旁的灯笼还没点亮,显得比坤寧宫的方向暗淡许多。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下了御輦。 赵全安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长春宫门口,值守的太监看见皇帝突然出现在宫门前,嚇得差点趴在地上,张嘴就要唱报,赵全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冲他摇了摇头。 那太监把到嗓子眼的声音咽了回去,整个人缩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李玄度站在长春宫门前,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宫门內那一片暮色沉沉的庭院。 院子里没有点灯,西偏殿的方向隱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像是有人在窗下坐著,安静地做著什么。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赵全安在身后站著,腿都开始发僵了,也不敢催。 知意,委屈你了。 李玄度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你心里怨不怨朕? 等真相大白,朕亲自来接你出来。 他没有说出口,那些话只能在心里翻涌。 李玄度伸出手,碰了碰长春宫门上的铜环,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现在还不能进去。 他的手在铜环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全安一个人听见。 赵全安应了一声,一挥手,队伍调转方向,朝坤寧宫行去。 李玄度上了御輦,没有再回头。 长春宫的那点烛光在他身后渐渐远了,隱没在暮色里,像一颗被夜色吞没的星子。 坤寧宫的晚膳摆了两刻钟,李玄度吃了大半,菜都是他爱吃的。 皇后在一旁布菜,笑容温婉,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用膳的时候偶尔说几句话,皇后应几句,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这顿饭用了將近半个时辰。 李玄度走的时候,皇后送到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屈膝行礼,声音柔柔的:“皇上慢走。” 李玄度点了点头,上了御輦。 队伍缓缓离去,皇后站在坤寧宫门口,看著那队灯笼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素笺忍不住上前提醒:“娘娘,夜凉了,该回去了。” 皇后没有动,只是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今天来的时候,绕了路。” 素笺一愣:“娘娘?” 皇后没有解释,转身回了坤寧宫。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那一片月色关在了外面。 …… 有了方向,进展便快了许多。 砒霜的来路、后窗的痕跡、刘答应交好或者交恶的人…… 一件一件地查,一条一条地捋,像抽丝剥茧一样,从那一团乱麻中慢慢理出了头绪。 五日的功夫,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第六日一早,储秀宫的门被人敲响了。 “汪常在,皇后娘娘有请!” 汪常在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眉目温婉,看不出任何异样。 “知道了,这就来。” 贴身宫女翠儿在一旁伺候著,递上一支簪子。 汪常在没有接,自己从妆奩里挑了一支素银的,插在发间。 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素净得很,像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只不过,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会……她如此谨慎,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处理乾净了。 刘答应当夜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了,后窗的痕跡她检查了三遍,翻窗的时候还戴了手套,连脚印都没留下。 不会有人发现的。 可皇后为什么要见她? 汪常在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或许……或许又是传召所有妃嬪前去例行问话而已。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皇后召集眾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她不能乱了阵脚,一乱就输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確认妆容得体、面色如常。 然后她理了理衣袖,迈步走出寢殿。 汪常在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坤寧宫正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皇后坐在上首,穿著一件宝蓝色的常服,髮髻梳得高高的,戴著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威严。 她手里捻著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不急不慢。 此外,除了被禁足的棠贵人,其他人都在。 佳贵嬪和惠嬪坐在贵妃下首,低声说著什么。 淑妃坐在另一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柔贵嬪坐在淑妃旁边,手里端著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著。 其他嬪妃按位分依次落座,殿內安静而有序。 汪常在走进来的时候,殿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屈膝行礼:“嬪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皇后看著她,目光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意:“起来吧。” 汪常在直起身,在末座坐下。 她的位置离主位很远,远到她觉得即便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她。 皇后捻著佛珠,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內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汪常在,听说你素来便与刘答应交好。” “此次她身亡,想必你也很是痛心吧?” 第30章 汪常在,你说是吗? 皇后是后宫之主,关心嬪妃之间的情谊,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汪常在听了这话,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汪常在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再抬眼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皇后娘娘说的是。” “玉兰与嬪妾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又一前一后入宫,情分非同一般。此次她香消玉殞,嬪妾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嬪妾实在不知,刘答应到底有多大的冤屈,才能自尽而亡。” 她说完,又擦了擦眼角,帕子在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息。 那几息之间,她的目光在帕子后面转了转,扫过殿內眾人的脸。 贵妃看著她,目光里带著讚赏,佳贵嬪也微微点头。 她知道,自己这话既表达了对刘答应的怀念,又暗暗把注意力往棠贵人身上带了。 谁让刘答应受了委屈? 谁最有动机害她? 这个话题,大家心里都有数。 果然,贵妃接过了话头。 “是啊,刘答应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如今凶手却还逍遥自在,真是没得天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皇后那边瞟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后宫里头,什么时候才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皇后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目光从汪常在身上移到了贵妃身上,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贵妃的那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贵妃知道凶手是谁?”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重了几分。 贵妃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除了那个被禁足的,还有谁?”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刘答应生前与谁有过节,在座的谁不知道?端午宴上当眾逼她喝酒的事,可还没过去几天呢。” 佳贵嬪接话接得很顺,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许是皇上仁慈,允她诞下龙嗣后,再行处置呢。” 这话表面上是在夸皇帝仁慈,实际上是在暗示棠贵人就是凶手,只是因为怀了孩子才暂时躲过一劫。 殿內的气氛微妙起来。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殿內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变化。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皇后的的目光扫过贵妃,扫过佳贵嬪,惠嬪,最后落在汪常在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眾人:“当日,棠贵人只是碍於嫌疑,才被禁足。如今,已查明,凶手可是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殿內安静了整整两息。 那两息很短,但漫长得像两个时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皇后,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难以置信。 贵妃的眉头皱了一下,佳贵嬪的笑容僵在脸上,惠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淑妃抬起眼皮看了皇后一眼,又垂了下去,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柔贵嬪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汪常在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很快就把那丝血色找了回来,面色如常地坐著,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说“凶手另有其人?会是谁呢?”。 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袖口。 皇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素笺。 素笺会意,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奴婢奉旨彻查刘答应一案。经仵作验尸,刘答应並非自尽而亡。”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是中了砒霜之毒。” 殿內譁然。 “什么?” “砒霜?” “真的假的?” “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贵妃的脸沉了下来,但也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淡淡的:“就算是砒霜,也不能洗脱棠贵人的嫌疑吧?她去看过刘答应,这是事实。” 皇后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著素笺,微微点头。 素笺继续说道:“能让刘答应无声无息、心甘情愿地吃下带有剧毒的东西,只有一个可能……” “下毒的人,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外人递来的东西,刘答应不会碰。但如果是手帕交亲自送来的吃食,她不会怀疑,也不会防备。” 素笺的目光转向汪常在,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跟著转了过去。 “汪常在,你说是吗?” 第31章 皇帝亲自去接 汪常在张了张嘴,刚想反驳。 但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翠儿不见了。 那个从她入宫起就贴身伺候她、走到哪儿都跟著她的宫女,此刻不在她身后。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位置,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翠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天早上还在替她梳头,还在递给她簪子,还在她出门的时候跟在后面。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坤寧宫的总领太监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快,但很稳,走到殿中央,向皇后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沉稳。 “启稟皇后娘娘,人已经招了。” “汪常在的贴身宫女翠儿供认,汪常在命她从御药房私下购置砒霜,谎称是毒老鼠用的。” “翠儿还供认,刘答应身亡当夜,汪常在趁夜潜入储秀宫西偏殿,独自进入刘答应的寢宫,逗留了大约半个时辰后离开。此后,刘答应的死讯便传了出来。” 汪常在的脸,彻底白了。 皇后捻著佛珠,看著汪常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冰。 然后她开口问道:“汪常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汪常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带著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我没有……我没有杀她……不是我……不是我……”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后娘娘明鑑……嬪妾没有……嬪妾真的没有……” 皇后看著她,捻佛珠的手指终於停了下来。 “没有?”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砒霜是你买的,后窗是你翻的,鸡汤是你送的,刘答应的命是你害的。汪常在,你还要说没有?” “还是说,背后有人指使?” 汪常在跪在地上,她看向贵妃。 贵妃狠狠瞪了她一眼,佳贵嬪不看她,惠嬪的眼里更满是警告。 她不能说,她不能让家人陷入无尽深渊。 汪常在把话咽了回去,白著一张脸认罪:“皇后娘娘,无人指使,是嬪妾嫉恨棠贵人,这才犯下弥天大错!”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殿內没有人说话。 贵妃放鬆了身子。 佳贵嬪恍若未闻。 惠嬪则暗暗攥紧了帕子,出了一身汗。 皇后看著跪在地上的汪常在,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裙摆从汪常在身边掠过,像一片云飘过了地面。 “汪常在毒害妃嬪,罪证確凿,著即打入冷宫,容后再议。” 汪常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地把她架了起来,拖著她往外走。 她的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嬪妃们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脸上还残留著方才的震惊。 “此事非同小可,皇上怎么没有来?”一个常在压低了声音,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旁边的叶贵人皱了眉:“皇上勤勉,此刻定是忙於朝政。后宫的事,有皇后娘娘主持就够了,哪里事事都要皇上亲临?” 皇后坐在上首,捻著佛珠,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 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得很。 皇帝不是忙於朝政,他是去了长春宫。 赵全安身边的人悄悄递了话,说皇上一下朝就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昨夜她与皇上通了气,汪常在的案子已经查清了,棠贵人的嫌疑洗脱了,禁足的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皇帝亲自去接,比任何旨意都体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 长春宫门前,宫人跪了一地。 没有人事先得到消息,没有人知道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李玄度没有看他们,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径直朝西偏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在门前站了一瞬,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赵全安跟在后面,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些天未见,她有没有害怕? 有没有怨他? 她一个人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会不会以为他真的不要她了? 会不会以为他真的相信她害了人? 李玄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跟著他一起涌了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沈知意正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捧著一碗不知道什么汤,青萝站在一旁,碧桃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碧桃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萝的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挡在了沈知意身前,又很快反应过来,拉著碧桃一起跪了下去。 端嬤嬤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那一抹明黄色,也赶紧出来跪下了。 唯独沈知意没有动。 她坐在美人榻上,手里还端著那碗汤,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乾净。 她的脸上先是惊讶,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来,更没想到来的人是他。 然后是惊喜,那双清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夜空中忽然亮起来的星子。 唯独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李玄度看著她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沈知意愣愣地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甚至忘了行礼。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他真的在这里,不是她眼花。 “皇上,您怎么来了? 第32章 你不怨朕? 李玄度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还带著方才端汤碗的余温,被他握在掌心里,细细的,软软的。 他拉著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了。 “这些日子,可还好?”他的声音有些低。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朵花慢慢地绽开,不张扬,但格外好看。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多谢皇上掛怀,嬪妾好著呢。” 沈知意顿了顿,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皇上看著倒是瘦了些。” 李玄度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但她的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躲闪,没有勉强,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好著呢。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许多天的问题:“你……不怨朕?” 沈知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起先自是有的。” 她老老实实地承认,语气里没有遮掩:“嬪妾一颗心都在皇上身上,可皇上却直接禁足……嬪妾那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想得睡不著。” “嬪妾想,皇上是不是真的信了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觉得嬪妾害了人?” 李玄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后来,”沈知意的声音轻了下去,但语气很篤定,“嬪妾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沈知意看著他,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这是皇上护著嬪妾呢。” 李玄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知意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语气轻快:“长春宫的膳食一日比一日好,嬪妾想吃什么,御膳房就送什么,比禁足之前还好呢。” “天气热了,內务府送来的冰也紧著嬪妾用,一点儿都没短过。” “端嬤嬤说,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可嬪妾知道,若不是皇上默许,內务府那些人也不见得这么殷勤。” “嬪妾知道,皇上也心疼嬪妾呢。” 李玄度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眼睛上,又从眼睛滑到她弯著的嘴角上。 他忽然发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里安了一盏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亮堂堂的。 “就是……” 沈知意忽然顿了一下,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又收回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就是什么?”他追问。 沈知意的耳根红了一瞬。 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被他握著的手指:“多日不见,嬪妾甚是想念皇上。” 她顿了顿,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像是他一直都在那里。 “皇上呢?” 李玄度看著她,看著那双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像是那种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的软,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种感觉,好奇妙。 “朕也一样。”他说。 四个字,没有更多的了。 但沈知意听懂了。 那就是他想她,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她,他批摺子的时候想她,他用膳的时候想她,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也在想她。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嘴巴弯著,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李玄度就那么坐著,让她靠著,一只手被她握著,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抚了抚。 沈知意的头髮又软又滑,像是上好的绸缎,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柔和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日子,总归是委屈你了。” 沈知意从他的掌心里抬起脸来,摇了摇头。 她的头髮被他揉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爱。 “如今,凶手已查明。”李玄度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是汪常在。” “是谁?”沈知意微微一愣。 “汪常在。”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女人,想起那张看上去温柔无害的脸。 她想起刘答应那双涂著粉色蔻丹的手,想起刘答应说的那些“汪姐姐对我可好了”之类的话。 “是她?”她轻声说了一句。 李玄度看著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很惊讶?” 沈知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定在那里,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已经变得篤定。 “嬪妾只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嬪妾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天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事情说了出来:“刘答应对嬪妾的恶意,来得太突然,太刻意,像是有人故意在挑拨。” “她穿鹅黄色衣裙,涂粉色蔻丹,这些本不是她的习惯,是有人教她的。嬪妾后来问过刘答应,她说——”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是汪常在。” 李玄度的眼睛深了几分。 “据刘答应所言推断,”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篤定,“当日嬪妾被推入荷花池,或许也是汪常在所为。”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玄度握著她的手紧了紧:“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断不可留。”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汪常在的事不需要她操心了。 刘答应不在了,汪常在的罪行將会暴露得彻彻底底。 这些事,皇帝自会查证处理。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李玄度:“皇上,嬪妾饿了。” 李玄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短促的,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但很真。 “饿了?” “嗯。”沈知意点头,理直气壮,“这些天虽然膳食不错,但一个人吃没意思。皇上今天来了,陪嬪妾吃顿好的。” 李玄度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了起来,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一点笑意没有收回去。 “想吃什么?” “红烧蹄髈,还有文思豆腐,还有桂花糕。” “点这么多,吃得完?” “嬪妾现在可是两个人吃!” 李玄度笑道:“好,都依你。” 赵全安在门口候著,听见里面在说吃什么,赶紧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叫去御膳房传话了。 碧桃青萝她们早就偷偷退了出去,在门口捂著嘴忍不住偷笑。 日子,终於要好起来了! 第33章 以贵人位分,享容华待遇! 坤寧宫偏殿里,妃嬪们三三两两地到了,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皇后还没来,殿內的气氛比平日里鬆弛了几分,几个相熟的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热闹。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昨天亲自去长春宫陪棠贵人用膳,吃完还陪她去御花园散步了。” 说话的是李贵人,入宫五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偏殿就这么大地方,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何止听说,”同样入宫五年的赵容华接了话,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含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杏。 “我昨天正好在御花园碰见了,你们猜怎么著?” “皇上亲自扶她过石桥,还替她挡了一下低垂的树枝。我入宫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皇上那么温柔呢。” 她这话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讲一齣戏文,旁边几个常在答应听得眼睛都亮了。 唯有叶贵人风轻云淡,一副与世无爭的模样。 “人家肚子里可是有龙嗣,”一个答应小声嘀咕,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你要是有,也是这待遇。”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別说了,皇后娘娘来了。” 殿內的窃窃私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皇后从殿外走进来,步態端庄,脸上掛著温和笑容。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棠贵人此番受委屈了,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皇后话音刚落,殿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置气。 所有人转头看去,贵妃今日穿了一件品红色的宫装,发间簪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从头到脚都写著“本宫今日心情不好”。 她在自己的位置前站定,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极为敷衍,腰弯了不到一息的功夫就直了起来。 “果然,祸害遗千年。”贵妃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沈知意的方向瞟了一眼。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目光沉了几分:“你身为贵妃,有些话可不要乱说。” 贵妃的位分再高,也高不过皇后。 当眾说这种话,往小了说是口无遮拦,往大了说是藐视中宫。 贵妃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佳贵嬪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笑了笑,语气软和得很:“贵妃娘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一早就盼著后宫姐妹越来越和睦呢,哪里是真要说什么不好的话。”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佳贵嬪却察觉出了皇后眼里的冷意,瞬间闭了嘴,不敢多言。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听到佳贵嬪的话,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和睦? 这后宫要是能和睦,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了。 贵妃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別的嬪妃也都是知面不知心。 和睦?她最好是! 系统在她脑子里嗡嗡响了一声,像是被她的腹誹逗乐了,又像是在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在殿门口站定。 “皇上口諭——”小太监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偏殿里迴荡开来。 皇后率先站了起来,其他人齐齐跟上,跪了一地。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汪常在屡屡害人,罪大恶极,皇上口諭,特赐白綾三尺,就地正法。” 妃嬪们都噤声了。 原以为打入冷宫就是汪常在最后的结局,没想到皇上竟然不留她一命,直接赐了白綾。 而屡屡害人那四个字,更是令人不寒而慄。 看来毒害刘答应只是冰山一角啊。 贵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佳贵嬪垂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惠嬪攥著帕子,指节泛白,但面上还撑著一副镇定模样。 皇后跪在最前面,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地接了口:“臣妾遵旨。” 小太监又清了清嗓子,殿內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皇上还有口諭——棠贵人蒙受冤屈,如今真相大白,实属无辜。特赐棠贵人和田暖玉一对,云锦两匹,享容华待遇,钦此。” 殿內更安静了。 所有人几乎都倒吸一口气,沈知意的位分是贵人,不是容华,但皇帝让她享受容华的待遇。 这不是升位分,但比升位分更让人眼红。 升位分是名分上的事,眾人虽然嫉妒,但好歹有个按规矩办事的说法。 可享待遇这件事,没有规矩可说,纯粹是皇帝的心意,他觉得你该得,你就得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叩首,声音清清脆脆的:“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走了。 “云锦?”一个常在终於忍不住小声惊呼了一句,“我没听错吧?可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皇上一下子就赐了两匹!” 她旁边的答应声音更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语:“和田暖玉本就难得,如今还赐下云锦,棠贵人真是好福气啊……” 赵容华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於忍不住又开了口。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酸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重要的,是棠贵人虽然是贵人位份,但却享容华待遇。这可是后宫从没有过的先例啊!” 没有人接她的话,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仅要还棠贵人清白,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棠贵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 禁足是保护,解除禁足是昭告,赏赐是態度。 贵妃实在气狠了,直接拂袖而去。 后宫妃嬪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这一日,沈知意可谓是出尽风头。 【叮,宿主,感觉怎么样?】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带著一种程序化的、但又莫名带著点调侃意味的语调。 沈知意靠在软枕上,嘴角弯了一下,懒洋洋地在心里回了句:“还不错,不愧我昨日温柔小意陪了皇帝一天。”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点得意,一点狡黠。 昨天的散步,昨天的牵手,昨天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看夕阳…… 她承认,她有几分是故意的。 她在最柔和的暮光里笑,在最合適的时机说想念,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就是为了能让李玄度对她印象深一点,更深一点。 系统沉默了一息,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理直气壮。 【……宿主,有半点真心吗!】系统的声音像是被噎了一下。 沈知意笑眯眯地在心里回了话:“有,当然有!” 她想要往上升位分的真心,可是大大的有呢! 第34章 贵妃皇后都想要抢她的孩子! 出了刘答应一事,后宫很是安稳了一段时间。 沈知意的肚子也有五个月了,可她身形依旧,只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婉动人。 这天,皇后亲自来了。 “嬪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你有著身子,不必多礼。”皇后话音刚落,素笺赶紧上前扶起。 皇后语气温和:“最近可还好?孕吐过去了吧?” 沈知意笑道:“是,最近饭量越来越大,嬪妾只怕吃成个大胖子呢。” 皇后被逗笑了:“你风采依旧呢,不必担心,此刻孩子最重要。” 沈知意:“是,谢皇后娘娘宽慰。” 待青萝上了茶点,皇后这才进入正题:“棠贵人,有一事,本宫要同你商量。” “皇后娘娘请说。” 沈知意有些好奇,皇后找她能有什么事? “你可知,现在所有人都盯著你的肚子。” 沈知意点头:“嬪妾晓得,定会小心谨慎。” “本宫说的,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本宫实话告诉你,如今贵妃势大,若是她开口討要这个孩子,想必皇上碍於情面,也会答应。”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根本没想到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自己养的,可她却忘了,这里不是现代,而是封建时代! 她只是一个小贵人,谁都能来抢她的孩子! 贵妃想要,难道皇后不想要吗? 皇后语气温和:“你也知道贵妃的性子,况且她平素便不喜你,孩子若是养在她跟前,恐多有不安啊。” “不若养在本宫膝下,本宫定会视如己出,以后他便是本宫的嫡长子,未来前程,就在眼前啊。” 沈知意回过神来,笑著说道:“那是这孩子的福气,可还未出生,亦不知男女呢,提前说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皇后笑的意味深长:“八九不离十了,你好好思量一番。” 皇后走了之后,长春宫西殿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知意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块桂花糕,半天没咬一口。 桂花糕是端嬤嬤早上新做的,鬆软香甜,平日里她最爱吃这个,一顿能吃三四块。 可今天,那块糕在她指间捏了又捏,碎成渣子簌簌地落在碟子里,她也没看一眼。 沈知意脑子里乱糟糟的,皇后那些话像一群蜜蜂,在她耳边嗡嗡地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她一直想著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自己养的,她是孩子的亲娘,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地长大,她会看著他出生,看著他满月,看著他一点点学会翻身、爬行、走路、叫娘。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孩子会被別人抱走,养在別人名下,管別人叫母后。 是啊,这里不是现代,是封建时代。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 位分不算高,家世几乎等於没有,在后宫的地位全靠皇帝的恩宠和肚子里的孩子撑著。 这样的她,凭什么护住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孩子会被抱走给別人养,沈知意就心慌不已,她迫切地想知道李玄度什么意思。 “青萝。”沈知意突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一趟养心殿,请皇上来用晚膳。”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知意把双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五个月了。 还有,皇后怎么如此篤定是皇子? 她想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她以为这个时代没有b超,太医只能看出有没有胎动、脉象稳不稳,怎么可能连男女都看得准? 可皇后那语气,不像是在诈她,倒像是真的知道什么。 难不成太医院正那把老骨头真有两下子? 沈知意越想越不安,李玄度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想把孩子留在她身边,还是也觉得把孩子送给高位妃嬪抚养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得问清楚。 李玄度可是皇帝,只要李玄度站在她这边,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李玄度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知意刚布好菜,帘子就被掀开了。 他一个人走进来,赵全安守在门口。 长春宫西殿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暖的,空气中飘著饭菜的香气,混著茶香,闻著就让人心安。 沈知意正在桌前布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了一个笑,笑得温柔又明亮。 “皇上来了。”她屈膝行礼,动作比从前慢了几分,弯腰的时候不太方便。 李玄度伸手扶了她一把,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在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请朕用膳?”他的语气隨意,但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带著一丝探究。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替他布菜,她夹了一块清蒸鱸鱼放进他碗里,语气轻快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新得了一盒好茶,想请皇上品鑑,顺便用个膳。” “顺便用个膳?”李玄度挑了挑眉。 “是,主要品茶,顺便用膳。”沈知意笑眯眯的说道,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吃到一半,沈知意放下筷子,端起茶壶给李玄度倒了一杯茶。 茶是新贡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只是握著温热的杯壁,像是在取暖。 心跳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李玄度的目光。“皇上,嬪妾今日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意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乾净而认真,声音轻轻的:“嬪妾在想,等孩子出生了,会是什么样。” “是像皇上多一些,还是像嬪妾多一些。” 李玄度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著沈知意,目光里的那层冰又化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温柔。 “像谁都好。”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羞涩,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更轻了:“嬪妾只想好好陪著他长大,看著他学走路、学说话、管嬪妾叫母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玄度手一顿,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沈知意,目光深沉。 “皇后来找过你了。”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不过也是,后宫有什么事能瞒过皇帝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皇后娘娘说,贵妃想养这个孩子,她也想养。” “皇上,会答应吗?” 第35章 成为中宫嫡子,难道不好吗? 李玄度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成为中宫嫡子,未来的储君,身份尊贵,难道不好吗?”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李玄度看著她,等她回答。 沈知意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喉头髮紧:“皇后娘娘出身名门,才德兼备,孩子养在她膝下,前程比跟著嬪妾要好得多。”她顿了顿,“可是……” “可是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李玄度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但她咬著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可是嬪妾捨不得。他在嬪妾肚子里住了五个月,已经会踢嬪妾了,嬪妾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肚子,確认他还在。嬪妾……”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李玄度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知意,”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了几分,“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不只是这一个孩子。” 沈知意听著这话,心里最后那半截也凉了。 她很想说,你答应过我会护著我们的孩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可那是护著,不是养著。 护著是保他平安,养著是把他留在身边。 这是两回事。 李玄度见她不说话,嘆了口气。 “你放心,不会亏待你。”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若是我们往后还有孩儿,你想养便养。但朕的长子,必得是最好的才行。” 沈知意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听懂了。 长子,必须是储君,必须养在最有分量的人名下。 这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皇帝是皇帝,他选利益,天经地义。 她没有立场怪他,甚至没有立场难过,这本就是她应该想到的事。 只是一直以来,他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忘了这还是个封建时代,好到让她以为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理所当然地把孩子留在身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著李玄度,目光里有不甘。 她不死心,还想再问一句。 “若是,若是公主呢?”她的声音有些颤。 李玄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太医院正说了,你这胎是皇子,他把脉可是十拿九稳。” “若是公主呢?”沈知意执意问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著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 李玄度看著她。 沈知意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她咬著嘴唇,下巴微微抬著,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还是站在那里不后退。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若是公主,便隨你心意,养在你自己身边,可好?”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李玄度又坐了一会儿,喝了那杯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沈知意应著,笑著,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浅了,淡了,也假了。 李玄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皱著眉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前,眼泪终於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是她蠢。 碧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想进去又不敢。 青萝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两个人退到了门外,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她想起李玄度说的话,如果这胎是女儿,她可以养在身边。 如果是儿子,就得送走。 那她就要女儿。 至於儿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生。 等她的位分升上去了,等李玄度对她的感情更深了,等她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候,再生儿子。 到那时候,谁也別想从她身边抢走她的孩子。 沈知意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掌心下那片温热。 女儿好,不用被那些人盯著,不用从她身边被夺走。 女儿可以好好在她身边长大,喊她母妃,在她怀里撒娇,听她讲故事。 她想要一个女儿,一个完完全全属於她的女儿。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叮,在的。】 “我这胎真的是男孩吗?” 系统沉默了一息,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弹出一个界面。 【叮!心想事成符籙特价售卖中,仅限一张,积分十,请问是否购买?】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小腹上拿开手,整个人坐直了身子, “买!” 【叮,扣除十积分,购买成功。宿主当前积分:九十。】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心里默念著问:“心想事成符籙,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叮,此为一级符籙,只能用於宿主自身。不能影响他人意志,不能復活已死之人。具体使用范围,请宿主自行探索。】 只能用於自身。 沈知意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用在自己身上,能实现什么愿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脑海里。 “那我希望,”她一字一顿地在心里说,“这一胎是女孩。” 安静了片刻。 【叮,心想事成符生效中……】 沈知意屏住了呼吸,等著那句话说完。 终於! 【叮,心想事成符已生效。当前符籙剩余次数:零。】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低头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次把手轻轻覆上去。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像是在回应她,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心想事成符生效了,她马上就要有一个女儿了。 太好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盼著她生下皇子,李玄度更是期待已久。 可对不起了,谁让他们一个个都要抢走她的孩子呢? 那她就只能让他们失望了。 沈知意嘴角弯弯。 这些日子她差点被李玄度的糖衣炮弹冲昏头脑,好在这一出让她彻底清醒了。 本来他就是绝嗣帝王,后宫就只能她怀孕。 是她对他態度太好了,以至於让李玄度觉得她太好拿捏。 以后想要孩子,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太上皇帝,他都得求著她才行! 第36章 贵人中毒了! 回去的路上,李玄度背著手,突然来了句:“朕是不是对她太好了?” 赵全安当听不见的,身子缩了起来。 李玄度也没指望他回答,仍旧自顾自地说道:“毕竟出身乡野,还是得磨一磨性子才好。” 赵全安咽了咽口水,很想说,妇人怀孕的时候磨性子,真的是好时候吗? 但他不敢,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玄度身后。 此后,李玄度去长春宫的次数,肉眼可见的少了。 沈知意知道她惹了他不快,但她根本不在意。 皇帝也是狗男人而已! 时间一晃,就到了沈知意快要生產的日子。 秋风起了,长春宫院子里的桂花开满了枝头,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一起,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西偏殿。 沈知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挺在前面,走路的时候需要青萝扶著,坐下的时候需要碧桃在后面塞个软枕。 端嬤嬤说她怀相好,肚子尖尖的,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太医每次来诊脉,脸上都是笑眯眯的,一句“是皇子”说得越来越篤定。 沈知意每次听到这话就笑一笑,不说话。 到底是男是女,她最清楚。 这个乌龙,到最后关头揭晓才最有意思,不是吗? 这日午后,沈知意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著一本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阵地飘进来,熏得她昏昏欲睡。 碧桃端了一碗鸡汤进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浓郁,一进门就把满屋子的桂花香都压了下去。 “小主,端嬤嬤燉了一上午的鸡汤,说给您补补身子,生產的时候好有力气。”碧桃把鸡汤放在桌上,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放下话本子,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清亮,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花,几颗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看著就让人有食慾。她端起碗正要喝,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叮!检测到鸡汤中含有大量巴豆!巴豆可致剧烈腹泻、腹痛、子宫收缩异常。宿主正处於孕晚期,食用后极有可能引发早產,且生產时可能出现宫缩乏力、大出血等危险情况,严重者可危及母婴生命!】 沈知意的手顿住了。 碗停在唇边,那股浓郁的鸡汤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但她的胃已经不再觉得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端嬤嬤是太后身边的人,忠心耿耿,应该不是她动的手。 那就是有人在端嬤嬤燉汤的过程中动了手脚。 御膳房的食材、厨房里的调料、燉汤时离开的那一会儿功夫……哪个环节都有可能。 沈知意端著碗,目光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碧桃,碧桃正歪著头看她,一脸天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青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背对著这边。 端嬤嬤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篤篤篤地传过来。 看起来,好像没有人知道这碗汤有问题。 “系统,如果我喝了,可以清除毒素吗?不对宝宝產生任何副作用的那种!” 【叮,系统可清除毒素,可保胎儿健康平安,宿主是否饮用?】 沈知意的预產期就在这半个月內。 如果她现在喝下这碗汤,会腹痛,会早產,会面临难產的风险。 但有系统在,毒素会被清除,她不会真的出事。 她会受苦,会疼,但她不会真的死。 而那个在背后下毒的人,会以为得逞了,会露出马脚,会被揪出来。 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做饵。 因为她没有別的办法。她在后宫里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能替她衝锋陷阵的人。 她有的只是自己的脸、肚子里这个孩子,和脑子里的系统。 如果她不赌,那些人会一直藏在暗处,一次一次地下手,防不胜防。 不如赌一把大的,把暗处的人揪出来。 能揪一个是一个! 沈知意把碗端稳了,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起了鸡汤。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碧桃在旁边看著,笑得眼睛弯弯的,还以为小主今天胃口好。 不到一刻钟,沈知意就觉得不对劲了。 起初是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枕上,继续翻话本子。 可没过多久,那阵发紧变成了疼痛。 不是从前那种隱隱的、钝钝的疼,而是一种尖锐的、绞著的、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一样的疼。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碧桃!”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碧桃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沈知意捂著肚子、脸色煞白地靠在榻上,嚇得魂飞魄散。 “小主!小主你怎么了?”碧桃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声音都在抖。 “疼......”沈知意的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肚子疼......快、快叫太医......” 碧桃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路喊著“快来人啊小主出事了”,声音尖得整条宫道都能听见。 青萝从院子里衝进来,看见沈知意的样子,脸刷地白了,但她比碧桃镇定,转身就去倒热水、拿帕子,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太医院传太医,一边让人去坤寧宫和养心殿报信。 端嬤嬤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三步並作两步地跨进西偏殿,一看沈知意的脸色和捂著肚子的姿势,心就沉了下去。 她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这不是正常的临產徵兆,这是出了事。 “快,把床铺好,把参片拿来!” 端嬤嬤的声音沉稳有力,一边指挥青萝,一边握住沈知意的手:“贵人別怕,嬤嬤在呢。” 沈知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住端嬤嬤的手,指节泛白。 她怕,她知道系统会保住她的命,但疼是真的疼。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系统的声音在响,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隱约听到几个词。 【毒素清除中……胚胎指標正常……母体出现宫缩异常……建议紧急处理……】 太医院正张老太医几乎是被人抬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白鬍子一抖一抖的,额头上全是汗,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脉枕都没来得及垫,三根手指就搭上了沈知意的手腕。 他闭著眼睛把了一会儿脉,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好!” 张太医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贵人中了毒,脉象紊乱,宫缩异常,怕是会难產!” 第37章 李玄度悔不当初! 殿內的人脸色全白了。 碧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青萝一把捂住了嘴。 端嬤嬤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身体忍不住的抖。 “现在该怎么办?”青萝还算镇定,声音压得很低,但嗓子已经哑了。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迅速写了一张方子递出去:“先喝安胎药,稳住胎象,看看情况如何!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小太监拿著方子飞跑出去抓药了。 张太医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脸色,嘴唇发紫,额头髮黑,这是中了催產药物的明显跡象。 他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这种脉象他见过。 这不是普通的巴豆,是掺了催產药材的巴豆汤,专门针对孕晚期妇人的。 “贵人今日碰了什么?吃了什么?”张太医转过头,目光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声音又急又厉。 碧桃跪在地上,哭著说:“小主今日就喝了端嬤嬤燉的鸡汤,別的什么都没吃!”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鸡汤呢?还有没有?” “还、还有小半碗......” 碧桃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鸡汤端过来。 张太医接过去,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把碗递给身后的徒弟,语气冰冷得像冬天的风:“查,把这碗汤里的每一味药材都给我查清楚。” 其他几个太医围过来,有的验汤,有的验沈知意喝过的碗,有的查验桌上的茶水和点心。 殿內乱成了一锅粥,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太医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和碧桃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沈知意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孩子在里面翻腾。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危险还是被她身体里的毒素影响,孩子动得比平时厉害得多,一下一下地踢著她的肚皮,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求救。 乖,別怕,她在心里说,娘在呢。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李玄度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赵全安。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殿內乱糟糟的人群,最后落在榻上沈知意的身上。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隨时都会碎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沈知意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但握住他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来了。 “朕在。”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疼痛、有虚弱。 李玄度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太医身上,声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阵阵寒意。 “怎么回事?” 张太医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发抖:“回皇上,棠贵人是中了巴豆之毒,且汤中还掺了催產的药材。用量不重,但贵人身怀六甲,体质敏感,这才引发了早產跡象。臣已经开了安胎药,稳住胎象,但贵人的身体已经动了胎气,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会早產。”张太医硬著头皮把话说完了,“臣一定竭尽全力,保贵人母子平安。” 李玄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沈知意的脸,看著她苍白的嘴唇和紧皱的眉头。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一直没有鬆开。 这时,皇后也赶到了。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常服,髮髻简单,连首饰都没怎么戴,显然是匆忙出门的。 她快步走进殿內,看见沈知意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隨即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太医又复述了一遍。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走到榻边,看著沈知意,目光复杂。 “本宫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封锁了长春宫。”皇后转过身,对李玄度说,“所有接触过棠贵人饮食的人,一律不得离开,等候调查。” 李玄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全安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赵全安。” 赵全安扑通一声跪下了。 “今日之內,朕要知道是谁在棠贵人的饮食里动了手脚。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查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赵全安的额头贴著地面,声音都在发颤:“老奴遵旨。老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皇上一个交代。” 李玄度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回沈知意身上,看著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著她咬紧的牙关和攥紧床单的手指,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愤怒,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了很久一直没有释放出来的东西。 他登基十年,才有了这个孩子。 十年里,他受了多少冷眼、多少议论、多少绝嗣的嘲讽,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现在有人要害他的孩子,要害他的女人!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在全皇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刻的李玄度心里更是后悔,那日他其实被沈知意气到了。 皇子抱给皇后养,成为中宫嫡子继承皇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却因为这件事,跟他赌气,连笑容都假的很。 他以为她恃宠而骄,所以最近都没有踏入长春宫大门。 他不该冷落她的,若是他再上点心,若是他再细心严谨一些,就不会有这等祸事了! 李玄度悔不当初,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沈知意,你不能有事!” “朕不允许你有事!你听到了没有!”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著,甜丝丝的香气混著殿內苦涩的药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沈知意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但她脑子清明。 此刻,系统还在响著。 【毒素清除中……母体指標趋於稳定……胚胎指標正常……】 她在系统在,孩子就在。 至於皇帝的话,她权当没听见,还是装昏迷吧。 想必那个下毒的人。 应该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吧! 第38章 一个一个地查! 李玄度在长春宫西殿坐了一个时辰,沈知意的疼痛才慢慢缓下来。 安胎药灌了两碗,太医的银针扎了一排,她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紧皱的眉头也渐渐鬆开了。 沈知意即使睡过去了,呼吸很轻很浅,手却还放在小腹上,像是在护著什么。 李玄度看著她的睡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站起身来。 他走出西偏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方才在榻边那种压抑著的心疼,而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长春宫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赵全安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本册子,一条一条地记著,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李玄度在廊下站定:“查。一个一个地查,谁经的手,谁动的手,朕要一个结果。” 院子里鸦雀无声,赵全安躬身应了一声,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从面对皇帝时的恭顺变成了办事时的凌厉。 “都听好了!” 赵全安的声音又尖又亮,在院子里迴荡开来:“皇上说了,查。谁碰过那碗鸡汤,谁进过厨房,谁见过棠贵人,一个都不许漏。” “自己说出来的,算投案!让杂家查出来的,那就不是说话能解决的事了。” 跪了一地的人伏得更低了,有人肩膀在抖,有人咬住了嘴唇不敢出声。 赵全安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 慎刑司。 第一个被叫进去问话的是端嬤嬤。 赵全安坐在上首,旁边两个小太监铺纸研墨,架势像极了刑部审案。 端嬤嬤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慌张,但眼圈是红的。 赵全安看著端嬤嬤,嘆了口气。 他和端嬤嬤算是老相识了,一个在皇帝跟前伺候,一个在太后跟前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十年了。 他不想为难她,但规矩是规矩,皇上要查,他不能徇私。 “端嬤嬤,您是太后身边的人,按理说自是可信的。”赵全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但这碗鸡汤可是您亲手做的,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为难:“您別怪杂家冒犯,该问的还是得问。” 端嬤嬤的眼圈更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您是知道我的,最是忠心不过。太后皇上盼了这么多年,才有的龙嗣,我平日里最是小心不过,燉汤的时候一步都不敢离开。” “如今竟出了这差错,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她说著,腿一弯就要往下跪,赵全安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您別,您別……”赵全安扶著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杂家知道您的忠心,太后知道,皇上也知道。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是找人的时候。” “您好好想想,除了您,还有谁接触过这碗鸡汤?” 端嬤嬤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回,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已经沉稳了许多,像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今日的食材是御膳房太监小篮子送来的,鸡汤是我亲手燉的,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厨房。” “燉好之后,我亲手盛到碗里,放在灶台上晾著。碧桃来端的时候,汤碗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要说有人动手,只能是在食材送来的路上,或者——或者在我转身拿盖碗的那一会儿功夫。” “那一会儿是多久?” “顶多半盏茶的功夫。”端嬤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责,“灶台在里头,盖碗在外间的柜子里,我走出去,打开柜子,拿了盖碗,走回来……就这么一会儿,但当时屋里没有別人。” 赵全安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问题,端嬤嬤一一答了。 他合上本子,让端嬤嬤回去歇著。 接下来是碧桃。 碧桃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了。 她跪在地上,不等赵全安开口就连连磕头,嘴里急急地说著:“赵公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伺候小主从早到晚,小主待我跟亲妹妹一样,我怎么可能害她?我要是害了小主,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全安皱著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急著发毒誓。” “杂家问你,你端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碗烫不烫?盖碗严不严?汤麵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碧桃使劲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都好好的。” “碗不烫,盖碗盖得严严实实的,汤麵上就是油花和枸杞,什么都没有。” “我从厨房端到西偏殿,一路都没放下过,直接端到小主面前了。” 赵全安又问了几句,碧桃答得又快又急,每一句都赌咒发誓。 赵全安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丫头不像是装的,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真话假话还是分得出来的。 碧桃说的,是真话。 “行了,你先回去,好好伺候你家小主。杂家问你的事,不要对外面说。”赵全安挥了挥手,让碧桃出去了。 食材是小篮子送的,厨房里只有端嬤嬤,汤是碧桃端的。 如果两个人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食材送来的路上,或者,出在小篮子身上。 赵全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一个在外面候著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回来了。 “公公,小篮子不见了。” 赵全安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露分毫。 他转过身,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去找,把整个皇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第39章 宗室出手 人是在御花园假山的石洞里被找到的,小太监在长春宫和御膳房之间来回跑了几趟,终於在假山后面发现了一个蜷缩著的身影。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把小篮子从石洞里拖了出来,扭著胳膊押到了长春宫。 赵全安坐在偏厅上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篮子。 这太监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看著倒像个老实人。 赵全安盯著他看了几息,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小篮子,御膳房的差事干了几年了?” 小篮子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回公公,三年了。” “三年。不算短了。”赵全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杂家问你,今日送到长春宫的食材,谁让你送的?” 小篮子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两个小太监站在小篮子身后,一左一右地盯著他。 赵全安也不催,就那么等著,像一只守在水边的猫,等著鱼自己浮上来。 等了不知多久,小篮子终於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是……是御膳房的刘管事让送的。” “刘管事?”赵全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刘管事他认识,在御膳房干了十几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一个老太监,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把刘管事带来问话。”赵全安命令道。 一个小太监跑出去,不多时,刘管事就进来了。 他进来就忍不住怒骂:“小篮子,你胡沁什么!今日上午我告假不在,你就这样泼我脏水!” 小篮子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 赵全安心里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篮子就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角掛著一丝赵全安看不太懂的笑。 赵全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篮子的牙关一紧,脸上一阵抽搐,嘴角流出了一缕黑色的血。 “不好!”赵全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扑过去捏住小篮子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篮子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地上,眼睛半睁著,嘴角那缕黑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全安蹲在他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什么都没了。 “查!给我查他身上!”赵全安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小太监上前,在他的后槽牙里发现了端倪,一颗牙是假的,里面藏了毒囊,咬破了就死。 可,这是死士常用的手法,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赵全安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起来,看著地上小篮子的尸体,沉默了半晌。 线索断了,但这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寧可死也不开口,这说明他背后的人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甚至连活著供出来的后果都比死更可怕。 “把他抬走。”赵全安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把他的住处、他接触过的人、他进宫前的底细,统统给我查一遍,一件都不许漏。” “是。”几个太监把小篮子的尸体抬了出去。地上的血跡很快被擦乾净了,偏厅恢復了原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全安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小篮子的根底查了三天。 三天里,赵全安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带著人查了小篮子入宫前的籍贯、入宫后的差事、平日来往的人、银钱的来路。 一点一点地捋,一寸一寸地往下查。 小篮子入宫前的身份是偽造的,籍贯是假的,父母是假的,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入宫后才取的。 这样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是怎么通过內务府的筛查混进宫来的? 赵全安顺著这条线往下挖,挖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答案,小篮子是通过宗室的关係进来的。 宗室,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赵全安的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声张,带著查到的所有东西,亲自去了养心殿。 李玄度正在批摺子,听他稟报完,硃笔顿了一下,在摺子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良久。 赵全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湿透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听见皇帝把硃笔搁在笔架上的 李玄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冷得割人:“查。继续查。朕要知道,是宗室的哪个人。” 赵全安叩首:“老奴遵旨。” 小篮子这条线虽然断了,但他活著的时候留下的痕跡还在。 他给谁递过消息,和谁喝过酒,替谁办过事……这些蛛丝马跡,只要肯花功夫,总能查出来。 事情查到第五天,终於有了突破口。 小篮子供职御膳房三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和谁都不亲近,和谁都不交恶。 但他的银钱来路有问题,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月俸二两银子,可他去年在宫外置了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也值上百两银子。 上百两银子,凭他的月俸,不吃不喝也得攒四五年。 赵全安顺藤摸瓜,找到了替小篮子买房子的中间人。 中间人是个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牙行的老油子,一开始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赵全安也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人交给了慎刑司。 慎刑司的手段,那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半天功夫,中间人就全撂了。 银子是安王府一个管事给的,数目、时间、交接的地点,说得清清楚楚。 赵全安拿到供状,没有急著去见皇帝。 他先去了慎刑司的牢房,亲眼看著那个中间人在供状上画了押,又让人把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锁进自己屋里的柜子里,一份贴身藏著,然后才带著原件去了养心殿。 李玄度看完供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安王府。”李玄度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全安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著的雷霆之怒。 “传朕的旨意,著宗正寺和刑部会审,凡涉事人员,一律拿下。至於安王……” 他顿了顿,嘴角掛著一丝冷笑:“先不动他。朕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躂多久。” 消息传出去之后,做贼的自然心虚。 安王府里那个经手的小管事当夜就跑了,但他没能跑出京城。 赵全安的人早就在各城门守著了,小管事在城门口被截住,五花大绑地押回了慎刑司。 真正让安王坐不住的,是被牵出来的另一个人——宗室子弟李承恩。 此人是安王的远房堂侄,论辈分比李玄度还低一辈,平日游手好閒,仗著宗室的身份在京城里胡作非为。 他和安王府那个管事过从甚密,平日里没少让那管事替他办事。 小篮子这事,也是他起了歹心。 因为他自詡风流,家中美妾数十人,孩子更是一个接一个的,足足有十三个。 若是皇上过继,说不准就能挑中他家的呢。 而且,他出手,怎么也算是为安王效力,应该安全的很。 如果安阳不同意,那管事的怎么敢接这个活呢? 可他没想到,皇帝这次是真的发怒了,誓要一查到底,推出来的这个小管事根本灭不了皇帝的心头怒火! 於是,赵全安查到了他头上。 这一查不要紧,拔出萝卜带出泥,李承恩这些年乾的坏事,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 强占民田、逼良为妾、甚至还牵扯进了几桩人命官司。 桩桩件件,都有证据,都有苦主。 安王正在书房里写字,一个“静”字写了十遍,每一遍都不满意,揉成团丟了一地。 管事跪在门外,声音都在发抖,把李承恩被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安王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 他的目光沉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传我的话,让承恩今夜来府里一趟。” 当夜,李承恩趁夜色从侧门进了安王府。 他以为安王是要替他周旋,一进门就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安王救他。 安王坐在上首,看著他,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等李承恩哭够了,才开口:“承恩,你做的那些事,本王都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李承恩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安王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是在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叔父……叔父救我!我也是为了您啊!”李承恩扑过去抱住了安王的腿。 “管好你的嘴,不然你家中妻儿老小,就得陪你一块儿去了。” 李承恩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安王抬起手,挥了一下。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了李承恩。 李承恩挣扎著,嘴里喊著“叔父”“叔父”,但安王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他送进宫,交给皇上。” 第40章 把自己摘的一乾二净 李承恩被连夜送进了宫。 安王的奏摺比人先到,摺子上写著:宗室子弟李承恩,目无王法,胡作非为,臣已將其拿下,交由陛下处置。臣管教不严,致使宗室出此败类,臣惶恐不安,伏请陛下降罪。 李玄度看完摺子,气笑了。 这封奏摺的意思是人是安王抓的,安王不仅没有包庇,还请罪了,皇上要罚就罚吧。 可谓是把自己摘的一乾二净。 “他倒是会做人。”李玄度把摺子丟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既然他把人送来了,那就查。李承恩这些年做的事,查清楚了,朕自有公断。” 李承恩的案子查了不到十日就结了。 实在是他的劣跡太多了,根本不用费心去查,苦主一拨一拨地上门,证据一摞一摞地堆,刑部和宗正寺的人光是整理卷宗就整理了整整五天。 最后的判决下来了,李承恩罪大恶极,斩立决,家產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惊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宗室子弟被斩,这不是常有的事。 上一次宗室被处斩,还是先帝年间的事,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朝堂上一片譁然,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有人暗暗揣测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打的是李承恩,嚇的是安王。 安王府的大门紧闭,没有人知道安王在里面做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安王这次栽了。 他虽然把自己摘了出来,但李承恩是他的人,这是不爭的事实。 皇帝没有动他,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 长春宫西殿里,沈知意的身体在慢慢恢復。 巴豆的毒被系统清除了大半,但催產的药物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太医每日都来诊脉,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端嬤嬤也换了更温和的药膳。 好在系统靠谱,孩子好好的。她每天都数胎动,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每一次都在,不多不少。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孩子在里面翻身、踢腿、伸懒腰,心里就踏实了。 这日午后,太医来诊脉。 张老太医的手指搭在沈知意的手腕上,表情沉重。 隨后张老太医收回手,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开了口:“恭喜皇上,恭喜棠贵人,幸而贵人身子强健,底子好,不然……”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不然这一关过不过得去,还两说呢。 李玄度站在一旁,面色沉沉的,看著沈知意苍白的面容,没有说话。 张太医又看了看脉案,翻了翻这几日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终於把那个在嘴里含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只是……此次中毒,对贵人的身体损伤不小,多少总会有影响,或许……生產会艰难些。” 沈知意靠在软枕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有系统傍身,总不会真的让她有危险。 但是张老太医的话能让李玄度他们上点心,比什么都强。 …… 皇家寺庙的钟声还在耳畔迴响,太后的鑾驾便匆匆进了宫门。 此番祈福太后择了黄道吉日,她原本打算在山上多住几日,一来为棠贵人腹中龙嗣祈福,二来也散散心。 临行前太后还去长春宫看了沈知意,那丫头气色好得很,肚子圆滚滚的,太医院正也拍著胸脯保证母子平安。 当时在寺庙里,太后抽了一签,解签的师父说是上上籤,若没有意外,她能如愿以偿。 她在山上念了七日的经,供了七日的灯,满心欢喜地等著回去抱孙子。 谁料刚进京城地界,便有快马来报,说棠贵人中了毒,差点一尸两命。 太后当时坐在鑾舆里,脸色刷地白了。 隨行的嬤嬤嚇得赶紧递水,太后推开没接,只哑著嗓音说了两个字:“快走。” 鑾舆加快了速度,太后的心一路往下沉。 鑾舆到了长春宫门口,太后不等嬤嬤来扶,自己掀了帘子下来。 她走路带风,身后的宫女太监小跑著才跟得上。 刚走到西偏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太医的声音——“或许生產会艰难些”。 太后的脚步一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殿內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沈知意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好容易有了点血色又淡了下去,额前的碎发还湿著,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擦脸时沾的水。 看见太后进来,沈知意撑著要起身,被太后一把按了回去。 “躺著,別动。”太后的声音有些哑,但手是稳的。 她在榻边坐下,握住沈知意的手,那只手凉丝丝的,没什么力气,但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后看著沈知意苍白的脸,看著她隆起的小腹,看著她强撑著挤出的那抹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在后宫里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什么苦没吃过。 可此刻看著这个躺在榻上、怀著她盼了十年的孙儿的年轻女人她心里难受极了。 “好孩子,”太后拍了拍沈知意的手,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你受委屈了。” “哀家回来了,没人敢再动你一根头髮。” 沈知意红著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李玄度身上,那目光里的慈和褪了个乾净。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著,看著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地问道:“皇帝,你答应过哀家什么?” 李玄度垂首,没有说话,心里头却悔恨不已,嘴里也涩得很。 他原本是理智冷静的,可竟然被那晚沈知意的假笑气到了,许久没踏进长春宫的大门,这才让人钻了空子,差点害死他的知意,差点害死他的孩子! “哀家走的时候,沈丫头好好的一个人,能吃能睡,气色红润。哀家才走了几天?回来就躺在榻上了,差点一尸两命。”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皇帝,你是怎么看著她的?你答应过哀家什么?你说!” 第41章 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李玄度躬身更深了,声音低而沉稳:“是儿子疏忽了。” “疏忽?”太后盯著他,“你一句疏忽,差点把哀家的孙儿疏忽没了!!!” “哀家盼了十年,盼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盼来这一个,你就这么给哀家看著的?” 殿內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沈知意想开口说点什么,太后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说话。 太后又看向站在另一侧的皇后,目光同样沉甸甸的。 皇后一直站在角落里,面色如常,但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太后看著她,语气也不怎么好:“皇后,哀家走之前怎么交代你的?长春宫的饮食起居,你派人盯著。棠贵人的安全,你负责。” “哀家信你,才把这些事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替哀家办事的?” 皇后的脸白了一瞬,屈膝行礼,声音轻轻的:“是臣妾失职,请母后责罚。” 太后看了她几息,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责罚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是要稳住沈知意的心,稳住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太医。”太后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赶紧膝行上前,额头贴著地面:“臣在。” “棠贵人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你给哀家一句准话。” 张老太医斟酌了一下,抬起头,声音篤定:“回太后,棠贵人底子好,虽然中了毒,但救治及时,胎儿无碍。” “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只要好生调养,不会再出大问题。至於生產……” “臣定当竭尽全力,保贵人母子平安。” 太后盯著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著沈知意,目光柔和了下来。 “听见了?太医说没事。”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轻鬆:“你底子好,比哀家年轻时候还好。好好养著,把身子养回来,到时候给哀家生个大胖小子。”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太后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嘱咐了端嬤嬤一堆注意事项,又叮嘱太医每日必须来诊脉,事无巨细样样不落。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知意,目光复杂。 有心疼,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得很深的焦虑。 上上籤,没有意外,如愿以偿。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意外,那她抱孙子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人没事,太医说得篤定,应该是会如愿的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春宫这边人心惶惶,翊坤宫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贵妃今儿心情好,她靠在美人榻上,手里一把团扇摇得悠然自得,旁边的小宫女跪著给她捶腿,另一个站在身后替她扇风。 殿內焚著上好的沉水香,香菸裊裊,熏得人昏昏欲睡。 佳贵嬪和惠嬪坐在下首,殿內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出去了,门也关上了,说话便隨意了许多。 贵妃摇著扇子,嘴角掛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声音里带著一种畅快淋漓的痛快:“怎么没吃死她!算她命大!” 佳贵嬪端著茶盏,闻言微微一笑,接话接得天衣无缝:“看来,多的是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呢。咱们还没动手,就有人替咱们出力了。” 贵妃的扇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佳贵嬪脸上,眯了眯眼。 佳贵嬪面色如常:“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我们。” 惠嬪在一旁插了话,声音压低了几分:“又不是咱们动的手,怕什么?” 她们还没来得及动手,沈知意就出事了。 惠嬪心里不是没有庆幸的。 她总是觉得沈知意现在碰不得,但贵妃的吩咐,她却不敢不从。 她又试探著问道:“娘娘,那我们要不要趁机再添一把火?” 贵妃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 她放下团扇,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佳贵嬪和惠嬪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掛著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不著急。”贵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要她难產而亡。” “最后大皇子由本宫抚养,这样才是皆大欢喜。” 佳贵嬪和惠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东西。 佳贵嬪斟酌著开口:“可是皇后那里……” 贵妃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重新靠回榻上,团扇又摇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她想得美。只要本宫想要的,皇上定然给。” 她入宫这些年,恩宠最盛,贵妃的位子更是坐得稳稳噹噹。 娘家在前朝替皇帝守著边关,皇帝就算不为她,也要为她家在前面替她撑著。 更何况,听说边境又快要打仗了,这时候,皇上可不能寒了武將们的心啊。 想到这里,贵妃笑的更加得意。 一个皇后,没有子嗣,仗著家世和名分压她一头。 等她养了大皇子,谁压谁还不一定呢! …… 此刻的安王府,气氛便沉闷多了。 安王坐在上首,手里一盏茶已经凉透了没喝两口。 下首坐著几个宗室的成员,都是安王一脉的亲近之人,平日里走动勤快,商量事情也方便。 “这个棠贵人,运气倒是好。” 说话的是安王的堂哥李承嗣,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看著像尊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东西,让人不敢小看。 “要不好,她也怀不上龙嗣啊。”另一个宗室接了话,语气酸溜溜的,“皇上登基十年,后宫那么多女人,就她怀上了。不是运气是什么?” “李承恩做事不经脑子,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安王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沉沉的疲惫。 “这一下,皇帝肯定盯紧了宗室,我们更难成事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气氛沉闷下来。 李承恩的事是根刺,扎在他们中间,谁都不想提,但又绕不过去。 李承嗣摆了摆手,语气轻鬆了几分,像是在安慰安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还不知是男是女,著什么急?万一生个公主,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太信。太医都说了是皇子,太医院正那把脉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人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 “是啊,听说她坏了身子,恐怕难產呢。” 另一个宗室成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太医院传出来的消息,那毒伤了根本,生產的时候怕是凶多吉少。” 安王的目光闪了闪,端起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就算是生下来,还不知道怎么样。” “夭折的孩子,皇家可是多了去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瞭然。 李承嗣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了不少,像是在给眾人定心:“是啊,当务之急是稳住心神,好好培养小主子们才是。” 他说的小主子,自然是安王府里那几个庶子。 皇帝没有儿子,安王的儿子就是宗室里最尊贵的下一代。 万一皇帝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安王的儿子就是最有资格被过继的人选。 另一个宗室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的恶意:“若是出了意外,我就不信,皇上体质不好,还能继续生!” 第42章 批摺子不应该在养心殿吗? 日头偏西了,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西偏殿,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沈知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幔顶上绣著的缠枝莲纹,然后她偏过头,看见了李玄度。 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摺子,正低头看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批阅什么棘手的事。 他没有穿朝服,只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锁骨。 窗外的夕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锋利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樑衬得格外分明。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 批摺子不是应该在养心殿吗? 她动了动,撑著要坐起来,碧桃赶紧上前扶她,往身后塞了两个软枕。 李玄度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摺子,转过身来。 “醒了?”他的声音比往日温柔了几分,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然而然的柔和。 “感觉好点没?” 沈知意靠在软枕上,看著李玄度的脸。 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像是没怎么休息好。 最近这几天,他確实一直守著她。 沈知意的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那股触动只是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散了。 “嬪妾好多了,多谢皇上掛念。” 沈知意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语气带著疏离客气:“皇上日理万机,还请去忙吧。”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玄度更是愣住了。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沈知意靠在软枕上,面色平静,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玄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堂堂天子,日理万机,放下摺子在这里守了她一下午,她醒来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竟然赶他走? 满宫嬪妃,谁敢这样冲他说话? 谁不是盼著他多留一刻是一刻? 沈知意倒好,他主动留下,她还不愿意了? 李玄度胸口有些闷,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別的什么,就是闷,像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怎么都顺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朕不走”? 那也太没面子了。 说“你让朕走朕就走”? 那像个什么样子! 他坐在那里没动,沈知意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著,像一朵云,看著在跟前,伸手一捞就散了。 沉默了片刻,李玄度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彆扭,像是在跟谁赌气:“那……朕走了?” 沈知意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嬪妾恭送皇上。” 李玄度站起来了。 他真的站起来了。 但他站著没动,低头看著沈知意,沈知意低著头,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根本没有要抬头看他的意思。 李玄度胸口那团棉花又大了一圈,堵得他气都喘不顺了。 “朕真走了!”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沈知意终於抬起头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有恭敬、有恰到好处的微笑,唯独没有挽留。 她轻轻点了下头。 李玄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甩袖走出了西偏殿。 他的步子又大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碧桃和青萝嚇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全安小跑著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黑得像锅底的脸,那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 赵全安伺候了这位主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不是雷霆大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的火。 赵全安低著头,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李玄度走到长春宫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就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了几息,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回过头,长春宫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西偏殿的帘子纹丝不动。 李玄度的脸又黑了几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赵全安跟在他身后,低著头,嘴角的弧度终於还是没能控制住。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见皇上吃闷亏,还是被一个贵人吃的,说出去谁信?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长春宫西殿里,青萝走上前,手里端著一碗刚温好的安胎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小主,皇上这是心疼您,您又何必……” 沈知意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端起安胎药,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完。 她不是不领他的情。 她知道他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知道他是真的担心她。 但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李玄度。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根线在牵著,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串在了一起。 皇后来说要养她的孩子,皇帝说“成为皇后嫡子身份尊贵难道不好吗”,然后是鸡汤里的巴豆,是小篮子的死,是宗室子弟李承恩被斩。 一事接著一事,一环扣著一环,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今日才得知凶手是宗室子弟,不是后宫中人。 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呢? 李玄度心里清楚得很。 安王动了手,李承恩被推出来顶了罪。 然后呢? 安王还是安王,宗室还是宗室,该怎样还是怎样。 沈知意心里清楚,李玄度不能动安王。 没有確凿的证据,安王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一个李承恩死了,他大可以说自己管教不严,磕头请罪。 而李玄度只能忍,只能等,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帐上,等以后慢慢算。 她是皇帝的嬪妃,他的难处,她应该体谅,应该大度,应该笑著说“皇上不必为难,嬪妾没事”。 可她不想笑了。 之前李玄度觉得她恃宠而骄,因此冷著她。 她自然明白,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平衡前朝后宫这是皇帝的通病。 但她心里不舒服,十分的不舒服。 她想,她要想在这个朝代活得如鱼得水,就要成为李玄度的特殊存在。 不是那些只会温柔小意、唯唯诺诺的女人,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贵人,不是一个生了皇子就可以抱走的生育工具。 只一味的温柔,平白地餵了狗,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她要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没有脾气的,要让他知道她会难过、会委屈、会不想见他。 她要让他一点点適应她的真实性子,不是那个只会笑的棠贵人,而是一个会生气、会赶人、会甩脸子的沈知意。 趁著她有孕这个护身符,趁著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肚子不敢轻举妄动,她要把自己的脾气一点一点地亮出来。 她要让李玄度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一朵任人摆布的玩偶。 今天她赶他走,他生气了。 但他会想,会琢磨,会想她为什么生气。 他想的越多,他就越会愧疚。 愧疚就会对她更好,更好就会有更多的恩宠。 有了更多的恩宠她就能往上升,升到位分够高了,她就再也不用担心孩子被抢走了。 只是,这次是宗室出了手,下一次宗室会不会再出手? 那其他人呢,会不会也想动手? 不过不管如何,有了这一出,在她生產之前的这段时间,应该又能安静不少了。 …… 第43章 钱常在来了 承乾宫,贵妃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佳贵嬪和惠嬪来了,宫女太监们都退了出去,门也关上了,殿內只剩下三个人。 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那把团扇摇得悠然自得,嘴角掛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畅快。 惠嬪坐在下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邀功的意味:“娘娘,都安排好了。” “接生婆、奶娘、医女各有一人,都被我们收买了。” “银子已经送到了,人也打了包票,到时候该怎么做,她们心里清楚。” 贵妃的扇子停了一下,放下,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她的手很白,很嫩,指甲上涂著鲜红的蔻丹,像一朵朵开在指尖的小花。 她把手放下,笑了,笑得从容而篤定,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我们就等著这位福气满满的棠贵人生產的好消息吧。” 佳贵嬪和惠嬪对视一眼,也隱晦的笑了笑。 好消息,对棠贵人是好消息?对她贵妃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等一切筹谋妥当,贵妃娘娘便有一位皇子傍身。 贵妃的地位会更加稳固,而依附贵妃的她们,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 这几日,李玄度未召人侍寢,独宿在养心殿。 他心里憋闷,眼前的摺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赵全安。” 赵全安赶紧上前:“老奴在。” “上次端嬤嬤说,棠贵人在看什么书来著?” 赵全安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回皇上,说是外头时兴的一本话本子,叫什么……《江湖奇谭》。” 李玄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全安站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去,李玄度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弄几本新的话本子来。” “还有……上次她说御花园那幅海棠图好看,让画师重新画一幅,裱好了送去。” 赵全安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別说是朕送的。” 赵全安又应了一声,这回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赶紧低下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长春宫西殿的桌上多了几本当下时兴的画本子和一幅海棠图。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连包书的纸都是最普通的白宣纸,看不出是谁送的。 碧桃歪著脑袋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谁送的呢?” 沈知意靠在榻上,翻了翻话本子,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微扬。 她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皇宫里,谁有这个心思、谁有这个本事、谁又不想让她知道是谁送的,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 但她没说破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碧桃把东西收好,偷偷看了沈知意一眼。 小主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可碧桃总觉得,小主今天中午多喝了半碗汤,下午溜达的时候步子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歪在美人榻上翻著话本子,看到精彩处嘴角刚弯起来,碧桃就从外面掀帘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小主,钱常在来了。”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有些诧异。 她合上话本子,靠在软枕上,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当初端午粽席上,钱常在和刘答应一唱一和地逼她喝酒,后来被太后罚了禁足。 刘答应没多久就死了,钱常在倒是安安静静地把禁足期蹲完了。 算算日子,她的禁足也解了有些天了,一直没什么动静,怎么忽然想起来长春宫了? “碧桃,请钱常在进来。”沈知意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青萝顺手往她身后又塞了一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帘子掀开,钱常在走了进来。 沈知意看著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钱常在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薄薄的,整张脸看起来寡淡得很。 和端午时那个穿著淡粉色褙子、笑盈盈地端著酒杯、一口一个“沈妹妹”的钱常在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但最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眼里的张扬和精明都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像是被什么东西嚇著了,还没有缓过来。 钱常在进门便行礼,腰弯得比以往深了许多,声音也低了许多:“嬪妾参见棠贵人,棠贵人万福。” 沈知意赶紧让碧桃扶她起来,面上掛著一个温和的笑:“快请起。钱常在怎的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快坐。” 青萝搬了个绣墩过来,钱常在半个屁股坐上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她低著头沉默了一瞬,像是鼓了鼓勇气才抬起头来,脸上掛著一个歉意的笑。 “往日是嬪妾不知礼数,冒犯了棠贵人,还请棠贵人海涵。” “嬪妾那里没什么好东西,拿不出手。这是嬪妾亲手绣的几件小衣服,用的是细棉布,洗了几遍,软和得很,小皇子穿著舒服。还望棠贵人不要嫌弃。” 她从身后跟著的小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几件小衣服。 有肚兜、有小褂子、有小裤子,每一件都绣著精致的图案。 肚兜上绣的是虎头,小褂子上绣的是五毒,都是保佑孩子平安的老样式。 针脚细密匀称,比宫里绣坊出来的东西还要精致几分。 沈知意接过来摸了摸,確实是细棉布,洗过好几水了,摸在手里软得像云朵。 她看著那几件小衣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钱常在的女红確实好,这一点不是恭维。 可前些日子刘答应和钱常在两个人还在斗心眼子,一个唱一个和地给她挖坑,如今却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给她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 沈知意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出钱常在的变化。 装出来的恭顺是浮在面上的,而钱常在骨子里那股子张扬和算计像是被人连根拔了,整个人都蔫了。 她甚至能猜到钱常在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或许是刘答应死了。 一个和自己同一批进来的好姐妹,说没就没了,还是被另一个“好姐妹”毒死的。 这件事换了谁都得做几宿噩梦。 钱常在大概是嚇著了,嚇醒了,知道这后宫里的水有多深,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够人家一勺烩的,赶紧找个靠山。 沈知意把几件小衣服仔细收好,脸上带著笑,语气轻鬆了几分:“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钱常在的手艺,当真是好,比绣坊的绣娘还要精致好看。” “等皇儿出生了,就穿著你做的肚兜过满月。” 第44章 衣服真的没问题吗? 钱常在听到这句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她脸上那一直绷著的拘谨终於鬆开了些,肩膀往下落了落,嘴角也敢往上弯了。 她是来示好的,这一点她没有藏著掖著。 刘答应一死,真的嚇到她了。 她没有参与汪常在的那些事,可她跟刘答应走得近,没少得罪棠贵人,万一棠贵人记恨在心…… 棠贵人如今怀有身孕,又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往后前程自是不必说。 若是棠贵人还记著从前的过节,有朝一日即便棠贵人不亲自动手,只要稍微表个態,多的是人抢著替她收拾自己。 到那时候,自己的下场恐怕和刘答应差不了多少。 所以她这些天,把这几件小衣服熬夜赶了出来。 她不敢送太贵重的东西,送不起,也不敢送。送贵重了像是收买,送寒磣了像是敷衍。 细棉布的小衣服最稳妥,不贵重,但用心;不扎眼,但体面。 她赌的就是棠贵人不是那种记仇记到死的人。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沈知意这边面上和钱常在说说笑笑,心里早就让系统把那几件小衣服过了一遍。 系统倒是答得乾脆:【叮,检测完毕!细棉布,针线,无任何有毒有害物质。小衣服乾净整洁,可放心使用。】 沈知意心里踏实了,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和钱常在又聊了几句。 钱常在说了几句“小皇子一定壮实”、“棠贵人好福气”之类的恭维话,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天凉了注意添衣裳”之类的家常话,这才站起来告辞。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了块大石头。 沈知意让碧桃送她出去,自己靠在软枕上,低头又看了看那几件小衣服。 虎头绣得活灵活现的,眉毛眼睛都是用的打籽绣,一颗一颗的小疙瘩,像真的老虎毛似的,不能说不可爱。 碧桃送完人回来,收拾桌上的茶盏,瞟了一眼那几件小衣服,小声嘀咕了一句:“小主,这衣服……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奴婢拿去烧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碧桃一眼,觉得这丫头警惕性倒是越来越高了,心里挺满意,但面上还是摇了摇头:“烧了做什么?人家一片心意,你烧了岂不是寒了人心?” 碧桃觉得有理,也不吭声了。 青萝在一旁听著,上前一步:“小主,碧桃也是担心您。依奴婢看,这几件小衣服不如先收著,明日太医来请脉时,奴婢再让他检查一番?” “太医比咱们懂这些,万一有什么咱们看不出来的东西……” 沈知意看著青萝,点了点头。 青萝做事一向稳妥,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沈知意把手里的肚兜叠好,放回包袱里,语气轻鬆但很肯定:“好。给太医看完如果没有问题,就多洗几遍会更柔软,晒足太阳,再收起来。” 青萝应了一声,把包袱接过去,像捧著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小心地放进了柜子里。 沈知意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地方,身边人越是小心谨慎,她才越安全。 她重新靠回软枕上,拿起那话本子重新看了起来。 钱常在的事,她不是没有想法。 但她不想那么快做决定。 钱常在今天的表现確实诚恳,可这后宫里头,谁不是戴著面具过日子? 今天跪在你面前哭的人,明天会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沈知意不敢赌。 所以她只收下衣服,没有给任何承诺。 “过去的事不记得了”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善意了,先处著看,日久见人心。 至於那几件小衣服,洗过了、晒过了、太医验过了、系统也检测过了,要是都没问题,到时候就给孩子穿上。 毕竟老话说了,孩子穿百家衣好养活嘛! …… 次日,张老太医来请脉了。 他的手指搭在沈知意的手腕上,闭著眼睛把了好一会儿脉,才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贵人身子恢復得不错,底子好,调养得当,胎儿也安稳。” 他一边收拾脉枕一边叮嘱,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不过最近也要多注意休息,毕竟快到生產的日子了,走动可以,但別累著。” “饮食上忌生冷,但也不用太刻意,想吃什么都吃一点,只要不过量就行。” 沈知意一一应下,靠在软枕上,把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小傢伙今天很安静,没怎么踢她,大概是天气好,他也懒洋洋的。 张老太医又问了几个问题,这几日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意都答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腰酸,腿有些疼,夜里翻身不方便,別的都好。 张老太医点了点头,正打算起身告辞,青萝端著一个托盘上前一步,上面整整齐齐地叠著那几件小衣服。 “张老太医,您看看这几件衣服,可有问题?”青萝的声音不大,问得也隨意,但那话底下的谨慎,张老太医听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青萝,又看了一眼沈知意,没有多问什么,放下脉枕,净了手,拿起那几件小衣服,一件一件地翻看检查。 他把衣服凑近鼻端闻了闻,又在日光下照了照针脚和布料的反面,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 检查完了,他把放回托盘上,语气篤定得很。 “没有问题。细棉布,洗过好几水了,乾净柔软。” “针脚用的是打籽绣和平针绣,没有藏针,没有夹层,里面什么都没有。” “刚出生的婴儿穿这种细棉布最好,不伤皮肤,透气又软和。” 青萝明显鬆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放鬆,端著托盘的手也稳了几分。 她把托盘端到一旁的桌子上,叠好那几件小衣服,拿了一块乾净的帕子盖上,然后端著托盘出去了。 她要去亲自浆洗一遍,再晒一遍太阳,然后收起来,等小皇子出生的时候穿。 沈知意看著青萝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青萝这丫头,平时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做起事来比谁都仔细。 这后宫里,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是她的福气。 张老太医收拾好东西正要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第45章 你看这是什么? 沈知意一抬头,原来是李玄度。 他大步走了进来,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腰间束了一条白玉腰带,走起路来袍角带风。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全安跟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捧著个盒子。 他替皇帝掀帘子的时候还趁人不注意偷瞄了一眼沈知意的表情。 赵全安这几天跟著皇帝往长春宫跑了好几趟了,回回都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皇帝的脸色一回比一回难看,但下回还是来。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帝这么上赶著討好人,还討不著好,心里直呼开了眼了。 李玄度进门先看见张老太医还在,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上首坐下,问了一句:“棠贵人脉象如何?” 张老太医又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李玄度听完点了点头,神色看著很满意,挥了挥手让张老太医退下了。 张老太医行了个礼,提著药箱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碧桃识趣地给李玄度上了一盏茶,然后悄悄退到了门外。 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轻的声响,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李玄度端起茶盏,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里漫开,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靠在软枕上,手里捏著话本子,没有看他,也不打算先开口。 李玄度心里嘆了口气。 这两天他连著来,前日来了,昨日来了,今日又来了。 换了別的嬪妃,早就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是好了,沈知意倒好,来了就淡淡的,不冷不热的。 他坐下,她不赶他;他说话,她应著;他不说话,她也不主动找话。 他走了,她送到门口就回去,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李玄度心里憋屈,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他这些天往长春宫跑得勤,来之前还想,趁太医在,她总不能当眾赶他走了吧? 可太医走了,她也没赶他。 她就是不理他。 这种无声的、软绵绵的、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理,比直接赶他走还难受。 他以前觉得沈知意是个温柔乖巧的小东西,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甜甜的,有时候胆子也大,但像只小猫似的,乖得很,什么事都顺著他的意思来。 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女人骨头硬得很。 李玄度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她想要孩子。 想要孩子留在她身边,自己养。 在沈知意心里,自己养自己的孩子大概比什么都重要。 他理解她的心思,哪个当娘的不想自己养孩子? 可他是一国之君,他要想的不是一个人高兴不高兴,是整个江山社稷。 他的长子,未来的太子,必须是最好的、最尊贵的、最名正言顺的。 养在皇后名下,就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养在她一个乡野出身的贵人名下,那些言官、那些宗室、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这个太子根基不稳,会说这个太子不够尊贵,会说这个太子配不上那把椅子。 他想的比沈知意长远,他想的是他儿子的一辈子。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她说,说了她也不懂。 所以他寧愿她生气几天,哄哄她也就是了。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可这一回,好像不太好哄。 李玄度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话了,堂堂天子,被一个贵人晾了好几天,还天天舔著脸来。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只想养著玩玩的小玩意儿,如今竟然越发上心了。 他上心了,她倒不稀罕了,这找谁说理去。 李玄度坐在那里,清了清嗓子,看著沈知意的侧脸,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地看著手里的话本子,像是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皇帝坐著。 李玄度又清了清嗓子,沈知意还是没抬头。 他索性不装了,从赵全安手里拿过盒子,往她面前一亮:“知意,你看这是什么?” 第46章 独一份的恩宠 一个雕花木盒出现在她眼前,看著好像没什么特別的。 “什么东西?”沈知意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李玄度笑了笑,打开盒子。 突然间,一只白色的小奶猫从布里探出头来,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子,懵懵懂懂地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奶猫大概刚满月,巴掌大,毛茸茸的一团,四条腿还站不太稳,在包袱里踉蹌了一下,又跌回李玄度掌心里,发出细细软软的一声叫。 “喵~”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放下话本子,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看了李玄度一眼:“这是给我的?真给我养?” 李玄度把小奶猫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手笨脚的。 小奶猫被他放下去的时候差点翻了个跟头,四只小爪子扒拉著桌面,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李玄度清了清嗓子,声音硬邦邦的,眼睛看著那只猫,不看她:“嗯,就是路上捡的,脏兮兮的,洗了两遍才干净,赵全安说没人要。”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了:“跟你挺像,脾气大得很。” 沈知意低下头,把小奶猫捧了起来。 那只猫实在太小了,蜷在她手心里像一团棉花糖,浅蓝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著她,还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指尖被猫舌头上的倒刺颳了一下,痒痒的,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李玄度面前好几天来第一次笑,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是真心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李玄度看著她笑,心情莫名大好。 沈知意逗了一会儿猫,抬头看了李玄度一眼,那目光比前几天柔和了几分:“皇上说是路上捡的?” 李玄度嗯了一声,眼睛看向了窗外。 沈知意低著头,偷偷笑了下。 整个皇城,谁家的猫能让皇上亲自捡? 还洗了两遍? 看在他变著法地哄她开心的份上,也算是进步不少,就不拆穿这个彆扭的老男人了! 李玄度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见沈知意只顾著逗猫,不理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还是硬邦邦的:“给它起个名字。”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想了想,说:“叫雪球吧。” “它浑身雪白,团成一团的时候就圆滚滚的,像冬天捏的雪糰子。” 李玄度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雅致,后宫贵人的猫,叫“雪球”,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他看了一眼沈知意抱著猫的样子,又把话咽下去了。 只见沈知意手指轻轻顺著小奶猫的背毛,那只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在她的掌心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她看著猫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嘴角弯著,睫毛垂著,整个人像一幅画。 李玄度莫名有些吃味,这只猫的待遇也太好了。 李玄度又硬邦邦道:“哼,雪球,也还行吧。” 沈知意差点被他的彆扭劲儿给逗笑了,她顺手把雪球放在榻上,让它自己爬。 雪球太小了,走路还不稳,四条腿各走各的,在锦缎的被面上打滑,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一头栽进了沈知意的腿弯里,挣扎了几下没爬出来,索性不爬了,就窝在那里,眯著眼睛开始打盹。 沈知意看著那团毛茸茸忍不住地开心。 李玄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著她弯著的嘴角,看著她那双终於不是冷冷淡淡的、重新活过来的眼睛,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好像鬆动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还想说点什么。 比如说“你这些天都不理朕”,比如说“朕送了你猫你总该消气了吧”…… 可他看著沈知意专心逗猫的侧脸,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说不出来。 他是皇帝,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说,那太丟份了,说不出口。 但他送了一只猫。 这是他花了五天时间让人在京城满大街找的白色的小奶猫,还要乖巧粘人不伤人的。 又花了一天让人洗乾净、检查有没有病,然后抱在怀里,亲自送到了她面前。 这就是他说对不起的方式。 沈知意大概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冷淡消了大半。 她抱著雪球,靠在软枕上,毫不客气地说道:“雪球饿了,皇上让人给我弄点羊奶来唄。” 李玄度心里微动,他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赵全安,还不快去弄点羊奶来!” 赵全安在外面应了,脚步飞快地去了。 “宫里可没人养猫猫狗狗的,旁人不会又说我没规矩吧?”沈知意一边吸猫,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玄度心里一紧。 这是又来秋后算帐了。 当初在贵妃那里,她还被罚抄书,贵妃说她不讲规矩要好生调教。 李玄度顺势说她本就是乡野出身,不必放在心上,本意是为了她不受难为,这才晾了她许多日,还偏宠贵妃。 但,如今看来,这做法还是很不妥当。 李玄度心虚了一下,又理直气壮道:“这是朕送的,谁敢说你没规矩,就是大逆不道。” “若真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朕允你直接把她押过来,朕当著你的面亲自处置。” 沈知意笑了:“贵妃也行?” 李玄度被噎了一下。 突然间底气没那么足了:“最近边关告急,贵妃……怕不是很行……不过若是旁人,都可以!” 沈知意白了他一眼。 许是最近冷他冷狠了,沈知意瞪他一眼,他都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隨后李玄度又添了一句:“贵妃那里,朕会亲自去说,定不让她为难你。” …… 坤寧宫的请安时辰,殿內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棠贵人临近生產,早就免了请安。 可少了一个人,位子空在那里,反倒成了最显眼的存在。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往那个空位上瞟。 皇后还没来,妃嬪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赵容华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顏色娇嫩,衬得她比平日鲜亮了几分。 她端著茶盏,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听说皇上昨儿个亲自抱了一只猫去长春宫,雪白雪白的,眼睛还是蓝色的,稀罕得很。” “咱们这后宫里,已经许久不养猫猫狗狗了,再加上又是皇上亲自抱去的,这份恩宠可算得上独一份吧?” 第47章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可不是嘛,还是只小奶猫,巴掌大,毛茸茸的。”李贵人接了话,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柔贵嬪也眉眼弯弯地添了句:“棠贵人喜欢的不得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还给起了个名字叫雪球。” “雪球?”淑妃不由得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这名字倒是……直白。” 赵容华笑著接话,对著淑妃有几分討好:“棠贵人只是乡野出身,取得名字可不直白吧?” 淑妃看了她一眼,並未再多说什么。 赵容华多次向她示好,如今有了棠贵人这个意外出现,她也是时候多考虑考虑了。 “哎,人家怀著龙嗣呢,要什么皇上不给?”林婕妤语气酸溜溜的,忍不住开了口。 惠嬪冷哼一声:“是啊,別说一只猫了,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皇上也得想法子摘给她。” 殿內的气氛微妙起来。 钱常在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手里捏著一方帕子,指腹无意识地在帕子的绣花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听著这些酸溜溜的话,心里想著,她前几天去长春宫送小衣服的时候,棠贵人收了东西,不计较过去的事,但也未表態將来如何。 如今皇上亲自送了猫过去,那猫在她眼里却不止是一只猫,那是皇上的心意,是皇上做给全后宫看的。 棠贵人,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钱常在想到这里,不由得庆幸自己去的早,早早道歉表態,终归是没有坏处的。 贵妃的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只猫而已,也值得说成这样?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只猫就当宝贝了。” 佳贵嬪笑道:“是啊,等小皇子出生了,皇上还不知要怎么赏呢,到时候,一只猫又算什么?” 这话听著像是在夸棠贵人前途无量,实际上是说她小门小户没见识,在座的都听得明白。 佳贵嬪坐在惠嬪旁边,手里端著茶盏没喝,目光和贵妃交会了一瞬。 柔贵嬪皱了皱眉,终归没说什么。 贵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殿中那个空著的位子上。 昨晚,皇帝去了承乾宫,还特地提及此事,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棠贵人的维护。 她颇为吃醋,但她並没有说什么,反而顺势歪在皇帝怀中,撒娇地说出她想要抚养小皇子一事。 这时候父兄得力,皇帝自是没有当场否决。 看著皇帝迟疑衡量,贵妃反而放心了。 这样,说明她得到小皇子的机会更大。 等她操作一番,抚养了小皇子,沈知意那个贱人就抱著那只猫过日子吧! 哦,不对,是抱著她那只臭猫,一起死在產房里吧! 皇后从殿后走出来的时候,殿內的窃窃私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眨眼间就没了。 除了贵妃敷衍些,其他人都恭敬行礼。 皇后在上首坐下,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在那个空著的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都免礼吧,今儿个倒是热闹,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说话,说什么呢?也说给本宫听听。” 李贵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回皇后娘娘,嬪妾们在说皇上送给棠贵人的那只猫呢。听说雪白雪白的,稀罕得很。”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不失体面,看不出任何破绽:“是么?本宫也听说了。” “皇上喜欢,棠贵人喜欢,那就是好事。” 顿了顿,皇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棠贵人怀著身子,难免寂寞,有只猫陪著解解闷,也好。” 淑妃却嘆了口气:“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这猫到底是只畜生,棠贵人生產在即,理应万分谨慎才是。” “是这个理,所以本宫也要提醒你们一句,棠贵人生產在即,不要去打扰她安胎。若有需要,长春宫自会派人来传话。” 贵妃听到皇后这话,眼皮抬了一下。 还真是位仁慈善良的皇后啊! 皇后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天凉了注意添衣、各宫的炭火够不够用之类的琐事。 妃嬪们应著,附和著,殿內的气氛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请安很快就散了,妃嬪们鱼贯而出。 坤寧宫內,皇后靠在上首,手里捻著那串碧玉佛珠,殿內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素笺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捶著肩膀。 “素笺。”皇后忽然开口了。 “奴婢在。” “看好长春宫,这一次,我要小皇子平平安安地降生。” 至於棠贵人產后如何,那就另当別论了。 “是,娘娘,奴婢定会竭尽全力看护长春宫。” …… 柔贵嬪来的时候,沈知意正歪在榻上逗雪球。 那只小奶猫懒得很,吃饱了羊奶就蜷在沈知意腿弯里睡,呼嚕呼嚕的,偶尔耳朵动一下,尾巴尖卷一卷,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碧桃掀帘子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还没落地,柔贵嬪已经跟著走了进来,步子轻快得很,一点也不见外。 “本宫来看看你。” 柔贵嬪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简单簪了两支玉簪,脸上脂粉淡淡的,看起来像是从自己屋里直接过来的,没有刻意打扮。 她在榻边坐下,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腿弯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笑了一下:“这是皇上送的那只猫?倒是会享福,窝在你腿上一动不动。” 沈知意笑著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雪球的背毛,小东西眯著眼睛,呼嚕声更大了。 柔贵嬪收回目光,看著沈知意的肚子,眼里多了几分亲近,语气也软了下来:“最近怎么样?就这几天了吧?” 自从沈知意入了长春宫,这位主位娘娘从来没有为难过她,反而还照拂过一二。 尤其是禁足那段日子,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柔贵嬪却叮嘱宫人们要多上心,缺什么少什么及时补上。 满宫里算下来,如今也只有柔贵嬪和她关係最为亲近了。 沈知意把手从雪球身上收回来,坐直了些,碧桃赶紧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 “嬪妾一切都好。今儿太医来把脉,说也就这两三日的功夫了。” 她顿了顿,笑著看了柔贵嬪一眼,语气轻鬆了些:“嬪妾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这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翻身都费劲。” 柔贵嬪被她逗笑了,又继续说道:“那就好,今日皇后娘娘还留了本宫问你的情况,让本宫转告你只管放宽心。” “稳婆、医女、奶娘这些,皇后娘娘早先便安排妥当了,都是家世清白可靠的。”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只是在转述皇后的意思。 第48章 羊水破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面上笑著:“多谢皇后娘娘费心,也多谢柔贵嬪娘娘掛念。” 嘴上说著,心里却琢磨起来了。 当初皇后送给她的红玛瑙手串,后来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是有人想栽赃陷害皇后吗? 还是皇后派人毁了呢? 总之,不管是谁安排的人,她都不会真正放心。 柔贵嬪像是看出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往沈知意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能两个人听见:“妹妹,即便如此,也不要掉以轻心,多少人都盯著你的肚子呢,前些日子的事,本宫如今想来还惊心。”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提醒,带著一种过来人的谨慎和后怕。 柔贵嬪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生產的时候,本宫会守在门外。若是真察觉哪里不对,立刻大喊便是。” “本宫在,旁人不敢胡来。” 沈知意愣了一下,看著柔贵嬪。 她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打算在產房外面守著。 沈知意愣了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这后宫里,人人都想著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皇后贵妃想要抚养孩子巩固自己的地位,皇帝想要个太子继承皇位。 只有这个柔贵嬪,什么都不图,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她想起柔贵嬪以前说过的话——“本宫入宫五年,未能得一儿半女”。 这些时日她也能感觉出来,柔贵嬪是真的喜欢孩子,也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看。 因此,沈知意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撒娇,带著一点故意夸张的亲热:“知道了,妹妹有姐姐心疼,这辈子也算值了!” 柔贵嬪怔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沈知意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死妮子,胡沁什么呢!” “好了,你快歇著吧,本宫也回去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肚子:“好好养著,本宫走了。” 沈知意看著柔贵嬪离去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自从她有了身孕,柔贵嬪当真是对她越来越上心。 她曾听柔贵嬪提起过,她是家中嫡长女,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是她一手看护起来的,所以她也是真的疼爱小孩子。 这份心,不假。 这份情,她也承了。 …… 深夜,长春宫的院子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著,光晕一摇一摇的,像是隨时会被夜风吹灭。 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这时,沈知意被一阵剧痛疼醒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隱隱的、钝钝的、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轻轻拧的那种疼,是排山倒海一样的、从腰一直蔓延到小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坠的疼。 她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摸,底下的被褥已经湿了一片。 她在现代看过那么多电视剧,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羊水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喊了一声:“碧桃!” 碧桃睡在外间的榻上,听到声音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进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知意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碧桃扑到床边,看到被褥上那一大片湿痕,脸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外冲,连门槛都差点绊倒,尖著嗓子喊:“快来人啊!小主要生了!快去请太医!” “去坤寧宫报信!快去养心殿,快去啊!” 长春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整个院子像是从沉睡中猛然惊醒。 青萝披著衣裳衝进西偏殿,端嬤嬤赶紧从后院跑来,小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往太医院跑、往坤寧宫跑、往养心殿跑,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把整个长春宫照得亮如白昼。 端嬤嬤到底是伺候过太后的人,见过大场面的。 她进门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脸色和身下的被褥,心里就有了数。 “碧桃,去烧热水,多烧些。” “青萝,去检查產阁里备好的东西,乾净的被褥、棉布、剪刀、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端嬤嬤一边吩咐一边走到床边,握住了沈知意的手,那只手又粗糙又暖和,像是冬天里的一个汤婆子。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贵人別怕,嬤嬤在呢。羊水破了是好事,说明孩子要出来了。” “我们先去產阁,接生婆医女都早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知意抓著端嬤嬤的手,疼的指节泛白,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端嬤嬤,接生婆来了之后,不要让她们单独碰我。” 端嬤嬤愣了一下,隨即脸色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贵人放心,老奴寸步不离!” 柔贵嬪听到动静,第一个到了,她叮嘱著只有二人懂的话:“知意,別怕,我在呢。” 沈知意点点头,扯出一个笑。 很快,皇后来了。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常服,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釵环都没怎么戴,显然是匆忙起身的,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步履从容,甚至在走进西偏殿的时候还先理了理衣袖,然后在偏厅坐下,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去太医院催一催,让张老太医亲自来。让稳婆她们准备好,若是此番顺利,每人赏白银百两!” 说话间,贵妃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到了偏厅。 皇后皱眉:“你怎么来了?” 贵妃懒洋洋地行了个礼:“之前太医可是说过,棠贵人遭了罪,或许生產艰难些,臣妾担心棠贵人的身子骨,这才著急过来呢。” 皇后心里冷笑,为了棠贵人?她才不信! 这分明是和她来抢皇子了! 正说著,一道喝声响起:“太后驾到——” 原来,太后今夜不知怎的,心里浮躁,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 而且她早先就吩咐下来,沈知意这里一发作就要立刻告诉她。 这不,一听到消息,太后便著急忙慌地赶来了。 这可是他们皇家第一个孩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太后走进西偏殿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在偏厅的皇后和贵妃,也看见了站在廊下焦急等待的柔贵嬪。 太后没有跟她们说话,径直走到產阁门口,急著问端嬤嬤:“沈丫头情况如何?!” 第49章 还好有无痛丹,不然真是要了命了! 皇帝来得最晚。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他正在批摺子,硃笔还没放下就站了起来,结果椅子往后一翻,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赵全安还没见过皇帝这么失態。 李玄度顾不得这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径直到了长春宫的產阁前,正好听到端嬤嬤在回话。 “回太后,贵人羊水已破,宫口正在开,还需等一等。” 李玄度脚步一顿,站在太后旁边,他表情严肃,只是眼睛时不时得往门口看。 长春宫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吩咐声、端水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但在產阁门口那一小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太后站著,皇帝站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赵全安和一群太监宫女垂手站著,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刻,沈知意躺在產床上,头髮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被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惨叫一声接著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碧桃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汗,手抖得帕子都拿不稳。 青萝端著一盆热水进来,看到沈知意的样子,脚下一软,咬著嘴唇硬撑著把水盆放到架子上。 端嬤嬤站在床尾,脸色沉著,但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她们不知道的是,沈知意其实一点都不疼。 半刻钟前,她疼得死去活来,痛得只想骂人。 这时候系统的声音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正处於剧烈疼痛中。系统商城特推出限时商品——无痛丹,二十积分,是否购买?】 【温馨提示:使用无痛丹后生產过程无任何痛感,仅產程会適当延长,对母体及胎儿无任何副作用。】 沈知意听到“无痛丹”三个字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在心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买!用!” 【叮,扣除20 积分,购买成功,当前积分余额:70!】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嘴里多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甘甜从舌尖漫开,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紧接著,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那股排山倒海的疼痛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宫缩还在继续,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不疼,只是有点涨。 沈知意感到浑身一松。 真不疼了,这可真是神奇啊! 幸好系统靠谱,有无痛丹在,不然真是要了命了! 不过沈知意面上还是装出痛苦的样子,而且產程变长,不正好印证了张老太医的话,生產时会艰难些吗? 顺便还能揪出害她的人,一举多得! 因此,沈知意依旧闭著眼睛,眉毛拧在一起,鼻翼翕动著,嘴唇哆嗦著,牙齿咬著下唇咬得发白。 她的手攥著被单,身体一拱一拱的,像是在和什么巨大的力量做抗爭,每一次弓起都伴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端嬤嬤递了块帕子让她咬著,自己走到沈知意身边,低声安慰著,但那声音里也带著颤。 沈知意一边惨叫一边在心里想,这演技,放在现代怎么也得是个金鸡百花奖吧? …… 產阁外面,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太后站在產阁门口,离那道门帘最近。 她脸上担心极了,手里一直在捻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又急又碎。 她身边的嬤嬤想扶她去偏厅坐著等,被她一手推开了。 “张太医,知意这丫头怎么喊的这样惨?”太后焦急问道。 张老太医回话:“启稟太后娘娘,贵人之前被害毕竟伤了身子,又是头一胎,生產会艰难些。” 李玄度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务必保证棠贵人母子平安,不然……” 张老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微臣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时沈知意的惨叫再次传来,李玄度忍不住喝道:“还在这里杵著干什么?抓紧进去看看棠贵人的情况!” “是,是!”张老太医急忙退到產阁。 不知什么时候,皇后也从偏厅出来了,一脸的关心和担忧:“棠贵人真是受罪了。” 她在太后身边站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母后,您年龄大了,还是到偏厅等候吧。这里有臣妾守著,您放心。” 太后没看皇后,她一直盯著那道门帘,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 “哀家哪儿也不去。” “哀家的孙儿在里面,哀家就在这里等著。” 皇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没有再劝,转过身对身后的素笺低声说了几句。 素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带著两个小太监回来,每人手里提著一把椅子,黄花梨木的,上面铺著暗红色的坐垫,一看就是从偏厅搬来的。 “母后,那您在这里將就一下吧。”皇后亲自接过一把椅子,放在太后身后,动作殷勤而得体。 太后看了一眼椅子,又看了一眼门帘,犹豫了一下,终於坐下了。 她坐下的那一刻,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佛珠还在捻,但捻得比方才慢了许多。 皇后又转向李玄度,语气里带著同样的关切和温柔:“皇上,您熬了一夜,也休息一下吧。您要是累垮了,棠贵人出来该心疼了。” 李玄度听著屋內时不时传来的惨叫,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椅子扶手,手指在扶手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感觉自己有些站不住,不是身体累了,是心悬得太高了。 他顺势坐在椅子上,没有去看皇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第50章 皇帝,產阁血腥,你不能进去! 皇后站在那里,看向太后。 太后闭著眼睛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她又看向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门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了心臟。 皇后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了偏厅。 她的步子不急不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素笺跟在她身后,偷偷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 “对了,给柔贵嬪也搬个椅子过去。”皇后十分周全地吩咐道。 “是。” 皇后进了偏厅,端起桌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 凉茶入口,涩涩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散。 凉茶,正好。 她需要凉一凉。 贵妃一直坐在偏厅的另一侧,仿佛毫不关心这些事,但她的耳朵其实一直竖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巴巴地赶过去,有什么用?”贵妃偏著头,好似在跟她的贴身大宫女玉蝉说话。 “还不如一个贱丫头来得有用,人家心里惦记的是里头那个,又不是你。” 皇后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盖碰著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玉蝉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皇后抬起头,看著贵妃,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变得尖锐。 “也不知道谁巴巴地赶过来,”皇后语气慢悠悠地,“以为自己能得偿所愿?” “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贵妃的笑容凝住了。 她盯著皇后,皇后也看著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偏厅的空气中撞在一起,似是火花四溅。 宫女太监们都缩著身子低下头,生怕惹了两个主子的注意,惹祸上身。 …… 李玄度靠在椅子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起沈知意这些天对他不冷不热的样子。 她还没有原谅他。 她还在生气。 她不能有事。 沈知意在里头叫一声,他的眼皮就跳一下,握著的手就紧一分。 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里面传出来,李玄度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门帘前,手抬起来要掀帘子。 太后的手比他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皇帝,產阁血腥,你不能进去!” “母后!” “你进去也帮不了她。”太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但没有让步。 “你是天子,有天子该做的事。这里是產阁,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產房里又是一声惨叫。 李玄度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想起昨晚去看沈知意,她背对著他躺在床上,雪球窝在她怀里,一人一猫都不理他。 他当时还想,她闹脾气也好,至少人好好的。 可现在…… “太医呢?!”李玄度猛地转身,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说胎位正吗?怎么叫成这样?” 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张太医满头大汗:“回陛下,棠贵人產程確实……確实慢了些,但脉象尚稳……” “尚稳?这叫尚稳?” 李玄度几乎要揪起他的领子。 太后一把拉住他:“皇帝!你冷静些,你在这儿发火有什么用?哀家当年生你的时候,叫的同样惨,还差点难產,现在不也好好的?” 李玄度深吸一口气,鬆开手。 可他的眼睛始终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面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偏厅里,皇后端坐,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皇后娘娘,这茶……”宫女要换,她摆了摆手。 她侧耳听著產房里的动静,沈知意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肉。 “难为她了。”皇后轻声道,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头胎总是艰难些的。” 贵妃翻了个白眼,似是很看不惯皇后整日这样端庄的样子:“不都说棠贵人运气好吗,一夜就怀了,想必肯定能平安诞下麟儿的。” 皇后微笑著,心道,可不是运气好吗? 原以为沈知意缺衣少穿的,她送的那串红珊瑚手串沈知意定会日日佩戴,结果却都被珍藏在库房里,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不然,她再易孕,也不可能怀上龙嗣。 最后怕露出破绽,不得不派人亲自处理了。 如此,皇后的手上便是乾乾净净。 她看了眼贵妃,心道,如此没脑子的蠢货,终归得把自己搭进去,且让她得意著吧! 柔贵嬪站在廊下,离產阁窗户最近的地方,也是听的最清楚的地方。 她没有坐著,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著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快生出来,快生出来,一定要母子平安。 產房內,八个接生婆各就各位,有的在准备被褥,有的在烧热水,有的在整理剪刀棉布,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紧张和忙碌,但其中有一个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沈知意的方向瞟,手在衣襟里摸了摸什么,又缩了回去。 那个接生婆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看著憨厚老实,在宫里干了十几年,口碑一向不错。 她走到產床边,看了端嬤嬤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嬤嬤,贵人的宫口还没开全,得再等等。老奴先给贵人按按肚子,助她顺一顺胎位。” 端嬤嬤看著她,点了点头,但没有让开,就站在沈知意身边,寸步不离。 周接生婆的手伸了过来,按在沈知意的肚子上。 沈知意虽然不疼了,但肚子上多了只手,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那只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位置不太对,不是太医教的助產手法,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沈知意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嘴巴一张又叫了一声,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正好抓住了周接生婆的手腕。 她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那婆子的皮肉里,周接生婆吃痛,手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 沈知意鬆开手,继续她的惨叫大业,心里却在跟系统说话。 “系统,刚才那个接生婆,帮我查查她身上有没有藏东西。” 【叮,检测中……该接生婆袖中藏有一枚银针,银针上有微量毒素乌头碱,接触皮肤后可引起產后血崩。】 沈知意心里凉了半截。 她猜到了有人会动手脚,但没想到这么狠。 產妇血崩,在那个年代几乎是必死无疑。 她一死,孩子就是“丧母的皇子”,谁养都名正言顺。 她咬了咬牙,没有动声色,继续喊著疼,但在心里把那张人脸记得清清楚楚。 …… 安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安王还没有睡。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寢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著一本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突地,门被敲响了。 “进来。”安王放下书。 一个黑衣小太监闪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宫里传出消息,那位棠贵人今夜发动了。” 安王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靠回椅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哦,是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第51章 针上有毒! 小太监抬起头,目光篤定:“王爷放心吧。” “接生婆那边已经递了话,医女那边也传了信。” “这次还有人想动手,正好顺水推舟,绝对查不到咱们身上。” 安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將安王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小太监还跪在地上,等著安王下一步的指示。 “下去吧。”安王挥了挥手,“明日一早,等消息。” 小太监磕了个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安王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差点灭了。 “棠贵人,”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命硬,活到了现在。” “但今晚,你的命也就到这里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最后几个字吹散了,散在夜色里,没有人听见。 书房里的烛火终於被风吹灭了。 安王没有叫人重新点上,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等著他的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等了很多年了。 不差这一个晚上。 …… 產房內,沈知意的表演渐入佳境。 一旁的医女提醒道:“经了一整夜,贵人怕是没力气了,得煎一碗参汤,吊著力气才行!” 碧桃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去看著,绝不让任何人靠近您的药!” 医女和碧桃一前一后出去了。 周氏在下方一边忙活一边说:“您儘量忍著些,別叫的声音太大,攒好力气才好生。” “对,贵人再用力些!” “看到头髮了!” 周氏的话语动作显得那么专业可靠。 但沈知意知道她其实是在等。 等孩子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婴儿身上时,那时候,周氏只需要一个瞬间,把针往產道里轻轻一刺。 乌头碱入血,血崩不过是片刻的事。 而她沈知意,会成为一个產后大出血不治的可怜妃嬪。 孩子归谁? 皇帝会交给皇后抚养,也或许会交给贵妃。 安王也会鬆一口气,只要孩子不在皇帝身边长大,他的野心就还有机会。 多完美的安排。 沈知意在时不时痛呼的间隙里想:可惜,我这人最討厌被人安排。 “系统。”她在意识里呼唤。 【在的,宿主。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如果我现在把周氏揪出来,说她要害我,证据是什么?” 【毒素检测结果可作为证据,但需要解释来源——宿主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 “那就是不能。” 【是的。除非周氏当场使用毒针,人赃並获。】 “那就等她用。” 沈知意平静地想,她又不怕疼。 不对,她本来就不疼。 “那我要等多久?孩子快出来了。” 【预计:下一次宫缩后,胎头將会娩出。周氏的最佳动手时机就在那之后的十秒內。】 只有十秒。 可现在她虽然服了无痛丹,但没什么力气,这可不妙。 “系统,能不能让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力气?” 【可以。消耗5积分,临时提升爆发力,持续五秒。】 “兑换。” 【已兑换。剩余积分:65。】 宫缩来了。 沈知意只感觉腹部一阵发紧,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往下走,像一条迫不及待要游出港湾的鱼。 周氏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快了快了!贵人,再用一次力!看到头了!” 端嬤嬤和青萝都凑过来,一个握她的手,一个给她擦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在蓄力。 “啊——!” 她用尽全力,脸上的红血丝都明显可见。 周氏的右手从下方抬起,袖口正对著沈知意的大腿內侧! “就是现在!” 沈知意在意识里喊了一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右手猛地攥住周氏的手腕。 爆发力只有五秒。 她抓住的瞬间,感觉到周氏手指间夹著一根冰凉的针,针尖正对著她的皮肤。 “有人要害我!” 沈知意用尽力气喊出这六个字,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 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开门!” “皇帝,皇帝你不能进去!” “哀家进去就是了!” 青萝最先反应过来,她扑上去按住周氏的另一只手,端嬤嬤一把夺过她袖中的毒针。 “针!她袖子里藏著针!”青萝尖叫,“有毒!这针上有毒!” 產房里乱成一团。 沈知意鬆开手,躺回床上,大口喘气,这次是真的累的。 五秒爆发力耗尽,她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门口。 门被一脚踹开。 李玄度第一个衝进来,他脸色铁青,越过屏风直奔產床。 太后紧隨其后,老太太年纪虽大,步子却快得惊人。 “知意!”李玄度几步跨到床边,看到她满头的汗和惨白的脸,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样?!” 沈知意看著他。 那双向来深沉克制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后怕。 她突然觉得有点心软。 但也只是一瞬。 周氏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奴婢没有,奴婢冤枉!那是安胎针!” “安胎针?”青萝冷笑,“我怎么这么不信,接生婆拿针干什么?安胎可是太医的事!” 太后已经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青萝手里的针,脸色骤变:“传太医!验针上是什么毒!” 张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接过针,凑到灯下一看,又闻了闻,老脸煞白:“回太后、陛下……针上是……乌头碱。” 乌头碱! 產阁里瞬间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又有人动手了,这次用的手段更加歹毒! 银针上涂的竟然是令產妇血崩的乌头碱! 太后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李玄度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森白,握著沈知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怕弄疼她,赶紧鬆开。 “把这个毒妇拖下去,给朕审!” “谁指使的,怎么进来的,还有没有同党!朕要知道一切。” 周氏被拖了出去,一路喊冤。 偏厅里,皇后和贵妃也听到了动静。 皇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贵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微微发白。 “有人在產阁里动手了。”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 …… 第52章 孩子出来了! 產阁里,风波暂时平息。 沈知意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孩子还没完全出来。 青萝急得快哭了:“贵人,您再用用力,孩子头出来了,就差一点!” “皇帝你先出去,我来陪著知意这丫头。”太后推开碧桃,亲自走到產床边,伸手摸了摸沈知意的肚子。 李玄度只好转身,不过他没离开產阁,依旧站在门口焦急等候。 太后的手很温暖,满是岁月的痕跡。 “丫头,听哀家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是这孩子的娘,只有你能把他带到这世上来。” “刚才那么凶险你都撑过来了,就差最后这一下。” “哀家在这儿,皇帝也在这儿,没人能害你们母子。” 沈知意看著她,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嗯!” “用力。”太后说。 沈知意咬紧牙关,攥著身下的褥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挣。 一股温热的滑腻感涌出,身体突然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然后——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中气十足,像小猫炸毛似的,又凶又脆。 孩子出来了! 沈知意瘫在枕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个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小东西。 “恭喜陛下、太后!是位……”另一个接生婆把话咽了下去,动作熟练地把小婴儿包裹起来。 太后没在意。 她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念叨著:“让哀家看看,让哀家看看……” 可就在她打开襁褓,低头看清孩子的一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息。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这……” 李玄度早已绕过屏风走到床边,此刻也凑过来看。 他虽然贵为天子,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刚出生的婴儿。 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一团,浑身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脸,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惊天动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孩子…… “是位小公主。”太后终於把话说全了,语气里掩不住的失落。 產阁里又是一静。 李玄度站在床前,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沈知意脸上,又移到太后脸上,最后落在跟进来的张太医身上。 “张太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天子此刻心情十分复杂,“你之前是如何诊断的?” 张太医早就嚇得跪在了地上,浑身哆嗦:“回……回陛下,微臣罪该万死!” “把脉辨別皇子和公主,本就不是十成十准確的,当初脉象……確实肖似皇子……” “或是因为小公主身体格外强健,脉象雄浑,微臣这才……” “这才误诊为皇子?”李玄度接上他的话。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张太医磕头如捣蒜。 太后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起来吧。太医又不是神仙,把脉断男女,本就是猜个七八成,哪有十拿九稳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抱著孩子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松,端嬤嬤赶紧接过去。 老太太脸上写满了失望。 盼了十年啊。 后宫十年没有孩子出生,她日也盼夜也盼,盼的就是一位皇子,能继承大统,延续江山社稷。 沈知意怀相好,太医又说十有八九是皇子,她高兴得连著三天没睡好觉,亲自去寺庙祈福,连產阁里的炭火都是她让人一筐一筐挑的。 结果……是位公主。 公主再好,也不能继承皇位啊。 李玄度沉默了。 他看著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不失落是假的。 他期待了很久。 从沈知意在端午宴上乾呕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期待。 太医说很有可能是皇子的时候,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让翰林院擬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寓意深远,每一个都承载著他对孩子的厚望。 他甚至想过,若是皇子,他该何时立太子,该请哪位大儒做师傅,该如何教导他成为最好的储君。 可现在,所有期待都落了空。 是个女儿。 李玄度垂下眼,落在沈知意苍白的脸上。 她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明明已经累得快睁不开了,却执拗地盯著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皇上,你说过的……” “若是公主,便隨我心意,养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玄度的心里。 他想起来了。 当初就是因为孩子不被养在身边,二人才开始生疏冷战。 直到后面沈知意被害,他又悬了心,后悔不已。 这才天天去长春宫,后来还是送了雪球这个小奶猫,才让沈知意对他的態度好转。 他真没想到,沈知意这小丫头竟然这么倔。 到了现在,还不忘此事。 若是位皇子,他定然不会妥协。 可是位公主,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爭著抚养一位公主。 皇后不会,贵妃更不会。 公主养在生母身边,天经地义,连藉口都不用找。 李玄度看著沈知意执拗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口酸了一下。 她求的从来不多。 从入宫到现在,她不爭宠,不弄权,还几次三番受到迫害。 如今她拼了半条命生下孩子,只求能养在自己身边。 这个要求,实在不过分。 “放心吧。”李玄度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此事朕允了。” 沈知意紧绷的肩膀终於塌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抖著,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鬢髮里。 不是委屈,是如释重负。 终於,她护住了她的孩子,没有被人抢走。 外面可是有皇后和贵妃虎视眈眈。 幸好当时有心想事成符籙,幸好是个公主,不然……现在什么情况都不好说。 李玄度伸手,用拇指替她擦去那道泪痕,动作笨拙却很温柔。 太后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不疼沈知意,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公主,只是…… 算了,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用。 “把孩子抱过来让哀家再瞧瞧。”太后朝端嬤嬤伸手。 端嬤嬤赶紧把小公主递过去。 太后接过来,仔细端详。 小东西已经不哭了,小嘴一瘪一瘪的,眼睛还没睁开,脸蛋皱得像个小老头。 但仔细看,眉眼间確实有几分沈知意的影子,鼻子倒是像皇帝,又高又挺。 “倒是个標致的。”太后喃喃道,语气比刚才暖了一些,“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话音刚落,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 第53章 七彩祥云,百鸟朝贺,大吉之兆! 皇宫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天吶!你们快看!” “快出来看啊!这是什么!!”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太后皱起眉:“外头吵什么?” 端嬤嬤推门出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太……太后……您快出来看看!” 太后不悦:“哀家刚抱起孩子,又有什么事?” 端嬤嬤指著天空,声音都在抖:“天象!祥瑞!” 太后一愣,抱著孩子就往门外走。 李玄度也跟了出去,沈知意在床上挣扎著想坐起来,被青萝按住了:“贵人您刚生產,不能见风,您別动奴婢去看!” 青萝跑到门口,往外一探脑袋,也愣住了。 天空变了。 原来不知何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片绚丽的七彩祥云,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铺在天上。 更惊人的是,祥云之下,一群仙鹤从远处飞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群结队。 白羽丹顶,展翅翱翔,姿態优雅得像是从年画里飞出来的。 仙鹤后面,跟著各色祥鸟——五彩的锦鸡、碧绿的翠鸟、金翅的黄鸝……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这些鸟不飞走,不散开,而是齐齐围著长春宫的上空绕圈,一圈,两圈,三圈…… 像是在朝拜什么。 整个皇宫都惊动了。 宫女太监们从各个宫门跑出来,仰著脖子看天,嘴巴合不拢。 然后他们跪了一地,嘴里念叨著“老天爷显灵了”。 就连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都浮上水面,头朝著长春宫的方向,微微摆动。 太后站在產房门口,怀里还抱著小公主,仰头看著漫天的祥鸟,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玄度站在她身边,也仰著头。 他向来不信这些。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只信自己,信权术,信人心。 什么祥瑞吉兆,在他看来不过是地方官邀功的把戏,或是史书上修饰帝王脸面的粉饰之词。 可此刻,他亲眼所见。 七彩祥云,百鸟朝贺,仙鹤领衔,万禽环绕。 这不是人能偽造的,也不是谁能使唤的。 这是天意。 “皇帝……”太后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看到了吗?” 李玄度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朕看到了。” 太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公主,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正好奇地望著天空。 她的眼睛里倒映著七彩祥云的流光,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和那些鸟儿打招呼。 太后忽然打了个激灵。 她想起了一件事。 本朝立国以来,百余年间,从未有过这样的祥瑞。 別说亲眼所见,就连史书上都没有记载。 而今日,祥瑞降世。 偏偏是这位小公主降世的这一刻。 太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皇帝!”她的声音突然有了力气,甚至带著一丝兴奋,“切不可因为是公主而有偏见!” 李玄度看向她。 太后抱著孩子,语气越来越坚定:“这是咱们的长公主!你看这天象,百鸟来贺,七彩祥云,这是大吉之兆啊!有她在,何愁王朝不兴,何愁江山不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兴许……兴许是老天爷觉得咱们盼皇子盼得太急切了,故意先送一位福星来点醒咱们。” 李玄度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小公主的皮肤嫩得像豆腐,他怕碰坏了,只用指腹蹭了一下。 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只见她小嘴一咧,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皱著小脸哭了起来,大概是饿了。 李玄度却笑了。 他想起沈知意问他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大概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但她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想要爭取自己养。 这双眼睛,倒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传朕旨意。”李玄度转过头,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温柔。 “棠贵人沈氏,诞育皇长女有功,著晋为容华。封號不变,仍为『棠』。居长春宫偏殿,皇长女隨生母抚养。” 太监总管愣了一瞬,赶紧跪下领旨:“遵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晋位容华不算高,但沈知意入宫才一年,又没有家世背景,能从答应一跃到容华已经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在本朝,只有贵嬪及以上的主位娘娘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能让沈知意以容华之位自己养孩子,便是天大的恩典。 產房內,青萝把外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知意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百鸟贺喜?七彩祥云? 此刻,系统的机械音在她脑海响起: 【恭喜宿主平安生產,奖励积分:+100】 【隱藏成就“天降祥瑞”触发:百鸟贺喜,气运加身。奖励积分:+200】 【当前积分:365】 【温馨提示:宿主诞育皇长女,触发生物系统隱藏事件——“天降祥瑞”。触发原因:宿主为穿越者,新生儿带有特殊气运值,叠加本世界气运节点,引发天地异象。此为一次性事件,无后续影响。】 沈知意:“……” 所以这个祥瑞是因为她? 不对,也是因为她女儿? 【请问宿主,是否开启系统养育功能?】 沈知意:“这又是什么?” 【开启系统养育功能,需扣除 150 积分,开启后,可实时查询婴儿健康状况、特殊天赋等信息。】 沈知意:!!! 迟疑一秒都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 “开通!” 【叮,扣除 150 积分,当前积分:215,系统养育功能成功开启!】 【系统面板生成中:……】 【姓名:***】 【身份:大乾王朝皇长女】 【健康状態:良好】 【特殊天赋:锦鲤附体(可逢凶化吉,好运不断,当前已激活 30%,后续发展需继续探索激活!)】 沈知意眼睛都亮了。 锦鲤附体誒!!! 她的女儿,真的是小福星! 真是太好了! 第54章 一个公主有什么好抢的! 偏厅里,报喜的小宫女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著笑。 这时的她还没看到天象,给皇后报喜是按照规矩来的。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贵妃娘娘!”小宫女跪下行礼,“棠贵人顺利生產,母女平安!”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母女……平安?”皇后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小宫女抬起头,怯生生地重复:“棠贵人產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皇后把茶盏放回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茶水溅了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却没有理会。 “公主?” 贵妃“噔”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知意生的是什么?!” 小宫女被嚇得一哆嗦,声音都在抖:“是……是位小公主……” “什么?!”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精心布置了那么久! 她层层设防,就是为了在沈知意產下皇子的时候动手,要么让沈知意死,要么把孩子抢过来。 她甚至已经提前联繫了父亲,若是皇子,她就让父亲配合他给皇帝施压,把孩子要过来过继到自己名下,她膝下无子,正好名正言顺。 可现在呢? 公主? 一个公主有什么好抢的?! 贵妃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皇后坐在对面,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要沈知意的孩子,是因为那原本是十拿九稳的皇子。 她贵为皇后,膝下无子,若是能养一位皇子在名下,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將来继承大统,她的太后之位就稳如泰山。 可公主…… 一位公主,再尊贵也坐不了那把龙椅。 养在她名下有什么意义? 无非是多一个公主的名头,对她巩固地位没有任何帮助。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在皇帝面前委婉地提过几次“皇后养子乃本朝惯例”,甚至暗中给沈知意施压…… 全白费了。 皇后垂下眼帘,面色不怎么好。 就在这时,偏厅外面突然喧譁起来。 “怎么了?”皇后皱眉。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骇之色:“皇后娘娘!外面……外面天上……” “天上怎么了?” “祥瑞!百鸟贺喜!还有七彩祥云!” 皇后和贵妃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快步走出偏厅。 一出门,她们就看到了那漫天的祥云和盘旋的飞鸟。 仙鹤成群,百鸟朝拜,七彩云霞铺满东方的天际,美得不像人间能有的景象。 而这些异象的中心,正是长春宫。 是沈知意的產阁。 是小公主降生的地方。 皇后仰头看著天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复杂,又从复杂变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贵妃则咬著嘴唇,指节泛白。 “这个沈知意……”贵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还真是好命!” 皇后没有理会她。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著一件事。 这位引来天地祥瑞的小公主,要不要抢过来? 按理说,公主也是孩子,养在名下总比没有强。 何况这公主降生时有百鸟朝贺、七彩祥云,將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养在皇后名下,那就是中宫嫡出的长公主,名分上好看,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掐灭了。 不行。 沈知意才十八岁,年轻底子好,这一次能怀,下一次说不定也能怀。 太医说了,她脉象强健,生育上没有问题。 若是自己这次抢了公主,等沈知意下次怀了皇子,自己还有脸开口要吗? 到时候沈知意会说:“皇后娘娘已经有了长公主,就请把小皇子留给臣妾吧。” 皇帝会说:“皇后膝下有公主承欢,小皇子不妨让生母抚养。” 贵妃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若跳出来说:“皇后已有公主,臣妾膝下空虚,求陛下將皇子养在臣妾名下”。 那,自己怎么爭? 贵妃家世显赫,父亲是手握重兵的老將军,她若有了皇子,那就是如虎添翼,到时候这后宫谁是老大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皇后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不行,公主不能要。 她要把机会留给皇子。 至於沈知意若是不能再生怎么办…… 皇后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產阁的方向。 那也没什么。 等公主大一些,再要过来养也不迟。 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已经知事明理了。 到时候给她一个“中宫嫡出”的名分,公主只会感激自己,哪里还记得生母是谁? 想通了这一层关窍,皇后顿时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摆出端庄得体的笑容,款步往產阁门口走去。 贵妃还在原地发愣,见皇后动了,也跟著迈步,但明显慢了半拍。 產阁门口,太后和李玄度还站在那儿,仰头看著天象。 太后怀里的小公主已经不哭了,睁著眼睛望天,一看就很机灵。 皇后走上前,笑容满面地开口:“恭喜皇上,恭喜母后,喜得如此福运满满的小公主。”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听了这话,心里熨帖不少:“皇后有心了。” 李玄度看了皇后一眼。 果然如同他所想,此刻的皇后只字不提抱养的事,只是单纯地恭喜。 而贵妃一脸失落,她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这个公主她定然也不会开口要了。 这样最好,他也不必为难。 “皇后来得正好。” 李玄度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从容:“棠贵人诞育皇长女有功,朕已晋她为容华,允她亲自抚养皇长女。你是后宫之主,册封礼的事你来安排。”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是,臣妾遵旨。” 心里却在想:晋为容华? 沈知意怀孕的时候,不是已经提前晋位了吗? 按理说生下孩子不会再晋位才对,更何况生下的还是个公主。 更別说以容华之位抚养皇长女了,更是没有先例。 皇帝对沈知意还真是上心,竟屡屡为她破例。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让满宫嬪妃的肚子都比不上沈知意的肚子爭气呢? 十年才盼来的孩子,又有天地异象,这晋位也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贵妃这时才姍姍来迟,脸上的不甘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恭贺表情:“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喜得小公主。” 她一字一顿地恭贺完,目光扫了一眼太后怀里的小公主,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公主。 费了那么大劲,就生了个公主。 还有周氏那个蠢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不过没关係,这桩事怎么都不会扯到自己身上。 就是,可惜了她…… 想到这里,贵妃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第55章 得意的安王 碧桃和医女急匆匆赶来,自然听说了这等消息。 没想到她们刚走,小主就诞下了孩子。 碧桃走在前面,看到產阁里的沈知意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医女端著参汤,听到是个小公主,眉心微动,再没了其他动作。 系统已经检测,参汤没有任何问题。 沈知意便小口喝了起来。 她暗自思忖,这次,又是谁下的手? 是宗室?是贵妃?是皇后?还是其他人? 不过,现在她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养好。 其他的,就交给孩儿他爹吧! …… 与此同时,安王府。 安王站在后院的凉亭里,仰头看著天空。 他本来是要等消息的。 可消息还没到,天象先到了。 那七彩祥云铺满了半个天空,仙鹤成群结队地从东边飞来,从他的头顶掠过,径直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安王看呆了。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异象。 他曾在书上看过,帝王將相降世,常有异象相伴。 可七彩祥云、百鸟朝贺…… 这规格,可是比书中记载的还要离谱。 安王的第一反应是:沈知意生了儿子。 而且是个不一般的儿子。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尽。 就在这时,管家领著一个太监匆匆跑来,太监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跪下:“王爷!宫里传来消息,棠贵人诞下一位小公主!” 安王愣住了。 公主? 不是皇子? “你说什么?”安王的声音有些不稳,“再说一遍。” “棠贵人生的是公主!”太监大声重复,生怕他听不清,“是小公主!” 安王怔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带著压抑已久的痛快和畅意。 他盼了十年。 十年啊。 皇帝登基十年,后宫无所出,他以为这把龙椅迟早是他儿子的。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沈知意,先是怀孕,又是太医断定是皇子,嚇得他接连布局,又是下毒又是收买接生婆医女,生怕那个孩子真的平安降世。 结果呢? 是个公主! 一个不能继承皇位的公主! “哈哈哈!”安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盼了十年的孩子,竟然是个公主!老天当真厚待本王!” 他这段日子可真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自从沈知意怀孕的消息传出来,他就开始焦虑。 太医说十有八九是皇子的时候,他更是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现在好了,不用操心了。 公主,再尊贵也坐不了那把龙椅。 安王长出一口气,这段时日的鬱气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顿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这才想起问:“那个棠贵人呢?她怎么样?” 按照计划,接生婆周氏应该在產中动手,让沈知意血崩而亡。 就算孩子是公主,只要沈知意死了,一个没有生母的公主更没什么威胁。 太监脸上的喜色收了收,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王爷,那位棠贵人……运气好。” “接生婆动手的时候,被她当场发现,喊了人来,周氏已经被拿下了。” 安王眉心一蹙,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当场发现?” “是。说是棠贵人突然抓住周氏的手,喊了一声『有人要害我』,外头的太后和皇帝都听到了,直接冲了进去。周氏袖中的毒针被搜了出来,人赃並获。” 安王的眉头越皱越紧。 “事情闹得很大,”太监继续说,“太后亲自陪產,皇帝守在门口,后来得知生的是公主,咱们的人便没有再动手。” 安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竟然如此命大,又让她逃过一劫。”他喃喃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 沈知意这个女人,命是真硬。 三番五次都弄不死她。 “那个接生婆呢?”安王问。 太监低声说:“王爷放心,周氏不知道上头是谁。此次,咱们的人过了三道中间人,而且更巧的是,宫里也有人找到她,她只知道要她动手的是个后宫里的某个嬪妃,所以就算她用刑,也供不出王爷。” 安王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 周氏是弃子,没了就没了吧。 只要不牵扯到他身上,死一个接生婆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祥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缕淡粉色的云丝掛在天边,被晨光照得透亮。 安王看著那些云丝,忽然笑了。 “没想到生下公主竟然引发天地异象。”他感慨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是个公主啊,不然……这祥瑞降在皇子身上,朝臣们怕是要上书立太子了。” 太监跟著附和:“王爷说的是。公主再好,也不能继承大统。” “就是这话。”安王站起来,负手而立,望著皇宫的方向,“皇帝本就不行,这么多年才得这一个孩子,能怀一次已然是万幸。我就不信沈知意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怀孕生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半年后,过继的事宜又可以安排起来了。” 过继。 这是安王最大的筹码。 皇帝无子,按本朝律法,可以从宗室中过继子嗣。安王是宗室近支,他的儿子与皇帝血缘最近,若是过继,名正言顺。 之前沈知意怀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现在好了,公主降世,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半年后,他会让朝臣们再次提起过继的事。 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儿子送进皇宫。 安王站在凉亭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心情,十分的好。 第56章 掌上明珠 待太后他们一行人走后,柔贵嬪这才进了產阁。 她看到沈知意靠在床上的样子,又看到旁边小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公主,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嚇死我了……”柔贵嬪坐在床边,拉著沈知意的手,“你在里头喊的时候,我站在外头,心都碎了。” “竟然真的有人动手!” 沈知意虚弱地笑了笑:“没事了,都过去了。” “不过也能看出皇上太后对你的看重,我还没走几步,他们已经闯了进去。只是想想,还是后怕。” 柔贵嬪说了会儿话,便又去看小公主。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比太后还轻。 “她好小……好软……” “知意,你看她的眼睛,像你。” 沈知意偏头看了一眼,小公主刚好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粉的牙床。 “哪里像我?”沈知意失笑,“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柔贵嬪被她逗笑了,嗔了她一眼:“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小公主像是听懂了似的,皱著小脸,“哇”地哭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柔贵嬪赶紧晃了晃,嘴里“哦哦”地哄著,手忙脚乱的样子把沈知意也逗笑了。 沈知意忙说:“不丑不丑,我女儿最漂亮了!” 小公主竟然真的不哭了。 柔贵嬪惊喜万分:“看来我们的小公主当真是聪明伶俐,与眾不同啊!” 沈知意笑了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柔贵嬪依依不捨地把公主放下:“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恢復身体要紧。” 柔贵嬪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小公主已经让奶娘餵了奶,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沈知意也后知后觉,困得厉害。 她好好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李玄度正坐在床沿,低头看著她。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知意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浑身没劲儿,乏的很。”沈知意的语气里都带著倦意。 李玄度的眼里染上了两分心疼。 “你好好坐月子,小公主那里也有奶娘轮流照看,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沈知意自然应了下来。 “对了,我们的小公主叫什么名字?皇上可想好了?” 皇帝頷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奶娘把小公主抱了回来,正放在靠窗的小床上。 小傢伙已经醒了,脸蛋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直看著李玄度。 李玄度看著那个小小的襁褓,目光柔和了下来。 “就叫明珠吧。” 他的第一位孩子,他的长公主,就算不能继承皇位,也一定会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明珠。 “明珠,很好听。” 沈知意也很喜欢。 明珠这个名字,简单,明亮,一听就知道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这个名字会给小公主带来无形的地位加成。 在这个后宫里,皇帝的態度就是风向標。 他喜欢小明珠,下面的人就更不敢轻视她。 李玄度见她喜欢,眼底也漾开了一抹淡笑。 “朕来抱抱小明珠。” 奶娘把小公主从小床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皇帝。 李玄度接过女儿的动作透著几分笨拙,他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著她的身子,姿势僵硬得很。 “怎么这样小?” 沈知意笑了:“刚出生的孩子,就是如此,等往后长长便好了。” 李玄度抱了好一会儿,这才离开了长春宫,去处理政务。 沈知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就听到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叮!系统限时出售恢復套餐!】 沈知意一愣,赶紧调出系统面板。 【恢復套餐:可缩短恢復时间至十五天,同时保养效果翻倍!包含:子宫復旧加速、气血双补、伤口癒合提升、產后塑形辅助。本套餐仅售三十五积分,限时二十四小时,请问宿主是否购买?】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缩短至十五天!保养效果翻倍! 正常女人坐月子要三十天甚至四十二天,这三十天里不能吹风、不能受累、不能洗头洗澡,整个人闷在屋里像个囚犯。 她前世听说过各种產后恢復的黑科技,没想到这个系统也跟著与时俱进了。 十五天就能出月子,还能保养效果翻倍,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买买买!”沈知意疯狂点头,“这种好东西不买是傻子!” 【叮,三十五积分扣除成功,当前积分180分。恢復套餐使用中……】 沈知意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腹部开始,缓缓向四肢蔓延。 那种感觉就像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被熨帖了,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之前那种浑身乏力的虚脱感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调理过的妥帖。 她的肚子还在微微发胀,但那种產后坠痛的感觉已经减轻了很多。 “真是好东西。”沈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转念一想,积分哗哗地往外流,她又有点心疼了。 从怀孕到现在,又是无痛丹又是爆发力又是恢復套餐,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分眼看著就要见底。 一百八十积分听著不少,可真要用起来,几个功能一开就没了。 “系统,以后能不能再打个折?”沈知意试探著问。 【系统提示:本系统不支持討价还价。建议宿主多完成任务、多触发隱藏成就以获取积分。】 沈知意:…… 慎刑司的地牢里,周氏已经撑不住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死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接生婆,收了一笔银子替人办事。 她以为只是在產妇身上扎一针,神不知鬼不觉,做完就能拿著银子远走高飞,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被当场抓住,更没想到会直接被打入慎刑司。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后宫里的太监宫女提起这三个字都要打哆嗦。 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周氏在里头熬了不到一个时辰,什么都招了。 她说是一个姓李的贵人身边的人找的她,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和那根毒针,让她在棠贵人生產时找机会扎进去。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外加送她出宫。 “李贵人?”主审的太监眯了眯眼,“哪个李贵人?” “就是……就是李贵人,奴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个宫女打扮的人,说是替她家主子传话……” 周氏浑身哆嗦,涕泪横流:“大人,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些了,饶命啊大人!” 供词很快呈到了皇帝面前。 李玄度正在御书房批摺子,看完慎刑司递上来的供词,脸色沉了下来。 “李贵人?” 他把供词往案上一拍:“传李贵人到御书房!” 第57章 赐毒酒一杯 李贵人一开始听到传召还挺开心。 棠贵人刚生完孩子,皇上转头就想到了她。 这说明她要得宠了啊! 李贵人美滋滋的来到了御书房。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李玄度的黑脸。 两个太监直接把她押著跪在地上。 李贵人懵了。 待赵全安责问之时,李贵人这才后知后觉。 “皇上,嬪妾冤枉啊!”李贵人的声音尖利带著哭腔,“嬪妾与棠贵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嬪妾连周氏是谁都不知道,皇上明鑑!” 李玄度冷冷地看著她。 “你说你不知道周氏?”李玄度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嬪妾真的不知道!”李贵人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红印。 “嬪妾从未没见过什么接生婆,更没有什么宫女替嬪妾传话!”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把嬪妾宫里的人全叫来问话,嬪妾愿意与任何人对质!” 她又慌又怕,整个人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李玄度看了她片刻,挥了挥手:“去查。她宫里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审。”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李贵人宫里的粗使丫头翠儿,在审讯中露出了马脚。 最后翠儿承认,是惠嬪身边的宫女让她去找的周氏。 她打著李贵人的名义,给了周氏银子和毒针,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惠嬪答应她,事成之后不但给她一大笔银子,还会把她调到惠嬪宫里当一等宫女。 “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该死……”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惠嬪娘娘的人找的奴婢,说是只要奴婢帮忙传个话,就给奴婢一百两银子。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就……就答应了……” 惠嬪的宫人被拿下审问,最终承认確实是惠嬪指使。 供词呈了上来。 惠嬪,李玄度看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著供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惠嬪,是贵妃的人。 这后宫里谁不知道惠嬪是贵妃的左膀右臂? 惠嬪做的事,贵妃能不知道? 李玄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贵妃刚入宫时的样子。 那时候贵妃才十六岁,笑起来明媚张扬,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花。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娇憨的小姑娘,虽然有时候任性跋扈,但骨子里没什么坏心思。 是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年復一年无子的焦虑,是家世给她撑起来的底气,是皇后不动声色的打压,是后宫日復一日的沉闷和爭斗…… 一点一点,把她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腹算计的女人。 李玄度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清楚,惠嬪做的事,贵妃就算没有直接指使,也绝对不会不知情。 可他能怎么办? 贵妃的父亲是镇守边关的老將军,手握十万兵马。 事情也只能查到这里了。 他动不了贵妃。 但惠嬪可以。 “传朕的旨意。”李玄度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惠嬪谋害皇嗣,罪无可恕。赐——毒酒一杯。” 惠嬪是在自己的寢宫里接到圣旨的。 她当时正在梳妆,听到太监宣旨的时候,手里的玉梳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 “不……不可能……”惠嬪的脸白得像纸,“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是被冤枉的——” 赵全安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惠嬪娘娘,陛下的旨意,您就別让奴才为难了。” 毒酒被端了上来。 惠嬪看著那杯黑红色的液体,浑身剧烈地颤抖。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往外冲,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 “贵妃娘娘救我!贵妃娘娘救我——”惠嬪尖声大叫,声音悽厉得像整个后宫都能听见。 承乾宫里,贵妃面色有些憔悴。 惠嬪还是很好用的,真是可惜了…… 她的贴身宫女玉蝉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 “不要妄动。” “她喊她的,与本宫无关。” 玉蝉低下头,不敢再说。 惠嬪最终没能等到任何人来救她。 毒酒灌下去,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声音也一点点消散,最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惠嬪可是嬪位。 入宫多年,在妃嬪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说赐死就赐死了。 连审都没有大审,连皇后都没有过问。 这背后的意思,聪明人都品出来了。 皇帝是在杀鸡给猴看。 杀的是惠嬪,给看的是贵妃。 也是在给后宫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一个警告:谋害皇嗣,就是这个下场。 果然,惠嬪死后连著好几天,后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贵妃称病不出,连请安都免了。 皇后倒是照常理事,但说话做事比从前更加谨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其他位分低的嬪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最近都呆在自己宫里,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整个后宫,是前所未有的安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意的月子坐了快十天了。 恢復套餐的效果比她想像中还要好。 她现在不仅有力气下床走动了,甚至身材都比原先傲人不少,完全看不出是刚生完孩子的样子。 当然,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该装弱就装弱,该没力气就没力气。 这天上午,柔贵嬪又来了。 她这次带了一盒上等的血燕,盒子是用红木雕的,打开来,里面的燕窝盏盏完整,色泽晶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娘家前几日刚送进来的,我留了一半,这一半给你。”柔贵嬪把盒子递给碧桃,然后直奔小床,“让我看看我的小明珠!” 小明珠刚喝完奶,正精神著,睁著大眼睛四处乱看。柔贵嬪把她抱起来,小傢伙立刻咧嘴笑了,露出粉粉的牙床。 “哎呀,笑了笑了!”柔贵嬪欢喜得不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明珠真乖,姨姨最喜欢你了。” 沈知意靠在枕头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笑。 “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柔贵嬪抱著孩子坐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多亏了你送来的那些补品。”沈知意真心实意地说。 两个人閒话了几句家常,柔贵嬪一边逗弄小公主,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起了正事。 “惠嬪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沈知意点了点头。 第58章 册封礼延后 “那个接生婆招了,说是惠嬪的人指使的。” “惠嬪也皇上被赐了毒酒,算是给你出了口气。” 沈知意没有立刻接话。 柔贵嬪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惠嬪背后的人是谁,咱们心里都有数。她一个嬪位,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去谋害皇嗣?” 沈知意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贵妃。 这后宫里,惠嬪是贵妃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 惠嬪做的事,贵妃就算没有亲自指使,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去母留子。 多恶毒的算盘。 如果她生的是皇子,贵妃的计划大概就是:让周氏在生產时扎一针,让她血崩而亡,然后孩子没了生母,贵妃就可以上下打点,把孩子抱到自己名下抚养。 而惠嬪,不过是贵妃手里的一把刀。 用完了,扔出去顶罪,贵妃自己乾乾净净,毫髮无伤。 可惜,出了两个岔子。 第一,她生的是公主,不是皇子。 第二,她没死。周氏被当场拿下,惠嬪被供出来,贵妃虽然没被牵连,但也被皇帝敲打得缩了回去。 “知意?”柔贵嬪见她出神,轻轻喊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想,这宫里的人,心思真是复杂。” 柔贵嬪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让你小心再小心。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 沈知意笑了笑:“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柔贵嬪见她神色淡淡,赶紧换了个话题,又逗了逗都怀里的小傢伙,“你看明珠多开心,咱们別在她面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话。” 沈知意被她逗笑了,伸手接过女儿,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明珠窝在她怀里,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又睡了。”柔贵嬪哭笑不得,“这孩子一天到晚都在睡。” “她还小呢。”沈知意把女儿放回小床上,轻声说。 柔贵嬪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宫里的閒事,这才起身告辞。 走之前她叮嘱碧桃:“血燕要隔水燉,燉两个时辰以上,火不能大。还有,別放太多冰糖,对產妇牙齿不好。” 碧桃一一记下,送她出了门。 当天下午,皇后来了。 沈知意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银耳羹,碧桃跑进来小声道:“娘娘,皇后娘娘来了,已经进院门了!” 沈知意不慌不忙地把碗放下,让青萝帮她理了理头髮和衣襟,然后靠回枕头上,摆出一副虽然精神尚可但依然虚弱的模样。 皇后走进来。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沈知意作势要下床行礼。 皇后连忙上前按住她:“快別动,你还在月子里,这些虚礼就免了。” 沈知意顺势躺回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皇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先是在沈知意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旁边的小床上。 “这就是小公主吧?”皇后的声音温和,“本宫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沈知意朝青萝使了个眼色。 青萝小心翼翼地把小明珠从小床上抱起来,递给皇后。 “长得真好。”皇后说,“鼻子像皇上,但这双眼睛像极了你,是个美人胚子。” 沈知意笑了笑:“皇后娘娘过奖了。” 皇后又抱了一会儿,小明珠很给面子,全程安安静静地睁著眼睛,不哭不闹,偶尔还咧嘴笑一下。 皇后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把孩子交还给青萝,这才转入正题。 “棠贵人,”皇后顿了顿,改口道,“不对,应该叫你棠容华了。” “你生產那晚,皇上不是当场晋了你位分吗?” “皇上厚爱,嬪妾受之有愧。”沈知意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皇后摆摆手:“你诞下皇长女,又有祥瑞之兆,容华的位分是你应得的。只是……” 皇后话锋一转:“只是你如今尚在月子里,册封礼不如就延后些日子吧。待你出月,再大肆操办。到时候本宫让礼部好好准备,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沈知意没有任何不满。 反正位分已经定了,待遇早就提上来了,册封礼晚点也没事。 相信现在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给她搞事情。 “都听皇后娘娘安排。”沈知意顺从地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沈知意让青萝去送。 不管怎样,容华总比贵人的待遇好。 她以后每个月的例银多了,宫人配额也多了,住的屋子也能大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位分越高,她在后宫里的话语权就越大,保护女儿的能力也就越强。 容华只是开始。 沈知意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不会止步於此。 …… 最近这几天,李玄度都没有来长春宫。 沈知意没有问,也没有让人去打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惠嬪被赐死了,但惠嬪背后的人还在。 皇帝查不到贵妃的头上,或者说,他查到了但没有证据,动不了她。 他只能惩处惠嬪,让惠嬪当那个替罪羊。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贵妃。 他惩处不了贵妃,就觉得自己愧对了沈知意。 所以他不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沈知意理解他的处境。 皇帝不是万能的,他也有掣肘,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 贵妃的父亲手握兵权,他不能轻易动贵妃。 动了,就是逼反。 所以他不来,是觉得自己没脸见她。 沈知意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该吃吃,该睡睡,该哄女儿哄女儿。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波澜不惊。 碧桃见皇上不来倒是急得不行,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青萝拉住了她,小声说:“娘娘心里有数,你別添乱。” 碧桃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这天夜里,李玄度还是忍不住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也没有摆皇帝的鑾驾,只带了赵全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西偏殿。 碧桃正在外间打瞌睡,听到动静嚇了一跳。 “皇上来了,別声张。”赵全安压低声音说。 碧桃瞪大眼睛,赶紧跪下行礼。 李玄度摆摆手,示意她起来,然后推开內室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沈知意没有睡。 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拿著一本话本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微微怔了一下。 “皇上?”她放下话本子,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李玄度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 “朕来看看你。” “你这几天怎么样?”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知意。 “挺好的。”沈知意说,“方医女说嬪妾恢復得很好。” 李玄度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惠嬪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柔贵嬪跟臣妾说了。” 李玄度看著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只惩处惠嬪不追究贵妃。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冷言冷语相待的准备。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面色如常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份平静,比哭闹更让他难受。 “你……不觉得朕处置不公?” 第59章 村里来了位太监老爷!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目光淡然。 “皇上已经做了该做的事。”她说。 “惠嬪谋害皇嗣,罪有应得。至於其他人……没有证据的事,嬪妾不会乱说。” 李玄度心里一动。 她在替他著想。 她没有逼他,没有为难他,甚至没有让他难堪。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就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查不到贵妃头上,所以她不抱任何期望。 李玄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寧愿她闹。 她闹了,他就可以补偿她,用金银、用赏赐、用更高的位分来弥补她的委屈。 可她不闹。 她越是不闹,他就越觉得自己亏欠她。 “知意。”他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沈知意微微一怔,抬起头看著他。 四目相对。 李玄度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愧疚,像心疼,又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承诺。 “朕会补偿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但是有些好奇,李玄度怎么补偿了。 李玄度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熟睡中的小明珠,便起身离开了。 李玄度走出了长春宫的大门。 他没有立刻回养心殿,而是站在门口,望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赵全安在身后候著,大气都不敢出。 “赵全安。”李玄度忽然开口。 “奴才在。” “两件事。”李玄度说道,“第一,给棠容华家里人赏赐白银千两。” 赵全安连忙应下:“是。” “第二,”李玄度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暗地里去查查棠容华的家里人怎么样,都有谁,越详细清楚越好。” 赵全安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给赏赐是明面上的恩典,查家世是暗地里的摸底。 皇帝对沈知意,怕是不只是想抬高位分这么简单。 “奴才明白。”赵全安低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李玄度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长春宫的宫门重新关上。 月光如水,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赵全安站在原地,看著皇帝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想著,这个棠容华,真是让皇帝彻底上心了。 若是后面再幸运些,生个皇子,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 大河村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冬天河水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像是大地铺了一层银子。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东一家西一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村民们大多缩在屋里猫冬,偶尔有几个耐不住寂寞的汉子,裹著破棉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叼著旱菸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嘮嗑。 “今年的雪可真大。” “可不是嘛,昨儿个我家的鸡都冻死了两只。” “你那算啥,我家那头老母猪……”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朝村口望去。 雪地里,几匹高头大马正朝村里奔来。 马是枣红色的,高大威武,一看就不是当地农家的驮马。 马上坐著的人穿著统一的深色衣裳,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可最前面那匹马上坐著的,却是一个面白无须、穿著蓝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没有佩刀,但气势比后面那几个还足。 “哟,快看,那是谁?”一个汉子眯著眼睛,手搭凉棚。 “看著好像是官爷!” “我的乖乖,官爷来咱们大河村做啥?咱们这儿又没出过什么大人物……”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眯著眼睛瞅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对啊,领头那位面白无须……怎么这么像宫里的太监老爷?” “太监?!”几个人同时震惊了。 “我在镇上听过书的,说那宫里的公公,就是不长鬍子的男人……”老汉的声音都发颤了,“这这这,这是衝著谁来的?” 马队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雪沫子飞了老远。 “村长!村长!”一个半大小子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了!你快看看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迴荡,一瞬间村子里炸开了锅。 此刻,沈南风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当了十几年村长,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但从不欺负人,为人公道,村民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村长!来人了!”半大小子一头扎进院子,气喘吁吁,“官爷!还是……还是宫里的太监老爷!” 沈南风的斧头差点劈偏了。 “你说什么?”他放下斧头,一脸不可置信。 “真的!已经进村了!朝这边来了!” 沈南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邻居又跑了过来,声音比刚才那个还大:“不对,村长,这好像衝著你家里来的啊!” 衝著他家来的? 沈南风脑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妻子和大儿媳妇正坐在灶台边烧火做饭,三儿子正在屋里看书,小女儿带著小孙女正在逗狗玩…… 这一家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怎么会招来宫里的太监? 对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去了县城还没回来,难不成是他们惹祸了? 沈南风一颗心悬了起来。 “爹,怎么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是他的大儿媳妇陈晓芸。陈晓芸模样清秀,但因为常年劳作皮肤黑一些,手上满是茧子。 “没事,你先带孩子回屋去。”沈南风摆摆手,然后招呼他妻子林晚意,“晚意,快,跟我出去迎迎。” 林晚意有些惊讶,不过依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捋了捋头髮,这才跟著丈夫往外走。 沈南风一家刚走到院门口,马队已经到了跟前。 领头的太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 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袍子,外头罩著毛领斗篷,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笑盈盈地看著沈南风。 他身后那几个侍卫也下了马,但没有上前,而是警惕地站在四周,目光扫视著围过来的村民。 村民们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看热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宫里来的人?” “来找沈村长的?” “沈村长家出了什么事?不会是他闺女在宫里犯事了吧?” 第60章 宣旨赏赐! 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请问,这里可是棠容华沈知意的家?” 沈南风一愣。 棠容华?沈知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叫沈知意,去年被选入宫,家里人就再也没见过她。他只知道女儿进了宫,当了小常在,后来也没了消息。 他一直担心得不行,怕女儿在宫里受欺负、吃不饱穿不暖,夜深人静的时候,两口子没少抹眼泪。 可这太监说的是……棠容华? 沈南风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恍然大悟。 荣华?不对,容华? 他不太懂宫里的位分,但“容华”听起来,怎么也比“常在”大吧? “正是!”沈南风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是大河村村长沈南风,正是知意的父亲。” 一直站在院门口没敢上前的村民们,听到这句话,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意! 就是去年被选进宫的那个沈知意! 当年村子里出了个秀女,可把大河村给轰动了。 十里八乡的都来打听,都说沈家闺女长得水灵,有福气,到了宫里定能飞黄腾达。 可后来大半年没消息,有些嘴碎的人就开始嘀咕了。 “怕是没得宠吧?” “宫里那么多人,哪轮得到她一个穷丫头?” “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受冷落呢。” 这些话沈南风都听过,气得差点跟人打起来。 可现在…… 太监总管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南风,笑著拱了拱手:“沈村长好气派。咱家是奉旨前来的,姓王,在皇上跟前当差。” 皇上的跟前! 沈南风的腿都软了。 他虽然没进过宫,但也知道,“皇上跟前当差”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 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身边的人,比他这个村长不知道高了多少个级別。 “王……王公公,您,您请。”沈南风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就要招呼人进屋。 王公公摆了摆手:“不忙,先宣旨。” 宣旨? 沈南风的脑子又“嗡”了一下。 他这辈子连县太爷的告示都没见过几回,现在居然要听圣旨? “快,跪下!”沈南风压著嗓子对身后的家人说,自己先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沈母林晚意愣了一下,也赶紧跟著跪下。 三儿子沈知行今年才十三岁,看著比同龄人要知礼许多,当下也忙跪下接旨。 大儿媳妇带著孩子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连忙带著女儿出来跪在最后面。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更是呼啦啦跪了一片。 王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有棠容华沈知意,品行端正,聪慧过人,诞育皇长女,深慰朕心。特赐沈家白银千两,以彰其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白银千两!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白银千两是什么概念?大河村最富的人家,家底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一千两银子,够整个村子吃上好几年! 沈南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的女儿,他的知意,在宫里没有受欺负,没有受冷落。她生了公主,得了皇帝的赏赐,还升了容华! 容华! 他现在知道了,容华一定是比贵人大得多的官!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南风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村民们也跟著山呼万岁,虽然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说这话,说得磕磕巴巴的。 王公公笑眯眯地把圣旨捲起来,双手递给沈南风:“沈村长,接旨吧。” 沈南风双手接过圣旨,郑重不已地捧在手里。 “王公公……我闺女她……她在宫里还好吗?”沈南风的声音发哽,“她有没有受委屈?她瘦了没有?她……”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林晚意在旁边已经忍不住掉了眼泪,拿袖子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公公见惯了这个场面,也不著急,等他们平復了一些,才笑著说:“沈村长放心,棠容华娘娘在宫里好著呢。皇上对她极好,太后也喜欢她,前不久又诞下了皇长女,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沈南风连连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也不擦:“那就好,那就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王公公的袖子:“王公公,您请进屋坐!天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公公本意是宣完旨就走,但看了看沈南风那张诚恳的老脸,又看了看院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心里一动。 他这次来,除了宣旨,还有皇帝交代的另一件事——摸清沈家的底细。 宣旨只是明面上的任务,暗地里,他要在村里住两天,好好打听打听沈家的情况。 既然沈南风主动请他去家里坐,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咱家就不客气了。”王公公笑著点点头,回头对侍卫们说,“你们在院子里等著,別嚇著村里人。” 侍卫们齐声应是,把赏赐搬进院子后,就站在院子里,跟几尊门神似的。 村民们还没散,围在院子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沈家丫头当娘娘了!” “可不是,还生了公主!” “皇上赐了一千两银子啊!一千两!” “沈村长这下可发了!” “人家闺女爭气,该他的!” 也有几个平日里跟沈家不太对付的,酸溜溜地撇著嘴,但终究不敢说什么。 毕竟人家闺女不仅是皇上的女人,现在看来还是宠妃来著,得罪不起啊。 沈南风把王公公让进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贴著褪了色的年画,角落里堆著几麻袋粮食。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怕吵著贵人,大儿媳妇带著孩子回了屋。 沈母去烧水泡茶,沈父和沈知行陪著王公公。 王公公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心里有了数。 这家是真穷。 虽然沈南风是村长,但大河村本就是穷乡僻壤,村长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知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王公公心里暗暗感慨:这样的出身,能在宫里一步步走到容华的位置,这个女子不简单。 “王公公,您喝茶。”沈母端著一碗热茶上来,双手奉上。 第61章 功劳被截? 王公公在大河村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把沈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光是在沈家吃住、跟沈南风聊天,他还特意在村里走了几圈,跟不同的人说话。 有村头晒太阳的老汉,河边洗衣的妇人,学堂里教书的先生,甚至几个半大的孩子。 每一个人说起沈家,都是讚不绝口。 “沈村长?那可是个大好人!前年我家老李病了,要不是他借银子,怕是人都没了。” “沈嫂子人也和善,从不跟人红脸,见谁都笑呵呵的。” “沈家那几个孩子都教养得好,大儿子老实肯干,二儿子虽然跑江湖但也是个正派人,三丫头就是进宫的娘娘了,四小子读书用功,五丫头机灵得很。” “嗨,想当年沈村长还带我们去剿了山匪,就是可惜了功劳被顶了……还得是有钱有权才行!” 王公公听到剿匪一事,心里一动。 三天后,王公公离开了大河村。 他没有直接回京,而是绕道去了三河县城。 到了县城,王公公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打扮,在茶馆酒楼里坐了坐,又去县衙门口转了几圈。 三河县不大,消息传得快。王公公没费多大功夫,就打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又在县城里待了两天,把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打马回京。 …… 京城,养心殿。 李玄度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摺子。年底了,各地的奏摺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得案头满满当当。 王公公跪在下面,一五一十地把调查结果说了。 “皇上,棠容华的父亲是大河村村长沈南风,母亲是村里教书先生的女儿林晚意。除了棠容华,他们还育有三子一女。” 李玄度批摺子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老大沈知言,今年二十有五,擅农事,已娶妻,膝下有一女。” “老二沈知轩,今年二十,学过拳脚功夫,如今跟著鏢局走鏢,听说身手不错,在鏢局里也颇受重用。” “老三便是棠容华。” “老四沈知行,今年十四,还未弱冠,如今在学堂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若是继续读下去,有望考取功名。” “老五沈知念,才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李玄度听完,微微頷首。 “家风如何?”李玄度问。 “回皇上,”王公公说,“沈南风此人,看著敦厚,实则胆识过人。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长,风评甚好,从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个难处他都会搭把手,村里人都服他。” 李玄度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公公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皇上。” “说。” “五年前,大河村一带闹过土匪。大约四五十人,占山为王,打家劫舍,闹得很凶。县衙派了几次人都没剿成,后来是沈南风站了出来,组织本村和邻村的乡勇,前前后后打了小半年,硬是把那股土匪给剿了。” 李玄度的眉头微微一动。 “有趣。”他放下笔,“一个村长,带著一群庄稼汉,把四五十个土匪给剿了?” “正是。”王公公说,“沈南风此人,虽未读过多少书,但为人果敢,临危不乱。当时土匪到村里抢粮,村民们都慌了神,是他第一个拿起锄头站出来的。后来他还带著人去山上搜了两次,彻底把土匪的老窝端了。” “那他的功劳呢?”李玄度问,“县衙没有给他奖赏?” 王公公低下头:“这就是奴才要说的第二件事。沈南风本可以升任县尉,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被县城里的富户截了胡。那富户姓钱,开著当铺和粮行,家里有钱有势。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硬是把县尉的位子给顶了。沈南风的功劳,就这么打了水漂。” 李玄度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公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李玄度开口了。 “竟有这等荒唐事?” 王公公把脑袋压得更低了。 “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务必查实,让该得的人得到应有的奖赏。” 王公公心里一凛,连声应是。 他太了解皇帝的脾气了。 表面上看著风平浪静,实际上心里已经动了怒。 一个有功之人被欺压了五年,还是在皇帝的女人家里。 这不是打沈知意的脸,这是打皇帝的脸。 “奴才这就去办。”王公公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身后传来李玄度的声音:“等一下。” 王公公赶紧站住:“皇上还有何吩咐?” “查清楚那个截胡的富户是什么来路。若只是普通的钱权交易,该罚的罚,该办的办。若背后还有什么人……”李玄度顿了顿,“一併查。” “是!” 王公公领命而去。 他心里清楚,那个姓钱的富户怕是保不住了,不光保不住,还可能要掉层皮。 至於县衙里那个收了钱给人开后门的官员,也跑不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感嘆:这沈家,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王公公走后,李玄度批了一会儿摺子,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王公公刚才说的话。 剿匪有功,被截胡。 一个堂堂正正做了事的人,被一个有钱的商人给顶了。 这种事在官场上不少见,但发生在沈知意家里,就让李玄度格外不舒服。 他说不清这种不舒服是从哪里来的。 可能是因为沈知意从来不跟他提家里的事,別的嬪妃娘家有什么事,恨不得早早地就递摺子求恩典。 可沈知意从入宫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都没要过。 他就想给她点什么。 赏了银子,升了位分,可这些还是不够。 李玄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粗布包裹上。 那是王公公从大河村带回来的,说是沈南风托他转交给棠容华的。 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叠得整整齐齐。 李玄度盯著那个包裹看了片刻,伸手拿了起来。 不重。 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打开,而是站起身,拎著包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皇上,去哪儿?”赵全安赶紧跟上。 “长春宫。” 第62章 朕给你带了样东西 长春宫里,沈知意正在逗小明珠。 虽然还没出月子,但她的身体在恢復套餐的加持下恢復得极好。 如今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完全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 就连太医都嘆为观止。 此刻,小明珠躺在小床上,挥舞著小拳头,嘴里“啊呜啊呜”地叫著。 她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不少,小脸不再皱巴巴的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沈知意拿著拨浪鼓,在她面前摇了摇,小明珠的眼珠跟著拨浪鼓转来转去,偶尔咧嘴笑一下,露出粉色的牙床。 “娘娘,皇……”碧桃掀开帘子刚要报,就看到李玄度已经走了进来。 “皇上万福金安。”碧桃赶紧跪下。 沈知意也站了起来,要行礼。 李玄度伸手扶住她:“不必多礼。”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先是在小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她精神头好,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才看向沈知意。 “朕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他说。 沈知意微微一怔:“什么东西?” 李玄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一直拎著的那个粗布包裹放到她面前。 沈知意低头看去。 一个灰蓝色的粗布包袱,包得很仔细,边角都用针线缝住了,大概是怕路上散开。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包袱,沈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打开看看。”李玄度笑道。 沈知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袱。 包袱皮一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先是一双虎头鞋。 红色的鞋面,金色的虎头,眼睛是用黑线绣的,鼻子是用黄线勾的,栩栩如生。 虽然针脚不算很精细,布料也是最普通的棉布,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著用心。 沈知意把虎头鞋捧在手里,脑子里突然涌上来一些画面。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文静美丽的妇人,正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那是原身的母亲。 她是家里第一个女孩儿,母亲疼她疼得不行。 小时候每一年都给她做新鞋,春天做单鞋,冬天做棉鞋。 她来京城之前,母亲还哭著拉著她的手说:“意儿,在外面要好好的,选不上也没什么,阿娘等你回来。” 沈知意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红了。 她把虎头鞋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包裹。 下面是两双棉袜子,厚墩墩的,摸著就暖和。 再下面是几包干菜和果乾,用油纸包著,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 沈知意打开一包,是醃芥菜丝,酸酸咸咸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这是她娘醃的,就是这个味儿。 还有一包柿饼,上面沾著白霜,软软糯糯的,看著就甜。 还有一小袋干蘑菇,是山上采的野蘑菇,晒乾了,闻著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最底下,压著一封信。 粗纸,泛著黄,折得方方正正。 信封上写著“知意亲启”四个字,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沈知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谁的字。 原身的记忆在这具身体里太深刻了。 她虽然是个穿越而来,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情感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她记得小时候,她爹沈南风手把手教她认字、扎马步。 她记得她娘林晚意在灶台边给她做饭的背影。 她娘是教书先生的女儿,会认字,会绣花,做的饭是全村最好吃的。 小时候她最喜欢吃她娘醃的芥菜丝,咸咸的,脆脆的,就著窝窝头能吃三大碗。 她记得大哥沈知言背著她在田埂上走,她记得二哥沈知轩教她爬树掏鸟窝,她记得四弟沈知行背书给她听,她记得五妹沈知念追在她后面喊“三姐三姐”的声音…… 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 是原身的。 可它们现在都是她的了。 沈知意捧著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那苍劲有力的字跡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在现代,她是孤儿。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看到这封信,看到这些东西,她心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原来被人记掛是这个感觉。 原来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想著你,惦记著你,怕你吃不好,怕你穿不暖,怕你受委屈。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这个从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根本控制不住。 “喜欢吗?”李玄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放得很轻很轻。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他,眼泪糊了一脸,使劲点了点头。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玄度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李玄度看著她的眼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心疼她,他想保护她。 “別哭了。”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偏偏又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可爱。 “皇上,”她的声音还在发颤,“这些东西……是我爹娘让人捎来的?” “嗯。王公公去大河村,你爹托他带回来的。” 沈知意低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来,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三页。 沈知意的爹虽然读过书,但写起信来不像读书人那样文縐縐的,都是大白话。 但就是这些大白话,看得沈知意眼泪又要掉。 “知意吾女: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掛念。王公公来宣旨,我们才知道你在宫里做了容华,还生了公主,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著……” “你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別省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宫里规矩大,別顶撞皇上和太后,但也別让人欺负了去。受了委屈就跟爹说,爹虽然是个庄稼人,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你討个公道……” “你大嫂做了两双袜子,你娘做了一双虎头鞋,都是新的,你给小公主穿上,算是家里人一点心意。柿子是你大哥从山上摘的,晒乾了,甜得很。乾菜是你娘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知意,不管你在宫里当多大的官,你永远是爹娘的好闺女。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想家了就跟爹说,爹想办法去看你……” 沈知意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被人这样记掛著,被人这样爱著,是她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不是不需要,她是不敢想。 而现在,这些东西就摆在她面前。 她会好好珍惜。 “皇上。”她睁开眼睛,声音还带著鼻音。 “嗯?” “嬪妾想……”她顿了顿,“嬪妾想给家里回封信,再准备一些东西,请皇上派人送过去。” 李玄度看著她哭红的眼睛和鼻头,心里软了一块。 “好。”他说,“你想送什么,朕让人去办。” “嬪妾多谢皇上。”沈知意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赵全安。”李玄度忽然开口。 第63章 小公主的弥月宴(即满月宴) “奴才在。”赵全安在外间应声。 “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再挑些补品药材,一併送到长春宫来。棠容华要送回娘家的东西,你帮著她准备。” 赵全安愣了一下,隨即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李玄度,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皇上。” 李玄度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低,“这是你应得的。” 沈知意轻轻笑了笑。 小明珠在一边“啊呜”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你们都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李玄度被女儿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过身去,伸手把小明珠从小床上抱了起来。 小明珠窝在父皇怀里,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知意,忽然咧嘴笑了。 李玄度看著女儿的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 …… 一眨眼,就到了小公主的弥月宴。 小明珠实打实地长开了一大截。 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如今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也渐渐分明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谁抱都不哭,活脱脱一个小福星。 內务府为了这次的弥月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 原本按规矩,公主的满月宴在生母所居宫殿的偏殿举行即可,简单办一办,请几个亲近的嬪妃和宗亲,走个过场就完了。 毕竟只是个庶出公主,何况又不是皇子,犯不著大操大办。 可皇帝不答应。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等了十年才等来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管他是皇子还是公主,他就是要给她最好的。 “在太和殿办。”李玄度一句话,內务府忙得人仰马翻。 太和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举行大典、接见外国使臣的地方。 本朝自开国以来,能在太和殿办满月宴的皇子公主,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那些,一般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出子女。 如今小明珠一个容华所出的公主,竟然享受了嫡出公主的待遇。 消息传出去,后宫和前朝都炸了锅。 有人说皇帝太宠这个小公主了,不合规矩。 有人说棠容华手段了得,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个公主,再宠又能怎样?” 酸归酸,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面前说半个不字。 惠嬪那杯毒酒的血还没干透呢。 …… 弥月宴这天,沈知意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碧桃和青萝就端著热水、衣裳、首饰进来了。 外头天寒地冻的,屋里却烧著地龙,暖融融的,一进屋就冒汗。 “娘娘,该起了。”碧桃掀开帐子,笑眯眯地说,“今儿可是咱们小公主的大日子。”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旁边小床上的小明珠。 小傢伙还睡得香著呢,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今天自己是主角。 “让她再睡会儿。”沈知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等要抱她去祭祖的时候再弄醒她。” 洗漱更衣,梳妆打扮。 今天是小明珠的好日子,也是她露脸的时候,沈知意在穿著上不敢马虎。 青萝给她挑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下面是月白色的马面裙,头上戴著一套赤金头面,耳坠子是红宝石的,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色极好。 沈知意在铜镜前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既不失容华的身份,又不会太过招摇,恰到好处。 “娘娘今日真好看。”碧桃嘴甜。 青萝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笑容满面。 “行了,把小公主抱起来吧,该去祭祖了。”沈知意看了看时辰,吩咐道。 奶娘小心翼翼地把小明珠从小床上抱起来。 小傢伙被弄醒了,皱著小脸哼唧了几声,但很快就被沈知意接过去抱在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立刻安静了下来,眨巴著大眼睛四处张望。 祭祖告天在奉先殿举行。 这是歷来的规矩,孩子满月,要先告诉列祖列宗,皇家添了新丁。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跟在皇帝和太后身后,进了奉先殿。 殿內香菸繚绕,祖宗牌位一排排地立著,庄严肃穆。 礼官唱礼,三跪九叩。 沈知意跪在蒲团上,怀里的小明珠出奇地安静,不哭不闹,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香菸繚绕,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太后跪在旁边,余光瞥了一眼小公主,心里暗暗称奇。 这孩子,打出生那晚就有祥瑞,如今到了祖宗跟前也这般稳当,確实不是凡胎。 礼毕,一行人移步太和殿。 太和殿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高掛,喜气洋洋。 殿內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品以上的官员、皇亲国戚、后宫嬪妃,按品级依次列座。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进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酸意。 沈知意面不改色,目不斜视,抱著孩子稳稳噹噹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吉时到了。 太后要亲自给小公主行剃胎髮礼。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寿字纹褙子,头上戴著点翠凤釵,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她接过金剪,走到小明珠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小东西,眼里满是慈爱。 小明珠被奶娘抱著,不哭不闹,睁著大眼睛看著太后,忽然咧嘴笑了。 太后被她笑得心都化了,拿起金剪,轻轻剪下一小缕胎髮。 一剪下去,太后嘴里念叨著:“第一剪,去胎气,保平安。” “第二剪,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第三剪,聪明伶俐,前程似锦。” 三剪过后,那一小缕柔软的胎髮被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包好,装入锦盒中。 太后亲手把锦盒递给沈知意,声音里带著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好好收著,等明珠出嫁的时候,给她放在嫁妆里。” 沈知意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隨后,太后又为小明珠戴上了长命锁。那是一把赤金长命锁,正面刻著“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著“福寿绵长”,锁下面坠著三个小铃鐺,一动就叮叮噹噹地响。 小明珠对那个铃鐺很感兴趣,伸出小胖手去抓,抓了几下没抓著,急得“啊呜啊呜”叫,把太后逗得直笑。 最后是小明珠换新衣。 奶娘把她抱到屏风后面,脱了原来的小衣裳,换上了一件百家衣。 百家衣是民间习俗,向各家各户討来碎布头,缝成一件衣服给孩子穿,寓意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好养活,平平安安。 宫里的百家衣自然不用真的去討,內务府用一百块不同顏色的绸缎碎料拼成一件小衣服,花花绿绿的,看著热闹喜庆。 小明珠穿上百家衣,整个人像一颗彩色的小糰子,圆滚滚的,可爱得不行。 沈知意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玄度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目光柔和得不像平日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该你了。”太后小声提醒他。 李玄度回过神来,站起身,面向群臣。 殿內立刻安静了下来。 “朕今日有一事宣告。”李玄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皇长女降世,朕心甚慰。今赐名曰『明珠』,封號『福安』。” 福安。 沈知意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福安福安,福气安康。他是想用这个封號告诉所有人:这个公主,是带著祥瑞降世的福星,谁也不能轻视她。 李玄度顿了顿,继续道:“再赐皇长女明珠——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珠宝十箱。另赐汤沐邑一座,年俸按亲王例。”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第64章 突发意外! 汤沐邑!亲王例! 按本朝规矩,公主出嫁前没有封地,出嫁后才有汤沐邑,年俸也只有亲王的一半。可皇帝倒好,小公主才满月,就给了一座汤沐邑,年俸还按亲王例! 这不是宠,这是溺爱! 几个老臣面面相覷,想站出来反对,但看到皇帝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惠嬪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心里也是微微一震。 她知道皇帝疼这个女儿,但没想到疼到这个地步。 李玄度,好像也没她想像中那么迂腐古板…… 沈知意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小明珠正啃著自己的拳头,完全不知道她父皇给她送了一份多大的礼。 “谢陛下隆恩。”沈知意抱著孩子,起身行礼。 李玄度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接下来是后宫嬪妃送贺礼的环节。 皇后第一个走上前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抬著一个红木匣子。 “臣妾祝小公主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皇后笑容得体,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项圈、手鐲、脚鐲,做工精细,宝石成色极好,“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给小公主添福添寿。” 沈知意连忙道谢:“皇后娘娘破费了。” 第二个是贵妃。 贵妃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袄裙,妆容精致,气色看起来不错。自从惠嬪死后,贵妃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收敛了几分,但眼底那股子不甘心,沈知意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臣妾给小公主备了一对白玉如意。”贵妃的声音淡淡的,身后的宫女捧上来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愿小公主事事如意。” 沈知意笑著接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贵妃看著振作起来了,以后的日子又不会太平了。 柔贵嬪排在后面,她送的是一套亲手绣的小衣裳,上面绣著石榴和蝙蝠,寓意多子多福。她递上来的时候,还偷偷朝沈知意眨了眨眼睛,沈知意忍不住笑了。 其他嬪妃依次送上贺礼,有送金锁的,有送玉器的,有送绸缎的,有送玩物的。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都做得漂漂亮亮。 沈知意一一谢过,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断过。 午间,外宴开始。 太和殿两侧摆满了桌案,三品以上的官员、家眷及皇亲国戚按品级入席。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进殿,接受宗亲、朝臣、命妇的参拜献礼。 这是今天最隆重的环节。 沈知意抱著孩子站在殿中央,面前是一排排跪著的命妇和宗亲。 按规矩,公主虽尊贵,但毕竟只是个婴儿,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如此大礼。 但皇帝发了话。 “朕的长公主,当受此礼。” 於是就有了今天这场面。 宣礼官唱名,命妇们依次上前,行礼,献礼,祝贺。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站得笔直,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小明珠倒是不怯场,睁著大眼睛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咧嘴笑一笑,把那些命妇们逗得心花怒放。 一切都很顺利。 可沈知意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果然,当最后一个命妇献完礼退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什么人?站住!” “有刺客——”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小明珠抱得更紧了。 殿內的宾客们也是一阵慌乱,有胆小的命妇已经开始往后退。 侍卫们拔刀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护驾!护驾!” 李玄度站起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地盯著殿门口。 就在这时,一只狸花猫从殿外窜了进来。 它浑身炸毛,嘴里叼著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从人群的脚底下飞窜而过,径直往殿中央衝去。 有人惊呼:“是猫!是只猫!” 殿內乱成一团,几个命妇被嚇得尖叫著跳了起来,裙摆扫翻了桌上的杯盏,乒桌球乓碎了一地。 那只花猫受了惊,在人群里横衝直撞,眼看著就要撞上沈知意和小明珠——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侧身护住怀里的小明珠,后背对著那只猫的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花猫在距离沈知意三步远的地方,忽然一个急转弯,朝旁边的柱子窜了过去。 它跳上柱子,三两下就爬到了房樑上,趴在樑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的人,嘴里还叼著那只老鼠。 殿內一片狼藉,杯盘碎了一地,几个命妇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侍卫们衝进来,看到只是一只猫,都愣住了。 李玄度的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哇——”小明珠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太和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明珠在沈知意怀里,笑得手舞足蹈,小胖手朝著房樑上那只花猫的方向挥舞,嘴里“啊啊”地叫著,像是在跟那只猫打招呼。 那只花猫低头看了看她,居然鬆了嘴,老鼠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它蹲在樑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动不动地看著小明珠,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最后才径直跑了出去。 整个太和殿安静了三秒。 “小公主真是个福星啊!”安王见状,眼睛发亮,笑著感嘆,“一只疯猫闯进来,愣是被小公主安抚住了。” 今天这一幕,让安王真的眼馋这个带著祥瑞出生的小公主了。 还这样小,就有这样的本事。 要是再长长,是不是还能有惊喜? 安王暗戳戳地想道,这个小公主,他能抢过来吗? “可不是嘛,换了个別的婴儿,早就嚇哭了。小公主不但不哭,还笑得这么欢,这不是福星是什么?” “皇上您看,这猫趴樑上都不动了,跟被定住了似的。” 李玄度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怀里笑得正欢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樑上那只莫名其妙安分下来的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怕是真的有大福气在身。 沈知意低头看著小明珠,心跳还没完全平復。 她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是不是有人要害她?是衝著她来的还是衝著孩子来的? 可小明珠这一笑,把所有的阴谋论都笑散了。 不管那只猫是真的无意闯入还是被人故意放进来,小明珠的反应让这件事变成了一场令人津津乐道的趣谈。 这不是锦鲤属性是什么? 沈知意在心里默默问道:“系统,刚才那只猫……” 第65章 册封礼出了问题 系统的声音响起:【检测结果:无组织、无预谋。確为意外事件。小公主的“锦鲤附体”触发:將潜在危险转化为吉祥趣闻。】 沈知意在意识里长出一口气。 真是虚惊一场。 猫的事暂时平息了,宴席继续。 侍卫们退了出去,地上的碎片也清理乾净了。 命妇们重新入座,脸上的惊惶已经换成了笑容。 在宫里待久了,每个人都练就了快速变脸的本事。 开宴奏乐,歌舞表演开始。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舞姿曼妙。 殿內的气氛很快从刚才的紧张中缓和过来,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坐回自己的位置,碧桃赶紧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没事吧?刚才嚇死奴婢了。” “没事。”沈知意摇了摇头,“小公主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明珠已经有些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小嘴微张,打了个哈欠。 “带她去偏殿歇息吧。”沈知意把小明珠交给奶娘,“餵顿奶,让她睡一觉。醒了再抱回来。” 奶娘应声接过孩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端嬤嬤跟著奶娘也一同离开。 沈知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殿內,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旁边命妇们在窃窃私语。 “听说小公主出生那天,天降祥瑞,百鸟朝贺,我娘家嫂子那天正好在宫里,亲眼看见的,说是仙鹤成群的从东边飞来,在长春宫上空绕了好几圈呢。”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钦天监当差,说那天的天象百年难遇,钦天监监正连夜上了摺子,说这是大吉之兆。” “这小公主怕真是个福星。你看刚才那只猫,换了谁家的孩子不嚇得哇哇哭?偏咱们小公主笑得跟朵花似的,把猫都给笑跑了。” “皇上这么宠她,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十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又是带著祥瑞来的,搁谁谁不宠?” 有人压低了声音:“只是小公主刚满月皇上就赐了汤沐邑,还按亲王例给年俸……这待遇,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嘘,小声点。皇上正在兴头上,別乱说话。” “我也是隨口一说,反正小公主是女儿家,又不会爭什么……” 殿內歌舞正酣,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这场满月宴,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终於散了。 沈知意抱著睡醒后精神十足的小明珠,站在太和殿门口,目送宾客们陆续离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整座宫殿像是在发光。 …… 满月宴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沈知意的容华册封礼就提上了日程。 钦天监择了吉日,就在满月宴后的第五天。 礼部和內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又是赶製吉服,又是布置行礼的场所,又是擬定观礼的名单。 皇后亲自过问每一个环节,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 册封礼前一日,沈知意斋戒沐浴,又让碧桃把流程念了遍,確认每一步都记得滚瓜烂熟。 “娘娘放心,明儿个您只管跟著礼官的唱礼走就行,错不了。”碧桃把流程单子收好,笑眯眯地说。 沈知意点点头,躺下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碧桃和青萝就端著热水和衣裳进来了。 沈知意刚洗漱完,端嬤嬤端著一碗红枣桂圆粥进来,说是太后特意吩咐的,让棠容华吃了有力气行礼。 沈知意谢过太后,几口把粥喝了。 刚放下碗,內务府的人就送吉服来了。 捧著吉服的是內务府的一个小太监,长相周正,说话也利索,恭恭敬敬地把一个红木托盘举过头顶:“棠容华娘娘,吉服送到了,请娘娘过目。” “辛苦公公了。” 青萝递过一个荷包,隨即接过托盘。 “这是奴才该做的!” 小太监接了赏赐,兴高采烈地走了。 青萝一向仔细,她展开吉服,在灯下仔细查看。 这一看,她的脸色就变了。 “娘娘,您快看!”青萝蹲下身子,指著裙摆处的一道暗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沈知意凑过去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吉服的下摆处,靠近里侧的位置,破了一块。 破口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层层叠叠的暗纹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就这么穿上去,在太和殿的烛光和日光下,眾目睽睽,一定会被发现。 册封礼上吉服破损,这是什么罪名? 大不敬。 往轻了说是对祖宗不敬,往重了说,就是藐视皇权,甚至可以被扣上“德不配位”的帽子。 若是皇后大怒,到时候別说册封容华了,连贵人的位分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碧桃凑过来一看,脸刷地白了:“这……这是怎么弄的?吉服送来之前內务府不检查吗?” 青萝的手指沿著破口的边缘摸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像是不小心刮破的。你们看,破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挑断的。而且位置选得极刁钻,穿上身后刚好在裙摆摆动时最容易露出来的地方。” 沈知意盯著那处破口,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是有人故意使坏。 是谁? 內务府经手吉服的人很多,从裁剪、缝製、绣花到检验、包装、运送,中间经过十几道工序,任何一环都可能被人动手脚。 想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办? “这是內务府出了差错,我去找他们去!”碧桃一咬牙,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必定还有旁的吉服,娘娘先换上完成册封礼要紧!错过了吉时,又要重新择日,多不吉利!” “等等!”沈知意连忙阻止。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剧情,上一辈子她好像在电视剧里看过啊! 女主册封前吉服出了问题,贴身宫女衝去內务府理论,结果內务府拿出一件不合规制的吉服,女主穿上去之后被当场指认“僭越”,然后册封礼变成问罪礼…… 若是自己真的让碧桃去內务府闹,万一有人使坏,给她换一件不合规制的吉服,那岂不是主动迈进火坑? 就算內务府没有坏心,这件吉服已经破了,再换一件也需要时间。 等他们翻箱倒柜找到另一件合身的吉服,吉时恐怕早就过了。 更何况,內务府里有没有贵妃的人、皇后的人、安王的人,这谁说得准? 沈知意在屋里踱了两步,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碧桃,带上这件吉服,跟我走。” 第66章 出问题,直接找上级! “娘娘,咱们去哪?”碧桃好奇地问道。 “去坤寧宫,找皇后娘娘。” 她册封这事,皇上不是全权交给皇后了吗? 那现在出了问题,直接找上级就是了。 沈知意又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內务府归她管,这种事自然由她来定夺。” “还是娘娘想得周全。”碧桃赶紧把吉服叠好,用布包起来,抱在怀里。 沈知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青萝和端嬤嬤说:“青萝,端嬤嬤,务必守好长春宫,看护好小公主。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来都別让小公主离开你们的视线。” “是!”青萝和端嬤嬤齐声应道。 沈知意这才带著碧桃,快步往坤寧宫走去。 …… 坤寧宫里,皇后正在用早膳。 听到宫女稟报说棠容华一大早来了,皇后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让她进来。” 沈知意走进来,行礼问安,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皇后娘娘,嬪妾有一事稟报。”沈知意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皇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碧桃手里抱著的布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今天是她册封的日子,这个时候来找她,十有八九是出了岔子。 “什么事?说吧。”皇后道。 沈知意朝碧桃使了个眼色。 碧桃上前,打开布包,把吉服呈到皇后面前,然后指著下摆处的破口,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后娘娘请看,吉服送到长春宫时,就是这个样子了。嬪妾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皇后娘娘定夺。” 皇后的脸色变了。 她接过吉服,仔细查看。 破口虽然不大,但位置確实刁钻,针脚断裂的痕跡清晰可见,一看就不是自然磨损。 “岂有此理!” 皇后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把吉服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內务府这帮没用的东西,竟然捅出这么大篓子!” 沈知意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皇后。 皇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对沈知意歉意一笑:“棠容华,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该自己去找內务府理论,来找本宫是最妥当的。”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恐怕今日,没办法举行册封礼了。” “吉时马上就要到了,重新赶製吉服来不及,换別的吉服也不合规制。只能先取消,等本宫查清楚此事,再让钦天监重新择吉日。” 沈知意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取消两个字,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虽然位分已经下了旨,待遇也提了,但没有那一场典礼,终究是没那么名正言顺。 “嬪妾明白。”沈知意低下头,声音平静,“一切听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看著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以为沈知意会著急不满,可沈知意什么都没有爭辩,就这样默默接受一切。 这个女子,越来越让皇后看不透了。 “你放心。”皇后的语气放柔了几分,“本宫会处置內务府经手此事的人,该罚的罚,该撵的撵。到时候重新办册封礼,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比今日还要盛大。” 沈知意抬起头,微微一笑:“多谢皇后娘娘。” 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著碧桃告辞了。 走出坤寧宫的大门,碧桃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娘,皇后娘娘说重新择吉日,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不是存心拖著您吗?” “別乱说。”沈知意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既然说了会办,就一定会办。” 碧桃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沈知意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內务府是皇后管的。 吉服出了问题,皇后难辞其咎。 可她不仅没有推辞,还把事情全权揽过去。 查办內务府、处置经手人、重新择吉日……全都是她来做。 看起来皇后是真的很公正严明了。 但就像碧桃说的一样,皇后嘴上说一定办得风光,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这种感觉就像驴子面前吊了一根胡萝卜,看得到吃不到。 让人多少有些烦闷。 回到长春宫,沈知意把情况跟青萝和端嬤嬤说了。 端嬤嬤听完,皱著眉思索了片刻,开口说:“娘娘,老奴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事。吉服破损,不外乎三种可能。” “嬤嬤请讲。”沈知意坐直了身子。 “第一种,內务府的人粗心大意,检查不严,把有问题的吉服送了过来。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吉服製成后要经过三道检验,不可能三道检验都漏过去。” “第二种,有人故意破坏吉服,想让娘娘在册封礼上出丑。这样做,轻则让娘娘被斥责『不敬』,重则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不管哪种,娘娘的册封礼都办不成,甚至位分都可能受影响。” “第三种……”端嬤嬤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人不想让娘娘的册封礼顺利举行,但又不想让娘娘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所以挑了吉服下手。这样既拖延了册封时间,又不会直接得罪娘娘,还能把水搅浑,让人猜不出真正的目標。” 沈知意听完,沉思片刻。 动手的人在吉服上剪了一个很小的破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並不想让这件事当场爆发。 他想要的,是让吉服在送过来的时候不被发现,让沈知意穿上去行礼,然后在行礼的过程中被某个眼尖的人“偶然”发现破口。 到时候,沈知意百口莫辩。 谁会注意到那个破口? 可能是某个嬪妃,可能是某个命妇,也可能是……皇后。 沈知意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不管是谁发现了,皇后都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秉公处理,既彰显了自己的公正,又顺理成章地取消了册封礼。 至於什么时候重办,甚至办不办,那就不好说了。 若是她在册封礼前发现破口,著急忙慌地去找內务府,说不定就会落入另一个陷阱。 怎么走,都是坑! 到底是谁,有如此心计? 沈知意摸不到头绪。 “娘娘,”青萝在旁边轻声开口,“內务府那边,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 “不用。”沈知意摇了摇头,“皇后说了她会查,我们就別插手了,插手了反倒显得我们不信任她。”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个小容华,一有个风吹草动,皇后那里肯定知晓。 这时候,还是静等为好。 沈知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多留意长春宫的人,如果有人因为这个事露出什么马脚……” 青萝会意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坤寧宫里,皇后把吉服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素笺在旁边伺候,小声问:“皇后娘娘,內务府那边……怎么处置?” 第67章 从此,改头换面 “查。”皇后轻启红唇。 “把经手这件吉服的人,从上到下,一个一个查。查出来是谁干的,按规矩办。” “是。”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素笺,你说这件事,是谁做的?” 素笺想了想,试探著说:“会不会是贵妃?她跟棠容华还有不对付,不想让她得宠……” “贵妃?”皇后摇了摇头,“她刚被皇上敲打完,不会这么快就跳出来。况且,贵妃做事向来张扬,不会用这么隱蔽的手段。” “那……会不会是棠容华自己?”素笺压低了声音,“也许她想用这件事试探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带著几分不满:“沈知意不是傻子,她不会拿自己的册封礼当赌注。更何况,吉服破损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册封礼办不成,最吃亏的是她自己。” 素笺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皇后把吉服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这件吉服破损的位置太刁钻了。 刚好在裙摆摆动时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又不至於在送过来时就被发现。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一定对册封礼的流程非常熟悉,甚至可能亲自参与过吉服的製作或检验。 这样的人,在內务府里屈指可数。 而这些人中,有贵妃的人,有她的人有宗室的人,还有……淑妃的人。 自从沈知意诞下公主,宗室便没了动静。 想必此次不是宗室下手,不然不会这样轻拿轻放。 淑妃虽说有些清高自傲,但算起来一直挺低调,就连日常请安也不怎么插言。 沈知意生產的时候也没去凑热闹,只是弥月宴的时候称病没去。 她们之间看起来没什么过节,会是淑妃吗? 还是说,惠嬪被刺毒酒,让贵妃做事更谨慎了? 又或者,凶手另有其人,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別人往內务府插人? 皇后睁开眼睛,目光沉沉。 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都给她添了麻烦。 早先皇上亲口叮嘱过的,她信誓旦旦的应下。 可如今却出了差错,沈知意的册封礼办不成,她这个后宫之主面上也无光。 不过此事也算是桩好事,等事情了了,钦天监那边可以拖些时日,省的让沈知意爬的太顺遂,她看了也心塞。 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快查清楚吉服破损一事。 这样,皇帝那边就可以交代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养心殿。 李玄度正在批摺子,听到赵全安的稟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吉服破损?” “是。”赵全安低著头,“棠容华娘娘一早发现了,没有声张,直接去坤寧宫稟报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今日的册封礼先取消,等查清此事再重新择吉日。”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把笔放下。 “皇后打算怎么查?” “皇后娘娘说,会彻查內务府经手吉服的所有人。” 李玄度“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赵全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皇上,要不要奴才去內务府……” “不用。”李玄度打断他,“皇后一向温良公正,既然说了会查,就让她查。” “后宫的事,朕插手太多也不好。” 赵全安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虽是这么说,李玄度脑海里却又浮现起沈知意的脸。 今日本该是她的好日子。 容华的册封礼,虽比不上皇后册封那般隆重,但对一个入宫仅一年、出身寒微的女子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光。她一定盼了许久,提前斋戒沐浴,把流程记得滚瓜烂熟。 可吉服破损,册封礼取消。 她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高兴吧? 好在他有件礼可以送,定能让沈知意开心起来。 王公公从大河村回来之后,把查到的所有事情都稟报了一遍。沈南风剿匪有功被截胡的事,李玄度早已经让王公公去办了。 如今事情已经办妥了。 沈南风从一个小小的村长,一跃成为三河县县尉。 村长和县尉,那可是天差地別。 村长是乡野村官,不在朝廷的编制內,若无大功绩、无人举荐,一辈子都只能窝在村里。 而县尉就不一样了,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已经进了体制內,可以凭著考评慢慢往上升。 沈家,从此改头换面。 除此之外,沈知意的四弟沈知行也被推举进了当地最好的书院。 那书院是百年老学府,出过十好几个进士,门槛极高。 若不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沈知行一个乡下学子的出身,根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开春后,他就能下场参加县试了。 若是他爭气,一步步考上去,沈家说不定还能出一个进士。 李玄度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沈知意会有什么反应,但想来应该是高兴的。 “走,去长春宫。”李玄度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揣进袖中。 赵全安赶紧跟上,心里暗暗嘀咕,皇上这是又要去给棠容华送东西了? 长春宫。 碧桃气的在屋里转圈:“內务府那帮没用的东西,等查出来是谁干的,非得扒了他的皮!” 青萝倒是安静,但也沉著一张脸,不怎么开心。 端嬤嬤最沉稳,只是说了一句:“娘娘別往心里去,好事多磨。” 就在这时,外面太监唱喏声起。 是李玄度来了。 沈知意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李玄度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皇上万福金安。”沈知意行礼。 李玄度伸手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她的情绪。 “册封礼的事,朕听说了。”他开门见山。 沈知意低下头,声音很轻:“是臣妾没有福气,辜负了皇上的厚爱。” “胡说。”李玄度的语气带著几分不悦,“不是你的错,是有人故意捣鬼。皇后已经在查了,你不用担心。”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什么东西。 李玄度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沈知意微微一怔,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她认得,这是她爹沈南风的字。 “这是……”沈知意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爹让人送来的信。”李玄度的声音放轻了些,“打开看看。” 第68章 当兵? 信很长,写了满满的四大页。 沈知意从头开始看。 “知意吾女:见字如面。自王公公来后,家里发生了许多事,爹想一一告诉你,让你在宫里也放心……” 沈知意的目光隨著信纸一行行往下移,越看越惊,越看越喜。 她爹沈南风,升了县尉! 那个被富户截胡的县尉之位,时隔五年,终於回到了她爹手里。 而且不是她爹去求来的,是上面直接下的文书,连带著处置了一批人。 那个截胡的富户下了大狱,收了黑钱的官员也被革职查办。 “爹做梦都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当上县尉。村里人都说,是知意你在皇上面前替爹说了好话。爹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爹心里清楚,若不是你在宫里爭气,皇上怎么会知道咱们大河村有个沈南风?” 沈知意看到这里,眼眶一热。 她没有替她爹说过好话。 她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可她爹的功劳,她爹的委屈,最终还是被摆到了皇帝面前。 是谁做的? 她不用想都知道。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李玄度一眼,他正端著一杯茶,若无其事地喝著。 她低下头,继续看信。 “还有一件事,你四弟知行的学业也有著落了。县学里的先生亲自来咱们家,说知行天资好,推荐他去省城的岳麓书院读书。那可是咱们省里最好的书院,出过十好几位进士老爷。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著,你娘更是哭了一场,说咱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知行那孩子也有志气,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將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不让姐姐在宫里被人瞧不起。他还说,等他中了进士,就去京城看姐姐和外甥女……” 沈知意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四弟沈知行,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话却是大人腔调。 她被人瞧不起过吗? 当然有。 那些嬪妃们背地里说她“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凭著一张脸狐媚皇上”,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在意。 可家里人在意。 他们怕她在宫里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怕她因为出身低微而抬不起头。 所以一旦有了机会,他们会拼命地努力。 沈知意把信纸贴在胸口,心里暖烘烘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才平復下心情。 “皇上,”她的眼圈微红,但语气篤定,“是您……对不对?” 李玄度看著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句:“能让棠容华开怀,便好。” 沈知意没想到,皇帝竟然想到了这层。 她爹升了县尉,她四弟进了最好的书院。 这两件事加起来,比给她一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都管用。 银子会花完,会坐吃山空。 可她爹的官位不会,只要她爹好好干,考评优秀,就能一步步往上升。 將来说不定还能调到京城来,离她近一些。 而四弟有了更好的夫子,更好的学习环境,只要他爭气,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沈家就再也不是乡巴佬了。 皇帝给她的是沈家几代人的前程。 他能想到这些,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很用心了。 “嬪妾多谢皇上。”沈知意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李玄度伸手扶她起来,拉著她的手坐回榻上。 “还有一事。”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朕正在斟酌,想著还是先问过你。”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他。 “皇上请说。” “你二哥走鏢多年,武艺也不差,朕原想著,他可以投入西北军中。只不过……”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声音放轻了些。 “只不过从大头兵做起,战事起,总归有生命危险。” 沈知意愣住了。 她二哥沈知轩。 她记得记忆里的二哥高高壮壮的,学了一身拳脚功夫,十几岁就跟鏢局走鏢,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他性格豪爽,讲义气,在鏢局里很受重用。 走鏢虽然辛苦又危险,但好歹是平民百姓能干的活计,若是去当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西北边境这些年一直不太平,时不时就有战事。当兵的人,上了战场,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 皇帝的意思是,想让沈知轩去当兵? 不,不是普通的当兵。 沈知意心里转了几转,很快就明白了。 皇帝如果真的只是想让她二哥去当兵,根本不需要来问她。一道旨意下去,沈知轩就是不想去也得去。 他没有下旨,而是来问她,说明这件事有商量余地。 他说从大头兵做起,但以沈知轩的武艺和见识,进了军中绝不会只是个大头兵。况且有皇帝这层关係在,升迁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一条跟科举不同的路。 她四弟走文路,她二哥走武路。 一文一武,沈家將来在朝堂上就有立足之地了。 可这条路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战事起,总归有生命危险。 李玄度说完那句话,就安静地看著沈知意,等她的回答。 他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里。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她想她二哥会怎么选。 以她二哥的性格,肯定愿意去。 他是个閒不住的人,走鏢虽然自由,但终究是个卖力气的活计,没有出头之日。 若是进了军中,凭他的本事,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可万一…… 沈知意不敢往下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李玄度。 “皇上,这件事……能不能让嬪妾写封信,问问二哥的意思?” 李玄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別的嬪妃,听到皇帝要给娘家兄弟安排前程,早就跪下谢恩了,恨不得当场替兄弟答应下来。 可沈知意不是。 她要把选择权交给她二哥自己。 她对自己的家人,真的很看重。 “好。”李玄度点了点头,“你写信,朕让人送过去。你二哥若是愿意,朕再安排具体的去处。若是不愿意……”他顿了顿,“也不勉强。” “多谢皇上。”沈知意又行了一礼。 这一次,李玄度伸手扶住了她。 “別谢了。”他说,“你今天谢了朕几次了?” “朕和你是最亲近的人,无需如此客气。” 沈知意抬起头,看著他,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李玄度看著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册封礼取消而堵著的东西,突然就散开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二人的感情,又仿佛回到一开始那般亲密融洽。 而另一边,皇后乾脆利落,吉服受损一事很快就有了线索…… 第69章 抓到了动手脚的人 册封礼取消的当天,皇后就命人封锁了內务府,將所有经手吉服的人员隔离审查。 到了第三天,消息传来,事情有了进展。 皇后传话,请各宫嬪妃到坤寧宫一敘。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 坤寧宫的炭火烧得极旺,殿內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即便如此,嬪妃们从各自宫里一路走来,裙摆上还是沾了薄薄的霜,进屋半晌才化开。 今天的人来得格外齐。 皇后坐在上首,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金凤纹的狐腋袄,外头罩著石青色貂鼠皮坎肩,领口镶著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毛,衬得她面容端庄沉静。 头上戴著赤金累丝凤冠,耳边垂著红宝石滴珠耳坠,手边一个鎏金手炉,炉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裊裊地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是后宫之主,坐在那里便是一宫的气度,不怒自威,不笑亲和。 “淑妃,你身子都好全了?”皇后开口,语气温和,像是在拉家常。 淑妃坐在皇后右手下方第一个位置,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灰鼠皮袄,外面罩著藕荷色刻丝灰鼠披风,领口和袖口都镶著灰鼠毛,素净又不失华贵。 她头上只簪了几支白玉簪,耳坠子是珍珠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淡淡的清高。 “臣妾好多了,多谢皇后娘娘掛怀。”淑妃微微欠身,声音清冷。 淑妃这个人,在后宫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是先帝赐给皇帝的老人,在潜邸的时候就伺候皇帝了,比皇后入宫的时间还早。 她的位分也高,是除了皇后和贵妃之外地位最稳的妃子。 但她性子清高,不爱爭宠,平日里深居简出,跟谁也不亲近。 沈知意入宫一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此刻淑妃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另一侧。 贵妃坐在皇后左手下方第一个位置,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通袖袄,外头披著雪白色的狐裘大氅,毛色纯正,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头上戴著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髮髻上还插了一支金累丝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贵妃的穿戴向来张扬,今日也不例外。 那件狐裘大氅是今年新贡的,整个后宫独此一件,连皇后都没有。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了出来,既是在展示皇帝的恩宠,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贵妃在这后宫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沈知意坐在容华的位置上,离上首还有些距离。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妆花缎棉袄,外面罩著藕粉色灰鼠毛斗篷,领口镶著一圈白兔毛,衬得她面若桃花。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耳边坠著红珊瑚耳坠,既不失容华的身份,又不至於太过招摇。 沈知意手边也抱著一个手炉,是青萝出门前塞给她的。炉身是铜的,雕著缠枝莲纹,里面装著炭火,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套子,暖手正好。 柔贵嬪坐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贵妃那边,压低声音说:“你跟贵妃比,还是太素了些。” 沈知意微微一笑:“我只是个小容华,怎敢和贵妃娘娘相比?” 最重要的是比穿戴没用,比的是谁笑到最后。 就在这时,素笺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匆匆,但到了殿中央便稳住了。 她朝皇后行了一礼,说道:“启稟皇后娘娘,棠容华吉服破损一事有了进展,抓到了动手脚的宫女。” 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素笺身上。 皇后放下茶盏,眉眼微抬:“哦?快带上来。” 素笺应了一声,转身朝殿外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嬤嬤押著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那小宫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著一件半旧的绿色棉比甲,头髮有些散乱,眼眶红肿,明显是哭过的。 她被押进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嬤嬤拖著走的。 外头的寒风跟著灌进来,掀起嬪妃们的衣角,又很快被殿內的热气吞噬。 沈知意抬眼看向那个小宫女,她没见过这个人。 是內务府的人?还是哪个宫的宫女? 小宫女被按著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贵妃则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淑妃依然面色如常,但她身后的大宫女听琴在看到小宫女的一剎那,脸色变了。 然后她俯下身子,在淑妃耳边说了什么。 淑妃的脸色也变了。 虽然她很快恢復了平静,但那短短一瞬间的变化,被殿內好几个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沈知意垂下了眼帘。 淑妃的人。 难道这件事,跟淑妃有关?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皇后的声音不怒自威。 小宫女抖得更厉害了,磕磕巴巴地开口:“奴婢……奴婢叫巧儿,在內务府……针线局当差。” “內务府针线局?”皇后重复了一遍,“那件吉服,是你动的手脚?” 巧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拼命摇头:“皇后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一时不小心……” “不小心?”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小心能把吉服的下摆剪出一个口子?” “不小心能把破口的位置选得那么刁钻?” “你若是不肯说实话,那便送去慎刑司吧。” 慎刑司。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巧儿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不能去! 她会没命的! 巧儿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朝一个方向扑了过去! “淑妃娘娘,救命啊!您救救奴婢!” 殿內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淑妃。 淑妃豁然起身,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你莫要胡乱攀扯!本宫不认识你!” 第70章 典型的猪队友啊 巧儿哭著喊:“淑妃娘娘,奴婢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您说过会保奴婢的,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淑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巧儿的手都在哆嗦:“你……你……本宫什么时候吩咐过你?本宫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贵妃抚了抚髮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哟,没想到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淑妃娘娘,竟然如此歹毒啊。” 淑妃猛地转头看向贵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闭嘴!” 贵妃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淑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皇后跪下。 她脊背挺直,声音清冷而坚定:“皇后娘娘,请您明察。小公主弥月宴之前,臣妾便身体不適,早早稟告了您,每日按时吃药养病,再从未出过宫门一步。” “就连臣妾的宫女太监,也都老实本分,一切都有据可查。臣妾不知道这个宫女为什么要攀扯臣妾,但臣妾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与臣妾无关。” 皇后听了,微微頷首:“说的也不无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在淑妃和巧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缓缓开口:“但既然事涉淑妃,此事便不能草草了结。本宫做主,將此案移交慎刑司审理,务必要真相大白才是。”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白。 慎刑司。 皇后要把案子交给慎刑司。 “淑妃,”皇后看著淑妃,语气温和,“你的人也跟著去一趟吧。一来协助查案,二来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淑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后宫里的太监宫女提起这三个字都要打哆嗦。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皇后的意思,是要她宫里的人全都去慎刑司过一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尤其是她的两个大宫女听琴和画眉,她们两个都是当年陪她一起入宫的心腹。 她们从淑妃还是王府侧妃的时候就跟著她,十几年了,情同姐妹。 若是进了慎刑司,就算能活著出来,也得脱一层皮。 可现在这场景,她自身都难保,更是护不住身边的人。 淑妃跪在那里,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再爭辩。 她知道,在皇后说出移交慎刑司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爭辩没有用,只会显得更心虚。 “臣妾遵命。”淑妃低下头,声音发涩。 她身后,听琴的脸色比她还白。 淑妃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虽然安插了人手,但並没有指使人去做这件事。 到底是谁要害她? …… 一行人被带去了慎刑司。 淑妃的宫女太监、巧儿、还有內务府针线局相关的人员,全都被带走了。 坤寧宫正殿里安静了下来。 皇后命人上了新茶,又上了几碟点心,让大家稍候片刻。 这一等,就等了將近一个时辰。 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点心也换了好几样。 有人坐不住了,频频往殿外看。 沈知意则面色平静,偶尔和柔贵嬪说两句话。 只是她心里也暗中嘀咕:到底是淑妃做的,还是有人指使巧儿攀扯淑妃? 还有,淑妃身边那个大宫女在看到巧儿时的反应也不对,她显然是认识翠儿的。 如果淑妃真的不知情,那个大宫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终於,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素笺和慎刑司的首领太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慎刑司的首领太监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给皇后行了礼,然后站到一旁,显然是要让素笺先稟报。 皇后看了素笺一眼:“查清楚了?” “回皇后娘娘,查清楚了。” “吉服破损一事,主谋並非淑妃。” 淑妃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鬆了一下。 “那是谁?”皇后追问。 素笺环顾了一圈殿內眾人,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赵容华。” 殿內再次譁然。 赵容华? 竟然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容华。 赵容华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前两年还受宠过一段时间,她得宠的时候还拜高踩低,喜好钻营。 后来皇帝渐渐也不去了,这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但是一有机会,也是要出来蹦躂两下刷刷存在感。 这不,最近这段时间,赵容华经常往淑妃宫里跑。 她向来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去了几趟就看出来了。 淑妃看似清高不在意,但实际上心里討厌极了棠容华。 赵容华想討好淑妃,便想出了一个投名状,让棠容华的册封礼办不成。 果然,淑妃听说此事心情好了,病也没了,药都不用吃了。 可还没等赵容华去淑妃那里邀功,皇后娘娘便查出端倪。 此刻,被点名的赵容华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来人,把赵容华带过来。”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容华被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嬪妾……嬪妾冤枉啊!”赵容华的声音都在发抖。 “冤枉?”皇后看了素笺一眼,“把查到的说清楚。” “巧儿招了,收买她的是赵容华的宫女。她让巧儿在吉服下摆处剪了一个破口,要的就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穿到身上行礼时才会暴露。” “巧儿收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对银鐲子,答应了这件事。” 皇后问:“那巧儿为什么会在殿上攀扯淑妃?” “说起来这就更巧了,巧儿其实是淑妃娘娘的人,她当时便认出那是赵容华的宫女,又知道赵容华经常去淑妃娘娘那里,便以为这其实是淑妃娘娘的命令,这才大著胆子去损毁吉服。所以刚刚被抓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喊淑妃救命。” 素笺说完,殿內一片沉默。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存在感极低、从未跟沈知意有过任何衝突的容华,为了討好淑妃,做出了这种事。 而淑妃,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坑得半死。 沈知意坐在那里,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就是典型的猪队友啊。 不仅帮不上忙,还要扯后腿。 赵容华以为自己做了件聪明事,以为这样就能討好淑妃、攀上高枝。 结果呢? 淑妃被牵连,她自己更是大祸临头。 想必淑妃此刻快要呕死了吧。 淑妃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转头,恨恨地看向赵容华:“你,你竟敢害我?” 赵容华跪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听到淑妃的声音,嚇得浑身一抖。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宫问你话呢!”淑妃的声音拔高了,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高淡然,剩下的只有愤怒和恨意,“你为什么要害本宫?!” 赵容华终於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磕头:“淑妃娘娘,嬪妾不是有意的!嬪妾只是想討您欢心!” “您看,您一听棠容华的册封礼办不成了,病都好了呀!药都不用吃了!嬪妾只是想……” “你给我闭嘴!” 淑妃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她好不容易爬到妃位,攒了这么多年清高的名声,就这么被一个蠢货给毁了! “你在胡沁什么?”淑妃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 “本宫病好,是因为太医得力!” “本宫跟棠容华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第71章 册封礼得年后了 赵容华哭著说:“可是您每次听嬪妾说棠容华的不是,您都笑了呀……” 淑妃:“……” 殿內有人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沈知意低下了头。 她想笑,不过忍住了。 沈知意在帕子的遮掩下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哽咽。 “赵容华,淑妃娘娘,嬪妾向来低调,从不敢惹事生非。没成想,原来这样碍你们的眼。” 淑妃:“……” 赵容华:“……” 其他妃嬪:“……” 好傢伙,你还低调? 满宫十年不孕,独独你生了公主! 生孩子当天还有百鸟朝贺、七彩祥云! 满月宴在太和殿办,跟嫡出公主一个待遇! 皇帝为了你,把一个嬪位赐死了! 为了你,把你爹从村长提拔成县尉,把你弟弟送进最好的书院! 你还低调? 你要是不低调,是不是要把整个后宫都掀了? 殿內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沈知意心里暗暗想道:我演的怎么样?应该还行吧? 淑妃头一次对沈知意示弱。 她的声音不再清高冷硬,而是带著几分疲惫和委屈:“妹妹,当真不是我。” 沈知意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点头,礼貌而疏离,恰到好处。 赵容华还在哭。 她觉得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她不过是弄破了一件衣服,又没有伤到人,大不了被训斥几句,罚几个月俸银,禁足几天,事情就过去了。 她毕竟是个容华,皇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把她怎么样的。 她太天真了。 ...... 殿外传来脚步声,赵全安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道明黄色的旨意,面沉如水,目不斜视。 走到殿中央,先给皇后行了一礼,然后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容华赵氏,损毁吉服,胆大妄为,心思不正,罪证確凿。著即贬为常在,迁居翠微阁,禁足半年,以儆效尤。钦此。” 赵容华,不,赵常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 贬为常在。 连降两级。 翠微阁,那是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常年无人问津,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別了。 禁足半年。 她完了。 赵全安没有看她,继续宣读第二道旨意。 “淑妃何氏,虽非主谋,然在內务府安插人手,是为僭越。著即罚俸三月,禁足半年。钦此。” 满殿寂静。 就连皇后也都一惊。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天大的事。 吉服虽然破损了,但及时被发现,册封礼取消重办就是了,並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况且沈知意本人毫髮无损,连一根头髮丝都没掉。 赵容华损毁吉服,按说罚俸禁足也就够了,降一级顶天了。 可皇帝不但降了,还连降两级,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的边缘。 被牵连的淑妃,竟然也被罚俸禁足。 虽然罚俸三个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禁足半年也不算最重的处罚,但“在內务府安插人手”这件事被皇帝点了出来,那就是在给各宫安插人手的妃嬪一个警醒…… 赵全安宣完旨,朝皇后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赵常在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淑妃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有求情喊冤,只是跪著,脊背依然挺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皇后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都散了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 出了坤寧宫,皇后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往养心殿去了。 外头的天冷得厉害,西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皇后穿著那件宝蓝色织金凤纹狐腋袄,外头罩著石青色貂鼠皮坎肩,领口的紫貂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进了养心殿,暖意扑面而来。 殿內烧著地龙,炭盆里燃著上好的红罗炭,热烘烘的,让人一进门就想解衣裳。 李玄度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摺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织金云龙纹的常服,头髮束著玉冠,眉目低垂,手里握著一支硃笔,正在一份摺子上圈圈画画。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走进来,行了一礼。 李玄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皇后来了,坐吧。” 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素笺递来的手炉,抱在怀里,暖了暖手。 “皇上,臣妾今日来,是为棠容华册封礼的事。”皇后开门见山。 “钦天监重新算了吉日,最近的吉日在二月十五。” 李玄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年后?”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微微一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最近的吉日了。”皇后嘆了口气,面上露出一副无奈又不忍的表情。 “臣妾也知道太久了,可钦天监说,年前的好日子都已过去,正月里诸事不宜,要办也只能等到二月。” 她顿了顿,语气放柔了几分:“棠容华那边,臣妾会去安抚,让她安心等著。左右位分已经定了,册封礼不过是走个过场,晚些日子也无妨。” 李玄度没有说话。 皇后见状,心里有些得意。 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虽然表面上对沈知意客客气气,又是送补品又是帮忙查案,但心里对沈知意晋封太快这件事,一直不太舒服。 入宫一年,从答应到常在,从常在到贵人,又从贵人到容华,连升数级。 皇帝还特意派人去查访她家,把她爹从村长提拔成县尉,把她弟弟送进最好的书院。 皇后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抬举沈知意的家人。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她也是名门贵女出身,父亲是朝廷重臣,入宫便是皇后。 可皇帝的恩宠,从来不是她独享的。 贵妃得宠,淑妃得宠,如今沈知意也得宠。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能忍。 但沈知意这个乡野丫头,不过生了公主而已,皇上却为了她,已经破了许多例。 这个势头,可不怎么好。 所以册封礼,能拖一天是一天。 第72章 贵妃协理除夕宴 “既然如此,那便依皇后所言吧。” 听了这话,皇后露出端庄的笑容。 见皇后没走,李玄度又抬眼看向她:“怎么,还有事?” 皇后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手炉,笑著说:“说起来,还有半个多月就是除夕了。今年除夕宴的流程,还是往年那样办?” 李玄度“嗯”了一声,隨口说道:“除夕宴繁琐,今年让贵妃协理吧。” 皇后心里一滯,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掛住。 让贵妃协理? 除夕宴虽然繁琐,但那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事。 往年都是皇后一手操办,顶多让淑妃或几个贵嬪帮著打打下手。 今年皇上却让贵妃协理,贵妃那个张扬性子,若是让她协理,岂不是要骑到自己头上来? 前一阵皇上明明不怎么去贵妃宫里,如今这是怎么了? 是在安抚贵妃?还是觉得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不管怎样,皇后心里那点因为沈知意册封礼延期而升起来的好心情,已经没了一大半。 贵妃协理除夕宴,到时候少不了在各宫面前耀武扬威。 她那个狗脾气,得了这个差事,恨不得敲锣打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 皇后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面上表情不变,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贵妃妹妹协理,臣妾也能鬆快些。”皇后语气轻快,像真心这么想的。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皇后垂下眼帘,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总不能让贵妃成日张扬。 她得想个法子,平衡一下后宫的局面。 “皇上,”皇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两年妃嬪们的位分都没怎么动过。今年又添了小公主,宫里添了喜气,不若大封六宫,让大家也一同乐呵一番?” “大封六宫?”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斟酌。 皇后点点头,笑容温婉:“是啊,一来是庆贺小公主降生、天降祥瑞;二来也是安抚后宫。这几年来,各宫姐妹都安分守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趁著过年,给大伙儿提一提位分,也算是皇上的恩典。” 这样一来,贵妃协理除夕宴的事,也就没那么扎眼了。 李玄度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这话说得看似是为后宫姐妹请封,实则是要用大封六宫来冲淡贵妃协理除夕宴带来的风头。 嬪妃们得了晋封,自然感激皇后,皇后在后宫的人心和威望也就稳住了。 一石二鸟。 李玄度心里看得透亮,但没有点破。 让贵妃协理除夕宴,也是因为她父兄打了胜仗,要回京了。 但作为皇后,也要稳得住她的威严。 大封六宫,確实是个安抚人心的法子。 况且,各宫嬪妃的位分確实有好几年没动了,借著明珠降生的祥瑞,提一提位分,也说得过去。 “好。”李玄度点了头,“名单擬好后送来即可。” 皇后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站起来行了一礼:“是,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出养心殿,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贵妃协理除夕宴又怎样? 她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大封六宫的名单是她擬的,恩典是她替皇上施的。 各宫嬪妃得了晋封,承的是她的情,不是贵妃的。 况且,大封六宫一出来,谁还记得除夕宴是谁协理的? .... 长春宫。 “娘娘,钱常在来了。”碧桃的声音响起。 沈知意微微一怔。 钱常在最近来得確实频繁。 自从刘答应那件事之后,钱常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隔三差五就往长春宫跑,不是送小衣裳就是送小玩意儿,態度诚恳,虽然有巴结的意思,但也是真心喜欢小明珠。 “请她进来吧。”沈知意整了整衣裳,在榻边坐下。 碧桃把帘子打起来,钱常在提著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妆花缎棉袄,外面罩著银灰色兔毛斗篷,头上只簪了两支银簪,耳朵上坠著小米珠耳坠,整个人素净得很。 “姐姐万福。”钱常在一进来就先给沈知意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就忍不住往榻上瞟,“小公主睡啦?” “睡了好一会儿了,也快醒了。”沈知意笑著拉她坐下,“你来得正好,我刚让人燉了银耳羹,一会儿一起喝。” 钱常在笑著应了,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来。 “姐姐,我给小公主新绣了一件小斗篷,除夕宴那日正好能穿。”她把斗篷展开,递到沈知意面前,“您看看,合不合意?” 沈知意接过来一看,眼睛就亮了。 是一件大红色的小斗篷,面料是上好的刻丝缎子,上面绣著缠枝莲纹和五福捧寿的图样。 最精致的是帽子,只见帽子边缘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帽顶缀著一颗红玛瑙珠子,珠子下面坠著两缕细细的流苏,流苏上还穿了小米珠,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斗篷的里子是白狐皮的,摸著又软又滑,保暖极好。 “这……”沈知意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这绣工也太好了吧?这缠枝莲的纹样,针脚细得跟画上去似的。” 钱常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慢慢绣。这件斗篷绣了大半个月呢,拆了好几回才满意。” 沈知意看著她,心里有些感慨。 钱常在从前还和刘答应为难过自己,可刘答应没了,她倒是像突然想通什么似的,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想找出路,於是,她选了长春宫。 最难得的是,她是真心实意地靠近。 每次来都不空手,送的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绣的东西。小公主的小肚兜、小帽子、小袜子,件件精致。 当然,不管是谁送的东西,沈知意每次都会让系统查探。 钱常在每次送的东西都乾乾净净。 沈知意也慢慢和她熟络起来。 “多谢你了。”沈知意把斗篷小心地叠好,放在一边,“除夕宴那日,明珠就穿这件了。” 钱常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保管让小公主暖暖和和的,又好看又不冻著。”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掀开了。 “哟,这么热闹?” …… …… …… 【感谢各位读者宝宝的支持,会努力更新的!求求五星好评,还有免费的为爱发电呀~ 大家追平了这本,也可以去看看我的上一本完结的长篇,就是 穿越兽世 那本~ 不同的风格,同样好看,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73章 只想著小明珠,把她忘的一乾二净? 柔贵嬪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她的贴身宫女,手里也捧著一个包袱。 “柔姐姐来了。”沈知意站起来迎她。 钱常在赶紧起身行礼:“柔贵嬪娘娘万福。” 柔贵嬪摆摆手:“在自己屋里,別这么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脱了外面的大毛斗篷,露出里面一件藕荷色织金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温婉大方。 她在炭盆边烤了烤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这才走到榻边坐下。 “冬日严寒,难为钱妹妹跑这一趟。”柔贵嬪看著钱常在,语气温和。 钱常在笑了笑:“嬪妾一个人待在屋里也是冷清。小公主又生的玉雪可爱,嬪妾心里总是惦记著,不来看看,心里就空落落的。” “谁说不是呢?”柔贵嬪低头看向榻上熟睡的小明珠,目光柔得像一汪水,“我们明珠就是招人喜欢。你看这小脸蛋,白里透红的,谁能不喜欢?” 小明珠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她。 柔贵嬪被逗得直笑,回头朝自己的宫女招了招手:“来,把我给明珠带的宝贝拿过来。” 宫女捧著一个包袱递上来,柔贵嬪接过去,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布老虎。 这布老虎做得精巧极了,黄缎子的身子,上面绣著黑色条纹,眼睛是黑玛瑙珠子镶的,亮晶晶的。 脑门上绣了一个“王”字,嘴巴张著,露出红绸子做的小舌头。屁股后面还缀了一条毛茸茸的小尾巴。 最妙的是,老虎的肚子上缝了一个小铃鐺,一动就叮叮噹噹地响。 柔贵嬪把布老虎举到小明珠面前,轻轻晃了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叮铃铃—— 小明珠在睡梦中听到铃鐺声,小耳朵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晃来晃去的布老虎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啊——啊——”小明珠伸出一只小胖手,指著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脸都激动得红了。 柔贵嬪被她这反应逗得前仰后合:“哎呀呀,你看你看,明珠喜欢!” 她把布老虎放到小明珠怀里,小傢伙两只手抱住,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然后就把老虎脑袋往嘴里塞,开始啃。 “哎哎哎,別啃別啃,那是布做的,不是磨牙棒!”沈知意赶紧伸手去拦。 小明珠不肯鬆口,抱著布老虎扭来扭去,发出“嗯嗯”的不满声。 柔贵嬪笑出了眼泪:“让她啃吧,我专门让人用乾净的棉布缝的,洗了好几遍,啃不坏。” 沈知意这才鬆开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钱常在在旁边看著,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明珠啃了一会儿布老虎,终於过足了癮,鬆开口,把老虎抱在怀里,朝柔贵嬪咧嘴笑了。 那笑容又甜又憨,把一屋子人的心都融化了。 柔贵嬪伸手点了点小明珠的鼻尖:“小没良心的,有了老虎就不要姨姨了。” 小明珠嘻嘻笑著,把老虎举了举,像是在炫耀。 沈知意看著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 她故作不满地开口:“好呀,你们一个个只想著小明珠,把我沈知意忘得一乾二净。” 柔贵嬪和钱常在对视一眼,齐齐噗嗤一笑。 钱常在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和一个香囊,双手递到沈知意面前:“姐姐別急,妹妹新制的香囊与荷包,送与姐姐。香囊里装了白芷、川芎、艾草、丁香,安神助眠的。荷包上绣了兰草,也是妹妹的一片心意,姐姐別嫌弃。” 沈知意接过来一看,香囊是大红色的缎子面,上面绣著並蒂莲,针脚细密,香味清雅。荷包是月白色的,绣著几株兰草,淡雅別致。 “我哪里会嫌弃?喜欢还来不及呢。”沈知意把香囊掛在腰间,荷包收进袖子里,“好看得很。” 柔贵嬪看著沈知意,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宠溺:“多大的人了,还和孩子抢?” “我那里用不著太多银炭,已经让人给你挑了两篓来。你虽然出了月子,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腊月里风大,夜里更冷,你务必要注意保暖。” 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没有味,火力持久,是宫里的上品。 各宫按位分定量供应,容华级別的本就没有贵嬪的多,这还是因为有了小明珠,所以她宫里的银丝碳才不缺。 而柔贵嬪生怕她不够,这是把自己的份例又省下来给了她。 “姐姐……”沈知意有些过意不去,“你自己也要用啊。” “我还有呢,而且那里地龙烧得足,用不著太多炭。”柔贵嬪摆摆手,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你就收著吧,別跟我客套了。你要是冻著了,明珠谁照顾?” 沈知意看著她,心里又酸又暖。 柔贵嬪这个人,对別人未必有多好,但对她沈知意,是真的掏心掏肺。 从她怀孕到生產,从生產到现在,柔贵嬪一直在她身边。 “是是是,多谢二位记掛。”沈知意笑著站起来,给柔贵嬪和钱常在各自行了个半礼,逗得两人赶紧拦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柔贵嬪又好气又好笑,“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个?” 沈知意坐回去,笑嘻嘻地说:“那就不客气了。碧桃,去把燉好的银耳羹端来,再切一盘桂花糕,今儿留二位在小明珠这里用晚膳。” 碧桃应了一声,笑著出去了。 钱常在有些不好意思:“嬪妾就不叨扰了……” “叨扰什么?”沈知意一把拉住她,“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也闷得慌。再说了,明珠也喜欢你,你看她,一直盯著你的荷包看呢。” 钱常在一低头,果然小明珠正抱著布老虎,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她腰间的荷包,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流口水。 钱常在忍不住笑了,把荷包解下来,在小明珠面前晃了晃:“喜欢这个?姨姨下次也给你绣一个。” 银耳羹端上来了,桂花糕也切好了。 三个人围坐在榻上,一边喝羹一边聊天,小明珠躺在中间,抱著布老虎,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参与她们的对话。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又飘了起来。 长春宫的暖阁里,却暖得像春天。 小明珠玩了一会儿就累了,布老虎抱在怀里,眼皮一耷一耷的,又睡了过去。 沈知意给她盖好小被子,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问柔贵嬪:“除夕宴的事,你听说了吗?” 第74章 今日太医可来诊脉了? 柔贵嬪点了点头:“听说了,是贵妃协理,这不,她已经大张旗鼓地开始折腾起来了。” “昨天听我宫里的小太监说,承乾宫那边从早忙到晚,又是挑歌舞,又是排席位,贵妃把內务府的人使唤得团团转。” 钱常在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不过人家手里有银子,宫女太监们也愿意去承乾宫当差。贵妃大方,赏钱给得多,谁不愿意去?” 钱常在这话说得是实话,贵妃家世显赫,手头宽裕,打赏下人从不手软。 底下的人自然愿意替她卖命,消息也灵通。 “皇后也放出消息来了。”柔贵嬪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今年要大封六宫。这不,坤寧宫最近人来人往,也忙得很。” “各宫嬪妃都往那边跑,送礼的送礼,请安的请安,比赶集还热闹。” 钱常在笑了笑,压低声音:“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晋封,可不得使使劲儿吗?” 这话倒是不假。 大封六宫,对后宫嬪妃来说是天大的事。 位分上去了,待遇跟著涨,月例银子多了,宫人名额多了,连吃饭的碗碟都能多两道菜。 更別说面子上的事,见了比自己位分低的,不用行礼;见了比自己位分高的,腰板也能挺直些。 各宫嬪妃这几日都在卯足了劲儿表现,希望能被皇后写进晋封名单里。 沈知意听著这些话,面上不显,心里却转了几转。 她看向钱常在和柔贵嬪,笑著说:“我虽然还没办册封礼,但到底已经升了容华。这次大封六宫,或许没有我的份了。这样也好,省得所有人都盯著我。”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著二人:“这次你们二人能晋封,那就最好了。” 这话不是客套。 沈知意是真这么想的。 她爹沈南风已经当上了县尉,有了品级,不再是那个穷乡僻壤的小村长了。 她二哥沈知轩也回信说愿意去西北从军。 她四弟沈知行开春后就要下场考试,若能中个秀才,沈家在读书人里也算有了名头。 她得到的实惠確实不少了,不必再去爭大封六宫的那点甜头。 但柔贵嬪不一样。 柔贵嬪是长春宫的主位,位分越高,对沈知意的庇护就越大。 若是柔贵嬪能晋封为妃,那就是四妃之一,在后宫的地位仅次於皇后和贵妃。 沈知意有这样一个盟友,等於多了一座靠山。 至於钱常在,她若也能晋封,那就是常在升贵人。 虽然品级不高,但多一个自己人在嬪妃堆里,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柔贵嬪听了沈知意的话,笑著摇了摇头:“你这人,自己升不升都不在意,倒惦记著我们。” 钱常在眼眶微红:“沈姐姐,你……” 她听出了沈知意话里的未尽之意。 沈知意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偶尔隨口一句话,可比其他人管用。 沈知意这是要帮帮她们。 沈知意摆摆手:“行了,別说这些了。来,快用膳,再不吃就凉了。” “嗯,好吃!”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著,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枝,红艷艷的,衬著白雪,格外好看。 屋里,三个人说说笑笑,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红彤彤的,暖意融融。 …… 腊月二十,皇帝封笔了。 按规矩,从这天起到大年初一,皇帝不再批摺子,不再见朝臣,所有政务都等到年后再说。 大臣们也跟著放假,各自回家过年。 一年到头,李玄度也就这几天能真正歇下来。 “走,去长春宫。”他站起来,整了整龙袍的衣襟。 赵全安赶紧跟上。 出了乾清宫,冷风扑面而来。 李玄度裹紧了身上的玄色狐裘,脚步却没慢下来。 地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宫人们见了,纷纷跪下行礼,他看都不看,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 长春宫里,小明珠刚吃饱,精神头足得很,沈知意拿著布老虎,正在逗她玩。 “娘娘,皇上来了!”碧桃掀帘子进来,脸上带著笑。 沈知意回头望去,李玄度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皇上万福金安。”沈知意起身行礼。 李玄度伸手扶住她,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看著气色不错,脸上红润,身材却更加傲人,整个人更好看了。 然后他的目光便转向了榻上抱著布老虎小东西。 “明珠。”李玄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小傢伙好像听懂了一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像朵花似的。 “啊——啊!”小明珠朝李玄度伸出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 李玄度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捞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小明珠窝在父皇怀里,小手抓著他狐裘上的毛领,抓得紧紧的,嘴里“啊啊呜呜”地说著她自己才懂的话,口水蹭了李玄度一领子。 李玄度也不嫌弃,低头看著女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著这对父女,心里软软的。 “她最近重了不少。”李玄度顛了顛怀里的女儿,语气满意又骄傲。 沈知意笑道:“奶娘说小明珠胃口好,一天要吃七八顿呢。” “朕的小公主,自然与眾不同。” 他坐下,顺手拿起布老虎逗弄明珠:“这布老虎做得活灵活现的,小明珠好像很喜欢。” “是柔贵嬪特意做得,费了好一番心思,这几日小明珠日日都要抱著睡呢。” “她有心了。” 李玄度抱著小明珠玩了一会儿,小傢伙玩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困了?”李玄度轻声问。 小明珠闭上眼睛,小手还抓著他的手指不放。 沈知意朝门外的奶娘招了招手:“抱下去睡吧。” 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想把小明珠从李玄度怀里接过去。 小明珠哼唧了两声,抓著李玄度的手指不肯松,但到底扛不住困意,被奶娘抱走的时候已经迷迷糊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碧桃和青萝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知意站在榻边,李玄度坐在榻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屋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一些。 李玄度抬眼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熟悉,是因为她见过,侍寢的那几个夜晚,他都是这个眼神。 陌生,是因为自从怀孕生產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今日太医可来诊脉了?”李玄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第75章 没中就好 听著李玄度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声控沈知意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 她面上不动声色:“张太医说嬪妾身子骨好,恢復得差不多了……” 其实太医的原话是棠容华的身体壮如牛犊,恢復速度更是惊人,他从医数十年简直闻所未闻。 她就不信李玄度不知道,还偏来问她。 果然,下一秒,李玄度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將她拉向自己。 “可让朕好等!” 沈知意“啊”了一声,还没站稳,李玄度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將她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瞬间,沈知意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有火,她的脸上有霞。 “皇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他的耳畔。 李玄度没有回答,抱著她走向內室。 床帐落下,將一室的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好像大了许多。” 李玄度爱不释手。 沈知意:…… “皇上!” …… 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害羞。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清冷的光洒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守夜的宫人们缩在廊下,离正殿远远的。 这一夜,长春宫正殿的灯,亮到很晚才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知意在李玄度怀里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他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微微冒出的胡茬。 睡著的李玄度,比醒著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他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玄度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搂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沈知意轻轻抬手,想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她想去看看小明珠。 刚动了一下,李玄度的眼睛就睁开了。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沈知意“嗯”了一声,想坐起来。 李玄度手臂一收,又把她揽了回去。 “再躺一会儿。”他闭著眼睛说,语气不容商量。 沈知意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躺著。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窗纸上映著淡淡的晨光,外头隱约有宫人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沙沙的。 “除夕宴那天,你穿什么?”李玄度忽然开口。 沈知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嬪妾还没想好……” “穿件石榴红的新衣裳。”他说,眼睛还是闭著的,“你穿红色好看。” 沈知意嘴角弯了弯:“好。” “明珠呢,她穿什么?” “钱常在给她绣了一件红色的小斗篷,精致合身又保暖,除夕正好穿。” “嗯。”李玄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才轻声说:“皇上,嬪妾的二哥来信了……” 李玄度睁开眼睛,侧头看著她:“你二哥怎么说?” “他愿意去。”沈知意说,“他说从大头兵做起也不怕,只要能在西北军中效力,报效国家就行。” 李玄度頷首:“朕知道了,朕会看著安排。” “多谢皇上。”沈知意轻声说。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別总说谢。” 二人说了会儿子话,也都清醒了过来。 李玄度的手搭在她腰间,拇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什么。 外头传来碧桃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娘娘,该起了。” 李玄度“嗯”了一声,鬆开揽著沈知意的手,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身,晨光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沈知意看直了眼。 这身材,也太犯规了! 好在李玄度应该没发现她在偷看。 “进来吧。”李玄度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碧桃和青萝端著热水、帕子、衣裳鱼贯而入,低著头,目不斜视。 赵全安也跟了进来,手里捧著李玄度的外袍,伺候他更衣。 沈知意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但面上不显。 青萝扶著她,替她穿上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外头罩了件银红色的褙子,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髮髻,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李玄度已经穿戴整齐,玄色的狐裘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站在铜镜前让赵全安整理衣领,目光透过镜子看向沈知意。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沈知意正在戴耳坠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深了几分:“……还好。” 李玄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早膳摆在外间。 御膳房送来的食盒还冒著热气,碧桃一样一样端出来。 有粳米粥、枣泥酥、桂花糕、几碟家常小菜,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餛飩。 李玄度在桌前坐下,沈知意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早膳,偶尔说两句閒话,气氛更加閒適自然。 李玄度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朕去看看皇后,看看除夕宴准备得如何了。” “是,嬪妾恭送皇上。”沈知意站起来,行了一礼。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全安跟在后面,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春宫的院门外。 沈知意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转过照壁,她才收回目光。 北风吹过来,带著清晨的寒意,她拢了拢领口的兔毛,转身回了屋。 沈知意在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的,宿主,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商城有避孕药吗?”沈知意问,“现在还不是怀孕的时候。” 她刚出月子不久,小明珠也还小,更何况横在二人之间最主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暂时不想再经歷一次十月怀胎。 系统沉默了片刻。 【叮,经检测,宿主並未怀孕,请放心。】 沈知意:“……” 她愣了一下,隨即回过神来。 她想起系统之前说过的话,李玄度虽然龙精虎猛,但是那里活力值很低很低。 当初要不是系统奖励,她也不会一发就中。 总之,没中就好。 沈知意鬆了一口气。 第76章 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坤寧宫,皇后正坐在暖阁里看帐册。 除夕宴的帐目一摞摞堆在桌上,她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合上帐册,揉了揉眉心。 “娘娘,皇上来了。”素笺掀帘子进来,脸上带著笑。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头髮,快步迎了出去。 走到正殿门口时,李玄度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狐裘,头上束著玉冠,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皇后看了,心里微微一动。 皇帝確实有日子没来坤寧宫了。 “皇上万福金安。”皇后行了一礼,面上带著喜意,“皇上来了,臣妾这心里就踏实了。” 李玄度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他气色不错,心情似乎也好,便笑著说:“皇上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皇后又道:“这天寒地冻的,不如喝点暖和的汤?” “也好。” 皇后心中一喜,连忙吩咐:“素笺,去把燉了一早上的枸杞乌鸡汤端来,给皇上暖暖身子。” 素笺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鸡汤端了上来,汤色清亮,上面飘著几粒红枸杞,看著就诱人。 李玄度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这汤……怎么不如沈知意那里的好喝?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汤是温热的,咸淡也合適,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明明都是御膳房做的,怎么味道就差了一层? 他没有表现出来,又象徵性地喝了两口,便把碗放下了。 “汤很好。”他说,语气平淡。 皇后看著他只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显。 她自己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明明很好喝,没什么问题啊。 “除夕宴,你和贵妃准备得如何了?”李玄度靠在椅背上,隨口问道。 皇后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从容:“臣妾这里比照著往年,倒是不难,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宴会流程、席面菜品、歌舞安排,都是熟门熟路的,不会出差错。” 李玄度点了点头。 “只是贵妃那里……”皇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 “怎么了?” 皇后嘆了口气,面上露出一副无奈但又不想多说的表情:“贵妃花费豪奢,臣妾劝过几句,但贵妃说这是皇上的长女降生后的第一个除夕,必须办得隆重些。” “臣妾也不好太拦著,不过多出来的银两,大多都是贵妃自个儿掏腰包,没有动用太多公中的银子。” 她说到这里,看了李玄度一眼,补充道:“臣妾倒不是心疼银子,只是觉得贵妃那样大张旗鼓的,怕底下的人说閒话。” 李玄度皱了皱眉,他听出了皇后的言外之意。 贵妃花了大价钱,场面铺得大,风头出得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皇后不想背锅。 “你看好了別出什么大乱子,其他的,隨她去吧。”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是,臣妾遵旨。” 李玄度又坐了一会儿,跟皇后说了几句閒话,便起身离开了。 皇后送他到坤寧宫门口,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素笺跟在身后,小声问:“娘娘,皇上刚才喝汤,好像没喝几口……” 皇后转身往回走,声音淡淡的:“大概是最近天冷,胃口不好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 不是胃口不好,是不合口味。 也不知道长春宫那边的早膳,是怎么做的。 皇后在暖阁里坐下,重新翻开帐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素笺。” “奴婢在。” “把大封六宫的名单给我拿过来瞧瞧。” “是。” “柔贵嬪和钱常在……她们就算了吧。” 她们两个和长春宫一向走的近,又没来她这里献殷勤,皇后自然也不想给她们好处。 “佳贵嬪,再让我思量思量……” “倒是差点忘了养病的苗贵嬪。”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使晋了位分,也没什么存在感。 “新人里,叶贵人也加上吧。”当初皇帝可是正经宠了一阵,添上她,皇帝高兴了说不定就不管那么多了。 素笺应了一声,又问:“娘娘,棠容华这次……还晋吗?” 皇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她才升了容华,册封礼还没办,这次先不晋了。” 隨后又补充道:“不是本宫不愿意,而是凡事过犹不及,太急了反倒不好。” “是。” 皇后看著尚未完全擬好的名单,目光沉沉。 皇帝昨个儿一封笔,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长春宫。 今儿一大早从长春宫出来,来坤寧宫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皇后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发堵。 但很快,她又把这点不快压了下去。 大封六宫的名单在她手里,后宫的人心也在她手里。 只要这两样抓牢了,长春宫的那位,翻不了天。 …… 与此同时,承乾宫里,贵妃正站在正殿中央,指挥著宫女太监们排演除夕宴的歌舞。 “你们几个,位置不对,往左移两步!”贵妃穿著一件品红织金通袖袄,外头披著雪白色的狐裘大氅,头上的赤金累丝凤釵在烛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明艷得像一团火。 “那几盏宫灯,掛高些,再高些!除夕夜要亮堂,要让人一进门就看得见!” 宫女太监们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没有一个敢偷懒。 佳贵嬪坐在一旁,手里捧著茶盏,笑眯眯地看著这场面。 “贵妃娘娘,您操持得这么好,除夕宴那日,皇上一定会龙顏大悦的。”佳贵嬪拍马屁拍得毫不掩饰。 贵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本宫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她顿了顿,转身走到榻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皇后那边呢?”贵妃问,“有什么动静?” 佳贵嬪凑过来,压低声音:“皇后那边依照旧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没什么大动作。” “倒是听说,皇后这几日在擬大封六宫的名单,各宫都往坤寧宫跑。” 贵妃嗤笑一声:“大封六宫?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升个一级而已,那些人也巴巴地凑上去,眼皮子浅得很!” 佳贵嬪赔著笑,不敢接话。 贵妃是四妃之首,仅次於皇后。 她当然不稀罕底下妃嬪的晋封了。 但对於妃嬪们来说,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啊。 当然,她更不敢告诉贵妃,私底下她也偷偷去了趟坤寧宫…… 贵妃的目光落在殿中央正在排练的舞姬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问:“长春宫那边呢?” 第77章 冷清的景阳宫 佳贵嬪一怔,隨即明白了贵妃问的是谁,赶紧答道:“棠容华这几日没出过长春宫,听说在屋里带孩子。小公主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 “本宫听说,皇上今早从长春宫出来,又去了坤寧宫。”贵妃冷哼一声,“这一大早的,够忙的。” 佳贵嬪不敢多说,只道:“皇上大概是去查看除夕宴的准备情况吧。” 贵妃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去打听打听,大封六宫的名单里,有没有长春宫那位。” 佳贵嬪心领神会:“是,臣妾这就去办。” 佳贵嬪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娘娘。”佳贵嬪快步走进来,在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娘娘亲口说过,沈知意才升了容华,册封礼还没办,这次先不晋了。”佳贵嬪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贵妃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本宫猜也是如此。”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沈知意入宫才一年,从常在到容华,连跳了好几级,要是大封六宫再晋她,那还了得?別说皇后不答应,本宫也不答应。” 佳贵嬪赔著笑:“娘娘说的是。” 贵妃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几分:“算了,不提她了,目前把除夕宴办好最重要。” “皇上把协理的差事交给本宫,本宫就得办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后宫里,谁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佳贵嬪:“娘娘英明。” 贵妃看了她一眼,心情好了不少:“去,把歌舞的排演再催一催,还有检查下烟火可都到位了?除夕夜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佳贵嬪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了。 贵妃靠在榻上,眯著眼睛看著殿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嘴角噙著一抹笑。 除夕宴办好了,皇帝高兴了,肯定又会经常来承乾宫了。 贵妃想到这里,心情更好了。 …… 与承乾宫的热闹繁华相比,景阳宫冷清得像一座冰窖。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没有人扫。 廊下的灯笼破了一盏,也没有人换。 几个新来的小太监缩在角落里,裹著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连话都懒得说。 淑妃坐在暖阁里,裹著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抱著一个铜手炉,炉里的炭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 她的暖阁,已经好几天没有添过炭了。 自从淑妃被禁足,景阳宫就成了后宫里的弃地。 內务府的人精得很,见淑妃失了势,送来的份例一日比一日敷衍。 先是炭少了,然后是米麵糙了,最后连菜都不新鲜了。 听琴端著一碗热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淑妃手边,轻声说:“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淑妃看了那碗茶一眼,不是她平时喝的上等龙井,而是最普通的粗茶,茶水浑浊,泛著一股土腥气。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画眉怎么样了?”淑妃问,声音沙哑。 听琴嘆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趴著养伤,不能动。太医说了,要再换半个月的药才能下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医院的人说,上次的银子已经用完了,再抓药就要再出银子。”听琴的声音越说越小。 “该花就花,这不能省。” “是,娘娘。” 淑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初她宫里的人被慎刑司带走了十二个人。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六个。 当场没了六个。 回来的六个,也都带了伤。 有的是被夹棍夹断手指的,有的是被板子打烂后背的,有的是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的。 皇后可真狠啊…… 好在她的人,嘴都紧。 不管慎刑司怎么用刑,没有一个人透露別的出来。 淑妃心里清楚,若是他们扛不住说了什么,她今天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所以她不心疼银子。 她花了大价钱,请了太医院最好的伤科太医,用了最好的药,给回来的六个人治伤。 听琴伤得轻一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动,在一旁伺候。 画眉伤得重,后背的皮肉被烙铁烫烂了一大片,还在趴著养伤,连翻身都疼得直冒冷汗。 至於另外四个,也都各有各的伤,都在偏殿里养著。 淑妃心疼她们,更心疼自己。 她被罚俸三月,禁足半年。 宫里惯是拜高踩低的,她失了势,平日里份例自然大打折扣。 內务府的人精得很,知道她短时间內翻不了身,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差。 这次送来的年礼更是如此,淑妃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往年过年,她是四妃之一,年礼虽比不上皇后和贵妃,但也体面得很。 锦缎、皮货、药材、香料等等名贵东西,样样齐全,堆了满满一屋子。 今年的年礼呢? 昨天下午,內务府的小太监送来了两只匣子。淑妃打开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里面装著几匹花色老旧的粗布,半斤茶叶,二斤红枣,几碟糕点,还有一小包冰糖。 別说妃位了,连常在的份例都不如。 淑妃当时就想摔了那匣子,但忍住了。 她现在不能发火。 一发火,消息传出去,別人会说她失宠失態,更看不起她。 听琴嘆了口气:“娘娘,不要难过,等解了禁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淑妃一想到是赵容华把她害得这样,就恨得慌。 她维持不住往日的风度:“都怪赵常在那头蠢猪!不然何至於如此?!” 听琴:“如今她迁居翠微阁,也是再无望圣宠了。” “既然如此,你去走一趟吧。” “娘娘,这时候动手是不是太明显了?”听琴小心翼翼提醒道。 “没让你动手,是让你去趟內务府,虽然被禁足,但本宫仍是四妃之一的淑妃,该有的份例不能少。” “大冬天的,又缺食少碳的,谁的日子能好过了?”淑妃看了她一眼。 听琴听了这话,顿时明了,她接过荷包:“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第78章 皇上,这不合规矩啊!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坤寧宫里,皇后坐在暖阁的案前,手里握著一支细狼毫,在名单上落下最后一笔。 墨跡未乾,她轻轻吹了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寧常在晋贵人,池嬪晋贵嬪,苗贵嬪晋德妃,叶贵人晋容华。 柔贵嬪、钱常在不在晋封名单。 大封六宫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但人心也不能一次收拢太多。 柔贵嬪已经是贵嬪,再晋就是妃位,妃位可不是隨便给的。 至於钱常在,天天往长春宫跑,巴结沈知意巴结得那么明显,皇后看著就不舒服。 至於其他四个和沈知意同期进来的小答应,她还得再看看,才知道谁能用得上。 因此这次晋封,就算了。 皇后將名单折好,放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素笺,去养心殿。” 养心殿里,李玄度正靠在榻上看书。 封笔后难得清閒,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袍,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皇上好雅兴。”皇后笑著走近行礼。 李玄度放下书,看了她一眼:“起吧,名单擬好了?” “擬好了。”皇后从袖中取出名单,双手递过去,“皇上看看?” “放这吧。” 皇后便顺势走到他身边,俯身指著名单,细细说起来。 “这次晋封的主要是老人,都是入宫多年、安分守己的。”皇后的声音温和从容。 “寧常在入宫五年了,一直老实本分,这次晋为贵人。池嬪也入宫五年了,性情温婉,晋为贵嬪。苗贵嬪入宫八年,资歷深,身子虽然弱了些,但德行之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臣妾想著,晋她为德妃也是应当的。” 李玄度听著,没说话。 皇后继续说:“新人里,叶贵人行事稳重,这次晋为容华。” “至於钱常在、冯答应、许答应、云答应、崔答应,她们毕竟才进宫一年,后面还有机会,臣妾想著这次先不动。” 李玄度拿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苗贵嬪成日病懨懨的,连册封礼都参加不了。”他把名单放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享妃位待遇即可,不必晋封了。”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是,皇上说得有理。臣妾考虑不周,只想著她的资歷和德行,忽略了她的身子確实撑不住册封礼的繁文縟节。” 李玄度“嗯”了一声,目光在名单上又扫了一圈。 “柔贵嬪呢?”他问。 皇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柔贵嬪……臣妾想著她已经是贵嬪了,这次大封六宫,老人们的位分也该动一动,就把名额给了苗贵嬪……” 李玄度抬眼看著她,目光平静,但皇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柔贵嬪一向安分守己,又无过错,此次便晋为德妃吧。” 皇后心里一沉。 四妃之一的德妃。 她原本想著,苗贵嬪晋德妃,是看在资歷的份上,而且苗贵嬪病懨懨的,晋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柔贵嬪不一样,柔贵嬪年富力强,又跟沈知意走得近,让她晋了德妃,岂不是在给沈知意添翅膀? 皇后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皇帝常去长春宫,难道不只是为了沈知意?难道他对柔贵嬪也…… 不,不对。 他提柔贵嬪,不是为了柔贵嬪,是为了沈知意。 柔贵嬪是长春宫的主位,柔贵嬪的地位越高,沈知意就越安全。 皇帝这是在给沈知意铺路。 皇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扯起一个笑脸:“皇上说的是,柔贵嬪確实当得起德妃之位。臣妾原本也想过她,只是想著苗贵嬪资歷更深,就先写了苗贵嬪。既然皇上觉得柔贵嬪更合適,那便依皇上。” 她顿了顿,又试探著开口:“佳贵嬪呢?不若一起晋了?” 佳贵嬪是贵妃的人,但近日也来坤寧宫示好过,可皇后原本不想晋她。 虽然她来示好,但她向来以贵妃马首是瞻,谁知道是不是贵妃派来臥底的? 可现在柔贵嬪晋了德妃,皇后需要一个能牵制她的人。 佳贵嬪虽然不怎么可靠,但好歹能分一分柔贵嬪的风头。 “不必。”李玄度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那……钱常在、冯答应、许答应、云答应、崔答应这几位新人,这次就先不动?”皇后试探著问。 李玄度却道:“新人里,除了叶贵人,再添钱常在、云答应和崔答应。” 皇后的笑容更勉强了。 钱常在经常往长春宫跑,皇后故意没写她,就是不想让长春宫的势力再扩大。 可皇帝偏偏点了她的名。 崔答应本就端方有礼,晋位也就罢了。 那云答应是个没脑子的吃货,整天就知道琢磨吃,皇帝怎么记得她? 皇后心里转了几转,大概是云答应家世不错,父亲是地方大员,皇帝这是在安抚前朝。 不管怎样,皇帝这一改,把她擬的名单差不多全改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正准备说点什么,李玄度又开口了。 “还有,棠容华晋为棠婕妤。” 皇后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了。 “皇上,”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棠容华本就刚刚晋封,这册封礼还没办呢,怎么还要晋封?” 李玄度抬眼看著她,目光平静。 “既然没办容华的册封礼,那就不必办了。” “你不是说二月十五是吉日吗?” “那日直接办婕妤的册封礼便可。” 皇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接办婕妤的册封礼? 容华的册封礼还没办,就又要晋婕妤? 这升得也太快了! 入宫一年,从小小答应到婕妤,连升五级。 这速度,別说本朝,就是前朝也没有几个。 “皇上,这不合规矩啊!”皇后几乎是脱口而出。 …… …… …… 【自擬位分表如下——】 超品:皇后 正一品:皇贵妃 正二品:贵妃 淑妃 贤妃 德妃(以贵妃为首) 正三品:贵嬪(一宫主位) 正四品:嬪 正五品:婕妤 正六品:容华 正七品:贵人 正八品:常在 正九品:答应(选秀最低位分) 正十品:选侍(宫女册封) (贵嬪及贵嬪以上,对外自称本宫,自称臣妾;嬪及嬪以下,自称嬪妾。) 第79章 朕就是规矩 李玄度看著她的目光微微一沉。 “规矩?” “朕就是规矩!若不是考虑棠容华家世太过寒微,就凭她替朕诞下皇长女,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 皇后沉默了。 皇帝竟然想过给她妃位。 皇后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都放出话去了! 这些日子,各宫嬪妃来坤寧宫走动,话里话外都打听大封六宫的事。 她亲口说过,沈知意才升了容华,册封礼还没办,这次先不晋了。 可如今,皇帝不但要晋沈知意,还要把容华的册封礼取消,直接办婕妤位分的册封礼。 这样一来,真真是打她的脸! 皇后心里又悔又恨,她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皇后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皇上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皇后,身为中宫,需得持心中正,不偏不倚。” 皇帝垂下眼帘,並未看她,仿佛只是隨口一说。 可皇后后背瞬间冷汗下来了。 “是,臣妾受教。”皇后低下头,声音发涩。 “名单就按朕说的改。”李玄度把名单递还给她,“去吧。” 皇后接过名单,行了礼,转身走出养心殿。 出了殿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素笺在外面等著,见皇后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娘娘,您没事吧?” 皇后没有说话,上了轿輦,闭著眼睛靠在轿壁上。 轿輦晃晃悠悠地往坤寧宫走,皇后的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 皇帝今天的话,句句都在敲打她。 说她不持中,说她有偏心,说她打压沈知意。 她打压沈知意了吗? 皇后捫心自问,她確实不想让沈知意晋封太快,也確实在册封礼的事上拖了拖。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是皇后,维护后宫的平衡是她的职责。 沈知意升得太快,嬪妃也会不满,到时候后宫不稳,谁来收拾? 可皇帝不管这些。 皇帝只管沈知意。 皇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心寒。 她嫁给皇帝十年,做皇后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皇帝为了一个入宫才一年的女人,当著面敲打她。 “娘娘,到了。”素笺的声音打断了皇后的思绪。 皇后睁开眼睛,下了轿輦,走进坤寧宫。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的茶还冒著热气。 皇后在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重新擬名单。 等写完,皇后说道:“等除夕宴后再公布。” 素笺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皇后坐在暖阁里,目光沉沉。 等这道名单一公布,后宫又要热闹一阵子了。 …… 除夕,终於到了。 天还没亮,宫里就忙活开了。 太监们踩著梯子掛灯笼,宫女们端著果盘点心穿梭在各殿之间,御膳房的灶火从凌晨就开始烧,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 除夕宴设在太和殿。 申时三刻,各宫嬪妃陆续入席。 皇后穿了一件大红织金凤纹的狐腋袄,外头罩著石青色貂鼠皮坎肩,头戴赤金累丝凤冠,冠上的点翠凤釵在烛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她在坤寧宫整理好衣冠,带著素心和素笺,不紧不慢地往太和殿走去。 贵妃今日换了一身全新的行头,一件品红色刻丝泥金通袖袄,上头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花蕊处嵌了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灯下一照,闪闪发光。 外头披著一件银狐皮大氅,毛色银白泛光,比雪还要纯净。 头上戴著一套赤金累丝镶红宝石头面,髮髻正中插了一支鸞鸟衔珠步摇,鸟嘴衔著一颗拇指大的东珠,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她这一身走出来,满殿生辉。 “皇后娘娘来了。”贵妃略显敷衍地行了一礼,语气轻快,“您看看,臣妾布置得如何?” 皇后抬眼望去,太和殿內张灯结彩,红绸从樑上垂下来,金色的福字贴得到处都是。 每一张桌案上都摆著红漆食盒,食盒上贴著剪纸窗花,精致得很。 殿中央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铺著大红地毯,是给歌舞准备的。 “很好。”皇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贵妃妹妹辛苦了。” 贵妃一脸骄矜得意。 嬪妃们陆续到齐。 淑妃禁足,不能出席。 景阳宫那边冷冷清清地过了年,连个红灯笼都没掛。 淑妃独自坐在暖阁里,裹著半旧的灰鼠皮袄,听著远处传来的爆竹声,面无表情。 苗贵嬪也没来,她身子弱,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床,派人来告了假,皇帝准了。 柔贵嬪到了,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织金凤尾纹褙子,外头罩著灰鼠皮里子的鹤氅,鹤氅是月白色的,淡雅又不失贵气。 她头上戴著赤金镶白玉头面,髮髻上只斜斜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坠子是珍珠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温婉从容。 沈知意还没来,钱常在倒是先到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妆花缎棉袄,外头罩著银红色灰鼠毛斗篷,头上簪了几支赤金镶珊瑚珠的花簪,耳朵上坠著小米珠耳链。 比不了贵妃的张扬,也没有柔贵嬪的雍容,但胜在清新可人,像一枝早春的迎春花。 “柔贵嬪娘娘万福。” 柔贵嬪拉著她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知意呢?” “沈姐姐说小公主刚睡醒,要餵了奶再来,让咱们先坐,不用等她。”钱常在小声说。 柔贵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一刻钟,沈知意终於来了。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妆花缎棉袄,外头罩著藕粉色灰鼠毛斗篷,领口的白兔毛衬得她面若桃花。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耳边坠著红珊瑚耳坠,步伐轻盈,容光焕发。 怀里抱著小明珠,只见小傢伙穿著钱常在绣的那件红色小斗篷,帽子边缘的白兔毛把小脸衬得又白又嫩,像一颗红彤彤的小福果。 “棠容华来了。”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殿內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知意面不改色,抱著小明珠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先朝皇后和贵妃行了礼,又朝柔贵嬪和钱常在笑了笑,才坐下来。 小明珠今天格外精神,睁著大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大红灯笼、金色福字、穿著花花绿绿衣裳的嬪妃们,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嘴巴里“啊啊呜呜”地说著她自己才懂的话。 柔贵嬪忍不住伸手逗她:“明珠,看姨姨这里。” 小明珠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柔贵嬪,咧嘴笑了。 柔贵嬪被她笑得心都化了,恨不得从沈知意怀里把她抢过来抱。 钱常在也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小公主,见她穿著自己绣的斗篷,心里美滋滋的。 第80章 除夕宴 贵妃坐在上首,余光瞥了一眼沈知意怀里的孩子,目光微顿。 小公主养得白白胖胖,穿得红红火火,看著確实喜庆。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堵。 安王则坐在男宾席的宗亲首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正抱著孩子走进来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诞下小公主的棠容华? 上次满月宴,他只顾著关注小公主,倒是没怎么留意这位棠容华。 安王眯了眯眼。 沈知意今日穿得喜庆,石榴红的棉袄衬得她肌肤如雪,身段纤穠合度。 虽然刚生完孩子不久,但腰身已经恢復得极好,走路时衣袂轻摆,凹凸有致,確实有好顏色。 安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怀里那团红色的小东西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小公主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正睁著大眼睛四处张望。 安王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盘算。 沈知意这个女子,运气一定相当好。 不然怎么能怀孕?后宫十年无所出,偏她怀上了。 生孩子那晚又有祥瑞降世,百鸟朝贺,那是本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满月宴上野猫闯入,小公主不哭反笑,把一场祸事变成了趣谈。 这母女俩,好像天生带著福气。 安王想到这里,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虽然生的是公主,不是皇子,能怀一次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可万一她再怀一次呢? 万一她下次生的是皇子呢? 想到这里,安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不得不防啊。 之前接生婆的事没成,惠嬪被赐死,赵常在被降位,相当於被打入冷宫,淑妃被禁足。 后宫好像被皇帝的铁腕手段镇住了,短期內没人敢再动手。 可安王不是后宫的人,他的手在宫外,在宗室里,在朝堂上。 是不是该提前准备些东西了? 省得再打他个措手不及…… 安王垂下眼帘,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起来。 殿內正热闹著,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声音一层层传进来,殿內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齐起身,整衣肃容,跪伏於地。 刚才还在说笑逗乐的嬪妃们瞬间收起了面上的隨意,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寒风裹著几片雪花卷进来,又被殿內的热气瞬间吞没。 李玄度扶著太后,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皇帝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织金云龙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系白玉带,脚踏云头靴。 龙袍上绣著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生辉,衬得他面如冠玉,威仪天成。 他微微侧著身子,一手搀著太后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生怕太后走不稳。 太后今日则穿了一件絳紫色织金凤穿牡丹的狐腋袄,外头罩著玄青色貂鼠皮大氅,领口镶著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毛,衬得她面容慈祥而威严。 她左手腕上掛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每一颗都磨得油亮,是跟了她几十年的老物件。 太后今年五十有二,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她身形微丰,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笑起来又让人如沐春风。 此刻她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任由皇帝搀著,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內眾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太和殿的樑柱间迴荡。 李玄度扶著太后在上首落座。 太后的座位设在皇帝右手边,比皇后的位置还要高出半步。 皇后跪在下面,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 不管她做了多少年皇后,在太后面前,只能永远矮一头。 “平身。”李玄度抬手。 眾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 李玄度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落在沈知意怀里的那抹红色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正低著头跟小明珠较劲,没注意到上面的动静,太后看著她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小明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太后的方向“啊”了一声,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像朵花似的。 太后忍不住笑了,低声对身边的皇帝说了一句:“这孩子,精神头倒是足。” 李玄度微微一笑:“隨她母妃。” 除夕宴正式开始。 先是奏乐,太常寺的乐师们坐在殿侧的台阶上,笙、簫、笛、鼓齐齐响起,奏了一曲《太平乐》。 乐曲欢快喜庆,殿內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接著是进酒,赵全安端著金杯,先给皇帝、太后斟满,然后小太监们依次给皇后、贵妃、以及其他嬪妃斟酒。 沈知意面前也放了一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是桂花酒,甜的,不醉人。 李玄度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除夕,岁末年初,朕与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歌舞开始。 舞姬们从殿两侧鱼贯而入,身穿彩衣,手持团扇,隨著丝竹之声翩翩起舞。 她们的舞姿轻盈曼妙,团扇翻飞如蝴蝶,大红的地毯被踩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贵妃看著场中的歌舞,嘴角微扬。 这些舞姬是她亲自挑的,舞是她亲自排的,今日跳出来,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瞥了一眼皇帝,见他正看著场中的歌舞,面上带著几分愉悦,心里更得意了。 歌舞正酣时,出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小太监端著金壶给各桌斟酒,走到沈知意这一桌时,不知是脚下绊了什么东西还是手滑了,金壶一歪,壶嘴里的桂花酒洒了出来。 酒水不偏不倚,溅到了沈知意的袖口上。 “哎呀!”碧桃在旁边惊呼一声,赶紧拿帕子去擦。 殿內眾人的目光又都被吸引了过来。 那小太监嚇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奴、奴才该死!” “奴才不是故意的!” “求棠容华饶命!求皇上饶命!” 第81章 去偏殿更衣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石榴红的棉袄上沾了一小片酒渍,顏色深了一块,看著有些扎眼。 殿內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意身上,等著看她怎么反应。 贵妃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悦。 自己辛辛苦苦操办的除夕宴,被这些小太监毛手毛脚地坏了气氛! 真是该死! 皇后也看了过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明珠在沈知意怀里,本来正啃著自己的拳头,忽然感受到周围安静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母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小嘴一瘪,似乎要哭。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袖口的酒渍,忽然笑了。 “起来吧。” 她笑容温婉:“大过年的,別动不动就跪。” “不过是洒了点酒,又不是什么大事。” 柔贵嬪第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这桂花酒的味道,比我宫里的薰香还好闻。” 钱常在也跟著说:“是呢,怪不得嬪妾多饮了两杯。” 又一道天真浪漫的声音响起,是云答应,她嘴里还含著糕点,就含混不清地说道:“棠姐姐果真是人美心善!” 池嬪轻笑一声:“你这妮子,快咽下去再说话!” 旁边的崔答应、冯答应也捂著嘴笑了下。 许答应则长了一张异常妖媚的脸,她眼睛似带了鉤子,一个劲儿地瞅著皇帝。 倒是叶贵人,一直淡淡地,仿佛身边自带隔离罩一般。 总之,几句閒话一接,紧张的气氛顿时散了。 李玄度坐在上首,看著沈知意並未小题大做,眼底也划过一丝满意。 毕竟是除夕宴,皇室宗亲都在,闹大了他也没脸。 寧常在这时开口:“大过年的,既然棠容华不计较,皇后娘娘便饶了这小太监吧。” 皇后笑著打圆场:“是这个理,棠容华大度,不与你计较。” “还不快谢恩,下去领罚。今日除夕,罚你半个月月例,长长记性。” 小太监连连磕头:“谢棠容华!谢皇后娘娘!谢皇上!” 说完,便急忙退了下去。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照旧。 殿內的气氛很快又热络了起来。 但沈知意袖口上那片酒渍,还在那里。 桂花酒虽然不难闻,但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怎么都不舒服。 碧桃拿著帕子帮她擦了好几回,也只是把表面的酒液吸乾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反而更明显了。 “娘娘,要不您去偏殿换一件?”碧桃弯下腰,在沈知意耳边小声说。 “奴婢来的时候就备了一件备用的褙子,在外头包袱里呢。”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 她要是一个人来倒还好,但是小明珠还在这里。 带著去怕吹了冷风,不带去又担心她的安危。 就在这时,太后略带亲近的声音响起:“沈丫头,你过来。”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沈知意抱著小明珠走上前,行了一礼。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袖口那片酒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衣裳湿了怎么不去换?” 太后的语气带著几分不悦,但不是对沈知意,而是对她身边的宫女:“你们这些伺候的人,怎么当的差?主子衣裳湿了也不知道提醒?” 碧桃嚇得赶紧跪下,连声道:“奴婢疏忽,奴婢该死。” 沈知意替碧桃说话:“太后娘娘息怒,是嬪妾自己觉得不打紧,不想离席坏了规矩。” 太后看了她一眼,面色缓了缓,伸手把她怀里的小明珠接了过去。 太后低头看著小公主,轻轻晃了晃,嘴里“哦哦”地哄了两声。 小明珠被晃得舒服了,瘪回去,眨巴著大眼睛看太后,忽然咧嘴笑了。 太后被她笑得心都化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声音也软了几分:“这孩子,倒是跟哀家有缘。” “去吧,”太后朝她摆了摆手,“去偏殿换件衣裳,孩子哀家帮你抱著。” “衣裳湿著坐在那儿,像什么样子?现在天冷,再冻著怎么办?” 把小明珠交给太后,她当然放心。 太后盼这个孩子盼了十年,虽然是个公主,但太后疼得很。 更何况除夕宴上,满殿都是人,太后身边还有端嬤嬤和一群宫女,小明珠不会有事。 “那……嬪妾去去就回。”沈知意又行了一礼,带著碧桃,悄悄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和殿的偏殿在正殿东侧,隔著一条不长的甬道,平日里是给参加大典的官员们候场用的,今日被临时辟成了女眷的更衣处。 沈知意带著碧桃走出太和殿,冷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碧桃赶紧把备用的褙子从包袱里取出来,是一件月白色的织金褙子,虽然不是新做的,但料子上乘,绣工精致,穿出去也不失体面。 “娘娘,奴婢先伺候您把湿的换下来。”碧桃一边说,一边推开偏殿的门。 偏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碧桃摸索著找到了火摺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出一小片亮堂。 沈知意脱下外头罩著的藕粉色灰鼠毛斗篷,正准备解开棉袄的扣子。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系统检测到异常!】 沈知意的手顿住了。 【检测范围:太和殿偏殿。检测到:炭盆內掺有迷魂香粉末,燃烧后释放无色无味气体,吸入一盏茶后可致人昏迷。 当前浓度:低。预计继续吸入一炷香(五分钟)后达到昏迷閾值。】 迷魂香!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偏殿里有人动了手脚! 她迅速扫了一眼偏殿靠墙的位置,那里確实摆著两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碧桃,”沈知意的声音压得极低,“等等,先不更衣。” 碧桃一愣:“娘娘?” “照做!” 第82章 一石二鸟? 碧桃见沈知意的脸色不对,不敢多问,赶紧把斗篷重新给沈知意披上。 沈知意快步走到炭盆前,確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系统提醒,她根本不会注意。 她立刻站直身子,把炭盆旁边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屋內的热气顿时散去大半。 碧桃打了个哆嗦,终於忍不住问:“娘娘,到底怎么了?” “这炭盆里掺了东西,迷魂香。”沈知意没有瞒她,压低声音道,“吸久了会昏迷。”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谁……谁会做这种事?”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意识中追问系统:“系统,能查到是谁下的手吗?” 【叮,当前系统功能受限,目前仅能检测异常物质,无法追溯来源。】 沈知意也没失望,若是隨隨便便就能查到幕后黑手,这金手指未免开得太大。 后宫爭斗,一半靠手段,一半靠脑子。 系统给了她一双眼睛,剩下的,得她自己想。 今夜偏殿的人手被抽走了大半,据说都去帮贵妃搬烟花了。 如果有人在炭盆里动手脚,要么是趁乱混进来的外人,要么是偏殿当值的太监被收买了。 谁最有可能? 贵妃? 沈知意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次除夕宴是贵妃协理,她花了那么多银子,费了那么多心思,烟花、歌舞、布置,样样都奔著討皇帝欢心去的。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除夕宴顺顺利利、不出半点差错。 若是在偏殿闹出嬪妃昏迷的事,查出来是她的人动的手,她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贵妃虽然跋扈,但不是蠢人,她不会在自己的主场给自己埋雷。 不是贵妃,那会是谁? 沈知意的手指微动。 可以想想最大受益人,那…… 会不会是皇后? 如果沈知意在除夕宴上出了事,比如醉酒昏迷就在偏殿,错过了守岁,错过了新年,那第二天消息传出去,后宫里的人会怎么说? 沈知意都能想到,不外乎: “棠容华太没规矩!” “棠容华身为容华竟然贪杯误事!” “棠容华如此德行,不配教养公主!” 更严重的是,如果昏迷期间有人进来做点什么,比如在她衣裳里塞点违禁物,或者製造什么假象,那就不只是丟脸的问题了。 幕后之人可能还想著,若是惹了皇帝厌弃,那便是意外之喜。 而且,偏殿是贵妃协理的场所。 出了事,贵妃第一个跑不掉。 皇后既能压下大出风头的沈知意,又能把脏水泼到贵妃身上,一石二鸟。 高,实在是高。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沈知意便想通透了,她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离开这里。 “碧桃,帮我把那壶茶拿过来。”沈知意指了指墙角小几上的茶壶。 碧桃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把茶壶递了过来。 沈知意揭开壶盖,往炭盆里浇去。 “嗤——”炭火遇水,冒出一股白烟,混合著炭灰的气味,呛得碧桃咳了两声。 沈知意没有停,直到把整壶茶都浇了上去。 炭火彻底灭了,偏殿里瀰漫著一股湿炭的焦糊味。 碧桃目瞪口呆:“娘娘,您这是……” “炭灭了,迷魂香就不烧了。” 沈知意站起来,把手里的空茶壶放回小几上,声音平静:“现在,把衣服给我换好,然后我们回去。” “是,娘娘!” 片刻后,沈知意推开偏殿的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焦糊味。 她深吸一口气,带著碧桃,快步往太和殿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將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得体的微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內依然热闹。 太后还抱著小明珠,小明珠在太后怀里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张,口水蹭了太后一领子。 太后也不嫌弃,笑眯眯地看著怀里的小东西,偶尔抬头跟身边的端嬤嬤说两句话。 沈知意走到太后跟前,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嬪妾回来了。” 太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这件好看,比方才那件还衬你。” 沈知意笑了笑,伸手想把小明珠接过来。 太后摆了摆手:“孩子睡著了,別折腾她了。你先回去坐著,等宴席散了,哀家让端嬤嬤给你送回去。” 沈知意笑得更甜了:“多谢太后娘娘体谅,那嬪妾可就鬆快了!” 太后慈和一笑:“你呀,快玩去吧。” 回到桌上,柔贵嬪凑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回头再说。” 柔贵嬪见她神色不对,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知意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 她突然想到,刚刚洒酒的小太监是不是也是皇后安排的? 太后在场,又一向护著她,看到她衣裳湿了,必然会让她去换。 太后的好意,也是皇后计划中的一环。 然后,偏殿的炭盆里掺了迷魂香。 她来换衣裳,关上门窗,闻上一会儿的迷魂香,自然会昏迷。 沈知意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酒杯,落在上首的皇后身上。 皇后正侧著头跟素笺说话,笑容温婉端庄,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这时,沈知意感受到李玄度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心里微动,突然有了办法。 皇后想一石二鸟,那她不妨利用下李玄度,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於是沈知意当没看见李玄度的目光,然后极其自然的皱了皱眉,用右手摁了摁太阳穴。 隨即又放下和旁边的妃嬪交谈起来,一副不舒服又强撑的样子。 李玄度目光微凝。 刚刚沈知意还好好的。 怎么出去换了件衣服就不舒服了? 是吹了风,还是说又有人难为她? 因为诞下了小明珠,所有人都盯著沈知意,不乏有人给她使绊子。 越想越不让人放心。 除夕宴上,他不好直接过去问,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李玄度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赵全安,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吩咐道:“去查查,看看有什么不对。” 赵全安个人精,顺著皇帝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知意,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是,老奴这就去!”赵全安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太和殿。 赵全安到了偏殿,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和冰窖一样,怎么会这么冷? 除夕夜天寒地冻,偏殿是给嬪妃更衣休息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炭火? 更何况,棠容华说她来更衣,若是没有炭火,她在这里冻了一盏茶的功夫,岂不是要冻出病来?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炭盆被浇灭了。 难道是棠容华自己浇灭的炭火? 为什么? 赵全安的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堆湿炭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炭火有问题,棠容华才会急著浇灭它。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变了。 赵全安赶忙吩咐他的徒弟:“小顺子,去,把太医院值守的太医请来!” 小顺子一愣:“师傅,这大过年的……” “让你去你就去!”赵全安瞪了他一眼,“就说……就说我老毛病犯了,胸口疼,让太医来看看。” “哎,要悄悄的,別声张,別让人瞧见。” “知道了,师傅!” 第83章 烟花秀 赵全安重新蹲下身,仔细查看炭盆里的残灰。 他没有去翻动,怕破坏了痕跡,只是凑近闻了闻。 炭灰里除了茶叶的清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来的甜腻味。 赵全安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敢確认,一切要等太医来了再说。 不一会儿,小顺子领著一个头髮花白的太医匆匆赶来。 老太医姓周,在太医院值守,今晚虽然是除夕宴,但他也不敢怠慢。 “赵公公,您哪里不舒服?”周太医背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进来。 赵全安把他拉到炭盆边,压低声音:“周太医,您帮我看看这炭盆里的灰,可有什么不对劲?” 周太医一愣,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拨开炭灰,又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撒在灰上,只见粉末立刻变成了淡青色。 周太医的脸色变了。 “赵公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颤抖,“这炭灰里掺了迷魂香。” “此乃宫中禁物,若是吸入一盏茶的功夫,便会昏迷不醒。” 赵全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迷魂香。 偏殿的炭盆里被人掺了迷魂香。 而棠容华刚才来这里更衣! 有人要害她! 幸好她机敏,不然此刻怕是…… 赵全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周太医,今夜的事,您知我知。若有人问起,您只说我来瞧胸口疼,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太医连连点头:“赵公公放心,下官明白。” 赵全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偏殿,快步往太和殿走去。 进了殿,他不动声色地绕到皇帝身后,俯下身子,在李玄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玄度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殿內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正笑盈盈地看著场中的歌舞,浑然不觉。 李玄度收回目光,將酒杯放下,对赵全安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盯著,別声张。” 赵全安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殿內的歌舞仍在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沈知意坐在嬪妃席中,余光瞥见赵全安从偏殿的方向回来又在李玄度耳边说了什么,心里微微一松。 看来皇帝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做了。 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心情颇好的赏起了歌舞。 皇后,你以为你布了个天衣无缝的局? 可惜,你漏算了一样。 皇帝的眼睛,可一直看著呢。 ……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全安眼尖,立刻上前:“太后娘娘,您要用什么?” 太后摆了摆手:“哀家乏了,先回去了。你们年轻人接著乐呵。” 她说著,站了起来。 皇后赶紧起身,快步走到太后身边,伸手去扶:“母后,您怎么这么快就走?菜还没上齐呢。”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哀家年纪大了,坐不住。再说了,哀家在,你们也不自在。”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柔声道:“母后说哪里话,您在这里,我们心里才踏实。” 太后不接这茬,拍了拍皇后的手,语气放柔了几分:“好了,哀家回了。你们好好吃,不用送。” 临走又细细嘱咐:“端嬤嬤,你好生把小公主抱给棠容华去。” 端嬤嬤屈膝:“是。” 太后起身离开。 “恭送太后娘娘。”眾人齐齐起身行礼。 小明珠睡了一小觉,此刻已经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母妃,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沈知意见状抱了过来,好生稀罕了一会儿。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歌舞照旧。 坐在男宾席的安王,手里的酒杯转了转。 他还想著之前沈知意被小太监泼酒的那一幕。 所有人都等著沈知意刚才的反应,但她却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既没有大发雷霆让人看笑话,也没有忍气吞声让人觉得好欺负。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化解了,还给那小太监留了条活路。 太后又疼爱她生的小公主,替她看护。 皇帝也接连为她破例。 这个女子,不简单。 看来,这位棠容华本人,也该好好盯起来了。 歌舞毕,宴席接近尾声。 贵妃站了起来,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清脆:“皇上,臣妾还准备了一样东西,请皇上和诸位移步殿外观赏。”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哦?什么好东西?” 贵妃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皇上出去便知。” 眾人鱼贯而出,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夜风凛冽,但大家都裹著大毛衣裳,倒也不觉得太冷。 广场四周点著巨大的炭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贵妃拍了拍手,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嘭——” 一束光衝上夜空,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丝丝缕缕,在夜空中缓缓坠落。 “烟花!”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著,一束接一束的烟花腾空而起,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今年的烟花与往年不同。 往年的烟花不过是些单色的花朵,今年却花样繁多。 有牡丹、有菊花、有飞鸟、有游鱼,甚至还有一束烟花炸开后,化作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飞舞,久久不散。 “好美……”嬪妃们仰著头,看得入了迷。 小明珠被奶娘抱在怀里,也仰著小脸看天,烟花的光芒在她黑亮的眼珠里一闪一闪的,小傢伙看呆了,连口水都忘了流。 沈知意看著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心里暗暗感嘆,贵妃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些烟花,每一束都价值不菲,更別说那些造型复杂的蝴蝶、飞鸟,恐怕没有几千两银子打不下来。 第84章 分权 就在这时,最后一束烟花升空了。 它飞得比之前所有的都高,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 “嘭——啪!” 烟花炸开,巨大的光幕铺满了半边天。光芒缓缓凝聚,竟然组成了四个大字—— 太、平、盛、世。 四个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金色的笔画清晰可辨,足足停留了五六息才慢慢消散。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那四个字消散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来。 “太平盛世……”有老臣喃喃自语,眼眶微红,“好兆头啊。” “这么大的手笔,得花多少银子?” “贵妃娘娘真是用心了。” 李玄度站在最前面,仰头看著夜空中最后一缕金光的消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难得的高兴。 “爱妃有心了。”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贵妃,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讚许。 贵妃的脸在炭火和烟花的映照下泛著红晕,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羞涩:“只要皇上喜欢,一切就值了。” 她说著,轻轻靠在了李玄度的肩头。 李玄度没有推开她,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继续朗声说道:“贵妃此次协理除夕宴,事无巨细,安排得当,能力出眾,朕心甚慰。” “从明日起,便由贵妃协助皇后,共同协理六宫事务。”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愣住了。 她站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还掛在嘴角,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是中宫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正妻,六宫之事本该是她一人之权。 如今皇上让贵妃协理,说是协助,实际上就是在分她的权。 从今往后,后宫的事不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贵妃有了名正言顺的插手资格。 皇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明明前几天皇上还嫌贵妃铺张浪费,说“隨她去吧”,语气里分明是不耐烦的。 怎么今天看了场烟花,就大肆夸讚,还分了她的权? 她不明白。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保持著那个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握著手炉的手指已经忍不住收紧了。 贵妃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她低下头行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意:“臣妾多谢皇上,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託!” 说完,她侧头看了皇后一眼。 那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扎得皇后生疼。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在心里微微笑了。 她猜到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偏殿迷魂香的事,赵全安已经查到了,皇帝虽然当著满殿宾客没有发作,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皇后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嬪妃动手,他不可能无动於衷。 让贵妃协理六宫,明面上是夸讚贵妃的烟花,暗地里是在敲打皇后。 你做的不称职,朕可以找別人来做。 沈知意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以前的李玄度,虽然也会敲打皇后,但从来不会当眾让她难堪。 他是皇帝,也是丈夫,他给皇后留著脸面。 可这一次,他没有。 当著满殿嬪妃宗亲、三品以上朝臣的面,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那句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皇后,已经快要离心了。 看完烟花,眾人三三两两告退了。 看到皇帝最后同贵妃一起离开,皇后脸上的笑终於撑不住了。 沈知意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的步伐轻快。 她不同情皇后。 皇后要是在偏殿得手了,现在倒霉的就是她沈知意。 …… 坤寧宫里,炭火烧得正旺。 皇后坐在暖阁的榻上,面前的桌上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是素心刚端来的。 她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素心和素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许久,皇后忽然伸手,將桌上的茶碗扫在了地上。 “哐当——”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素笺嚇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忙念叨起来:“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娘娘,大过年的,要开心些。” 皇后看著她,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看本宫能开心的起来吗?” 素笺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气急了:“原本想让沈知意出个丑,在偏殿昏迷不醒,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把她的名字从晋封名单里划去。” “一个在除夕宴上醉酒失態的嬪妃,有什么资格晋封?” “可偏她运气好,竟然不小心洒了茶水,把炭火浇灭!” 皇后突然回神:“会不会,是沈知意她发现了什么?” 素笺小心说道:“娘娘,应该就是巧合,她倒茶的时候手滑了,泼在了炭盆上。” “奴婢去查过了,偏殿小几上有一只空茶壶,壶嘴还有水渍。负责碳火的小太监也说,並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若真是发现什么,她趁机闹大岂不更有利?” 皇后頷首:“是这么个理,她一个刚入宫一年的乡野丫头,怎么可能发现迷魂香?就是巧合而已!” “所以更生气,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皇后胸脯起伏。 她继续在屋里踱步,越说越气:“贵妃竟然也得了皇帝夸讚,还让她协理六宫!” 素心已经蹲下身,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递给旁边的宫女拿出去。 然后她又倒了一杯新茶,轻轻放在皇后手边。 “娘娘,”素心的声音很轻,“皇上今日此举,未必是针对您。贵妃的父兄在西北战事中立了功,皇上这是在安抚他们。” 皇后看了素心一眼。 她知道素心说的是实话,贵妃的父亲是老將军,这次西北战事又立了功,皇帝给贵妃体面,確实有安抚前朝的意思。可这只是其一。 皇帝若有心给她留面子,大可以私下说贵妃协理,不必当著满殿宾客的面。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皇后有所不满! 皇后想到这里,心里又恨又怕。 恨的是沈知意贵妃这些不识好歹的女人,怕的是皇帝对她的信任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做皇后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眾丟脸! 皇后心中怒意翻滚,她冷哼一声:“说到底,本宫才是中宫皇后,皇上他到底怎么想的?!” “娘娘,慎言!”素笺急了,“这话传出去,不得了。” 话音刚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看来,皇后对朕的意见很大啊?” 第85章 祭礼 皇后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转身,看到李玄度正站在门口。 他不知何时来的,身后只跟著赵全安一个人。 皇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她强撑著行了一礼,声音发颤:“皇……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 李玄度没有接话,迈步走进暖阁。 他的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怒不威,却让皇后后背直冒冷汗。 “朕不来,怎么知道皇后心里有这么大的怨气?” 皇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素心和素笺也赶紧跟著跪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上明鑑,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说了几句气话……” 皇后的声音带著哭腔:“臣妾没有怨懟皇上的意思,臣妾只是……只是觉得贵妃协理六宫之事,臣妾事先不知情,有些措手不及……” 李玄度看著她,目光平静。 原本他已经到了承乾宫,可想著皇后的体面,最终还是来了坤寧宫。 可他万万没想到,能听到这一番话。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等眾嬪妃的册封礼过后,你就告病一段时间吧。”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玄度:“皇上?” 告病,这两个字意味著变相的禁足。 “朕给你脸面,才未直接下令禁足你。”李玄度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年你干过的事,真以为朕不知道?” 皇后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心狂跳,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 麝香手串的事?拖延册封礼的事?偏殿迷魂香的事?还是……更早的那些? 李玄度仔细看了下她的神情,便甩袖站了起来。 他不过是诈她一句,没想到皇后竟然嚇得话都说不出来,连辩解都不敢。 看来,確实有猫腻。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做了十年夫妻,他向来给她脸面。 她是中宫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他敬她,也让她。 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往日温良贤淑的模样竟全然是假的吗? 李玄度心里涌上一阵失望。 “赵全安,走。”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坤寧宫。 身后,皇后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素心和素笺赶紧上前扶她,素笺的声音带著哭腔:“娘娘,您没事吧?” 皇后没有说话。 她看著皇帝离去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道裂痕还能不能补上。 “娘娘,明日还要准备祭礼,您要保重身体啊!”素笺继续心疼道。 皇后擦了下眼泪,强撑著直起身子:“明日是大年初一,最重要的场合,本宫不能失了礼数仪態。不能让她们看笑话。” “您先歇息一会儿,等到了时辰奴婢叫您。” 皇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帐顶的绣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张张看不真切的脸。 她想起入宫那年,花轿从正阳门抬进来,十里红妆,满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看热闹。 那时候她以为,皇后的位子是她的,皇帝的心也是她的。 十年过去,位子还在,可他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皇后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鬢髮。 她没有再动,但那一夜,她始终没有睡著。 …… 长春宫。 “娘娘,该起了。”青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沈知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眯著眼看了一眼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么早?外面天还黑著呢,好睏啊!”沈知意嘟囔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碧桃端著水盆走进来,脚步轻快,脸上带著过年特有的喜气:“娘娘,今日事多又重要,得忙活一整天呢!祭礼、朝贺、给太后拜年,一样都耽误不得。” 青萝已经把吉服从衣柜里取了出来,展开掛在了衣架上。 那是一件崭新的石榴红织金凤尾纹吉服,领口和袖口镶著白兔毛,配著同色的宫絛和玉佩,庄重又不失喜庆。 这是內务府赶在年前送来的,这一次没有人敢再动手脚。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开机。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念叨著:“好吧,那咱们快些。明珠醒了没有?” “小公主还睡著呢,奶娘和端嬤嬤在看著。”碧桃拧了热帕子递过来,沈知意接过去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皮肤渗进来,困意总算散了大半。 洗漱、梳头、上妆、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外面天还黑著。 沈知意在铜镜前转了转身,石榴红的吉服衬得她面若桃花,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走吧,別误了时辰。”沈知意理了理衣领,带著碧桃和青萝走出长春宫。 天刚蒙蒙亮,坤寧宫前已经站满了人。 各宫嬪妃都穿著吉服,按位分列队,从皇后到答应,依次排开。 皇帝从乾清宫方向走来,身后跟著赵全安和一眾太监。 他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织金云龙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系白玉带,脚踩云头靴,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李玄度走到最前方,皇后跟在他身后半步,隨行陪祭。 其余嬪妃没有资格入正殿,只能在殿外阶下按位分列队,远立陪祭。 天穹殿、奉先殿…… 一整套祭礼走下来,沈知意的腿都跪麻了。 先是礼敬天地,再是祭拜列祖列宗,皇帝在殿內行大礼,皇后隨行陪祭,妃嬪们在殿外跟著参拜。 礼官的唱礼声一声接一声,三跪九叩,起身,再跪,再叩。 寒风颳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沈知意的鼻尖冻得通红,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她偷空看了一眼钱常在,她的脸也冻得发白,但咬著嘴唇一声不吭,跟著节奏行礼如仪。 再看柔贵嬪,面色如常,动作从容,沈知意不由心生佩服,不愧是入宫多年的老人啊。 祭礼结束后,眾人一同前往寿康宫,向太后行三拜九叩新年大礼。 寿康宫里炭火烧得正旺,太后穿著一件絳紫色织金凤穿牡丹的狐腋袄,坐在上首的宝座上,笑容满面。 皇帝和皇后並排站在最前面,嬪妃们按位分列队於后。 三拜九叩,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太后笑著说:“都起来吧”。 隨即示意嬤嬤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封,说是压岁钱。 沈知意接过红封,沉甸甸的,里面装著的是一对金錁子。 她笑著谢了恩,退到一旁。 礼成之后,嬪妃们终於可以回宫休息片刻。 沈知意回到长春宫,腿一软就瘫在了榻上。 碧桃赶紧端了热茶过来,沈知意喝了两口,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她揉著膝盖,“比抱一整天明珠还累。” 碧桃笑著给她捶腿:“娘娘歇一歇,下午还有晚宴呢。” 沈知意嘆了口气,闭上眼睛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第86章 大封六宫 沈知意呼呼大睡,李玄度却没有休息的时间。 从寿康宫出来,他直接去了太和殿。 大朝会,文武百官、外藩使臣,都在殿外候著,等他升座。 他整了整龙袍,迈步走进太和殿,在龙椅上坐下。 赵全安站在一旁,高喊“升座——”。 殿外的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跪拜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太和殿的樑柱间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玄度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然后是外藩使臣进献贺礼、宣读贺表,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时辰过去了。 等大朝会结束,李玄度回到养心殿,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被太后叫去说了一会儿话。 等到晚宴开席,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这一天,他从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晚宴散后,已经是亥时。 李玄度回到养心殿,靠在榻上,闭著眼睛让赵全安帮他按太阳穴。 “皇上,今儿个累了一天了,早些歇著吧。”赵全安小声说。 李玄度“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藻井,忽然问了一句:“坤寧宫那边,今天怎么样?” 赵全安的手微微一顿,斟酌著说:“皇后娘娘礼数周全,没出差错。” 李玄度頷首,是,皇后不会出错。 她是个聪明人,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她都妥帖周到。 可聪明过头了,就成了算计。 他皱著眉头,不想再想了。 至少今天,是大年初一。 “长春宫那边呢?”李玄度又问道。 这一日忙碌的很,也不知道沈知意累到了没。 “请皇上放心,棠容华和小公主一切都好。” …… 后宫嬪妃一直忙活到初五,才略微清閒了些。 就在这一日,坤寧宫终於传出了大封六宫的正式名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各宫的嬪妃们竖起耳朵,打听著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柔贵嬪晋德妃。 池嬪晋贵嬪。 棠容华晋棠婕妤。 叶贵人晋容华。 寧常在晋贵人。 钱常在晋贵人。 云答应晋常在,崔答应晋常在。 二月十五统一举办册封礼——容华、婕妤、贵嬪、妃位,一起办。 “娘娘!娘娘!”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封六宫的名单出来了!您猜怎么著?” “怎么这么激动,难道……”沈知意心里微微一动。 “娘娘,您被封为婕妤了!二月十五就办婕妤的册封礼!” 沈知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婕妤? 她刚升了容华,还没办册封礼,皇后不可能让她继续晋位的。 那就是李玄度的意思? 他这个人对於后宫嬪妃的位分把得很紧,沈知意还在心里偷偷骂他抠门。 可如今竟然能再晋位,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碧桃还在兴奋:“容华的册封礼还没办呢,这就直接到婕妤了。外面都炸开锅了,都说……” “都说什么?”沈知意好奇地看向她。 碧桃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都在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皇上可真疼您呢!” “还有人说 ,谁让棠婕妤能生呢,要是你能生,照样能晋封!把那些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能生,这倒是个让人没法反驳的理由。 后宫里十年无所出,她生了一个,这就是最大的资本。 不管那些人心里怎么酸,面上都得笑著来道贺。 “其他人呢?” “柔贵嬪娘娘也晋了德妃,还有钱常在也晋了贵人!” 碧桃笑得合不拢嘴:“咱们长春宫可真是三喜临门!”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柔贵嬪晋了德妃,是四妃之一,地位仅次於皇后、贵妃、淑妃。 有她在长春宫坐镇,自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钱常在晋了贵人,也是自己人,以后在后宫里的帮手又多了一个。 …… 承乾宫里,贵妃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佳贵嬪坐在下首,脸上的表情更是明显,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怨气。 “不是说没有沈知意吗?”贵妃皱眉,白了佳贵嬪一眼,“怎么她还直接晋了婕妤?” 佳贵嬪咬了咬嘴唇:“皇后娘娘亲口说过,沈知意才升了容华,册封礼还没办,这次先不晋了。许是皇上那里没同意……” “呵。”贵妃冷笑了一声,“皇后那点心思,本宫还能不知道?” “她不想让沈知意晋封太快,想压著。可皇上不答应,她有什么办法?名单是皇上定的,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佳贵嬪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欲言又止。 贵妃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怎么,名单上没有你,不高兴了?” 佳贵嬪赶紧摇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皇后娘娘之前暗示过臣妾,说这次大封六宫有臣妾的名字……”佳贵嬪的声音越说越小,“臣妾信了她,还……还在您面前提过……” 贵妃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还未办妥就大声嚷嚷,这是想板上钉钉呢。皇后那个人,惯会画饼。” “她给你许诺,不过是想拉拢你罢了。皇上不点头,她许诺一万次也没用。” 佳贵嬪的眼眶红了,但忍著没哭出来。 “不过皇上向来给她脸面,平日里连本宫也不敢太过隨意。” 贵妃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如今皇上连连打皇后的脸,从除夕宴上让本宫协理六宫,到大封六宫名单不按皇后的意思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让人大快人心!” 佳贵嬪赶紧接话:“是啊,娘娘如今协理六宫,大权在握,可见皇上最疼爱的还是您啊。” 这话说得贵妃心里舒坦了。 她脸上的阴霾散去大半,眼底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协理六宫,这才是大头。 沈知意晋个婕妤算什么? 她才是皇帝亲口夸讚、亲口授予协理之权的人。 “就让沈知意再蹦躂几天吧。”贵妃端起茶盏,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本宫得先把到手的收拢好才行。” “六宫之权,可不是那么好分的……” 第87章 册封礼顺利完成 正月里的热闹还没散尽,二月便悄悄到了。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是二月十五,离年关过去不过月余。 內务府这次学乖了,再三检查吉服,生怕有人再动手脚。 上一次沈知意吉服被损坏的事,让赵常在连降两级,淑妃被禁足半年,经手吉服的人又换了一批,连內务府总管都跟著吃了掛落。 这回的册封礼,不仅有棠婕妤,还有德妃、贵嬪、容华的,可谓是称得上盛大。 因此內务府从上到下,人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再出半点差错。 吉服提前半个月就送到了长春宫,碧桃和青萝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又让端嬤嬤过目,確认没有破损、没有僭越、没有异味,这才放心收好。 沈知意倒是不急,她知道皇帝盯著,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脚。 二月十四,册封礼前一日,沈知意斋戒沐浴,早早地歇下了。 青萝把吉服掛在內室,熏了一遍安神香。 一夜无话。 二月十五,天还没亮,宫墙內外便已忙碌起来。 这一日是钦天监择定的大吉之日,四位后妃同日举行册封礼。 按位分高低,德妃居首,池贵嬪次之,棠婕妤再次,叶容华最末。 礼部与內务府忙活了许久,总算把这一天的流程敲定下来。 长春宫里,沈知意被碧桃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她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梦里乱七八糟的,又是皇后又是安王又是迷魂香,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娘娘,该起了。”碧桃把帐子掛起来,笑眯眯地说,“今儿个可是您的大日子。”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跟大年初一那天差不多。 她嘆了口气:“怎么好日子都要起这么早?” 洗漱完毕,青萝端著一碗红枣桂圆粥进来,说是端嬤嬤让做的,吃了有力气行礼。 沈知意几口喝完,擦了擦嘴,坐到铜镜前。 青萝开始给她梳头。 今日的妆发要比往日隆重得多,高髻、金簪、步摇、红宝石耳坠,一样都不能少。 青萝的手巧,不多时便梳好了一个端庄的凌云髻,插上赤金衔珠步摇和几支红宝石簪子,耳边坠著太后年前赏的红珊瑚耳坠。 碧桃把吉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铺在床上。 沈知意站起身,褪下家常的衣裳,由碧桃和青萝伺候著穿上吉服。 今日的吉服与过年时不同。 过年时她穿的是石榴红的吉服,喜庆热烈。 今日这件,是內务府按婕妤品级新制的——银红色织金凤尾纹吉服。 银红,比石榴红浅一分,比粉红深一分,端庄中带著几分柔美。 衣料用的是上好的妆花缎,上面用金线绣著凤尾纹和缠枝莲,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白兔毛,暖意融融。 腰间的宫絛是银白色的,缀著一块白玉双鱼佩,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整件吉服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恰到好处地衬出了沈知意的气质。 “娘娘穿这件真好看。”碧桃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笑意盈盈的。 沈知意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银红色的吉服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她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同时又有些恍惚。 入宫一年多,从常在到婕妤,她走完了別人十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而前世上班的日子,竟仿佛隔了很久很久。 “走吧。”沈知意不再多想,带著碧桃和青萝走出长春宫。 …… 交泰殿外,天色微明。 四位册封的妃嬪已按位分站好。 德妃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织金凤纹吉服,头上的赤金镶白玉头面和白玉兰簪,与她平日的风格一脉相承,既不张扬,又透著四妃之一的雍容。 池贵嬪站在德妃身后,穿了一件湖蓝色织金兰花纹吉服。湖蓝色清雅,兰花纹高洁,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可人。 沈知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排在最后的叶容华。 叶容华和沈知意是同一批进宫的,当初她是新人里位分最高的贵人,人长得又耐看,听说性子也好,皇上也多宠了几日。 沈知意跟她没什么交集,只在除夕宴和几次宫宴上见过几面。 每次见到她,她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与人攀谈。 此刻叶容华穿了一件艾绿色织金兰草纹吉服。 艾绿色清新淡雅,配上白色的兔毛领,像是早春刚冒头的一株嫩草。 她头上只簪了几支白玉簪,耳坠子是珍珠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清冷气息。 吉时到了。 礼官唱礼,钟鼓齐鸣,四人按位分依次入殿。 德妃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她本就是入宫多年的老人,资歷深、性情稳,晋德妃是水到渠成的事。 德妃在蒲团上跪下,礼官宣读册文,赐金册金印。 她叩首谢恩,接过金册金印,退到一旁。 池贵嬪第二个,自打进了殿內,池贵嬪的嘴角就一直微微上扬,看得出来是真心高兴,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接过册文和金印,动作虽不如德妃从容,倒也没有出错。 沈知意第三个。 她从殿外迈步走进交泰殿,银红色的吉服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殿內安静,只有她裙摆轻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皇帝的,有皇后的,有德妃的,有池贵嬪的,还有站在殿外阶下远远观礼的嬪妃们的。 她没有紧张。 入宫一年半,她该经歷的都经歷了,不该经歷的也经歷了。 一个册封礼,不过是走个过场。 沈知意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於身前,垂首静听。 礼官展开册文,高声宣读: “朕惟赞襄內政,允资淑德之贤。载考彝章,用锡宠褒之典。咨尔棠容华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诞育皇长女,深慰朕心。兹以册印,晋封尔为婕妤,封號曰『棠』。尔其克勤克俭,无怠无骄。钦此。” “嬪妾谢皇上、皇后隆恩。”沈知意叩首,双手接过金册金印。 金册沉甸甸的,触手微凉。 李玄度坐在上首,他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龙袍,头戴冕冠,威仪天成。 他看著她,目光温和。 而一旁的皇后,则端坐著强撑著笑意,脸色委实不怎么好看。 沈知意心里暗爽,隨即便起身捧著金册金印退到一旁。 经过叶容华身边时,她注意到叶容华正低著头,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在袖中死死绞著帕子。 轮到叶容华了,她走上前的步伐看似稳重,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竟这样紧张吗? 沈知意不明所以,乾脆不再多想。 就此,册封礼上没有再出什么么蛾子,十分顺利的完成了。 第88章 真生病了 册封礼结束后,沈知意回到长春宫,换下吉服,穿了一件家常的衣裳。 端嬤嬤端了热汤来,折腾了一上午,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汤碗就喝。 刚喝了两口,碧桃掀帘子进来:“娘娘,德妃娘娘和钱贵人来了。” “恭喜恭喜,棠婕妤!”德妃一进门就笑著拉住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笑著回道:“德妃娘娘,钱贵人,同喜同喜啊!” 三人笑作一团。 德妃拉著她在榻上坐下:“方才册封礼上,你跪在那里,我远远看著,就觉得你今日格外好看。” “姐姐又打趣我。”沈知意笑著给她倒茶,“姐姐今日才叫好看呢,那件藕荷色的吉服衬得姐姐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德妃笑著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轻了几分:“我知道,此次晋封必是沾了你的光。” 沈知意:“姐姐这是哪里话?是姐姐性情温和贤良,早已入了皇上的眼。不然凭我再怎么说,也无济於事。” 这倒不是客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知意虽然提过一嘴柔贵嬪,但也是皇帝对她本就有好感。 柔贵嬪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从来不在背后搞小动作,也不拉帮结派,皇帝心里都有数。 而且自从小明珠出生,她更是几乎日日来看,一心扑在小明珠身上,二人的关係才愈发亲厚。 这些,想必皇上也清楚。 总之,柔贵嬪晋德妃是水到渠成的事,沈知意的推举不过是顺水推舟。 德妃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啊,说得我心里舒坦。” 沈知意顺势靠在她肩上,撒娇似的说:“以后还要姐姐多疼疼我呢!” 德妃揽著她的肩,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自是要护著你的。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沈知意的肚子,嘴角带著促狭的笑:“应该也用不到我。你如此爭气,说不定很快位分就在我之上了。” 沈知意被她看得脸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姐姐说什么呢!哪里就能次次如此幸运了。” 德妃笑著,她心里清楚,沈知意能生,运气又好,皇帝又宠,再怀一胎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是再生个皇子,妃位、贵妃、甚至更高的位分,都不是梦。 两人正说著话,钱贵人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终於插上嘴,从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两件小衣裳来。 “娘娘,我给小公主做了两件衣裳,您看看合不合適。”钱贵人把衣裳展开,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来一看,眼前一亮。 两件连体衣,一件是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著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態可掬。 另一件是鹅黄色的,上面绣著小兔子,耳朵长长的,可爱极了。 两件衣裳都是棉布的里子,面子是软缎的,摸著又软又滑,针脚细密,走线工整,一看就是费了大功夫的。 “怎的又做了这些?別累著。”沈知意嘴上嗔怪,手上却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钱贵人笑了笑,语气真诚:“小公主长得快,这些都是用得上的。” “嬪妾閒著也是閒著,做这些心里踏实。” 沈知意知道她的心思,钱贵人在皇帝面前没什么存在感,能晋封,多半是因为自己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 她心存感激,又不好直接送贵重的礼,只能一针一线地给小公主做衣裳,聊表心意。 “你有心了。”沈知意握住钱贵人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小明珠肯定会喜欢的。” 钱贵人笑著,用力点了点头。 德妃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晋了德妃,钱常在成了贵人,沈知意成了婕妤。 她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在后宫里的分量已经不容小覷。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 沈知意把两件连体衣叠好,交给青萝收起来,又招呼德妃和钱贵人喝茶吃点心。 三个人说说笑笑,屋里暖意融融,外头的寒风再大也不怕了。 …… 坤寧宫。 皇后靠在枕头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乾裂起皮,她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从屋里传到屋外,听得人心惊肉跳。 素心和素笺轮番守著,端茶倒水,餵药换帕子,忙得脚不沾地。 太医院院正张太医前来诊脉。 他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手指搭在皇后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张太医,本宫这病……”皇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太医收回手,斟酌著措辞:“冬季天寒,屋內又热,许是最近事忙,进出频繁,这一冷一热,导致有些受寒。” “再加上皇后娘娘心思鬱结,忧思过重,这才厉害了些。” 他顿了顿,看了皇后一眼,又道:“微臣这就开方子,皇后娘娘务必心绪开阔,按时服用,万不可拖得更严重。” 皇后苦笑了一下。 心绪开阔? 她怎么开阔? 皇帝让她告病,她本想装病几日便了事,没想到…… 许是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著,许是心里的那股火憋得太久烧成了病。 “开吧。”皇后闭上眼睛,声音里带著疲惫。 素心跟著张太医去拿药了。 素笺在屋里守著,给皇后掖了掖被角,心疼地说:“娘娘,您別想太多了,养好身子要紧。” 皇后睁开眼睛,看著帐顶,喃喃道:“皇上让本宫告病,这下,本宫竟真的病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二月十六当天,皇后正式告病休养。 皇帝下旨,由贵妃主理六宫事务,德妃协理。 皇后需要在坤寧宫静养,不得打扰。 贵妃接到旨意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主理六宫。”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第89章 赵常在没了 贵妃拿到主理六宫之权,顿时扬眉吐气,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这一天! 第一件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后宫,从现在起,她说了算! 可贵妃没想到,她接手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赵常在死讯。 赵常在,就是原先的赵容华。 她因故意损坏吉服,被皇帝连降两级,迁到翠微阁居住。翠微阁在皇宫西北角,是除了冷宫最偏僻冷清的地方。 一夜大雪过后,翠微阁的太监发现赵常在僵在床上,身体已经凉透了。 “晦气。”贵妃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大好的日子,死个人,真不吉利。” 来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德妃坐在贵妃下首,斟酌著开口:“贵妃娘娘,赵常在虽然犯了错,但皇上没要她的命。” “如今人没了,要不要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隱情......” 贵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查什么查?” “天冷,她份例又不够,这不都是明摆著的吗?” “本就犯了错,是她没福气而已。” “更何况,为了一个罪妃兴师动眾,传出去像什么话?” 德妃看了贵妃一眼,没有再多言,毕竟她只是协理而已。 “那就按贵妃娘娘的意思办。” 贵妃挥了挥手,对那小太监说:“去,告诉內务府,备一口薄棺,把人埋了。” “別大操大办,也別声张,悄悄地处置了。” “皇上那边,本宫自会去说。” 小太监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景阳宫里,淑妃正靠在榻上喝药。 禁足两个多月,她的日子不好过,但比赵常在强了不知多少倍。 至少她有炭,有饭,有药,有听琴和画眉在身边伺候。 “娘娘,赵常在没了。”听琴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说。 淑妃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忽然笑了:“好啊,那真是罪有应得啊。” 她放下药碗,从妆奩里拿出一支银簪子,然后把簪子插在了听琴的髮髻上。 “本宫知道你向来忠心。” 淑妃拍了拍听琴的手,语气温和了几分:“这支簪子先戴著玩,等本宫解了禁足,定会好好赏赐你们一番。” 听琴伸手摸了摸髮髻上的簪子,面上激动,她连忙跪下:“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娘娘折煞奴婢了。” 淑妃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她重新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要蜜饯。 赵常在死了。 那个害她禁足、害她损失了六个宫人、害她在后宫丟尽脸面的蠢货,终於死了! 淑妃心里那口堵了两个多月的气,终於散了一些。 ...... 贵妃主理六宫一事,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自不必说,贵妃一党扬眉吐气,佳贵嬪虽然没晋位,但仗著是贵妃的人,走路都带风。 愁的是那些昔日跟在皇后身后的嬪妃们,皇后病了,听太医说要静养一段时间,还不知何时能好,她们该怎么办? 有人想去投靠贵妃,又怕被当成墙头草瞧不起。 有人想观望,又怕观望太久被贵妃记恨。 还有人想著德妃,德妃是四妃之一,又协理六宫,跟著她总没错吧? 可德妃这个人,看著温和好说话,实际上从不拉帮结派。 她跟沈知意走得近,那是因为真心投缘,不是刻意经营。 那些想投靠她的人,她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让人摸不著头脑。 寧贵人就是那些慌了神的嬪妃之一。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也是承过宠的,可惜没福气能生个一儿半女。 而且,皇帝对她也淡淡的,时间久了,她也认命了。 皇后在的时候,她跟皇后走得近。 虽然她不是皇后的心腹,但好歹有个靠山。 如今皇后病了,贵妃掌权,寧贵人心里没底。 “妹妹,咱们要不要去给贵妃娘娘请个安?”寧贵人对身边的周常在说道,“毕竟是主理六宫的人,礼数不能少。” 周常在这个人,嘴快,藏不住话:“贵妃那个脾气,去了也是受气。” “受气也得去。” 寧贵人嘆了口气:“不去,更受气。” 棠婕妤、钱贵人与德妃交好,而叶容华一向不对外交际,池贵嬪似在观望,两人只好又约了新晋位的崔常在、云常在,还有新人里的许答应、冯答应,几个人结伴,往承乾宫去了。 承乾宫里,贵妃正靠在榻上让宫女捶腿。 听到宫女稟报说她们来请安了,贵妃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她们在外头等著。”贵妃淡淡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承乾宫的正殿里没有烧炭盆。 不是没有炭,是贵妃故意的。 门大敞著,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几个人的裙摆猎猎作响。 寧贵人年纪最大,身子骨本就不太好,冻得嘴唇发白,但咬牙撑著,不敢吭声。 崔常在是端方人,站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冯答应也是面无表情,不说话只在一旁等著。 云常在是个没心没肺的,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趁著没人注意咬了一口。 许答应悄悄揉了揉腿,眼圈有些泛红,这下让她本就娇媚的脸庞更加吸引人。 而周常在站在寧贵人旁边,脸色最难看。 “贵妃也太跋扈了。” 周常在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寧贵人说:“咱们好歹是正经嬪妃,她让我们在外头站了大半个时辰,寒风凛冽的,连杯热茶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寧贵人嚇了一跳,赶紧拉她的袖子:“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周常在闭嘴了,但那句话已经被人听见了。 承乾宫的宫女正好端著茶盘经过,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未停,低著头走进內室,在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贵妃的眼睛睁开了。 “周常在?”贵妃坐起身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宫还没找她,她倒先送上门来了。” “去,把她带进来。” 第90章 立威 周常在被人领进內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单独被叫进来,她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周常在整了整衣襟,跪下行礼:“嬪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 贵妃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也不叫起。 周常在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片刻后,贵妃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 “周常在,你方才在外头,说了什么?” 周常在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强撑著说:“嬪妾......嬪妾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贵妃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冷意,“玉蝉,把你听到的重复一遍。” 玉蝉低著头,一五一十地把周常在的话重复了一遍:“贵妃也太跋扈了……” 周常在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贵妃娘娘明鑑,嬪妾一时嘴快,不是有意的!” “嬪妾、嬪妾刚刚只是冻得受不了,隨口一说……求贵妃娘娘饶命!” 贵妃声音淡淡的:“本宫主理六宫,是皇上给的体面。” “你说本宫跋扈,是在质疑皇上的眼光?” 周常在嚇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磕头。 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破了皮,血顺著鼻樑流下来,滴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寧贵人她们在外面听到动静,一个个脸色煞白,谁也不敢进去求情。 崔常在攥紧了帕子,手指发抖。 冯答应低著头,但她眼睛里也划过一丝惊恐。 云常在也不吃桂花糕了,和许答应一起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贵妃终於抬起头,看了周常在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既然周常在管不住自己的嘴,那本宫就帮帮她。” “传本宫的话,周常在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拉下去——杖二十。” 周常在的身体猛地一僵。 杖二十。 她一个弱女子,別说二十杖,十杖就能要了半条命! “贵妃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周常在悽厉地喊了起来。 两个粗使嬤嬤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拖。 周常在拼命挣扎,绣花鞋蹬掉了,头髮散了,釵环落了一地。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嬪妾知错了!!嬪妾、嬪妾再也不敢了......” 贵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外面的惨叫声跟她毫无关係。 此事一出,她的威严自然便立起来了。 杖刑就在承乾宫的院子里执行。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伴隨著周常在的惨叫和哭喊。 寧贵人她们站在廊下,眼睁睁地看著,谁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打到第十杖的时候,周常在的叫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打到第十五杖,她彻底没了声音。 “娘娘,周常在昏过去了。”玉蝉进来稟报。 贵妃放下茶盏,皱了皱眉:“昏了就抬回去。剩下的五杖记著,等她醒了再补。” 寧贵人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周常在被人像破布一样拖了出去。 她的下身血肉模糊,月白色的裙子上全是血,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承乾宫的院子一直延伸到宫门口。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低著头,谁都不敢多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周常在被打断腿了。” “可嚇人了,太医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就因为她说了句『贵妃跋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一时间,人人自危。 “贵妃这样,早晚会出事。”德妃嘆了口气说道。 沈知意頷首:“姐姐说得对,可我们不能劝,也劝不了。” 德妃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才来跟你说。” “你最近別去承乾宫了,有什么事,我去。” 沈知意听话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当出头鸟。 次日,是请安的日子,皇后重病,自然要去承乾宫,沈知意便提前派人去告病了。 贵妃倒是赏了些补品,没怎么卡她。 沈知意心想,估计贵妃现在忙得很,也不想见她添堵吧。 这样正好,能安生几天就几天。 第二天,除了告病的沈知意,禁足的淑妃,还有被打断腿起不来床的周常在,其他妃嬪都齐聚承乾宫。 “诸位,本宫奉皇上之命主理六宫,德妃协理。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第一,西北战事吃紧,国库银两要先紧著前方將士。后宫用度,能省则省。即日起,各宫的炭火份例,统一减五斤,吃食也减半。” 殿內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嬪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没有人敢出声。 “第二,”贵妃继续说,“各宫的胭脂水粉、布料针线等用度,从下月起每季报一次帐,由內务府统一审核。以前各宫报多少领多少,浪费不少,以后不可再如此。” 这两条规矩,条条都动了各宫的奶酪。 炭火减了,各宫都要冷,吃食减半,总有吃不饱的。 用度审核严了,各宫主位少了自行调配的余地。 但,有著周常在被杖刑的前车之鑑,殿內没有人敢吭声。 不过德妃却看向贵妃,说道:“贵妃娘娘考虑得周全,只是臣妾有一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贵妃看了她一眼:“说。” “如今虽是二月末,但倒春寒厉害,这几日比腊月还冷几分。各宫姐妹本就靠著份例炭火过冬,若是再减五斤,只怕有些身子弱的姐妹会受不住。” “所以臣妾想著,这炭火份例,能不能先不减?” 贵妃白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德妃,你协理六宫,当以大局为重。” “西北將士在前线拼命,后宫连几斤炭都不肯省,传出去像什么话?本宫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不能坏了规矩。此事本宫做主,不必再议。” 德妃低下头,语气温和:“是臣妾多虑了,贵妃娘娘见谅。” 贵妃见她服软,也不好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行了,散了吧。各宫回去传达本宫的指令,即日起照此执行。” 妃嬪们鱼贯而出。 可谁成想,第二天,便出事了...... 第91章 施恩 贵妃的新规一下,內务府照章办事,给各宫送炭时都减了五斤。 这本是公平的,但问题是有些嬪妃本就体弱,份例本来就少,减了五斤之后几乎不够用。 周常在就是其中之一。 周常在被贵妃杖刑后,双腿还没好利索,本就怕冷。 她的份例本就不多,减了五斤之后,屋里的炭火只够烧半天,到了夜里冷得像冰窖。 她不敢抱怨,只能让宫女多给她盖几床被子。 但她的贴身宫女心疼主子,偷偷去內务府求情,想让管事太监通融一下,给周常在多送几斤炭。 內务府的管事太监姓刘,是贵妃新提拔上来的人,办事死板,一口回绝了。 周常在的宫女急了,在门外嚷嚷了几句:“贵妃娘娘说能省则省,可我们常在还伤著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也太狠心了……” 这话被有心人听见了。 当天下午,贵妃就知道了。 “周常在的宫女说本宫狠心?” 贵妃冷笑了一声,“好啊,不愧是她的宫女,本宫已经饶了周常在一命,她倒先编排起本宫来了。” 佳贵嬪在旁边添油加醋:“娘娘,这周常在是皇后的人,她的宫女敢说这种话,背后肯定是有人指使的。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皇后安插在各宫的钉子拔一拔。” 按照佳贵嬪的性子,她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问题是,皇后许了她晋位,最后大封六宫却没有她。 佳贵嬪的脸总觉得火辣辣的。 尤其是碰了面还要跟柔贵嬪,现在的德妃行礼问安。 让她的一颗心,更是难受的厉害。 因此,一有机会,她就忍不住煽风点火让贵妃动手。 佳贵嬪暗暗想道,这是再小不过的事了,虽然动不了皇后根基,但多少会让她不快,养病期间,可是最忌心绪波动剧烈的。 贵妃果然被说动了。 贵妃想藉机把事情闹大,把周常在贬入冷宫,顺便借著宫女这个由头,摸查各宫內情,儘量拔除皇后的钉子。 “贵妃这是想借题发挥。”德妃嘆了口气,“周常在已经够可怜了,她还要赶尽杀绝。”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眉头微皱:“姐姐打算怎么办?” 德妃想了想,说:“不能让她闹大。闹大了,皇后的人被牵连,后宫又要血流成河。” “而且,贵妃若真的藉机把皇后的人清理乾净,下一步就该轮到长春宫了。” 当天下午,德妃便去了承乾宫。 “贵妃娘娘,臣妾听说周常在的宫女说了不敬的话,娘娘要处置她?”德妃站在殿中央,语气温和。 贵妃靠在榻上,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德妃要替她求情?” “臣妾不是求情。”德妃微微一笑,“臣妾只是觉得,许是下面的人会错了意。” “哦?” “周常在伤重,本就怕冷,份例减了五斤,她屋里冷得像冰窖,宫女心疼主子,一时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未必是存心不敬。” 贵妃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本宫冤枉她了?” “臣妾不敢。”德妃不慌不忙。 “臣妾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的新规本意为西北战事节省用度是好的。可下面的人执行起来,不分轻重缓急,一视同仁地减了五斤,反倒让体弱之人受了苦。” “娘娘得皇上信任主理六宫,若是因此闹出人命,传出去......倒显得贵妃娘娘不体恤后宫姐妹。” 贵妃沉默了片刻。 是了,这两天她只顾著立威,只顾著拔除皇后党羽,可却忘了,最重要的应该是皇上的心思。 德妃的话,倒是句句在理。 说是下面人会错了意,也是给自己递了台阶。 就是如此一来,倒是显得自己落了下乘,贵妃语气算不上好。 “那依德妃之见,该怎么办?” 德妃说:“周常在的宫女罚三个月月例,以儆效尤。” “至於周常在本人,她伤重体弱,炭火份例不必减了,仍按旧例给。除此之外,苗贵嬪常年臥病,棠婕妤刚诞下公主,她们二人也仍按旧例给。其他人,若是確实体弱有疾的,经太医院核实,也可酌情不减。” “这样既不坏了贵妃娘娘节省用度的大局,又显得贵妃娘娘体恤下情,仁厚宽和。” 贵妃深深地看了德妃一眼。 “就按你说的办。”贵妃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 德妃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坤寧宫,皇后靠在枕头上,听完素心的稟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德妃这个人,不简单。”皇后咳嗽了两声。 素心小声问:“娘娘,那咱们......”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皇后闭上眼睛,“让贵妃和德妃斗去吧,本宫养病。” 长春宫里,沈知意听完德妃的讲述,笑了。 “姐姐这一招真高明。”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著说:“皇上把协理六宫的差事交给我,不是让我跟贵妃对著干的,是让我稳住局面的。” “她要张扬,我拦不住。但我也要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沈知意看著德妃,心里暗暗佩服。 德妃这个人,看著温温柔柔的,可骨子里有分寸、有底线、有手段。 明明是贵妃要立威,却被德妃施了恩。 这一局,德妃轻声细语的,却贏得实在漂亮。 ...... 承乾宫。 “啪!” 贵妃忽然站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殿內迴荡。 佳贵嬪捂著脸,踉蹌了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贵妃,嘴唇哆嗦著:“娘娘,臣妾一心向著娘娘,您为何.....” 第92章 贪心 “混帐!要不是你,本宫也不会如此急迫,倒让德妃做了好人!” 佳贵嬪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不敢擦,就那么捂著脸,站在那里。 “娘娘,这次是臣妾的错。”佳贵嬪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她咬著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德妃她才是笑面虎啊!娘娘您想想,她为何之前不说清楚,非得等事情发生才来打圆场?” “她就是故意的!她故意看著娘娘往坑里跳,然后再来拉一把,好让娘娘承她的情!娘娘,一定要小心德妃啊!” “废话,这还用你说。” 贵妃气得很,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茶水溅了出来,淌在桌面上,像一摊褐色的泪。 “以后,你脑子给我放聪明点。”贵妃抬起头,目光如刀,剜在佳贵嬪脸上,“不然有的是人想当贵嬪娘娘。” 佳贵嬪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贵妃娘娘,臣妾谨记在心,定不会再有下次!”她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微微发抖。 在这后宫里,她唯一的靠山就是贵妃。 没有贵妃,她什么都不是。 贵妃看著她伏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但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起来吧。”贵妃睁开眼睛,看了佳贵嬪一眼,“別跪了,起来说话。” 佳贵嬪应了一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娘娘,这才刚开始呢,德妃这次能討巧,还能次次討巧吗?想必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佳贵嬪斟酌著开口劝道。 “嗯。本宫不能急。一急,再著了她的道。” “本宫有的是时间,慢慢和她玩!” ...... 入夜,养心殿。 李玄度靠在榻上,闭著眼睛,赵全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最近朝堂上事情繁多,李玄度根本没空进后宫,直到今日才算忙的差不多。 “皇上,今儿个去哪儿?”赵全安小心翼翼地问。 李玄度睁眼看了他一眼,好像再说这还用问? 赵全安心领神会,得嘞,长春宫是没跑了! 长春宫里,沈知意刚把小明珠哄睡。 “娘娘,皇上来了。”碧桃掀帘子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小公主。 沈知意微微一怔,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裳。 她今日穿了一件家常的鹅黄色小袄,外头罩著银粉色比甲,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对著铜镜照了照,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 刚走到外间,李玄度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外头罩著同色的狐裘,头上束著玉冠,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乌青,眉宇间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皇上万福金安。”沈知意行了一礼。 李玄度伸手扶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日倒是穿得素净。” “嬪妾在家带孩子,穿得花枝招展的,反倒不方便。”沈知意笑著把他迎进內室,“皇上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李玄度在榻上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內室小床的方向,“明珠睡了?” “刚睡著。”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折腾了一天,累坏了。” 李玄度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小床前,低头看著熟睡的女儿。 小明珠侧躺著,小嘴微张,布老虎抱在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李玄度看了片刻,伸手把被角掖了掖,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端嬤嬤和奶娘,將小公主抱了下去。 碧桃和青萝也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暖意融融。 李玄度眼神晦暗,本想说几句閒话,但一看到沈知意,他只想快点做正事。 天知道,这两天他有多想她。 一躺下,脑子里全是沈知意的巧笑嫣然,这还是李玄度头一次这么想一个女人! 真是要了命了! 都怪沈知意这个妖精! 李玄度伸手揽住沈知意的腰,將她拉向自己。 “皇上……”沈知意的声音轻了几分。 李玄度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沈知意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的吻带著淡淡的茶香,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回应著他,手指穿过他的髮丝。 李玄度猛的將她打横抱起,走向內室的床榻。 床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衣裳一件件褪去,散落在床边的脚踏上。 沈知意躺在大红色的锦被上,乌髮散开,衬得她肤白如雪。 李玄度俯下身,吻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唇角,一路向下,在她颈窝处流连了片刻,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沈知意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滚烫的,像一盆炭火,將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一用力,她咬著嘴唇,没有出声,但他的动作並不急,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舒服吗?”他问,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沈知意脸一红,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用行动说话。 他的身体覆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床帐微微晃动,烛光透过帐幔,在床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像是为他们打著节拍。 沈知意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他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手扣著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切归於平静后,沈知意靠在李玄度怀里,闭著眼睛,听著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搭在她腰间,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像是在描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玄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事后的慵懒: “知意,再替朕生个皇子吧。”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著帐顶的绣纹,没有说话。 片刻后,沈知意仍开口问道:“皇上,嬪妾还是想问,如果是皇子,嬪妾可以养在身边吗?” 话音刚落,原本旖旎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李玄度的手停在她腰间,不再摩挲。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下一秒,一道压抑著怒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朕竟不知,棠婕妤会如此贪心。” 第93章 是否受孕? 沈知意听到李玄度的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她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青丝铺了满肩,乌黑的长髮散在背后,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没有去拢头髮,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李玄度,眼睛里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贪心?” “嬪妾想自己养自己的孩子,就是贪心?”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著一丝讽刺:“皇上,你没事吧?” 听著沈知意冷冰冰的话,李玄度眉头皱了起来,他坐起身,目光冷冷地看著沈知意,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沈知意,你不恭不顺,目无礼法,成何体统!” 沈知意没有被他这副模样嚇到。 “要是生养自己的孩子就是不恭不顺,目无礼法,那我沈知意认了!” 她看著李玄度,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所以,皇上要罚我吗?” 李玄度看著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了十年皇帝,后宫里的女人对他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百依百顺。 就算心里有怨气,面上也是恭恭敬敬的,从没有人敢这样顶撞他。 沈知意是第一个。 “不可理喻!”李玄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沈知意,你无法无天!朕乃天子,你就仗著朕宠你,就敢一而再地激怒朕,是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但那股怒火却越烧越旺。 沈知意是他的嬪妃,是他的女人,她应该乖顺听话,她不该这样咄咄逼人! “朕罚你呆在长春宫里,好好反思!”李玄度的声音更冷了,“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朕!” 说完,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赵全安在外间听到动静,赶紧捧著衣裳进来伺候。 李玄度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袍,系好腰带,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很快,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碧桃和青萝缩在外间,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听到了里面的爭吵声,二人面面相覷。 碧桃和青萝缩在外间的耳房里,裹著被子,小声嘀咕。 “娘娘和皇上吵架了……”碧桃忧心忡忡地说道。 青萝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娘娘不是衝动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皇上把娘娘禁足了……” “禁足就禁足。”青萝的声音很平静,“长春宫不缺炭,不缺粮,娘娘还有小公主。只要小公主在,娘娘就在。皇上不会真的冷落她们的。” 碧桃觉得青萝说的有道理,但依旧难掩忧虑。 青萝则下了榻:“你先歇著,我去看看娘娘。” …… 沈知意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青丝散落,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她看著李玄度离去的方向,心口微微发酸,但並没有起什么波澜。 她在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 这是目前横亘在两人面前最大的问题,若是不戳破,不解决,吃亏受委屈的只有自己。 不管李玄度有什么考量,她都不能把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处於排卵期。请问是否选择受孕?】 沈知意回过神,冷笑了一声。 排卵期? 受孕? “受什么受?要是男孩儿,他今天这態度保准给我送出去!我好不容易生个孩子,凭什么给別人养?” 系统没有因为她的语气而生气,反而又响了一声。 【叮!系统商城特惠活动开启!现出售孕女丹、孕子丹、双胎丹、三胎丹各一枚,限时折扣,欲购从速!】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翻身坐起来,在意识中调出了系统商城。 果然,商城的首页掛著一条醒目的横幅——“特惠活动:孕女丹、孕子丹、双胎丹、三胎丹,限量发售,先到先得!” 她点开详情,仔细看了起来。 【孕女丹:服用后,本次受孕必为女胎。售价:30积分。】 【孕子丹:服用后,本次受孕必为男胎。售价:30积分。】 【双胎丹:服用后,本次受孕必为双胞胎(性別隨机)。售价:100积分。】 【三胎丹:服用后,本次受孕必为三胞胎(性別隨机)。售价:300积分。】 沈知意的目光在孕女丹上停留了很久。 “系统,这个是能直接確定男女?”她在意识中问。 【是的,宿主。孕女丹保证生女儿,孕子丹保证生儿子。双胎丹和三胎丹则保证多胞胎,但性別不可控。】 沈知意垂眸不语。 皇帝刚跟她吵了一架,禁了她的足,拂袖而去。 这件事传出去,后宫定会起风波。 她不在意这些,只是小明珠还小,若是她真的被皇帝冷落一年半载,保不准有心怀不轨的人会趁机对她和小明珠动手。 她需要一张底牌。 而怀孕,就是最好的底牌。 沈知意又看了一眼孕子丹和孕女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李玄度不是想要皇子吗? 他今天这个態度,她凭什么替他生皇子? 生了皇子,他说不定转头就把孩子抱给皇后养。 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凭什么拱手送给別人? 李玄度只要一天不鬆口,那他就別想有皇子! “系统,给我兑换一颗孕女丹。” 【叮!孕女丹兑换成功,扣除三十积分,当前积分一百五十。】 沈知意掌心一热,出现了一颗圆滚滚的丹药。 丹药是粉白色的,龙眼大小,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她没有犹豫,把孕女丹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叮!受孕成功!奖励积分一百,当前积分二百五十。】 沈知意:“……” 她盯著积分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 好一个二百五,和李玄度正好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娘娘,奴婢进来了?”青萝的声音在外间小心翼翼地响起。 “不必,你歇息吧。”沈知意道。 “是。” 青萝听到棠婕妤的语气还算温和正常,这才悄悄放下心。 沈知意解决了心事,倒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而另一边的李玄度,却气的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顶著黑眼圈去上的朝。 第94章 又不是非她不可! 棠婕妤惹怒皇帝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后宫。 赵全安虽然管得住自己的嘴,但皇帝凌晨从长春宫铁青著脸出来,一路上经过好几道宫门,守夜的太监宫女都看在眼里。 这些人天不亮就开始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有?棠婕妤竟然把皇上气的摔门而去!” “天吶,她好大的胆子!皇上那么宠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谁知道呢,听说是顶撞了皇上,把皇上气得脸都黑了。” “这下被禁足了吧?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消息传到承乾宫,贵妃笑的很开心。 “禁足了?”她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好啊。皇上宠她,她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敢顶撞皇上?” 佳贵嬪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接话:“娘娘,听说皇上是从长春宫拂袖而去,连夜回的养心殿。还让棠婕妤在长春宫好好反思,什么时候知错了再出来。” 贵妃勾唇一笑:“禁足了好,省得她成日抱著那个小公主在皇上面前晃,看著就碍眼。” 佳贵嬪赔著笑,心里却在想,贵妃高兴得太早了。 棠婕妤虽然被禁足,可她还有小公主。 皇上就算不看她,还能不看小公主? 禁足能禁多久? 等皇上气消了,自然就放出来了。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怕惹贵妃不高兴。 消息传到其他各宫,反应各不相同。 寧贵人正在给廊下的鸚鵡餵食,听到宫女来报,手里的穀子撒了一地。 “棠婕妤被禁足了?”寧贵人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她怎么敢的呀……皇上那么疼她,她这是图什么?” 旁边的周常在坐在椅子上,腿上盖著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 自从被贵妃杖刑后,她的双腿一直没能恢復,太医说能站起来已是万幸,走路是不可能了。 “她胆子大。”周常在的声音很轻,“可胆子大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跟我一样被罚……” “可她比我幸运多了,她有公主,还身体健康,不像我已经废了……”周常在喃喃自语。 寧贵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弯腰把地上的穀子一粒粒捡起来。 云常在正在屋里吃桂花糕,听到消息,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 她瞪大眼睛看著来报信的小宫女,含混不清地问:“禁足?那……那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我可喜欢棠姐姐和小公主了,还想著天暖和了去找她们玩呢!” 小宫女摇头:“奴婢不知道。” 云常在想了想,转头去了池贵嬪那里。 池贵嬪拦住了她:“棠婕妤可不是一般人,你不必担心。总之这个节骨眼,你別去添乱,好好吃你的糕点吧!” “哦……”云常在和池贵嬪同处永和宫,池贵嬪又护著她,她也最听池贵嬪的话,因此云常在便不再多想,乖乖回去继续大快朵颐了。 …… 消息传到景阳宫,淑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快意。 “沈知意也有今天。当初她害本宫禁足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听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棠婕妤没有害您,害您的是赵常在……” “闭嘴。”淑妃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沈知意在皇上面前吹枕头风,皇上怎么会罚得那么重?” “本宫禁足半年,罚俸三月,都是拜她所赐!” 听琴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沈知意被禁足,皇上召幸旁人的日子就不远了。” “本宫虽然还在禁足,但皇上只要想起本宫,等禁足期满,本宫还是有机会的。”淑妃的禁足还有两个来月就到期了,她满怀希望。 听琴应了一声,心里却不那么乐观。 皇上已经很久没提起淑妃了,禁足期满后,皇上还会记得她吗? …… 坤寧宫里,皇后靠在枕头上,咳嗽了两声。 她正端著药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苦得她皱紧眉头:“沈知意性子倔,本宫早就看出来了。可皇上吃她那一套,本宫也没办法。” “如今她把自己作死了,倒是省了本宫不少心。” 听到沈知意被禁足,皇后的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就让她在长春宫里待著吧。禁足的滋味,本宫最清楚。出不了门,见不了人,日子长了,什么心气儿都磨没了。” “是。” …… 长春宫。 德妃一听说消息,连早膳都没用,匆匆换了件衣裳就往沈知意的偏殿赶。 沈知意看到德妃,笑了笑:“姐姐来了?坐。” “你还笑得出来!”德妃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沈知意的脸色。 还好,没有哭过的痕跡,气色也不算差。 她鬆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著的:“知意,这到底怎么回事?后宫可都传遍了。我一听说,立刻就过来了。” 德妃虽然也住在长春宫,但她住的主殿距离偏殿有一段路,况且昨夜她身子不太舒服,喝了安神汤早早就睡了,根本没听到任何动静。 今早起来梳洗时,才听宫女说起皇上昨晚从长春宫拂袖而去、棠婕妤被禁足的消息。 她连早膳都没顾上吃,就匆匆赶了过来。 沈知意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没什么,都是小事。” “小事?” “你把皇上气得摔门而去,被禁了足,你跟我说是小事?” 沈知意没有说话。 德妃知道或许內情不方便跟她说,於是她握紧了沈知意的手。 “知意,你还小,脑袋千万要清醒点。” 她生怕沈知意陷进去,真把皇上当成同自己一般地位的人。 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啊! “那位,不仅是我们的夫君,更是掌天下权的天子,你可千万要当心。”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多说无益。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你別再顶撞了。” 沈知意笑了笑,知她是好心,便应了下来:“姐姐放心,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德妃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一番后这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德妃在心里嘆了口气。 沈知意这个人,看著柔软,骨子里却硬气。 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的事,怕是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养心殿里,李玄度批完奏摺,脑子里还是昨晚沈知意质疑他的样子。 他怎么会喜欢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女子? 后宫里那么多女人,谁不是对他百依百顺、低眉顺眼? 皇后端庄,贵妃明艷,德妃温婉,叶容华清冷……总之在他面前,个个都是乖顺听话。 唯独沈知意,平时看著温温柔柔的,可一到关键时候就像换了个人,浑身是刺! 她说出“贪心”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讽刺的笑,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就连眉心的那颗硃砂痣都显得格外可恶! 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他那么多女人,又不是非她不可! 李玄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越来越疼。 “赵全安!”他的声音带著几分烦躁。 赵全安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道:“皇上?” “去请太医,朕有事要问!” 第95章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赵全安从殿外进来,躬身道:“皇上,张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 张太医背著药箱快步走进来,在殿中央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参见皇上。” 他低著头,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李玄度的脸色。 只见他面色不愉,眼底有乌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太医心里一突,看来皇上心情不好啊。 他可得小心了。 “起吧,给朕看看。”李玄度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腕。 张太医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在杌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块丝帕搭在李玄度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脉象弦紧,带著明显的火气,加上操劳过度,气血有些虚浮。 张太医心里有了数,但不敢直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最近可是操劳过度,又……又动了大怒?” 话音刚落,李玄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太医嚇得后背冒汗,知道自己说中了,但也不敢再问了,低头在药箱里翻找纸笔,开了一张方子。 “臣开一副安神降火的方子,皇上按时服用,多休息少动怒,三五日的功夫就好了。” 张太医把方子双手呈上,赵全安接过去,转身派人去太医院抓药。 殿內静悄悄的,张太医收拾好药箱,正准备告退,忽然听到李玄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朕刚得了一个公主,你再给朕看看,是不是朕的体质有所改善。” 张太医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这个问题,比刚刚的难回答多了。 他重新放下药箱,在杌子上坐好,再次把手指搭上李玄度的手腕。 这一次,他把脉的时间更久了,换了左手换右手,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玄度没有催他,就那么坐著。 张太医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这怎么说...... 明明皇上身体强健,脉象有力,气血充盈,房事上也龙精虎猛。 可唯独那方面......怎么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精气的源头,仍带著几分虚浮。 可皇上既然能让棠婕妤怀上,还生下了小公主,就说明还是有希望的。 若是把话说得太直白,万一皇上恼羞成怒,他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张太医又诊了一会儿,终於收回了手。 他看了一眼面色沉沉的李玄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能说得太直白,但也不能撒谎。 在太医院当差的,都是稳妥之人,张太医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启稟皇上,您身体强健,脉象较之去年確实有所改善。”张太医一边说一边观察李玄度的脸色。 “只是微臣不擅此科,不敢妄下断言。不如多请几个太医前来会诊,或者......” 李玄度看向他:“或者什么?” 张太医继续说道:“听说民间有个神医谷,谷中有一位第五神医,神出鬼没,但精通医理,尤擅男科。” “若是能寻到他,也许……也许能更准確地判断,也更有办法进一步改善。” 殿內安静了片刻。 李玄度没有说话,张太医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李玄度才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既然有改善,那就不著急。赵全安!” 赵全安从门外进来:“奴才在。” “派人去寻第五神医的踪跡,一旦有发现,及时来报。” “是!”赵全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张太医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微臣告退。” 他背著药箱退出养心殿,走到门外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摇头,快步往太医院走去。 养心殿里,李玄度靠在椅背上,面容轻鬆了些。 之前因为皇后的表现,他最近派人查了些往事。 还真让他查到了些蛛丝马跡。 之前后宫女子多年不孕,未必全是他身体的原因。 那些陈年旧帐里,隱隱约约能看到皇后的影子。 麝香、红花、避子汤......有些东西虽然时间久了查不清楚,但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如今皇后被禁足,贵妃那里也有德妃牵制,想必翻不出什么浪花。 李玄度忽然想起沈知意,心里又堵了起来。 不知好歹。 他给她宠爱,给她位分,给她家里人封官赏银,她还不满足。 难道她还想取而代之,想当皇后吗? 实在是异想天开! 沈知意就不能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要是她乖巧听话,一心为他,他又怎么捨得罚她? 李玄度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沈知意不知趣,那他也不介意多宠几个新人,让她知道什么是尊卑轻重! 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温柔、比她懂规矩的多了去了。 最好新人里能有谁怀孕,那正好给沈知意做个表率! 看看人家怎么做母妃的,看看人家怎么伺候皇上的,看看人家怎么懂事守礼的! 李玄度打定主意,要好好治治沈知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 次日,叶容华再次得宠。 消息传出的时候,后宫炸开了锅。 “叶容华可真不得了!”寧贵人站在廊下,听著宫女来报,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一连宠了七日呢!皇上可是从没这样过。” “是啊,就连贵妃当初,也不过才五天......” 旁边的周常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毯子,听到这话,冷笑了下:“叶容华那个人,看著冷冷清清的,没想到倒是挺有手段。” “可不是嘛,”寧贵人嘆了口气,“人家平时不爱说话,可皇上偏偏就吃那一套。你说气不气人?” 周常在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 长春宫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第96章 关心则乱 不仅仅是叶容华,新人里,崔常在、云常在,也颇得宠爱。 崔常在是端方大气,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皇上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令她陪侍了好几回,还允她进御书房侍奉笔墨。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御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批摺子、见大臣的地方,能进去的人屈指可数。 云常在就更让人摸不著头脑了,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整天就知道吃,嘴就没停过。 可皇上偏偏也觉得她有趣,时不时赐她一些好吃的,什么蜜饯、糕点、果脯,一筐一筐地往她屋里送。 云常在倒是不客气,来者不拒,吃得脸颊都圆了一圈。 “这批新人,都好运气啊!”后宫嬪妃三三两两的议论著。 “你们说,棠婕妤,真的要失宠了吗?” “这可不好说,不过就算是失宠,起码她还有个小公主,总是有依靠的。不像咱们,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小公主。 不管皇上怎么冷落棠婕妤,小公主总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总是带著祥瑞降世的福星。 有她在,棠婕妤就倒不了。 一个月的时间,李玄度都没有再踏入长春宫。 他宠幸了叶容华,宠幸了崔常在,宠幸了云常在,偶尔也翻翻其他嬪妃的牌子。 后宫里的女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眼巴巴地盼著皇上能多看自己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春宫里,沈知意这一个月过得倒是安安静静。 她被禁足,出不了门,但也省了不少事。 每日睡到自然醒,陪小明珠玩。 小傢伙最近进步神速,能在榻上翻身了。 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沈知意已经高兴得不行。 德妃隔三差五就来看她,钱贵人也经常来,给小明珠做新衣裳,陪沈知意说话。 这天下午,德妃又来了。 “知意。”德妃在榻边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看著沈知意,欲言又止。 沈知意放下话本子,看著她笑了笑:“姐姐怎么了?有话就说,跟我还藏著掖著。” 德妃咬了咬嘴唇,终於开口:“知意,你可听说了?叶容华那边……已经连著七日了。听说皇上对她十分满意,还赏了她一套赤金头面,说是……说是她温婉贤淑,深得朕心。”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了。叶容华確实是个好的,皇上喜欢她,也是应该的。” “除了她,崔常在、云常在也颇为得宠,现如今一个是庄常在,一个是庆常在了。” “还有那个许答应,在昨日也被封了常在,还赐了封號妍!” 沈知意不以为意,她微微一笑:“这些封號,还都挺贴切的。” 德妃看著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都有些急了:“知意,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说你?她们都说你失宠了,说皇上再也不会来长春宫了,你就真这样乾等著什么都不做吗?” “我现在总归有个协理的名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德妃说的十分直白坦荡。 “谢谢姐姐,不过如今我已经被禁足,何必再多做什么惹人嫌呢?” “如今我有明珠,这就够了。至於旁的,姐姐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德妃一怔。 是啊,君恩如流水。 当初她还让知意不要陷进去,如今自己怎么反倒急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吧...... “还是你通透,如今这日子,清閒自在,確实是难得的好日子。”德妃笑道。 总归有她在,起码知意这里的份例不会被削减半分。 “姐姐,钱常在是不是被我连累了?”沈知意突然问道。 她听说新人们又是宠幸又是晋封又是封號的,可唯独钱常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平日里她来长春宫,也和往日一般无二,导致沈知意才刚刚想到这一层。 “她本就没什么宠爱,当初晋为常在也是託了你的福,知意別多想,她也是个聪明人,这些事情都明白的。”德妃淡声道。 当初既然钱常在主动投靠沈知意,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沈知意好,她就好。 同样,沈知意不好,她也別想出头。 好处,不会叫一个人都占的。 最起码现在,因著沈知意,德妃也会多看护钱常在几分,这一点就已经比不少人强多了。 …… 安王府,书房。 夜已深,烛火跳动,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安王坐在上首,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拇指来回摩挲。 下首坐著四五个幕僚,一个个面色凝重,正在激烈爭论。 “王爷,公主也不能留啊!”一个蓄著山羊鬍的中年幕僚率先开口,“可那是皇上唯一的血脉,留著就是后患!”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幕僚立刻摇头:“不过是个女娃娃,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且皇上本就难以有子嗣,这个节骨眼上不必小题大做!若是贸然动手被查出来,反倒坏了大事。” 山羊鬍幕僚冷笑一声:“这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站起来说道:“皇上年轻力壮,就算子嗣艰难,也不是全无希望。棠婕妤已经生了一个,难保不会再怀。就算皇上以后只有这一个公主,等公主及笄招了駙马,再诞下孩子——诸位想想,皇上会不会將皇位传於公主之子?”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眾人面面相覷,谁都没有说话。 公主之子,身上流著皇家的血,又是皇上自己的外孙。 比起他们这些宗室子弟,皇上当然更愿意把江山交给自己的血脉。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幕僚站起来,走到安王身边,压低声音说:“王爷,棠婕妤已被禁足,长春宫如今也不是铁桶一块。皇上一个多月没去了,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这时候动手,比从前容易得多。” “是啊,王爷。”山羊鬍幕僚接口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等皇上消了气,重新宠幸棠婕妤,长春宫守得跟铁桶似的,再想动手就难了!” “王爷,还请快快做决断!” 几个幕僚一齐拱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安王。 过了好一会儿,安王一边摩挲著扳指,一边开口道:“就这么办吧。” “王爷英明!” ...... 这一日,夜深了,沈知意正在熟睡中。 突然,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小公主身体不適,请速速查看!】 第97章 哭闹不止 沈知意听到系统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地上,三步並作两步就往隔壁小明珠的房间跑。 地板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但她根本顾不上。 值夜的青萝正守在外间,听到动静赶紧起身,看到沈知意披头散髮、赤著脚从內室衝出来,嚇了一跳。 她连忙抓起一件外衣追上去,披在沈知意肩上:“娘娘,夜里凉!您仔细自己的身子!” 沈知意没有理会,一把推开了小明珠房间的门。 屋內暖意融融,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奶娘何氏坐在榻上,怀里抱著小明珠正在餵奶。 听到门被猛地推开,何奶娘嚇了一跳。 她抬头看到沈知意披头散髮、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怀里的小明珠也跟著惊了一下,小身子抖了抖。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何奶娘赶紧站起来,抱著小明珠行了一礼,脸上满是不解,“是做噩梦了吗?” 碧桃也听到了动静,从旁边的耳房里跑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袄,头髮散著,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她看到沈知意的样子,也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知意则径直走到何奶娘面前,伸出手,声音又急又低:“把明珠给我!” 何奶娘被她这气势嚇住了,赶紧把小明珠递过去,嘴里忍不住小声说:“娘娘,小公主刚喝了奶睡下,您动作轻点,別惊著她……” 沈知意接过女儿,低头仔细端详。 小明珠被刚才的动静惊了一下,小脸皱巴巴的,但並没有大哭,只是不安地扭动著身子,小嘴一张一合,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什么异常。 可系统的提示不会错,一定有问题。 “明珠?明珠!”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女儿,叫著她的名字。 小明珠的小脸皱得更紧了,嘴巴一瘪,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像平时饿了或尿了的那种哭,而是带著一种烦躁不安的尖锐。 沈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抱著女儿,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她咬著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知意转过身,对著青萝吩咐:“青萝,抓紧去请张太医!就说小公主夜里哭闹不止,我放心不下。”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沈知意又看向碧桃,声音冷静得很:“碧桃,派人把奶娘们看好了,请她们不要隨意走动。今晚值夜的是哪一个,都给我看住了,一个都不许离开。” 碧桃一愣,隨即明白了沈知意的意思。 娘娘怀疑有人在小公主的奶水里动了手脚! 她脸色一凛,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当初生了小明珠之后,內务府挑了十个奶娘,个个都经过严格筛选,身体康健,奶水充足。 小明珠也挑嘴,试了好几个才留下这四个,都是她比较喜欢喝的。 今日值夜的是何奶娘,三十来岁,面相和善,做事也利落,在长春宫当差几个月,一直规规矩矩。 此刻何奶娘听到沈知意的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奴婢……奴婢就是餵了奶,什么都没做啊!娘娘明鑑!” 碧桃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何奶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何奶娘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 碧桃咬著牙,声音又低又狠:“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容你喊冤?” “若是小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別想好过!走,先跟我下去!” 何奶娘被她拽著往外走,嘴里还在喊冤:“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 碧桃把她带到了旁边的耳房里,关上门,让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 其余三个奶娘也被陆续叫了起来,集中在一间屋子里,有人看著,不许互相说话,不许离开。 內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坐在榻上,轻轻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小明珠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脸埋在沈知意怀里,小手紧紧攥著沈知意的衣领,不肯鬆开。 沈知意低头看著她,心疼得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系统,”她在意识中呼唤,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到底是怎么了?” 【经检测,疑似小公主服下含微量毒素的奶水,这才导致烦躁哭闹。不过请放心,宿主发现及时,小公主摄入量极少,並不会危及生命。】 不会危及生命,这是万幸。 但,竟然有人给明珠下毒。 不是顷刻间要她的命,而是让她不舒服、哭闹、生病。 如果她没有系统提示,如果她没及时发现,明珠会怎么样? 她会一直哭闹下去,身体越来越虚弱,说不定哪天就会“夭折”。 而届时,所有人都会说,小公主命薄,福气不够,扛不住那个祥瑞的名头。 好狠毒的心思! 沈知意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青萝带著张太医匆匆赶来了。 张太医半夜被叫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说是小公主夜里哭闹。 他背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看到沈知意抱著小公主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屋里气氛凝重,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棠婕妤,小公主怎么了?”张太医一边问一边放下药箱。 沈知意把小明珠轻轻放在榻上的小褥子上,声音平稳,但带著压抑的急切:“张太医,明珠夜里忽然哭闹不止,烦躁不安,我瞧著不对劲,请您快给看看!” 第98章 服用了微毒之物! 张太医点了点头,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伸手搭上小明珠的手腕。 小明珠的小手只有大人的两指宽,脉搏微弱,张太医屏息凝神,诊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又换了一只手,再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对小明珠说:“娘娘,微臣扎一下小公主的手指,不疼的。” 沈知意頷首。 张太医轻轻捏住小明珠的食指指尖,用银针快速刺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小明珠“哇”地一声又哭了,小脸皱成一团。 张太医用银针挑起那滴血珠,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 他放下银针,拿帕子擦了擦小明珠的手指,转过身来,看著沈知意,斟酌著开口:“棠婕妤,小公主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夜啼。” “她的脉象有些涩,指尖血色偏暗,像是……像是服用了某种微毒之物。”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和系统说的一样! “微毒之物?张太医,能確定是什么吗?” 张太医想了想,说:“从症状和血色来看,像是微量鉤吻。” “鉤吻又叫断肠草,毒性剧烈,但微量摄入不会致命,只会引起烦躁、哭闹、呼吸急促。小公主摄入的量极少,应该不会有大碍。” “微臣开一副解毒安神的方子,服下后观察一夜,应该就无事了。” 鉤吻! 沈知意听到这两个字,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张太医,请您开方子。” 张太医应了一声,开了方子,递给青萝。 青萝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太医院在皇宫东侧,从长春宫过去要穿过两条长街,夜里路不好走,但她脚步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知意又道:“张太医,小公主尚未添加辅食,只喝奶水。既然奶水出了问题,还请张太医给奶娘们一同看一看。” 张太医微微一怔,是了,小公主的食物只有奶水,奶水有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奶娘身上。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娘娘思虑周全,微臣遵命。” 碧桃把那四个奶娘从耳房里带了进来。 四个奶娘排成一排站在屋里,一个个面目惊慌,衣服都穿得不太整齐,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何奶娘站在最左边,脸色最白,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另外三个奶娘也是满脸惶恐,但比何奶娘稍好一些。毕竟她们今晚没有值夜,心里多少有些底气。 张太医挨个给她们把脉。 前面三个,他把脉的时间都不长,每人都是一会儿就鬆开了手。 “娘娘,她们三个脉象平稳,没有问题”。 轮到最后一个何奶娘,张太医的手指搭上去,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何奶娘的心跳得砰砰响,嘴唇哆嗦著问:“太医,我……我怎么了?” 张太医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你最近可吃什么东西了?” 何奶娘想了想,声音发颤:“因著餵奶,我吃的都是宫里做的,並不敢多吃什么。就是……就是和平常一样的饭菜,没有什么特別的……” 张太医又问:“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喝什么特別的东西?” 何奶娘拼命摇头:“没有!我身体好好的,吃什么药啊!太医,我真的什么都没吃!” 张太医鬆开了手,转过身,对沈知意拱了拱手:“棠婕妤,这位奶娘的脉象有些异常,像是服用过某种影响乳汁的药物或者食物。具体是什么,微臣不敢妄断,但小公主的症状,十有八九与她的奶水有关。” 何奶娘听到这句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声音颤抖:“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奴婢最疼爱小公主了,所有东西从不假手他人,而且,奴婢怎么会在自己的奶水里下毒?那不是害奴婢自己吗!” 沈知意看著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何奶娘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哭声都小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和声—— “皇上驾到——” 屋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怎么来了? 看到门口一脸担忧的端嬤嬤,沈知意知道了,定是她听到公主出事,第一时间去请皇帝了。 这样也好,毕竟他是孩子亲爹。 门帘掀开,李玄度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外头罩著同色的狐裘,头髮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显然是匆忙之间赶来的。 他的面色沉沉,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沈知意抱著小明珠坐在榻上,头髮散著,脸色苍白。 四个奶娘跪在地上,其中一个在哭。 张太医背著药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 沈知意站了起来,抱著小明珠行了一礼:“皇上万福。” 李玄度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明珠身上。 小明珠还是哭著,小脸还有些红,呼吸也不太稳,小手攥著沈知意的衣领,看起来蔫蔫的,不像平时那样精神。 “明珠怎么了?”李玄度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嬪妾做噩梦惊醒,过来查看,才发现不对劲……” 就这样,沈知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玄度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听完,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太医身上:“张太医,你说!” 张太医赶紧跪下,一五一十地补充著把诊断结果说了。 李玄度面色沉沉,显然是怒极了。 第99章 好,很好! 李玄度:“赵全安。” “奴才在。” “把何奶娘带下去,交给慎刑司。让她把吃过的、喝过的、碰过的,全都交代清楚!” 赵全安应了一声,一挥手,两个太监上前,把已经嚇得说不出话的何奶娘架了起来。 何奶娘浑身瘫软,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拖著往外走。 李玄度又看了一眼另外三个奶娘,声音冷了几分:“把她们也带下去,分开审。若有人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三个奶娘嚇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李玄度没有再理会她们,摆了摆手,赵全安把所有人带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 李玄度声音发涩:“你发现得及时,太医说了,明珠不会有事。” 沈知意抱著明珠,只点了点头,並没有看向他。 李玄度又看了她一眼,语气责备道:“你赤著脚跑过来的?” 她刚才太急了,连鞋都没穿,此刻脚趾冻的有些发红。 碧桃赶紧把鞋拿过来,蹲下身给她穿上。 李玄度看著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她冻红的脚趾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怀里的小明珠,放话道:“放心,朕会查清楚的。” “不管是谁,敢动朕的女儿,朕都不会放过。” 换作后宫里任何一个嬪妃,听到皇帝这样表態,早就感激涕零地跪下谢恩了。 可沈知意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她坐在榻边,低著头看著小明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玄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他没过来,沈知意不仅没有服软,还敢给他脸色看? 他大半夜的从养心殿赶来,连外袍都来不及换,她倒好,不冷不热的,像他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 简直无法无天! 若不是公主出事,他才不会来! 李玄度在心里恨恨地想著,胸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青萝端著药进来了。 药是张太医刚开的方子,太医院值班的药童抓紧煎的。 汤药盛在白瓷小碗里,药汁浓黑,散发著一股苦涩的气味。 沈知意用小勺子舀了半勺药,吹了吹,送到小明珠嘴边。 “明珠乖,张嘴,吃了药就好了。” 小明珠闻到药味,小脸皱成一团,嘴巴闭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张开。 沈知意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趁她张嘴要哭的瞬间,把药餵了进去。 许是药有些苦,小明珠“呜哇”一声哭了出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来,混著口水,流了一脖子。 沈知意赶紧拿帕子擦乾净,又舀了勺,继续餵。 一勺进去,吐出来半勺。 再餵一勺,又吐出来半勺。 小明珠哭得越来越凶,小脸涨得通红,小身子扭来扭去。 沈知意却不急不躁,一边轻声哄著,一边擦擦小明珠的嘴角,继续不厌其烦地餵下去。 “明珠乖,再吃一口,最后一口……” 小明珠根本不听,只继续哭闹。 沈知意也不恼,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动作轻柔。 李玄度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心里的火慢慢地消了下去。 换作別人,孩子哭成这样,早就慌了手脚,或者不耐烦地丟给嬤嬤们了。 沈知意这个母妃,当的確实耐心、细心。 算了。 许是她担心小明珠,才顾不上他的。 李玄度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乾巴巴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朕帮忙?” 沈知意头都没抬:“不用。” 李玄度:“……” 好,很好! 好不容易餵完最后一口药,小明珠已经哭得没力气了,抽抽噎噎地打著嗝,小脸埋在沈知意怀里,可怜巴巴的。 沈知意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等了片刻,候在外面的张太医又进来把了把脉。 他手指搭在小明珠纤细的手腕上,屏息凝神,好一会儿才鬆开,面色明显放鬆了许多。 “小公主毒素已去,请皇上、娘娘放心。不过仍需小心將养些日子,这几日儘量不要受凉,不要受惊。”张太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 沈知意站起身,朝他微微行了一礼:“辛苦你了,张太医。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明珠怕是……” “娘娘折煞微臣了,这是微臣分內之事。”张太医连连摆手,背上药箱就要告退。 沈知意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会意,跟著张太医往外走,到了宫门口,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双手递了过去:“张太医,这么晚辛苦您跑一趟,这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装著碎银子。 张太医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微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怎么能收娘娘的赏……” “多亏您跑这一趟,不然……” 青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荷包塞进张太医手里,又行了一礼,“请您务必收下。” 张太医嘆了口气,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他抱著药箱,跟著青萝往外走,心里暗暗感慨:棠婕妤这个人,做事妥帖,待人周到,难怪皇上宠她。可惜就是性子太倔了,不然也不会被禁足这么久...... 屋里,沈知意哄著小明珠睡下了。 小傢伙折腾了大半夜,早就累坏了,药效上来,她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知意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盖好小被子,布老虎塞进她怀里,確认她睡安稳了,这才直起身来。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杵在屋里的李玄度。 这货怎么还不走? 明珠都睡了,太医也走了,他还赖在这里,几个意思? 他不走,那她可要赶人了。 沈知意走到李玄度面前,站定,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平静无波:“皇上,明珠已经没事了。” “如今夜色已深,还请皇上回去歇息吧。” 李玄度:...... * * * (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请多多五星好评,还有免费的为爱发电哦! 爱你们~) 第100章 疑点 李玄度愣住了。 他没听错吧? 她要赶他走? 他抬起头,看著沈知意,眼里的惊讶不加掩饰。 沈知意就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晚上的,他听到小公主出事急忙从养心殿赶来。 她倒好,不仅没有一句感激的话,连个笑脸都没有,现在还要把他赶走? 李玄度心里的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好,很好。” 李玄度暗自咬牙:“棠婕妤真是好得很!” 沈知意眼睫低垂,没有接话。 李玄度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赵全安在门外候著,看到皇帝铁青著脸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这样子,是又吵了? 不过他不敢问,於是赶紧跟在后面,小跑著追上去。 “赵全安,让慎刑司连夜审讯,回养心殿!”李玄度冷声道。 “是。” …… 慎刑司的地牢里,阴冷潮湿。 何奶娘被绑在木架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头髮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已经撑了一晚上。 “何氏,还不交代?”主审的太监姓李,是慎刑司的首领太监。 他手里拿著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何奶娘面前晃了晃。 热气扑面,何奶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我说……”何奶娘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 李太监把烙铁放回炭盆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说吧,谁给你的药?怎么给的?什么时候给的?从头说,不许漏一个字。” 何奶娘抽噎著,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她只说自己在长春宫后门遇到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给了她一包点心,说是给奶娘尝尝鲜。 她贪嘴,就吃了。 自从成为小公主的奶娘,不是没有小宫女太监献殷勤,所以她並未在意。 她理所当然的以认为那小宫女只是来献殷勤,送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多想,就照单全收了。 “我就吃了点心,什么药都没吃啊,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何奶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东西里有问题……大人,我冤枉啊……” 李太监皱了皱眉:“那个小宫女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 何奶娘摇头:“我...我不知道......她脸生的很,当时又突然有事就走了,没说名字......大人,我真的不知道......” 这话漏洞百出。 一个小宫女,无缘无故给一个奶娘送吃的,奶娘竟然不问对方是谁、为什么送? 可何奶娘翻来覆去就只说这些话,再问就是哭,问急了就翻白眼,像是要晕过去。 李太监审了一辈子犯人,什么嘴硬的没见过? 何奶娘这副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倒像是真的不知道。 但她一定隱瞒了什么…… 李太监站起身,对手下的人说:“继续审,別让她死了。” 他走出地牢,把审讯结果报给了赵全安。 另外三名奶娘被关在另外的屋子里,待遇比何奶娘好一些。 她们虽然没有受刑,但也被分开审问,一晚上下来,一个个憔悴了不少。 其中有个汤奶娘,三十出头,为人和善却细心,平日里和奶娘关係都不错。 汤奶娘突然想起一事:“大人,奴婢有话要说。” “说。” “何姐姐......何氏她,前些日子收过一个包袱。”汤奶娘回忆著,“那天下午,奴婢看到她在后门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递给她一个包袱,不大,但看著挺沉的,何氏接过去收起来了。” “后来呢?”太监追问。 “后来奴婢留了个心眼。”汤奶娘说,“等那人走了,奴婢追出去看了一眼。” “是个小宫女,穿著浅绿色的比甲,扎著双丫髻,看著年纪不大。” “奴婢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她说是御膳房的,叫柳儿,帮人送东西的。奴婢看她並无异样,就回去了。” “如今想来,只有这一处疑点。” 审问的太监和赵全安对视一眼。 御膳房,柳儿。 另外两个奶娘也分別被审问,她们都说自己跟这件事没有关係,也不知道何奶娘做了什么。 慎刑司又连夜查了她们的底细、家世、最近的往来,都没有发现异常。 其中一个奶娘还哭著说:“大人,小公主每天都要喝奶,若是我们都出不去,小公主怎么办啊?”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小公主刚解了毒,身子还弱,需要奶娘。 总不能一直把三个奶娘关著不放了。 赵全安思忖片刻,对李太监说:“那三个奶娘,查实无错的话,先放回去,小公主那边耽搁不得。” “何氏继续审,一定要把背后的人挖出来。” 审问的太监应了。 三个奶娘被放了出来,千恩万谢地回了长春宫。 她们一进门就跪在沈知意面前,磕头不止,说自己冤枉,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公主,將功补过。 沈知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们起来,回去歇著,明日再来当值。 不管她们是否无辜,有了这一遭,沈知意对奶娘的信任度已经大幅降低。 沈知意在意识中唤出了系统。 “系统,商城有卖奶瓶之类的东西吗?” 【有的,宿主。这些都是基础物资,质量上乘,物美价廉哦!】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赶紧打开商城,在“母婴用品”分类下翻了起来。 一个玻璃奶瓶,配著软软的硅胶奶嘴,刻度清晰,瓶身画著小兔子。 一个温奶器,小巧玲瓏,插上电就能用,能把冷藏的奶加热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一套奶瓶清洗剂,温和无残留,专门清洗奶瓶奶嘴的。 还有一个小型消毒柜,紫外线杀菌,烘乾消毒一体,能把奶瓶奶嘴上的细菌杀得乾乾净净。 还可以买点奶粉备用! 沈知意越看越心动,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皱了皱眉,在意识中问:“这些超时代的东西,不能被发现啊。” “我用了一次,宫女们看到了怎么办?她们问起来,我也没办法解释啊......” 第101章 隨身空间! 【宿主,別忘了您还有隨身空间呢!】 沈知意一拍脑袋,眼睛猛地亮了。 隨身空间!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从系统激活的那天起,隨身空间就一直存在,可她从来没有用过。 一次就怀孕的消息当时震惊了她,后面怀孕、生娃、带娃,又经歷了一系列的事情,竟然让她把这么好用的功能拋到了脑后。 “我也可以进空间看看吧?”沈知意问道。 【当然可以!隨身空间与宿主灵魂绑定,只有宿主自己能进入。外人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宿主在空间內,完全不用担心被发现。】 沈知意按捺不住激动,在意识中默念了一声“进入空间”。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她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大约五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 地板是浅木色的,墙壁刷得雪白,天花板上嵌著一盏吸顶灯,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客厅里有一张浅绿色的布艺沙发,还有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著一盆绿萝。 臥室在里间,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衣柜里空空荡荡,等著她自己添置东西。 最让沈知意惊喜的是厨房,那里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灶台、水槽、橱柜等等东西一应俱全,最角落里,竟然还立著一台小冰箱,白色的,看著不大,但通电指示灯亮著,嗡嗡地低响。 沈知意蹲在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能製冷。 她又看了看厨房的插座,试著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空间里竟然能通电!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好了! 有电,有冰箱,有厨房。 这意味著她可以在空间里储存食物、加热东西、清洗奶瓶,完全不依赖外面的任何人。 而且如果有什么危险,她能在这里生活好久呢! 真好啊! 参观完房间,沈知意就唰唰唰地在商城里下单,把看中的奶瓶、温奶器、清洗剂、消毒柜全都买了。 积分花了八十,確实是物美价廉啊! 【扣除积分 80,当前积分 170,请宿主继续努力,多多生娃,赚取更多的积分哦!】 【只要宿主努力,隨著系统的升级,空间也会进一步扩大哦!】 沈知意微微一笑,这下真感觉怀孕生娃更有动力了! 她意念一动,那些东西凭空出现在厨房的檯面上。 奶瓶晶莹剔透,温奶器小巧精致,消毒柜比想像中稍大一些,但放在角落里刚刚好。 沈知意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五十平米不大,但对一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来说,这已经是世外桃源了。 “系统,以后我用温奶器的时候,会不会有声音?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 【温奶器工作时几乎没有声音的消毒柜运行时会有轻微的嗡嗡声,但空间与外界的声响完全隔绝,宿主在空间內活动,外界听不到任何动静。】 沈知意彻底放心了。 她退出空间,重新坐在小床边。 小明珠还在睡,不知道母妃刚才已经去了一趟“未来世界”。 沈知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以后,先让奶娘们把奶挤出来,装在瓷碗里。 她可以当著她们的面把奶端走,说是去餵小公主,实际上把奶带进空间,用系统检测一下。 无毒的话,倒进奶瓶里,用温奶器加热到合適温度,然后拿出来餵给明珠吃。 这样,奶娘们接触不到奶瓶,不知道她用什么餵的孩子,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至於奶瓶的清洗消毒,全都在空间里完成。 宫女们只会看到她把瓷碗端进去,把空碗端出来,中间的过程,谁也看不见。 沈知意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明天,就试一试!” ...... 另一边,赵全安这边没有閒著,他派了人去找那个叫柳儿的小宫女。 柳儿被带到慎刑司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到十三岁,个子小小的,穿著一件半旧的绿色比甲,头上扎著双丫髻,脸上还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婴儿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两个太监夹著走进来,嚇得脸色发白,小腿都在抖。 “你叫柳儿?”赵全安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著她。 “是......是,奴婢叫柳儿。”小宫女的声音都在打颤,“在御膳房做杂活,烧火、洗碗、择菜......大人,奴婢犯了什么错?” 赵全安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认识何奶娘吗?” 柳儿想了想,摇头:“不......不太认识,就是在长春宫后门见过一次。” “你给她送过东西?” 柳儿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她低著头,小声说:“是……是何奶娘家里人托我送的,说是在宫外进不来,让我帮忙把东西捎给她。不然何奶娘怎么会隨意收下东西呢?” “奴婢也是好心帮忙……” 赵全安追问:“她家里人?哪个家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找到你的?” 柳儿摇头:“奴婢不知道……那人是在御膳房后门堵住奴婢的,给了奴婢一包点心,说是给何奶娘的,让奴婢帮忙送去,还给了奴婢十两银子。” “奴婢看他面善,也没多想,就……就帮著送了……” 赵全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是不知道,又是没多想。 简直跟何奶娘的供词如出一辙! 这个小宫女,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被人当成了传话的工具。 赵全安又问了几句,柳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赵全安无奈,让人先把柳儿关起来。 她毕竟才十三岁,又是在御膳房做杂活的,未必知道內情。 “去查何奶娘的家里人。”赵全安对手下的人说。 “查仔细了,看看她家里最近有没有多出什么来!” 手下人领命而去。 不出一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赵公公,查到了!” 第102章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一个年轻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何奶娘的丈夫,一个多月前在老家新买了一座宅子,还添了十几亩地。” “她儿子娶了媳妇,聘礼给得不少。她女儿出嫁,嫁妆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赵全安皱眉:“银子呢?哪来的?” “说是何奶娘托人带回去的,总共……五百两。” 五百两! 赵全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何奶娘在宫里当差,月例银子每月不过二两,加上赏赐,一年攒下来也不过十几两。 她怎么可能攒下五百两? 这笔银子,一定是有人给她的。 “银子的来源,查到了吗?” 手下太监摇了摇头:“兜兜转转的,经过了好几道手。先是有人在银铺里把大锭银子换成碎银,然后分成几份,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到何奶娘丈夫手里。银铺那边查了,来换银子的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脸。不过……” “不过什么?” 手下太监压低声音,凑到赵全安耳边:“当初惠嬪临死前,除了给翠儿的一百两,还散出一批银子,数量……刚好是五百两。” “只是当时惠嬪被赐毒酒,结案仓促,再三查不到银子的下落,这才暂且放下了。” “现下只能猜测,或许当初惠嬪不止收买了接生婆,还收买了奶娘,只是这奶娘谨慎,一直没露出马脚……” 赵全安的脸色变了。 惠嬪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害人的。 而何奶娘沉寂下来,並未露出马脚。 如今毒害小公主,又是谁的命令? 而当初惠嬪是贵妃的人,这是后宫里公开的秘密。 惠嬪做的事,贵妃就算没有亲自指使,也脱不了干係。 可惠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贵妃又得宠,皇帝刚让她协理六宫,总不能因为一个死去的惠嬪就去查贵妃吧? 赵全安在屋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事情棘手。 何奶娘手里的五百两银子,竟然兜兜转转跟惠嬪扯上了关係。 而惠嬪的事,皇帝已经结了案。 惠嬪是主谋,已经赐死,不再追究。 更何况,没有確凿证据指向贵妃。 就算有,皇帝会为了一个奶娘下毒的事去查贵妃吗? 贵妃的父兄还在西北打仗,皇帝正需要他们。 “继续审问何奶娘,看她是否是被惠嬪收买。確定后,这件事,就不要再往下查了。” 赵全安说道:“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手下太监连忙点头:“是,属下明白。” 有了方向,审讯也快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手下的太监就回来了。 他在赵全安耳畔低声说了起来。 听完后,赵全安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出了慎刑司,直奔养心殿。 养心殿里,李玄度正在批摺子。 他最近心情属实不太好,面无表情的,连赵全安进来都没有抬头。 “皇上。”赵全安跪下行礼。 “查到了?”李玄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赵全安。 赵全安跪在地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事情说了。 何奶娘的丈夫前一阵多了五百两银子,银子的来源兜兜转转和死去的惠嬪有关,而何奶娘也已亲口承认,她就是惠嬪的人。 他没有提贵妃,但惠嬪两个字一出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玄度听完,沉默了很久。 “惠嬪?” “惠嬪已经死了。” 赵全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把何奶娘和她家里人处置了,那个叫柳儿的小宫女,打二十板子,逐出宫去。至於那三个奶娘,让她们继续当值,多加人手盯著。” 赵全安微微一怔,抬起头看著皇帝的背影,欲言又止:“皇上,那背后的人……”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李玄度打断了他,声音冷了几分,“惠嬪已经死了,事情已经了结了。” “再翻出来,只会让后宫不得安寧。” “此事,全是何奶娘一人所为。” 赵全安低下头:“是,奴才明白。” “长春宫那边,加派人手。小公主身边,不许再出任何差错。” “是。” 李玄度没有再说话,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是心里憋著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全安赶紧跟上,小跑著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咱们这是去——” 李玄度冷冷吐出三个字:“承乾宫。” 赵全安心头一跳。 承乾宫,贵妃那里? 皇帝不是已经决定不再深究了吗? 怎么这时候去贵妃那里? 赵全安低著头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103章 皇上,您打我? 承乾宫里,贵妃心情极好。 最近皇后生病休养,她主理六宫事务,风光得意。 她不仅拔掉了皇后的几颗钉子,还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即便日后把宫权交回去,她手里也有不少人可用,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处处受制。 “娘娘,皇上来了!”玉蝉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喜色。 贵妃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对著铜镜照了照,这才站起身。 “皇上怎么来了?”贵妃走到门口,笑盈盈地迎上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是不是知道臣妾想您了?” 一抬头,却看见李玄度冷硬的脸。 只见他的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浑身上下散发著压抑的怒意。 贵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从未见过皇帝这样的表情! “皇上,您……您是不开心吗?”贵妃的声音小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 赵全安见状,忙招呼著屋內的宫女太监一同退了出去。 玉蝉虽然不放心,但看到赵全安使眼色,也不敢多留,低著头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暖意融融,但贵妃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李玄度没有说话,就那么站著,看著贵妃。 贵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啪!” 李玄度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贵妃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清脆的响声在殿內迴荡,像是一记惊雷。 贵妃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蹌了两步,头上的步摇掉了,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她一手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帝,眼眶瞬间红了。 “皇上,您打我?”贵妃的声音发颤,带著委屈和不可置信。 她从小到大,就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从没人动过她一下。 就算入了宫,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更没人有胆子在她面前造次。 就连皇上,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宠她信她,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今天,他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做的好事,你不知道?”李玄度的声音冷冰冰的。 贵妃捂著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上是为谁出气?”贵妃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她咬著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之前赵常在没了,是她自个儿福薄,被冻死的,跟臣妾有什么关係?” “周常在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臣妾才罚了她,那也是按宫规办的!” “后来炭火份例削减,是为了西北战事节省用度,皇上您也是点了头的。”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桩桩件件,臣妾都问心无愧!” 贵妃想到的,只有这三件事。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算妥当,但新官上任三把火,定是要立威的。 见目的达到了,后面她也稳了下来,再没出过这种事情。 皇上就算不满意,也不至於动手打她。 “问心无愧?”李玄度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讽刺,“好一个问心无愧!” “那朕问问你,为何要毒害朕唯一的公主?” 贵妃的眼睛微微睁大。 “皇上,您说什么?”她不可置信道,“臣妾怎么会去害公主呢!” 贵妃鬆开捂著脸的手,脸上的红印触目惊心,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李玄度的袖子,声音急促:“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公主被害的事!” “小公主怎么了?谁害她?臣妾主理六宫,若有人害公主,臣妾第一个不放过她,可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李玄度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看著她,目光里的冷意没有减少半分。 “你不知道?何奶娘的事,你不知道?” “她奶水里被人下了鉤吻,明珠差点没命!” “朕让人去查,查到她家里多了五百两银子。而那五百两银子,是惠嬪给的!” 贵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后宫里谁不知道惠嬪是她的人? 惠嬪死了,可她的旧人、她留下的线,还在。 如今牵扯到惠嬪,就是在说她。 “皇上,惠嬪是臣妾的人不假,可她已经死了!”贵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又急又颤。 “臣妾为什么要害小公主?她只是个女娃娃,碍著臣妾什么了?臣妾害她有什么好处?” 李玄度看著她哭,无动於衷。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指使任何人!”贵妃跪了下来,仰著头看著李玄度,眼泪流了满脸。 “臣妾可以对天发誓,臣妾若是害了小公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04章 背黑锅 李玄度看著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疲惫。 贵妃到底是无辜的,还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 这后宫的女人,心思太重,他竟然有些看不透了。 “所以,惠嬪確实收买了何奶娘,想做些手脚。” 贵妃眼神一飘,没有承认,只是哭著说:“『臣妾真的不知道啊,皇上,真的不是臣妾要害小公主!』” 当初收买奶娘一事,她確实知情。 不过是想著,如果沈知意生下的是皇子,皇后不肯相让的话,她才会让奶娘出手,製造出皇子不舒服的样子,这样她就可以说皇后照顾不周,便有理由把孩子抢过来。 但沈知意生的是公主,这步棋就暂时搁置了。 贵妃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借著奶娘的手,去害公主! 她最近忙得很,根本没功夫搭理长春宫的人。 这口黑锅,真是背得莫名其妙! 李玄度不信她不知情,他冷声道:“薛含章,朕今天打你,是让你记住。” “你的人做的事,就是你的责任。” “管好你身边的人,不要再有下次。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字字句句都让贵妃浑身发冷。 李玄度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首:“明珠是朕唯一的女儿,谁敢动她,朕就要谁的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贵妃跪在地上,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 她捂著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玉蝉从外面跑进来,看到贵妃的样子,嚇得脸都白了。 她赶紧上前扶住贵妃,声音发颤:“娘娘,您没事吧?皇上他……” “出去!”贵妃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玉蝉不敢多问,赶紧退了出去。 贵妃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谁害了小公主,但她知道,皇帝怀疑她。 那一巴掌,不是打她的脸,而是她的心。 她从小跟在皇帝身边,青梅竹马,入宫十年,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她百口莫辩。 贵妃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髮散了,脸上的红印肿了起来,眼睛红肿,狼狈极了。 “啊啊啊!到底是谁,要这样害本宫!” “是皇后暗中搞鬼,还是德妃从中作梗,亦或是棠婕妤自己贼喊捉贼!” 要是让她查出来,她们谁都別想好过! …… 长春宫。 一大早,沈知意就把三个奶娘叫到了跟前。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亲自餵小公主了。”沈知意坐在榻上,怀里抱著刚醒的小明珠,语气平淡。 三个奶娘面面相覷,汤奶娘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我们……” “你们每天按时把奶挤出来,装在乾净的瓷碗里,端到內室来。” “碗要用开水烫过,手要洗乾净。挤奶之前,把乳房也擦乾净。谁要是做不到,趁早说,本宫换人。” 三个奶娘连连点头,谁也不敢多问。 汤奶娘第一个去挤奶了。 她是个精明人,知道娘娘这是不信任她们了,但也不敢有怨言。 何奶娘的下场就在眼前,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不一会儿,一碗温热的奶端了进来。 沈知意接过碗,对青萝和碧桃说:“你们都出去。” 碧桃和青萝並没有多问,她们乖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知意在意识中唤出了系统。 【检测:奶水安全,无毒素。】 沈知意鬆了一口气,端著碗进了空间。 她把奶倒进奶瓶,放进温奶器里加热到刚好入口的温度,又试了试滴在手腕上的温度,確认不烫,才退出空间,坐在榻上,把奶嘴塞进小明珠嘴里。 小明珠早就饿了,闻到奶香味,小嘴一张,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喝一边看著沈知意,小脸上满是满足。 沈知意低头看著女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等小明珠喝完,她把奶瓶收入空间,清洗后放到消毒柜里,又和小明珠玩了会儿,这才唤人进来收拾瓷碗瓷勺。 刚巧此时,赵全安来了。 “娘娘,小公主中毒一事確实是何氏所为,她已经受尽刑罚折磨而亡,她家里人也都被罚。” “那个送糕点的小宫女,虽不知情,但总归是犯了错,因此也被打了板子,赶出宫去了。” 沈知意疑惑地问道:“那是谁指使的何氏呢?” 赵全安咽了咽口水:“何氏受不住刑,当场死了,背后之人……暂且查不出来。” 皇上不肯来长春宫,偏让他来。 他说这话,也心虚啊! 沈知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原来是这样,辛苦赵公公了。” “都是奴才分內之事,奴才告退!” 赵全安出了门,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苦差事,真不好办! 沈知意看著赵全安离去,心道:“就知道狗皇帝不靠谱!” 还“不管是谁,敢动朕的女儿,朕都不会放过~” 他既护著背后之人,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了,要是去问,肯定又有诸多藉口! 呸! 狗男人! 就是在糊弄她! 沈知意笑眯眯:“系统,我记得商城有个痒痒符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