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空降汉东,瑞金你急什么?》 第1章 一纸调令 【部长,书记打卡处!】 清晨,阳光刚刚透过会议室的窗户洒入屋內。 国家政研室经济研究局正在进行新一年度的工作会议。 许知远站在台前,身旁的投影仪上列出去年全年经济研究局向中枢提出的各项政研报告数据。 “去年全年,我局共计撰写报告1700余份,其中获得领导批示的937份,发表在內参文件的61份...” “然而,在我们耀眼的工作数据背后,依旧存在著一些不易察觉的问题...” 开展新一年度的工作,势必要先对前一年度的工作进行总结。 许知远作为国家政研室主管经济研究局的副主任,主持会议的同时更要对新的工作进行部署.. 就在这时,许知远的秘书悄悄的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站在角落,衝著许知远打眼色。 “各位稍等!” 许知远迈步走出会议室后,秘书赶忙將手机递了过来:“是..李主任的电话。” “李主任?” 作为许知远的老领导,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打电话的.. “领导!我是许知远。” “知远啊...你先把经济研究局那边的工作放一放,来楼上。” “好!” 主持会议的许知远临时有事离席,在座的其他领导干部也纷纷鸣金收兵。 他们很清楚。 许副主任肯定是有更加重要的临时任务,不然以他平日里的工作风格,决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情就紧急打断如此重要的工作会议的。 李书记的办公室就在经济研究局会议室的楼上,许知远三步並两步,电梯都没走,几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出现在了老领导的办公室门外。 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后,李主任的声音传来:“知远来了!” “坐!” 作为一手提拔自己的老领导,许知远对於李主任一直保持著一种亦师亦友的特殊关係。 听到老领导如此说,许知远倒也不客气。 不仅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更是熟稔的摸索出檯面上一盒內供香菸,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笑嘻嘻的:“老领导,突然召见,想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在等著我啊?” “是不是要给我们经济研究局新一年加加担子,顺便涨点预算?” “老领导不愧是老领导,一眼就看出来我们经济研究局作为一个纯笔桿子机构,根本就没有创收能力,財政预算一直吃紧!” 见到许知远这副模样,李主任乐了一声,將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开口道:“想得美!” “你们经济研究局已经是我们政研室年度预算最高的部门了,你还不知足?” “新年预算我说了不算,那得你们自己编制,只要上面批准,我绝对不占你们一分一毫!” “切!”要是预算有那么容易获批,许知远就不会专门提这件事。 带头过苦日子,真以为是口號呢? 紧跟著,许知远倒也不再接话。 老领导突然召见他,许知远正在等下文。 “知远..你在政研室工作有多少年了?” “二十年!” 许知远没有丝毫犹豫便报出了数字,而后说:“在此期间除了在党校脱產学习、在地方掛职锻炼以及在同洲区主政一届外...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啊,这么多年跟著我,你会不会怨我?” “怨?”许知远一愣,当即连忙摆手:“如果没有老领导您的提携,说不定我现在早都被人排挤的找不到边了。” “不说別的,就说我下去主政那一届,五年时间...要是纵观歷史,五年不长,可那时间落在我一个人的脑袋上,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到我任期即满时,外面风言风语都在传,说我这已经是被流放了,不可能回到政研室来!” “是您!是您又一次把我捞了出来,没有让我在地方上打转转!” “老领导,您这时候问我说会不会怨您?” “少拍老子马屁!” 李主任的脸上露出笑容,很明显他对於许知远的回答相当满意。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许知远的才干和为人。 再多的话,无需废话。 “知远。” “你对汉东省,了解多少?” 汉东省?许知远可太清楚这地方的门道了,作为《人民的名义》前台斗法的主战场,赵家、钟家以及那些看不见的千丝万缕的联繫匯聚於此。 沙瑞金、田国富、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还有那个號称能拿著自己当火把的汉东省第二检察院的院长陈岩石... “老领导,对於汉东我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作为三角洲的经济重省,这几年...经济转型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嗯。”李主任没有再多说,仅仅沉吟片刻后便从身后径直拿出了一份调令。 “组织上正是考虑到这方面汉东省的问题,於是向我要人了!” “这些年汉东內部的派系斗爭不断,经济下行压力明显,各方势力都在打著反腐的旗號搞政斗,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这样不行!” “汉东省的经济体量不允许,汉东省几千万人民不允许!” “汉东省的老百姓要吃饭,汉东省就必须要发展,不能因为一部分人之间的斗爭就让经济停滯!” “於是,我推荐了你!” 李主任的目光紧紧锁在许知远的脸上,想从许知远的脸上观察出一些反应。 然而,许知远的脸上却是一片出奇的冷静... “领导,组织要我做什么?” “汉东省的刘省长算算时间差不多要退休了,上面的意思是先调他去內地省份过渡一下。” “將位置腾出来,由你去汉东!” 省长?! 从中枢到汉东,许知远这步棋一旦走出去,那么在行政级別上他几乎能够与老领导划等號。 这样的机会绝然不像老领导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就能够换来。 这是机遇! 更是挑战! “老领导,我愿意去汉东!您说的对,您信任我,组织信任我,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这份殷切期望!” “好!” 平日里总是要加班到深夜的许知远,破天荒的下了个早班。 调令已出,证明汉东省的情况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 不然怎么会就连他的意见都只是象徵性的走个过场呢? 许知远刚刚打开家门。 女儿就迫不及待的衝进了许知远的怀中:“爸爸!” 那副惊喜的小表情,让许知远的心都差点融化了...老来得女,却因为工作繁忙总是不在女儿身边陪伴,许知远的心中充满愧疚。 “爸爸,”女儿甜甜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我才刚刚放学,你就到家了!” “这不应该啊!” 许知远笑了笑,將女儿搂在怀里,笑说:“今天爸爸工作结束的早,所以回家就早。” “不喜欢爸爸早回家吗?” “喜欢!” 正说著,厨房內油烟机的声音停了。 许知远的爱人苏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著门口:“知远?你不是昨晚说今天要开工作会议,可能要加班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正说著,苏静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眶突然间就红了起来! 没错! 组织上恐怕已经对她的丈夫有了新的任用决定,上一次许知远要下基层去掛职锻炼之前也是这般。 早早下班,早早回家..在饭桌上拋出重磅炸弹。 多年的夫妻,两人之间早已经有了深入骨髓的默契... “这次去哪?” “汉东。” “多久?” “不知道...” 苏静望著许知远鬢角处的几根白髮,长长的嘆了口气:“去到那边,记得早点休息,按时吃饭,不用担心我们娘俩...” 第2章 这怎么能允许呢? 数日后,许知远在国家政研室的工作已经基本交接完毕。 好在他平日里工作细致认真,对於能立刻办理的事项从不拖延,这才大大加速了交接的速度。 京都国际机场,国內出发。 许知远与中组部的胡国建副部长同坐在登机口前候机。 “知远,一纸调令,你的身份就从象牙塔里的政策研究型官员要转变为一名懂经济,懂政治的地方大员,有没有压力?” 闻言,许知远的脸上並没有显露太多神色,反而是目光坚毅的望向落地窗前的客机。 “胡部长,我的心態调整的很好!这一点,请您放心,请组织放心...对於前往汉东省工作,我既有信心,也认为我有能力做好汉东省的经济发展工作!” “好!”胡国建爽朗的笑容传来“在这一点上,我对你很放心!” 然而,胡国建紧接著却是压低了几分声音,望著许知远: “知远,汉东情况复杂!” “地方上存在的问题不小,和你搭班子的沙瑞金...”胡国建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明白!” 听到许知远的回答后,胡国建显得有些意外,但想到许知远的出身.. 只是点了点头,隨即沉默不语。 许知远作为与沙瑞金一样,从中枢空降的干部,到了地方自然会迫不及待的拉拢其他省委常委的支持。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化一批。 胡国建心里担忧的,正是怕许知远到达地方上,短期內掌握不了省政府的局面,导致在工作中陷入被动。 事实上。 熟知原著中剧情的许知远清楚,后来的沙瑞金也的的確確是个十分难相处的“搭档”。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挥舞著反腐的大棒,敲的整个汉东省官场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到地震当中。 经济更是隨之一塌糊涂... 为了自己那个养父...视大风厂工人违规占厂,暴力阻拦拆迁工作於不顾,更是为了政斗,將多年前的吕州美食城与月牙湖污染项目强行拔高站位,搞成了高育良与赵家之间利益输送的所谓“铁证”。 他贏了? 在这一点上的定义或许有所不同,但汉东省的经济发展却是实打实的输了! 大量投资商出逃,光明峰项目烂尾,山水集团... 昔日的汉大帮轰然倒塌! 许知远决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反腐可以! 反发展,你这个养子恐怕还抵不住中枢的火力! ... 汉东省,京州市,省委办公厅內。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值班的干部接起红色座机后,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汉东省驻京办的急切呼喊:“喂!省委办公厅吗?” “是!” “我是汉东省驻京办,就在半个小时前!汉东省新任省委常委,省政府省长候选人,许知远同志与中组部的胡副部长已经搭乘民航客机ca1817號前往京州!” “许省长来履职了!” 上周,省委刚刚为刘省长调往边西省办了欢送宴,没想到这才几天时间,新省长竟然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直接登机飞抵京州。 这並非是许知远缺乏政治智慧的表现,实在是事急从权,中组部仅仅在小范围內向汉东省內的沙瑞金、高育良等进行电话谈话后,便径直安排许知远启程。 “现在航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落地京州,你们快点准备准备,该通知接机的领导一个都別忘记!记住,这是新省长!” “明白!” 电话掛断后,省委办公厅的年轻干部们瞬间像是被抽动的陀螺一般,紧急联繫起省委、省政府方面的领导.. 白秘书接通电话:“餵?” “你好!白秘书,我们刚刚接到驻京办方面的电话,称从京都来的许知远省长即將抵达京州,还请我们做好接待工作...您看,是不是要想办法请示一下沙书记?” 许知远? 白秘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愕然,刘省长突然的调动本就离奇,不符合常理,毕竟如此一轮调动下来几乎等於將原本已经被判了政治死刑的刘省长活生生借著机会又拉高了半级。 目的,竟然只是为了眼前这位从中枢空降到汉东的许知远腾位置。 想到这里时,白秘书猛然意识到此事决然不能再拖,应当立即匯报沙瑞金。 “明白,我现在就请示沙书记。” 沙瑞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白秘书在得到应答后走了进来,看向沙瑞金说道:“沙书记,刚刚省委办公厅那边来电话,说新任省长...那位许知远省长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將落地京州。” “特意来向您请示..许省长的接待工作..” 白秘书进门时,沙瑞金正饶有兴致的看著手中关於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的环评报告,报告內字里行间中都流露著一股:说错不算错,可拆可不拆的意见。 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照著这个势头,再批下去多调查几次,这吕州的月牙湖美食城,將会彻底成为那位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歷史罪证。 不错不错... 白秘书匯报完,沙瑞金半晌才反应过来,猛然抬起头,皱眉询问:“你刚才说什么?中枢给我们派来的新省长,那位许知远同志即將抵达京州?” “没错,沙书记..就是那位许省长啊!” “为什么没有提前告知省委办公厅?” “这...”白秘书摇了摇头,显然就连他也很难理解为什么许知远会在赴任汉东,如此重要的环节上突然不再遵守传统的政治规矩。 不提前打招呼,不就是不尊重眼前的瑞金书记吗? “这怎么能允许呢?他许知远还有没有一点组织观念,搞这种突然袭击,岂不是让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陷入被动吗?” 沙瑞金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厌恶感,在他看来... 像刘省长那样与世无爭的角色才好对付。 中枢既然已经派他沙瑞金来到汉东,怎么能再履新一位省长上来呢? 並且,来歷还不小! 政研室出来的政策研究型官员,学者型官员,这样的角色怎么能够隨隨便便的派到地方任职,这不纯粹是来添乱的吗? “叫省委姜秘书长去接待一下吧,顺便看看省政府口那边还有哪些同志在,有空的一起去,手里有工作的就算了吧!” 白秘书闻言一惊! “瑞金书记..您不去吗?” “你没看到我还有工作要忙吗?再说了,是这位许省长不守规矩在先,电话都不打一通,將我这个书记明显不放在眼里!” “这怎么能允许呢!” 第3章 接机比赛 汉东省京州市国际机场,国內到达大厅外。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停靠在vip通道出口处,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外人看不清车內的情况。 高育良坐在后排,目光平静地望著车窗外起降的航班。 “高老师,许学长这趟来得突然啊。” 驾驶座上的祁同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高育良,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作为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他今天特意推掉了厅里的一场会议,亲自驾车陪同高育良前来接机。 不为別的,就因为这即將到任的新省长许知远,与他们同出一门——汉东大学政法系。 “不算突然。”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知远这个学生,当年在政法系读书时就很特別。別的学生都在钻研法条、准备司考,他却整天泡在经济学院蹭课。我当时就说,这个学生將来恐怕不会走政法这条路。”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后来去了中枢政研室,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是啊。” 高育良的目光有些深远,“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当年他被政研室选走的时候,我还觉得可惜。现在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正说著,高育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扬:“沙书记那边,看来是不打算来接机了。” 祁同伟一愣:“沙书记不来?” “只派了姜秘书长过来。” 高育良將手机收好,语气平淡,“瑞金书记说了,许省长不打招呼就突然到任,不符合组织程序,他现在手头还有工作要忙。”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省公安厅厅长,他对汉东官场的风向有著敏锐的嗅觉。 沙瑞金这番表態,明面上是不满许知远“不讲规矩”,可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他心里门儿清。 这是要给新来的省长一个下马威。 “高老师,这……” “不急。”高育良摆摆手,打断了祁同伟的话,“瑞金书记有他的考量,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祁同伟点点头,不再多说,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本就复杂的汉东政治棋局,如今又来了一位从中枢空降的省长学长,这汉东的棋盘,恐怕要重新洗牌了。 “同伟,你在想什么?” 高育良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將祁同伟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没什么。”祁同伟连忙笑道,“我在想许学长这次来,会给汉东带来什么变化。” “变化自然是有的。”高育良笑了笑,“但具体会是什么变化,得看他的本事了。中枢政研室出来的干部,理论功底不用说,可地方上的实际情况,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几份报告就能解决的。” 话音刚落,一辆掛著省委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vip通道入口旁。 车门打开,一个头髮花白、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汉东省委秘书长,姜国茂。 姜国茂今年五十三岁,在省委秘书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 论资歷,他算得上汉东省委的老资格了;论能力,却始终不温不火,既没有突出的政绩,也没有离谱的失误。 在省委常委班子里,姜国茂是有名的“老好人”。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沙瑞金来之前,他在刘省长和前任书记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沙瑞金来了之后,他第一时间表態支持,鞍前马后地跑著。可说到底,姜国茂心里也没底——这位瑞金书记到底能不能在汉东站稳脚跟,他没有把握。 既然没有把握,那就先跟著,但绝不远距离站队。 今天这个接机任务,姜国茂接到通知时心里就犯嘀咕。 新任省长到任,省委书记不出面,只派他这个秘书长来顶缸,这不是明摆著给人家找不痛快吗? 可沙瑞金髮了话,他也不能不来。 “这事儿闹的……” 姜国茂下车后,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正准备往vip通道入口走,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停著的那辆黑色奥迪。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车牌號他认识,汉a00003,全省独一份,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车。 “他怎么来了?” 姜国茂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地往车窗里看去。 虽然隔著深色的贴膜,但他还是隱约看到了后座上高育良的轮廓,以及驾驶座上那个依稀可辨的身影——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姜国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省委办公厅是刚刚才接到驻京办通知的,他也是临时被沙瑞金抓来顶缸的。 可高育良和祁同伟,竟然早就在这里等著了? 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姜国茂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高育良是什么人? 汉东政坛的常青树,深耕政法系统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祁同伟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又是省公安厅厅长。 而现在,这两位早早地等在这里,迎接那位即將到任的新省长许知远。 这意味著什么? 姜国茂忽然想起了出门前的一幕。 白秘书再三叮嘱他,见到许省长一定要代为转达沙书记的意思——沙书记確实是有脱不开身的工作,绝不是有意怠慢,请许省长千万不要多想。 当时姜国茂就觉得奇怪,白秘书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彆扭,像是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现在他算明白了。 沙瑞金不是脱不开身,是压根就不想来。 可他姜国茂来了,却撞上了比他还早到的高育良和祁同伟。 “莫非是汉大帮……又要添一员虎將了?” 姜国茂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育良书记!您怎么也来了?” 高育良摇下车窗,衝著姜国茂微微点头:“姜秘书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姜国茂连连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座,“哟,祁厅长也在啊?” 祁同伟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姜秘书长,碰巧,我今天没什么安排,就给高老师当一回司机。” “难得难得。” 姜国茂嘴上客套著,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高育良亲自来接机,还带著祁同伟,这架势摆明了是要给新省长留下一个“自家人”的热情印象。 相比之下,沙瑞金只派他一个秘书长来,这冷淡和重视的对比,不要太明显。 看来这位新省长的到来,对汉东的格局影响,恐怕会比预想中更大。 第4章 学生来了 “姜秘书长,沙书记那边……” “是有其他的安排?” 听到高育良发问,姜国茂乾笑一声:“白秘书说沙书记那边有个重要的文件要看,实在是走不开。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迎接许省长,把沙书记的歉意带到。” “歉意?”高育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姜国茂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到了高育良的车旁,一起等待航班降落。 机场广播响起,ca1817次航班已经落地。 祁同伟从驾驶座上下来,主动站到高育良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表明了他是高育良的人,又恰好处在一个隨时可以为领导服务的距离。 十几分钟后,vip通道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中组部副部长胡国建,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深色的中山装笔挺有型,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中枢大员特有的沉稳气度。 胡国建身后半步,跟著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正是许知远。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微微捲起,露出小臂。 没有打领带,头髮也只是隨意地向后梳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即將执掌一省政务的省长,倒更像是大学里某个刚从课堂上下来的经济系教授。 “胡部长!” 姜国茂率先迎了上去,双手伸出,姿態放得很低:“汉东省委秘书长姜国茂,代表省委省政府,欢迎胡部长蒞临指导,欢迎许省长到任!” 胡国建与他握了握手,微微点头:“姜秘书长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 姜国茂正要再说什么,胡国建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后面的高育良身上。 “育良同志?” 高育良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胡部长,又见面了,上次您来汉东是给我们汉东省送沙书记,如今又带来了许省长,看来我们汉东省的含金量很高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哈哈!瑞金同志的工作我听说开展的还算顺利,组织怕他忙不过来,特意又让我来送送知远同志,说明我和你们汉东的缘分未尽!” 胡国建握住了高育良的手,语气热络了几分,“育良同志还是那么精神啊。” “胡部长过奖了。” 两人的寒暄简洁而默契,旁边的姜国茂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高育良和胡国建打过不少交道,这层关係,是他这个省委秘书长还够不著的。 “知远。” 高育良的目光转向胡国建身后的许知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这一去就是二十年,老师的头髮都等白了。” 许知远连忙上前,郑重地欠了欠身:“高老师,学生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高育良拍了拍许知远的肩膀,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慨,“能到汉东来,就是最好的时间。” 祁同伟站在高育良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许知远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学长。 关於许知远,祁同伟其实早就听说过。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传奇人物之一,当年力压同级所有同学,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进入政法系统,成为高育良麾下又一名干將时,他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报考了国家政研室,从此走进中枢,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许知远的履歷堪称完美——党校学习、基层掛职、地方主政一届,然后再次回到政研室,官至副主任。 这样的履歷,放在整个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系友中,都能排进前三。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学长回来了。 以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份——汉东省省长。 “这位是?” 许知远的目光落到祁同伟身上,带著几分探寻。 “学长您好,我是祁同伟。”祁同伟连忙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现任省公安厅厅长,也是高老师的学生。” “同伟。”许知远点点头,握住了祁同伟的手,“我听说过你,高老师经常提起,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 “学长过奖了。”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以后在汉东,还要请学长多多关照。” 许知远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但就是这一个握手、一句话的工夫,祁同伟心里已经给这位学长打了个初步的分数。 沉稳,內敛,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谦谦君子,要么就是藏得极深的狠角色。 而能从政研室副主任直接空降汉东省长的人,祁同伟不觉得会是前者。 客气寒暄过后,眾人簇拥著胡国建和许知远走向停车场。 按照事先的安排,许知远和胡国建乘坐同一辆车,由省委派出的司机驾驶。 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车隨行在后,姜国茂则坐在自己的车上,给车队做引导。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进入京州市区的高速公路。 许知远靠窗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六月的京州,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树冠,浓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光。 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城市新区,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拔地而起,施工塔吊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著。 这个城市,和二十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变化很大?” 胡国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变化是很大。”许知远点点头,“二十年前我离开汉东的时候,京州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脱胎换骨了。”胡国建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但有些东西,恐怕二十年后也不会变。” 许知远知道胡国建在说什么。 汉东的官场生態,汉大的派系网络,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和利益,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轻易改变。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许知远,也是从这个体系里走出来的人。 车队驶入汉东省委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省委大院坐落在京州市中心地段,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式建筑群。大门两侧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主办公楼是一栋六层的砖红色建筑,方方正正,透著几分建国初期的苏式风格。 许知远刚刚下车,就看到主办公楼前站著几个人。 为首的那位,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乱,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正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胡部长!” 沙瑞金的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大踏步地迎了上来,双手握住胡国建的手用力摇了摇:“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领导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做足准备啊!” “瑞金同志客气了。”胡国建笑著回应,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我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陪著知远同志一起来。” 沙瑞金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隨即恢復如常。 他转向胡国建身边的许知远,伸出手来:“这位就是知远同志吧?你好!欢迎来到汉东!” “沙书记您好。”许知远微笑著握住了沙瑞金的手,“以后还请沙书记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我们互相学习。”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不减,但他握著许知远的手时,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认识胡国建的。 这位中组部的副部长,在组织系统里是出了名的规格高。通常只有省委书记这个级別的一把手到任,才会由他亲自送任。 可今天,胡国建竟然亲自送许知远来了。 这个规格,这个面子,已经超出了正常省长到任的待遇。 沙瑞金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是这样,他说什么也不该只派姜国茂去接机。 可现在,他已经失了先机。 站在沙瑞金身后的白秘书,看到这一幕,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太了解自己的领导了,沙瑞金脸上笑容越灿烂的时候,往往意味著他心里的火越大。 而此刻,沙瑞金笑得比平时还要灿烂。 高育良和祁同伟站在稍远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5章 拜会高育良 省委常委会议室位於主办公楼的三层,是一间坐北朝南的长方形议事厅。 许知远跟在胡国建身后走进会议室时,在座的所有人已经提前落座。 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摆著席卡,每个位置前都放著一杯新沏的茶水,白瓷杯沿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 按照规矩,胡国建坐在正中位置,左右两侧分別是沙瑞金和许知远。 高育良作为主持人坐在胡国建正对面的位置上,其余在家的十一位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相关负责同志,以及几位刚从省政府那边紧急赶来的副省长分列两侧。 许知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圈。 坐在沙瑞金左手边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和剧中一样,这位李书记梳著標誌性的背头,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他的对面,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田国富,一副老派干部的模样,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其余常委许知远大多只在文件上见过名字,但此刻一照面,便已心中有数。 “同志们,请大家安静。” 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股他特有的书卷气:“今天下午召开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主要议题是宣读中组部的任免决定。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中组部胡国建副部长蒞临指导!” 掌声响起,整齐而有分寸。 “下面,请胡部长讲话。” 胡国建微微頷首,將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声音沉稳有力:“根据中央决定,经汉东省委常委会研究提名,並经省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现决定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任命许知远同志为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提名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候选人。” 话音落下,胡国建合上文件,看向许知远的方向: “知远同志长期在国家政研室工作,歷任经济研究局副局长、局长、政研室副主任,期间赴基层掛职锻炼,在地方主政一届,理论功底扎实,实践经验丰富,对经济社会发展有著深入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 这次到汉东工作,既是组织上对汉东省经济社会发展的高度重视,也是对知远同志能力和担当的充分信任。” “希望知远同志再接再厉,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新的贡献。” 话音刚落,沙瑞金第一个鼓起掌来,隨即全场掌声再次响起。 许知远从座位上站起身,向胡国建微微欠身,然后向在座的常委们点头致意。 “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感谢胡部长送我来汉东。” 许知远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汉东省是我国东部沿海的重要省份,经济体量大,发展任务重。 组织上派我到这里来,是对我的信任,更是对我工作的考验。 今后我一定在沙书记的带领下,紧紧依靠省政府班子,在省委的统一部署下,扎实做好省政府的各项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豪言壮语。 在座的常委们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依然端坐,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默默地给这位新知远打著分。 会前不少人已经打听到许知远的履歷,按说从中枢直接空降地方有更高的概率水土不服,但许知远的履歷中不乏在地方主政一届的丰富经验,证明这个人至少有两把刷子,看来是个省油的灯,能让上一届的那些个滚刀肉都没给他上手段。 “沙书记,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一班长了,以后的工作中我定全力以赴。” 许知远说罢,向沙瑞金伸出了右手。 沙瑞金怔了怔,隨即满脸笑容地用力握住:“好!知远同志,今后我们就是並肩作战的战友了,我一定全力支持省政府的工作!” 这一握,在座的人精们全都看在眼里。 高育良嘴角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达康依然面无表情,目光却往沙瑞金方向快速扫了一眼,隨即收回。 会议在热烈而团结的氛围中结束,各省常委依次离开,沙瑞金更是主动跟许知远一起,热情地交谈著。 场面上,一切都那么和谐。 当晚六点半,汉东省委在招待所安排了一场欢迎晚宴。 说是晚宴,其实是工作餐的规格,菜不算多,但酒却摆得满满当当。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干部上任接风的这顿饭,酒不能少,感情要真,气氛要到位。 胡国建被推坐到了主位,沙瑞金坐主陪,许知远坐主宾。 高育良、田国富、李达康依次坐下,隨后是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省委秘书长姜国茂,再加上几位副省长,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驻京办提前了联络,省委接待办按標准落实,这是汉东官场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新官上任,酒桌上亮態度,酒桌下见真章。 “胡部长,这第一杯酒,我们汉东省先敬您!” 沙瑞金站起身,端著满满一高脚杯的茅台,笑容满面:“感谢组织上给我们汉东送来了一个好班长!” “瑞金同志客气了。”胡国建笑著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也就是跑跑腿,真正要干工作的是你们。往后要多支持知远同志啊。” “那是自然!”沙瑞金一仰头,杯中酒去了大半。 隨即,高育良也端起了酒杯:“胡部长,我就不多说了,您给我们汉东送来了沙书记,又送来了许省长,我们汉东的福气快满过汉江水了。” 此言一出,桌上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李达康坐在许知远的斜对面,从开席到现在一直话不多,只是端著酒杯不时举一举,该敬的敬,该喝的喝,但脸上始终掛著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直到高育良敬完酒坐下,李达康才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起身向许知远走来。 “许省长,我说几句。” 李达康站在许知远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许省长大名我早就听说过,国家政研室出来的经济高手。汉东省这几年正好处在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gdp增长连续三年低於全国平均水平,原有的经济结构有些转不过来,民营经济不够活跃,中小企业减税降费的呼声很高。许省长来了,我们省政府这边就盼著您在这块要多多操心。” 这番话,李达康的语气不卑不亢,不像是吹捧,反倒像是在出考题。 许知远端起酒杯站起身,看著李达康的眼睛:“李书记,京州市去年gdp占汉东省比重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九,这个成绩全省有目共睹。汉东省转型要破题,京州是关键、是龙头,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汉东经济的发动机。” 李达康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许知远话锋一转:“汉东的问题,要靠我们大家共同想办法,不能光靠谁一个人。我在这里也请李书记平时多留心留意,省政府这边有需要张罗配合的工作,我们商量著来,也请你给梳理梳理省政府一些待办工作的轻重缓解。” “好。”李达康点了点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我等著许省长大刀阔斧的那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晚宴在觥筹交错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胡国建以第二天一早还有工作为由主动提出休息,沙瑞金亲自將胡部长送回房间,这场欢迎宴才算结束。 许知远谢绝了姜国茂陪同的好意,径直走出了省委招待所的大门。 六月的夜风还有些凉意,京州的街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宽阔的马路上,將两排行道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辆掛著汉a00002牌照的黑色奥迪a6l安静地停在招待所门口最外侧的那棵法桐树下。 司机小周靠在车头,嘴里叼著一根烟,看到许知远出来的一瞬间,手忙脚乱地把烟掐灭,站直了身子。 “许、许省长……” “抽吧,不碍事。” 许知远看了看这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这是省政府办公厅给他临时配备的司机,刚刚从退伍军人中选拔上来没两年,一眼就能看出那股子还没完全脱掉的军营味。 小周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快步走到车后门,將车门拉开。 “许省长,您要去哪?” “去高育良书记家,知道路吗?” 小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刚喝完一场酒,新省长又要去赴另一场约。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知道知道,育良书记家住在省委大院三號楼,有一次领导去他家里拜会工作,我跟著去过一次。” “走吧。” 奥迪a6l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门,融入了京州夜晚的车流中。 第6章 京州夜话 许知远將车窗摇下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走了些许酒气。 京州的夜晚和京都不同。 京都的夜晚是层层叠叠的,每一盏灯都像是被规划过的,精准而克制。 而京州的夜晚则带著几分湿润的海风味道,街边的店铺里橘黄色的灯光懒懒地洒在人行道上,偶尔有几桌露天吃著烧烤的年轻人发出阵阵笑声。 远处几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著霓虹灯的光,隱隱约约勾勒出这座城市的骨骼。 二十年前,他离开这座城市时,京州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二十年后,他回来时,这座城市已经脱胎换骨。 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许知远让司机小周把带来的几盒土特產放在门口就让他先回去了。 他自己则抬手按下门铃,清脆的铃声在这栋大院中的別墅前里显得有些突兀。 开门的是高育良本人。 他已经换了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背心套在白衬衫外面,没了在常委会上的威严,倒真有几分老教授的模样。 “来了。”高育良笑了笑,侧身让许知远进门。 许知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股淡淡的醒酒汤的酸甜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客厅不大,装修是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深棕色的皮沙发,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整齐地码著史书典籍。 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央那幅字——“淡泊明志”,落款是汉东省一位已故名家的真跡。 “许学长来了!” 祁同伟从厨房端著一只青花瓷碗迎了出来,满脸笑意:“高老师说您今晚肯定来,特意让我提前把师母叫回来煮了醒酒汤,就等您一个。” “同伟也在啊?” 许知远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过来。 高育良这是要趁著今晚这个机会,把三人聚到一块,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他是下午陪我接机后就一直没走,说要等你来了一醉方休。”高育良摇了摇头,“这傢伙,官当到厅长,性子还是那样。” “那是!对待感情,我爱憎分明。” “知远,你来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许知远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穿著月白色家居服的女子端著热气腾腾的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眉眼间透著知识女性特有的清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却更添几分人间烟火味。 正是高育良的原配妻子,吴惠芬。 汉东大学歷史系教授,明史专家。 “吴师母。” 许知远欠了欠身,郑重地唤了一声:“多少年没尝到您亲手做的醒酒汤了。今晚这酒喝的是真的有点多,能有您这么一位师母在,是我们的福气。” 吴惠芬的面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將托盘放在茶几上,拿出三只小碗,仔细地盛著汤。 “知远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在政研室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没少熬夜加班,肝臟多少得有点负担,这碗汤里我特意加了一味决明子。” 吴惠芬说著话,动作轻柔地將第一碗汤递到了许知远面前,“以后在汉东工作,但凡平时有需要,都可以跟师母说,能帮你分担的师母义不容辞。” 许知远接过那只白瓷小碗,低头看著碗里琥珀色的汤汁,汤麵上浮著几粒枸杞和桂圆,一股酸甜的药草香钻进鼻腔。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汤水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烘烘的。 “二十年了。”许知远放下碗,看向高育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机会来老师家里,尝尝师母的手艺。” “我也是极后悔当年没能把你也纳入麾下的。” 高育良摇著摺扇,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你刚才在酒桌上说的那番话,我听著有门道。中枢派你来,肯定不只是让你来汉东当个太平省长。” 许知远放下汤碗,与高育良对视。 “高老师,组织上派我来,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汉东的经济发展。” 这一次,他没有叫“高书记”,而是叫了“高老师”。 高育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知远,你我师生二人也不藏著掖著,既然你都亲自上门了,那我这个老师便问你一句实话。” “你来汉东,是带著任务来的?”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一旁的祁同伟都屏住了呼吸。 许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高育良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晌,他开口了。 “高老师,组织上派我来,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汉东的经济发展。” 这句话和刚才那句一字不差。 但紧接著,许知远微微前倾了身体:“汉东省的老百姓要吃饭,汉东省的企业要开工,汉东省的gdp增速已经连续三年低於全国平均水平。这就是组织上派我来的任务,也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高育良沉默了。 坐在一旁的祁同伟把这番话听在耳里,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了。 汉东省经济转型为什么慢? 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为什么难? 外资和省外资本为什么不愿意进来? 因为汉东的水太深了。 从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审批,到吕州美食城占据的月牙湖核心地块;从赵家掌控的山水集团,到钟家渗透的地方金融机构——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早就把汉东的经济生態捆绑得死死的。 许知远说要保证经济发展,可那些躺在利益链上的人,那些將审批、土地、楼盘、信贷都当成权力筹码的人,会眼睁睁看著他动刀子吗? 答案不言自明。 高育良沉吟许久,缓缓开口:“知远,老师明白了。但我还要多说一句,汉东的水不浅。你刚到省里,一步步走,稳扎稳打,比什么都重要。” “高老师,您的提醒我一定放在心上。” 许知远的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內容却一点也不含糊,“但我到汉东来,不是来混日子的。汉东的几千万老百姓,也没有时间去等我慢慢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祁同伟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许知远面前,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学长,您刚到汉东,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人在身边帮衬著。” 他的语气诚恳而迫切:“咱们俩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都是高老师的学生。您是我学长,论资歷,论级別,论视野,论站位,都比我高出不知多少个山头。” 顿了顿,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后在这汉东省,只要学长您有用得到我祁同伟的地方,纵然刀山火海,同伟在所不辞!”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远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坚毅的公安厅厅长,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祁同伟是什么人,许知远比谁都清楚。 在原著中,这个出身寒门的农家子弟,是整部剧里死掉的唯一的农民子弟。他一无所有,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他善於钻营,也確实有污点——赵家的案子背后有他的影子,大风厂的拆迁他推波助澜,山水集团的利益网里少不了他的权力影响。 这个人身上,背负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同时,他又有著一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干部身上永远看不到的品质。 祁同伟重情。 当年在基层派出所,他跪过,哭过,绝望过,但他从没有放弃过。 被调到省厅后,他在每一次高育良需要他的时候都第一个站出来,从没有犹豫过。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就是一颗雷。 但这些都还是次要的,首要的是……他肯进步。 许知远站起身,看著祁同伟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伟,我记住你这句话了。哥不让你赴汤蹈火,但哥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第一个到。” 祁同伟浑身一震:“明白!” 吴惠芬坐在沙发一角,静静地端著醒酒汤,目光在这三个人之间流转。 高育良、许知远、祁同伟。 三个汉东大学政法系走出来的人,一个是省委常委,一个即將接任省长,另一个是全省最年轻的公安厅厅长。 他们坐在这间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里,喝著醒酒汤,说著关乎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生计的大事。 而她只是微笑著,没有说话,起身为许知远的碗里添了些热汤。 第7章 大风厂问题 许知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正是省政府信访办转来的群眾来信摘编。 关於大风厂的来信,最近三个月有一百多封。 写信的有下岗工人,有工人家属,还有一些自称“知情群眾”的匿名举报。 许知远一封一封往下翻,看到其中一封字跡歪歪扭扭的信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工人写的: “领导,我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法律。我们就知道,厂子是当年陈检察长带著我们一砖一瓦改制建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股份。 现在法院把厂子判给了山水集团,说我们的股份不算数了。 我们不信,我们就守著厂子,哪也不去。” 许知远合上信访摘编,靠在高背椅上,目光盯著天花板。 陈检察长。 这三个字在汉东省的官场里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 陈岩石,原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现年七十有二,退休已经十几年了。 按理说,退休干部应当含飴弄孙、安享晚年,可这位陈老爷子偏偏不肯消停。 在汉东省的干部圈子里,关於陈岩石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他是老革命,党性坚定,退休后仍然心繫百姓;也有人说他是倚老卖老,拿著鸡毛当令箭,退休十几年了还天天往省委省政府跑,比在职的时候还忙。 但许知远比这些道听途说的人知道得更多。 陈岩石之所以能在汉东省搅动风云,靠的不只是他那张老脸。 他的儿子陈海,如今正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 这个位置有多重要,不用多说——全省职务犯罪案件的侦查权就握在反贪局手里,哪个干部不怵三分? 可陈岩石偏偏不知避嫌。 根据许知远在中枢政研室时看到过的一份內部资料,汉东省反贪局全年受理的群眾举报信件中,有超过一半是通过陈岩石的手递交上来的。 这位退而不休的老检察长把自家的客厅变成了第二信访办,各路告状的人在他家门口排著队,比去省委信访办还勤快。 陈岩石来者不拒,收了举报信就转给儿子的反贪局,美其名曰“群眾路线”。 可问题在於,这些举报信大多数都是空穴来风。 张三怀疑李四贪污,没有证据。 王五怀疑赵六受贿,也没有证据。 反贪局的办案人员拿著这些举报信左右为难。 查吧,没有实质內容,白白浪费办案资源; 不查吧,这是局长的亲爹递上来的,谁敢说不查? 而陈岩石对此有一句名言:“如果我手里有证据,还要你们反贪局调查干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句话在汉东官场流传甚广,说的人多了,味道也就变了。 有人当笑话讲,有人当警钟敲,还有人在背地里骂一句: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许知远对陈岩石的评价很简单。 就四个字:离岗不离权! 你在职的时候,该怎么干就怎么干,那是你的职责所在。 可你退了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规矩。 你陈岩石倒好,退而不休,退而不退,把退休生活过成了第二检察院检察长,把儿子的反贪局当成了自家的后院。 更让许知远心生警惕的是,陈岩石在大风厂这件事上表现出的反常热情。 根据剧情推演,陈岩石在护厂行动期间,为了大风厂的事找过沙瑞金不下十次,找过高育良不下八次,找过田国富不下五次。 他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撤销京州中院的判决,叫停大风厂的拆迁,把这块地还给工人。 乍一听,这像是一个老共產党员为了人民群眾的利益殫精竭虑。 可许知远不是乍一听的人。 他翻开文件堆最下面的一份国土资源厅的土地评估报告。 这是他在来汉东之前,通过政研室的关係调出来的原始数据。 光明峰地块的区位评估结论:该地块位於京州市光明区核心位置,与规划中的地铁三號线光明站仅一街之隔,西邻光明湖,东接cbd商务区,土地性质为工业划拨用地,总占地面积约六万八千平方米。 根据周边同类地块近三年的出让价格,保守估值不低於十个亿。 十个亿。 许知远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冷笑了。 山水集团的借款五千万,加上滚了半年的高利贷利息,总共不到一个亿,就想拿走价值十个亿的地皮。 而陈岩石,这位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的老检察长,死死护著这块十个亿的地皮不放。 许知远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圣人。 每一个衝锋陷阵的人背后,都站著一个不想被人看到的利益。 陈岩石的背后站著谁,他暂时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块十个亿的地皮如果顺利拆迁开发。 光明峰项目就能按期推进。 两千多个建筑工人的饭碗就能保住,京州市的gdp增速至少能往上拉零点三个百分点。 而如果让陈岩石继续闹下去,让大风厂继续占著这块地,让山水集团继续耗著? 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的人都將在这场拉锯战中消耗殆尽。 这几年在政研室分析各地经济数据时,许知远早就总结出了一条铁律: 凡是长期陷入经济纠纷而迟迟不能解决的地方,十有八九是有老而不退的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这些老而不退的人,身边的亲近之人早就构成了一个或紧或松的利益团体。 之所以反覆申诉、上访、举报,甚至鼓动群眾占地不走,一方面是为了维护自身多年把持一方的根本利益; 另一方面是在挑战现行的法律权威,以实现窃夺国家巨额財產的本质目的。 至於那些所谓的“反腐败” 不过是这些人为自己脸上的那层金粉,又刷了一遍新漆。 许知远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陆秘书长,下午安排去光明区调研,重点看大风厂。通知李达康同志,请他务必参加。” 电话那头的陆秘书长愣了一下:“省长,下午原本安排的是……” “调一下。” 许知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另外,让办公厅起草一份文件,关於成立大风厂问题专项工作组的方案,组长由我担任,常务副组长由李达康同志担任,成员单位包括省公安厅、省法院、省检察院、省信访办、省发改委、省国土厅。 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第一个议题就是这个。” 陆秘书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足够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三遍了。 新省长上任第二天就要动大风厂,这不只是捅马蜂窝的问题,这是直接拿竹竿去捅马蜂窝。 但陆秘书长还是说了一个字:“是。” 许知远掛断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 “同伟,下午两点半,你亲自到光明区大风厂门口来一趟。”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学长,是不是……” “不用带太多人。” 许知远打断了他的话:“就你一个人,穿便装,把配枪带上。 另外,通知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让他们下午两点在大风厂周边安排两个便衣小组,不要进厂区,远距离待命。” “是!” 许知远放下电话,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错落的城市天际线。 在京州转了二十年,又在京都看了二十年,他如今看问题的角度与旁人不同。 所有的政治帐,说到底都是经济帐。 所有的旗帜和口號背后,都要真金白银买单。 汉东省的gdp增速已经连跌三年,民营企业的信心已经跌到谷底,外来投资已经在用脚投票。 这个时候,谁挡在发展的车轮前面,谁就是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敌人。 不管他姓陈,还是姓赵。 第8章 亮剑大风厂 与此同时,光明区大风厂门口。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厂门口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 十几顶五顏六色的帐篷沿著厂区的围墙一字排开,有的用钢管撑著,有的乾脆用几根木棍凑合。 帐篷前面码著几十个消防沙袋,垒成半人高的掩体,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八个红漆大字——“厂在人在,厂亡人亡”。 “老郑,你说陈老那边有信儿了没有?” 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工人蹲在沙袋旁边,手里攥著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茶叶都泡成了白纸色。 他叫王建设,今年五十八,按说再过两年就能办退休了,但现在厂子没了,退休金也不知道找谁领。 他拉著一根插线板,从厂区里接了电出来,通到那顶破帆布帐篷上,挨个把手机插上充电,码得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旁边顿了一口大铝锅,锅底黑乎乎的,烧水泡麵的活全指著它。 几个工友或倒或臥,围在临时搭好的床铺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他们身后就是大风厂的厂房,四栋四层高的砖混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顶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国旗,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摆动著。 被叫老郑的人蹲在帐篷口,面前架著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著一个文档,光標在標题栏一闪一闪的。 他叫郑西坡,大风厂的工会主席,四十多岁,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近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像是一冬天没梳过,眼瞅著跟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似的,被太阳一晒,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土腥味。 郑西坡是这护厂队的灵魂人物。大风厂的工人大多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干了一辈子缝纫机,嘴笨,说不出大道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西坡虽然也只是个工人,但他好歹念过大专,能把大家心里的委屈写成话,写成诗—— “我的厂,我的梦,我的家当我的命。你把我的厂子夺,我把你的大门坐。” 这首诗在护厂队里传唱度很高,但这二十个字,押韵排比,怎么听怎么都不是正经诗。 “老郑,问你话呢!” 王建设又催了一遍。 郑西坡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你別催我。陈老说他在帮我们想办法,让我们別著急。我琢磨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总会……” “等什么等!”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大声打断了郑西坡的话,“郑主席,你快去问问陈老,咱们在厂门口守了大半年了,头髮都快白了。新的省长不是来了吗,陈老有没有办法跟新省长搭上话啊?好歹得让省长知道咱们不是无理取闹!” “我……” 郑西坡囁嚅著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轿车从光明大道拐了过来,沿著坑坑洼洼的厂区道路缓缓驶近。 前头那辆是奥迪a6l,后头是一辆別克商务车,车身都是鋥亮的,和这破败的厂区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蹲在帐篷外的工人都站了起来。 郑西坡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眯著眼去看车牌。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头那辆奥迪的车牌是——汉a00002。 “是省长的车!”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护厂队瞬间沸腾了。 王建设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地上一顿,三步並两步抢到前面的水泥台子上,扒著一根栏杆探出身子去看:“是省长!真的是省长的车!陈老帮我们找省长来了!”放眼看去,五十六名护厂工人乌泱泱的人都从帐篷里往外挤,有几个年轻点的动作快,已经抢到了厂门口的铁门前面,借著沙袋垫脚,伸长脖子朝外望。 郑西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著,激动得说不出囫圇话。 这几个月护厂队的人心里都憋著一口气。 京州中院判他们输了,拆迁办的人来了三趟,每一趟都被他们堵回去,但他们心里明白,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山水集团的律师函已经在厂门口贴了三回,每一回都盖著法院的鲜红大印,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陈岩石一直在给他们打气,说只要坚持住,总会有人来替他们做主。 现在——做主的人来了! “快!快列队!” 郑西坡反应过来,扯著嗓子招呼大家:“大家站整齐,列队欢迎省长!” 手底下的人东挪西挪,总算在厂门口排成了几排,前面摆著早就准备好的条幅——“还我工厂”“公平公正”“请求政府为工人做主”。 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皱,布料有的红有的白,一看就知道是在厂里车间里自己手裁的。 奥迪车在厂门口稳稳停住。 司机小周先下了车,快步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车门上。 许知远下了车。 他依然穿著早上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 但他站在大风厂门口那块破旧的水泥地上时,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 这不是一个来作秀的领导。 他的眼神太冷了。 郑西坡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弯著腰,双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好不容易才伸出右手,脸上堆著小心而恭敬的笑容:“许省长!许省长您好!我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欢迎省长来我们大风厂视察!” “省长,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就想守住自己的厂子!” “省长,求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陈老说您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许知远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的招呼。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条幅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消防沙袋,落在厂门內侧那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 那里堆著更多的杂物——破旧的三轮车,缺了腿的办公桌,几床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棉被,还有一只锈跡斑斑的铁皮炉子,炉子上架著一口铝锅,锅底已经烧穿了。 这些东西就是这帮人守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 许知远收回目光,看著郑西坡。 “你是郑西坡?” “是是是!我就是郑西坡!”郑西坡受宠若惊,连忙又把手伸了出去,“省长您知道我?” 许知远没有握他的手。 “郑西坡,你写的那些诗,我都看过了。” 郑西坡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让省长见笑了,我就是个大老粗,胡乱写的,胡乱写的……” “確实是胡乱写的。” 许知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占著这块地,守著这几栋破厂房,以为这样就能把厂子要回来?” 郑西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许知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排消防沙袋前面,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沙袋。 帆布袋子已经晒得发脆了,他这一拍,一股细细的黄沙从针脚的缝隙里簌簌地漏了出来。 “法院的判决已经生效了。你们不服,可以上诉,可以申诉,那是法律赋予你们的权利。但你们占著这块地不走,叫做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这是违法的。” “你们中间有谁是学法的?知不知道拒不执行法院判决是什么性质?” 人群安静了下来。几个刚才还满脸激动的年轻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省长!”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瘦瘦的老头,他动作有些不利索,差点被沙袋绊了一跤才稳住身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商制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胸口的国徽还是擦得鋥亮。 他站定之后,仰头看著比他高了將近一个头的许知远,声音又干又哑:“省长,这话不能这么说。我问你,法院判我们把厂子给山水集团,那法院判山水集团把我们当年的股份退给我们了吗?法院判我们这大半年的工资找谁领了吗?” 老头说到这里,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些工人,“我们一家老小等得起吗?” “山水集团的判决,我们是贏了官司,可我们都蹲在厂门口了,我们等著救命的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周围的工人纷纷附和。 许知远静静地看著他,等著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才开了口。 这话问得好——法院单方面判决企业股权抵债,是否同时判定了对职工权益的保障措施? 工人的股权、工资、社保,这些合法利益谁来保障? 显然,京州中院的判决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王建设。” “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六年,”王建设挺了挺胸膛,那个动作里带著一个老工人最后的骄傲,“我是我们厂第一批劳动模范。” 许知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所有围在厂门口的工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叫许知远,昨天刚到汉东。 “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你们这些日子的委屈,我今天来,就是来看、来听、来问的。” “但有一句话,我要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不管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挡在京州市总体规划的土地红线前面,就只有一个结局:搬。工人的合理权益,一分一钱也不能少,该补的补、该赔的赔、该安置的安置。可是法院白纸黑字判下来的、法律明確规定了归属的地皮和资產,一分一寸也不能赖、不能拖、不能占。”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郑西坡的脸已经完全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厂区外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 “许省长来了?” 许知远循声望去。 一辆黑色的旧款红旗轿车停在厂区外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头髮全白、身材瘦削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半点看不出是七十多岁的人。 正是陈岩石。 第9章 怒懟陈岩石 “陈老!” “陈老来了!” 工人们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纷纷围了上去。 陈岩石笑著和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工人点头示意,然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许知远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噹噹,拐杖头点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许省长,你好你好!” 陈岩石走到许知远面前,伸出手来,脸上掛著亲切的笑容。 “早就听说咱们汉东省来了一位新省长,一直想来拜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许省长年轻有为,亲自下来跑基层,好!好!” 许知远握住了陈岩石的手,手上用了点力气,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 “陈老,您老辛苦了。退休这么多年还惦记著厂里的事,难为您了。” 陈岩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话听著像是在夸他,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退休这么多年——这是在提醒他已经是退休的人了。 “哈哈,不辛苦不辛苦。”陈岩石打了个哈哈,把手抽了回去,“为人民服务嘛,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许省长,这个厂子的情况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跟你说一说……” “陈老。” 许知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客气,但客气里面裹著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壳。 “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不假,但有些话,正好您在,我也借这个机会说清楚。”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陈岩石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一米。 “大风厂的案子,京州中院已经有了生效判决。法院的判决必须得到执行,这是法治社会最基本的原则。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能凌驾於法律之上。陈老您是老政法了,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陈岩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白色。 “许省长,法院的判决就一定是对的吗?” 陈岩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看这些工人,你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厂子说没就没了,工作说丟就丟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这就是你说的法治?” “如果法院的判决有错误,可以通过法律程序申请再审。” 许知远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您手里有確凿的证据能够证明判决存在违法,您可以提交给检察院,提交给法院,提交给省纪委,走正常的法律程序。但在此之前,判决已经生效,就必须执行。” “如果我手里有证据,还要你们反贪局调查干什么?” 陈岩石脱口而出。 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禪,也是他在汉东省纵横十几年的金字招牌。 每次遇到质疑,他都会拋出这句话,百试百灵。 但今天,他遇到的是许知远! 许知远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嘴角勾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 “陈老,您这句话,我也有一句回答。” “如果您手里没有证据,那您在这里鼓动工人违法占地,算不算干扰司法秩序?” 陈岩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汉东省待了几十年,从一个普通检察员一路干到常务副检察长,退休后又以“民间反腐斗士”的身份活跃在汉东的各个角落。 无论是当年在职的时候还是现在退下来之后,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著他的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给他扣帽子。 “你……”陈岩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许省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 许知远转过身来,面朝著所有围观的工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各位工友,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省政府的承诺只有三条: 第一,我们会依法督促相关企业妥善安置全部在册职工; 第二,如果法院判决確实存在违法情形,我们將依法启动审判监督程序; 第三,无论最终司法结论如何,都不会让任何一个工人白干这大半年的等待,省总工会將介入核算补发欠薪及补偿。” 人群中,有人眼睛里渐渐有了鬆动。 许知远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如果有人在背后告诉你们,说只要你们一直在这儿守著,法不责眾,法院就不敢强拆——那么告诉你们这句话的人,是在利用你们。 他利用你们当成自己的政治筹码,用你们的饭碗为自己的利益衝锋陷阵。” 陈岩石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急促:“许省长,你……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许知远连头都没有回。 “都散了吧。明天上午,省政府的专项工作组会正式进驻,届时会有专人对接每一位职工的诉求。 需要法律諮询的,有省司法厅派出的法律援助律师;需要临时困难救助的,有民政部门的专项救助金;需要再就业培训的,有省人社厅安排的免费培训项目。” “但是。” 许知远的声音骤然一沉。 “从明天开始,如果还有人继续非法占据已经被法院依法处置的厂区,京州市公安局將依法清场。到时候,一切法律后果自行承担。” 说完这句话,许知远没有再停留,转身朝黑色奥迪走去。 “许省长!” 身后传来陈岩石的声音,那尖锐的嗓音里夹杂著几分气急败坏:“你这样对待这些可怜的工人,你这就是在替山水集团强出头!我要去省委告你!我要去中枢告你!” 许知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老,您隨意。 去省委可以找沙书记,去中枢也可以找您认识的任何人,这是您的权利。 不过我也建议您,向组织反映问题之前,不妨先把您儿子陈海叫来,一起聊聊大风厂这块价值十个亿的地皮,到底是谁介绍给的山水集团。” 陈岩石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身体晃了晃,拐杖差点没握住。 厂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工人都看著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郑西坡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王建设手里的搪瓷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不可能啊!陈老不是一直都站在我们这边的吗?是他告诉我们说现在大风厂的地皮值十个亿,市政府给我们的下岗安置费比起地皮价格,不过是九牛一毛!” “谁知道呢...但是我还是感觉这位许省长说的有点道理。” “是啊..人家这么大的领导!昨天刚到汉东,刚到京州,今天就已经到了我们大风厂的门口...这才是真正替我们著想的好官啊!” 许知远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后排。 “小周,开车。” 汉a00002车牌號的省委奥迪车平稳地驶离大风厂门口,扬起一缕细细的灰尘。 祁同伟站在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將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夹克,右手插在衣兜里,兜里是一把已经上了膛的配枪。 看著许知远的车消失在大道的尽头,祁同伟又看了一眼厂门口那个拄著拐杖、面色灰败的陈岩石,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老东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总算有人能收拾你了! 只不过...祁同伟嘴里喃喃道: “学长,你这一来,汉东怕是要地动山摇啊。” 祁同伟低声说了一句后,便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师高育良的电话。 “高老师,方便说话吗?” “说。” “刚才许省长和陈岩石在大风厂门口,当著好几十號人的面,直接槓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说说细节。” 祁同伟把刚才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许知远最后那句关於“十个亿地皮”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同伟,”高育良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来找你打听今天的事,你都不要多说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要。” “明白,高老师。” 掛断电话后,祁同伟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大风厂门口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祁同伟忽然想起昨晚在高育良家里,许知远对高育良说的那句话——“组织上派我来,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汉东的经济发展。” 这句话的意思是,谁敢挡在汉东经济发展的道路上,谁就是他的敌人。 陈岩石是第一个。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在大风厂门口,原本还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在厂子门口的陈岩石,颤抖著从兜里拿出手机,眼神里已经带著熊熊怒火! “我要给小金子打电话!我要给小金子打电话!这个许知远,简直是无法无天,根本没有將我这个老党员,老干部放在眼里!” “他有什么好牛气的!他不过是一个省长,我的小金子那可是省委书记!” “大风厂,只要我陈岩石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都拆不走!” 第10章 病急乱咬人 沙瑞金坐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吕州市月牙湖美食城的环评批覆文件。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茶几上的茶杯已经续了三道水,茶叶泡得发白,秘书几次进来想换,都被他摆摆手打发了。 沙书记今天心情不错。 月牙湖那个项目,环评报告已经压在高育良手上整整两个月了。 两个月里,高育良左推右挡,就是不肯给个准话。 现在好了,省环保厅的新一轮覆核报告已经出炉,措辞比上一版严厉了不少。 照著这个节奏再批几次,吕州美食城就能彻底坐实环境违法的帽子,到时候顺藤摸瓜,那些年高育良在吕州当市委书记时批过的条子、打过招呼的项目,一个都跑不了。 沙瑞金拿起钢笔,在文件的批示栏里写下了一行字:“请育良同志阅处。环境保护事关人民群眾切身利益,务必高度重视,依法依规从严查处。” 搁下笔,沙瑞金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汉大帮的名號叫得比省委招牌还响亮。 可你大概忘了,站在你对面的是谁。 赵家的旧帐,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你高育良就是第一本帐。 正想著,放在办公桌一角的私人手机响了。 沙瑞金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来电显示:陈岩石。 又是他。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著那串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足足等了五秒钟,才伸手拿起手机。 陈岩石这个人,在汉东官场的名声说好听的叫“老而弥坚”,说难听的叫“仗老欺人”。 沙瑞金还没到汉东之前,就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原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退休十几年了,却比在职的时候还活跃。 把自家客厅办成了第二信访办,各路告状的人在他家门口排著队。 收了举报信就往反贪局转,也不管信里写的是真是假,反正转过去再说。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儿子陈海正好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老子递举报信,儿子负责查,这父子档把整个反贪局搞得乌烟瘴气。 反贪局的办案人员私底下没少抱怨——局长亲爹递过来的举报信,查吧,十封有九封是空穴来风;不查吧,谁敢? 可陈岩石偏偏不在乎。 他的口头禪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如果我手里有证据,还要你们反贪局调查干什么?” 沙瑞金刚到汉东的时候,陈岩石就找上门来了。 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后来就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小金子”“小金子”地叫著,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打电话。 光是大风厂那件事,这老爷子前前后后找了他不下十趟,每次都带著一堆材料,絮絮叨叨说上个把钟头。 可沙瑞金偏偏不能翻脸。 不但不能翻脸,还得客客气气地陪著笑脸。 原因很简单——陈岩石是他在汉东的“养父”。 这话说来复杂。 沙瑞金幼年失怙,被转业到汉东省的老革命陈岩石收养。 他能从社会最底层一路考上政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汉东省检察院,陈岩石为他四处奔走,安排他进入检察院系统,更引荐他结识了许多省里的老同志,这份知遇之恩他不能忘。 后来他政绩突出,一路轻鬆从地方上升到了省委,再后来更是调进京都,在多个部委之间来回调动,官至副部级。 外界都说他运气好,可只有沙瑞金自己心里清楚,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他身后那几位“养父”的合力托举脱不开关係。 所以说,就算心里再烦陈岩石,沙瑞金也不能摆在脸上。 不但不能摆在脸上,还得让所有外人看著都觉得,他沙瑞金对这位陈老爷子是真心实意地尊敬。 毕竟,他要是连陈岩石都搞不定,消息传到其他几位养父的耳朵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陈老。” 沙瑞金接起电话,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恭敬。 电话那头,陈岩石的声音像是炸开了一样。 “小金子!我问你!汉东省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沙瑞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厘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您慢点说,什么事让您这么大火气?” “什么事?你还问我什么事?”陈岩石的嗓音又尖又哑,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派来的那个许知远!那个新省长!他今天跑到大风厂门口,当著几十號工人的面,说大风厂必须拆!还说我鼓动工人违法占地!说我干扰司法秩序!” 沙瑞金的表情凝住了。 许知远? 那个昨天刚到任、屁股还没在省长办公椅上坐热的许知远? 他跑大风厂去干什么? “陈老,您慢慢说,知远同志去大风厂的事,我还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你是省委书记你不知道?” 陈岩石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小金子我告诉你,这个许知远简直无法无天!他当著那么多工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骂我倚老卖老!骂我离岗不离权!还说……”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话说出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但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咬著后槽牙继续说了下去。 “他还说,大风厂那块地皮值十个亿,说我陈岩石护著那块地皮不走,是別有用心!”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他心里至少过了十几个念头。 许知远昨天刚到汉东,今天就去了大风厂。 大风厂是什么地方? 那是山水集团的地盘,山水集团背后是赵瑞龙,赵瑞龙背后是赵立春。 他沙瑞金来汉东要办的大事之一,就是要清算赵家的旧势力。 可许知远倒好,一上来就给陈岩石扣帽子,这不是逼著陈岩石跳墙吗? “陈老,您消消气。” 沙瑞金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有耐心,“知远同志刚来汉东,很多情况还不了解。他去大风厂,可能只是例行调研……” “例行调研?” 陈岩石冷笑一声,“小金子,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就问你一句,这个许知远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山水集团那边,还是站在老百姓这边?!” “陈老,您这话就说得重了。”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给自己爭取了几秒钟的时间。 “知远同志是组织上派来的干部,他一定是站在人民的立场上的。具体到大风厂这个案子,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我不要什么进一步了解!” 陈岩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就问你,大风厂的事,你管不管?你要是管不了,我去找田国富,找季昌明!我就不信汉东省还找不到一个能说理的地方!”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一缩。 田国富。 季昌明。 这位老爷子是在拿省纪委书记和省检察院检察长的名头来压自己。 “陈老,您放心。”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我这就给知远同志打电话,了解一下情况。我相信知远同志有他的考虑,也相信他能够理解您的一片苦心。大风厂那些工人的权益,省委省政府一定会重视的。” “这就对了嘛。” 电话那头的陈岩石明显鬆了一口气,但隨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陡然转冷: “还有,这个王八蛋是不是跟高育良穿一条裤子?刚才我给高育良打电话,这傢伙居然不接我电话了!” 沙瑞金的眼神微微一凝。 高育良? 第11章 快刀斩乱麻 “陈老,这个我可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不说我也知道!高育良的汉大帮多了一个省长,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小金子我告诉你,那个许知远就是高育良教出来的学生,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当年不也是汉大政法系毕业的? 哎,我是说那些个整天拉帮结派的!你可不能让他们把汉东的天翻了!” “陈老,您放心,有我在,汉东的天翻不了。” 沙瑞金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一件更要紧的事情,“对了陈老,刚才我跟您说的,有空多跟小张他们坐坐,您最近去了没?” “去什么去!我是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 沙瑞金苦笑一声:“是是是,我都记著呢。这样,陈老,您先消消火,我马上给知远同志掛电话,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我现在就给知远同志打电话,请您放心。”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闭著眼睛,用手指揉著太阳穴,揉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许知远。 许知远。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来来回回嚼了好几遍。 昨天那场欢迎宴上,这傢伙的表现还算得体,谦虚、低调、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当时还觉得,这个从政研室空降来的学者型官员,大概是个容易相处的搭档。 结果呢? 第二天就给老子上来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大风厂那是隨便能碰的地方吗? 那背后是山水集团,是高小琴和赵家的利益地盘。 他沙瑞金来到汉东,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时间收拾赵家的摊子,陈岩石在那边借著大风厂这件事,正好能间接替他吸引火力。 现在许知远倒好,直接衝到大风厂门口,先把陈岩石给得罪了。 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更让他警觉的是陈岩石最后那句话——“许知远跟高育良穿一条裤子”。 沙瑞金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许知远的號码。 电话响了十几声,始终没人接。 沙瑞金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带著一股涩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与此同时,许知远正坐在省委宾馆的房间里,拿著座机话筒和另一条线路上的人通话。 他当然是故意没有接沙瑞金的手机。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知远,你这一手可真是快准狠。陈岩石在汉东横行霸道十几年,还从没人敢这样当眾削他的面子。” “高老师谬讚了。” 许知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压著一层铁青色的硬度。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法院的判决摆在那里,为什么不执行? 汉东省政法系统应该都不是摆设吧? 像大风厂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允许呢? 法院已经有了判决,就算他们不服,完全可以提出上诉,但是上诉不影响执行。 大风厂的那块地必须腾退出来,移交山水集团——这是法律明確规定了归属的资產,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能凌驾於法律之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透著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复杂况味: “老师又何尝不想。我主管政法这么多年,大风厂的判决到底有没有程序上的问题,我心里有数。 可奈何大风厂找到了陈岩石,陈岩石又是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养父。 有那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养子撑腰,山水集团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达康为了这件事更是不要脸皮了,大风厂的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就当没看见。” “李达康?” 许知远冷哼一声。他对这个李达康太了解了——原著的剧情清晰地印证著他的判断。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做事情第一大原则从来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自己摘乾净。 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解决,想到的永远都是怎么把自己撇清。 修一条路,功劳全是他的;拆一座厂,责任全是別人的。 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亿的投资他吃得津津有味,大风厂这颗钉子却恨不得从自己的辖区地图上抠掉。 这样的书记,说好听点叫谨慎,说难听点就是甩锅专业户。 “高老师,我看京州市委是没有这个本事来搞拆迁了。” 许知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件事情我们省政府必须出面,快刀斩乱麻。” “知远……” 高育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刚到汉东,大风厂这件事牵扯太广,你完全没必要亲自跳进去。陈岩石背后站著谁,山水集团背后站著谁,你不是不知道。” 许知远不需要高育良来提醒他这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风厂是什么性质的麻烦,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岩石背后那一层又一层的关係网。 按照最稳妥的职业逻辑,他完全可以像所有前任省长一样,把这事交给李达康去处理,自己稳坐中军帐,等火烧完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但是,他不能。 因为他是从政研室空降来的许知远。 更因为他清楚,整个《人民的名义》的故事起点,就是大风厂。 那个厂门口堆满了消防沙袋和破旧帐篷的大风厂,那片价值十个亿却被工人们日日夜夜守著寸土不让的光明峰核心地块,就是汉东省一切乱局的导火索。 大风厂后续的护厂行动所引发的“一一六”大火的恶性刑事案件,是全剧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 从那场大火开始,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態被彻底点燃。 高育良被一步步逼入死角,祁同伟从公安厅长沦为阶下囚,汉大帮灰飞烟灭。 许知远绝不会把主动权交到別人手里。 大风厂可以拆,也必须拆,但怎么拆、什么时候拆、由谁来拆,必须由他说了算。 许知远绝不会让这件事失控到烧死三十四个工人的地步,也绝不会让“一一六”那场大火成为別人拿来引爆汉东政局的炸弹。 这场仗从今天开始,攻防节奏只能由他来定。 更何况,这背后还压著光明峰项目——总投资二百八十个亿,背后涉及的gdp拉动效应超过千亿,是今年全省经济指標的压舱石。 如果因为大风厂这块骨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项目投资陆续流產出逃,整个汉东省的经济发展数据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到时候中枢问责下来,第一个吃亏的不是李达康,也不仅仅是沙瑞金,还必然会有他许知远自己。 “高老师。” 许知远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声音沉稳而篤定,“您不用担心。既然来了汉东,该我管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第12章 杀鼠剂的质问 省委宾馆的房间里,许知远刚刚掛断高育良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沙瑞金。 许知远靠在沙发靠背上,盯著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上扬。 该来的总会来,陈岩石那通电话打完到现在,沙瑞金能憋这么久才打过来,已经算是有定力了。 许知远按下接听键,语气平和,道:“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不急也不恼,甚至还带著几分问候老友般的隨意: “知远同志,怎么样,在宾馆住得还习惯吗?京州这边气候比京都潮湿一些,晚上睡觉记得关窗。有什么需要的你隨时跟办公厅讲,不要客气。” 许知远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位沙书记,上来先问生活起居,不问工作动向,这是要跟打太极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许知远: 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跟你拉近关係的。 这种套路,许知远在京都见了太多。 先说好话,再谈正事,好话说完,正事就好商量。 如果好话说完了对方还不识趣,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沙书记费心了,宾馆条件很好,一切都很周到。” 许知远配合著寒暄了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话头拽回来,“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边的沙瑞金顿了一下。 他已经转了好几个弯,正准备转到正题上,没想到许知远直接替他把话挑明了。 这种感觉,像是他刚摆好棋盘,对方已经把棋子推到了他面前。 沙瑞金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依然温和,但措辞明显更谨慎了: “知远同志,我今天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跟你聊一聊大风厂的事。 这个厂子情况比较复杂,京州市委之前也拿过几个方案,但各方面意见不太统一,目前处置意见还压在省委。 陈岩石老同志对这件事很上心,三番五次来反映情况。 我的建议是,这件事不妨先放一放,让下面的同志们有充分的时间去协调,你刚到省里,方方面面的工作都需要熟悉,不用急著冲在第一线。” 许知远听著这番话,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模糊的天际线上。 沙瑞金的话说得好听,“先放一放”,“让下面的同志们去协调”。 可大风厂已经在光明峰的核心地块上僵持了將近一年,京州市委协调了大半年协调出什么结果了? 李达康除了躲就是推。 高育良想管管不了,法院的判决书都快被风吹烂了。 许知远知道沙瑞金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让陈岩石这把老骨头继续在大风厂门口扛著,替他挡著赵家那边的压力。 他能继续在省委按部就班地批他的月牙湖环评,一笔一笔清算与赵家有关的人和事。 至於大风厂那些下岗工人的死活,在沙瑞金的算盘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沙书记。”许知远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汉东没时间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许知远没有给沙瑞金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京州市的发展也没时间了。 机会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 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近几年来最大的一笔外来投资,整体规模高达二百八十亿。 放眼全省,哪一个城市不想要这样的项目? 哪一家企业不眼红这样的大盘? 只要光明峰项目能顺利落地,整个京州市的gdp数据將隨之大幅攀升,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配套產业和就业机会都会上一个新的台阶。” 许知远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带著浓浓的坚决:“京州市未来的发展,可能就押在这次光明峰项目上了。 发展起来就发展起来了,发展不起来,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了。 房价崩盘、烂尾成片、信贷违约、金融动盪,到时候就不是一个陈岩石能摆得平的。”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依然没有接话,但许知远能听到对方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从呼吸节奏里透出来的隱隱压力。 许知远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缓了下来,但每一个字的分量却更重了: “我来汉东,组织给我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將汉东省的经济指標搞上去。 如果只是数据难看,那就不用我来了,政研室里会算数的笔桿子多的是,写几篇文章,搞几次调研,叫苦叫难,说不定也就糊弄过去了。 沙书记,说句俗话,我不能站著茅坑不拉屎。 在我这个位置上,如果把活干得稀里糊涂,汉东几千万人民將来会戳我的脊梁骨!”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沙书记,我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不想汉东几千万人民將来戳我许知远的脊梁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知远甚至以为信號断了,但屏幕上通话计时还在跳。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我听到了。” 许知远的这番话,几乎算得上是贴著沙瑞金的鼻子骂娘。 可说到天亮去,许知远的每一条道理都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汉东经济发展与民生的正中央。 我是中枢派来的省长,中枢给我的使命是搞经济、保民生,那我就干该干的事。 光明峰项目和李达康的规划,我没有意见,只要能拉动经济,只要能让汉东省的日子好起来,我许知远第一个拍板支持。 至於你要清算谁,那是你的事。 但你不能拿全省的经济指標当你算旧帐的筹码,更不能拿陈岩石那张老脸当你的挡箭牌。 沙瑞金当然听明白了。 他不但听明白了,他比谁都明白许知远这番话里的每一根刺都扎在什么地方。 但他什么都不能发作。 “好。” 沙瑞金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死水。 “知远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大风厂的事,省政府可以按照程序依法推进,省委这边不会设任何障碍。但我还是那句话,事情复杂,每一步都要稳。” “谢谢沙书记的理解。”许知远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请沙书记放心,省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稳妥推进。” 电话掛断了。 许知远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但很提神。 他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 “小周,备车。今天行程调整——不去吕州了,改去京州市政府。” 第13章 调研京州 下午三点整,京州市政府大院门口。 几辆黑色轿车从省政府方向驶来,打头的是一辆掛著汉a00002牌照的奥迪a6l。 李达康带著市政府在家的几位班子成员,早早就站在了门厅前等待著省政府一行的车停稳。 他穿著標誌性的深蓝色西装,背头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姿笔挺,面带微笑,看上去精神抖擞。 京州市政府办公厅的同志早就接到了省委转来的电话通知。 新省长上任后第一次正式到京州市政府调研,虽说这是例行程序,但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京州是汉东的省会,占了全省gdp將近四成,许省长搞经济第一站就选京州,要的就是一个立竿见影的效果。 李达康心里既有些复杂,又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说复杂,是因为他对这位新省长实在是摸不透。 许知远的履歷他早就看过了——国家政研室经济研究局出身,歷任政研室副主任,下去主政过一届,干得还算稳当。 但这种学者型官员他见得多了,漂亮话一套一套的,真上手干活就露馅。 京州的问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就能看明白的,大风厂、光明峰、山水集团,哪一个拎出来不是一摊子烂帐? 哪一个背后没有几双手在拽著? 许大省长一个政研室里泡出来的书呆子,拿什么来破局? 可说期待,李达康心里又有另一本帐。 原因很简单——许知远管著省政府的钱袋子。 京州市今年的財政盘子紧得让人牙疼,光明峰项目周边的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还需要增加投入,市財政却迟迟掏不出钱。 其他几个副市长为了爭取省里的专项转移支付指標,跑了多少次省財政厅,吃了多少闭门羹。 现在好了,省长亲自来调研了,这就是一个送上门的要钱机会。 更重要的是,李达康在昨晚的欢迎宴上试探了许知远一句,对方的回应让他颇为意外。 许知远不但对京州市的经济数据了如指掌,还主动表示光明峰项目是全省经济发展的引擎。 这个態度,跟那位整天泡在吕州月牙湖环评报告里的沙瑞金,截然不同。 所以李达康今天把接待规格拉得特別高。 不但亲自站在门口迎候,还提前吩咐办公厅把光明峰项目的全套资料整理好,把大风厂相关的最新数据都备齐。 奥迪车在李达康面前缓缓停稳。 后排车门打开,许知远下了车,还是那件熟悉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捲起。 他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李达康,微微点了点头。 李达康快步迎上前来,伸出双手,脸上堆著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许省长,欢迎欢迎!没想到您对我们京州市的工作如此重视,昨天刚参加完省里的欢迎宴,今天就亲临市政府调研指导!” 许知远握住了李达康的手,目光在李达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隨后他鬆开手,看了看市政府大楼前那几根高大的罗马柱和门厅上方悬掛的国徽,语气平淡地点了点头。 “京州是汉东的门面,省政府不支持京州,支持谁?” 李达康的笑容顿了顿,旋即更加灿烂。 这话听著舒服。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省长,按照您的指示,今天座谈的范围控制得很小,除了分管工业的孙副市长,光明区区委书记老刘也来了,市发改委、市国土局、市信访办的一把手都到了,不备发言稿,只摆问题、听情况。” “好。” 许知远跟著李达康走进市政府大楼,一路上朝两侧迎接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会议在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召开,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了不到二十號人。 许知远没有按照惯例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而是直接在长桌中段隨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家都落座。 李达康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位许省长不是来走过场的,会议室也不讲究排位主次,语气平和但直奔主题,直接就把这次调研的温度调到了“干活”档位上。 会议开了將近两个小时。 从京州市上半年经济指標完成情况,到光明峰项目的工程进度推进表,到中小企业减税降费的实际落实情况,再到群眾信访件数在近三个月的较大波动。 每位匯报的同志都发现,许知远的提问异常精准——他没有问宏观的、务虚的战略,而是一针见血地挑出了每一个滯后指標,追问滯后原因。 “光明峰项目配套的市政管网,原计划去年底完工,为什么拖到了今年五月份还没验收?”许知远看著市发改委的主任,语气不急,但目光很锐利。 “呃,主要原因是前期征地拆迁进度滯后……” “哪一块地?”许知远追问。 会议室安静了那么几秒。 在座的人当然都知道是哪一块地——光明峰的核心地块,大风厂。 许知远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中的笔搁在会议桌上,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面色不变,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许知远没有按照行程离开展厅式的会议室,而是主动提出走访了几家中小企业,又在光明区转了一圈,看了光明峰项目工地现场的工程围挡和已拆迁地块。 李达康全程陪同,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看得出他对这些项目烂熟於心,哪个地块有什么问题、哪个环节卡在哪个部门,张口就来。 临近调研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街灯渐渐亮了起来。 许知远站在光明峰项目工地外的围挡旁,看著远处那几栋半截子烂尾楼黑漆漆的轮廓,忽然回过头来,看著李达康。 “达康书记,调研了一下午,你也辛苦。我听说市政府附近有一家百年菜馆,一道清蒸鰣鱼做了四代人了。今天不给省里和市里添麻烦,我请客,你带路,我们一起去尝尝?” 李达康一愣。 省长主动请客吃饭? 这在他的官场生涯中还是头一遭。 通常都是下级请上级,哪有上级主动掏腰包的? 而且许知远说的是“我请客,你带路”,这姿態摆得太明白了——不是公事应酬,是私人聊天的意思。 李达康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真诚了几分:“许省长,京州的地界上怎么能让您请客,今天这顿饭我必须尽地主之谊。” “不用爭。”许知远摆摆手,“我初来乍到,请你吃顿饭,顺便跟你请教请教京州的事。达康书记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话说到这份上,李达康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趣了。 他笑著点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周菜馆,离这儿两条街,开车十分钟。” 黑色奥迪驶离光明峰工地,沿著光明大道一路向东。 李达康坐在许知远旁边,神色比下午座谈时明显鬆弛了几分。他能感觉到,今天这顿饭,恐怕才是许知远此次调研的真正目的。 第14章 老周菜馆 老周菜馆藏在京州市光明区一条叫做槐树巷的老街深处。 巷子窄得堪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红砖居民楼,楼下的门面房挤满了修拉链的、卖芝麻酱的、弹棉花的,生活气息浓得化不开。 菜馆的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四个大字——“周记鰣鱼”,落款的年份是光绪二十六年,算到如今已经传了整整四代人了。 菜馆的店面不大,前厅拢共也就摆了十来张方桌。 但每天一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能从槐树巷头排到巷尾去。 京州本地的老食客都知道,他家的清蒸鰣鱼是京州一绝,鱼肉嫩得一筷子下去能顺著纹理自然剥离开来,鱼汁里吊著几片火腿和冬笋,鲜得让人能把舌头一块儿咽下去。 许知远的黑色奥迪停在菜馆后院的侧门时,菜馆老板老周亲自迎了出来。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挨著老店后厨临时搭的一个单独入口,平时不对外开,只用来招呼一些不愿拋头露面的客人。 老周今年六十五,繫著一条已经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白围裙,花白的山羊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见了许知远和李达康,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亲自把两人引到了偏院最深处的那间小包间。 包间很小,方方正正,一张老榆木八仙桌摆在正中,四把官帽椅擦得油亮。 墙上掛著一幅已经泛了黄的水墨画,画的是汉江秋色,落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窗外的天井里种著一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树冠蓊蓊鬱郁的,將整个包间衬得格外幽静。 许知远的司机小周和李达康的秘书自觉没有跟进来,两个人一合计便在大厅角落寻了张空桌,点了几道家常菜,默不作声地等著。 他们知道,两位领导既然关起门来说话,这顿饭就远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菜上得极快。 许知远和李达康刚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冷盘热菜就流水一样端了进来——清蒸鰣鱼自然是头道招牌,后面跟著蟹粉狮子头、拆烩鰱鱼头、大煮乾丝,一瓶十五年陈的茅台,由老周亲自斟进两只青花瓷小酒杯里。 许知远夹了一筷子鰣鱼,在嘴里慢慢嚼了,点点头:“传了四代人,名不虚传。” 李达康也跟著夹了一筷子,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许知远脸上瞟。 李达康当然知道这顿饭不是来品菜评酒的。许大省长从光明峰工地出来,別的什么都没提,只说要请他吃饭。 这份体面,给得越大,后头要问的话恐怕越烫嘴。 而更让李达康更注意的是上菜的速度。 老周菜馆他来过不止一次,知道这里的规矩——鰣鱼是现杀现蒸的,从点菜到上桌,少说也得等四十分钟。 可今天,从两人进门到第一道热菜端上桌,拢共用了不到一刻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到来之前,就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李达康端著酒杯,没有点破这件事。 能在省长临时起意之前提前打点好一切的人,不是省府办那边精挑细选的联络员,就是眼前这位许省长身边有极其得力的下手。 许知远端起青花瓷酒杯,向李达康示意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李达康连忙举杯陪了一口。 “达康书记。” 许知远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但问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家常:“我刚到汉东工作,很多情况还来不及摸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大风厂这块地,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李达康端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许省长,这个事说来话长。”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里的青花瓷小酒杯,“大风厂的根子,要往前倒好几代人才说得清楚。” “那就从头说。”许知远给他斟了半杯酒,“不著急,我们今晚有的是时间。” 李达康点了点头,开始从头讲起。 大风厂的源头,是一家中型国有服装厂,最早是六十年代末由国家轻工业部直属投资兴建的,隶属於汉东省纺织工业总公司,在京州工业產值中排进过前十。 九十年代改制浪潮一来,厂子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订单断崖式下跌,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退休职工的医药费报销不了,最困难的时候帐面上只剩下一千多块钱,眼看就要破產清算了。 当时的省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拍板,决定把厂子拿出来做改制试点。 主持改制的人,是当时京州市主持经济工作的副市长。 这位副市长就是陈岩石,只不过当时还没有人叫他陈老。 陈岩石以公职身份进入企业改制领导小组,主导了全过程——清產核资、资產评估、股权设置、职工安置方案,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把关的。 改制的结果是將厂子整体由国有企业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职工以工龄置换股权,每人按照工龄年限折算持股比例,把厂子变成了一个职工持股的集体企业。 “当时这个方案在汉东省是作为先进典型报上来的,省里还专门组织过现场会,让各地市来学经验。” 李达康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陈岩石自己也靠著这次改制,上了一个台阶,没多久就进了省检察院。” 改制之后头几年厂子確实火了一阵子。 订单回流,新设备上马,职工分红头两年都兑现了。 但好景不长,厂子的管理层在市场经济面前暴露出致命的管理短板,再加上行业大周期下行,出口订单锐减,不到五年时间厂子就又滑到了破產边缘。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蔡成功的人接手了厂子。 蔡成功是汉东政法大学的毕业生,说起来跟高育良门下那一批学生都认识。 他毕业后没走政法口,而是下海经商,积累了一定资本后来到大风厂,通过增资扩股的方式逐步拿到了厂子的控股权。 蔡成功接手后改了大风厂的品牌和生產线,从做服装代工转型做自主品牌,一度颇有起色。 但他的资金炼一直紧绷,为了维持生產,他用厂子的土地使用权向京州城市银行做了抵押贷款。 三年前,伴隨开发热潮,光明区被规划为京州市城市新中心,大风厂所在的光明峰地块正好卡在规划的核心位置上。 李达康亲自带队去香港招商,签下了光明峰项目总投资將近三百个亿的大单。 而山水集团,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介入的。 第15章 桌前夜话 山水集团的老总叫高小琴,是个年轻女人,但从她高调进入京州商界的第一天起,后台就明显硬得不正常。 丁义珍副市长在跟山水集团谈合作时的表现,用李达康的话来说,“腿软得就差当场站不起来了”。 山水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光明峰周边的几块优质地块,然后又找到了蔡成功,提出要收购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蔡成功当然不肯卖。 他手里掐著光明峰的核心地块,知道这块地一旦纳入光明峰项目统筹开发,价值能翻好几倍。 他一拖再拖,直到银行那笔贷款到期。 “然后就是那笔要命的过桥资金了。”李达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重重墩在桌上。 “蔡成功借了山水集团五千万过桥,本来指望银行续贷后立马还上。谁知道贷款还了进去,银行那边却突然说不续贷了。 五千万的窟窿一下子堵不上,山水集团的高利贷利息一天天地滚,半年多时间利息就滚出了几千万。 然后山水集团起诉,京州中院判决,大风厂股权和土地全部抵债。 整个流程,从立案到判决,快得像是坐了火箭。” 许知远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达康的脸上。 “达康书记。” 许知远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看来你对大风厂的情况,並不像外界传的那样漠不关心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达康听到耳朵里的重量完全不一样。 他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急切表情。 “许省长!” 李达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委屈和不忿,“这是哪个狗日的在背后打我小报告! 外面的传言纯属放屁! 你说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不关心大风厂,一心只想著在家看星星,那是对的! 但要说我李达康不关心大风厂,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越说越激动,也不等许知远劝,自己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许省长,我跟您掏句心窝子的话。 整个京州市,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李达康更关注大风厂。 这个厂子卡在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上,拆不掉,光明峰两百八十个亿的投资就要打水漂,京州市的gdp別说增长了,能不能跟去年打平都两说。 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天天因为这个厂子睡不著觉,头髮一把一把地掉。可外面还有人说我漠不关心?我……” 李达康说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委屈劲儿反而更浓了。 “许省长,您是有大学问的人,又是政研室出来的,您说句公道话——大风厂这坨屎,是我不想铲吗?我恨不得明天早上推土机就开进去!可是……” 李达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半截意思,许知远比谁都清楚。 可是推土机前面站著一个陈岩石,陈岩石背后站著一个沙瑞金。 李达康再能折腾,官再大,他也越不过省委书记去。 他不敢得罪沙瑞金,又不甘心被陈岩石一块老骨头卡住光明峰项目的喉咙,於是只能装聋作哑,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许知远端起酒杯,示意李达康缓一缓。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么平静,平静里却透著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篤定:“不著急,慢慢说。我们私下喝酒,这就是私交。达康书记有什么话,今天可以敞开了讲。” 李达康愣了一下。 私下喝酒,这是私交? 这句话从一个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李达康有些不確定地看著许知远,想从对方脸上的表情里读出几分虚实。 但许知远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省长,既然您不跟我见外,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李达康把酒杯往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 “大风厂那些工人,简直难缠。京州中院的判决写得清清楚楚,法律文书早都不知道发下去多少遍了。照我们常理判断,工人占著已经判给別人的厂房,垒著沙袋堵著大门,阻挠合法的拆迁工程,这明摆著就是违法行为。说得难听点,动手拘了他们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李达康一拍桌子,那张总是掛著得体笑容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暴躁。 “可奈何!奈何真的动起手来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厂子工人不仅组织了所谓的护厂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轮著在厂门口值班。听说今天您也去了现场,许省长您亲眼看到了——沙袋垒得比人还高,帐篷搭了一长排,连消防沙袋上都写著字!那是像个正经工厂的样子吗?那是打仗的阵势!” 许知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李达康这一通倒苦水,既有真实情绪的宣泄,也有精心的算计。 他把自己说成是“想拆却拆不掉”的憋屈角色,无非是想在许知远面前撇清楚。 不是我不作为,是有人在下绊子。 “陈岩石。”李达康终於吐出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咬牙切齿。 许知远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看著李达康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李达康差点把酒杯打翻在地的话。 “如果我说,我能解决陈岩石和瑞金同志那边的问题——你们京州市委对大风厂的拆迁,还有没有困难?” 李达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盯著许知远看了整整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火星子直冒! 解决陈岩石? 解决沙瑞金? 这位许省长到汉东才两天,他凭什么说出这种话? 陈岩石是什么人? 沙瑞金是什么人? 那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省的一把手,他的养父陈岩石在汉东官场横行霸道十几年,连高育良那个老狐狸都要绕著走。 你许知远一个刚来的省长,拿什么来解决? 可是转念一想——许知远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中枢政研室直接空降下来的。 送他上任的是胡国建副部长,用的是送省委书记的规格。 这些信號加在一起意味著什么,李达康不敢多想,但他也没法不多想。 李达康只犹豫了两秒钟,便用力一拍桌子,脸上的乌云一扫而空: “没有困难!许省长,您放心,只要您能扫清了那个老东西的障碍,大风厂的拆迁工作交给我们京州市委,绝对没有半点困难!我李达康拿党性做担保!”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李达康看向许知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下午在市政府门口迎接的时候,他眼里的许知远还是一个“需要被摸底”的空降官员。 但现在,不管许知远说能“解决陈岩石”是真是假,是虚是实,这个新省长的胆量和手段,已经开始刷新李达康对他的认识。 “好。”许知远点了点头,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达康书记辛苦辛苦。一周后,大风厂拆迁工作正式启动,前期准备工作,你现在就可以安排下去。” “没问题!没问题啊!”李达康连连点头,声音提高了几分,端起酒杯跟许知远碰了一下。 许知远却没有马上揭过这个话题。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在嘴里慢慢嚼了,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达康书记。”许知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道菜的味道,“你刚才说,你们京州市光明区的区长,姓孙?什么情况?” 第16章 动动孙连城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才一时情绪上头脱口而出了“看星星”那一句,这会儿被省长揪住了。 李达康不由乾咳一声,端起酒杯掩饰了一下: “这个……许省长,孙连城同志嘛,怎么说呢。 这个同志,不想升了,也就无所谓! 无私无谓啊,可不就无欲则刚了! 对於工作那是能不干就不干,能推脱就推脱。 现在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的很多具体事务,就卡在这位孙区长手里。” 李达康说到这里,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 “许省长您是不知道啊。 那个腐败分子丁义珍出逃之后,光明区那边的工作乱成了一锅粥。 光明峰项目的征地拆迁、开发商对接、配套基础设施建设,本来都是老丁一手抓的。老丁突然跑了,这些事全压到了孙连城头上。 他倒好,三天两头跟下面的人说『有困难』、『需要时间』,说得难听点,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懒政!惰政!” 许知远安静地听李达康把牢骚发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达康的这番话,表面的真诚底下铺著厚厚的一层精明。 他把光明峰项目推进不力的责任一股脑全扣到了孙连城头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光明峰项目最大的卡脖子问题是大风厂,大风厂拆不掉是陈岩石在当拦路虎,跟孙连城有多大关係? 李达康这个锅,甩得有技术——自己得罪不起省委书记,就拿一个没背景的区长当替罪羊。 反正孙连城不贪不占,犯了错也找不到能替他说情的人。 然而许知远知道孙连城是什么人,所以他的回答,完全不在李达康的预料之內。 “今天我也见了那位光明区的区委书记。” 许知远把玩著手里的青花瓷酒杯,语气平淡,“叫什么来著?老刘!对,老刘!岁数已经到了,该退就退,退不了也往二线靠一靠嘛。怎么?你们京州市就没有合適的位置安顿他了吗?” 李达康怔住了。 许知远像是没有看到李达康脸上的意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刘退了,把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腾出来,让孙连城顶上去。 二把手的时候干不成事,一把手还干不成,那就再拿掉他。 不要怕犯错,敢干事的干部要给他试错的机会,不干事的干部才是最大的错误。 至於你们的区长人选,该物色物色,该提名提名,光明区的工作不能因为一个位置空著就停滯下来。” 李达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以为许知远刚才说到孙连城,只是为了敲打敲打自己带队伍的能力,没想到对方直接给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事调整方案。 光明区是京州未来经济发展的龙头区域,光明峰项目是全省最大的招商工程,在这种关键时刻把区委书记的位置让给一个被认为“懒政惰政”的区长,这其中的风险跟压力,许知远不会不清楚。 可他依然这么安排了。 许知远知道,孙连城不是什么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老实人。 他不贪不占,不卖官不捞钱,在丁义珍留下的那个烂摊子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伸出手的人。 之所以被李达康贴上“懒政惰政”的標籤,说到底不过是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不善钻营、不懂站队。 在大染缸里不肯同流合污,又无力改变身边的人,那就只能假装看星星。 可当丁义珍逃了,光明区从头烂到了脚,所有有背景有后台的干部躲得远远的,是谁不声不响地站出来收拾了那副烂摊子? 是孙连城。安抚投资商、梳理项目清单、填补资金缺口,这些窝囊活累活脏活,他一件都没推。 用这样的人,许知远心里有数。 李达康当然不会知道许知远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看到这位新省长的目光沉著得像一块铁,让人生不出半点討价还价的念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果断牵起嘴角,声音乾脆利落:“许省长考虑得周到,我这两天就让组织部门按程序推进。” 许知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在嘴里慢慢嚼著。 李达康也夹了一筷子菜,可嚼了半天愣是没尝出味道来。他看著坐在对面的许知远,心里把这顿饭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从身份上来讲,一个是省委副书记、省长,一个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中间隔著的不是半级,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鸿沟。 可许知远说“私下喝酒就是私交”,一句话就把这道鸿沟填平了。不是李达康求著许知远,是许知远主动把手伸到了他李达康的面前。 他主动问大风厂的情况,主动提出要解决陈岩石和沙瑞金的问题,主动给出孙连城的提拔方案,甚至连光明区区委书记老刘退二线的事都替他想好了。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能让京州市脱一层皮的难题,可是到了许知远手里,却好像只是在酒桌上顺便聊了几句家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许省长压根没打算在汉东当个太平省长。 人家是带著刀子来的,而且已经选好了第一块要切的肉。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峰项目是他的心血。只要许知远能让这个项目顺利落地,就等於给了他李达康一把能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成绩单。 这份人情,比什么財政拨款都来得扎实。 可李达康心里也清楚,许知远拉他入局的代价是什么。 省政府要搞大风厂,沙瑞金那边迟早会有反弹。 陈岩石那个老东西更是一头咬住就不鬆口的疯狗。 今天许知远在大风厂门口那一幕祁同伟都看到了,消息恐怕明天一早就得传遍整个省委大院。 到时候沙瑞金那张笑面虎的脸底下藏著什么刀子,谁也说不准。 李达康垂著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手里的酒杯。 片刻后,他抬起来眼,主动端起酒杯,向许知远敬了一下:“许省长,不管怎么说,我李达康这个人,谁给我一碗水,我还谁一桶油。您对京州的支持,对光明峰项目的支持,我都记在心里。这次大风厂拆迁,您说一周,我保证一周之內,所有拆迁设备和人员全部到位。” 许知远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李达康上了他的车,大风厂的拆迁令已经拿到了省委表面的默许,陈岩石那边他已经当眾撕破了脸,沙瑞金那边他也把话挑明了。 接下来就看李达康能不能把活儿干利索,以及他自己能不能在沙瑞金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该摁住的人都摁住。 李达康望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汉东这块棋盘上,或许就不再是沙瑞金一个人说了算了。 第17章 指路云计算 酒过三巡,瓶里的茅台已经见了底。 许知远靠在官帽椅上,脸上透出一层不自然的酡红。 他本不是贪杯的人,在京都政研室工作二十年,酒桌上的应酬能推就推,能免就免。 但今天这顿饭,他喝得比平时都多。 李达康自然陪得更多——省长喝一口,他陪一杯,省长抿一下,他干到底。 这是下级陪上级的酒桌规矩,李达康执行得一板一眼。 这会儿,李达康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 许知远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青花瓷酒壶,给李达康又斟了半杯。 李达康连忙双手捧著杯子去接,嘴里说著“不敢当不敢当”,手上却稳稳噹噹地把酒杯递了上去。 醉了就行。醉了就能说正事了。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包间半开的木格窗,落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椏间。 六月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散了几分酒意。 “达康书记。”许知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閒聊,“你听说过网际网路云计算吗?” 李达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网际网路?云计算? 这跟他们刚才聊的大风厂、光明峰、陈岩石有什么关係? 但他还是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自己对这个词的全部认知,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听过,听过!许省长,云计算和大数据,这可是现在最前沿的高科技。前阵子省发改委报上来的材料里专门提过,中枢也在大力提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不过,这些產业都相当集中,在咱们京州市应该没有这样的企业才对。” 许知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达康这话说得小心,但意思很明白。 网际网路、大数据、云计算,这些都是听起来就好听、写在报告里更漂亮的高新產业。 问题是京州没有这个土壤——没有龙头企业,没有人才储备,没有產业链配套,甚至连一颗像样的种子都找不到。 他李达康倒是想搞,可拿什么搞? 许知远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达康书记了解的还真不算少。云计算与大数据的確是当下的高科技发展潮流。简单来说,云计算就是通过网络把海量计算资源整合起来,像电网一样隨时隨地按需取用。各大城市纷纷加注,全国范围內已经开始了抢人大战。哪座城市能建起数据中心,哪座城市能聚起高端人才,哪座城市就能在未来十年的產业竞爭中占住先机。” 正说著,许知远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 “就拿咱们汉东省来说——省內兄弟城市锡州,去年已经获批了国家级云计算创新服务试点,建起了国家级的战略资料库。锡州的人口不到京州的一半,高校数量连京州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產业基础更不用提。可偏偏是锡州,拿到了试点资格,抢到了这杯羹汤。” 李达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盪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锡州? 那个每年gdp排名在全省中游晃荡的锡州? 那个连一所顶尖985高校都没有的锡州? 它凭什么? “和京州市相比,锡州没有任何优势。没有京州市在全省最密集的高校资源,没有京州市最集中的產业集群,没有京州市最强的科技实力。” 许知远不紧不慢地数著,每数一条,李达康的脸色就沉一分。 “可偏偏是锡州,入了选。而你们京州,作为全省高校最为密集、產业最为集中、科技实力最强的省会城市,对此当没看见。” 李达康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飞速地转著——许知远说的这些事,他之前並不是完全不知道。省发改委的那份材料他翻过,锡州的试点他也在新闻上看到过,但当时他没太在意。 云计算? 大数据? 这些东西听著好听,可离京州的实际太远了。 京州眼下最著急的事是光明峰项目,是大风厂拆迁,是gdp增速。 至於什么网际网路高科技,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等眼前这摊子事搞完了再说也不迟。 可现在,许知远这番话把他的侥倖心理打得稀碎。 这不是锦上添花。 这是国家级的战略布局。 连省內的小弟锡州都拿到了入场券,而京州作为省会,竟然连牌桌都没上去。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偏偏让新来的省长注意到了。 李达康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著几分罕见的紧张:“许省长,深刻!太深刻了!我竟然没有意识到,我们京州市错过了怎样的一个好机会!” 他说著,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用这个姿態来表达自己的诚恳和决心:“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当成重点事项来办。回去我就召集市发改委、市经信委、市科技局,会同相关单位一起研究,看看能不能儘快招商引进一批高科技企业,来做这个……云计算!” 说到“云计算”三个字时,李达康的舌头打了个结,差点说成了“云算计”。 他有些尷尬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过去。 许知远看著李达康那张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达康的酒量显然已经到极限了,再说下去他就真醉了。 而一个真醉了的李达康,什么承诺都等於白说。 该点到为止的话,已经都点到了。 大风厂的拆迁时间表给了,陈岩石的压力扛了,孙连城的人事安排定了,汉东省网际网路新经济的战略方向也拋了出来。 今天的这顿饭,每一道菜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这餐饭,该结束了。 许知远端起酒杯,將最后一口酒仰头喝尽,然后站起身来。 “达康书记,今晚就到这儿吧。今天聊的事,明天开始一件一件做。” 李达康连忙跟著起身,一个没站稳,手撑在八仙桌边角上才稳住。 他用力握住许知远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著酒意也带著十足的郑重:“许省长,您放心,我李达康说到做到。一周之內,拆迁设备全部到位。云计算的事,我明天就安排!” 许知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包间。 第18章 这一票,我孙连城干了! 与此同时,京州市光明区,孙连城家。 光明区翠微路18號是一栋建於九十年代中期的多层住宅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马赛克砖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孙连城每天下班回家都得摸著黑爬五楼。 其实早在三年前,小区里就有好几户一起去找过物业,后来一打听,这事得街道出面协调,街道又往上推,最后不了了之。 孙连城的妻子隨口提过几次,让孙连城跟下面的人打声招呼。 孙连城听完只是摆摆手——他自己就是光明区的区长,但让他为了楼道里一盏灯泡去打招呼,他丟不起那人。 孙连城的家在三单元五楼,七十多平米的两居室,一家三口住著。 进门就是客厅,一张灰扑扑的布艺沙发对面摆著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的机顶盒还是三年前广电统一免费换的那一批。 茶几上搁著一只玻璃菸灰缸,缸底铺著一层碾得细碎的菸灰,旁边散著几本皱巴巴的《天文爱好者》杂誌。 墙角立著几个装方便麵的纸箱,纸箱的盖子都被剪开了,露出里面书本杂誌的一角。 阳台上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孙连城有个儿子,在外地念大学,平时不回家。 妻子周敏在区档案馆上班,是个普通科员,朝九晚五,下了班就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著。 此刻,周敏刚刚把防盗门关上,手里拎著一兜子没来得及放回厨房的青菜,皱著眉头朝客厅里喊了一声。 “连城,今晚这都是第几个来家里送礼的了?” 孙连城站在阳台上,身前架著一台半人多高的天文望远镜。 镜筒斜斜地指向西南方向的夜空,他弯著腰,右眼贴在目镜上,左手慢慢拧著调焦旋钮,那张被晚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上一脸专注。 “第四个。”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匯报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第一个是老张家的女婿,提了两瓶酒;第二个是安置办的小刘,拿了个信封,我没看里头装了多少;第三个是建材公司的周老板,拎了一兜海鲜,我让他原样拎回去了。这个是……” “是拆迁办的老胡。” 周敏替他把话补完,嘆了口气,走到阳台门口,把青菜搁在脚边的矮凳上。 “带了两条烟,我没收。老胡说最近愁得头髮都快掉光了,区里有人说省里要拿大风厂开刀,拆迁工作马上要动真格的了,他怕到时候出了事上头拿他当替罪羊。” 孙连城直起腰,眼睛恋恋不捨地离开瞭望远镜的目镜,看著周敏,语气依然不咸不淡: “他愁?他愁个屁。大风厂的事真要动起来,第一个睡不著觉的是李达康,第二个是陈岩石,第三个是山水集团。他一个拆迁办的小主任,连棋盘都上不去,有什么好愁的?” 说到这里,孙连城又补了一句:“你不也说了,不是说光明峰项目可能要黄吗?这些人和之前跑走的小丁一样,都是內部有消息的。你以为他们来我家里送礼,是给我孙连城面子?人家送的哪里是礼,是给自己的头上提前铺路。万一哪天出个差,拆到头上了,好歹还有个区长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周敏靠在阳台的推拉门框上,抱著胳膊,看著丈夫的背影。 这个男人在光明区待了十几年,从科员干到区长,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慢,比別人累。 別人请客吃饭拉关係的时候,他在家里看星星。別人跑省里跑市里找领导匯报工作的时候,他还在家里看星星。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抱怨过,但抱怨完了也就完了。 她自己也就是个普通科员,知道自家男人不是什么八面玲瓏的料。 “连城,不是说上面刚刚下来一个许省长吗?” 周敏的声音放柔了几分,“网上都在传,说这位许省长刚来汉东,不搞调研,不走秀场,上来就先拿大风厂开刀。连陈岩石那个老东西都被他气得差点心臟病犯了。你说,这新省长来了,咱们光明区是不是也要变变天了?” 孙连城嗤笑一声,重新弯下腰去凑到目镜前。 望远镜里,土星的光环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中缓缓转动,那道淡金色的光环被放大到了极致,连卡西尼环缝都清晰可辨。 孙连城每次心烦的时候就爱看土星,那个带著光环的星球总能让他静下来。 “知道。”孙连城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闷闷地传来。 “大风厂就在光明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天许省长去大风厂,门口围了好几十號人。陈岩石那个老东西拄著拐杖衝上去跟许省长理论,被许省长当眾懟得脸都青了。我当时就在厂区外面,本来想上去看看情况的,一看那架势——好傢伙,省长的架势,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溜烟就跑回来了。” 周敏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她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大事小事都不愿往里头掺和,能躲就躲上远远的。 可她又忍不住追了一句:“连城,你说你要不要趁著这个机会好好干点实事出来?新来的许省长可不一般。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机会……” 孙连城直起腰来,转过身看著妻子。 客厅里的灯光从半开的推拉门缝里透出来,照在他那张已经有了几分皱纹的脸上。 “机会?这么多年了,机会多了去了。” 孙连城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光滑了的麻木。 “別说上到厅级干部,就是一个光明区的区委书记,不还是没给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阳台上站了片刻,夜风从楼宇之间吹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扑簌簌地响。 周敏知道,这是孙连城心里的一根刺。 他在光明区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科员一步一步拼上来的。论资歷,往前数的几任区委书记,有两个人还是他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后辈。 论能力,区里每次出大事,那些有门路有背景的干部都躲得远远的,顶上去收拾烂摊子的总是孙连城。 可每一次提拔公示名单出来,排在前面升上去的永远是那些会跑会送、有背景有靠山的二世祖。 最近一次,孙连城眼看著就要轮上区委书记了,结果又被压了一头,派了个外调的老刘占了他的位子。 老刘干了不到一年,人人面前都是一副弥勒佛的模样,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但要是论到做事,底下的人全知道,光明区真正在撑著的还是孙连城。 不跑不送,原地不动。 孙连城早就信了这个邪,也早就不再相信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鬼话。 就在这时候,孙连城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皱著眉头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李达康。 “下班时间还打电话,这个达康书记啊……” 孙连城压低声音跟周敏嘀咕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而不失恭敬的职业化笑容,按下了接听键。 “喂!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明显带著浓浓的酒意,但语调却比平时高了八度,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亢奋。 “连城!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 孙连城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李达康是一个永远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的人。 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还是头一遭。 “达康书记,您这是……” “我告诉你!”李达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酒劲翻涌的衝劲儿。 “明天一早你就来我办公室!新来的省委副书记,许省长!亲自在我面前点了你的名,要把你扶正!” 孙连城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出白色。 他下意识地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正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显然是听到了手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此刻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孙连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省长亲自点他的名? 扶正? 他盼了多少年的区委书记,就这么落在自己头上了? 他从二十年前进了体制內,每一步都走得窝窝囊囊,每一步都比別人慢半拍。 他不贪不占不跑不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註定要终老在这个区长的位置上了。 谁知道,就在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一个刚到汉东才几天的省长,竟然在酒桌上亲自开口把他推了上去? “达康书记,您別开我的玩笑……”孙连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觉得这是李达康在说醉话。 “谁跟你开玩笑!”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震得手机听筒嗡嗡作响,“我告诉你,別看你是许省长亲自点的將,但是许省长也说了!你之前的工作態度有问题,心里有小情绪,是有点消极怠工的倾向的……但!但!你的工作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所以许省长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下个月老刘调去市政协过渡,位置腾给你,你他妈的给我好好干!听见没有!” 电话“啪”的一声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孙连城握著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阳台上。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稀疏的头髮,但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同样目瞪口呆的周敏。 “媳妇……”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铁皮上磨过。 “我好像……要升了。”孙连城看著妻子的眼睛,嘴唇微微哆嗦著,“新来的许省长,亲自点了我的將?” 周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认识孙连城这么多年,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后来被人压著一级又一级,再到这些年的心灰意冷——她看著他一点点变成那个窝在阳台上看星星、嘴上说“无所谓的”的老男人,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可她知道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碰也不能碰。 现在呢? 阳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那颗天文望远镜还在不紧不慢地转动著目镜,还能听到土星光芒在镜片上投射出的轻微嗡鸣。 然后,孙连城开口了。 “扶正,扶正……” 孙连城喃喃念叨了两遍,忽然一跺脚,脸上焕出多日不见的重新充满了干劲的神情。 “既然是许省长他老人家亲自给我孙连城点的將,那么今后我孙连城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桿枪,一个兵!以前我是想乾乾不成,现在有省委副书记、省长给我撑腰了,光明区的好日子就来了!” 孙连城说到这里,抬眼望著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扶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办大风厂!我还要亲自担任大风厂拆迁指挥部的指挥长,把那些沙袋帐篷都给推了!把陈岩石那个老东西的气焰也给推了!挡人前途如同杀人父母!这些年我孙连城窝囊够了也窝囊累了,现在许省长把我给捞出来,我要是再干不出个样来,真对不住他老人家!” “这一票,我孙连城,干了!” 【今日万字更新,祝各位厅长、部长们节日快乐,身体健康,事业顺利,闔家幸福!新书期间不能爆更,十万字首秀后公布加更规则,必定让大家满意!作者存稿中...】 第19章 孙连城的新身份 提拔一个光明区区委书记,要走的流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按照规定,区委书记是省管干部,需要经过京州市委提名、省委组织部考察、任前公示、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等一整套程序。 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每一道手续都不能省略。 在正常情况下,从动议到任命落地,少说也得个把月。 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光明区如今可算不上什么香餑餑。 大风厂那块地卡在光明峰项目的喉咙里,拆迁拆不动,开发推不走,投资商隔三差五跑来市政府拍桌子。 区委书记老刘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头髮白了半边,成绩没做出半分,反倒背了一身的非议和詬病。 这样的位置,谁都不想接,谁都怕接。 別再最后桃子没有摘到,反而惹得一身骚。 李达康对这个位置的人选早就有了盘算。 光明区是他京州的基本盘,区委书记的人选自然要由他来定。 虽然名义上是省管干部,但京州是省会,他是省委常委,光明区的人事安排几乎就是京州市的自留地。 他提名谁上来,省委常委会上基本不会有人拦。 沙瑞金不会为了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任免跟京州市委书记较劲,其他常委更犯不著在这种事情上得罪李达康。 所以,提拔孙连城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口提一嘴的事。 而李达康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许知远心里叶门儿清。 不是因为省长官大一级压死人,而是因为利益。 许知远手里握著省政府的钱袋子。 全省的財政转移支付、专项债券、项目资金,每一个城市的財政盘子都要从省政府这边过。 李达康再能折腾,光明峰项目再大的摊子,省里不给钱,他一样寸步难行。 拿一个本来就是自己手底下的干部,一个副厅级的位置,换来新任省委副书记、省长的好感和支持,这些在李达康眼里,这笔买卖简直赚大了。 许知远清楚这一点,李达康也清楚许知远清楚这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说破,但该办的事一件都没耽误。 既然都是人精,就没必要整那套多余的流程了...... ...... 翌日,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层东侧,面积四十二平米,不算大,布置却极为讲究。两扇落地窗正对著京州市中心的方向,採光极好,阳光从窗格中倾泻进来,將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办公桌是一张黑色的大班台,桌面上除了几摞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和一部红色座机之外,就只剩下那个始终不离手的双层玻璃保温杯。 办公桌正后方的墙上掛著一幅书法横幅,上书四个大字——“寧静致远”。 远处靠墙的位置立著几组钢製文件柜,窗边摆著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財树,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陈设。 整个办公室的风格和李达康这个人一模一样——简单、高效、不拖泥带水。 孙连城已经在办公室门外等了將近半个小时。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鋥亮,头髮也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几分。 毕竟是新官上任之前第一次以“区委书记提名人选”的身份来见市委书记,这份体面他不能丟。 “孙区长,达康书记来了。” 李达康的秘书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朝孙连城点了点头,替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李达康踩著稳健的步子走进办公室,手里端著那只標誌性的双层玻璃保温杯,杯里的绿茶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脸上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连城啊,来,坐。” 孙连城连忙跟著进了办公室,在李达康示意下坐到了办公桌前侧的那把黑色真皮沙发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里透著一股多年没在这个位置上坐过的拘谨。 李达康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眯著眼睛打量了孙连城片刻。 “没想到,你孙连城在许省长那里的印象竟然这么好。”李达康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家常有件事,“能让他亲自开口为你说话。” 孙连城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话外音。 李达康这是在告诉他——按正常流程,你孙连城原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我的提拔名单上。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表现我心里有数。 但规则是规则,规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现在,规则不在我这里,在许省长那里。 他说了话,我才不得不把你推上去。 这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何尝不是让孙连城记住——这次的提拔,靠的不是他李达康的赏识,而是许知远的点名。 孙连城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达康书记,也许……也许可能是我终於走了一回运。请您放心,也请省委、市委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一定在新的岗位上把工作干好。” 李达康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 那个点头的动作有些敷衍,像是在流程性地回应一句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套话。 “进办公室聊吧,站著坐著都一样。连城,这个区委书记不是那么好当的。现在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情。” “达康书记您说!”孙连城立刻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件。”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 “下周同一时间,大风厂拆迁工程必须启动。你回去之后立刻联繫施工队伍,准时进场拆迁。这件事情没有商量余地,到时候如果拆不下来,別怪我李达康在许省长面前没法替你说话。” 这第一颗卫星放得太大,孙连城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著李达康:“达康书记,拆大风厂……联繫施工队伍倒是不难,京州本地的拆迁公司有好几家,隨叫隨到。可那大风厂的护厂队还在厂门口牢牢守著呢! 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沙袋垒得比人还高,帐篷搭了一长排。 我昨天从那边路过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工人们一点要撤退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第20章 云计算落点找到了 孙连城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而且我听说,那个陈岩石还在四处奔走找关係,到处跟人说京州中院做出的判决是枉法裁决,是无效判决,是受人指示的。这话要是传到上面去……” 李达康的眉头拧了一下,隨即鬆开了。 陈岩石。 又是陈岩石。 这个老东西倒真是阴魂不散。放在以前,陈岩石一闹,李达康確实要掂量掂量——不为別的,就为他背后站著的沙瑞金。 可如今不一样了。许知远在大风厂门口当眾撕破了陈岩石那张老脸,直接把“十个亿地皮”的话甩到了他脸上。 沙瑞金那边也点了头,说了句“省政府可以按程序推进”。 “你怕什么!”李达康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半度。 “许省长说能拆,那就一定能拆!你孙连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孙连城被这一嗓子震得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他连忙点头应是,心里却在飞速地转著——对啊,能不能进场拆迁,那是他需要操心的事吗? 许省长说可以拆,沙书记那边许省长也摆平了,陈岩石那边许省长也懟过了。 他孙连城一个奉命办事的人,怕什么? “达康书记您放心,我回去就联繫施工队伍,保证下周准时进场开工!”孙连城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李达康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比刚才凝重了几分:“第二件事——昨天晚上,许省长跟我讲起了一个概念。” “什么概念?” “云计算。” 孙连城的笔又一次停在了半空中。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著:“怎么?你知道这东西?” 孙连城苦著脸笑了笑,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斟酌了几秒才开口:“在您面前我哪敢说知道啊,只能说……略有了解。” 李达康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 他本来以为孙连城跟这东西八竿子打不著,没想到这傢伙居然还真的懂。 “那你说来听听!快点,给我好好梳理梳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孙连城坐正了身子,把这个在肚子里存了很久的概念翻了出来。 云计算的核心逻辑並不复杂。 传统的信息化建设,每家单位都要自己买伺服器、建机房、雇运维人员,投入大,利用率却不高,就跟每户自己打井挑水一样费力又费钱。 而云计算则是把海量的计算资源通过网络整合成一片巨大的“伺服器池”,用户就像拧开水龙头接自来水一样,按需取用、按用量付费、隨时扩容。 这背后靠的是数据中心的支撑,每个数据中心里成百上千台伺服器按照“弹性计算”、“分布式存储”、“虚擬化”等底层技术运作,才能把几千几万台物理机整合成一台逻辑上的“超级计算机”,完成一个个复杂运算。 这番讲解的顺畅程度,倒是出乎了李达康的意料。 “没想到呀孙连城!你藏得这么深!这么前沿的东西你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你之前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李达康拿起保温杯,目光透过杯沿上方审视著眼前这个被他贴了多年“懒政惰政”標籤的区长,那眼神里意外和疑惑掺了半。 孙连城听到这话,心里不由暗道——之前? 之前你又说没说要给我区委书记噹噹啊! 我一个在区长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死活扶不正的人,我要是突然跑去找你大谈云计算,你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然而这也就只能想想。 孙连城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套:“主要是我们京州市的基础设施比较薄弱。 达康书记,云计算这东西是个重资產、高能耗、技术密集型、研发人员密集的產业。 一个標准规模的数据中心,光伺服器採购就是几个亿起步,每年的电费更是数以千万计。 我们整个京州地区的带宽出口、电力冗余、人才储备都还没做好准备。说实话——咱们京州玩不起。”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 孙连城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確实是实情。 可他还是不死心。 许知远昨晚那番话说得太明確了——云计算是未来的方向,京州在这方面已经落了后手,连锡州都比不上。 这口气他李达康咽不下。 更没打算咽! “那如果——如果省里有支持呢?能不能先搞个试验田,先试一把?” 孙连城苦笑了一声:“试一把?达康书记,您知道吗?就咱们隔壁浙江的杭州,阿里的杰克马,从2009年开始投阿里云,当时阿里全年净利润才十几亿,他就敢承诺每年砸十亿给这个项目,连续投十年。” 孙连城报了这样一组数据,“前三年阿里內部都有人在骂这个项目是浪费资源,王坚博士被人指著鼻子说成是骗子。一直到2012年左右,烧光了十几亿才做了出来,这期间有马云的持续支持和定调的承诺。几年下来累计投资上百亿,到现在阿里云都还在亏损呢。” 李达康端著保温杯的手停住了。 上百亿? 亏损? “不是吧?”李达康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震惊。 “如果是这样,那许省长为什么还极力让我把这个云计算和大数据產业,作为咱们京州市今后的经济发展重点工作去抓?” 孙连城闻言一怔,皱著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达康书记,您说……许省长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们先探探路,自己调研调研,没说真要由政府出面去搞这么大的摊子?”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盯著孙连城看了两秒钟。 “对啊!” 李达康一拍大腿,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许知远的號码。 这个孙连城,这个宇宙区长...好像还真有点学问。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许省长,我是达康。您昨晚说的那个云计算……” 此刻的许知远正站在京州市东郊外几十公里的一处深山老林中,脚下是一条废弃多年的矿区盘山公路,路面坑坑洼洼,两侧的杂草长到了齐腰高。 他一手举著手机,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椏,目光越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山谷深处那片被废弃已久的矿洞群上。 六月的山风吹过,带著一股湿润的凉意,和京州市区那种闷热的空气完全不同。 许知远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达康书记,你这动作还真快啊。昨晚刚说的事,今天就开始办了?”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连忙回答:“那肯定!这不仅仅是您的指示,更是今后京州市的经济发展方向!我今天一早就把孙连城叫来研究了,他对这东西还真有些了解。云计算確实前景无限,只是连城同志也提了一些困难,说咱们京州基础设施薄弱……” 许知远听著李达康絮絮叨叨地匯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些掩映在密林中的矿洞。 许知远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达康书记,我给你发个位置。你现在开车过来。京州市的云计算產业落点,找到了。” 第21章 山沟里的云计算產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困惑:“许省长,您……您说什么?云计算產业落点?” 许知远掛断了电话,发了个定位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李达康的黑色奥迪沿著盘山公路一路顛簸,终於开到了定位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条废弃矿区的盘山公路尽头,车再往前已经开不动了,只能下车步行。 李达康气喘吁吁地沿著那条杂草丛生的碎石路爬上了山坡,远远就看见许知远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望著面前那片绵延起伏的群山出神。 孙连城跟在李达康身后半步的位置,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许省长!” 李达康快步走上前去,一边喘著气一边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树还是树。 远处隱约可以看到几个废弃矿井的入口,黑黢黢的洞口被疯长的灌木半遮半掩,山涧深处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青苔味——那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味道。 “这里!就是京州市云计算数据中心建设的大概地点了。” 许知远指著面前那片山谷,声音篤定而不容置疑。 “我仔细勘察了半天,整个京州市附近,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李达康张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和孙连城对视了一眼。 深山老林里搞网际网路? 搞高科技? 搞云计算? 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京州市好端端的省会不用,跑到这连手机信號都只有一两格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折腾数据中心? 这开玩笑呢? 许知远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著摇了摇头:“达康书记,你知不知道,想要搞好云计算,第一步要搞定的是什么?” 李达康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散热。” 许知远伸出一根手指,“云计算数据中心是耗电怪兽。一个中等规模的数据中心,几万台伺服器同时运转,光是每秒钟產生的热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不把这些热量及时散出去,伺服器不出几个小时就得全部烧毁。 所以全世界的云计算数据中心,最大的运营成本不是买伺服器,而是散热。 pue值听过吗? 数据中心总能耗与it设备能耗的比值,国內新建数据中心的平均值约1.73,也就是说將近一半的电费都花在了散热上。国內有些头部项目利用自然条件把pue做到了1.2甚至1.1以下,那省出来的可就都是真金白银的钱。” 李达康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的孙连城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远处那些废弃矿洞的方向。 许知远抬起手臂,指尖从面前这片山谷缓缓划过:“这片山,我昨天夜里查了省国土厅的矿產地质资料,二十年前是京州最大的石灰石矿区,地下遍布著纵横交错的矿洞和溶洞,最深处距离地表有两百多米。 那些矿洞里的温度,常年恆定在十二到十五摄氏度之间,冬暖夏凉,是天然的恆温冷源。 山谷底下还有充沛的地下水资源,可以用於冷却水的循环补给。 另外,这些矿洞所在的山体岩层是沉积石灰岩,地质结构稳定,本身就具备极强的结构抗性。” 许知远转身看著李达康,目光里带著一种让李达康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达康书记,你知不知道真正高等级云计算数据中心的建筑要求是什么?” 李达康继续摇头。 许知远伸出一根手指,在山谷间凌空一划:“不说別的,真正的顶级灾备数据中心,其建筑物必须能硬抗洲际飞弹轰炸而功能与结构不受损。 不是抗震几级的问题,是抗飞弹。我国已经有建在山体洞库內的『高隱蔽、高防护、高安全』的数据中心,利用天然岩体结构避免或减轻包括核武器在內的打击。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重要的灾备数据中心寧愿选择深山洞库,因为只有整个山体压在上面那种实打实的结构强度,才能给数据中心最严苛的安全保障。” 李达康和孙连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个乖乖。 抗洲际飞弹?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矿洞,再看许知远的时候,只觉得这位新省长嘴边那抹笑容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昨天他还以为许知远是突发奇想,今天他才知道....人家这是连夜调阅了省国土厅的资料,亲自跑到这荒山野岭实地勘察了一圈,把地理、气候、地质、產业的帐从头算到了尾,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许知远没有再多解释。 他转过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掩映在密林中的山谷,远处的矿洞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张开黑黢黢的洞口,像是这座大山为京州的未来预留的一道门。 山林间的风带著凉意拂面而过,吹得许知远的白衬衫衣领微微翻动。 他站在岩石平台上,目光落在山谷间那些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上,语气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李达康从未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篤定。 “达康书记,將来的京州云计算数据中心,一旦建成,將会成为汉东全省的数字枢纽。这个数据中心服务的是全省的政务信息系统、金融体系、製造业工业生產调度系统,还有整个汉东几千万老百姓每天都会用到的智慧医疗、交通调度、水电燃气调度。它的安全標准,必须按照最严苛的级別来设定。” 李达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想说的是:许省长,咱们京州连个云计算的小苗苗都还没有,您这一上来就要对標抗飞弹標准? 但他看著许知远望向那片山谷的眼神,这句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旁边的孙连城也沉默著,但他的沉默和李达康不一样。 孙连城的眼珠子在那些矿洞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已经把恆温、恆湿、地下水资源、山体结构、核电级別防护这几条线索串到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自家阳台上,妻子周敏问他那句——“你说你要不要趁著这个机会好好干点实事出来?” 看来,这机会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第22章 新发展方向 要在汉东、在京州发展云计算大数据產业,许知远不是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在从中枢来到汉东之前,他就通过政研室內部对汉东经济数据的剖析,大致摸清了汉东省如今的经济產业结构。 汉东是东部沿海的工业大省,钢铁、化工、装备製造、纺织服装,这些传统支柱產业占了全省gdp的六成以上。 靠投资拉动的老路子已经走到了尽头。 固定资產投资增速连续三年下滑,工业增加值增速从两位数跌到了个位数,传统製造业的利润薄得像一张纸。 汉东的问题不是工业底子不够厚,而是產业结构太老太重。 如果把全部筹码继续押在传统工业上,短期內数据也许还能撑一撑,但长远来看,全国都在搞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落后產能说砍就砍,到时候汉东这艘大船掉头都来不及。 汉东需要的不是在工业建设上继续大手笔加注,而是要在保留传统工业优势的同时,押注到新兴產业、网际网路產业等高精尖行业上去。 云计算和大数据作为国家“十二五”战略性新兴產业的重点方向,中枢层面已经连续出台了多项扶持政策。 2014年,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更是组织实施了云计算工程专项,重点支持公共云计算服务平台建设、基於云计算平台的大数据服务、云计算和大数据解决方案研发及推广项目。 这一波產业机遇,谁抢到了先手,谁就能在未来十年的区域竞爭中占住主动权。 哪怕前期要花点代价、花点时间、花点成本、花点精力,但只要能够为汉东塑造一个全新的智慧科技產业板块,那么这样的投入毫无疑问是值得的。 许知远站在矿区边缘的岩石平台上,將这些想法简单地跟李达康和孙连城梳理了一遍。 李达康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保温杯都忘了喝。 他虽然对云计算的技术细节还一知半解,但许知远这番话背后的逻辑他完全跟得上。 新旧动能转换,传统產业保底,新兴產业突围。 这笔帐,怎么算都比继续在老路上耗著划算。 许知远话锋一转,望向李达康:“原来这里是矿区,那现在这个矿区的编制还在不在?” 李达康闻言一愣,端著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矿区停產都多少年了? 编制还在不在,他真不知道。 这座石灰石矿在他调任京州之前就已经停產多年,他来京州之后脑子里装的全是光明峰、gdp、招商引资,哪有工夫去翻这些陈年旧帐。 李达康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但孙连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许省长,是这样的——达康书记到京州那会儿,这个矿区都已经停產很长时间了,有些情况我可以向您匯报。” 李达康的眼神猛然一亮。 他不知道,但孙连城说不定还真的清楚! 他连忙冲许知远歉意地点了点头,把身位让了出来,示意孙连城儘管说。 孙连城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地介绍起来: “许省长、达康书记,眼前这片矿区的编制还在。虽然矿区已经停產很长时间了,但是编制没有取消。 矿区保留的编制名为『京州市润安矿业』,目前归属於汉东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京州市分公司管理。 润安矿业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主体,但控股权归京州市国资委,而在行政序列上属於汉东矿业这家省属国企的下属单位。” 许知远听明白了。 眼前的石灰岩矿区,日常经营管理在润安矿业手上,润安矿业的大股东是京州市国资委,但它的行政主管单位却是汉东矿业这家省属国企。 这种管理结构是典型的国企改革过渡期的產物——资產归属和行政管理分置,地方政府握著產权,省属企业管著帽子。 好处是两头都能管,坏处是两头都可能不管。 许知远点了点头:“汉东矿业公司的事情我回去研究研究,爭取儘快让省里把润安矿业的股份全部转给京州市国资委。矿区的地和编制都在你们京州手里,开发起来才顺手。” 李达康忙不迭地点头,嘴上连声说好,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润安矿业——这个在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名字总算被他从角落里翻了出来。 润安矿业,註册资本十个亿,目前归京州市国资委管理。 当年成立这家公司的初衷是整合京州周边的几个国有矿区,统一管理、统一开发。 但现实很骨感,润安矿业成立以来多次投资失败,旧有矿区挨个枯竭,新的矿源又没勘探到,公司帐面上的负债已经远远超过了资產,说白了就是一家资不抵债、名存实亡的空壳公司。 要不是编制还没註销,这家公司早该破產清算了。 这样的企业,还有挽救回来的必要吗? 要开发云计算数据中心,前期投入可不是小数目。 矿区的基础设施改造、电力和光缆引入、冷却系统的建设,哪一样不需要钱? 李达康心里明白,这不是京州市一个地级市的財政能撑得住的盘子,必须要有省里的鼎力支持,尤其是省级財政和专项债券的支持。 “许省长。”李达康乾咳了一声,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许知远瞥了他一眼,看穿了这位达康书记欲言又止背后的小心思,笑了笑:“达康书记不要有顾虑,钱的事,你等我回去后运作运作,总要拿出个办法来。” “那就好!那就好啊!”李达康如释重负,眼眶都差点红了。 对他来说,许知远这番话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黄金。 润安矿业那副烂摊子要是没有人兜底,他李达康打死也不敢碰。 可许知远不仅主动提出要把这块地拿过来,还揽下了找钱的事。 这等於是把最难的活全包了,留给他李达康的是一片现成的舞台。 这要是还干不好,那他李达康真就没脸了。 李达康端著保温杯,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回去就让人把润安矿业的资產清单调出来,该梳理的梳理,该评估的评估,该註销的註销。 许省长的动作快,他这个当市委书记的动作只能更快。 而就在许知远和李达康对话的当口,孙连城已经悄悄退到了一侧。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做任何引起注意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低著头在屏幕上飞快地翻找著什么。 孙连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著一份矿区的电子分布图,那是他刚才在来的路上从区国土资源局的一个老熟人那里临时要来的。 图纸上的矿区红线弯弯曲曲,標註著润安矿业矿区的地理坐標和行政区划归属。 孙连城把地图放大,仔细盯著那条用红色虚线標註的行政区划界线,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矿区,好像不在光明区。 润安矿业的矿区红线划在了光明区与相邻的东郊区的交界线上,至少有一半的面积属於东郊区的行政管辖范围。 如果將来在这个矿区的基础上建起云计算数据中心,税收、產值、就业,这些最实在的收益有一半要落到东郊区的帐上。 光明区辛辛苦苦当了主推手,最后桃子却让別人摘走一半,这怎么能行? 孙连城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著。 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声张。 矿区现在连个具体的开发规划都没有,这会儿就嚷嚷著要调整行政区划,不但显得操之过急,还会给东郊区那边送了消息。 趁现在没人注意到这块地,等时机成熟了,再想办法推动市区两级协调,把这块地的行政区划调整到光明区来。 只要矿区还卡在交界线上,这个机会他孙连城迟早要把握住。 第23章 简直是胡闹!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疲惫地揉了揉鼻樑。 今天下午他批了一下午的文件,眼睛又酸又涩,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道水,茶叶泡得连顏色都看不出来了。 “白秘书。” 沙瑞金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 “省委办公厅那边你有没有去问过?新来的那位许省长,他最近的工作安排到底是什么?” 白秘书站在办公桌前侧,手里捧著一本记录本,闻言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沙书记,许省长的行踪……说实话,就连省委办公厅那边也不太清楚。 办公厅的值班同志只知道许省长最近一直在京州市考察调研,但调研的具体內容、走访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许省长那边没有向办公厅备案详细行程。 办公厅那边匯报说,许省长的调研內容……听说与光明峰、大风厂项目有关。” 沙瑞金揉鼻樑的手停住了。 大风厂。 又是大风厂。 光明峰。 又是光明峰。 这位许省长到汉东才几天功夫,好像整个人的精力都扑在了这几个地方。 前几天他在电话里已经当著自己的面把话挑明了——汉东没时间了,京州没时间了,光明峰项目必须上。 现在可好,连省委办公厅都摸不清他的去向了,整个省政府的行动节奏把沙瑞金这么个堂堂省委书记大活人甩在了一边,这不是正常的工作配合关係。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里夹著几分不满: “大风厂!又是这个大风厂!京州中院的判决不是早就下来了吗?他李达康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长时间处理不了拆迁问题,几个沙袋工事而已,上千名工人的合法权益却迟迟得不到保障和安置,熟视无睹!这叫什么?这是懒政!” 白秘书站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他跟著沙瑞金也有好几年了,自家书记的脾气摸得门清。沙瑞金这番话,听著像是在敲打李达康,实际上是在敲打许知远。 可问题是——现在谁不知道李达康正陪著新来的许省长在下面搞调研? 调研的工作重点还偏偏就是大风厂。 许省长已经自降身价亲自指挥处理这件事了,省委办公厅摸不清他在哪,是他压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这能怪李达康吗? 这个时候谁敢追著李达康问责? 李达康不过是省政府指挥下的执行者罢了。 沙瑞金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態,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耐著性子问道:“陈老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白秘书听到“陈老”两个字,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他怕的就是自家书记问这一句。 陈岩石这段时间在折腾什么,省委办公厅的人私下里没少议论,但谁也不愿意当这个传话筒——说多了得罪沙书记,说少了惹恼沙书记,怎么说都討不著好。 但不说也不行。 “沙书记。”白秘书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陈老最近天天都在他儿子陈海那里。” “陈海?”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一个退休的老同志,天天往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跑什么?那是他儿子的单位,不是他的!” 白秘书苦笑一声:“陈老说,大风厂的拆迁背后一定有严重的腐败问题。他说京州中院做出的判决是枉法裁判,他不服。他非要他儿子、反贪局局长陈海代表反贪局进驻京州中院,非要查清楚这个案子,非要把判决给改过来。” 沙瑞金沉默了。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金丝眼镜的镜腿。 陈岩石。陈岩石。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咬住了就不鬆口。 他之前已经给许知远打了电话,许知远那边话说到一半就把他堵回去了。 现在可好,陈岩石这边也按不住了,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反贪局的头上。 可沙瑞金偏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陈岩石是自己名义上的养父,自己在汉东官场上还要维持“尊重养父”的人设。 要是跟陈岩石撕破脸,消息传到其他几位养父的耳朵里,他这个沙瑞金还怎么混? 片刻后,沙瑞金又问道:“那陈海呢?他总不可能真的去京州中院改什么判决书吧?他是反贪局长,不是审判委员会,法院的判决书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內。” 白秘书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沙书记,这我真不清楚。但我听说……今天早上,汉东省反贪局的两台公车全部开进了京州中院。陈海亲自带的队,进了京州中院就直接调法院办公室和大风厂的卷宗。他们还点名找京州中院一位副院长,说他……叫陈清泉。说他存在不少问题,正追著搞反腐呢。”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 “这不是胡闹嘛!”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办公室。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陈清泉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也没几根。 脸上掛著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机关文员。 陈清泉曾经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秘书,后任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多年的秘书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汉大帮! 动他? 呵呵! 但此刻,陈清泉脸上的笑容已经掛不住了。 办公室里站著两个人。 打头的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检察官春秋常服,胸口的检徽在日光灯下闪著冷光。 陈海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陈局长不去查贪污腐败分子,跑来我们京州中院干什么?”陈清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盖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底气。 “大风厂的案子,我们京州中院的判决书是已经生效了的,这个案子没有任何问题。” 陈清泉这话背后的底气,来源於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公检法是一家——公安、检察院、法院,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政法系统,在全省范围內都归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分管。 反贪局隶属於汉东省检察院,京州中院隶属於汉东省法院系统,在陈清泉看来,反贪局来查法院,这就是自家人查自家人。 季昌明检察长那边根本不可能批这种行动。 陈海却毫不退让,站在陈清泉的办公桌前,目光直直地盯著对方:“陈副院长,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现在就是因为你们京州中院的一纸判决,光明区大风厂的工人们都快要把天掀了!厂门口从冬天守到夏天,护厂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沙袋垒得比人还高。群情激愤,民怨四起,省里的信访办都快被来信淹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们反贪局接到大量群眾举报,称问题可能就出在你们京州中院,出在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判决上。按照职责分工,我们反贪局依法进驻了解情况,调阅卷宗,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陈清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到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镇定了,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又发现杯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那你了解吧。” 陈清泉放下茶杯,手指搭在办公桌的座机上,声音里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 “我要给季昌明检察长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批准了你们这个行动。进驻京州中院调阅卷宗,这么大的事,季检难道不知道?” 陈海听到陈清泉要直接给季昌明打电话,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 季昌明,那位以谨慎稳重著称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在公检法系统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对於任何可能引发部门间矛盾的行动都格外敏感。 季昌明做事的原则很简单——凡事都要按程序走,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当年陈海要抓丁义珍,就是季昌明拦著不让他抓,非要去省委匯报之后才能行动。 如今要是知道陈海打著反贪局的旗號进驻京州中院查自己人,恐怕第一反应就是把陈海召回来。 而调查京州市中院的行动——季昌明完全不知情。 第24章 完了!陈海碰到硬茬了 陈清泉的猜测是对的。 陈海这次所谓“进驻京州中院”的行动,跟他的顶头上司季昌明没有半毛钱关係。 非要说陈海是奉命行事,那他奉的也不是省检察院的命,而是他家老爷子陈岩石的命。 这份“指示”在组织程序面前根本站不住脚,说白了就是一个退休老干部对儿子下的私人指令。 那么陈清泉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 当初对大风厂的判决是在哪做出的? 山水庄园的包间里。 在场的除了陈清泉,还有高小琴和祁同伟。 几杯酒下肚,陈清泉拍著胸脯保证——这个案子,山水集团贏定了。 法律的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 但要保证山水集团一定胜诉,光靠拍胸脯是没用的,得在程序上动脑筋。说来复杂,实际上操作起来很简单。 陈清泉身为京州中院的副院长,只需要以管辖权转移的名义,將大风厂股权纠纷案从京州中院下放移交给光明区法院审理。 光明区法院一审判决山水集团胜诉,大风厂不服,提出上诉。 案件又从他手里流下去,再从光明区法院提级二审回到京州中院。 京州中院二审判决维持原判——此二审判决即为终审判决,当事人不得就同一事实和理由再行起诉。 整个流程在法律程序上看起来滴水不漏,大风厂连重新提起诉讼的权利都没有。 靠陈海自己那一套直来直去的办案思路,根本抓不住陈清泉的把柄。 程序的链条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想从里面挑出毛病来,除非把整个链条上的人都查一遍。 更要命的是,陈清泉手中的座机听筒里,电话已经接通了。 “喂,季检。” 陈清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海脸上,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你们反贪局的陈海局长今天来我办公室里,说我当初对大风厂的判决是枉法裁判,还要调阅我们京州中院的卷宗。我想问问,他这行动……是你授意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里,季昌明握著听筒的手微微发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 陈清泉是什么人? 谁要是真把陈清泉当成一个简简单单的京州中院副院长,那就是真傻。 陈清泉在担任京州中院副院长之前,是现在的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秘书。 高育良是什么人? 那是季昌明在政法系统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顶头上司。 “清泉啊。”季昌明的声音沉稳而不失分寸,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在事后给你一个交代。” 掛断电话的那一刻,季昌明的脸色十分阴沉。 他根本想不到,陈海的胆量竟然这么大——在没有给他打任何招呼、没有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敢带队闯进京州中院,点名要查一个副厅级的副院长。 这不是反贪局的正常办案程序,这是一个愣头青在拿著公权当私器使。 陈清泉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看向陈海的眼神里分明在说:你看,陈局长,我倒是想配合你的工作。 奈何你针对我的调查本身就不合规。 更关键的是,调查我? 你还不够格。 陈海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在办公室里跟人打官腔的人,他的习惯是拿著证据说话。 可他现在手里没有证据。 他手里只有他爹陈岩石扔给他的一句话:“你去了他就怕了,肯定能查出东西来。”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里,季昌明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陈海的手机。 陈海站在京州中院走廊的尽头,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苦著脸接通了电话。 迎接他的是季昌明劈头盖脸的训斥,声音大得连站在几步外的隨行干警都能听到。 “谁让你去京州中院了?谁让你把陈清泉带走调查了?谁给你的权力?你凭什么在行动之前不匯报?你有什么证据?谁给你的举报线索?你现在立刻带队回反贪局,我在单位等你!” 话音落下,季昌明根本不给陈海辩解的机会,“啪”的一声掛断了电话。 他把桌上的公文包一拎,朝办公室外面喊了一声“备车”,带著秘书径直衝向电梯。 他要立刻赶到反贪局去! 不是为了替陈海擦屁股,而是要在事情闹得更大之前,先把这团火烧灭在自家院子里。 陈海望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整个人僵在了走廊里。 旁边隨行的干警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陈局,里面的卷宗还调不调?” “不调了。”陈海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乾涩,“收队,回去。” 他心里已经把自己的父亲陈岩石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这就是行动前陈岩石再三保证的那句话——“我和季昌明关係好得不得了,你就放心去吧!把陈清泉带走调查,他肯定不会有意见。手续?要那东西干什么?等手续下来,等程序走完,大风厂都被拆了!” 关係好得不得了。 肯定不会有意见。 这些话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陈岩石这么多年来在汉东省,凭著他“老检察长”的身份和一堆错综复杂的关係,根本就没有真正把谁放在眼里。 嘴上每天说著自己就是个老百姓,可哪个老百姓的手机里隨时存著高育良的电话、李达康的电话、季昌明的电话、田国富的电话? 哪个老百姓的儿子能直接坐上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位置? 哪个老百姓的一个招呼就能让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陈老”? 没有这些关係,陈岩石能胆大包天地顶著李达康的压力,硬生生死保大风厂吗? 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 可现在千不该万不该,自己这位亲爹把季昌明也拉下了水。 第25章 侯亮平登场 陈海走出京州中院的办公大楼,反贪局的两台公车就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身上蓝白相间的“检察”標识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陈海没说话,只是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示意司机开车。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色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的不是季昌明,也不是陈岩石,而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侯亮平。 陈海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侯亮平那標誌性的爽朗声音:“陈海!干什么呢?我这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最迟一个星期以后,我就要调到你们汉东省工作了!” 陈海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猴子?你没开玩笑吧?你要来汉东?” “对啊!”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组织上已经跟我谈了,我现在正在回家徵求我们家小艾的意见。只要她同意,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徵求钟小艾的意见? 陈海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这背后有钟小艾的影子在。 只要钟小艾点头,普天之下还有他侯亮平调不去的地方吗? 钟家的女婿要挪窝,从京都到汉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陈海今天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来,他刚刚才被季昌明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马上就要回去当面挨训,哪有心思陪侯亮平兴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海强打著精神回了一句:“那没问题。你到了汉东,我亲自去机场接你。”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敏锐地听出了陈海语气里的不对劲。 侯亮平太了解陈海了,这个同窗好友平时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很少这样有气无力。 “陈海,出什么事了?你平时说话可不是这样子的。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跟兄弟说说?” 侯亮平在京都最高检干了好几年,自认为办过的大案要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论资歷,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论能力,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陈海要是有什么搞不定的工作难题,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完全能给陈海当这个“工作上的老师”。侯亮平这个人,仗著妻子钟小艾那通天的背景,在检察系统里一向是横著走的。 他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尤其瞧不起祁同伟——同样是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儿,祁同伟不过是梁家的女婿,而梁家早就日薄西山,哪像他钟家如今正烈火烹油?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横,即便是隔著电话,陈海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海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简要讲了一遍。 从陈岩石让他去查大风厂的案子,到他带队去京州中院找陈清泉,再到季昌明打电话把他骂回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但话里的鬱闷隔著话筒都藏不住。 侯亮平听完,几乎是立刻炸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岂有此理!兄弟,这个陈清泉要是真有问题,那他就跑不掉!等下周我到了京州,这件事我替你去查!什么副院长不副院长的,对付这些腐败干部,我侯亮平有的是办法!” 电话掛断之后,侯亮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神亮得有些嚇人。 陈海今天这通电话里说的事,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弯。 陈清泉。 京州中院。 大风厂。 枉法裁判。 这些词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大鱼。 陈海查不动的案子,他侯亮平要是能查下来,那就是他到汉东之后最大的立足点。 刚到新地方,最怕的是打不开局面。 只要能在陈清泉身上取得突破,还愁汉东那潭子浑水里摸不著鱼? 想到这,侯亮平回家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当然,他没有忘记在小区附近的超市里买好今天晚上需要的食材——新鲜的三文鱼,两颗进口柠檬,一把芦笋,半斤牛柳,还有一瓶白葡萄酒。 回到家,钟小艾还没下班。 他把菜拎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煎牛柳的火候他掌握得恰到好处,三文鱼刺身切得薄厚均匀,芦笋过了油,顏色翠绿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一切准备停当,他悄悄走进书房,在靠墙那排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摸索了片刻,找出一片药,就著温水利落地咽了下去。 等饭菜都端上餐桌时,天已经擦黑了。 侯亮平从橱柜里翻出两只许久没用过的银烛台,插上蜡烛,点上火。 橙黄色的烛光在餐桌上摇摇曳曳,把红酒杯的影子投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又从花瓶里摘下几支鲜花,错落有致地在餐盘间摆放好。 万事俱备,只等钟小艾回家。 侯亮平坐在餐桌前,回想起今天在单位发生的事,心里的那股子气就忍不住往上翻。 下午在办公室里,最高检反贪总局秦局长指著他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汉东省那边现在急需加强反贪力量,组织上决定选派一批干部调往汉东,你的名字在里面。” 侯亮平一听,二话不说就表態愿去。可秦局长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亮平啊,你先別急著表態,回家去问问你们家钟小艾同志的意见。她要是同意,你就去。” 问问钟小艾。 又是问问钟小艾。 他侯亮平是最高检的侦查处长,不是钟小艾的小跟班。 可偏偏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在整个检察系统里,谁不知道他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 他的妻子钟小艾,父亲是钟正国。 当年他在汉东工作,就因为一句“不能和钟小艾两地分居”,就能径直从汉东调至京都。 如今再想要调回汉东,这道门槛还是绕不过钟小艾。走出秦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侯亮平的脚步都是沉甸甸的。 钟家的女婿——这个標籤就像烙在他身上的一块烙印,烫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第26章 钟小艾的意见才算意见 他偏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侯亮平在任何地方,都能够凭自己的能力打开一片天地。 女婿又怎么了? 沙瑞金不也是养子? 祁同伟不也是女婿? 甚至祁同伟不过是梁家一个已经日薄西山的女婿,都能稳坐正厅级的位子。 他侯亮平比祁同伟差在哪里了? 凭什么人人都要说他侯亮平靠的是钟家? 门锁咔噠一响,钟小艾推开家门,看到屋里的烛光和满桌的菜,明显愣了一下。 她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拖鞋走进餐厅,脸上的惊讶慢慢化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侯大处长,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竟然破天荒地准备了这么丰盛的一桌饭菜,还有蜡烛,还有鲜花。” 钟小艾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挑了挑眉,“说吧,什么事?” 侯亮平连忙扯出一个笑脸,殷勤地给她夹了一筷子三文鱼:“小艾,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今天秦局长找我了。” “秦思远?他找你干嘛?”钟小艾咽了一口青菜,抬起头看著他。 “秦局长说,最高检准备选派一批干部前往汉东省任职,加强那边的反贪力量。” 钟小艾放下红酒杯,靠在椅背上,盯著侯亮平看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你想去?” “我想去。”侯亮平的答案斩钉截铁。 钟小艾摇了摇头:“你说说你,好端端的去汉东干什么?那边的形势现在复杂得很。沙瑞金在跟赵家较劲,他也刚到任不久,不仅如此,中枢政研室还把那个许知远调去当了省长,几方势力都在那边斗法呢。我们钟家这个时候掺和进去,不好。” “小艾,我在京都干得不顺心。”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知道我的,让我閒著比杀了我还难受。”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摇曳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她太了解侯亮平了。 在京都,侯亮平惹了事,她还能给他擦屁股——得罪了人,她陪他去赔礼道歉,解释两句,有钟家压著,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汉东省那是什么地方? 赵家的旧地盘,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京州系,还有那个新到任的许知远,一上来就敢当面撕破了陈岩石的脸。 这可不是京都那套人情社会能摆平的局面。 “算了,你去吧。我同意了。”钟小艾最终还是鬆了口,嘆了口气说道,“我能不同意吗?万一把咱们侯大处长飞黄腾达的前程给挡住了,那我不就成了罪人了?” “小艾!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侯亮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拿起筷子又给她夹了一块牛柳。 钟小艾没理他这套殷勤,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当著侯亮平的面翻出秦思远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从容和分寸:“秦局长,我是钟小艾。” 秦思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艾啊。” “听我们家亮平说,您要调他去汉东?”钟小艾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想了想,他既然在京都的工作干得不太顺心,下去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电话那头的秦思远明显鬆了一口气,声音里都带了笑意:“小艾你同意了就行!亮平同志的工作能力那是有目共睹的,我相信他到了汉东,一定能干得好。” 掛了电话,钟小艾把手机隨手搁在餐桌上,端起红酒杯,目光透过杯沿落在侯亮平那张压不住兴奋的脸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成了。去了汉东,你自己多长个心眼。那边的水比京都深得多,你可別去了就拿你那套横衝直撞的脾气往人身上招呼。” “你放心,放心。”侯亮平连连点头,手里的刀叉切得牛柳吱吱作响。 他已经没心思管什么水深水浅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汉东,陈清泉,那些在汉东盘踞多年的魑魅魍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汉东省反贪局办公楼。 季昌明的专车直接堵在了反贪局大院的门口。 他下了车,公文包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走廊里值夜班的干警见了他这架势,全都识趣地僵在走廊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推开办公室的门,季昌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侧的陈海。 陈海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紧抿著,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像个犯了错罚站的学生。 季昌明绕过他,把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搁,坐进椅子里,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目光冷冷地从镜片后方射过来。 “陈海,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会给我们汉东省检察院带来多大的麻烦?” 季昌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冰块。 “你好端端的去查陈清泉干什么?你是副厅,人家也是副厅。你是反贪局长,他是法院副院长,你连个招呼都不给我打,就那样大摇大摆地闯进京州中院。你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整个政法系统的人会在背后怎么说我们?” 陈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季昌明也不急,就那么坐著,像是在打量一个惹了祸的孩子。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格外漫长,陈海终於憋出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做错事的学生在跟班主任认错:“季检,这件事是有人举报的……有群眾举报,我才去调查。” “举报?” 季昌明的眉毛猛地往上一挑,“谁举报的?什么內容的举报?有没有证据?证据在哪儿?你查了陈清泉一个上午,查出什么东西来了吗?” 陈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去了一口咽不掉的石头,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是我父亲。” 季昌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陈岩石。” 空气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彻底凝住了。 季昌明看著陈海,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骂人话被他硬生生地碾碎了吞了回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胡闹!” 陈海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里觉得还不错的话,各位未来的厅长书记们加个书架,给本书一个五星好评哦!感谢!感谢!】 第27章 侯亮平到汉东 秦思远的速度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侯亮平的调动手续出奇的顺利,只用了两天时间,人事关係就已经从最高检反贪总局转出,只等汉东省接收。 细细想想也能够理解——像侯亮平这样烫手的山芋,谁拿在手里谁不头疼? 听到人事处传来的消息。 秦思远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把这个侯亮平弄出去了!” 秦思远摘下眼镜,揉了揉被压得发红的鼻樑,自言自语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再待在我这,我都怕他把天捅破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夸张。 侯亮平在最高检这几年,办过的案子確实漂亮,但惹过的麻烦同样不少。 每一次都是秦思远在后面替他擦屁股——得罪了兄弟单位,秦思远打电话赔礼道歉;惹恼了部委领导,秦思远亲自上门解释。 钟家的招牌虽然硬,但也架不住侯亮平三天两头给人送话柄。 如今钟小艾点了头,侯亮平也愿意去汉东,这何尝不是既如了侯亮平的心愿,又如了他秦思远的意? 一箭双鵰,皆大欢喜! 秦思远把调令文件往桌上一拍,拿起座机话筒,语气里都带著几分轻快: “通知汉东省检察院,侯亮平同志的手续已经办妥,让他们准备接收。” 与此同时。 京州国际机场,国內到达大厅。 侯亮平穿著一件休閒夹克,背上斜挎著一个崭新的单肩包,脚踩一双运动鞋,步伐轻快地走出到达口。 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头髮被机场的空调吹得有些乱,脸上却掛著一副压不住的笑意。 远远看见陈海站在接机人群里,侯亮平立刻举起手大幅度地挥了挥,嗓门大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陈海!这儿呢!这儿呢!” 陈海站在接机口前侧,旁边是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 陆亦可留著一头短髮,穿了一件深色便装,站得笔直,目光越过接机口,落在那个正朝他们大步流星走过来的男人身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侯亮平? 最高检的侦查处长? 怎么看著跟个刚出差回来的业务员似的。 侯亮平三步並两步衝到陈海面前,先是照著他肩膀用力捶了一拳: “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才多久没见啊,头髮咋还白了?是不是天天熬夜办案子?” 侯亮平一边说著一边夸张地凑近了仔细打量陈海的鬢角,嘖嘖两声,“你这白头髮可比我上次见你多了不少,陈海同志,革命本钱要保重啊!” 陈海被他这一捶捶得往后踉了半步,苦笑著揉了揉肩膀:“猴子,你就不能轻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老姑娘了,至今未婚!” 陆亦可面无表情地斜了陈海一眼,然后向侯亮平伸出手:“侯处长,你好。欢迎来汉东。” 她的声音乾脆利落,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侯亮平握住她的手使劲晃了晃,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陆亦可!好名字!一听就是个有原则的同志。你叫陆亦可,我叫侯亮平,咱们这名字还挺对仗的啊!” 紧接著,侯亮平又上下打量了陆亦可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海,音量却完全不低。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办案一把好手?看不出来啊,年轻有为!” 陆亦可嘴角抽了抽,把手抽了回去。 她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这位传说中的最高检侦查处长,夹克敞著怀,背带斜挎著包,走起路来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精气神,一双眼睛又亮又活,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隨时隨地都能蹦出一句俏皮话来。 行。 这跟陈海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陈海是闷葫芦转世,这位是个话匣子投胎。 不过看那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凌厉劲,这位大概不全靠耍嘴皮子吃饭。 侯亮平完全没在意陆亦可的打量,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在陈海面前得意地晃了晃,那动作活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高中生: “陈海!今后咱们可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从京都到汉东,从最高检到省检,绕了一大圈,咱俩又凑一块了!” 说完侯亮平把文件往包里一揣,一把拍住陈海的肩膀。 “走走走,別在这儿站著了。路上你给我好好讲讲,那个陈清泉到底怎么回事?你那天去查他,查出什么名堂没有?” 陆亦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在侯亮平拍著陈海肩膀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淡淡地说了一句:“侯处长,车在外面等著,我们边走边说吧。” 另外一边。 汉东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座机话筒,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 电话那头是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季昌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但话里的內容却让高育良的眉头越拧越紧。 陈海奉了陈岩石的举报,带著反贪局的人直接闯进京州中院,点名道姓要查陈清泉。 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任何审批手续,甚至连一个立案决定书都没有,就这么把两台公车开进了京州中院的大门。 陈海是自己的学生。 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陈海虽然不是最拔尖的那个,但胜在踏实、肯干、在汉大帮里有口皆碑。 高育良对这个学生一贯是认可的。 可陈清泉呢? 陈清泉在担任京州中院副院长之前,是他高育良的秘书。 虽然陈清泉离开秘书岗位已经多年,但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谁不知道这层关係? 高育良握著话筒沉默了很久。 两边都是自己人,帮哪边都说不过去。可事情闹成这样,不处理又不行。 陈岩石那张老脸背后站著沙瑞金,陈清泉的旧关係连著汉大帮,而陈海那个愣头青偏偏又是自己的学生。 这三层关係叠加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拉拉扯扯。 这官司,难断啊! 第28章 严肃处理! 季昌明在电话里等著他的指示,高育良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昌明啊,这件事你处理得对。陈海那边,该批评的要批评,该教育的要教育。至於陈清泉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掛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片刻后,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另外一个號码。 许知远。 许知远也是他的学生,而且是所有学生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更关键的是,许知远刚到汉东没几天,还没被这片泥潭里的任何一方拉下水。 这个节骨眼上,听听他的意见,或许能找到一条既能处理问题、又不至於得罪人的路。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高老师。”许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 “知远啊。” 高育良听到这声“高老师”,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方才被陈海那摊子事搅得有些烦躁的心情稍稍舒服了一些。 在学生面前,他这个当老师的不用端著架子,这大概是当老师最大的好处之一。 “没打扰你吧?” “哪里的话,高老师您儘管说。” 高育良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讲了一遍。 从陈岩石怎么找到陈海,到陈海怎么带著人闯进京州中院,再到季昌明怎么把人喊回来。 高育良倒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事实,但话说到一半,许知远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陈海去查陈清泉,有手续没有?” 高育良嘆了口气:“没有。” “履行组织程序没有?” “也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许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这不就是问题的癥结所在吗? 不管陈岩石手里有没有举报材料,不管他举报的內容是真是假,陈海作为反贪局局长,在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带著公车和执法人员闯进京州中院,点名要找一位副厅级的副院长。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程序违法的。 程序违法了,他查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作为合法证据——这不只是给季昌明出难题,这是在给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埋雷。” 许知远这番话,高育良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程序正义——这正是他之前在电话里想说却没说清楚的那层意思。 高育良是搞政法出身的人,比谁都清楚程序的严肃性。 可正因为陈海是自己的学生,他反而不好第一个开口说要处理。 “知远,你说得对。” 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才有的复杂。 “程序上的问题,確实是绕不过去的。但是陈海毕竟是你的同门师弟,他父亲陈岩石又是老检察长……” 许知远没有等他说完。 “高老师,严肃处理。” 高育良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许知远会说“口头批评教育一下”之类的折中方案,没想到对方直接给出了这样四个字的结论。 “处理肯定是要处理的……” 高育良斟酌著措辞,“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有。” 许知远站在京州东郊那片废弃矿区边缘的岩石平台上,远处的矿洞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张开黑黢黢的洞口,山风带著凉意吹得他额前的头髮微微晃动。 许知远將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高老师,这件事情我觉得必须要严肃处理。我將在下次的省委常委会上提议,对陈海同志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形成书面报告,报告常委会研究处理意见。” 许知远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作为熟知《人民的名义》剧情的许知远,他当然知道陈海与他家老爷子陈岩石的关係。 这么多年,陈岩石能够在汉东畅通无阻,一方面靠的是他退休之后遗留下来的政治影响力——老革命的名声是无形资產,走到哪里都有人捧场;但更重要的一方面,靠的就是他这个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儿子。 公权力的私用,才是陈岩石能够在汉东立足的根本。 举报信可以不经审查就进入反贪局的办案流程,立案侦查可以绕过正常的程序审批,老头子一句话儿子就去查——这不是反腐,这是父子联手把公器变成了私器。 现在,他就要打断陈岩石的囂张气焰。 陈海是刀,陈岩石是握刀的手。 刀如果不收回程序正义的鞘里,这只手迟早会把整个汉东都捅出窟窿来。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况味: “知远,老师知道了。 这件事你按你的思路去办,老师不会拦你。 不过知远,我实在没想到,你刚到汉东才这么几天,就要在常委会上对大风厂、陈岩石、陈海这一摊子事正式表態了。” “无妨。”许知远的声音依然平静。 高育良又问:“除了陈海这件事,你最近还在忙些什么?听说你拉著李达康往京州东郊的山沟里跑了好几趟?” 许知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高老师,说到这个,我正好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我跟国外几个老同学正在联繫,想从海外採购一批高规格的算力显卡,用在云计算伺服器上。 今年最新的nvidia tesla k80双核加速卡,单卡双gpu、4992个cuda核心、24gb显存,浮点运算能力高达8.74tflops,还有去年底刚出的firepro s10000 12gb版,也都是针对大数据和高性能计算定製的。 但现在卡在出口管制上,美国商务部对高端晶片的出口管控越来越严,巴统协议虽然早就废止了,但瓦森纳协定框架下的技术封锁还在。 咱们汉东省高校和科研院所多,需要搭建自己的数据中心用於產学研融合,高老师您在政法系统这么多年,有没有这方面的渠道能用合规的方式打通这道墙?” 高育良听到“tesla k80”和“firepro s10000”这一串型號时明显愣了一下,隨后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知远,你让老师搞政法可以,这东西我可真不懂。 云计算、算力显卡,对我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不过既然是涉及高科技进口管制,你们省政府可以出面,依法依规走正常的贸易申诉和进口审批程序,该找商务厅找商务厅,该找海关找海关,该向上级主管部门打报告就打报告。 在这方面,老师帮不上什么忙。” “那我再想办法。”许知远也不强求。 高育良嗯了一声。 掛断电话前,他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什么时候有空,再来老师家里坐坐。你师母还在念叨你呢,说上次你带来的那几个土特產挺合她的胃口。” “等忙完这一阵,一定登门蹭饭。” 第29章 沙瑞金?你好大的威风 三日前,许知远向高育良说出了那四个字。 “严肃处理”! 在处理陈海的问题上,许知远要的可不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那种不痛不痒的手段,对付陈岩石毫无用处。 陈岩石能在汉东横行十几年,靠的是两样东西:一张老革命的脸皮,和一个当反贪局长的儿子。 脸皮是虚的,刀把子是实的。 要打断那股离休不离位的囂张气焰,就得先把刀收回来。 口头批评、诫勉谈话? 这些隔靴搔痒的手段,陈岩石见了太多,早就不当回事了。 光处理一个陈海还不够。 许知远更清楚,就在即將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会做出一项震动全省的决定。 沙瑞金刚到汉东就一头扎进岩台市调研,回来后在第一次常委会上拋出了那把快刀。 吕州市有位领导,在科技局干了六年局长、组织部干了五年部长,农科院的专家院士一个不认识,但稍有姿色的女干部个个熟悉,“连那些在偏远山区工作的女干部,他都能叫出人家的乳名”。 这样的干部队伍怎么行? 沙瑞金的结论乾脆利落:上一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留下的那批擬提拔干部名单,全部冻结,重新考察。 许知远坐在办公室里,把玩著手中的钢笔,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 冻结干部提拔? 沙瑞金这一手堪称快刀斩乱麻。 理由冠冕堂皇:整顿吏治,正本清源。可许知远太清楚这把快刀背后的刀锋指向了。 冻结的是谁的任命? 赵立春时期的旧帐。 谁能通过重新考察? 不过是他沙瑞金一句话的事。 听话的放行,不听话的卡住,既清理了赵立春的旧势力,又给自己树立了绝对的人事话语权。 一箭双鵰,何其老辣。 但这把快刀砍下去,伤的不只是赵立春的人。 孙连城顶替老刘升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调动还没过常委会,润安矿区的改制重组急需干部到位,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亿投资背后那条长长的审批链,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能干事的人坐在关键岗位上。 这种节骨眼上冻结全省干部任用? 这不是明摆著让全省的经济发展踩急剎车吗? “沙瑞金啊沙瑞金,冻结这个,冻结那个——想在汉东只手遮天,也得別影响我经济发展的工作。不然,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 许知远將钢笔搁在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际线。 熟悉后续的剧情,让他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你沙瑞金要在常委会上烧你的第一把火,那我就当面把话说清楚。 ...... 三日后,省委常委会议室。 深红色的会议桌两侧,十一位常委依次落座。 沙瑞金坐在正中主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从容。 他左手边是许知远,右手边是高育良。 李达康坐在稍远处,面前照例摆著那只双层玻璃保温杯。 纪委书记田国富端坐在李达康对面。 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坐在下首,面前摊著一摞干部名册,脸色不怎么好看。 会议按议程一项一项过。 沙瑞金先请陈岩石给大家讲了一堂革命传统教育课,老爷子拄著拐杖讲了半个钟头,在座常委们听得正襟危坐。 陈岩石讲完被秘书扶出去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鬆了几分,但沙瑞金没有给眾人喘息的余地。 “同志们,在岩台市调研期间,我发现了一些令人深思的情况。”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语调不急不缓。 “吕州市科技局的局长,在科技局干了六年,在组织部干了五年。我们的农业科学家、科学院院士,他大都不认识,可对於稍有姿色的女干部,他是个个熟悉。连那些在偏远山区工作的女干部,他都能叫出人家的乳名。”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接话。 “这样的干部,是怎么通过一次次考察的?我们的组织部门,以往考察干部,有没有真正考察到位?大风厂出了群体性事件,丁义珍外逃,光明区烂成一锅粥。这些都说明一个问题——汉东省的干部队伍,需要重新审视。”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立春同志在任时,有一批擬提拔的干部名单,涉及一百二十多人。这些干部的提拔程序还没有走完,我的意见是对这批干部的人事调动全部冻结,重新考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吴春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沙书记,这批干部里面,有很多人年龄快要到线了,如果冻结不提拔的话,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是不是……可以分类处理?” 沙瑞金摆了摆手:“寧愿让合適的同志走得慢一些,也不能让不合適的人走得太快。春林同志,组织部门要把好这道关。” 他话说得和气,但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吴春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在座眾人:“大家都谈谈看法吧。育良同志,你是分管政法的主官,干部队伍的作风问题跟政法系统息息相关,你先说说。” 高育良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坐正了身子。 他当然明白沙瑞金这是在让他表態站队。 但高育良毕竟是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这种场合下的发言,既要表明態度,又要给自己留足余地。 “沙书记在岩台市调研发现的问题,確实值得我们高度警惕。” 高育良语调不急不缓,带著一股特有的书卷气。 “干部队伍中个別同志在生活作风上出了问题,甚至存在选拔任用上的不正之风,这既损害了队伍的整体形象,也是对组织原则的严重损害。从这个角度来说,沙书记提出的整顿意见,我原则上完全拥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不过,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里面,绝大多数同志还是兢兢业业、踏实肯乾的。 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干了很多年,熬过了层层考察,有些同志在年龄上已经没有太多迴旋余地。 如果一刀切全部冻结,恐怕会让相当一部分想干事、能干事的同志產生疑虑,对我们的组织程序失去信心。 我建议,在总体冻结的大原则下,对有爭议的干部重点考察,对確认没有问题的干部,是不是可以按程序继续推进?”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高育良,目光转向了坐在稍远处的李达康:“达康同志,你也说说。大风厂就在你们京州,干部队伍的问题你应该感受更深。” 第30章 我不同意! 李达康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 沙瑞金这是在让他表態。 高育良已经亮出了“原则上拥护、细节上保留”的底牌,而李达康自己的处境比高育良微妙得多。 丁义珍是他手下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是大风厂的烂摊子压著,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靠拢沙瑞金。 “沙书记,我先说说京州市的教训。” 李达康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丁义珍在光明区主持工作那么长时间,贪了那么多钱,我们的组织部门居然没有发现,还一路考察通过,这是血的教训。这说明我们的干部考察机制里面確实有漏洞,而且漏洞还不小。” 李达康这个人精把话停在这里,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 “高书记刚才说得也有道理。一刀切確实会让一些好干部受委屈。但话说回来,现在的问题是干部队伍整体公信力的问题:老百姓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带病提拔,看到的是一批又一批钻营者上位。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还按部就班地走程序,恐怕很难从根本上扭转风气。 我的意见是,沙书记提出的冻结方向,我完全支持。 至於具体操作上怎么分类处理,请组织部门拿出方案来,该放行的放行,该卡住的卡住,但前提是——必须有一个严格的標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过场。” 李达康这番话说完,在座的常委们心里都有了数。 他表面上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打了个圆场,但话里话外全是站沙瑞金的立场,“血的教训”、“整体公信力的问题”、“不能再走过场”,每一个字都在给沙瑞金的快刀加钢。 田国富推了推眼镜,也跟上了:“沙书记的意见我赞同。干部队伍的问题確实需要下大力气整顿。 不过高育良同志提到的一刀切可能会伤及无辜,这个问题也值得重视。我建议组织部门做一个分类梳理,把有明確问题的和没有发现问题的区別对待。 对於有爭议的,暂时冻结没有问题;对於那些经过多轮考察、確实过硬、且岗位急需的干部,可以按正常程序继续推进。” 吴春林几乎是立刻附和:“田书记说得有道理。省委组织部可以做一个分类梳理。” 几个常委陆续表了態,有附和沙瑞金的,也有赞同高育良分类处理意见的,分歧不算大,但倾向性已经很明显,多数人同意冻结的大方向,但在操作层面希望保留一定的弹性。 就在这时,许知远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沙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干部队伍需要整顿,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丁义珍的问题、吕州那位局长的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该查就查,该处理就处理,绝不能姑息。但是——” 许知远话锋一转:“全省范围內的干部任免全部冻结,在汉东省近几十年歷史上,迄今为止都没有出现过。这是一种非常之举。 非常之举一旦启动,向全省干部队伍释放的信號是什么? 是我们默认整个干部队伍存在系统性的失能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在座每一位同志分管领域里的工作,又该如何评价?”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许知远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我到汉东的时间不长,但有一点我深有体会——汉东省的经济工作,已经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今年的gdp增速能不能稳住,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亿的投资能不能按期落地,中小企业减税降费能不能落实到位,这些都要靠人去干,而且是要靠一群有经验、有能力、有衝劲的干部去干。 如果现在一刀切冻结全省的干部提拔,那些正在推进的项目怎么办? 那些急需配备领导班子的岗位怎么办?那些等著到任的干部怎么办?” 许知远將钢笔搁在桌上,直视沙瑞金:“我来汉东,组织上给我的重要任务就是將全省的经济指標搞上去。 现在京州市要发展大数据產业、包括云计算在內的一系列新型產业,急需选拔合適的干部来挑这个头。 光明峰项目涉及到上千亩土地的审批、几十个配套项目的同步推进,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能干事、敢干事的人坐在关键岗位上。 这种节骨眼上冻结全省干部任用,经济发展工作还怎么推进? 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饭碗还要不要?” 沙瑞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知远同志的意见很坦率。 既然有不同意见,我们就把话说透。 我强调一点——冻结不是永久性措施,只是暂时的。目的是为组织部门爭取时间,把每一名干部的底子摸清楚。这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负责。” “沙书记提到对老百姓负责,那我就从老百姓的角度再说两句。” 许知远接口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力量,“老百姓看我们,不看我们开了多少次会、冻结了多少干部,而是看他们家门口的路修好了没有、厂里的工资发下来了没有、毕业的孩子能不能找到工作。 光明区大风厂那批工人,等了一年多等不到妥善安置——他们等不起。 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资金在帐上趴了几个月等不到手续审批——他们等不起。 京州市要搞云计算数据中心的地块,连润安矿业的资產梳理都还没完成——时间等不起。” 许知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省委有权威,组织有程序,这都没错。 但权威离开通盘考虑就可能变成武断,程序离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可能变成桎梏。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將来影响到的不只是被冻结的一百多號人,而是整个汉东省各级干部对组织程序的信赖和安全感。” 第31章 谁能想到开团的是许知远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学生。 厉害。 这番话不像是省长对书记的建议,倒像是一个掌门人在面对面拍翻一张桌子。 但他没有开口附和——他不確定沙瑞金对这件事的容忍底线到底在哪。 李达康则端起保温杯一饮而尽,目光在许知远和沙瑞金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许知远这番话背后,直接涉及到光明区和光明峰项目的生死存亡。 但沙瑞金他也不敢得罪。 两相权衡之下,李达康选择了沉默。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没有准备。 来汉东之前,他就知道这位从政研室空降的省长不是省油的灯。 但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被当面驳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许知远选择的角度——不是从权力格局的角度来爭,而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逼。 这个角度他沙瑞金没法正面反驳,因为经济发展的大旗他不能丟。 田国富適时打破了沉默:“许省长提的几点关切,確实值得认真对待。我建议,是不是可以採取分类推进的方式——对涉及重大经济项目、民生工程的急需岗位,开闢绿色通道,优先完成考察程序;对普通岗位的干部提拔,可以暂缓,等整体考察方案出来之后再统一处理?” 吴春林连忙接话:“田书记这个提议好。省委组织部可以做两套方案,急的先走,不急的缓一缓。这样既能保证整顿的效果,也不耽误经济发展的大局。”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知远同志和几位同志都有这个意见,那就这样——急的岗位优先处理,常规的暂缓推进,统一等整体考察方案出来之后再分步推进。这件事请春林同志牵头落实,方案下周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许知远没有在这个结果上继续纠缠。 沙瑞金已经退了一步——从“全部冻结”变成了“急的先走、缓的等”,这个口子撕开了,剩下的事就不用急了。 沙瑞金靠回椅背,似乎打算就此翻过这一页。 但许知远又一次开口了。 “沙书记,既然今天会议討论的是干部队伍整顿问题,我这里也有一个具体事项需要提请常委会审议。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前几日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任何审批手续,擅自带队闯进京州中院,点名要调查一位副厅级副院长。 整个行动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立案决定书,没有任何组织审批文件。我建议,將陈海同志的问题形成书面报告,报告常委会研究处理意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重。 陈海是谁? 陈岩石的儿子,沙瑞金养父的亲儿子。 查陈海,就是在打陈岩石的脸。 打陈岩石的脸,就是让沙瑞金难堪。 而偏偏许知远刚才那番关於“程序正义”的话言犹在耳——你沙书记口口声声要整顿干部队伍,那陈海这种公然违反组织程序的行为,你整不整?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陈海同志是你分管口的干部。” “沙书记,陈海这个同志,我一直是比较了解的。工作上有衝劲,办案也有思路。但这次行动,在程序上確实存在著疏失。程序正义是我们政法系统开展一切工作的基石,这个基石任何时候都不能鬆动。所以对於陈海同志,我同意按程序进行相应处理。”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稳而谨慎:“陈海同志的行为,从程序角度来看,確实是存在瑕疵的。 不过考虑到他是在接到举报的前提下开展的行动,主观上应该还是出於工作考虑。 我的意见是,以批评教育为主。” “田书记。” 许知远看著田国富,语调不变,“我补充一点。举报人是谁?是老同志陈岩石。 陈岩石和陈海是什么关係?父子关係。 父亲举报,儿子去查,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审核,没有经过任何领导审批,我们的反贪系统就这么高效地转起来了。 这到底是正常的举报通道,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家族反腐產业链? 田书记,您是纪委书记,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程序正义意味著什么。” 这话一出口,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田国富都变了脸色。 许知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就事论事,而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公权力的私相授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听到这番话,高育良並没有回头看许知远,但嘴角的线条分明绷紧了几分。 这个学生,出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 田国富沉默了许久,终於点了点头:“许省长说的有道理。 从纪委工作实践出发,类似的程序问题造成的损害有时甚至比案件本身的实体问题还要大。对於反贪工作的程序性违规,必须要有刚性的態度。 对於陈海同志,我的意见是,按程序严肃处理,由省纪委与省检察院联合形成书面报告,报下次常委会决定。” 沙瑞金的目光在几个常委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许知远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经过精確计算的平静。 “既然育良同志和田书记都同意,那就这样办。对陈海同志的情况,按程序形成报告。省委组织部和政法委配合推进,处理意见下次常委会上完成。” 沙瑞金没忍住,又加了一句:“大家都记住了——不管是谁,都不能凌驾於组织程序之上。在程序面前,没有特例。” 会议散了。 沙瑞金第一个起身离席,步伐依旧稳健,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高育良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许知远一眼,那眼神里隱约带著几分讚许,又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沉默寡言的学生今天在会议上的这番话。 字字句句都像是要逼沙瑞金亲自操刀砍向陈岩石留在公权里的那只手臂。 许知远收起钢笔,夹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李达康的简讯只有一行字:“许省长,光明区区委书记的公示材料,我已经安排组织部门马上启动了。” 第32章 孙连城的调动稳了 所谓:禁止不完全,等於完全不禁止。 这是许知远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读书时就明白的道理。 如果规则上留了一个缝隙,那就等於已经把这扇门拆掉了。 省委常委会那场交锋,所有人都在绕著沙瑞金打转转,唯独许知远看清楚了一个问题。 你沙瑞金想要借著干部整顿的机会,把全省干部的调动、提拔、任命全部冻结,明摆著就是要一只手掐住全省干部队伍的所有进退流转,这权限比组织部长还大。 许知远不同意。 不同意,那就得要花时间来谈。 別人不敢开的口,他来开。 別人不敢顶的板,他来顶。 所以许知远在会上把话说得很透:整顿要搞,该查的查,该处的处。 但程序正义不能只讲一半——如果冻结人事是为了整顿队伍,那你整顿的標准是什么? 怎么保证不会被继任者们当成排除异己的工具? 最终的会议结果是沙瑞金退了一步——急的岗位优先处理,常规的暂缓推进,分类梳理,分批放行。 在场的每一个常委都心知肚明,这一步退出来的空间,是许知远硬生生从沙瑞金兜里掏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会议刚散。 李达康安排孙连城升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公示材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到了省委组织部。 这位达康书记做事向来利索,何况许知远已经给他铺好了路。 孙连城的提拔,稳了。 ...... 省委常委別墅区位於省委大院东北角,独立封闭,专有门岗,戒备森严。 神秘幽雅,绿荫掩映著一座座小楼。 许知远的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红瓦尖顶,楼下带一间半沉式的地下室,方阔的烟囱直通客厅,窗户花样多变,有长方形的、半椭圆形的,还有小半圆窗。 门口两棵上了年岁的银杏树,树冠鬱鬱葱葱的,遮住了半边甬道。 后院是一片打理过的草地,角落里种著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枝叶已经蓊蓊鬱郁地铺开了。 小区安保管得很严,访客进来都要提前报备,內外两道门岗,24小时有人守著。 沙瑞金住在三號院,与许知远的二號院中间隔著一道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篱笆和一片公共绿地。 每天早晚,两人都能透过窗户隱约看见对面院子里亮著的灯。 沙瑞金住一號院,高育良住三號院,许知远住二號院。 三个人在地图上的位置,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巧合得很。 搬进常委大院之后,许知远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安定下来的模样。 省委办公厅按標准给他配齐了生活用品,除了几件从京都寄来的隨身衣物和一个放满了经济学著作的小书架之外,他几乎没有带什么额外的行李。 妻子苏静在电话里听他说房子收拾好了,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那就好”。 许知远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京都还有工作,女儿还在上学,汉东这边暂时还不需要她操持,等学期结束再说。 搬进来的当天晚上,许知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良久。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过分。 但他没时间觉得冷清——第二天一早,还有一摊子事等著他去理。 秘书人选的事,省委秘书长姜国茂在许知远面前报了三份简歷。 这三份简歷,是综合考察后筛选出来的。 按照组织程序,省委副书记、省长的秘书必须从省政府办公厅系统內部选拔,要求政治素质过硬、文字功底扎实、熟悉省政府工作流程。 姜国茂报上来的三个人,一个在省政府综合处做了六年,一个在省发改委写过三年材料后调到省府办,还有一个的履歷最短,但也最引人注意。 许知远把三份简歷摊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翻了將近半个小时。 那个履歷最短的人叫杨锐,三十二岁,正科级,目前在省政府信息处工作,主要负责全省经济运行数据的收集整理和分析预判。 他的简歷里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但在信息处那几年,几乎每一份重要经济分析报告的主要执笔人一栏都写著他的名字。 许知远最后把这份简歷挑了出来,手指按在照片上那个留著平头、眼神沉稳的年轻人脸上,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就他了! 搞经济的省长要选秘书,一个写了五年经济分析报告的小伙子,比什么都会伺候人的老手更合他的心意。 姜国茂看著许知远挑中的那份简歷,明显鬆了口气,笑著说许省长真是慧眼,这个杨锐在省府办的口碑一直不错。 许知远懒得接这种客套话,把简歷递迴给姜国茂,让他儘快安排杨锐到位。 除了定下秘书,许知远这几天也没閒著。省政府各个口径的领导干部依次前来匯报工作。 省发改委、省財政厅、省商务厅、省工信厅、省国土厅、省交通厅,加上几位副省长分管的领域各成体系,每一个条线都有说不完的问题和做不完的匯报。 许知远听得多,说得少,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 省財政厅厅长匯报说,全省財政收入增速已经连年放缓,不少地方为了完成指標开始预征明年税款,年底压预算的现象越来越普遍。 许知远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省工信厅厅长匯报说,製造业中小企业的信贷审批周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明显拉长,银行那边风声很紧,很多好项目也跟著被挤出了贷款池。 许知远点了点头,又记下了。 省发改委的同志匯报了光明峰项目的总体推进情况,说问题还是卡在地块上。 许知远这回没点头,只提了个问题。 大风厂的地块勘测定界完成了没有。 匯报的同志愣了一下,说还没有。 “那就儘快安排。”许知远说完,把手中的笔搁在桌上,直接给匯报画上了一个乾脆利索的句號。 【“厅长,听说催更点的越多,作者更新越猛!要是加上免费小礼物,作者能直接把键盘拴手上!”】 第33章 大风厂总算拆了 前来许知远办公室每一个来匯报的人都离开得很快。 不是因为许知远態度不好,而是因为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那不是严厉,而是被审视的感觉——你在匯报,他在评估你,评估你这个人、你的数据和你做出的每一个判断。 这种压力,比拍桌子骂人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许知远不是在评估他们——他是在评估整个汉东省的底子到底有多厚,以及他能从哪里下手。 ..... 数日后,七日之期已到。 这一天是许知远上任后签下的第一道硬命令的最后期限,也是整个京州市乃至整个汉东省都把目光聚焦在光明区大风厂门口的日子。 清晨时分,光明区大风厂门口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十几个护厂队工人裹著旧棉大衣从帐篷里钻出来,哈著白气,搓著手,端著搪瓷杯蹲在沙袋后面,望著厂门外那条空旷的水泥路发呆。 这条路他们看了大半年,看得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只不过往常厂门外空空荡荡,今天却静得有点不对劲。 “老郑,今天怎么感觉比昨天冷?”王建设端著搪瓷杯,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 郑西坡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蹲在帐篷口,牙齿冻得不停地打颤。 他推了推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眯著眼望向厂门外的路口,总觉得今天的安静不太正常。 平常这个点,外面的马路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货车碾得噼啪作响了。 片刻后,安静被打破了。 路口驶来第一辆市政工程车,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身是鲜黄色的工程漆,车顶上架著警示灯,车斗里装著拆卸设备和隔离护栏。 紧接著是几辆白色的麵包车,车门上印著蓝色的“京州市拆迁工程有限公司”字样。 再后面,是两辆黑色的奥迪a6l,沉稳地排在车队后方。 几辆警用摩托车从侧面包抄过来,在厂区大门两侧稳稳停住。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数十名执勤民警从车上下来,动作利落地在厂区门口拉起了两道隔离带。“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以外!请现场所有人配合!” 带队的是光明分局的赵副局长,拿著手持喊话器,声音在一片空寂中格外清晰。 远处除了几只看热闹的土狗,几乎没什么人。 昨晚还聚集在厂区附近的投资商代表一个都没来,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拆迁打从许知远插手的第一天起就成了铁板上的钉子,谁拦谁倒霉。 郑西坡手里的搪瓷杯掉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拆、拆迁队来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十几个工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衝到沙袋掩体后面,有人抄起了铁锹,有人捡起了木棍,有人从帐篷里拽出了好几桶瓶装汽油。 王建设端著他那把鋥亮的铁锹往沙袋上一顿,腿肚子却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就在这时,拆迁队的领队从白色的麵包车上下来,手里拿著厚厚一沓文件,走到隔离带內,面朝厂区大门,把法律文书高高举起。 “大风厂全体职工注意!根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大风服装厂全部股权及土地使用权已依法归山水集团所有。 现山水集团委託我公司依法对大风厂厂区进行拆除施工,请厂区內滯留人员立即撤离厂区范围,不得阻挠正常施工。 如继续拒不执行,我们將依法请求强制清场!” 声音砸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工人们面面相覷,有人手里的傢伙不知不觉掉了下去。 郑西坡咬著牙冲向公安局的执法车辆,试图往带头的那名副局长赵志刚面前冲。 赵志刚只是朝隔离带方向扫了一眼,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现场执勤人员已得到市公安局指令,在警戒外线维持秩序,任何妨害执法的行为將被依法制止!依法执法!公正执法!”声音冷漠而標准,不夹带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在后方,两辆黑色奥迪a6l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许知远从第一辆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人群和执法队伍已经给他让出了一条清晰的通道——区长孙连城站在厂门口,正在指挥现场的秩序调度。 “许省长!” 孙连城快步迎了上来,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今天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脚上蹬著一双劳保鞋,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像是把整片光明区都烙在了脑子里的工程师。 “风很大,”许知远看了看厂门口码著的那道半人多高的沙袋工事,声音不大但孙连城听得分外清晰,“但安全消防预案还在。一旦起火,你自己的人撤得出来吗?” “预案都下了,消防供水带全部提前铺设在厂区北侧,只差一声令下,” 孙连城回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护厂队使用的火源、火把和汽油全部在上周被消防检查收缴封存,围墙外的三组泡沫灭火器已经就位。” 许知远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给我盯紧了,一颗火星都不能出。” “是!” 孙连城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隨即转身大步走向厂门口,一手拿著对讲机,一手举著大喇叭,声音洪亮而果断。 “所有现场作业人员务必按標准规程进场,机械组准备!人工组紧隨其后!严禁使用明火!严禁携带火种!倒计时一分钟!” 轰隆隆——推土机的引擎声响起,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推土铲缓缓抬起。 厂区內,王建设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推土机,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年轻工人也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 郑西坡站在沙袋后侧,两手死死攥著那条已经被风吹褪了色的“公平公正”的白布条幅,眼眶全红了,可脚下却一步也挪不动。 这片厂房守了大半年,如今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人不害怕。 远处的京州市委专车上,李达康隔著贴膜的车窗静静观察著这一幕。 他今天没有到前排去,但他的人在全场各处就位。 孙连城每一次对讲机里的指令,每一台机械的调度安排,他都在实时跟进,根本不需要亲自站到推土机前。 推土机铲斗缓缓撞向第一道沙袋。 帆布被撕裂,黄沙从缺口处如流水般涌出来,白色隔离带在风中轻轻抖动。 天空很蓝,风很大,大风厂的铁皮大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应声倒下。 这场僵持了大半年的僵局,终於在一个普通的晴天,被推土机正式推垮。 第34章 气急败坏陈岩石 大风厂的拆迁工作进展得顺利程度出乎寻常。 原剧情中的那把大火终究没能烧起来。 孙连城提前收缴了护厂队的所有火源火把和汽油,消防供水带在厂区北侧铺设到位,三组泡沫灭火器就在围墙外待命。 推土机铲斗撞向沙袋的那一刻,王建设的铁锹掉在地上,郑西坡攥著那条褪了色的白布条幅,眼眶红了,脚下一步也挪不动。 铁皮大门在发动机轰鸣声中应声倒下,这场僵持了大半年的僵局,终於在一个普通的晴天被推土机正式推垮。 然而大风厂被拆除的消息,和陈海被免职处理的通知,几乎同时砸到了陈岩石面前。 陈岩石是当天下午才知道儿子被免职的。 不是通过正式的组织渠道。 没有人会专门给一个退休老干部送省检察院的人事任免文件——而是他在省检察院的老部下偷偷打电话告诉他的。 电话那头的老部下声音压得极低,三言两语说完就匆匆掛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岩石握著手机在客厅里站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进沙发里。 大风厂拆了! “大风厂...我的大风厂啊!怎么能这么就轻易的被那许知远几句话就拆了呢!” “那是我的心血!” “那是我陈岩石的养老钱啊!整整十个亿,一分钱都没有我的!” 那块地他守了大半年,到头来连个响儿都没听著就没了。 但这还在其次——地皮的事说到底见不得光,当年的暗股只能是暗股,永远不能拿到太阳底下暴晒。可陈海不一样。 陈海是他陈岩石的亲儿子,是汉东省反贪局的局长,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最硬的一块招牌。 现在这块招牌被人摘了。 陈岩石缓过劲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电话。 “国富!我!陈岩石!” 电话一接通,陈岩石的嗓门就直接炸开了。 陈岩石的声音又尖又哑,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倒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鬣狗。 他连客套话都省了,上来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我说你们纪委的工作到底有没有开展?是不是要到贪污腐败分子彻底横行汉东的时候你们才能看得见!”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沉默了几秒钟。 田国富其实早就预料到了他与陈岩石之间会有这么一通电话。 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上正式通过了免去陈海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的决议,文件已经公示。 按照规定,公示期一到,陈海將彻底离开反贪队伍。 这一切说到底,一来是陈海那愣头青撞在了新来的省长许知远手里——那位从中枢政研室空降下来的许省长行事风格无比务实,眼睛里从来揉不得半粒沙子,尤其容不下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二来,这么多年陈岩石在汉东的行事风格早已暗中惹得多方势力感到不满。 所谓开团就跟,有了许知远带头捅破这层窗户纸,那些平日里对陈岩石敬而远之、敢怒不敢言的人,自然乐得在后面推波助澜。 免职决议在常委会上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力。 在陈海免职之后,反贪局的工作暂时由副局长吕梁代理。 说是代理,其实许知远对这位吕梁的工作態度和能力是相当认可的。 在剧情中,反贪局先后迎来陈海、侯亮平两位各有各的折腾法的主官,吕梁作为副手始终稳在后方,不管谁捅了篓子,都是他不声不响地收拾残局。 工作能力,组织纪律,这个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老同志一样不缺。 这么多年升不上去..是为什么? 在许知远的长远计划里,吕梁这位代理局长註定只是暂时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反贪工作纳入程序正义轨道的可靠人选,吕梁凑合能顶上一阵子。 田国富收回思绪,调整了一下呼吸,换上了一副耐心和蔼的语气:“陈老,您消消气,慢慢说。” “慢慢说?我能慢慢说吗!” 陈岩石根本不买田国富的帐! “国富,我就问你,陈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反贪局长,说免就给免了?凭什么!他查陈清泉有什么错?那个陈清泉明明是枉法裁判,你们不去查他,反倒把查他的人给免了,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田国富推了推老花镜,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陈老,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陈海同志在行动程序上確实存在瑕疵。 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审批手续,这些都是客观事实。 省委常委会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经过充分討论的。 不过陈老您放心,汉东省內有任何干部涉及违纪违法行为的,我们省纪委定然不会姑息! 我们的监督永远没有失效的时候。” 田国富嘴上功夫了得,不急不缓地说著,声音里透著一股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诚恳。 但陈岩石是什么人?他在汉东官场混了几十年,这套“大概、好像、据说”的太极功夫他比谁都熟。 他心里窝著的火根本不是几句话能浇灭的。 大风厂被拆了,护厂队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阻拦,甚至还有几个早早接受了政府安置的工人主动站出来给拆迁公司带路——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更让他心口发堵的是那块地,价值十个亿的光明峰核心地块,他陈岩石当年在大风厂改制过程中辛辛苦苦埋下的暗股,到头来拆迁之后竟然落不到半分好处。 而紧接著,陈海就被免职了——不是停职,不是调离,而是直接免去了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职务。 这等於一刀砍断了他陈岩石在汉东最得力的一只手。 没了陈海这层关係,没了反贪局这个能隨时调动的公器,他陈岩石的“汉东省第二检察院”还怎么开下去? 汉东省省委书记沙瑞金都是他当年一手养大的养子。 如今,他这个养父的面子竟然被人按在地板上摩擦,这是陈岩石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的一口气。 “国富,你少跟我来这套!” 陈岩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田国富的话,“我就问你一句,陈海的事还有没有迴旋的余地?”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了: “陈老,这个事情是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啊。要不这样,您先別急,我再了解了解情况,等有了新的进展我第一时间跟您匯报。” 陈岩石冷哼一声,“啪”地掛了电话。 这个田国富! 这件事情找他,根本就没有用! 要想阻止陈海被免职,陈岩石能找的人就只剩下一个... 第35章 沙瑞金,你永远是养子书记! 电话掛断,陈岩石坐在沙发上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一通电话打完,他心中那股愤怒没有丝毫的缓解,反而更加怨恨许知远! “高育良教出来的学生,能有什么好东西!迟早,迟早把你也送进去!” 田国富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那位“听说、据说、有人说”的“三说书记”,永远用那套“应该、好像、大概”的说辞把人往外推。 指望田国富替他出头,不如指望老天爷打雷劈死那个许知远。 片刻后,陈岩石的手指再次摁下了拨號键。 这一次,他打给了沙瑞金。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绝招!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 沙瑞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恭敬,但在陈岩石听来,那温和里藏著说不出的疲惫与意外的疏远感。 这个昔日的养子!好像想要和他这个养父作切割? 想得美! “陈老。” “小金子!” 陈岩石一开口就是炸雷,音量比刚才打给田国富时又拔高了好几度。 “你们汉东省委到底在干什么?我儿子陈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够被你们免职了呢?你是省委书记,你是常委会的主持人,小金子你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决议在省委常委会上被通过!” 电话那头,沙瑞金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紧,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这副罕见的面容在这个一贯沉稳从容的省委书记脸上转瞬即逝。 当然,后来听到祁同伟手里有一把狙击步枪,惊慌的说了一句“这怎么能允许?”时是例外..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通电话早晚要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这位养父陈岩石,需要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只有他沙瑞金能做。 “陈老,您消消气,这件事情我能解释。” 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和,“陈海同志这次行动,確实存在程序上的问题。他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审批手续,擅自带队进入京州中院...” “道理我都清楚!” 陈岩石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径直便將沙瑞金的话打断:“但陈海是个好干部,是个替老百姓做主的反贪局局长! 他查陈清泉是因为陈清泉有问题! 你们现在三言两语就將这样的好同志免职了,换上来的那个吕梁当什么代理局长? 他这么多年都是副手,他能干吗?他干不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只能有一个局长,就是我儿子陈海!”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是不知道陈岩石在说什么,也不是不知道陈海被免职背后的来龙去脉。 但许知远在常委会上把话挑得太明了——举报人陈岩石和被举报人陈清泉之间隔著一个执行者陈海,而这个执行者恰恰是举报人的亲儿子。 父亲举报,儿子去查,没有任何独立的中间环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瑕疵,这是公权力的私相授受。 许知远那番话当著一桌子常委的面把这块遮羞布直接扯了下来,连田国富那样老成持重的人都被逼得当场改了口。 沙瑞金纵然是省委书记,在那个场合也没法硬保。 “陈老,这次的事情確实比较特殊。”沙瑞金斟酌著措辞,语调比平时更慢了半拍。 “常委会上的討论很充分,各方面的意见都有。许省长在会上提出了程序正义的问题,田国富同志也表了態。我也是考虑到常委会的整体意见,才同意了这个处理方案。” “许知远!又是这个许知远!”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隔著电话都能听出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小金子,这个许知远到汉东才几天,先是拆大风厂,现在又免陈海的职,他是不是要把我们陈家往死里逼?你是省委书记,你就这么看著他在汉东为所欲为?”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岩石这会儿已经不是在讲道理了,是在出气。 但他也知道,光靠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这场对话不会自动结束,陈岩石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覆是不会罢休的。 “陈老。” 沙瑞金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我找许省长再谈谈,看看能不能在陈海同志的安排上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如果反贪局这个位置確实不合適了,我们也可以考虑其他的岗位。 比如田国富同志那边的省纪委,同样是在反腐战线上工作,级別和待遇方面也不会差太多。 您看这样行不行?” 陈岩石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他当然听得出沙瑞金这是权宜之计,是在用缓兵之计拖时间。 但至少沙瑞金鬆了口,没有一口咬死陈海的事就这样定了。 对於陈岩石来说,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大让步。 “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你得给我把这件事办妥了。” 陈岩石的语气终於缓下来了几分,但依然带著不甘。 “陈海这孩子你是看著长大的,他什么品性你最清楚。不能因为程序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就把人一棍子打死。这不公平。” 沙瑞金轻轻舒了一口气,语调里恢復了惯常的温和与关切: “陈老您放心,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对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天气转凉了,您要多注意保暖,別老是往外面跑。” 陈岩石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关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岩石在电话里叮嘱沙瑞金“工作上別太拼命”、“有空回来吃顿饭”,话说得亲切,但话里话外的称呼始终是那声“小金子”。 这两个字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从来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它更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每次叫出口都在无声地拧动那个锁芯: 你的身份,你的来歷,你从哪来,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没有我们这些养父,哪有你沙瑞金的今天! 你是坐在了汉东省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可你的膝盖,永远跪在那些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面前。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摘下金丝眼镜,用手指慢慢揉著鼻樑。 白秘书站在门口,看著自家书记这副罕见的疲惫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进去。 【“厅长!作者太想进步了,辛苦您点点催更哦!至於您说的加更?这话深刻!作者决定就听您的了!...您送来的免费小礼物也会有的吧..会有的吧..有的吧..”】 第36章 程序?规矩?不敌我是钟家女婿! 与此同时,京州市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川味餐馆里。 这家餐馆藏在一条叫做柳树巷的老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罩上糊著一层经年的油垢。 店里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摺叠木桌,桌面被辣椒油浸得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饭口,店里除了角落里那两个对坐著的男人之外,就只剩下后厨偶尔传出的锅铲碰撞声。 侯亮平把啤酒瓶重重墩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色的泡沫从瓶口翻涌出来,顺著瓶身淌到桌面上。 他已经喝得脸上泛红,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对面的陈海比他喝得还多,两只眼睛已经有些发直,面前摆著好几只空酒瓶,白衬衫的领口敞著,袖口胡乱卷到了小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被人拔出来晒了半天的秧苗。 “猴子,这次我家里的那位老爷子可是把我坑惨了。”陈海端著酒瓶,瓶口对著嘴唇,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嘟囔。 “之前我还跟你说什么...今后我们兄弟俩都在检察战线,你到了汉东,有我这个反贪局长打底,咱们联手肯定能干出点名堂来。谁知道这才几天功夫,我这个局长就被免了。不是停职,是免职!” 这次被免职,对於愿意,陈海心知肚明。 只不过他不明白...明明之前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他都没事。 如今只不过是將过往的剧本重演,竟然被人擼了下来! 后果太重,重的陈海喘不过气... 说完话后,陈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眶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怎么的,红了一圈。 侯亮平一拍桌子,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油炸花生米跟著跳了一下: “不行!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陈清泉绝对有问题——大风厂的判决明显是枉法裁判,管辖权转移那套把戏我在京都见多了,当我看不出来? 这就是官官相护! 兄弟,像这样的案子,我在京都不知道经手过多少次。 陈海我跟你说,这摆明就是有人感觉到了压力,故意整你!” 陈海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猴子,你不了解情况。这件事怨不得別人,要怨就只能怨我自己。是我没有提前向上级匯报,未经允许就去调查陈清泉的。季检说得对,我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程序上確实说不过去。” “不怪你!” 侯亮平猛地一挥手,声音大得让后厨的锅铲声都停了一瞬.. 好傢伙..这是什么路子上的客人? “这算什么事?我之前在京都做处长那会儿,什么时候提前匯报过? 什么时候走过那些婆婆妈妈的程序? 只要案子办下来了,只要把腐败分子揪出来了,谁敢说你的程序有问题? 所谓的程序,在结果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 陈海听到侯亮平这么说,嘴角抽了抽,心中忍不住暗道:你侯亮平当然不在乎。 你有钟家做背景,在京都,你把你那钟家女婿的身份一亮,就像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谁敢惹你? 犯点错,都可以说是经验不足导致,说声下次注意就算揭过了。 可我陈海不行啊! 我爹叫陈岩石不假,可我爹毕竟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剩下的那点人情早就被他自己挥霍得差不多了。 陈海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又灌了一口酒,把酒瓶重重墩在桌上,嘆了口气:“你说,这次是谁提议免职我的?是高老师还是田书记?” “听说是新来的那个许知远。” 侯亮平把酒瓶往桌上一顿,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起来,这位许省长还是我们的学长呢。” 陈海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意外:“他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生?” “何止!” 侯亮平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还是高老师的学生,跟咱们同出一门。我跟你讲,这位许学长的履歷放在整个汉东政法系的系友里都能排进前三——当年力压同级所有同学以全系第一毕业,然后直接考进了国家政研室,一去就是二十年。期间下基层掛职、地方主政一届,后来又回到政研室官至副主任。要不是这次中枢把他派到汉东来当省长,我估计他再待几年就是政研室主任的热门人选了。” 陈海越听越心惊,酒都醒了大半。 他之前不是没听说过许知远这个名字,但一直没有把这位新省长和自己的同门师兄弟这层关係联繫起来。 如今侯亮平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意识到——出手处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同门的师兄。 高育良教出来的学生,亲自提议在常委会上免了高育良另一个学生的职。 这事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等等。” 侯亮平放下酒瓶,两眼忽然一亮,整个人从刚才的酒意中醒了大半,“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陈海茫然地看著他。 “我们去找高老师!” 侯亮平一拍桌面,震得桌上那几只空酒瓶叮噹乱晃,“高老师是我们的老师,也是许学长的老师。这件事只要高老师愿意出面说话,许学长总不能不给高老师一个面子吧? 陈海你想,免职的决议虽然过了常委会,但处理意见的具体执行方案还没定。 公示期还有好几天,这里面有的是操作空间。” 陈海愣了一下,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皱著眉头想了片刻,迟疑道:“猴子,这么晚了去找高老师,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 侯亮平已经站起身来,一把拽起陈海的胳膊,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衝著后厨喊了一声“老板结帐”,拖著陈海就往门外走。 “高老师当年教咱们的时候怎么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出了事,老师不出面谁出面?” 两人就这样醉醺醺地出了餐馆的门,站在柳树巷昏暗的路灯下拦计程车。 陈海脚步有些踉蹌,被夜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著路边的电线桿吐了一气。 侯亮平一边拍著他的背一边拿手机叫车,嘴里还在念叨著“没事没事,到了高老师那儿就有办法了”。 不多时,两人酒意渐浓,拦下一辆计程车钻进了后座。 侯亮平报了个地址。 计程车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沿著京州夜晚空旷的街道一路向西北方向驶去。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路灯的光一团一团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侯亮平和陈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海靠在车窗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玻璃,心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高育良会怎么回答他们,但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位沉默寡言的许学长,恐怕不是高育良能在电话里隨便说动的人。 计程车拐进了省委常委別墅区外围的第一道岗亭,武警执勤哨兵拦住了车。 侯亮平摇下车窗,把工作证亮出来,报了高育良的门牌號。 哨兵核对了登记信息,敬了个礼,放行。 第37章 侯亮平的小算盘 车子缓缓驶入那片绿荫掩映的別墅区,夜色中的常委大院格外静謐,一栋栋小楼隱在蓊蓊鬱郁的树影之间,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暖黄色的灯光。 高育良的省委三號院里,书房的那扇窗还亮著。 陈海望著车窗外那扇亮著灯的窗户,酒意醒了大半。 深夜登门,冒然拜访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儘管在汉东大学读书时,高育良曾是自己的老师,但那会儿还是在汉东大学啊。 他陈海如今早已不是学生,高育良也不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一个教书匠。 想到这,陈海心中忍不住打起鼓来。 计程车在三號院门口停稳。 陈海付清车费后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额前的头髮散乱地搭在眉毛上,也吹得他胃里那股酒劲又开始翻涌。 强忍著腹中不適,陈海偏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侯亮平,低声说道: “猴子,咱们要不回去吧?这样贸然深夜拜访高老师,我们还都喝了酒……是不是不太好?” 侯亮平的脸上带著几分醉酒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但瞳孔深处的那股精明劲儿一点没散。 简单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侯亮平隨意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嘴角掛著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放心吧,没事的。咱们上大学那会儿不是经常到老师家里蹭饭吗?高老师还能把咱们轰出来不成?” 陈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那会儿高育良是系主任,他们是学生,师生之间没有级別上的鸿沟。 可如今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而自己一个刚被常委会通过免职决议的反贪局长,深夜带著一身酒气来敲老师的门——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合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侯亮平显然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今晚来拜访高育良,表面上是为了陈海即將被免职的事来找这位昔日的恩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新任省长许知远面前说点好话。 但实际上,侯亮平心里还藏著自己的第二重小心思。 他的人事关係已经转入汉东省检察院很长一段时间了,具体的工作岗位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当然,刚来几天,还在走组织程序,这本身再正常不过。 但他侯亮平没有这个耐心等! 在京都,他是钟家的女婿,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处长,两层身份叠加下来,走哪都是绿灯,办什么事都是特事特办。 让侯亮平白白待在汉东坐冷板凳等程序,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今晚借著陈海的事来敲高育良的门,既是帮兄弟討个公道,也是给自己铺条路——只要高育良愿意出面说话,不管是陈海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就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陈海还在犹豫,侯亮平已经大步走到了三號院门前,抬手按下了门铃。 清脆的门铃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惊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棲著的一只鸟扑棱著翅膀飞了出去。 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二楼角落,高育良早早便听到了车声。 高育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背心,端著一杯已经尚冒著热气的茶,站在书房的窗户前,透过窗帘的缝隙望著楼下那两个正在拉扯的身影,他缓缓摇了摇头。 “钟家可真会找时间下手。” 高育良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嘲弄:“汉东如今乱成这样,自己躲在京都不下场,派个赘婿来。当真將我高育良当成泥捏的了?还是把赵家不放在眼里?” 高育良当然知道侯亮平今晚来的目的。 陈海被免职不过是个由头,侯亮平真正想要的,是通过他高育良这张牌,在汉东儘快找到一个能施展拳脚的位置。 只是这位钟家的女婿大概忘了一件事——他高育良在汉东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穿? 两个学生深夜提著酒气来敲门,一个为前程,一个为位置。 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简直透明得像一块玻璃。 没再多想,高育良便缓缓放下茶杯,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时,高育良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审视的玩味,然后继续往下走,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师长面孔。 吴妈打开门时,侯亮平正要按第二次门铃。 侯亮平见门开了,便收回手指,冲吴妈露出一个咧嘴的笑容:“吴妈!还记得我吗?侯亮平!以前经常来高老师家蹭饭的那个!” 吴妈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 “记得记得,侯处长,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过道,目光落在侯亮平身后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陈海身上,又补了一句,“陈局长也来了。” 陈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在侯亮平身后进了门。 高育良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背心,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戴领带,但整个人依然透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走到客厅中央,高育良的目光在自己这两位学生脸上逐一扫过,然后微微一笑:“陈海,亮平!今天这么晚来看望老师啊?” 那笑容温和,语调亲切,但“这么晚”三个字落在陈海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像一块铅。 陈海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侯亮平抢了先。 “高老师!” 侯亮平嘻嘻哈哈地凑上前来,不等高育良招呼,径直走到客厅那张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往后一靠,两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说话间还带著一股没散乾净的酒气。 “今天我们来找您是有件要紧的事,得找老师您帮帮忙啊!”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侯亮平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在侯亮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怎么?还有能难住你这孙猴子的事得我帮忙?你先说说,要是五指山压下来,我可帮不上忙。” 第38章 高老师的附加课! 高育良的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没有接侯亮平的话茬,也没有直接拒绝,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让侯亮平酝酿了半天的开场白全都落了空。 侯亮平嘿嘿一笑,也不觉得尷尬,伸手把还杵在客厅中央的陈海一把拉到沙发上坐下。 陈海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差点歪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低著头不敢直视高育良的目光。 “高老师!” 侯亮平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衝劲。 “我就不明白了,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只要最终的调查结果没问题,程序根本就不重要。怎么到了汉东,这程序反倒成了压倒一切工作的稻草?您说,有这么重要吗?” 高育良当然明白侯亮平在说什么——陈海因为违规调查京州中院的陈清泉,在省委常委会议上被许知远提议免职。 然而,此刻的高育良並不打算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等侯亮平自己把来意挑明。 於是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拋出一个討论题: “怎么?京都的侦查处长就一点规矩都不用守了吗?原则是一切行动的根基。如果一个人做人、做事连原则都不讲了,做出的成绩也是带著瑕疵、带著病的成绩。將会毫无价值可言。”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侯亮平本以为高育良至少会先安抚一下陈海,然后再慢慢转入正题。 却是没想到高育良一上来就把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但他毕竟是侯亮平。 侯亮平笑著摆了摆手,装出一副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样子,见太极打不下去,索性直接把来意拋了出来: “高老师!我是觉得,汉东省委给陈海的处分太重了!一个检察院的反贪局长,竟然能够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免职?这说出去,以后谁还敢冲在一线办案?谁还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高育良挑了挑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个侯亮平,自从当了钟家的女婿之后,说话比以前更加跋扈了不少,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全都写在了脸上,连装都懒得装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望著侯亮平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师再给你上一课吧。”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坐正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扫过,语气轻飘飘的:“学生听著。” 高育良將他脸上每一丝微妙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往往在越不起眼的地方,总是存在著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客厅里。 “作为国家干部,做事之前一定要想到规矩、原则存在的意义——绝不是阻碍你步步高升的拦路虎。” 高育良稍稍停顿片刻,將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 “亮平刚才说,你在京都时,只要最终办案的结果是好的,调查有了成绩,那些自身存在问题的干部抓住了,程序原则就没那么重要。是吗?” 侯亮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语气乾脆利落: “对啊,高老师。结果是好的,过程存在点问题不是常有的事吗?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没见谁因为我程序上有点瑕疵就把我免职了。”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隨意地敲了两下,那神態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不值一辩的事情。 高育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 “看来我这个老师在大学时並未像我自己想的那般称职。 这一课,上得晚了。” 侯亮平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您也知道上晚了。 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程序原则不是阻拦你办案的拦路虎。 相反,它是保全你自身的最有力武器。 亮平你刚刚说,只要案件办成,那就一切无所谓。 可老师反过来问你——那要是案件办不成呢?问题不存在,举报不属实,调查有紕漏,行动有疏忽,无论是何种原因最终导致行动失败,你该怎么办?” 侯亮平被这一连串反问问得愣了一下。 他在京都可从来没有考虑过“办不成”的情况。 在他的办案履歷里,每一个案子都是铁证如山才送到他手上,每一次行动都有钟家的影响力在前方开路。 调查失败? 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侯亮平往后靠了靠,翘在膝盖上的那只脚晃了晃,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 那眼神看著高育良,就像在看一个在讲台上讲古板书的老学究,那眼神里分明写著几个字——您这老一套,过时了。 相反,一旁的陈海却已经彻底听明白了。 没错,那些看似僵化的程序与原则,恰恰保护的是办案人员自己。 当初如果他在行动前按程序报备了季昌明,哪怕最后没查出陈清泉的违纪违法线索,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序不是枷锁,是护身符。 陈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诚恳:“高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了陈海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至少这两个学生里,还有一个能听进去话。 但侯亮平显然不在那个“能听进去话”的范畴里。 他听见陈海说“明白了”,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今晚来高育良家,可不是来听什么程序原则的附加课的。 “高老师!” 侯亮平又一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锋芒。 “您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根本不適用於现在日渐复杂的纪检调查工作。”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目光直视高育良,嘴角掛著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认为,要想出成绩,就必须少考虑后果。深思熟虑只会貽误良机!那些条条框框,绑住的都是想干事的人的手脚。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哪个是按部就班走完程序才动手的?要是都像您说的那样先把所有手续都走齐了再行动,腐败分子早就跑得连影子都找不著了。” 侯亮平说完这番话,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掛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篤定。 这副模样,仿佛不是他侯亮平在请教老师,而是在给高育良这个老师上课! 【厅长们!看完更新可別忘了点点催更哦~】 第39章 侯亮平的野心暴露无遗 隨著侯亮平的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原本在旁等著给茶壶添水的吴妈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静静地望著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那张惯常掛著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著侯亮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故事。 原本用於保护一线干部的程序原则,在侯亮平眼里,反倒成为了自身进步的累赘。 这个钟家的赘婿,如今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道理了。 他不是不懂,是不屑於懂。 因为他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他有钟家撑腰,他怕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育良端起茶几上那杯吴妈刚刚泡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没有再对侯亮平说什么。 对於这个钟家赘婿,刚才那一课已经是他作为昔日老师所能给出的最后劝阻。 侯亮平不听,不在乎,他也犯不上继续囉嗦。 高育良转而將目光投向了此刻正在沙发上如坐针毡的陈海。 “现在你还觉得你那位学长许省长对你的处分重吗?” 陈海用力摇头,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愧疚: “不重。高老师,学长对我的处分如今看来,並非是在惩错,更是在挽救我的政治前途,给我敲响了警钟。如果不是学长这一下,说不定以后我会在同样的地方摔更大的跟头。” 见陈海这副模样,侯亮平顿时急了! 这才哪到哪啊! 陈海,你怎么就投了? 演我呢? 他侯亮平来高育良家,可不是单纯为了替陈海要回反贪局长的位置。 更多的是想借陈海的事借题发挥,逼高育良出面替自己说话。 只要高育良愿意开口,不管是陈海官復原职还是侯亮平他自己的职位安排,就都有了著落。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发力,队友陈海先投降了。 “陈海!” 侯亮平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裹著一团压不住的火。 “你怎么回事?高老师讲几句大道理你就怂了?你那个反贪局长的位置是许知远一句话就拿掉的,不是什么程序正义拿掉的!你现在说处分不重,那你等著看吧——等著看那个毫无背景的吕梁坐你的位置,等著看陈清泉继续逍遥法外!” 他越说越激动,转过身来看著高育良,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锐利表情: “高老师,不管您怎么说,我都觉得这位许省长对陈海的处理有问题。要是因为一点小问题,一个冲在一线办案的反贪干部就遭到处理,那今后谁还敢冲?谁还敢查?”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他看著侯亮平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里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冷淡和篤定。 “亮平,陈海。” 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逐一扫过。 “老师今天的话,你们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吧。至於陈海,你今后的工作组织上会对你有新的安排的,不要担心。回去,认真反思自己这段时间自身存在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那眼神里分明在说——时辰不早了,你俩该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从高育良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明確无误的信號——这个人不会帮他。 不管是陈海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高育良都不打算插手。 他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粗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行,高老师,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陈海从沙发上站起身,朝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高育良微微頷首,目光在陈海脸上停了最后一瞬,像是在確认这个学生和另一个学生的区別,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走。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高育良站在客厅中央,望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高书记,茶壶还要不要加点水?” 高育良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桂花树,自言自语道:“钟家送来的这颗棋,早晚要在汉东闹出动静。” 院门外,夜风冰凉。 侯亮平大步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陈海跟在后面,垂著头,一言不发。 侯亮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沉: “陈海!高老师竟然不替你说话,这叫什么事?事情没办成,还莫名其妙地上了一节叫程序原则的附加课?他是你老师,也是我老师,咱们大半夜跑来求他帮忙,他就拿这套官话来打发我们?” 陈海沉闷地垂著脑袋,双手插在裤兜里,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几步,才低声说道: “亮平,我觉得高老师说的……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 侯亮平一挥手打断了陈海的话,声音在空旷的常委大院里格外刺耳。 他站在路灯下,两眼冒著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道理。 “我最近对汉东的局势了解了一番。我认为那个许学长根本就不是在针对你,而是在针对你父亲陈老!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整垮你,而是整垮你后能为他的经济发展铺路!大风厂拆了,陈老背后的阻力就没了;你被免职了,陈老就彻底断了手中可以隨时使用的权器。 如今现在这种时候,敌人越报復,说明我们做的就越正確!”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你等著,我回去就给小艾打电话。不管是让你官復原职,还是由我亲自出手来接手这个位置,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位子,绝轮不到那个毫无背景的吕梁坐!” 第40章 汉东棋盘上的新棋子 侯亮平和陈海走后,高育良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高育良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桂花树,半天没有动。 吴妈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茶几上的茶具收了,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厨房。 她在高家做了十几年的保姆,知道自家书记这个姿態意味著什么——他在想事情,而且是大事。 高育良確实在想事情... 侯亮平今晚的来访虽然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但这个钟家赘婿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號... 钟家开始往汉东落子了。 沙瑞金是陈岩石的养子,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两股势力一明一暗,都盯上了汉东这块棋盘。 而沙瑞金的布局绝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借题发挥冻结干部提拔,在常委会上借题发挥,每一步都踩在赵家的旧势力范围上,却又不和许知远正面衝突。 这个从上面空降来的省委书记,註定不是来当好好先生的。 可真正决定汉东局势最终走向的,从来不是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斗法。 赵立春虽然退了二线,落个閒职,但赵家在中枢的影响力还在,那些看不见的千丝万缕还牢牢地扎在京都的权力版图里。 沙瑞金敢对赵家的旧地盘动手,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而许知远同样也是从政研室直接空降的,送他上任的同样是与送沙瑞金上任时一样的中组部副部长胡国建。 这两股力量在汉东碰撞,说到底不过是更高层面的博弈在地方上的投影。 “到头来,我这个当老师的,反而落在了学生的后面。”高育良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嘴角却微微上扬。 “不过,也是好事。知远这孩子,当初在政法系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特別...別的学生都在背法条、准备司考,他天天泡在经济学院蹭课。现在看来,他那会儿或许就已经比我看得远了。” 与此同时,侯亮平和陈海走出省委常委別墅区的大门后便在路口分开了。 陈海拦了辆计程车回家,一路上靠在车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高育良最后那句话... “程序原则不是阻拦你办案的拦路虎,它是保全你自身的最有力武器。” 陈海那股酒意渐渐退去,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陈海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去找高育良是对的,虽然挨了顿训,但那堂课他听进去了。 至於侯亮平...陈海嘆了口气。 陈海太了解他自己这个昔日的老同学了。 猴子不是不懂道理,是不屑於懂。 在京都有钟家这座大山镇著,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没有背景”是什么滋味。 计程车在京州夜晚空旷的街道上匀速行驶,路灯的光一团一团地从车窗外掠过,把陈海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海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没拨出那个號码.. 他本想把今晚的事告诉父亲陈岩石,让他別再操心自己能不能官復原职的事了。 但转念一想,以陈岩石的脾气,听到“程序正义”这四个字只怕又要破口大骂。 而另一边,侯亮平大步走在街道上,皮鞋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海远去的计程车,然后急不可耐地拨下了一个號码。 自己的老师高育良想来是不会帮他了。 那个老滑头今天晚上的態度已经再明显不过... 嘴上说著老师再给你上一课,实际上就是在用那套“程序正义”的陈年老调来堵他的嘴。 行,你不帮我,我自有办法。 既然陈海被免职,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他侯亮平就必须爭回来! 待在省检察院当个副厅级巡视员? 那他侯亮平还不如不来汉东!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小艾!这么晚了,还在忙呢?” 侯亮平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而殷动,方才在高育良客厅里那副不加掩饰的骄横全然不见,仿佛换了一个人。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带著几分日常的温和: “嗯,加班。手里还有点文件没写完。怎么这么晚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在汉东工作还顺利吧?” 钟小艾这话说得隨意,却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底气。 侯亮平听在耳里,语气不自觉地又软了几分:“顺利?我看一点都不顺利。 陈海的反贪局局长被免职了,现在由原来那个副局长吕梁代理局长。 汉东地方上迟迟不给我安排具体的工作...我的人事关係转进来都有段时间了,季昌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这么把我晾著。 小艾,你说这叫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钟小艾放下手里的笔,靠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电话那头。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陈海被免职。 吕梁当了代理局长。 侯亮平被晾在一边? 钟小艾何其人也... 她在中纪委某室做副主任,副厅级的级別虽然和她家老头子钟正国没法比,但在纪检系统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官场套路没见过? 侯亮平这么晚还专程打这通电话过来,还用这种委屈巴巴的语气。 她不用多想就明白了自家这位侯大处长的心思。 陈海被免职了,反贪局局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侯亮平一定是看中了这个权力真空,想借著钟家的力量推自己一把。 汉东省反贪局作为省检察院下设的內部机构,本身就是副厅级单位,正好对应陈海以及侯亮平此刻的级別。 而將来的路径更加明显... 因为如今中枢加大了对反腐工作的重视,一般反贪局的局长还会由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兼任,而那个位置可是实打实的正厅级。 一来一回,只要能藉助钟家的力量进入汉东省反贪局,將来升正厅级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第41章 棋子有棋子的觉悟 “陈海被免职了?” 钟小艾重新靠在椅背上,语调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这倒是新鲜。什么原因?” 侯亮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陈岩石找到陈海去查大风厂的案子,到陈海带队闯进京州中院找陈清泉,再到季昌明打电话把人骂回来,最后是省委常委会上那位新来的省长许知远点名道姓要求严肃处理陈海。 在侯亮平的嘴里,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忠臣被奸人所害的故事。 陈海是替老百姓衝锋陷阵的反贪英雄,许知远是打压异己、替腐败分子站台的官僚,而高育良则是明哲保身、见死不救的老滑头。 至於陈海在程序上存在的瑕疵? 侯亮平一个字都没提。 “总之,陈海是被那个新来的许知远在常委会上直接点名免职的。小艾你说,一个反贪局长因为查了枉法裁判的案子就被人整成这样,以后谁还敢冲在一线办案?” 侯亮平说到激动处,声音提高了几度: “还有那个季昌明,也够窝囊的。自己的兵被人欺负成这样,他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钟小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侯亮平嘴里的版本——自家丈夫什么脾气她太清楚了。 但不管事情的起因如何,结果是一样的: 陈海被免职了,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位子空了,而侯亮平正在这个位置上虎视眈眈。 “现在你的意思是——” 钟小艾缓缓开口,语调里带著一种审慎的分寸感: “陈海被免职了,季昌明又迟迟没有给你安排工作,你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你想去反贪局当这个局长?” 侯亮平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愧是老婆大人,就是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这个反贪局长我一定好好干出个名堂来,让汉东那帮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办案的人!”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靠在办公椅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脑海里飞速地盘算著。 如果侯亮平能够进步到汉东省反贪局长的位置上,按照惯例,反贪局长通常会兼任省检察院副检察长,那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侯亮平就能直接跨进正厅级的门槛。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对侯亮平个人的前程,还是对钟家在地方上的布局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毕竟到了侯亮平如今的级別,想往上走一级也绝非易事——在京都,上面对副厅到正厅的考察期和竞爭程度远比地方严苛得多。 京都的机会僧多粥少,但汉东有啊。 陈海这次被免职留下的真空,正好可以给侯亮平安身。 “这件事情——” 钟小艾沉吟了片刻,“我明天给我父亲打个电话问一问。问题应该不大。季昌明会给我们钟家这个面子的。一个反贪局长而已,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侯亮平听到这句话,心头那块悬了一整晚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小艾,太谢谢你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在汉东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咱爸丟脸,绝不给你丟脸!” 钟小艾轻轻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让他自己注意身体、別光顾著工作之类的话。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侯亮平问她加班別太晚,记得吃点东西;钟小艾问他汉东的天气怎么样,带的衣服够不够——语气里带著夫妻间熟稔的温和与关切,听不出任何公务往来的痕跡。 掛断电话后,侯亮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浑身轻快得差点想哼两句歌。 他迎著夜风大步往回走——到了路灯下,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省委家属院里那栋隱在树影中的三號小楼,高育良书房的那扇窗还亮著灯。 侯亮平盯著那扇窗看了几秒,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 “什么附加课——谁愿意听?”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 “这年月,只有关係才是最重要的。反贪局长,一个电话就要来了。陈海那个呆子,竟然还真能相信高育良的鬼话。” 侯亮平知道,以钟家的能量,要来一个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不过是小事一桩。 至於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交换、人情往来——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作为棋子,就要有做好棋子的觉悟。 而他这枚棋子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他在京都办了多少大案要案。 而是他姓什么、娶了谁。 与此同时,汉东省政府办公大楼三层会议室內灯火通明。 这间会议室是一间將近二百平米的长方形议事厅,深红色的会议桌在日光灯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此刻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一份由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的文件——標题是《关於成立汉东省云计算大数据產业发展基金的工作方案》。 这份文件几天前就已经由省政府正式印发,今天这个会,不是討论要不要搞,而是討论怎么搞、多少钱搞、谁来搞。 许知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夹在笔记本中间,笔帽还没摘。 他的秘书杨锐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上,面前摆著录音设备和会议记录本,目光不时在在座各位领导的脸上扫过。 这是杨锐到岗后第一次参加规格如此之高的会议,虽然已经跟著许知远跑了將近两周,但面对今天这个阵势,他的手心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省財政厅、省工信厅、省发改委、省商务厅、省科技厅的一把手全部到场,加上省政府几位副省长,会议桌两侧坐了將近三十个人。 李达康坐在许知远的副手边,面前照例摆著那只標誌性的双层玻璃保温杯,但此刻他那双握著保温杯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杯里的绿茶已经泡得发白,李达康却是一口都没顾上喝。 因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许知远的行动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第42章 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 就在几天前,汉东省政府正式行文,將润安矿业的全部股权及管辖权从汉东矿业京州市分公司移交至京州市政府国资委。 润安矿业,这个资不抵债、名存实亡的空壳公司,在许知远的运作下被从省属国企的序列里剥离了出来,整体划归京州市。 矿区的地还在,矿区的编制还在,但矿区的主人已经换了。 这意味著京州市云计算数据中心的落点问题已经彻底解决。 那片深山老林里的废弃矿洞,那片拥有天然恆温冷源、地下水资源和溶洞结构的绝佳数据机房选址,现在完完全全归京州市所有。 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三个问题:怎么建、怎么规划,以及汉东省政府究竟要拿出多少钱投入到这场云计算產业的豪赌之中。 李达康心里明白,今天这场工作协调会,有可能將会彻底改变京州市的產业格局。 只要发展得好,未来几年京州市的gdp增长將不再会是难事,產业转型將彻底打开局面,他李达康在省里的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 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两侧那一圈表情各异的脸,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今天这场协调会,省政府的通知早就发下去了。各位,文件都看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没有人说没看——也没人敢说没看。 文件確实是看了的,但文件里只写著“由省財政安排专项资金作为引导资金”,具体多少数目却只字未提。 今天叫他们来开会,恐怕就是要当面让他们报个数。 许知远把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直接点名了: “財神爷——你们先表个態。这个即將成立的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你们財政厅能拿出多少钱?” 被点名叫“財神爷”的正是汉东省財政厅厅长刘伯远。 刘伯远今年五十六岁,在財政厅干了將近八年,从副厅长熬到厅长,头髮从花白熬到了全白。 在省里的各大会议上,刘伯远有一个响亮的绰號叫“铁公鸡”。 不是说他小气,而是说他在財政预算上的把关之严,连只多余的蚊子都飞不过去。 真要说起来,刘伯远能在厅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靠的也正是这份錙銖必较的功夫。 此刻刘伯远听到许知远点名,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手指慌乱地翻著面前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嘴里囁嚅著: “呃……许省长,咱们汉东省的財政预算您也知道的,今年的盘子本来就不大,各县市要钱的报告堆起来有这么高——” 他用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高度:“全省的专项支出、基建项目的配套资金、教育医疗社保这些刚性支出——哪一样也不能少。” 刘伯远是越说越苦,那张被会议室的日光灯照得发亮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过,既然您已经发话了——我们財政这边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勒紧裤腰带,先凑出五个亿!” “五个亿?” 许知远把刘伯远的话在嘴里掂了掂,然后摇了摇头。 “十五个亿。”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落在刘伯远耳朵里,却像是一个响雷在天灵盖上炸了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面前的笔记本,指节都泛了白。 “许、许省长!”刘伯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十五个亿?您——您这不是要我命吗?全省今年一整年的专项预备费统共才多少?” 许知远压根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把目光从刘伯远身上移开了,转向了坐在刘伯远左手边的工信厅厅长周志国: “云计算、大数据產业,你们工信厅是最熟的。周厅长,你也表个態。” 周志国比刘伯远小几岁,五十出头,头髮倒是一根没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著。 在省里关於云计算產业的每一次討论中,周志国都是最积极的那个。 倒也不是因为周志国对这东西有什么特別的热爱,而是因为云计算和大数据本来就归工信厅管,这些东西搞好了,最大的政绩落在他头上。 搞不好,丟的也是省里的脸,跟他工信厅的关係倒不大。 这买卖,值! 周志国不慌不忙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许省长,省政府的文件下发之后,我们厅里连夜开了个会。我们在全省范围內紧急测算了手里能动用的財政预算和其他划拨资金...” 周志国强调了一下“全省范围內”这四个字,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我们还向厅属的几家企业挨个问了一圈,能挤出多少是多少。许省长您是了解咱们工信厅的——说好听点叫產业主管部门,说难听点就是个穷衙门。满打满算——挤出来五个亿,没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周这是下血本了!这云计算產业,得这么大投资?” 有人拿起了茶杯,若有所思地盯著杯沿上冒出的热气。 周志国坐回椅子里,朝刘伯远投去一个略带同情的目光。 许知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从財政厅和工信厅就凑出二十个亿,作为前期投入来说,已经不少了。” 紧接著,许知远却是话锋一转:“但是...今天在场的单位可不止这两家。” 许知远的目光从会议桌两侧那一圈表情各异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掛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文件下发之后,工信厅的同志主动筹措资金,五个亿说拿就拿,这才是干实事的风格。 你们不要以为这是省政府出面从你们兜里拿钱出来搞什么政绩工程! 產业基金是什么? 是有投资回报的,是能生蛋的鸡,不是光吃不拉的吞金兽。 不要一个个都苦大仇深的,像是今天来开的是追悼会。” 这话一出口,会场里响起了几声尷尬的乾笑。 省发改委的主任最先撑不住,乾咳一声开了口:“许省长,发改委这边,我们手里还有一笔支持高技术產业的储备资金,本来是留著做下年度申报项目储备的——能腾出来一个亿。” 省商务厅厅长紧隨其后,声音明显底气不足:“省商务厅这边……目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预算体量,不过许省长今天的调子定了,我们怎么也得跟上来。七千万,儘量挤一下。” 省科技厅厅长也硬著头皮跟上:“科技厅也出五千万——再多真没有了。” 紧接著,负责国土资源等领域的几位副省长也根据各自分工的表態,又凑出了两三个亿。 零零散散的承诺声音此起彼伏,有的乾脆利落,有的吞吞吐吐,杨锐在记录席上奋笔疾书,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许知远將这些承话一一记在心里,加了一块儿,大概又凑了十个亿。 隨后,许知远放下钢笔,將目光转向坐在副手边一直咧著嘴乐呵的李达康。 第43章 光吃不拉?李达康你想得美! “达康书记,你也听见了。三十个亿——不是一笔小数目吧?我答应你的,做到了吧?” 李达康忙不迭地点头,脸上那副笑容压都压不住,激动得差点把保温杯都给掀翻了: “许省长!太够了!有了这三十亿,您放心,京州市委、市政府向您保证!云计算数据中心一定按期建成、如期投產!” 谁料许知远却是笑著摇了摇手: “你看你,別著急啊,达康书记。 三十亿? 那是省里出的,是省財政加上各部门厅属企业一条一条凑出来的,凑在一起搞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用的。 你们京州市政府自己,就不表示表示?” 李达康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端著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从美梦里一把揪了起来。 表示表示? 许知远让他表示表示? 这四个字从一个省长嘴里说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拿钱! 你还等啥呢? 但李达康是谁? 汉东省会京州市的市委书记,甩锅甩了十几年,向来只有他从別人兜里掏钱,还从来没有別人从他兜里掏出过一个子儿。 只见李达康当即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换上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许省长,您也知道——没钱啊! 京州市今年的財政盘子紧得不能再紧了,您亲自抓的光明峰项目光是基础设施配套投资就几十个亿,已经快要把京州市的家底都掏空了。 现在您又让我表示——我拿什么表示?” 李达康的语调里带著几分真挚的委屈: “许省长,您要是真要从我这抠钱,那我就只能从光明区那几个已经开工的项目上停了,拆东墙补西墙...” 许知远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透过杯沿上方的热气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 “达康书记,我让你表示表示,是不是我说表示你们没钱的意思?没钱还不能想办法吗?” 许知远放下茶杯,不等李达康回话,紧接著又说: “你要是真没钱,也行。 这个云计算数据中心的项目我可以收回来自己干——省政府直接成立专班,三十个亿打造一套属於汉东省自己的云计算產业,不麻烦你们京州市了。 不过达康书记——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桃子但凡透出去半点风声,你信不信,省內其他兄弟地市的同志明天就能把我办公室的门槛踏破? 锡州那帮人早就想搞云计算了,我要是现在放出消息说京州不搞了,你猜他们会不会连夜开著车来省政府门口堵我?”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许知远这句话的分量了。 锡州在省內虽然gdp排不上前三,但在云计算试点这件事上可是抢了先手——国家级云计算创新服务试点的牌子已经掛上了,国家级的战略资料库也已经建起来了。 如果京州这次的云计算数据中心再落到锡州手里去,那京州在网际网路新经济这条赛道上就真的要被省內的小弟们夹击成一块夹心饼乾了。 而且——润安矿业的股权转让是许知远主动帮他办的。 矿区的地现在归京州市了,编制归京州市了,连开发云计算数据中心的选址勘探都是许知远亲自带著他翻山越岭去看的。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个项目是京州市的。 如果他现在说没钱,那就等於把这份送到嘴边的桃子整个推了出去。 “別啊!许省长!” 李达康急了,声音都高了半拍,“这件事情您之前可是答应得好好的给我们京州,哪能说变卦就变卦呢!” 李达康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这样...我出三个亿!我们京州真没钱啊!”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三个亿...你自己信吗? 润安矿业那块地有多少亩? 那些矿洞有多少平米的有效使用面积? 达康书记,你回去让国土局的同志再算算帐。 五个亿,加润安矿业。 然后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京州市国资委、润安矿业...三家合资成立一个子公司,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京州数据。” 李达康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知远那句“润安矿业那块地有多少亩”戳中了他的要害——那块地是许知远帮他拿回来的,帐目算下来润安矿业的矿区加上那些废弃矿洞的使用面积,光土地使用权这块就值不少钱。 许知远的帐算得太清楚了...五个亿加润安矿业,京州市占的股比刚好卡在一个既能让他心疼又不至於把他嚇跑的位置上。 刘伯远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看著李达康这副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位铁公鸡厅长太了解李达康此刻的心理活动了...刚还在说“京州市没钱”,这会儿许知远点了一下矿区的地皮,他立马就改了主意。 因为李达康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块地是白得的,没有许知远,他一个钢鏰都拿不到。 现在许知远让他出五亿,听起来是砍价,实际上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干了!” 李达康一拍桌子,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满是久违的激动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许省长,五个亿加润安矿业!京州数据的人选我回去就安排!这个云计算数据中心要是建不成,我李达康提头来见!”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看著李达康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许知远把钢笔夹回笔记本中间,在整张会议桌上扫了一圈。 那些刚才被他挨个点名、各自报出数字的厅局长们纷纷低下头去翻面前的笔记本,有的在庆幸这回砍价的刀没落到自己头上,有的还在心里默默算著自己答应的数目会不会太少了惹省长不高兴。 “好了!財政厅十五亿,工信厅五亿,发改委一个亿,商务厅七千万,科技厅五千万,加上其他几家单位的承诺一共十个亿。” 许知远顿了顿,看著李达康:“加上京州市五个亿加润安矿业。三十五个亿的盘子,加上润安矿业的矿区资產——作为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的第一期引导资金,够了。” 许知远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產业基金的奠基人。 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当汉东省的数字经济真正成型的时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说一句——『那张蓝图上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当年亲手签下去的。』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所有承诺资金,限下周一前到帐,各单位不许打折扣。”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 周志国站起身来,收拾桌前的文件,朝李达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写著——达康书记,恭喜恭喜,五亿加个矿,不亏。 刘伯远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仍残留著那副被割了肉似的苦涩表情,但步伐却比进来时多了几分鬆快——今天他一个人扛了十五个亿,分量虽重,却没压垮他那副铁公鸡的骨架。 李达康则端起那只都已经凉透的保温杯,出神地望著会议桌上那张被反覆翻看、上面已被压出一道浅浅摺痕的產业基金工作方案,久久没有说话。 三十五亿的盘子在今天敲定了,接下来要在那片深山老林的矿洞里点亮的,绝不仅仅只是几排伺服器。 许知远要在这座省会的城市肌理里,重新嵌入一颗能被量子和计算点亮的心臟! 第44章 「鸡窝」有了,「鸡苗」难寻 李达康不愧是搞经济的一员猛將。 不到半个月,京州市大数据產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框架就已经搭建完毕。 工商註册手续走得飞快,公司章、財务章、法人章整整齐齐地锁在光明区新腾出的几间办公室里,京州市国资委的注资文件和润安矿业的资產评估报告同步出炉。 这速度,连许知远都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李达康这个人能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股子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只要他看准了方向,推起来的劲头比谁都猛。 润安矿业的矿区改造也同步启动了。 李达康把整个矿区的改造工程机灵地拆分成了十多个標段,道路工程、供电线路引入、光缆铺设、主体结构加固、通风系统改造、冷却水循环系统、机柜安装基础、综合运维楼,每一个分项都独立发包。 能走邀请投標程序的优先用邀请投標,能走指定施工方程序的绝不耽搁在公开招投標的流程上,倒不是为了別的,单纯求一个字——快! 別的能等,產业发展不等人。 尤其是李达康在跟著许知远跑了几趟调研之后,深切认识到了云计算產业是一个多么新兴、高度科技集成的前沿產业。在这个產业上想要取得成绩,註定要爭分夺秒。 锡州那边国家级云计算创新服务试点的招牌已经掛了大半年,商业试运营的进度一直在往前推,人家的战略资料库已经开始承接周边几个地市的政务云业务了。 京州在这条赛道上本来就是后来者,如果再在施工流程上慢慢悠悠走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就算產业发展起来了,先发优势没有,后发动能不足。 整不好,几十亿的投资都得一夜之间打水漂。 这责任,李达康担不起! 如今形式上能节约的时间,將来都將转化为京州市云计算產业的產业发展优势。 李达康在这一点上想得通透,干得也利索。 他三天两头开现场办公会,把国土、规划、环保、电力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叫到矿区的盘山公路边上,一台一台机械地盯,一段一段路基地看,有一个环节卡住了当场拍板解决,绝不让问题过夜。 此刻,如果从空中俯瞰京州东郊那片原本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数条原本杂草丛生的盘山公路已经被拓宽平整,重型运载卡车和混凝土罐车川流不息。 路边码著整整齐齐的建材堆场,砂石料、钢筋笼、预製板分区域堆放,工棚前竖著几面蓝色施工告示牌,密密麻麻的工期表精確到了每一栋建筑物、每一条廊道的完工日期。 远处山坡上,原来那些黑黢黢的废弃矿洞入口已经被临时支护撑住,管线、电缆和通风管道从洞口延伸进去,矿洞內部正在进行主体结构加固和机柜地基浇筑。 几台用於洞壁喷浆支护的回弹仪在矿洞里来回穿梭,机械臂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混凝土浆。 山谷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打桩机的轰鸣声、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调度指令,以及施工队伍三班倒的进出场节奏。 方圆几公里之內,除了施工车辆和手持终端的工程人员,没有閒杂人等——京州市公安局专门在矿区出入口设置了执勤岗亭,无关车辆一律不准进入。 李达康要把这片矿洞改造成云计算產业的金窝,金窝要搭得结实、搭得快。 如果说他此刻做的工作是为云计算这颗金鸡筑巢,那此刻的许知远正忙碌的,便是寻找鸡苗从哪引进? 汉东省政府的一把手办公室里,许知远已经连著打了几十通越洋电话,要么是找自己在海外高校的老同学,要么是托人联繫国外几家主要的高性能计算设备供应商。 一圈打听下来,他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问题並不在於汉东有没有钱... 三十五亿的盘子已经落袋,他在政研室泡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向来不算最难的问题。 真正棘手的是,有些东西对方根本就不卖。 大洋彼岸对高端gpu晶片的对华出口管控已经加码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程度,每一块高性能显卡都带著序列號,从出厂那一刻起就被纳入了最终的用途追踪体系。 nvidia那边最新的tesla k80双核加速卡刚刚发布,单卡配双gk210晶片,4992个cuda核心,24gb显存,双精度浮点性能高达8.74tflops,是目前市面上性能最强悍的通用计算gpu。 但这款卡从发布的第一天起就被列入了对华出口管制清单,每一个批次流向任何一个国家,美方都要求终端用户签署最终用途声明,不得转口,不得转售,不得以任何形式流入中国大陆的数据中心。 amd那边的firepro s10000 12gb版虽然性能稍逊一筹,但胜在性价比和能效比,同样被纳入了瓦森纳协定的管制目录,所有成员国在审批出口许可证时都要参照统一的管制清单。 这两条路在常规的国际贸易框架下都是死胡同。 正常的採购渠道走不通,许知远便开始琢磨別的路子... 通过不受出口管制的第三国中转,利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在半导体贸易中转口的特殊地位,先由中间商在这些国家註册实体公司,以当地数据中心建设项目的名义合法採购,再通过后续的国际贸易安排將设备转口到国內。 这条路在法律上处於灰色地带,但並非没有先例。 关键在於中间商的资质、转运路径的设计以及最终目的地信息的保密等级,这需要中枢层面有人居中协调,打通几个关键节点。 而这件事,在汉东是办不成的。 必须回到京都,找能拍这个板的人。 第二天一早,许知远带著秘书杨锐和几份连夜整理好的材料,搭上了从京州飞往京都的航班。 临行前他给李达康发了条简讯,只有一行字:“矿区进度盯紧,我回京都办事,一周內返回。” 李达康回了五个字:“许省长放心!” 第45章 千里寻「鸡」路 当天下午,国家政研室的大楼还是那栋灰白色的老办公楼。 门口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入口处的武警哨兵认出了许知远,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得带著几分见到老同事的亲切。 许知远在门厅里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还没来得及往电梯口走,大厅里就有人认出了他。 “许主任!您回来了?” 一个夹著文件袋匆匆走过的年轻副研究员猛地剎住脚步,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 “您这都去了汉东快一个月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这不回来看你们了嘛。”许知远笑著朝他点了点头。 “许主任,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另一个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同事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著笑,“听说您在汉东天天往山里跑,咱们单位大伙都想你了!” “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许知远摆摆手,脚步没停,“山里空气好,你们有空也下去跑跑。” 走廊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打招呼,有喊“许主任”的,有喊“许省长”的,还有人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许局”,语气里的热络和亲切跟他在政研室当副主任时一模一样。 许知远一一回应,脚步却没停,上了楼梯直奔老领导的办公室。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身后还隱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许主任这回去汉东,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肯定的,地方上干活的压力和咱们政研室不一样。” 许知远在京都政研室待了二十年,这栋楼里的每一块地板砖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走得再远,回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调。 只是今天他的步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许知远今天早上在飞机上就已经和李主任通过电话,知道老领导上午在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许知远推开门,脸上掛著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都挤了进去。 “老领导!小许同志从汉东来找您匯报工作了!” 李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正翻著一份文件,鼻樑上架著那副用了好几年的老花镜。 他听见这声调门,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钟许知远,脸上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性格?你就算真要匯报工作,恐怕也轮不到我这个老头子来听。 汉东省的工作该向谁匯报,你比我清楚。 说吧,是不是在汉东惹出什么麻烦事了,要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擦屁股?” 许知远当即叫起屈来,那副假模假样的委屈样子: “哪有啊!老领导,您看您说的这话,说的我都伤心了!我在汉东那可是兢兢业业、扎扎实实地搞工作,只有成绩,没有搞事。” “没有?” 李主任眯著眼睛,靠在高背椅上,目光透过许知远脸上的笑容直直地看进去: “你小子也就是在我面前能胡扯两句。汉东的情况中枢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在汉东都做了什么,中枢也都了解。大风厂的拆迁,陈海的处理,沙瑞金的干部冻结,还有那个云计算產业基金——你哪一件事做得悄无声息了?” 许知远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主任的语气缓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没减: “不过...你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中枢的同志们总体上还是支持你的工作的。”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但许知远听在耳里,心里却是滚烫的。 老领导这是在给他透底。 他在汉东这一个多月的种种行为,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利益上,大风厂拆了陈岩石的脸,免职陈海断了陈家的刀,常委会上当著所有常委的面驳了沙瑞金的面子,紧接著又用三十五个亿的產业基金在汉东布下了一颗谁也搬不动的棋子。 这些动作,中枢不是不知道,更不可能没有反对的声音。 只不过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眼前这位头髮花白的老领导给按了下来。 他能在汉东放开手脚干到现在这个局面,不是因为沙瑞金顾忌他,也不是因为高育良偏向他,而是因为京都这间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一直在他身后替他挡著那些看不见的风。 “老领导——” 许知远收起了脸上那层嬉皮笑脸,声音里的诚恳几乎是藏不住的,“有您的支持,我才敢放开手脚在汉东做点实事出来啊。” “少跟我扯淡!” 李主任一摆手,脸上那副不耐烦明明白白: “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废话。中枢派你去汉东就是去做事的,你做的事情只要是对的,中枢当然支持。如果这个过程中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那才说明我看错了人——选了个窝囊废去了汉东!一个窝囊废,还值得別人去反对吗?” 许知远齜著牙笑了笑,在政研室工作二十年来,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气了。 嘴上骂得越凶,心里挺得越硬。 “老领导。” 许知远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麻烦您——” “哈哈哈!” 李主任放声笑了出来,靠在椅背上,盯著许知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就知道。你现在也是大忙人了,地方大员,能突然跑到我这小庙里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能把你许大省长从汉东急得飞回京都来。” 许知远也不客气了。 他把隨身带来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材料摊在李主任面前,然后从头讲起。 他讲了正在汉东著力推动的云计算发展计划,讲了李达康怎样在半个月內搭起了京州大数据公司的框架,讲了润安矿区改造工程已经完成了前期勘探和初步设计、施工队伍已经进场先修路,讲了被拆分成十多个標段同步推进的矿区基础建设。 他讲了三十五亿的第一期產业引导资金怎样从財政厅、工信厅、发改委、京州市国资委一条一条凑出来,讲了“京州数据”这个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和未来发展规划。 第46章 初获支持 李主任听得很仔细,一直在翻材料,没有打断他。 许知远讲完了现有的进展,话锋一转: “老领导,云计算是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前沿技术发展方向。 汉东省只要能够抓住这个机遇,就能够彻底开启產业转型。 这个机会已经摆在了汉东省面前,机会抓住了就抓住了,错过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说话间,许知远的语气变得执拗起来。 这种执拗,二十年前他还是政研室经济研究局一名普通科员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李主任隔著办公桌看著他那副表情,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带著他写第一份经济分析报告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 许知远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几行技术参数上. “高端算力显卡的採购渠道被掐住了。不管是nvidia的tesla k80还是amd的firepro s10000,目前都受瓦森纳协定的管制框架约束,对华出口审批几乎不可能获批。 正常的国际贸易渠道走不通,我们想试试通过不受出口限制的第三国做中转——” 许知远顿了顿,目光直视李主任:“但这需要中枢层面有人居中协调,打通几个关键节点。老领导,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求您帮忙的。”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栋大楼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他摘下老花镜,把许知远递过来的那份材料重新拿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又翻回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纸张一页一页地翻过,他原本浑浊的目光渐渐变得精湛起来,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刻。 放下材料之后,他抬起头看著许知远,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许知远!你小子去了一趟汉东,回来之后可还真是一点都没改。这给我出难题的本事,反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知远嘿嘿一笑,也不接话,就那么坐著等老领导的下一句。 李主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上方的热气落在许知远脸上,沉声说道: “这件事情不是一件小事。现在大洋彼岸那边对我们实施的封锁禁运已经到了严丝合缝的地步。 凡是双精度浮点计算能力超过一定门槛的高端晶片,凡是能用於大规模云计算的专用加速卡,一律不批对华出口许可证。 有些设备,连终端用户是外资企业设在大陆的数据中心都不行——他们寧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你想要进口...” 老领导没把话说完,但许知远已经明白老领导的意思了。 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要绕过这道铁幕,常规的国际贸易路径確实走不通,但世界上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老领导,我们汉东有钱。” 许知远把话接了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为了这次的云计算產业发展,我们光是一期项目就筹集了超过三十五个亿的资金。我们买得起。只要能给我们一个进口的渠道...一个能绕过管制的渠道...哪怕代价高一点,我们也能承担。” 许知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著老领导,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又像是在把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地搁在桌上,等著老领导伸手去掂。 “鸡苗”不是那么好买的。 云计算產业最核心的硬体设备掌握在极少数跨国巨头手里,每一个批次的產品流向都在严格的监控之下。 大洋彼岸的那些人牢牢把控著这些前沿技术,严格控制出口数量和出口目的地,看似只是商业行为的出货审批,实际上每一步都卡在国家的战略咽喉上。 別看眼下2014年这个时间节点,自由贸易的口號在每一个国际峰会和经济论坛上喊得震天响,但真正落到对华出口的严格限制上,那些看不见的贸易壁垒让每一个在这条赛道上奔跑的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而许知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战略问题。 他必须直面这道铁幕,他必须在看似坚固的封锁线上凿出一条裂缝。 因为汉东省的云计算產业能不能拿到这颗最核心的心臟,决定的不是他许知远的政绩,而是整个汉东省能不能在这个前沿產业上占据一席之地。 一旦输在起跑线上,后面追多少年都追不回来。 “老领导。” 许知远把身子往前探了几分,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恳切和篤定: “困难是有的,但我们正是要直面困难,才能有破局的机会啊。 一步慢,步步慢。 今天我们解决了“鸡苗”的问题,汉东的云计算就有了根基;明天我们有了根基,整个汉东省的数字经济就有了发动机;后天发动机转起来,大数据、物联网、智慧医疗、智能交通调度——那些现在还在报告里画饼的东西,才有机会真正落到老百姓的日常里。 这不仅仅是帮汉东,更是为我们的云计算產业打下扎实的基础...这个基础必须是自己的,一颗晶片都不能少。”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透过那副老花镜的镜片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 二十年了,许知远从一个泡在经济学院蹭课的政法系毕业生,到国家政研室经济研究局的笔桿子,再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汉东省省长... 这个人看问题的格局,確实已经跟他当年在政研室写第一份產业分析报告时完全不一样了。 “你可真会给我这个老头子出难题。” 老领导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许知远: “今晚上去我家里吃饭,最近哪里也別走,就待在京都!我给你想想办法。” 许知远当即大喜过望,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说: “老领导,有您这句话,这件事情——稳了!” 李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从眼前消失。 许知远识趣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那条熟悉的走廊里,透过窗户望著京都秋日里那片灰蓝相间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有了老领导亲口承诺居中运筹,这道铁幕上的裂缝就有了凿开的机会... 而一旦“鸡苗”顺利抵达汉东,京州数据那座藏在深山矿洞里的数据中心就將拥有真正跳动的心臟! 第47章 多大了?挨揍还找父亲告状?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份刚由白秘书送来的省政府文件。 沙瑞金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目光在文件標题上反覆扫了两遍,像是要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 沙瑞金抬起头,看著站在办公桌前侧的白秘书,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疑惑: “这是什么?” 白秘书赶忙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沙书记,这份文件是省政府办公厅印发的。 半个月前,许省长召集了省財政厅、省工信厅、省发改委、省商务厅、省科技厅,还有京州市政府等好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开了一场工作协调会,在会上通过的决议。 由省財政、省工信、京州市政府等部门共同出资成立这个基金,目的是要在咱们汉东省京州市发展高新技术產业,尤其是云计算和大数据產业。 首期筹措的资金规模...” 白秘书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据说超过了三十五个亿。” “三十五个亿?” 沙瑞金的指节在文件上轻轻叩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沙瑞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怎么能允许呢?” 白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么重要的事情...” 沙瑞金把文件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慢慢揉著鼻樑: “事前竟然没有报省委批准?省政府有这么大的权力吗?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白秘书望著沙瑞金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那副纠结的表情落在沙瑞金眼里,让沙瑞金更加烦躁了几分。 “有话直说!” 沙瑞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白秘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这才艰难地开口: “沙书记,关於省政府要搞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以及成立京州数据公司的匯报材料...其实半个多月前就已经送到省委办公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瑞金瞪著眼睛望著白秘书,手里的眼镜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难以置信: “半个多月前就送到了?我怎么没看到?!” 白秘书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得,又是到了该自己这个秘书背锅的时候了。 白秘书跟了沙瑞金这么久,这种时候该怎么表现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不辩解,不推諉,先把责任揽过来,让领导有个台阶下。 “沙书记,”白秘书垂下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 “当时材料送过来的时候您正在午休...我就没打扰您。后来办公厅那边的事情太多,一堆文件压在一起,我就——” “白秘书!” 沙瑞金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以后像这种重要文件送来的时候,不管我正在干什么,是什么时候,都一定要立刻拿给我看!谁让你自作主张替我过滤文件了?” 白秘书把头垂得更低了,连声应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解释。 他心里当然清楚那份文件是怎么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日常报告里的,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找死。 领导正在气头上,最好的应对就是挨训、认错、闭嘴。 沙瑞金没有再看白秘书。 他拿著那份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的节奏都很沉。 白秘书站在角落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放在门外...有些话,真不是他这个级別的干部该听的。 沙瑞金踱到窗前站定,背对著白秘书,自言自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白秘书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中枢派来的这个许知远——到底是来给我搭班子的,还是来拆我的台的?” 白秘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话他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一个二把手,不带著省政府紧紧围绕在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身旁,反而另起炉灶搞经济建设?”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慍怒: “经济什么时候不能发展?反腐斗爭才是一刻都不能停!现在是什么时候?赵家的旧势力盘根错节,大风厂拆完之后还没有给陈老一个妥善的答覆!干部队伍的整顿才刚刚开了个头...他倒好,跑去搞云计算?” 白秘书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些牢骚沙瑞金今天能当著他的面说出来,过两天情绪平復了说不定还要后悔,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现在说话就是找死,不说话还能活著。 沙瑞金在窗前站了片刻,终於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白秘书先出去。 白秘书如临大赦,快步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小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沉稳的声音,语调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轻慢的分量. “怎么今天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沙瑞金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方才在办公室里踱步时那种冷硬的慍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带著几分討好的温和: “最近汉东有些工作比较棘手,忙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抽出时间给您打电话。想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天气转凉了,您要多注意保暖。”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嗯了一声,语气里透著几分不加掩饰的隨意:“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义父的礼物,作者的荣耀!义父的催更,作者的肾宝!厅长们,看的好的话,谢谢您给本书打一个批示,五星好评的那种哦~(汉a00001號呈批件)】 第48章 许知远!你的背景是什么? 要知道,沙瑞金等的就是这句话。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坐正了身子,开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从许知远绕过他这个省委书记,在省政府关起门来召集厅局级干部开会,到成立那个三十五亿的云计算產业基金,再到事前竟然没有报省委批准... 他的语调控制得很克制,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 许知远不尊重省委,不尊重他这个班长,在汉东另搞一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沙瑞金以为养父在认真听他的匯报,正要继续说下去,电话那头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把沙瑞金后半截话直接堵了回去。 “有什么问题?” 沙瑞金愣了一下,嘴巴张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汉东的经济要发展,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要吃饭、要生存,你是省委书记,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隔著电话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问你,你这个责任背负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尽到你应尽的义务?谁让你去汉东搞政斗的!稳定!稳定!还是timi的稳定!我告诉你小金子,任何时候!稳定压倒一切!” 沙瑞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握住。 他缓了几秒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委屈: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许知远搞经济,搞高新產业,有什么问题?” 老爷子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看透一切的篤定: “且不说这件事情背后有许知远昔日的那位老领导在卖面子推动!就算是没有,人家省政府自己关起门来不能搞经济?堂堂一省之长,搞经济工作还得等你沙瑞金点头批准?党章里写了?宪法里规定了?你倒是给我说说!” 沙瑞金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养父今天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许知远绕过省委另搞一套这件事,至少能得到几分同情,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爸!”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那种受了委屈却又不敢发作的复杂情绪让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微微发颤: “我的意思是,中枢到底派这个知远同志来汉东干嘛的啊?” 说到这时,沙瑞金颤抖著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大风厂——是他硬顶著陈老的压力拆的。 不光拆了,还借著一次小小的程序错误,把陈老的儿子陈海给免职了。 陈老是谁您也清楚——我的养父,您的老战友。 他许知远说动就动了,这也就罢了——可我下去基层做了那么久的实地调研,回来要求冻结赵立春在任时遗留下来的干部任免名单,他也在常委会上当著所有常委的面反对我,硬生生以『影响经济发展』为由撕开了一道口子!” 沙瑞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说越高:“然后就是这一次!汉东省委不是摆设!他这很明显就是將我这个省委书记根本不放在眼里啊!省政府重大事项事先不报省委批准,这符合组织程序吗?符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沙瑞金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心里有些发慌。 沙瑞金太了解自己这位养父了... 老爷子如果真的觉得他不对,会直接骂出来;如果他觉得沙瑞金说得有道理,也会直接说出来。 沉默,反而是最让沙瑞金惶恐的反应。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的老人终於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一样落在沙瑞金的心口上。 “唉——” 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了几分,方才训斥他的时候那股火气像是一下子泄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瑞金很少在养父身上听到的无奈: “说到底,还是汉东这几年的经济发展一直在开倒车。我这些年虽然不在地方了,但汉东的数据我当然在关注。gdp增速连续几年低於全国平均水平,外来投资用脚投票往外流,你不搞经济,还不许別人搞?” 沙瑞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中枢上层,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电话那头沙瑞金的耳膜上,“许知远,就是这个时候被推上去的救火队长。你明白了吗?” 沙瑞金愣住了。 救火队长? 这四个字从养父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中枢派许知远来汉东,不是为了给他沙瑞金搭班子,而是来救火的。 问题是——汉东的火在哪里? 汉东的火,说到底不就是汉东的经济吗? “他搞他的经济,我又没拦著他这个省长...” 沙瑞金的声音低了下来,委屈中夹著几分执拗: “为什么他一直要和我过不去?” 电话那头,老爷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沉默里裹挟著一股沉甸甸的失望,隔著上千公里的电话线,沙瑞金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从听筒里渗出来,压在喉咙上,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良久,老爷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那一瞬间好像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把这句话说下去了: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沙瑞金握著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的任务是什么?你的任务是去汉东稳定局面。人家的任务是什么?人家的任务是去挽救汉东的经济。” 老爷子一字一顿,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你们两个人的诉求,是不同的,也是相同的!许知远做什么都是给你这个省委书记脸上贴金——三十五个亿的產业基金落地在京州,將来数据中心建成了、运营起来了,是谁的政绩?是省政府的,更是省委的,是你这个省委书记的,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沙瑞金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的老爷子似乎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別整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著,一步都不能走错。”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的养父直接將电话给掛了。 忙音在沙瑞金的耳边嘟嘟地响著。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滑落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目光盯著天花板,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许知远!” 沙瑞金嘴唇翕动著,喃喃自语:“你到底有怎样的背景啊?你不就是一个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幸运儿吗?凭什么让我家里的老爷子都向著你说话?” 第49章 养子书记的心要碎了! 一时间,沙瑞金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或许沙瑞金的问题从一开始本就已经註定答案.. ...... 与此同时,京都某处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柔和的灯光洒在木质圆桌上,几道家常菜已经见了底,酒瓶也空了大半。 桌上没有多余的排场,但每一道菜的分寸和座次的安排都透著一种只有局內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许知远坐在老领导李主任的下首,面前的酒杯刚刚被续满。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酒意,但目光依然沉稳清明。 真正让他今晚没有喝多的,不是因为酒量好,而是因为坐在老领导对面的那位老人... 沙瑞金的养父之一,当年在军队和地方上都留下过赫赫威名的老爷子... 老爷子此刻正將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脸上那一抹还未完全散去的慍怒... 许知远看得清清楚楚。 好好的局面,派一个养子去汉东想要清算赵家留下来的权力真空? 许知远心底闪过一丝复杂。 老爷子们大概是真的希望沙瑞金能在汉东站稳脚跟,把赵家的旧势力清理乾净,给汉东省换上一副新的权力骨架。 可他有没有想过... 以沙瑞金的能力,真的能够將汉东的局面稳住吗? 团结汉东內部那错综复杂的关係,平衡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在反腐和稳定之间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这些事,无论是在他来到汉东之后的现实里,还是在那个预设的结局和未来中,沙瑞金都没有做到。 孤鹰岭的一声枪响,祁同伟用命宣判了沙瑞金的无能! 老爷子將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向坐在对面的李主任,不由苦笑一声: “倒是让你见笑了。 你刚刚说的要在汉东省搞云计算、搞高科技?你放心,我肯定支持! 商务部那边我去打招呼,实在不行的话,就走咱们在海外布局的军工渠道。 回头你让小许列个清单,报上去,最多一个月时间就能购齐。” 李主任笑了笑,端起酒杯和老爷子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从容,也有几分老友之间的调侃:“你看你,这么多年脾气一点都没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现在还在战场上搞指挥呢!走卒——” “上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爷子自己把后半句接上了,仰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不肯服老的倔强。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那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打量晚辈时才有的审视: “可惜啊——我这个养子不爭气。要是像你手里这个小许这般年轻有为、敢想敢干就好了!” 许知远连忙端起酒杯,欠了欠身: “您过奖了。瑞金书记在汉东的工作也是有目共睹的,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分內的事。” 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接这句客气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上方的酒液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 “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回过头来看,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有时候,自己亲手养大的养子,到头来还不如別人身边带出来的徒弟。所谓养子,或许我执著的从一开始就不过是虚名罢了!” 许知远听出了些言外之意,但他不能说。 一旁的李主任更是不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和老爷子又碰了一下。 杯沿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句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许知远坐在一旁,端著酒杯,將两位老人之间的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是翻涌不息。 刚才沙瑞金打来的那通电话他猜得到大概內容... 无非是为了那份云计算產业基金的文件,找老领导要个说法。 可沙瑞金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份基金背后最大的推动力,恰恰就来自他刚才打电话求助的这位养父。 他也不会知道,在他掛断电话之后,自己的养父就坐在许知远对面,亲口许诺了海外军工渠道的配合。 这场局,到最后竟然是用沙瑞金背后的力量破的。 许知远端起酒杯,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那我可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酒局在深夜散场。 许知远陪著老领导夫妇將几位客人送到门口,一一道別之后,才回到屋里。 老领导的夫人给他收拾好了客房,被褥是新换的,床头还搁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许知远道了谢,关上房门,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深夜的寂静之中。 许知远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望著外面斑驳的光影。 想到今晚老爷子在酒桌上那一番话,想到沙瑞金此刻在汉东大概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他就忍不住一阵发笑。 “没想到啊——到头来,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 许知远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庆幸... “要是让沙瑞金知道了他养父今晚说的这些话,我怕他会当场气死在办公室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將来某一天,真相终究会浮出水面,沙瑞金髮现那个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养父,竟然在背后给他许知远的云计算產业开了绿灯,连海外军工渠道都掏出来了——沙瑞金会怎么想? 他那颗养子书记的心,会不会碎得拼都拼不回来? “算咯!” 许知远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带著几分微醺的笑意自言自语. “我可没有替沙瑞金操心的必要。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云计算產业基金已经落袋,“鸡苗”的採购渠道也打通了——明天还有的忙。” 许知远翻了个身,忽然又坐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借著手机的光写了几行字。 既然来了京都,这一趟总不能白来... 云计算的事情有了著落,但还有一些其他的局,他得趁著这次机会一併拜会。 政研室的老同事要见见,几个部委的老关係也要走动走动,汉东那边后续的產业布局还需要更多层面的支持。 “明天开始,一家一家跑。” 许知远把笔记本合上搁在床头,重新躺回被窝里,望著天花板,嘴角的笑意依然没有退去. “现在...睡觉!” 第50章 多方走动,寻求支持 翌日清晨,或许是借著昨晚残存的酒意,许知远难得睡到了早上八点才起床。 推开客房的臥室门,一股白粥的清香便从餐厅方向飘了过来。 老领导李主任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捏著半枚咸鸭蛋,就著一碗白粥慢条斯理地吃著。 餐桌上没有什么丰盛的排场,白粥,榨菜,一碟素炒时蔬。 非要说有什么特別的,大概就是桌上还搁著两枚高邮的咸鸭蛋。 蛋黄流油,蛋白嫩白,看上去就让人食慾大动。 “知远,坐。” 李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你这个时间卡得刚刚好,吃点东西,醒醒酒。” 许知远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在老领导对面坐了下来。 宿醉之后肠胃里那股翻涌的不適感还没完全散去,但一碗白粥下肚,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端起碗,几乎是一口气將碗里的粥喝了个乾净,放下碗时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李主任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政研室谁不知道咱们的小许主任是个大肚皮?再来一碗?” “那我就不客气了,再来一碗!” 许知远嘿嘿一笑,起身自己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等他重新坐下时,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咸鸭蛋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老领导也放下了筷子,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缓缓开口。 那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但许知远跟了老领导这么多年,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昨天的事情就让其停留在昨天。你只是跟著我去老爷子家里坐了坐,吃了顿饭,喝了场酒,决然不能拿这件事情在汉东做文章——京都更不行。” 许知远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地听著。 老领导这话的言外之意,他比任何人都听得明白。 从第三国绕道进口高精尖云计算设备这件事,无论走商务渠道还是走军工渠道,说到底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非常规操作。 这种事情心知肚明便可,决然不能用来大肆宣扬。 设备的来歷要保密,设备的用途要低调。 在自身实力壮实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避免露出锋芒。 另外一方面的意思就更加敏感了。 昨天老爷子和沙瑞金的那通电话,是决然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的。 许知远很清楚,无论是否触及到了沙瑞金再往上的线,沙瑞金作为汉东省省委书记的决策权威是不容质疑的。 这是政治原则,更是政治红线。 昨晚老爷子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骂的是养子,但这份家丑只能烂在老爷子的肚子里。 “您放心。”许知远正色道,“这点政治规矩我还是懂的。” 老领导点了点头,他当然相信许知远。 跟著自己这么多年,许知远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寸感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 “你来京都,光待在我这个地方恐怕不行吧?事情既然办妥了,你不妨趁著这个机会好好走动走动关係。想要搞好汉东省內的经济体制改革,决然不是靠汉东省內部的力量就可以的,你得获取更多上层政策层面的支持。” 许知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点头应道: “明白,老领导。等一会儿吃完饭,我就想办法给之前结识的各个部委的领导吹吹风,走动走动,爭取能给我们汉东爭取到更多政策支持。” “好。” 李主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上的热气落在许知远身上,眼底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 老领导没有明说,但他心里对许知远这段时间的工作是相当认可的。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迅速锁定汉东省內的矛盾与癥结,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中打开工作局面... 拆大风厂、动陈海、顶沙瑞金、推动云计算產业基金,许知远赴任汉东后的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每一招都打在要害处。 这样的手腕和魄力,正是中枢派他去汉东时最希望看到的东西。 吃过早饭,许知远收拾妥当,推开了小院的门。 门外,汉东省驻京办的车和司机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 站在车旁的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掛著得体而不失热情的笑容。 此人正是汉东省驻京办事处处长,姓沈名軼,在驻京办位置上已经坐了三年,迎来送往的事干得得心应手,在京都各部委之间的人头也熟得很。 “领导!”司机小周率先迎上来,替许知远拉开了车门。 沈軼也快步走上前来,微微欠身:“许省长!” 许知远点了点头,走到车门前却没有马上上车,而是转过身来看著沈軼: “今天上午我们依旧去政研室。 另外,未来几天在京都的工作比较忙,你以我的名义通知我的秘书杨锐,叫他带上省工信厅、省科技厅和省发改委各来一位副职领导,以及省人社厅负责人才引进的主管同志,於今晚来京。 我有重要的工作安排。” 沈軼闻言微微一怔... 一下子叫这么多部门的负责同志连夜进京,这阵势可不小。 但他毕竟在驻京办待了三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当即回过神来,利落地应道:“明白!许省长,我马上安排!”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这座默默无闻的京都小院,匯入早高峰的京都车流。 坐在后排座椅上,望著车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许知远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起来。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当初那个拎著公文包挤地铁来报到的年轻科员,到如今以一个省长的身份重新驶过这条熟悉的街道,时光荏苒,感慨系之。 车子再次驶向国家政研室那栋老办公楼。 门口的武警哨兵已经认识了这辆掛著汉东牌照的奥迪轿车,敬了个礼后便放行了。 第51章 第一站,经济研究局! 政研室经济研究局內,许知远离开这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因为许知远临时调往汉东省,经济研究局內的工作暂时由老领导李主任直管。 但许知远心里清楚,他之前的副手董健恐怕就是下一任局长了。 资歷够、能力强、业务熟,这些年跟在自己身边,该学的都学了,该磨的也都磨了,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许知远的到来让董健异常欣喜。 这位四十五岁的副手快步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许主任!我就知道您昨天来过,今天肯定还得回来看看我们这些昔日的老下属啊!” 许知远笑著拍了拍董健的肩膀,看著这位和自己岁数相仿、既是下属更是朋友的老搭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亲切: “你这话说的,我能是那种有了婆家就忘了娘的人吗?政研室工作二十年,我的身上早就烙下了国家政研室的印记,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 两人相视一笑。 董健和许知远共事多年,彼此之间的关係早已脱离了传统意义上的上下级。 那种默契和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许知远的目光越过董健的肩膀,扫了一圈走廊两侧各个办公室里探头探脑的身影... 有老同事,有新面孔,有当初在经济研究局一起熬夜写报告的老伙计,也有后来从下面借调上来还没来得及认识的年轻人。 许知远笑著摆了摆手,算是跟大家打了一圈招呼,然后径直走入了董健的办公室。 董健的办公室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张老式的办公桌,几组文件柜,会客区摆著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 许知远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那只已经磨得起皮的皮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小办公室里是有什么宝贝吗?这么久了,还不捨得换?” 许知远靠在沙发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董健。 董健当然明白许知远在说什么。 按理来说,许知远已经调至汉东,经济研究局的工作虽说由老领导李主任主管,但实际上內部的运转已经被董健承接了下来。 李主任有李主任在政研室的办公室,许知远的办公室閒置空了出来,董健应该搬进许知远的办公室才对。 但偏偏董健没有这么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知远这番话,既是好奇董健的想法,更是为董健减轻那股心理上的压力。 那股言下之意很明白:我许知远如今已经离开了政研室,更不再主管负责经济研究局的工作,如今是你分管全部工作,这办公室该搬你就得搬,不能在意我许知远的面子。 董健耸了耸肩,他当然知道许知远的意思,但他却偏偏不正面回应,反而笑著说: “这间办公室也跟著我十几年了,都有感情了。说真的,如果不是工作需要,我真的不乐意搬过去。要我说啊...许主任你原来那间办公室,除了面积大了十几平米而已,除此以外还真不一定能赶上我这呢。” 许知远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又拍了拍身下那张已经磨得起了皮的沙发: “经济研究局今年的预算比去年多了不少。 中枢如今相当重视经济发展,经济研究局就是为中枢提供决策的智囊团。 过紧日子、苦日子没错,但又不是苦行僧——这沙发都破皮了,你就不能换个新的? 真要是捨不得经费,我个人自掏腰包给你董局长换一个?” 董健哈哈一笑,摇了摇手指: “许主任確实不当我们经济研究局的家了! 当初说要勤俭节约过苦日子,要把每一分经费都花在刀刃上的口號数你喊得最响了! 你忘了? 当初为了换这套沙发,我还专门给你写了个申请,你不是没批吗? 现在反倒嫌弃我这地方破了——没门!” 许知远爽朗地笑了,一点不觉得董健的话有什么冒犯或者令他尷尬的地方,反倒是打趣起来: “好样的!这副模样,就有当领导的派头了!” 董健也跟著笑了,但笑声落下之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看著许知远,眼神里带著一种老搭档之间才有的默契: “许主任,是不是有任务?你放心,咱们之间多少年的关係,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辞。” 许知远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了: “好,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在汉东成立了一个京州数据公司,又从省里挤了三十五个亿,成立了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 目的很明確——汉东要搞云计算,要搞大数据。 作为高新技术產业,又是前沿產业,我查过——中枢虽有政策扶持,但大多停留在宏观层面上。” 董健闻言,脸上並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您在汉东搞云计算的事情,我听李主任说了。” 董健的目光望向许知远:“您要我怎么做?” 许知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想由你亲自带队,下到地方、基层搞调研。 调研主题就是现有的云计算產业发展,以及国內外在相关领域上研究投入的差距、我们的不足。 走访对象绝不局限於国內,国外也要跑。 国內的调研不能局限於国央企、地方政府,要將目光更多放在那些不起眼的行业初创公司、中小微民企,以及那些有影响力的网际网路企业身上。 多维度调研,多方面对比。” 许知远的话音刚落,董健就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被许知远这番话砸了个措手不及: “许主任!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要是像你说的这么搞下来,我们经济研究局今年的工作將会凭空增出一大截来。这——我做不了主啊。” 对於董健的反应,许知远早有预料。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老搭档之间的熟稔,也有几分早已布好棋局的老谋深算: “我没让你做主。我知道,刚上来不敢有大动作——你只需要儘快將这件调研在局內立项,报送到李主任那里审批。调研最终成效如何都不会有人怪你。前沿產业需要更多的中枢关注,我们经济研究局不能被落在后面。” 听到这里,董健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恍然大悟。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点了点许知远,脸上浮现出一抹后知后觉的感嘆: “我就说!我就说嘛!我们经济研究局今年的预算怎么就莫名其妙涨了一截!我还寻思是你许主任给我留的继任礼物呢——感情是你早有预谋,就在这等著我呢!” 许知远罕见地露出一股老谋深算的笑容,与董健开了个玩笑: “预算足了,正说明能大干一场了。你董健可不能冤枉好人,辜负我的一片好心啊。” “哈哈哈!” 董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著许知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许主任,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想办法把他办得漂漂亮亮的。” 【本书最新加更规则已发布在书圈,感兴趣的义父们可以移步书圈了解哦!】 第52章 「韩半仙」?旧友韩绍谦! 许知远將跑门路、爭取政策支持的第一站放在他曾任职二十年的国家政研室经济研究局,不是念旧情,而是算帐算出来的。 许知远太清楚政研室送往中枢的每一份报告有多大分量了。 过去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执笔写报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判断、每一组数据、每一条政策建议,都会直接被中枢决策层看到,甚至可能出现在最高层领导的案头。 一份扎扎实实的调研报告,胜过一百次登门拜访。 那些在走廊里堵著领导、在饭局上频频敬酒才能换来的几句表態,远不如一份盖著政研室公章的內参来得管用。 所以他没有挨个部委去敲门。 上午从董健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把老单位上下都走了一圈——经济研究局里跟他熬过夜的老伙计、综合处里帮他校过稿的年轻人、档案室里给他调过数据的管理员,能见的都见了。 该敘旧的敘旧,该留话的留话。 轮到谈正事,他只和董健谈,只和李主任谈。 ...... 下午两点刚过,阳光从京都灰蓝相间的天际线斜斜地洒下来,把国家发改委那栋方方正正的大楼照得明晃晃的。 许知远倚靠在黑色奥迪a6l的车门旁,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敞著怀,白衬衫的领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车停在大院东侧的访客车位上,司机小周被他打发出去办了点私事。 许知远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熟悉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语速快,调门高,透著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餵?许知远!哈哈哈,快来快来,我赌贏了!你们办公室里的好茶叶一个人给我拿二两齣来啊!” 背景音里隱约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 有人在骂:“老韩你这个狗东西真会掐点儿”,有人把笔摔在桌上,还有人拍著桌子嚷嚷“我就说今天上午刚开会討论过云计算,他肯定来,你们还不信”。 许知远握著手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韩绍谦又在拿他开局了。 这个老毛病,韩绍谦已经犯了很多年。 许知远还在政研室的时候,每次跑来发改委办事,韩绍谦都要在自己的高技术產业司里开一场赌局——赌许知远今天到底会不会来! 赌注从来不押钱,只押办公室里藏著掖著的好茶叶。 韩绍谦贏多输少,久而久之,在司里攒下了一个“韩半仙”的諢號。 “我现在就在你们单位楼下,”许知远的语调不急不缓,带著一股只有老友之间才有的隨意,“车停在大院里。换个地方敘敘旧?” “没问题!你等一下,我理一理咱的收穫,马上下楼!” 大约一刻钟后,韩绍谦的身影出现在发改委大楼的正门口。 他个子不高,身形微瘦,头髮剪得短而整齐,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珠子转得飞快,浑身上下都往外冒著一股学术派特有的机灵劲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著的那个大袋子... 透明的塑胶袋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茶叶包装盒,信阳毛尖的翠绿、明前龙井的鹅黄、大红袍的朱红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远远看去活像个刚从茶叶批发市场满载而归的採购员。 “知远!哎呀哎呀!好久不见!” 韩绍谦三步並两步走到车前,把怀里那袋茶叶高高拎起来在许知远眼前晃了晃,包装袋哗啦啦地响。 “快看看我今天的收穫,都是好东西——信阳毛尖、明前龙井、大红袍!这帮傢伙牛嚼牡丹,拿著也不会品不会喝,还不如便宜你我兄弟二人!” 许知远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拉开后排车门,把茶叶小心地放到座椅上,嘴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得!我这一来,老冯、老梁他们又得半个多月没好茶叶喝了。也不知道剩的那点私房钱,够不够买新茶。” “他们喝不明白!” 韩绍谦大手一挥,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我拿来你我兄弟二人尝一尝,用我们高技术產业司的话叫——『区域经济共享』!”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发改委大院,匯入京都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老巷子深处。 巷子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灰砖居民楼,楼下的门面房挤满了修拉链的、卖芝麻酱的、弹棉花的,偶尔有一两株槐树从墙角的缝隙里长出来,把斑驳的树影洒在人行道上。 两人下了车,齐刷刷地走进巷子中段一家茶馆。 茶馆名叫“清心阁”,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据说是京都一位已故书法名家的手笔。 店里拢共只摆了六七张方桌,桌椅都是老榆木的,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 靠墙的博古架上码著几排青花瓷茶叶罐,罐身上贴著端正的楷书標籤。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者正端著一杯茶,慢条斯理地翻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许知远和韩绍谦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方桌前坐下。 这张桌子临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著两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树冠蓊蓊鬱郁,將整扇窗都映成一片浓绿。 两人刚落座,茶还没泡,韩绍谦就先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然后他透过镜片看著许知远,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不再是刚才在发改委大院里嘻嘻哈哈的神態,而是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认真。 “你刚去汉东一个多月,昨天就又回来京都,我就知道,你肯定回来找我。” 韩绍谦说这话时,语调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別样的篤定: “老冯、老梁不信。他们说你现在已经躋身进了地方大员的序列,兴许赴京是有別的事情,就算要找我,也不会选在今天。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热水注入青花瓷杯,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冒出一缕幽幽的白气。 许知远端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许知远放下茶壶,看著韩绍谦,嘴角掛著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你这辈子干这行是真委屈你了。要是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衷心建议你去后海摆个地摊,掛个幡,写上『韩半仙,算命从无失手』。整不好当个神棍算命比现在还有前途。” “哈哈哈!”韩绍谦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別说,现在我的年龄確实差点意思——等我退休了试试看!到时候你许大省长可得给我题块匾,就写四个字:料事如神!” 嬉闹几句之后,茶也过了两道。 韩绍谦把茶杯搁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情从嬉皮笑脸渐渐变成了正色。 “说点认真的吧!” 【本书最新加更规则已发布在书圈,感兴趣的义父们可以移步书圈了解哦!】 第53章 得罪能源口的钟家赘婿 “云计算你知道吗?” “云计算...你问我知不知道?废话。我要是连这都不知道,在高技术產业司岂不是真成天天跟人打赌骗茶叶的了?怎么,你们汉东省想搞?” “没错。”许知远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韩绍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找一个合適的开头。 “不容易啊。” 韩绍谦开口了,语调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现在国內的云计算缺口极大,但真真正正形成规模的,却很少。 我们司里三天两头就在討论,要不要再多拿出一点政策来鼓励云计算產业的发展。 但你知道的,凡是涉及到大笔补贴资金的事,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內部的意见太多了,到现在连个具体的章程都没有。” 许知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韩绍谦不是在推脱。 高技术產业司听起来权力不小,管的都是最前沿的科技產业,但真要论到掏钱、给指標、批项目,財政部的关要过,能源局的门要敲,有时候连商务部的脸色都要看。 韩绍谦一个副司长,在这些事上的话语权確实有限。 韩绍谦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最关键的问题还不在这儿。大洋彼岸对我们的禁运封锁,这几年越来越严了。高精尖的显卡、晶片、专用伺服器——运不进来,就是运不进来。就算你有一百个亿砸在桌上,买不到最核心的那批设备,搞出来的数据中心也不过是一堆二流货色拼起来的空壳子。放在国內勉强凑合著用用还行,一旦出海跟人家竞爭,基本是被打得找不到北。” 韩绍谦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眼底有一层不加掩饰的恼火: “更麻烦的是,那些真正对云计算有迫切需求的中小微民营企业,想用云计算服务但没钱搞;大企业能自己搞但全是自用的封闭生態。这是独属於头部资本的降维打击。我们高技术產业司想打破这个壁垒想了多少年了,到现在还没找到真正有效的突破口。” 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著氤氳的白气,声音不疾不徐: “我今天来找你,肯定是有明確的目標才来的。” 韩绍谦挑了挑眉。 他太熟悉许知远的说话风格了。 这个人很少拍胸脯,但只要敢说自己有了明確目標,那背后一定有能立得住的东西。 “汉东的云计算不是一无所有。” 许知远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安静的茶馆里: “省內筹集了三十五亿现金投资,选址完毕,初期的基础设施已经开工建设。云计算数据中心已经有了框架——你刚才说运不进来的那些设备,最迟一个月,到位。” 韩绍谦张著嘴,手里端著的茶杯悬在半空中,茶麵上盪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才把茶杯缓缓搁在桌上,看著许知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 “还是你小子神通广大!厉害厉害!” 韩绍谦摇著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后知后觉的感嘆。 “说吧,让我干点什么?” 韩绍谦端起茶壶,这次轮到他给许知远斟茶了。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翻了个身,香气更浓了几分。 许知远也不跟他客气,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一笔一笔虚画著,像是在铺开一张看不见的布局图: “我的面子不太够,有些地方还得你引荐。 数据中心是吃电的怪兽。 早期机房架起来以后,光那几个主要矿洞里的伺服器集群,一年就是上亿度的耗电量。 这还不算冷却水循环系统、综合运维楼,还有未来二期的预留容量。 汉东省內初期勉强够,但长远来看,光靠省內调度根本撑不住。 你们得多给我们一些能源指標,同时你得带我去能源局走一趟,搞点额外的指標来。” 韩绍谦一听,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半拍: “我靠!老许,你也是越来越敢狮子大张口了!你以为是玩呢?能源口的那帮傢伙你是不知道有多难缠!你卖面子卖不出去,你以为我的面子就好使啊?” “肯定比我的好使。”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韩绍谦被许知远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又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 茶馆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只有窗外天井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我说句实话吧。” 韩绍谦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著许知远: “在我们这——高技术產业司,我肯定给你想办法。汉东省京州市纳入国家云计算试点城市名录的申报,我回去就排上议事日程。但能源口那边...” 韩绍谦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赵德汉吗?” “那个处长?”许知远点了点头。 “对。” 韩绍谦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 “前段时间,赵德汉在家里被钟家的那个女婿...叫什么来著?侯亮平,对,就是这个名字!给抓了。带著反贪总局的人,夜闯能源局,在人办公室里搜证据..” 许知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韩绍谦继续说下去,语调里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但幸灾乐祸底下又压著一层更深的盘算: “那个处长虽然和我一样都是发改系统,但人家天天那都是和能源口的大哥们一块玩的,如今出了这事,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小弟没了,现在能源口的那帮傢伙还都红著眼睛呢。 事情发生之后,钟家硬生生保住了那位赘婿,但也是彻底得罪了那帮煞星。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要是想从他们那边拿点好处出来,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能想办法搞一票钟家... 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许知远瞪著眼睛,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啥玩意?!” “钟家?” “钟正国的钟?” 韩绍谦看著他这副模样,倒是不急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回椅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著一层精明而狡黠的光。 “方法我已经给你了,就看你许大省长敢不敢干了!我可是听说,反贪总局的秦思远惹不起那帮煞星,刚刚把人给你们汉东省送去没多久。” “算算日子,恐怕早都已经到任了吧?” “你要是能搞一把这个钟家的女婿,给能源口的大佬们出出这口恶气,你放心!剩下的事情绝对不需要你许省长出面,我就能拿著这份人情把你要办的事情都给办了!” “考虑考虑?” 【本书最新加更规则已发布在书圈,感兴趣的义父们可以移步书圈了解哦!】 第54章 舍一小侯,幸福汉东 韩绍谦的话说得倒也算直白,没有绕什么弯子。 既然你许知远要替汉东的云计算產业去能源口跑用电指標,那帮电老大们最近正忙著和钟家刺刀见红地干仗呢——正常路径没有机会接触,卖面子恐怕也不好使。 可要是能摆弄一把侯亮平,杀一杀钟家的面子,一切都好谈。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青花瓷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天井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在窗台上。 茶馆里那个戴著老花镜的老者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现在整个店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单。” 许知远放下茶杯,看著韩绍谦,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在京都政研室泡了二十年才磨出来的精明: “牺牲一个侯亮平,幸福整个汉东省。说起来,我这应该算得上是『舍小家为大家』吧?” “哈哈哈!”韩绍谦笑得前仰后合,半框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扶,用另一只手指著许知远,手指头还在空中点了几下。 “算,怎么能不算呢! 你许大省长这思想觉悟,我韩绍谦自愧不如! 用你们汉大的学弟去换能源口的用电指標——哎,这笔买卖要是让你们高老师知道了,怕是要把你从汉大政法系的系友录里除名!” “高老师不会知道的。” 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管,甚至..要是知道这个侯亮平能换来这么多利益,说不定还会主动支持我,配合我,整一整我这个小学弟,当然最重要的是整一整这个钟家的小赘婿。” 韩绍谦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他在发改委待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许知远和高育良之间的师生关係,侯亮平和汉大帮之间的微妙纠葛,这些都是汉东那潭深水里的暗流,他一个京都的副司长犯不著去蹚。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绍谦站起身来,拍了拍许知远的肩膀: “你那边什么时候有了动静,给我个信儿。能源口那帮爷们我负责牵线——但你得先把投名状拿来。” “放心。” 许知远也站起身来,整了整深灰色夹克的衣领,“我许知远欠你的人情,记著呢。” 两人並肩走出茶馆。 京都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 韩绍谦在巷口拦了一辆计程车,临上车前又回过头来,朝许知远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钻进了后座。 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许知远站在巷口,目送计程车远去,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他去一趟汉东省驻京办。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领导,回驻京办?” “嗯。” 黑色奥迪驶出老巷子,匯入京都傍晚的车流。 ...... 京都这座城市的规则是什么? 答案是:没有白送的人情,没有白拿的指標。 你想从別人手里要点什么,就得先拿出点什么。 侯亮平,就是他准备拿出去的东西。 这倒不是说许知远对这个学弟有什么私人恩怨。 坦白讲,在许知远的棋盘上,侯亮平的分量甚至还不如吕梁重。 侯亮平.. 那不过是钟家插在汉东的一根钉子,早晚要出问题。 与其等他哪天捅出个大窟窿来再被动应付,不如趁现在主动把他推到能源口那帮煞星面前斩了,既能给自己换点实在的筹码,又能替钟家松松筋骨。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车子在汉东省驻京办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擦黑。 汉东省驻京办的办公楼是一栋八层的砖红色建筑,门口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厅上方的国徽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许知远刚下车,驻京办事处处长沈軼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走近时,许知远分明看到沈軼额头上渗著一层细汗... 这个季节的京都傍晚並不热,那汗显然不是热出来的。 “许省长!”沈軼微微欠身,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放得很低,“您可算回来了。宾馆那边——” “人都到了?”许知远打断了他的话,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里走。 “到了,都到了。” 沈軼快步跟在许知远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今天下午从汉东飞过来的各级领导干部,一共四十多人,现在都安排在驻京宾馆的大会议室里等您。按照您的指示,省工信厅、省科技厅、省发改委、省人社厅的负责同志全部到齐。” 许知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軼一眼:“四十多人?” 沈軼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许省长,您是不知道。您那道指示一下——让各厅局派副职领导来京。结果这些单位的一把手们谁也不肯待在省里,全亲自来了。工信厅周厅长、发改委孙主任、科技厅王厅长,一个都没落下。” 许知远挑了挑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軼跟在他身后,继续匯报: “最夸张的是人社厅。 您点名要他们派负责人才引进的主管同志来京,消息一传开,人社厅內部为了爭这个名额差点打起来。 几个人社厅的副厅长都想借著这个机会在您面前露个脸,谁也不肯让谁。 最后还是他们厅长董学海亲自拍板——” 说到这里,沈軼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表情: “董厅长说,既然都想在省长面前露脸,那就都去。 然后把厅里五个副厅长全派了过来,自己还亲自带队。 现在人社厅来京的团队是整个驻京办接待史上最豪华的——一个正厅,五个副厅,外加十几个处级干部,组成了堪称豪华的人才引进专业团队。” 许知远听到这里,终於没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人多了好啊! 人多好办事! 【本书最新加更规则已发布在书圈,感兴趣的义父们可以移步书圈了解哦!】 第55章 来自汉东省政府口的豪华阵容 许知远停住脚步,站在走廊里望著不远处驻京宾馆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夕阳的余暉从西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把那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人群中,站在第一排的是省工信厅厅长周志国。 这位五十出头的工信厅长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著,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他旁边是省发改委主任孙茂才,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瘦高个,正低著头翻看手里的材料. 再旁边是省科技厅厅长王守仁,花白头髮,学者模样,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第二排站著一排副职领导,有的在整理领带,有的在擦拭眼镜,有的在小声交头接耳。 而在人群最右侧,人社厅的团队格外扎眼... 厅长董学海站在最前头,他身后整整齐齐排著五个副厅长,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公文包,表情庄重得像是在等待检阅。 其中一个叫陆远峰的副厅长,据说是昨夜接到通知后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直接从办公室衝到机场,到了京都才发现自己穿了两只不同顏色的袜子。 再往后面,是各处室的处长、副处长,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粗略数过去少说也有二三十號人。 许知远望著这一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著沈軼,说: “看来大伙对我这个省长的期望值还挺高。都不知道来干嘛,就浩浩荡荡的都杀来了京都?” 沈軼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影,快步朝许知远走来。 正是许知远的秘书杨锐。 这位三十二岁的年轻人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被工作填满了的亢奋。 “领导!” 杨锐走到许知远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匯报导: “这些领导都是今天下午刚刚从汉东飞来的,一共四十七人。沈处长已经安排好了住宿,但是现在宾馆的房间不太够,有几个处长只能两人一间……” 许知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匯报这些细枝末节。 人多好干事,他与李达康约定的赴京一周,剩下的五天时间他还要干一票大的。 四十多个人,说多不算多,但用好了就是一盘能铺开的大棋。 “上楼开会。”许知远说完这四个字,迈步朝宾馆大堂走去。 沈軼连忙抢在前头引路,杨锐紧隨在许知远身后,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整理仪表的厅局长们纷纷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知远身上。 宾馆顶层的会议室已经布置妥当。 这是一间能容纳四十左右人的中型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摆满了椅子,前排是厅级干部的座位,后排是处级干部的位置。 因为人太多,靠墙还临时加了十来个摺叠椅。 会议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每个位置前都摆著一瓶矿泉水和一本便签纸。 投影仪已经调试完毕,幕布上投射著“汉东省赴京工作协调会”的字样。 许知远在正对门的主位上坐下。 秘书杨锐在他侧后方落座,面前摆著录音设备和会议记录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许知远身上,等著他开口。 “如此著急地召集各位连夜赴京。” “是因为有十分重要且紧迫的工作安排。各位从汉东飞到京都,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但我不打算让你们休息——因为时间不等人。” 许知远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人手多,我们就要放开手脚干。这次在京的五天时间,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翻开笔记本的声音。 所有人都拿起了笔,屏息凝神。 “第一件事——人才引进。” 许知远转向人社厅厅长董学海:“我在来京之前已与在京多所高校取得初步联繫,明天一早省政府办公厅会以汉东省政府的名义向北大、清华、京大、北航、北理工、北邮等在京重点高校正式发函,请求他们配合我们的毕业生引进工作。 这件事由人社厅牵头,要打好两场战役:一是“应届毕业生引进战役”,二是“汉东籍在京人才回乡计划”。” 董学海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知远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得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排好了队: “省內配套政策要同步跟上。 安家补贴標准要重新核算,不能低於兄弟省份的同类待遇;人才公寓的房源要提前锁定,確保引进的毕业生一到汉东就有地方安顿;对於汉东籍在京人才的回乡意愿要逐一摸排,能引进的绝不放过,暂时回不来的也要建立长期联繫机制。 驻京办要设立人才服务联络点,安排专人对接。” “明白!”董学海应声点头,他身后那五个副厅长也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 “第二件事——”许知远伸出两根手指,目光转向工信厅厅长周志国和发改委主任孙茂才: “围绕汉东省即將上马的云计算產业,以及承载这项產业项目的核心企业『京州数据』,你们要在京开展全面的政策爭取工作。 云计算试点城市的申报材料要儘快递交,国家级大数据综合试验区的评选標准要先摸清楚,能源指標的增配配额要拿出具体方案。 除了我们在省內已经筹集的常规指標外,还要针对数据中心的长期用电需求,与能源局沟通好更大范围的绿色电力直购指標,哪怕现在谈不下来,至少也要探明对方的底线。” 周志国和孙茂才同时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 【本书最新加更规则已发布在书圈,感兴趣的义父们可以移步书圈了解哦!】 第56章 是汉东省长,更是父亲与丈夫 “第三件事!” 许知远的目光扫过全场.. “围绕汉东省云计算產业所需的前沿人才,正式启动『一事一议』的工作原则。 赴京期间,我们要召开一场面向在京企业的投资说明会,由省商务厅牵头组织,邀请所有已经在布局云计算產业、或对云计算有实际需求的中小微企业参会。 我们要向他们展示汉东的决心、汉东的政策、汉东的诚意! 现在不来,將来也要来;自己不搞云计算,未来也有可能要用上我们的云计算服务。” 紧跟著,许知远补充道:“商务厅要连夜拿出邀请名单,要涵盖从初创型企业到成长期企业的全链条。 会场布置、宣传材料、政策介绍手册,必须在三天內全部完成。 这场说明会不是在给汉东爭面子,而是在给汉东铺路——铺一条能从京州直达全国云计算產业第一梯队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小声討论具体的操作方案,有人在掰著手指算时间——三天的筹备周期,这几乎是打仗的节奏。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许知远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省政府一把手领导的绝对权威,不容置疑。 “各位。” 许知远靠回椅背,语调缓了几分,但分量一丝没减: “我知道这五天的工作强度会非常大。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全国范围內,云计算產业的窗口期不会永远敞开。 沿海发达省市已经走在了前面,其他中部乃至西部省份也在虎视眈眈地布局。 我们汉东慢了半拍,这半拍要追回来,就必须比別人跑得更快、跑得更拼。” 周志国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乾脆利落: “许省长,工信厅这边您放心。云计算试点城市的材料我们今晚就改,爭取明天一早就送到发改委高技术產业司去。” 孙茂才推了推黑框眼镜,也跟著站起来: “发改委这边已经梳理好了所有能爭取的政策支持清单,明天开始一家一家部委跑。” 王守仁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科技厅跟上。” 董学海没有站起来,但他翻开笔记本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身后的陆远峰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联繫在京的高校就业指导中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肃穆变成了涌动。 那些处长们开始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著什么,时不时抬头交换几句意见,声音压得很低,但动作都很急。 许知远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头。人不怕累,怕的是不知道为谁累。 现在整个汉东省赴京团队就像一台被点燃了引擎的战车,油箱已经加满,方向已经明確,剩下的就是一脚油门踩到底。 曾经刘省长麾下的省政府班底,没有丝毫荒废的影子。 真不知道,这一手好牌。 怎么能被沙瑞金那样的养子书记打的稀烂... “拿不下来的,要想办法。见不到果子,绝不撒手。”许知远最后补了一句话,语调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我替你们协调门路,该找谁就找谁,该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但目的所有人都有——我们要抢在其他兄弟省份前面,打贏这场招商引才战役。” “明白!” 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应,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天花板掀翻。 许知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杨锐赶紧合上会议记录本跟上他,沈軼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走到门口时,许知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开始热火朝天討论起来的干部们,然后对沈軼说了一句: “注意这几天所有人员的安全保障以及事务安排,驻京办要发挥主观能动性,配合好各个省內部门在京工作、生活所需,打完这场硬仗,我看你表现!” 沈軼愣了一瞬,然后连忙点头:“明白!许省长您放心。” ......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许知远走出驻京办大门,晚风迎面扑来,带著京都夜晚特有的清爽和乾燥。 他站在门廊下,看著不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灯河,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领导,去哪儿?”小周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许知远靠在座椅上,沉默了良久。 此刻,工作布置完毕,会议室里的喧囂渐渐远去,许知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这次回京,借著机会得回家看看... “小周,”许知远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哪也不去了。去海淀。忙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家看看我的爱人和孩子了。”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打了转向灯,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头,驶上了去往海淀方向的环路。 许知远的家在海淀区中关村附近,是京都科技大学分给他爱人苏静的一套三居室家属楼。 许知远和苏静结婚时住进来,一住就是十几年。 他在政研室工作那些年,每天就是从这栋楼出发,坐地铁去上班,晚上再坐地铁回来。 后来掛职锻炼、地方主政,再到调任汉东,这栋楼里的那个家始终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最安稳的锚。 车停在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许知远让小周把车开回驻京办休息,明天一早再来接他。 小周应了一声,把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许知远走到四楼,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按下门铃。 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小跑过来的。 门锁咔噠一响,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门口,仰著头看著许知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爸爸!” 女儿许乐几乎是整个人扑进了许知远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腰,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把这栋老楼里的所有灯光都点亮了。 第57章 小人得志!侯亮平调任反贪局了? 侯亮平最近心情不错... 儘管汉东省委的例行常委会还没开。 侯亮平听说是因为许知远那个正主儿还在京都跑什么云计算的门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常委会不开,人事任免就搁在那儿,他侯亮平的调令虽然在组织程序上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但终究还差一道手续。 不过侯亮平倒也並不著急於这一时。 文件已经在省委组织部压著了,只等许知远回汉东、沙瑞金主持召开常委会,他的反贪局长就能正式落地。 从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到汉东省反贪局,副厅到副厅,算是平调。 但侯亮平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楚——反贪局长这个位置,往上一步就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正厅级。 只要他在汉东做出点动静来,这一步跨上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侯亮平正忙著给自己脸上贴金.. 侯亮平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迈著轻快的步子从省检察院大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没打领带——反正任命还没下来,用不著把自己搞得那么紧绷。 代理局长吕梁还在楼上的办公室里翻案卷,侯亮平提前撤了。 反正过不了多久那个位置就是他的了,何必现在天天跟吕梁在那儿比著加班? 他將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又接住了。 钟小艾昨晚给他发了条简讯,说她那边已经把能打的招呼都打了,季昌明不会为难他,沙瑞金那边也不会有阻力。 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等他老丈人钟正国再跟汉东这边通个气,常委会上一过,反贪局长的位置就算是钉死了。 想到这儿,侯亮平心里那点仅存的不痛快也跟著烟消云散了。 放著好端端的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不做,千里迢迢的跑到汉东,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至於那个许知远? 侯亮平一想到这个名字,牙根就有点发痒。 这个人有什么? 没家世没背景,从政研室一个写报告的笔桿子,硬生生爬到了汉东省长的位子上。 凭什么? 自己好歹是钟家的女婿,在京都仰仗老丈人的招牌才能在系统里横著走。 许知远算什么东西? 一个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居然也坐到了正部级的位置上。 李达康最近还跟许知远走得那么近——想到这里,侯亮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加快了步子,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回声。 停车场很安静。 侯亮平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最外侧那棵梧桐树下,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刚掏出车钥匙,余光扫到车屁股上贴著一张白色便签纸,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贴在车牌上方的漆面上,被风吹得簌簌地抖。 侯亮平眉头一皱,扯下来一看:一串潦草的手机號码,后面跟了个字——“包子”。 蔡成功? 他靠在车门上,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急促的声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猴子?是你吗猴子?我是蔡成功!” “包子?”侯亮平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但意外里还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怎么,大风厂出了事后你没跑?莫非你还在汉东?” “我偷摸回来的!猴子,我听说你调回汉东了,还接替陈海当反贪局长了?好!好啊!你一定要见我一趟,我手里有重要的线索向你举报!” 两人约在一处偏僻的郊外见面。 侯亮平开车出了城,沿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往西走,两侧的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长满了杂草的空地和几处废弃的厂房。 蔡成功说的地方是一处已经停工好几年的旧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锈跡斑斑,推一把能掉下来半斤铁锈。 侯亮平把车停在厂房门口,蔡成功早已等在那里。 几年不见,蔡成功明显胖了一圈,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裹在身上像是借来的,头髮乱成一团枯草,眼底的血丝隔著十米远都能看见。 这个昔日坐拥上千號工人、价值十个亿地皮的大风厂老板,如今落魄得像个刚从收容所里跑出来的流浪汉。 “猴子!” 蔡成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过来,一把抓住侯亮平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侯亮平不动声色地把手腕抽了回来,上下打量了蔡成功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冷淡。 “说吧,电话里你说有重要线索——什么线索?” 蔡成功愣了一下。 侯亮平没问他过得怎么样,没问他现在住哪儿,没问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跟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上访户没什么区別。 “猴子……” 蔡成功的声音有些发涩,“大风厂拆了,大风厂上千名职工被京州市委遣散的遣散,安置的安置,我现在彻底破產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侯亮平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不咸不淡地说:“大风厂的事我听说过。法院判决之后依法执行,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 蔡成功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嗓门陡然拔高,“那是有人给我设的局!背后有人给我设的局!” 侯亮平没有接话。 大风厂的事他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还从陈海嘴里把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侯亮平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蔡成功嘴上说有人给他设局,大风厂的股权纠纷从京州中院一路打到省高院,判决书上盖了多少个鲜红的大印,每一道程序都有人签字画押。 你蔡成功现在跟我说这是个局? 你就是输了官司不服气罢了。 更何况——侯亮平看著蔡成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默默地掂量了一下。 如果蔡成功还是大风厂的老板,还是那个手里掐著上千號工人、坐拥光明峰核心地块的蔡大老板,那他侯亮平倒不介意跟这位发小敘敘旧情。 可惜,现在蔡成功已经不是了。 一个破產的商人,一个被法院剥得乾乾净净的失败者——这样的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麻烦倒是有一大堆。 想到这里,侯亮平站直了身子,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朝驾驶座车门走去。 “蔡成功。” 侯亮平拉开车门,侧过头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生疏。 “你要是手里有確实的贪污受贿线索,现在就跟我去反贪局做笔录。你要是只是想找我诉诉苦——那反贪局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 蔡成功张著嘴,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蔡成功的举报!直指欧阳菁! 蔡成功听到这话,瞪著眼睛朝著侯亮平脸上看了又看。 甚至不死心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场合不適合,说不定还得找个掏耳勺来掏掏自己的耳朵。 这是侯亮平? 这是他从小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猴子? 小时候在巷子里挨揍,是侯亮平替他出头。 上学时交不起学费,侯亮平把自己的零花钱塞给他。 他管侯亮平叫猴子,侯亮平管他叫包子,两个人挤过一张铺板,啃过同一张烧饼。 如今他落魄了、破產了、被法院剥光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站在他面前,说的竟然是“我还有事忙”? 但他蔡成功已经没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大风厂拆了,股权没了,地皮没了,工人散了。 高育良的门他不敢登,陈岩石自顾不暇,季昌明压根不接他的电话。 侯亮平是最后的指望。 “猴子!” 蔡成功咬著后槽牙,像是咽下了一口涌到嗓子眼的血,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们大风厂垮台,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京州城市银行的断贷!而这里面,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就是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欧阳菁!” “欧阳菁?”侯亮平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 “欧阳菁就是李达康的老婆!”蔡成功急急地补了一句,眼睛里冒出一股赌徒押上最后筹码时才有的狠劲。 李达康!? 侯亮平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他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动,但他刚才要走的那股劲头已经消失了。 李达康——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更要命的是,他是赵立春当年的秘书,是秘书帮在汉东的扛旗人物。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要是在欧阳菁身上查出了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泥里裹著的可不只是李达康——顺著赵立春这条线一路往上摸,能摸到多远? 赵家在汉东盘根错节那么多年,要是真能把这口脏水从汉东一路泼到京都去…… 而且李达康最近跟许知远走得那么近... 侯亮平一想到许知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涌。 一个泥腿子,一个写报告的笔桿子,凭什么坐在省长的位子上对自己指手画脚? 凭什么在常委会上提议免了陈海的职,连高老师都得跟著点头? 今天要是在欧阳菁身上打开了突破口,李达康就得栽,李达康栽了,他许知远在京州的那摊子云计算、光明峰,还能推得那么顺手? 今后谁还敢看轻自己? 钟家都得念自己一声好! “说,”侯亮平快步走回蔡成功面前,语速比刚才快了好几倍,“你是要举报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 “没错!” 蔡成功用力点头,开始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所经歷的往出吐... “之前大风厂的贷款一直在京州城市银行办,负责我们厂信贷业务的就是欧阳菁。每次贷款批下来之后,都要按规矩给欧阳菁一笔好处费。” “好处费?什么名目?” “这是金融系统多少年的潜规矩了。在京州城市银行,谁想拿到贷款,就必须要送这笔好处费。不送,贷款就批不下来。说白了,就是给欧阳菁塞钱,换她手里的信贷审批权。” “你送了?” “送了。一共送了四次,每次五十万,正好二百万。”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 那亮度不是好奇,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 “二百来万——你有证据吗?” “有啊!” 蔡成功几乎是喊出来的,往前凑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当初那二百万的好处费,我分四次分別存进了四张银行卡,每次一张卡、每张卡五十万。银行卡的户主是——我的母亲张桂兰。这些银行卡我亲手送到了欧阳菁手里,她拿走之后再也没还回来过。” “我的母亲张桂兰早已过世,这些卡从来都没有被消费记录,但卡的开户行都在京州城市银行,系统里一定有痕跡!” 侯亮平接过信封,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是赵立春当年的秘书,赵立春是赵家在汉东的总根子——这链条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烧过去,烧得他后脑勺都发烫。 “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反贪局...” 侯亮平一把抓住蔡成功的胳膊,急忙催促道: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讲一遍。” “猴子?我……不敢去。我怕。”蔡成功却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怕?你怕什么。你到了我这儿,我就能保证你全须全尾,不会出半点问题!” 蔡成功抬起头看著侯亮平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发小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只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好……我听你的。” 侯亮平拉开车门,蔡成功钻进副驾驶。 车子沿著荒草疯长的县道往市区方向疾驰,车尾扬起一阵黄灰,把那栋废弃厂房的轮廓渐渐遮没。 蔡成功在反贪局里把举报笔录做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侯亮平让值班的干警给他安排了个临时休息室,自己却坐回办公桌前,把刚才那份笔录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 四张银行卡,每张五十万,一共二百万。 户主是蔡成功的母亲张桂兰,已故。 卡的开户行都是京州城市银行,这一点银行系统里的开户记录能印证。 接下来,只要去银行调取这些卡的帐户状態、消费记录,顺藤摸瓜,就能锁住欧阳菁。 但侯亮平没有马上去调。 此刻的侯亮平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一叩一叩地敲著,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程序。 陈海是怎么被那个“同门学长”许知远从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免职的? 不就是因为当时陈海那个没脑子的,受了他那老爹陈岩石的指令,带著反贪局的干部径直衝去京州中院调查陈清泉涉腐案子时,因为手续不全反受其害了吗? ...得想个招。 第59章 程序?谁也不能阻拦我脚步(求打赏) 侯亮平他现在还不是反贪局长,只是从最高检调过来、等著常委会走程序的“擬任人选”。 按理说,在这个节点上他没有任何权力单独启动对欧阳菁的调查。 吕梁是代理局长,照规矩所有办案行动都得吕梁签字才能动。 但吕梁那个老傢伙... 侯亮平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吕梁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蹲了那么多年,靠的就是“谨慎”两个字。 当初陈海要查陈清泉,吕梁就劝过他先走程序;后来陈海栽了,吕梁更加不会在程序上冒任何风险。查欧阳菁? 那可是京州市委书记的老婆,副部级干部的配偶啊! 按程序,查这种级別的家属必须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由季昌明批准。 甚至...要將案情同步给汉东省纪委监委备案,如果省纪委认为有必要的,有可能会直接来爭夺办案主导权。 要是把这事报到吕梁、报到季昌明那里去,季昌明会同意吗? 开玩笑。 当初陈海要抓丁义珍,季昌明拦住他不让抓,非要先去省委匯报;后来陈海要查陈清泉,季昌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季昌明是检察长,他手里握的是全院最大的审批权——但季昌明的胆子是全院最小的。 他绝不可能在程序有任何模糊的情况下,批准对欧阳菁的调查。 侯亮平把笔往桌上一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在京都可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在最高检的时候他是侦查一处处长,手握大案要案的侦查权,想查谁就查谁,钟家在背后撑腰,秦思远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得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话。 到了汉东倒好,一个代理局长吕梁就能把他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一个季昌明就能让他连查个案都迈不开腿。 凭什么? 祁同伟不过是个日薄西山的梁家女婿,都能稳坐省公安厅厅长的位子。 他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钟家在京都的势力比梁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凭什么他到汉东连个还没走完程序的副厅都当得这么憋屈? 侯亮平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是反贪局一处的一个年轻干警,姓周,是陈海在任时从基层抽调上来的,和陈海、侯亮平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同门,论起来是侯亮平的师弟。 陈海被免职之后,这小周在局里的处境有些尷尬... 他是陈海一手带出来的人,现在陈海走了,吕梁代理局长,谁也不知道吕梁会不会把他当自己人用。 “餵?猴子师兄?”小周的声音有些意外,也有些紧绷。 “小周,还在局里?” “嗯,刚加完班,正想走。” “帮我查几样东西。” 侯亮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把四张银行卡的卡號报了过去. “这些都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帐户,户主叫张桂兰。 你现在就去银行系统里给我调出这几张卡的开户记录、帐户状態、消费记录,越快越好。 另外,给我查一下户主张桂兰的个人信息——生卒年月、户籍地址、家庭成员。” “猴子师兄……” 小周的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 “这案子吕局签了没有?没有立案决定书的话,银行那边可能不会配合我们调取客户信息……” “我没立案。” 侯亮平乾脆利落地承认了,“一个还没走完程序的擬任反贪局长,签不了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周显然在掂量轻重。 他在局里根基不深,陈海被免职之后他的靠山就倒了,现在侯亮平找他办事,是把他当下一个自己人。 但这件事不走程序、不立案,擅自调取银行客户信息——说严重点,这是违规。 “你按我说的去做,把查到的结果封存好,只报给我一个人。”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扔在桌上的一颗骰子,十分清晰: “同时给我盯紧了这几张卡——只要其中任何一张出现消费记录,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说过,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反贪局的天翻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周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决断:“好。” 掛了电话,侯亮平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违规? 他从来不在乎违规。 在最高检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走过程序? 想查谁就查谁,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秦思远骂完了还得帮他擦屁股。 他手里的每一个案子都不缺人替他兜底,钟家的招牌掛在那里,就是硬通货。 现在也一样。 欧阳菁的那四张卡,只要查出其中任何一张有任何异动,他就能立刻顺藤摸瓜把欧阳菁按住。 欧阳菁一旦被查实受贿,李达康就会被拖下水。 李达康被拖下水,秘书帮在汉东的根基就得动摇。 秘书帮动摇,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就得崩塌。 而这一切——都是他侯亮平乾的。 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他侯亮平靠的是钟家? 许知远又算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桌上那份蔡成功签过字的举报笔录,在檯灯的暖黄色光晕下,一张张泛著冷白色的光。 侯亮平翻开笔录,目光落在蔡成功最后签名处那个歪歪扭扭的指印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发小不会骗他,蔡成功虽然破產了,但侯亮平太了解这个包子了——他还没那个胆子编故事来糊弄反贪局。 举报內容细节详实,时间、金额、银行卡號都报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把笔录合上,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要是这次能够伤及欧阳菁,侯亮平觉得,自己將能够在汉东省反贪局彻底立足,更何况,如此重大的案件决然不仅仅能用处理干部贪腐案件的角度看待。 更重要的是,通过查办欧阳菁,或许能够彻底从一定层面上改写现有汉东的权力结构。 李达康.. 哼!届时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子,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你还敢跟著那许知远屁股后面转圈吗? “有你们这些人来求我侯亮平的时候..等著吧!” 只不过,侯亮平不知道的是他在这里惦记著如何顺著欧阳菁,带出李达康,顺便搅了许知远在汉东的云计算產业布局。 另外一边的京都..许知远同样苦恼。 “这侯亮平..到底该以什么姿势整一整,才能在能源口的那帮大佬面前卖个好价钱啊?” 第60章 提前预警!小猴子,你要遭殃了! 数千里之外,京都。 夜色已深,作为国家的政治与经济中枢,这座超级大都市的某些核心区域依然灯火通明。 国家政研室大楼旁的招待所高层套房內,许知远正负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长安街上如流水分合的红绿车灯。 这些日子,许知远虽然人身在京都,心思和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汉东。 汉东是他主政一方、施展宏观经济抱负的试验田。 如今,通过沙瑞金背后那位“老爷子”的渠道,“鸡苗”的稳定供应已经不是问题,至少在资金充裕的情况下京州数据中心一期的所需设备能够顺利採购。 前方的战略物资即將准备就绪,而后方的“基地建设”,自然成了许知远每日最掛心的事情。 许知远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无论京都这边的工作有多忙,每天晚上与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通一次电话,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电话仅仅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通了。 “许省长!”听筒里瞬间传来了李达康標誌性的、语速极快且充满了干劲的声音。 儘管隔著数千公里,许知远依然能脑补出李达康此时正端著他那个双层玻璃保温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標誌性画面。 “达康书记,这么晚了,还在市委办公室忙著呢?”许知远微微一笑,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亲近与关切。 “哎呀,省长,您在京都为我们汉东的『心臟设备』日夜操劳,我这个在前方搬砖、打地基的一把手,怎么敢有丝毫的懈怠啊!”李达康声音洪亮,隱隱透著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向您匯报个好消息! 按照您在常委会上的指示和部署,『发展是大局』的观念现在已经在全京州深入人心。 光明区的那位孙连城,这回真像是换了个人、打了鸡血一样! 自打您亲自点將把他扶正,並让他兼任拆迁与建设指挥长后,他天天戴著安全帽长在工地上,连高血压药都是在指挥部里著凉水服的! 有了他这种不要命的钉子精神,光明峰项目的两百八十亿投资审批链条已经全线打通。 而我们最核心的『京州数据中心』一期工程,地基开挖和混凝土浇筑工作已经在今天下午全部超额完成! 目前正在进行主体钢结构的密集焊接。 整个项目的工程进度,比我们原定的预期整整提前了半个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的专项建设资金也全部精准下发到了施工节点上。 『京州速度』,这一次绝不会给您丟脸,更不会给全省的人民丟脸!” 听著李达康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的匯报,许知远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由衷的欣慰。 这就是李达康,一个只要给他足够的信任、撑起足够坚固的政治保护伞,他就能化身为“gdp狂魔”、在经济建设的赛道上跑出人类极限的纯粹实干派官员。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空轨跡,李达康此时正被沙瑞金和陈岩石的大风厂群体性事件搞得焦头烂额,被丁义珍的外逃牵扯了无数精力,甚至因为全省干部任用冻结而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但现在,由於许知远在常委会上以绝对的“程序正义”和“发展站位”强行破局,激活了孙连城,不仅保住了李达康,更將整个京州的精气神彻底拧成了一股绳,拉动著经济战车轰鸣向前。 然而,欣慰之余,许知远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达康书记,京州数据中心能跑出这样的速度,你和京州市委班子居功至伟,省政府会记住你们的汗水。” 许知远缓缓开口,语调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深意。 “但越是这种大干快上、全线突击的关键时刻,作为指挥官,你就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防范好自己的后方啊。” 电话那头,李达康激昂的声音猛地一顿。 作为一个在汉东官场沉浸多年的顶级政客,他那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瞬间捕捉到了许知远话里有话。 “许省长,您的意思是……?是不是京都或者省里,有什么针对我们京州项目的反映?”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握著保温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是针对项目,项目在程序上无懈可击,有我许知远在,谁也挑不出毛病。” 许远转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幽深: “达康书记,我在京都这两天,见了一些纪检和司法系统的老朋友,听到了一些极不寻常的风声。 前段时间反贪总局甩给汉东的那个侦查处长...侯亮平!这傢伙的视线已经越过了省检察院和省委,悄悄的瞒著所有人干了点大事啊! 关键在於..侯亮平选择的切入点,非常微妙,正是你们京州市的京州城市银行。” “京州城市银行?!” 听到这五个字,李达康的身躯猛地一震,脑海中如遭雷击一般,瞬间闪过了一道冰冷而刺眼的人影——他的合法妻子、如今正与他处於情感冰冻期、身为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欧阳菁!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虽然一心扑在工作上,虽然与欧阳菁分居多年、甚至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但他绝不是个政治白痴。 京州城市银行作为地方金融机构,掌握著无数大中型企业、包括光明峰项目关联企业的资金命脉和贷款审批大权。 如果有人要在这个地方做文章,其真实目的不言而喻。 那是要借著欧阳菁的皮,来扒他李达康的骨! 是要用后院起火的政治丑闻,彻底炸碎整个京州乃至汉东省政府的经济发展大局! “许省长!”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罕见的沙哑与决绝,他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 “关於京州城市银行,市委和市金融办一直是在法律和金融法规的框架下实施严格监管的。 至於我李达康个人,我敢对著党旗和我的政治生命担保,我绝没有插手过任何一笔违规贷款,更没有从中收取过任何一分钱的利益输送! 我李达康的衣服,经得起任何人的检查!” 第61章 灭亡之前,必定疯狂! “达康书记,我如果怀疑你的操守,今天就不会打这通电话,更不会把涉及三十五亿、甚至未来上百亿的国家级数字经济重任交到你的手里。” 许知远嘆了口气,声音里既有器重,也有毫不留情的棒喝: “自古以来,有多少能干事、想干事、甚至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领导干部,最终没有倒在衝锋的沙场上,反而倒在了『枕边人』的贪慾和后院的利益纠葛里? 你乾净,不代表你身边的人也同样乾净! 你和欧阳菁之间的家庭状况,我略知一二。 但有些心怀叵测、不讲规矩的投机分子,他们要的不是经济建设的成果,他们要的是能用来要挟、打压异己的枪子儿!” 许知远的声音骤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杀伐果断: “他们可以无视组织纪律,跨过代理局长,私自进行违规的秘密调查。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你后院的一点烂事,导致欧阳菁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某些规矩之外的力量强行带走,从而引发京州金融系统的动盪,影响了数据中心和光明峰项目的全面停工.... 那不仅是你李达康个人的政治悲剧,更是整个汉东省几千万要发展的老百姓的滔天损失! 中枢把我许知远派来汉东,我是来带全省奔发展的,不是来看某些政治小丑搞內耗、把汉东经济折腾垮的!”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瞬间在李达康的耳边轰然炸响。 李达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呆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许省长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威信和通天的政治智慧,提前为他拉响了防空警报,甚至是在亲手为他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如果不是许知远在京都耳听八方、及时点破,等到那个隱藏在暗处的侯亮平完成了违规密查、突然发难,自己不仅会彻底陷入被动,连带著他视若生命的数据中心项目也会被瞬间摧毁。 政治是残酷的,但有了许知远这位强势、清醒且手段老辣的省长在前引路,他李达康就绝不会再当那个任人算计的懵懂棋子。 “许省长……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极度冰冷而坚决的光芒,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和欧阳菁之间的感情早就破裂,本就准备近期办理离婚手续。 既然有人想拿她当枪使,想破坏我们京州乃至全省的发展大局,我李达康绝不允许! 我今晚就回家,和她把所有法律手续彻底办结,做个彻底的了断! 同时,我立刻责令市纪委、市审计局和金融办组成联合调查组,明天一早进驻京州城市银行,展开最严格的全面內部审计! 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建设资金,谁敢伸出贪婪的手,我李达康第一个剁了他,绝不给那些在暗处煽风点火的卑劣小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好!达康书记,要的就是你这个雷厉风行的態度!” 听到电话那头李达康决绝的表態,远在京都的许知远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深邃而悠长: “快刀斩乱麻,把你的后方死死钉住。只要京州不乱,前方的『设备』一到,汉东的云计算產业就能一飞冲天。 你在前面开山铺路,我在省政府和京都为你遮风挡雨。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汉东的这盘大棋,谁也別想给它搅浑了!” “请省长放心!我李达康哪怕脱掉一层皮,也一定把京州数据中心扎扎实实地建起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掛断电话,许知远將手机缓缓收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自以为依仗著京都钟家的通天背景,就可以在汉东这块土地上无视组织程序、肆意妄为。 可你永远不会明白,在绝对的国家战略和实打实的经济发展大势面前,任何只知道搞斗爭內耗、不顾规矩的跳樑小丑,最终都只会被歷史滚滚向前的巨轮,碾压得粉身碎骨。 汉东的天,该变一变了。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汉东省检察院招待所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显得十分黯淡。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侯亮平搁在床头柜上的私人加密手机屏幕陡然亮起,弹出了一个小红点。 他翻身坐起,眼中没有丝毫睡意,迅速点开了刚刚收到的邮件。 附件里,是小周连夜利用系统內部绿色通道拉出来的详细报告。 正如侯亮平所料,“张桂兰”这四个银行帐户表面上属於一个已经过世多年的农村老太太,但背后的实际资金调拨、流水去向,全都指向了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更致命的是,这几张卡在过去的三年里,高频次地在京都、鹏城等地的顶级奢侈品专柜、高档美容院进行过数额巨大的消费,甚至还有几笔海外转帐,最终受益人全都是欧阳菁在国外读书的女儿。 “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了,欧阳菁!”侯亮平狠狠一砸拳头,眼中闪过一抹极度兴奋的光芒。 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的立案决定书,甚至连反贪局代理局长吕梁都还被蒙在鼓里,但侯亮平根本不在乎。 他太清楚地方官场的博弈了,如果把这份报告按程序递交上去、层层审批,最后必然会惊动李达康,甚至会惊动那个刚来汉东、处处护著李达康的省长许知远。 到时候,一旦政治角力参与进来,这桩铁案说不定就会被“大局为重”的理由给强行压下去,或者变成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的內部警告。 他要的是一战成名,要的是用最凌厉的手段砸碎汉东官场的沉闷格局! 只要先把欧阳菁控制住,带回反贪局审讯室,在铁证面前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到时候既成事实,不管是省委还是省政府,谁也別想抹杀他侯亮平的功劳。 更何况,他是谁? 他是京都钟家的女婿! 汉东的地界上,侯亮平不觉得有谁能够动得了他。 “小周,带上两个人,拿上局里的执法记录仪和备用传唤证,跟我去京州城市银行!” 侯亮平拿起电话,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断与疯狂。 第62章 搅动风云?我看是自取灭亡! 而此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李达康整整一夜未眠。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 许知远从京都打来的那一通电话,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最后的平静。 许知远说得对,现在的京州正处於“光明峰项目”和“数据中心一期”全面衝刺的关键节骨眼上,三十五个亿的专项资金已经砸了下去,成千上万的工人在工地连轴转。 在这个时候,有人不讲政治、不顾大局,想要跨过省院代理局长秘密调查欧阳菁,其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反贪,而是要借著欧阳菁的皮,来扒他李达康的骨,彻底摧毁京州的经济建设大局! 李达康是一个极其爱惜政治羽毛的人,但他更是一个对经济发展有著近乎偏执追求的实干派。 许知远的提前预警,让他从被动挨打的棋子,瞬间变成了手握先机的猎手。 他已经让秘书连夜去准备与欧阳菁的离婚法律手续,同时也安排了市纪委和金融办的人准备今天一早进驻银行展开审计。 但在做这些之前,他必须给那些在暗处搞小动作、不守规矩的人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早上八点整,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抓起那部直通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的红色电话,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还没等那头的季昌明开口说出一句客套的问候,李达康那洪亮、沙哑却带著无穷政治威压的声音,便如连珠炮般狠狠地轰了过去。 “季检察长,你们汉东省检察院要是对我李达康个人有意见完全可以对我个人来嘛! 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问你季检什么意思呢? 暗中调查我老婆欧阳菁,汉东省反贪局最近在干什么你不知道?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忽悠呢,我告诉你! 季昌明,就算我老婆欧阳菁有任何问题也不影响我李达康是一名纯洁的党员干部!我的心是正的,至於队伍里其他人,我可真的不敢恭维了!” “啪!”的一声巨响,李达康根本不等季昌明再作任何辩解,直接重重地砸下了听筒。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內,听筒里传来的盲音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季昌明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像话!简直是无法无天!” 季昌明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茶杯里的水登时溅了出来。李达康刚才那番劈头盖脸的痛骂,虽然火气冲天,但点出的问题却字字切中了他的死穴。 没有立案决定书,没有经过省院党组审批,更没有经过他这个检察长的签字,反贪局竟然有人敢私下里去动省委常委李达康的家属!? 这不仅仅是违纪,这是在他季昌明的眼皮子底下造反! 这是要把他这个一把手架在火上烤! 更何况,如今的汉东,许知远省长强势空降,在常委会上说一不二,处处强调发展是大局、程序是底线。 如果因为省检察院內部某些人的无组织无纪律,导致京州数据中心和光明峰项目出了乱子,许知远头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季昌明! “去,把吕梁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季昌明红著眼眶,衝著推门进来的秘书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几分钟后,反贪局代理局长吕梁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办公室。 一看到季昌明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吕梁心里便是一咯噔。 “季检,您找我……” “吕梁!你这个代理局长是怎么当的?汉东省反贪局是不是已经改了姓了?!” 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吕梁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问你,关於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的案子,你什么时候签的字?立案决定书在哪儿?为什么不向省院党组匯报?!” 吕梁被骂得一头雾水,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欧……欧阳菁?季检,冤枉啊!我绝没有签过任何关於欧阳菁的字,局里也根本没有针对她的立案程序啊!最近局里的同志们都在盯著別的线索,怎么可能会去动达康书记的家属?” 季昌明死死盯著吕梁的眼睛,见他不像是说假话,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傲慢而凌厉的身影。 除了吕梁,在如今的反贪局里,还有谁有这个胆量、有这个背景,敢把省院的规矩和程序当成废纸? “侯亮平!” 季昌明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是最高检空降来的那个侯亮平!除了他,没人敢这么狂妄!” “季检,您是说……那位侯处长他私自……”吕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立刻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最高检下来的处长,是不是连党纪国法、组织程序都不需要遵守了!”季昌明怒火中烧,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就要拨號。 然而,吕梁在旁边颤抖著掏出手机,连续拨通了反贪局值班室和侯亮平隨行人员的电话。 在焦急地询问了几句之后,吕梁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季……季检,不用打了……出大事了……” “什么出大事了?有话快说!”季昌明怒道。 “值班室那边说,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侯亮平就绕过了所有人,带著小周和局里的两名亲信,直接开了局里的两辆警车出去了。 刚刚我联繫上了跟著侯亮平的一个侦查员,他说……他说侯亮平已经带人去京州城市银行把欧阳菁给堵截了。 就在十分钟前,人已经抓到了,强行按进了车里,现在正押解回反贪局审讯室的路上了!” “什么?!” 季昌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办公桌上。 先斩后奏!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的先斩后奏! 在没有正式立案、没有通知地方党委、更没有告知他这个检察长的情况下,侯亮平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银行把李达康的夫人给强行抓了! 这不仅是严重违纪,更是把省检察院彻底推向了省委和省政府的对立面! 第63章 你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夫人是泥捏的? 与此同时,京州市区的街道上,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急速穿行在车流之中。 几分钟前,身著一身高档定製职业装、正准备离开银行的欧阳菁,在银行大厅里被侯亮平带人当场拦下。 在一眾银行职员惊恐、错愕的目光中,脸色惨白的欧阳菁直接被反贪局的侦查员强行按进了越野车的后排座舱里。 “嘭!” 车门被重重关上。 侯亮平长舒了一口气,迈步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小周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由於极度的紧张,他的掌心里全都是汗水,脸色煞白如纸。 “猴子师兄……我们这回事情闹得太大了。刚才在银行大厅里那么多人看著,消息肯定已经传到李达康书记那里了,省院那边……吕局和季检也绝对瞒不住了。”小周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慌什么?” 侯亮平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著狂热而自信的光芒! “人已经在我们车上了,铁证也已经锁死。只要回了审讯室,在证据面前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她就必须开口认罪!只要她一签字画押,既成事实,季昌明不但不会处分我们,还得屁顛屁顛地跑来给我们请功!李达康就算再狂,面对铁证,他也只能在法律面前低头!” 就在这时,侯亮平兜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著“季昌明检察长”五个大字。 小周斜眼瞟到了屏幕,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猴子师兄,是季检的电话!接不接?” 侯亮平看著那嗡嗡作响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与嘲弄的弧度。 他轻轻一按电源键,直接將电话掛断,隨后反手將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啪的一声扔进了储物盒里。 “不用管他,季昌明年纪大了,胆子小,只知道求稳。等我们把审讯笔录拿到手,再亲自去向他『匯报工作』也不迟。” 侯亮平目视前方,冷声喝道:“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反贪局审讯室!今天,就在这汉东的地界上,由我侯亮平来彻底撕开这道口子!” 越野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尾气,如同一头脱韁的野兽,朝著反贪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第一审讯室里,空气冷得仿佛能凝结出冰渣。 雪亮的审讯大灯直勾勾地打在正前方的铁椅上,將坐在那里的欧阳菁衬托得脸色格外苍白。 然而,即便坐在那不锈钢材质的审讯椅上,这位久居高位的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市委书记夫人,依然高高地昂著下落,將脊樑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冷傲而高贵的矜持。 站在审讯桌后的侯亮平,双手撑著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欧阳菁。 他的双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狂热与亢奋,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性的精神压迫。 侯亮平此时的疯狂,在外人眼里是无法无天,但在他自己看来,这叫“富贵险中求”,叫“一战定乾坤”。 没有人知道,侯亮平內心深处隱藏著多么强烈的失衡与扭曲。 这种扭曲,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那位学长、如今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当年在汉东大学法学院,他侯亮平是何等的心高气傲、意气风发? 可结果呢? 祁同伟那个大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仅仅靠著在汉东大学操场上,衝著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梁璐惊天一跪,便彻底逆天改命,青云直上,爬得比谁都快,甚至即將摸到副省级干部的门槛! 每每想到祁同伟靠著“下跪”和“裙带关係”在汉东官场呼风唤雨,侯亮平的心里就充满了浓浓的蔑视与极度的嫉妒。 他瞧不起祁同伟的卑躬屈膝,可他又极度渴望获得比祁同伟更庞大的权力、更耀眼的荣誉!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把汉东的天捅破了又如何?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汉东而已! 他侯亮平背后的靠山,可不是梁群峰那种退下来的地方政法委书记,他的老婆是钟小艾,中枢纪检部门的实权领导;他的岳父是钟正国,京都真正能顶住半边天的泰山北斗! 在京都的这些年,侯亮平早就习惯了那种“结果为王”的办事逻辑。 只要他今天能从欧阳菁嘴里撬出铁证,坐实了李达康后院起火、利益输送的罪名,那他就是破获汉东惊天贪腐案的第一功臣! 到时候既成事实,就算程序上有点小瑕疵,钟家也自然会动用通天的手段给他把屁股擦得乾乾净净。 他只需要站在聚光灯下,享受属於胜利者的无上荣誉便可。 “欧阳菁,我劝你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了。”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文件夹啪啪作响,他凌厉的声音在审讯室內迴荡: “大风厂的蔡成功已经全交代了。 从前年开始,他通过各种隱秘渠道,先后四次通过他母亲的银行卡,给你输送了总计价值两百万的巨额资金! 这些钱,换取的是你利用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职务便利,违规给大风厂发放过桥贷款和过亿的授信额度。 这是铁证如山! 说吧,这笔钱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李达康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侯亮平死死盯著欧阳菁,等待著这个女人在铁证面前痛哭流涕、交代罪行。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欧阳菁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微微转过头,用一种看马戏团小丑表演一样的眼神,极其冷漠地扫了侯亮平一眼,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欧阳菁何许人也? 她是京州金融界的女强人,更是和李达康一起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市委书记夫人! 几十年官海沉浮,什么样的阵仗她没见过? 李达康那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早就把欧阳菁的眼界养得极高,她怎么可能隨便如了侯亮平的愿望,被一个毛头小子嚇住? 第64章 叮!交换即將成功(3k更新求打赏) “我说?我跟你说什么?” 欧阳菁缓缓开口,语调讥讽而轻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侯亮平脸上: “你们汉东省反贪局貌似局长叫吕梁吧? 请问你是哪位? 你的级別够审讯我吗? 没有省委的批示,没有省检察院一把手的签字盖章,你带著两个连工作证都不敢亮出来的生面孔,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强行从银行带走。 你这叫办案?你这叫非法拘禁!” “你……!”站在一旁的小周脸色煞白,浑身有些发抖。 “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狡辩程序!” 侯亮平脸色铁青,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欧阳菁的態度竟然如此强硬,一开口就切中了他们违规办案的死穴。 “我狡辩?” 欧阳菁冷笑连连,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铁椅上,眼神中满是不屑: “小伙子,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你不就是想拿我当枪使,去咬李达康吗? 我告诉你,我和李达康感情是不好,天天吵架甚至准备离婚,但他李达康是个什么样的脾气,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他心里只有他的gdp,只有他的京州建设! 他乾净得像一张白纸,你连他的一根毫毛都伤不到! 至於我……在这份指控没有经过汉东省委常委会、没有经过季昌明检察长签字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识相的,现在就把我送回去,否则,这汉东的官场,你恐怕待不到明天太阳升起!” …… 与此同时,市区通往反贪局路上。 一辆悬掛著汉东省检察院车辆號牌的黑色轿车正在车流中疯狂超车,发动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后排座上,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急得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他刚刚接到吕梁的匯报,得知侯亮平竟然真的“先斩后奏”,强行把欧阳菁给抓进了审讯室。 “这个侯亮平,简直是疯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季昌明气得嘴唇发紫。 他虽然知道侯亮平背后有京都钟家的影子,但汉东现在的局势何其微妙? 许知远省长强势坐镇,天天强调程序正义和大局观念。 侯亮平这么一搞,等於是把省检察院架在火上烤,直接成了破坏京州经济建设的罪魁祸首! 季昌明不敢有丝毫耽误,一边命令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全速赶往反贪局控制住侯亮平,一边颤抖著双手,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季昌明便赶忙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解释: “达康书记,是我,季昌明啊! 刚才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关於反贪局带走欧阳菁同志的事情,我事先真的毫不知情,省院党组也绝没有签发过任何传唤证和立案决定书! 这是最高检新来的那个侯亮平,他个人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擅自行动! 我现在已经在赶往反贪局的路上了,我一定严肃处理他,把欧阳菁同志完好无损地请出来,你千万要保持冷静,不要惊动了省委和……”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此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奥迪座驾上,车子同样在朝著反贪局的方向疾驰。 听著季昌明那近乎推脱的解释,李达康脸上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冰冷。 因为许知远的提前预警,他已经看穿了这场风暴背后的政治本质。 “季检,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李达康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不带一丝感情起伏: “人是你们省检察院的车带走的,事情是在京州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 现在整个京州金融系统都在传,说我李达康的爱人出了问题,说光明峰项目和数据中心的资金炼要断了! 我告诉你,季昌明,我现在也已经在去你反贪局的路上了! 我倒要看看,他侯亮平手里到底拿的是哪条法律、哪份红头文件,敢在汉东的土地上,这么践踏党纪国法!” “啪!” 李达康不由分说,再次掛断了电话。 掛断季昌明的电话后,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来。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拨通了远在京都的省长许知远的私人號码。 在李达康眼里,面对侯亮平这种依仗著京都背景、不讲规矩的疯子,汉东省內已经没有人能真正压得住他了。 唯一的希望,只有手段老辣、在京都同样拥有通天人脉与宏观大局观的许知远省长! “许省长,向您紧急匯报!” 电话接通,李达康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正如您昨晚所料,那个侯亮平彻底疯了! 他没有经过省院任何审批程序,在今天早晨,强行带人去京州城市银行,把欧阳菁给堵截抓走了!现在人已经被按进了反贪局的审讯室。 季昌明现在正在赶过去试图控制局面,我也在去的路上。 省长,这桩事情的影响太恶劣了,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出现恐慌情绪,我担心会直接波及到今天下午『京州数据中心』一期项目的资金结算和钢结构密集焊接的施工进度啊!” …… 京都,国家政研室高层招待所內。 清晨的阳光洒在宽大的书桌上,许知远正端著一杯热茶,听著听听筒里李达康焦急的匯报。 听完李达康的话,许知远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洞若观火的笑意,与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落入陷阱的冰冷杀伐之气。 “达康书记,你沉住气。” 许知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沉稳得如同一座大山,瞬间让电话那头的李达康冷静了下来: “侯亮平这是利令智昏,自掘坟墓。 他以为靠著钟家的牌子,就可以在汉东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可他忘了,这是汉东,不是他们钟家的私人后花园! 在绝对的法律程序和国家数字经济大势面前,任何坏了规矩、搞斗爭內耗的寄生虫,都必须付出代价。 你现在去反贪局,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让季昌明把程序走到底。 至於后方的事情,交给我。” “明白了,省长!有您这句话,我李达康今天就是把反贪局的大门砸了,也绝不让京州的数据中心出任何乱子!” 掛断与李达康的电话,许知远缓缓將茶杯放在桌上。 许知远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自以为是个下棋的棋手,可你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国家战略和宏观博弈面前,你不过是一个被人隨手推出来衝锋陷阵、却又愚蠢到自己把脖子送进绞刑架的卒子。 钟家女婿? 钟家赘婿罢了! 今天,我就用你这颗自作聪明的脑袋,来祭我汉东云计算產业的东风! 许知远翻开手机通讯录,熟练地找到了一个名字——韩绍谦。 韩绍谦曾对许知远亲口许诺: “知远啊,只要你在汉东,能找机会狠狠地搞一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亮平,扯断钟家伸向地方的触角,我们这帮老骨头,就能顺理成章地替你把汉东数据中心所需的庞大用电指標和双迴路特高压专线给特批下来!” 计算中心,核心除了晶片,就是那如吞金兽一般的庞大电能消耗。 用电指標,正是掐住京州数据中心长远发展的咽喉命脉! 许知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电话拨了过去。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韩绍谦沉稳而洪亮的声音: “知远啊,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汉东那边有什么好消息了?” 许知远握著手机,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冷冽与霸气,他没有任何弯道抹角,开口便是一记惊天惊雷: “绍谦,钟家的那位赘婿,今天早上在汉东,彻底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电话那头,韩绍谦的呼吸明显一滯,隨即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哦?怎么说?” “侯亮平在没有省检察院立案审批、没有通知地方党委、严重违背所有司法程序的情况下,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在光天化日之下,私自跨区带人强行抓捕了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夫人、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 如今人已经被他私设公堂、锁在反贪局的审讯室里了。” 许知远微微冷笑,语速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將整个京都政坛都裹挟进来的滔天算计: “这件事情,性质极其恶劣,已经引起了京州地方金融系统的强烈震盪,严重破坏了中枢直接批示的『光明峰国家级数字经济试点』项目的施工大局! 绍谦兄,这把枪,我已经替你们在汉东死死地攥在手里了。” 许知远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决与大局观,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替我问问能源口和中枢的那几位大佬——钟家赘婿违规办案、破坏国家数字经济大局的这桩丑闻,我许知远在汉东,到底需要把事情闹到多大,才能彻底砸碎钟家的掣肘,从而百分之百保障我们『京州数据中心』未来的长期核心用电指標?!” 第65章 彻底癲狂!!刑讯逼供欧阳菁?! 审讯室內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空气凝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侯亮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儒雅自信的面孔此时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焦躁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欧阳菁,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油盐不进,面对蔡成功那两百万的帐目流水,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用一种看小丑般的戏謔眼神看著自己。 这种轻蔑,深深地刺痛了侯亮平那高傲的自尊心。 在京都,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 凭著钟家的背景,他在最高检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可到了汉东,先是一个空降的省长许知远处处强调程序、用大局压人,现在连一个涉嫌严重经济犯罪、涉嫌严重受贿的女人,都敢当面质疑他的级別和资格! “欧阳菁,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欧阳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自顾自整理著衣角,嘴角掛著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种无视,让侯亮平內心的疯狂彻底压过了理智。 祁同伟靠著下跪爬到了厅长,许知远靠著宏观大局在汉东呼风唤雨,而他侯亮平,绝不能在第一脚就踩空! 只要拿到口供,既成事实,钟家自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所有的违规程序抹平!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来,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戾。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负责记录的小周,一字一句话地命令道: “把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给我关了!” “我……我去?” 听到这句话,坐在电脑前的小周嚇得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关摄像头? 在反贪局的办案基地里关掉监控摄像头,这意味著什么? 只要是干这一行的,谁心里不清楚? 这意味著办案人员要彻底撕开法律的遮羞布,越过所有的红线,对嫌疑人使用一些见不得光的审讯手段——也就是俗称的“上手段”! 不仅是小周,此时正站在审讯室铁门外单向玻璃前的陆亦可,更是双眼瞪得溜圆,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陆亦可一把推开观察室的门,直接衝到了审讯室的门口。 隔著铁窗,她死死盯著里面的侯亮平,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可是欧阳菁啊! 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更关键的是,她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合法妻子! 在这汉东的地界上,谁有这个天大的胆量,敢对李达康的夫人违法上手段、进行刑讯逼供?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汉东的司法系统都要引发一场特大地震! “侯处长!你疯了?!” 陆亦可顾不得许多,隔著门大声劝阻,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严重违纪!没有省院和省委的指示,绝对不能关监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面对陆亦可的惊呼和小周恐惧的目光,侯亮平此时却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不近人情。 他微微侧过头,眼中闪烁著疯狂而执拗的光芒,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最高检派来的干部,我是下一任汉东省反贪局长!这里我说了算!出了事我负责!小周,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关掉!” “关!” 最后这一个字,侯亮平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周被这一吼嚇得浑身一哆嗦,颤抖著手指,最终还是在侯亮平那滔天的威压下,咬著牙在控制台上按下了关闭键。 “嗡——” 审讯室角落里的红点瞬间熄灭,巨大的显示屏陡然化为一片漆黑。 而坐在铁椅上的欧阳菁,看著眼前这荒唐而疯狂的一幕,眼中的嘲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烈起来。 违法上手段? 刑讯逼供? 这一刻,欧阳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意思的事情,心里甚至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巴不得侯亮平动手! 她太了解李达康了,李达康虽然为了gdp可以不近人情,但李达康的政治自尊心比谁都强。 如果侯亮平今天敢在这里对她动手,那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狠狠地抽了李达康和整个京州市委的脸! 更何况,现在的汉东,还有一个处处讲程序、讲大局的省长许知远在上面坐镇。 侯亮平这一拳打下来,打碎的不是她欧阳菁的骨头,而是他侯亮平自己、连带著他背后那个庞大钟家的政治信用! “怎么?侯处长,动真格的了?” 欧阳菁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蔑视: “来啊,冲这儿打。我倒要看看,你这位最高检空降来的大少爷,今天怎么在这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把我活生生给打死!我也想看看,你背后的钟家,能不能一手遮天到把这汉东省委、省政府的脸面,全都踩在脚底下撕碎!” “你找死!” 侯亮平彻底被激怒了,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步跨上前,扬起右手,眼看著那裹挟著雷霆之怒的耳光就要狠狠地抽在欧阳菁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监控关闭、侯亮平即將彻底坠入深渊的瞬间—— “轰!!” 审讯室那扇沉重无比的防爆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一股巨力瞬间拉开。 铁门狠狠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审讯室似乎都隨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侯亮平的身形猛地一顿,扬在半空中的手生生停了下来。 吕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见大门已经彻底打开,他甚至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便急忙惶恐地退到了一侧,將自己的身位死死让了出来。 而在吕梁的身后,省检察院一把手、检察长季昌明,正铁青著一张脸,迈著大步轰然走了进来。 “侯亮平!!” 季昌明的咆哮声,宛如平地惊雷一般,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疯狂迴荡。 他看著已经漆黑一片的监控指示灯,再看看侯亮平那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气得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季昌明指著侯亮平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沙哑: “谁给你的权力关监控?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公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省院党组?还有没有我这个检察长?!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犯罪?!” 第66章 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面对季昌明的暴怒,侯亮平在短暂的惊慌过后,眼中却迅速闪过了一抹不服与傲慢。 他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翻领,梗著脖子,仗著自己背后的京都背景,硬邦邦地回懟道: “季检,大风厂的案子情况紧急,蔡成功提供的线索隨时可能中断。 我这是为了汉东的反贪大局,採取的非常手段! 只要能突破口供,查清腐败,程序上的问题我相信最高检自然会有公论!” “你……你竟然还敢拿最高检来压我?!” 季昌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指著侯亮平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还没等侯亮平的得意扩散开来,审讯室门口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彻底降到了绝对零度。 一阵沉重、缓慢却带著无尽政治威压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缓缓传来。 季昌明和吕梁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退。 只见身穿一身深色干部服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双眼布满了血丝,如同一头受了伤、正处於暴怒边缘的斑斕猛虎,一步一步地迈进了审讯室。 李达康甚至没有用正眼去看侯亮平一眼。 在他眼里,此时的侯亮平已经不再是一个党政干部,而是一个彻头彻尾、不顾大局、只会搞政治內耗的跳樑小丑。 李达康冷漠地注视著审讯室內的一切,最后將视线落在了坐在铁椅上、虽显狼狈却满眼讥讽的欧阳菁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十年夫妻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刻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李达康没有跟侯亮平多废一句话,也没有和季昌明爭吵。 他缓缓从兜里掏出了那部专用的保密手机,在所有人震惊、恐惧的目光中,当著侯亮平的面,直接拨通了远在京都的省长许知远的私人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通。 审讯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李达康那沙哑、洪亮却带著无穷杀伐果断之气的声音,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许省长,我是李达康!我已经到反贪局审讯室了!” 李达康挺直了腰杆,他的目光冰冷而决绝,死死地钉在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的侯亮平脸上,一字一顿地对著电话那头匯报著,声音响彻了整个审讯室: “您不在汉东坐镇,我提前向您紧急请示! 鑑於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违反组织程序、擅自关闭监控、涉嫌非法拘禁与刑讯逼供的严重违法违纪行为,已经给京州地方金融系统和『国家级数字经济试点』项目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 我作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正式向您、並报请省委常委会——”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政治判决: “我要求,立刻暂停侯亮平同志在汉东省检察院的一切职务,就地隔离审查!!” 寂静的审讯室里,李达康手中那部保密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省长许知远那沉稳、深邃且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 由於审讯室里过於死寂,那低沉的男中音甚至在空气中激盪起了一丝细微的回音。 “达康书记,你的请示,我完全同意。” 远在京都的许知远,站在落地窗前,双眼微眯,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与果断: “法治社会,程序是底线,大局是根本。 汉东省反贪局不是某些人可以肆意妄为的私设公堂! 今天他侯亮平敢无视省院党组,明天他就敢把整个汉东的组织纪律践踏在脚底下! 更何况,『京州数据中心』是中枢掛了號的试点,谁在这个时候破坏全省的发展大局,谁就是汉东几千万老百姓的罪人!” 许知远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冷冽: “你转告季昌明同志,立刻暂停侯亮平的一切职务,就地隔离审查! 我在京都这边的事情还有最后三天的收尾工作。 三天后,我会亲自回到汉东,並提议召开省委常委会,针对侯亮平今天的严重违纪违法行为,进行专题研究和严肃处置! 汉东的天,必须是晴朗的,容不得半点藏污纳垢!” “是!省长!我一定將您的指示一字不漏地传达到位!”李达康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啪嗒一声,电话掛断。 李达康缓缓收回手机,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闪烁著刺骨的寒芒,死死地钉在侯亮平的脸上。 而此时的侯亮平,整个人已经彻底被愤怒和羞辱冲昏了头脑。 他听到许知远在电话里那如同审判一般的字眼,再看到李达康那居高临下、宛如看丧家之犬般的眼神,內心深处那因为祁同伟、因为许知远而长久积累的强烈失衡,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李达康!!” 侯亮平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瞪大了双眼,眼眶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勾勾地指著李达康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你不就是赵立春当年的秘书吗?! 你身上那层『秘书帮』的底子,真以为別人查不出来?! 有什么可神气的!我告诉你李达康,我侯亮平是最高检派下来的! 你今天敢利用地方势力强行停我的职,敢这么践踏司法公正,我明天就敢让你李达康也尝尝被双规、被审查的滋味! 在这汉东,还没有人能把我侯亮平怎么样!” 疯狂,极度的疯狂! 站在门口的吕梁和陆亦可,听到侯亮平这番近乎诅咒和赤裸裸威胁省委常委的话语,嚇得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彻底停滯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最高检下来的处长,在面临组织处分的时候,竟然会表现得如同一个毫无政治素养的泼皮无赖。 然而,面对侯亮平那如泼妇骂街般的疯狂威胁,李达康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 相反,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李达康忽然微微仰起头,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隨后竟然“扑哧”一声,直接当眾大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审讯室里迴荡,充满了无尽的轻蔑、讥讽与不屑。 “哈哈哈哈……是吗?侯亮平!” 李达康猛地收住笑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一双黑眸中爆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与霸气。 他盯著侯亮平,一字一顿,声音响亮得如同滚滚春雷: “我管你是高育良的学生,还是京都钟家的女婿! 我不管你背后站著什么通天的人物,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里是汉东! 这里是十几万平方公里的汉东省,是几千万汉东老百姓生活的地方,不是你京都! 这里更不是你侯亮平他们家的自留地! 在汉东的地界上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后果,都要付出代价!” 第67章 这通电话,你不打都不行! 李达康上前一步,那股在地方执政多年养成的滔天官威,如排山倒海般朝著侯亮平压了过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李达康今天接著! 我等著你! 我等著你把我调离京州、调离汉东的那一天!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李达康要是能被你一个小小的、无组织无纪律的侯亮平给控制了、给嚇倒了,那我这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今天就不做了!这身衣服,我不要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地面的瓷砖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那种来自於封疆大吏的绝大自信与政治骨气,瞬间將侯亮平那虚张声势的狂妄给碾压得粉碎。 说完之后,李达康看都不再看侯亮平一眼,直接转过身,將视线落在了坐在铁椅上的欧阳菁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但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欧阳菁看著眼前的李达康,眼眶微微一红,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平日里心里只有gdp,但在关键时刻,他依然是那个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京州市委书记。 “季检,接下来省院內部的整顿,就看你的了。” 李达康衝著季昌明点了点头,隨后拉起欧阳菁,大步朝著审讯室门外走去。 此时的季昌明,脸色早已黑成了锅底。 李达康和许知远的双重施压,已经把省检察院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如果他今天不把侯亮平这个马蜂窝给彻底端了,他这个检察长也就到头了。 “吕梁!你还愣著干什么?!” 季昌明猛地转过头,衝著代理局长吕梁厉声喝道: “立刻调集纪检干警和省院监察处的同志!把侯亮平,还有参与今天违规办案的小周等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是!季检!” 吕梁精神大振,憋了许久的闷气在这一刻终於有了发泄口。 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命令道:“监察处的,进来!把他们带走!” 话音刚落,早就守在走廊外的四五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监察干警,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瞬间衝进了审讯室。 还没等侯亮平反应过来,两名身强体壮的干警已经一左一右,极其专业地扣住了侯亮平的手臂,直接將他整个人强行架了起来,往外拖去。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是最高检的处长!我是擬任的反贪局长!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对我!” 侯亮平拼命地挣扎著,身上的高档西服在生拉硬拽下变得凌乱不堪,原本文质彬彬的头髮也散落了下来,整个人显得狼狈到了极点。 季昌明站在审讯室中央,看著歇斯底里的侯亮平,冷酷地宣布道: “侯亮平,我身为省检察院检察长,今天代表省院党组向你宣布正式决定:在这件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之前,反贪局內部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员,所有人事关係全部冻结! 一律停职反省! 另外,这件事情性质太恶劣了,我必须立刻去省委,亲自向育良书记、向省委主要领导匯报! 从现在开始,把侯亮平带到后方的隔离审查室,无关人员一律不准会见,在我和省委的联合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切断他所有的外部联繫!” 听到“切断所有联繫”以及“无关人员一律不准会见”这两个死命令,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那密不透风的恐惧终於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发现,季昌明和李达康这回是真的动真格的了! 这根本不是以往那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內部批评,这是要把他彻底掀翻、就地免职的节奏! 一旦他真的被隔离审查,切断了和京都的联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汉东,他拿什么去和强势的许知远、暴怒的李达康抗衡?! “等一下!季昌明!李达康!你们等等!” 侯亮平急得脸色通红,尖叫道: “我要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要给钟小艾打电话!她是中纪委的干部,她知道最高检对汉东的全面部署!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的通信工具!让我打电话,你们等著的!钟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到侯亮平在这个时候还在疯狂地嘶吼著“钟小艾”和“钟家”,原本已经走到门边的季昌明,身形顿了顿。 这位在汉东官场干了大半辈子、向来以成熟稳重、甚至有些“和稀泥”著称的老检察长,此时转过身看了一眼侯亮平,有些无奈,有些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白痴一样的荒谬感。 季昌明轻轻地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暗嘆: 这个侯亮平,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的政治情商难道是负数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把钟小艾和京都钟家搬出来当成保命的底牌。 他难道真的把李达康当成了空气? 他难道真的以为,这汉东的汉大帮、赵家、或者省长许知远,全都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他侯亮平只知道钟家在京都势大,可他哪里懂得,政治是讲究平衡和底蕴的! 汉东现在的局面复杂到了极致,哪怕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如今去了京都担任閒职,但赵家在汉东深耕了二十年,树大根深,无数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公检法和各级党政机关! 赵立春就算是退了,那也是还在呢! 又不是死了! 在这汉东的地界上,別说他侯亮平一个区区的钟家赘婿,就算是钟家的掌门人亲自坐在这里,也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著这么多地方干部的面,说出这种可以直接掀翻整个汉东本土政治生態的狂妄之语! 侯亮平这一通叫囂,不仅救不了他自己,反而等於是把钟家的牌子放在火上烤,逼著汉东本土所有的实权派为了自保和尊严,彻底团结起来將他一棍子打死! 还没等季昌明开口讥讽,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李达康,听到侯亮平的这番叫喊,再次缓缓转过了身。 这一回,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了暴怒,反而重新掛上了一抹笑脸盈盈的表情。 只是那笑容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得让人毛骨悚然。 李达康拉著欧阳菁,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俯视著被干警架住的侯亮平,大声笑道: “打!侯亮平,这通电话,你现在就打!我看著你打,我等著你打!你今天不打都不行!!” 李达康的一双虎目中爆发出滔天的战意与冰冷的杀机,他伸出手,指了指审讯室的方向,冷笑著喝道: “把手机还给他!让他打!我李达康今天就站在这里,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京都钟家的手,到底能不能长到遮住我们汉东省几千万老百姓的天!!” 第68章 我是李达康! 清晨,反贪局第一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气氛压抑得令人有些窒息。 季昌明铁青著脸,衝著身边的监察干警使了个眼色。那名干警立刻从透明的物证袋里,將侯亮平那部特製的加密智慧型手机掏了出来,冷冷地递到了侯亮平面前。 此时的侯亮平,虽然双手隱隱有些发抖,但一看到这部手机,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羞辱而通红的眼睛里,陡然又迸发出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底气。 他狠狠地瞪著李达康,一把夺过手机,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狼狈。 在侯亮平看来,李达康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地方官员最后的垂死挣扎。 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他背后的京都钟家,那是何等通天的存在? 只要这通电话打过去,让自己的妻子钟小艾在中枢层面稍微动一动手指,运作一下关係,哪怕是强势空降的省长许知远,也必须在钟家的滔天权势面前低头让路! “李达康,季昌明,你们今天做出的决定,最好待会儿不要后悔!” 侯亮平咬牙切齿地丟下一句狠话,隨后熟练地翻出那个置顶的私人號码,果断地拨了过去。 审讯室里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有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的等待音,通过扬声器在空旷、冷硬的空间里一声声迴荡,宛如一下又一下敲击在眾人心头重锤。 远在数千里之外,京都一处戒备森严的高档家属院內。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钟小艾正坐在明亮的餐厅里,手里端著一杯刚热好的进口牛奶,眉头却微微蹙起。 作为中纪委的实权干部,她对政治风向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大清早看到丈夫打来私人加密电话,她的右眼皮便莫名其妙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一股隱隱的不安陡然涌上心头。 她放下杯子,滑下了接听键。 “亮平,这么大清早的,汉东那边出什么事了?”钟小艾的声音平淡中带著一抹特有的居高临下。 “小艾!救援!你赶快让咱爸在中枢打个招呼!” 听筒里,瞬间传来了侯亮平急促、沙哑甚至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求援声: “汉东这边彻底乱了套了! 我顺著大风厂蔡成功的线索,连夜查到了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涉嫌巨额利益输送的铁证! 可我刚刚把人带回反贪局审讯室,那个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就跟疯了一样,带著省检察院的季昌明强行衝进来砸场子! 他们不仅无视最高检的办案部署,还当场叫囂著要暂停我的一切职务,把我隔离审查! 小艾,他们这是在公然对抗执法调查,是在搞针对我的迫害啊!” “什么?!” 听到电话那头丈夫如同连珠炮般的控诉,钟小艾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僵,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眼中溢满了浓浓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隔了几秒钟,等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敏锐地捕捉侯亮平话里的信息时,这位见惯了高层博弈的中纪委年轻女干部的脸上,那一抹错愕瞬间转化为了无尽的震惊与冲天的震怒! “侯亮平,你给我闭嘴!你先给我说清楚,带走欧阳菁,你手里有没有省检察院党组签发的立案决定书?!有没有正式的传唤手续?!” 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情况紧急,我这是特事特办,还没来得及走完省院的流程,那个代理局长吕梁是个怂包,要是等他签字……” “你……你这个蠢货!!” 钟小艾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啪的一声,狠狠將面前的牛奶杯砸在了桌上,乳白色的液体瞬间四溅开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看著精明干练、在最高检头脑清醒的丈夫,到了汉东之后,竟然会变得这么蠢! 简直是利令智昏,无可救药! 作为纪检系统的高级干部,钟小艾太清楚这里面的政治红线了。 没有正式立案决定书,跨越行政序列,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去银行抓捕一位省委常委的合法配偶——这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反贪,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甚至可以说是政治上的“兵变”! 更致命的是,现在的汉东,省长可是那个出了名手段老辣、在京都拥有极强话语权的许知远! 许知远在常委会上天天抓的就是“程序正义”和“经济发展大局”,侯亮平在没有程序正义的前提下,直接动了掌控京州大额建设资金结算的城市银行副行长,这等於是在许知远的命根子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在这一瞬间,钟小艾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脑海中疯狂地盘算著得失。 她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侯亮平的仕途彻底废了,连带著京都钟家的政治信用,都会在整个中枢高层面前一落千丈! “亮平,你现在听好了。” 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你把手机,递给李达康。我亲自跟他谈。” “好,小艾,你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侯亮平一听妻子要亲自出面,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以为自己的通天背景终於要发威了。 他那一双有些暗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重新恢復了那副得意洋洋、趾高气昂的模样。 他转过身,冷哼了一声,迈著近乎炫耀的步子走到李达康面前,將手机往前一递,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李达康书记,我爱人钟小艾同志的电话。她代表京都钟家,请你接听!” 看著侯亮平那副小人得志的狐假虎威模样,站在一旁的季昌明和吕梁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眼中满是嫌弃。 而陆亦可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空降来的反贪局长,怎么到了这一步,会表现得如此面目可憎。 李达康冷漠地注视著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伸手接过手机,缓缓放在耳边,声音四平八稳却带著封疆大吏特有的傲骨: “我是李达康。” 第69章 你的筹码,我李达康看不上! 听筒那头,钟小艾的態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不再是面对侯亮平时的颐指气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圆滑与客套: “达康书记,您好,我是中纪委的钟小艾。 亮平这次去汉东,办事情確实是有些操切了,年轻人立功心切,在程序上疏忽了,给京州市委和您添了麻烦。 我在这里,代表亮平向您道个歉。 你看这样好不好,达康书记,今天这件事情,就当做是一场內部的误会。 您放侯亮平一马,让他把欧阳菁同志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今天这桩事情,我代表我们京都钟家,正式欠您李达康一个人情!未来在京都或者汉东,只要是达康书记需要的地方,我们钟家一定绝无二话!” 钟小艾开出的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如果是放在以前,放在那个处处受到赵家掣肘、丁义珍外逃、被大风厂群体性事件搞得焦头烂额、朝不保夕的李达康身上,能够得到京都钟家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政治人情”,他绝对会欣喜若狂,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借坡下驴,把这份人情留作未来衝刺正省级的超级底牌。 可现在的李达康,早已今非昔比! 现在的他,背后站著的是强势空降、手腕通天、一心一意带著他奔经济展的省长许知远! 有许知远在上面遮风挡雨,有整整三十五个亿、未来甚至上百亿的京州数据中心国家级项目握在手里,他李达康需要去当京都某些世家大族的门下走狗吗? 他需要去靠这种裙带关係的利益输送来升官发財吗?! 对於钟小艾那高高在上的所谓“人情”,李达康此时心里只有深深的不屑与厌恶。 “呵呵……哈哈哈哈!” 李达康拿著手机,忽然忍不住低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让那头的钟小艾心里猛地一沉。 “不好意思,小艾同志,你这份沉甸甸的人情,我李达康消受不起,也根本不需要!” 李达康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带著毫不妥协的铁血意志: “侯亮平今天在汉东干的事情,不是什么年轻人立功心切的疏忽!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违规抓捕地方金融高管,已经导致京州整个金融系统出现了大面积的恐慌,直接威胁到了今天下午『京州数据中心一期』国家重点项目的资金结算和工程进度! 这是在破坏国家长远的发展大局,是在践踏党纪国法的红线!”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能否放过侯亮平,现在可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了!如果你钟小艾同志觉得,我李达康的级別和分量,对比你们背后的京都钟家对话还不够格,那行啊——” 李达康抬起头,迎著侯亮平那渐渐凝固、惊恐的目光,对著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轰了过去: “那你现在就把电话打到我们汉东省政府许省长那里去吧! 只要许知远省长点头同意放人,我李达康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立马亲自开著市委的车,把侯亮平高高兴兴地送回京都去! 你问问许省长,他答不答应?!” 轰隆!!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隔著数千公里的无线电波,狠狠地抽在了钟小艾的脸上。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瞬间傻眼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餐厅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在传闻中向来作风霸道、独断专行、连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的“gdp狂魔”李达康,现在竟然会对那个刚刚空降过来的省长许知远,顺从、听话到了如此地步! 一张口就是许省长,闭口就是发展大局! 钟小艾更清楚,许知远那是什么人? 那是中枢实干派和改革派全力扶持起来的少壮重臣,如今手里更是握著在汉东省推动国家数字经济宏观战略的尚方宝剑。 而且在京都的人脉底蕴,比他们钟家只强不弱!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捅到了许知远那里,以许知远那处处讲程序、讲大局的严苛作风,再结合侯亮平这次把脖子主动送进绞刑架的愚蠢行为... 许知远绝对会借题发挥,把钟家的这根触角连根拔起,当做祭旗的祭品! 想到这里,钟小艾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知道,李达康这边已经是铁板一块,根本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了。 “……麻烦达康书记,將手机重新给亮平,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他说。” 钟小艾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先前的骄傲与底气,变得沙哑而颓败。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没有多废一句话,顺手將手机啪的一声,重新扔回了侯亮平的怀里。 而坐在一旁的侯亮平,由於刚才审讯室里太安静,隱隱约约听到了李达康拒绝钟小艾人情的那些话,但一看到李达康把手机还了过来,他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还是本能地以为是自己的老婆在最后关头施加了压力,起到了关键性的威慑作用。 “哼哼……李达康,算你识相。” 侯亮平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好整以暇地接过电话,换上了一副邀功般的笑脸,对著听筒大声说道: “老婆,是不是都已经搞定了?我就说嘛,这李达康,不见棺材不落泪,咱爸一出面……” “侯亮平!!你脑子里装的全部是屎吗?!!” 还没等侯亮平把那番噁心人的炫耀说完,听筒里猛然间爆发出了钟小艾歇斯底里、宛如泼妇撕心裂肺般的疯狂怒吼声! 那声音之大,甚至直接从话筒里溢了出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起身的侯亮平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在这一刻彻底僵死。 “小……小艾,你……” “你给我闭嘴!你还有脸叫我的名字?!” 钟小艾在电话那头气得痛哭流涕,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愤怒: “侯亮平,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钦差大臣了?! 你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副厅级干部! 你到底凭什么敢在没有任何组织程序的情况下,去捋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的虎鬚?! 你知不知道你动了京州城市银行,破坏了许知远省长亲自抓的三十五亿国家级试点项目,这是多大的罪名?!” 钟小艾的咆哮声如同一柄柄利刃,狠狠地刺进侯亮平那高傲的自尊心里,將他浑身的骨头一节节敲碎: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这次去汉东,是去好好配合地方工作的,不是去当骑在地方头上拉屎拉尿的老爷的! 我们钟家不是旧社会的土皇帝,没有太爷能够天天在后面毫无原则地给你保驾护航! 你今天不仅坏了汉东的规矩,还把我们钟家的脸面,彻底按在汉东的泥潭里让人用脚踩碎了! 你自己在这个隔离审查室里好好掂量掂量吧! 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到底要怎么处理你,得看我父亲怎么处置你这个逆子了!!” “啪!!” 一声刺耳的盲音传来,钟小艾根本不给侯亮平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极其决绝地掛断了电话。 “嘟……嘟……嘟……” 寂静的审讯室里,只有手机掛断后的盲音,在不屈不挠地响著。 侯亮平整个人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原有的高傲与狂热,变得空洞、死寂,毫无焦距。 他的手机缓缓从无力的指缝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屏幕瞬间摔得粉碎,就像他那在汉东刚刚开始、却已经彻底彻底毁灭的政治野心一样。 面如死灰,不过如此。 “监察处的同志,还等什么?” 季昌明面无表情地看著烂泥一般的侯亮平,冷酷地挥了挥手: “把人带下去,严格执行隔离审查指令!在省委和许省长回来正式开常委会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 几名神情肃穆的监察干警再也没有丝毫的顾忌,一拥而上,像是拖拽一具死尸一样,將失魂落魄、双腿发软的侯亮平,彻底拖出了第一审讯室。 看著侯亮平消失的方向,李达康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满头大汗的季昌明低声说道: “季检,后方的事情,我李达康和许省长今天替你和省院把红线守住了。接下来的汉东,谁也別想再当那个搞內耗、坏规矩的棋手了。” 汉东的大浪淘沙,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拉开了序幕。 第70章 钟家?钟家的面子值几个子 京都,一处红墙环绕、警卫森严的深宅大院內。 钟小艾脸色煞白地放下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盲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李达康的態度竟然会坚硬到那种地步,甚至连许知远这个空降省长都成了他手里最硬的挡箭牌。 眼看著侯亮平在汉东就要被彻底掀翻.. 钟小艾再也顾不得什么所谓的体面,踩著高跟鞋,慌慌张张地快步穿过长廊,直接推开了父亲钟正国书房的大门。 书房內,古色古香,一缕檀香裊裊升起。 年过大半百的钟正国正戴著花镜,手里拿著一份机密內参仔细研读。 看到女儿一副失魂落魄、毫无仪態的模样衝进来,他的眉头顿时紧紧拧在了一起。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我天天强调的静气,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钟正国放下內参,声音低沉而威严。 “爸!出大事了!亮平在汉东……被李达康和季昌明给强行停职隔离审查了!” 钟小艾带著哭腔,几步走到书桌前,抓著父亲的手臂叫喊道。 然而,在向父亲控诉求援的过程中,钟小艾凭藉著极高的政治本能,却不自然地帮侯亮平掩盖了一些最关键、最致命的违纪信息。 在她的描述中,侯亮平变成了“为了汉东反贪大局、废寢忘食突击审查蔡成功线索”的孤胆英雄,而欧阳菁则成了“涉嫌巨额经济犯罪的贪腐分子”。 至於侯亮平无视程序私自抓人、在审讯室里私关监控准备上手段的恶劣行径,被她轻描淡写地粉饰成了“地方干部为了地方利益,故意在程序上吹毛求疵,对亮平进行政治构陷”。 钟正国是什么人? 在中枢核心层沉浸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听著女儿的哭诉,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心中其实早就明镜似的。 自己那个混帐女婿侯亮平,是个什么德行,他这个做岳父的能不清楚? 立功心切、骄傲自大,仗著钟家的名头在最高检顺风顺水惯了,到了汉东那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绞肉机里,肯定是利令智昏,被人抓住了现行。 想到这里,钟正国只觉得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这个女婿,真是不省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头疼归头疼,侯亮平身上毕竟贴著他们京都钟家的標籤。 在如今的政治格局下,打狗还要看主人。 如果侯亮平在汉东真的被一个地方上的市委书记给就地免职、隔离审查,那丟的不仅是侯亮平个人的脸,更是他们整个京都钟家的无上顏面! 钟家的威信一旦在地方上开了被挑衅的口子,以后的队伍还怎么带? “行了,別哭了,成何体统!” 钟正国嫌弃地挥了挥手,示意钟小艾闭嘴。 他缓缓摘下花镜,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那部直通各省一把手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准备亲自给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打个招呼,在他看来,以钟家在中枢的分量,只要他这个做泰山大人的亲自开口,沙瑞金怎么著也得买个面子,把这件事情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了沙瑞金那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 “老领导,您好啊。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给汉东打电话了?” “瑞金同志啊,呵呵,没別的事,就是关心一下汉东近期的工作。” 钟正国笑了笑,隨后看似隨意地將话题引了过去: “听说最高检派去你们那里的侯亮平同志,今天早上因为办案程序的问题,跟京州市委的达康同志发生了一些小误会? 年轻人嘛,从京都下去的,办案积极性高,有时候急躁了一点,但在政治方向和反贪决心上,还是值得肯定的。 瑞金同志,你看是不是能由省委出面协调一下,不要扩大化嘛。” 钟正国这番话,说得居高临下,暗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人是我钟家的,你沙瑞金差不多得了,给个台阶把人放了。 然而,让钟正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在听完这番话后,非但没有顺水推舟地答应,反而用一种极度官僚、太极推手般的敷衍语气,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老领导,您看这事闹的。不瞒您说,我这会儿正带著省委调研组在汉东下面的偏远农村进行基层党建调研呢,山里信號不好,地方上的具体情况,我这个当书记的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语气显得无比真诚却又滴水不漏: “关於反贪局和亮平同志的事情,我们汉东省政府和省纪委还没有形成正式的报告交到我案头上。 老领导,您也知道,我们汉东现在空降了许知远省长,中枢赋予了省政府极高的经济与行政主导权。 李达康同志又是省委常委,这件事情既然涉及到了地方经济大局和司法程序,我这个省委书记在不了解具体事实的情况下,实在是不好盲目表態、横加干涉啊。 这样吧,等我调研结束回了省城,一定责成相关部门了解情况,按组织程序办,您看行不行?” 按组织程序办? 不了解情况? 听到这一句句毫无养分的敷衍之词,钟正国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下,轮到这位京都大佬彻底气愤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钟家的面子,在汉东竟然会如此不好用! 他亲自屈尊降贵打这通电话,沙瑞金竟然连哪怕一丝一毫想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全程都在用“不了解情况”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来忽悠他! 钟正国握著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想当年,你沙瑞金不过是陈岩石收养的一个革命孤儿,靠著沙家浜的政治红利和各方扶持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执掌了一省大权,居然羽翼丰满到了这种程度,连你一个“养子书记”都敢当面驳我钟正国的面子!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既然瑞金同志大局太忙,那就当我今天没打过这个电话!” 钟正国冷哼了一声,啪的一声,极其愤怒地直接掛断了电话,不愿意再与沙瑞金多聊哪怕一个字。 “爸……沙瑞金怎么说?”一旁的钟小艾急忙问道。 “哼,不识抬举!” 钟正国一拂袖子,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汉东这帮地方派,现在是拿到了鸡毛当令箭,有了许知远在前面衝锋陷阵,连沙瑞金都学会坐山观虎斗了。不过,他们真以为能把亮平怎么样吗?我们钟家,绝不接受这种要挟!” 第71章 一鱼两吃!侯亮平的价值还没榨乾呢 而就在钟家父女因为面子受损而大发雷霆的同时... 同在京都,某间极其隱蔽、档次极高的私人会所內。 此刻,却是一片欢声笑语,茶香四溢。 在发改委高技术產业司韩绍谦的引荐下,汉东省长许知远此时正气定神閒地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在他的对面,坐著整整三位掌控著全国电力审批、能源调配指標的行业顶级大佬。 “知远同志啊,这次的事情,我们哥几个必须以茶代酒,狠狠地谢谢你啊!” 坐在首位的一位白髮老者哈哈大笑,端起茶杯向许知远示意: “那个侯亮平,在最高检的时候就仗著钟家的牌子,在几个大型能源央企的审计和立案上指手画脚,吃相极其难看。 钟家甚至还想把手伸到我们下一步的特高压项目审批里来。 这一次,你在这汉东的地界上,以绝对的程序正义,把侯亮平这个不听指挥、无法无天的跳樑小丑给就地拿下,真是帮我们狠狠地出了这口恶气,也顺带著给京都的某些人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许知远微微一笑,举杯回礼,神態举止间说不出的沉稳与优雅: “各位老兄言重了。 知远在汉东主政,抓程序是本分,抓发展是大局。 汉东反贪局如果成了某些人搞政治內耗、破坏国家数字经济试点的工具,那我这个省长就是失职。只要能保障国家战略的顺利推进,知远受点委屈、顶住点压力,不算什么。” “好!说得好!” 另一位能源口的大佬讚赏地一拍大腿: “知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这帮老骨头也绝不含糊! 关於你们『京州数据中心一期』,以及未来二期、三期扩建所需的庞大用电指標,今天我们在座的几家现场办公,全给你特批了! 不仅如此,电网部门將在下个月,专门为京州云计算基地拉出两条独立的、最高规格的双迴路特高压专线,直接併入骨干电网!只要你的数据中心投產,哪怕全汉东都停了电,你京州基地也绝对动力澎湃、稳如泰山!” “那就多谢各位老兄了。”许知远眼中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精光。 用一个利令智昏的侯亮平,换来了卡住京州数据中心长远发展咽喉命脉的用电红利,这笔买卖,在宏观经济学家出身的许知远眼里,简直赚翻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许知远並没有急著回汉东。 而是带著由汉东省政府、京州市委主要官员组成的豪华赴京干部队伍,在京都展开了密集的商务与政策公关。 在许知远的亲自引荐和宏观產业政策的加持下,汉东代表团先后拜访了国家工信部、科技部,拿到了云计算產业扶持的初步红头意向。 更关键的是,他们与国內顶级的几家网际网路巨头、大型国有银行的数据部门展开了深入的商务接触。 那些原本对地方项目持观望態度的企业巨头们。 一看到有许知远这位中枢极为器重的宏观经济专家省长亲自站台,再看到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展现出的“京州速度”和无懈可击的程序保障,纷纷表现出了极大的信任。 “许省长,有您这句话,有汉东省政府的背书,我们公司正式承诺,只要京州数据中心一期投產,我们第一批核心数据的存储订单,必定砸给汉东!”几家大厂的一把手当场拍了板。 这场长袖善舞的京都之行,取得了一场堪称史诗级的大胜利。 不仅拉来了政策、资金和订单,更彻底夯实了汉东作为未来南方云计算中心的政治与经济基础。 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后,许知远带著满载归功的汉东代表团,气势如虹地登上了返回京州的航班。 …… 与许知远的泼天荣耀相比。 此时人在汉东省检察院办案基地里的侯亮平,处境却只能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 他的所有私人手机、加密通讯设备全都被监察处在第一时间收缴。 他被关押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窗户全都被焊死的隔离宿舍內,实行全天候的监视居住。 宿舍门口,整整四名身穿制服、神情冰冷的省检察院监察处干警轮流值班,死死地把著大门。 季昌明在临走前下达的是死命令! 无关人员,一律不准以任何理由探视侯亮平,任何人不得传递任何口信。 侯亮平每天只能呆坐在狭小的床头,看著斑驳的墙壁发呆。 没有了钟家的金色外衣庇护,没有了外部信息的传递,他此时就像是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儿,內心深处那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正在一点点將他吞噬。 他只能在煎熬中,等待著关於他命运的最终调查结果。 翌日,上午九点整。 汉东省委大楼,气氛肃穆的第一会议室里,一场针对侯亮平事件的省委常委会即將召开。 会前,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在自己的办公室內,专程给刚刚下飞机的许知远打去了一通十分微妙的电话。 在电话里,高育良这位资深的“政治大学校监”,將他那精致的利己主义和老辣的太极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知远啊,听说你这次去京都成绩斐然,我代表省政法系统向你表示祝贺啊。” 高育良呵呵一笑,隨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深意... “等会儿的常委会上,就要研究亮平的问题了。 知远啊,亮平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这次在汉东办的事情,確实是太出格了,无组织无纪律,竟然惹到了达康同志头上。 在政治帐和经济帐面前,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也有一桿秤。 一个自身难保的学生的重要性,怎么可能和李达康这样的省委常委想比? 孰轻孰重,我高育良分得清楚。 不过啊,知远,亮平背后毕竟还有京都钟家的底子在,咱们如果一棍子把他打死了,钟家要是发了疯,对汉东的全局总归是个隱患... 你觉得呢?” 听著高育良这番看似大公无私、实则想在最后关头捞取政治筹码的表態... 许知远坐在车里,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至极的冷笑。 “高老师!这件事情上,学生有自己的想法,高老师要是能在常委会上支持支持学生的想法,或者您到时候要是听完之后觉得有不妥的地方补充一番...” 高育良啊高育良,不愧是玩政治的高手,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著怎么把侯亮平的剩余价值榨乾。 然而,高育良不知道的是。 许知远这只来自京都的“大鱷”,在这方面上,比他还要高出几个段位! 在许知远眼里,侯亮平这颗棋子... 还可以继续玩一出“一鱼两吃”的绝妙好戏! 第72章 汉东什么时候成铁板一块了? 论这第一吃,许知远已经把侯亮平用来换取了能源口大佬们的特批,为京州数据中心锁定了长期的核心电力需求和特高压专线。 这笔帐,在能源口那里已经结清了,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违背能源口大佬们的意见,把侯亮平完好无损地放回去。 而这第二吃,就是——钟家该付出的代价。 你钟家不是想保住这个女婿的性命和档案吗? 可以!但你必须给汉东大出血! 中枢在云计算產业的政策倾斜、某些部委的专项资金拨付、甚至是钟家在京都掌握的某些核心行政资源的让渡,许知远准备在常委会上作为条件,向钟家照单全收! 既满足了盟友的胃口,又狠狠地咬了世家一通肥肉,还要在肉体和职务上彻底把侯亮平打入深渊。 这才叫真正的宏观掌控! 半个小时后,省委常委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空降省长许知远、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以及在电话里被钟正国驳了面子、此时心里憋著一肚子火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四方巨头在极短的时间內,竟然破天荒地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程序是底线,破坏发展大局、无组织无纪律的歪风邪气,在汉东绝不能姑息!”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上,直接定了调子。 常委会上传出的口风冷酷而决绝——省委联合调查组正式成立,由省纪委、省监察厅、省检察院联合办案,一定要狠狠整治、严肃处理侯亮平的违法违纪问题! 就在汉东省委常委会的铁腕决定如同雪片般飞向中枢的同时... 远在京都、通过某些隱秘渠道得知汉东各方竟然史无前例地团结起来、准备將侯亮平彻底一棍子打死的钟小艾。 算是彻底坐不住了! 她看著家里那部再也没有响过的红色电话,看著父亲钟正国那阴沉颓丧的脸色,心中那股骄傲在这一刻被恐惧彻底撕裂。 “这帮地方上的……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联手整亮平!” 钟小艾咬碎了银牙,眼中满是慌乱与怨毒。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亲自去汉东,那个蠢货丈夫就真的要死在反贪局的隔离审查室里了。 没有任何犹豫,钟小艾一把抓起手提包,带著一腔滔天的震怒与惊恐,直接安排一张最近一班飞往汉东的机票,直奔机场,杀气腾腾地朝著京州方向扑了过去…… 京州国际机场。 当舱门开启,滚烫而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钟小艾那张画著精致淡妆的脸庞上,阴云密布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紧紧攥著手中的爱马仕包,踩著凌厉的高跟鞋疾步走下舷梯。 从京都到京州,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对钟小艾而言却像是一场世纪煎熬。 一想到侯亮平此时被扒掉警服、锁在隔离审查室里生死未卜的狼狈模样,她胸口那股属於滔天傲慢,便混合著极度的慌乱,化作了近乎扭曲的怨毒。 刚刚坐上前来接机的奥迪轿车,钟小艾甚至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便动作粗暴地掏出手机,一个电话直接砸向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在她的潜意识里,季昌明这个在汉东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向来以唯唯诺诺、四平八適著称的“和稀泥”老好人,听到她钟小艾亲自驾临的消息,理应惊慌失措地跑来接驾,並乖乖双手奉上探视权限。 然而,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让钟小艾整个人猛地一愣。 “小艾同志啊,呵呵,你到京州了?” 季昌明的语气依旧带著標誌性的呵呵笑声,但如果仔细品味,便能听出那笑声背后,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底气: “真是不巧啊,你想要会见亮平同志的心情,我作为老同志完全能够理解。 但现在,我是万万不敢放你进去见人的啊!” 钟小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拔高了语调厉声质问: “季检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作为亮平的家属,中纪委的在职干部,连最基本的探视权都没有了吗? 你们省检察院难道要私设公堂不成?!” “哎呀,小艾同志,你先別动肝火,听我把话说完嘛。” 季昌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现在的汉东,可不是以前了。 亮平同志这次在第一审讯室里干出来的事情,性质实在是太恶劣、太严重了! 不请示、不匯报,跨区违规抓捕省委常委家属不说,竟然还敢擅自关闭办案监控,意图动用某些见不得光的非常手段! 这已经是严重践踏了司法正义的红线,直接把全省公检法系统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季昌明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一股出奇的硬气与威严: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省委常委会上,各位领导正在开会严肃討论研究关於侯亮平的最终处理方案!沙书记、许省长都在上面坐著呢。 要我说,这次亮平確实是做得太过火了,简直是把组织的纪律、党纪国法当成了耳旁风,完全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了! 在这个关口上,没有省委常委会的联合批示,谁放你进去,谁就是顶风违纪。 我季昌明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可不敢在这个原则问题上犯糊涂啊!” 听著季昌明这一套大义凛然、毫无漏洞的官话,钟小艾气得浑身直发抖。 她太了解季昌明了,这个老狐狸平日里最擅长太极推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骨头硬、油盐不进了? 这背后,如果没有省长许知远和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铁腕支持,借他季昌明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用这种口吻跟她这个钟家大小姐说话! “季昌明!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 钟小艾彻底撕开了偽装,索性当场摊牌,语气中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今天既然已经到了京州,就必须见到侯亮平!你到底让不让我见?!你別忘了,亮平还是最高检空降下来的干部,你们地方上这么做,最好想想后果!” 听到钟小艾近乎泼妇般的逼问,季昌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顺手端起一招妙手,果断將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 “见!没问题啊小艾同志!” 季昌明呵呵一笑,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省委常委会议结束之后,只要上面的领导们点了头,形成了正式的红头文件,你到时候想怎么见、见多久,我老季绝不拦著,完全按领导的指示办。要不,你现在亲自去省委大楼的常委会门口等著?” “你……!” 没等钟小艾再发作,季昌明便极为滑头地道了声“大局要紧”,啪嗒一声直接掛断了电话。 看著已经黑屏的手机,钟小艾狠狠一巴掌拍在真皮座椅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在季昌明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后,她终於意识到,汉东的这方本土势力,在许知远的整合下,已经变成了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板。 没有任何犹豫,钟小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径直將电话拨向了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汉东二把手——省长许知远! 第73章 这点条件?你打发叫花子呢!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楼,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的第一会议室里。 针对侯亮平事件的省委常委会,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定性阶段。 “各位同志,大风厂和京州城市银行的稳定,关係到我们整个汉东云计算產业基地的生死存亡!” 许知远静静地坐在省长席位上,那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闪烁著刺骨的冰冷与杀伐果断。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压: “侯亮平这次无视组织程序,私设公堂,其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纪律,更是在破坏中枢直接批示的宏观战略大局! 对於这种唯利是图、只知道搞政治內耗的害群之马,我个人的意见是——简单的免职绝对不行! 必须扒了他身上这身官服,一追到底,以儆效尤! 否则,汉东的程序正义何在?!” 李达康挺直了腰杆,第一个举手赞同。 而一旁的高育良,则是一边端著茶杯,一边默默表示支持。 就在这时,许知远放在桌上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疯狂地振动了起来,屏幕上闪烁著一个京都的特殊號段。 看到这个號码,许知远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高深莫测的冷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心里明白,这是京都钟家在连续碰壁、连沙瑞金都不愿意买帐之后,终於派出了钟小艾这个看似有点分量、实则毫无分寸的“传声筒”前来做最后的挣扎了。 只不过,在许知远眼里,钟小艾这个所谓的世家大小姐,分量確实有,但真的不多。 背景? 人脉? 你钟家如今在中枢確实根基深厚,但放眼望去,你们钟家青壮派这一代里,除了靠裙带关係和世家红利在部委里混资歷的平庸之辈,还有谁能真正撑得起大局?! 而他许知远,不仅是中枢实干派和改革派全力扶持的领军人物,手里更是握著国家前沿数字经济的尚方宝剑,背后同样有通天的大佬力挺。 拼背景、拼前途,他许知远怕个屁?! 倒是对於钟小艾这次前来的唯一价值——也就是钟家为了捞人,可能在最后关头不得不吐出来的“实打实的利益交换”,许知远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商人式的兴趣。 “沙书记,各位常委,不好意思,京都那边有点紧急公务需要我亲自处理一下。会议先暂停十分钟,如何?”许知远抬起头,衝著首位的沙瑞金微微示意。 沙瑞金此时正愁怎么在钟家和省政府之间找平衡呢,见许知远愿意主动去接这颗烫手山芋,自然乐得大方,连忙点头: “知远省长请便,大局要紧。” 许知远推开椅子站起身,在眾人微妙的目光注视下,拿著手机破天荒地暂时叫停了常委会。 他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出会议室,径直走进了隔壁一间空无一人的小休息室,反手將门反锁。 直到这一刻,他才不紧不慢地滑下了接听键,將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餵?我是许知远。” 听筒那头,瞬间传来了钟小艾那强行压制著慌乱与怨毒、却又不得不极力放低姿態的声音: “许省长,您好,我是京都中纪委的钟小艾,也是亮平的爱人。 这次亮平在汉东办案,確实是一时糊涂,在程序上犯了严重的错误,衝撞了地方的发展大局。 我们钟家老少,对许省长在汉东的高瞻远瞩向来是非常钦佩的。 我父亲今天也说了,只要许省长这次能在常委会上抬抬手,给亮平留一条生路,关於汉东接下来的发展,我们钟家绝对全力以赴支持!” 钟小艾显然是得到了钟正国的授意,一上来拋出的筹码確实十分诱人: “只要亮平能平安回京都,我父亲可以动用关係,下个月给汉东省政府直接批下一笔整整十个亿的计划外財政专项扶持资金! 另外,商务部和经贸委那边,我们还可以负责协调,在今年年底前,帮汉东强行引进三条德国原装进口的汽车零部件自动化生產线,帮你们填补工业上的空白! 许省长,这个条件,足够表现我们钟家的诚意了吧?!” 这些条件,如果放在普通的地方大员眼里,几乎可以算是一笔泼天的富贵和政绩了。 然而,许知远站在窗前,听著钟小艾那看似施捨般的条件,嘴角那一抹讽刺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十个亿的资金? 三条零部件生產线? 钟家真是好大的手笔,但也真是好大的傲慢! 他们真以为,他许知远是一个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在地方上要饭吃的地方官吗? 他现在手里握著的,是三十五亿、未来甚至上百亿的国家级数据中心! 他要的,不是这种缝缝补补的传统工业垃圾,他要的是能够决定未来三十年国家產业命运、实现降维打击的核心大国重器! “小艾同志,德国的汽车零部件生產线,確实不错。” 许知远缓缓开口,语调悠然,却带著一种图穷匕见的凌厉: “不过啊,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汉东的情况。我们汉东的產业薄弱啊,汽车工业底子太薄,基本等於没有。 你给我几条零部件生產线,我们连个像样的整车厂都没有,难不成让工人们天天在家里拼积木玩?” 许知远长舒了一口气,隨后不紧不慢地拋出了他那隱藏在宏观迷局背后的、真正足以让整个京都政坛都为之颤抖的滔天胃口: “我倒是听说,沪上那边最近正在跟美国方面密集接触,准备引进一家全球顶级的纯电动汽车巨头企业,叫什么……拓速乐? 这个项目的核心合资审批和外资准入指標,目前好像就卡在中枢发改委和外经贸部你们钟家管辖的那几个关键衙门里吧?既然你们钟家想跟我们汉东谈诚意,不然……让这家拓速乐来帮帮我们汉东? 把他们的中国区超级工厂基地,直接改签落户到我们汉东京州的数据中心园区旁边,如何?!” 轰隆!!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达万吨的核弹,顺著无线电波,在钟小艾的耳边轰然炸响!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在听到“拓速乐超级工厂”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嚇得手一抖,手机险些当场掉在地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许知远!你……你简直是疯了!你在趁火打劫!!” 钟小艾再也忍不住了,尖叫出声。 拓速乐项目那是什么级別? 那是中枢和沪上顶级大佬亲自盯著的、涉及未来几百上千亿產值、能直接拉动一个国家新能源汽车產业实现弯道超车的战略级项目! 沪上那边为了这个项目布局了整整两年,无数利益集团在里面博弈。 他们钟家虽然能利用手里的审批大权在其中进行卡脖子和分蛋糕,但如果他们敢公然利用私权,把这样一个国之重器强行从沪上手里抢过来、改签落户到汉东——那等於是把沪上系和中枢好几个巨头大佬全部得罪死了! 这无异於政治上的自杀! “许省长……这个条件太高了,涉及的层面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不一定能办到!” 钟小艾死死咬著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办不到?呵呵,没关係。”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语气轻鬆得让人绝望: “省委常委会召开一次不容易,大局不等人啊。 达康书记刚才在会上情绪很激动,高育良书记也在等著省院內部的彻底清洗。 小艾同志,你可要想好了,我只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去商量、去协调。 半个小时一过,常委会一旦举手表决形成了红头文件,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家侯亮平了!”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怎么够?这里面牵扯到沪上和发改委那么多关係,许知远你……” “那我管不著。” 许知远极其冷酷地打断了钟小艾的哭诉,没有任何废话,啪嗒一声,极其乾脆利落地直接掛断了电话。 第74章 给钟家放放血,给汉东產业改革加把火! 京州市区的公路上,坐在奥迪车里的钟小艾,看著已经断线的手机,大粒大粒的泪珠终於忍不住断了线般地顺著脸颊滚落了下来。 屈辱! 无尽的屈辱! 她从小到大,作为钟家的大小姐,在京都哪天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今天,在这穷乡僻壤的汉东,她却被一个年轻的省长给拿捏得体无完肤。 但一想到侯亮平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毁灭性的档案污点,钟小艾只能哭哭啼啼地再次拨通了父亲钟正国的电话,一边哭,一边將许知远刚才提出的“拓速乐超级工厂项目改签汉东”的逆天条件,原原本本地匯报了过去。 “什么?!拓速乐改签汉东?!他许知远怎么不去抢!!” 京都的书房里,得知消息的钟正国气得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脖颈上大片大片的青筋暴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几乎要把那张上好的黄花梨木书桌给拍碎了! “趁火打劫!这个许知远,別的本事没有,趁火打劫和狮子大张口的做派,简直跟他当年的那位老领导李主任是一个路子里出来的! 真不知道中枢怎么会放任这种无法无天的人走到今天的位置!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割我们钟家的肉、断我们钟家的路啊! 如果把这个项目强行改签给汉东,沪上那边和发改委的那几位大佬,非得跟我们钟家翻脸不可!” 钟正国怒吼连连,肺都要气炸了。 “爸……求求你了,你救救亮平吧!” 电话那头,钟小艾哭得撕心裂肺: “亮平要是真在汉东被就地免职审查,我们钟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而且许知远那个疯子,手里说不定还压著亮平別的死穴,真要是开庭审判,亮平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 爸,您就动动用关係,把那个审批权给汉东吧,现在只有许知远能救亮平了啊!” 听著宝贝女儿近乎绝望的苦苦哀求,再想想侯亮平一旦在汉东彻底烂掉对钟家造成的政治灾难,这位在京都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牌大佬,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政治是残酷的,当你的软肋被人死死攥在手里、並且对方展现出了可以玉石俱焚的滔天大局观时,除了妥协,你別无选择。 “罢了……罢了!给他!给他!!” 钟正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中闪过一抹极度颓丧与怨毒的光芒,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告诉许知远,拓速乐的指標和改签落户的批文,钟家一个星期之內,亲自给他送到汉东省政府去!但我有一个条件,侯亮平绝对不能坐牢,他的档案关係,必须完好无损!” …… 汉东省委第一会议室,十分钟的时间刚刚好。 当许知远迈著沉稳的步子,重新走回会议室坐下时,他的手机上,刚好弹出了一条来自於钟小艾的匿名简讯。 简讯字数极少,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成交。】 看到这两个字,许知远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了一道掌控一切的璀璨精光。 一鱼两吃! 大获全胜! 第一吃,利用侯亮平的无法无天,成功获得了能源口大佬们的特批,彻底解决了京州数据中心未来几十年的长期核心特高压用电指標; 这第二吃,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京都最顽固的老牌世家嘴里,硬生生地把“拓速乐超级工厂落户基地”这一尊能带动整个汉东新能源和高精尖產业一飞冲天的超级財神爷,给死死地留在了汉东的土地上! 有了这个项目,加上三十五亿的数据中心,汉东的云计算和前沿工业,將彻底迎来改天换地般的工业奇蹟! ...... “知远省长,京都那边的公务处理完了?那关於侯亮平同志的最终处理意见,你看……” 首位上,沙瑞金缓缓开口,试探性地问道。 许知远收起手机,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看在在座的所有人眼里,都带上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酷。 “沙书记,各位常委,刚才经过我跟京都相关部委负责同志的深入沟通,鑑於亮平同志这次违纪违法行为的特殊性和恶劣性,我代表省政府,提出最后的处理建议。” 许知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对侯亮平的最终政治处决: “对於侯亮平,必须一擼到底! 撤销其在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切擬任职务! 不过呢,考虑到最高检方面也是刚刚將人送来汉东,咱们也不必一棍子把他送进监狱。 我提议,暂时將他的人事组织关係继续冻结在汉东省不变,但就地给予降级调任处分——调任到哪里呢? 我这两天看文件,听说我们京州市少年宫啊,正缺一个热心肠的年轻干部去负责天文观测、教孩子们看星星嘛! 至於级別,我看……从副厅级直接降到正科级,就非常合適。 各位同志,意下如何?!” 教孩子们看星星?! 副厅级一擼到底,直接降为正科级办事员?! 听到许知远拋出的这个充满了极致讽刺与冷酷的安置方案,整个会议室內,瞬间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达康微微一愣,隨即差点笑出声来。 教孩子们看星星? 这不就是大风厂事件之前,那个被许知远硬生生捧起来的孙连城的旧业吗? 现在许知远居然把这个位置,原封不动地砸在了高傲的侯亮平头上! 这比直接杀了他、把他送进监狱,还要残忍一万倍! 这是要在肉体和精神上,把这个钟家赘婿所有的骄傲彻底踩碎、踩进污泥里啊! 高育良坐在一旁,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惊骇与明悟。 他知道,许知远既然敢这么提。 说明在刚才那十分钟里,京都钟家已经向许知远彻底割肉、达成了极其恐怖的利益妥协。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自己那个自身难保的学生,確实已经彻底沦为了最廉价的祭品。 “同意!我举双手赞成知远省长的意见!无组织无纪律,正科级都是组织对他的宽大处理!”李达康第一个一拍桌子,大声附和。 “我也同意,知远省长这个处理方案,既维护了党纪国法的尊严,又照顾到了各方大局,我看很合適。” 高育良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投了赞成票。 坐在首位的沙瑞金,看著常委会上这三方巨头在许知远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竟然一瞬间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凝聚力,后背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冷汗。 他发现,现在的汉东,真正的局势走向,已经彻底脱离了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掌控。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按知远省长的方案形成正式文件,上报中央,即刻执行!”沙瑞金一拍惊堂木,脸色极其复杂地下达了常委会决议。 …… 半个小时后,省委常委会正式散会。 各位常委心怀鬼胎、面色各异地纷纷离场。 许知远整理了一下西服,正准备迈步离去。 沙瑞金的秘书白秘书却突然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小跑了过来。 拦在了解许知远面前。 “许省长,请留步。” 白秘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神色极其恭敬,压低声音说: “沙书记刚才特意招呼我,请您等会儿散会后,务必抽空前往他的办公室一敘。 沙书记说,有些关於汉东未来大局的极其重要的事情,想单独请知远省长,深谈一次。” 许知远站在原地,看著白秘书那诚惶诚恐的模样。 再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省委书记办公室大门。 许知远那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泛起了一抹洞若观火、掌控一切的笑意。 “瑞金同志邀请,那自然是要去的。前面带路吧。” 许知远负手而立,迈开大步,神色自若地朝著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从容走去。 第75章 老沙:我是真搞不定许知远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古董钟錶的摆针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嗒、嗒”声。 沙瑞金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目光凝视著窗外省委大楼前那一排高大挺拔的法国梧桐,脸上的神色明暗不定。 刚刚在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至今仍让他感觉后背隱隱有些发凉。 曾几何时,他沙瑞金顶著一身“尚方宝剑”的耀眼光环空降汉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心想要在汉东这块深水区里大刀阔斧地撕开一道口子,建立属於自己的绝对威信。 可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自从上次得知许知远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接绕过他这个省委书记,强行成立了“汉东省云计算產业发展基金”並且向中枢直接立项之后,沙瑞金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事后,他曾带著几分委屈与告状的心態,私下里將电话打给了远在京都的养父——也就是那位在中枢德高望重、一句话就能让朝野震动的老爷子。 可让沙瑞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养父的安慰和撑腰,反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狠狠痛批! 老人在电话里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震得沙瑞金耳膜生疼: “瑞金啊!政治不是你死我活的拉山头! 知远同志走的是宏观战略的大棋,那是关乎国家未来三十年高精尖產业突围的国之重器! 你在汉东,不思如何全力打好配合、为国家战略保驾护航,反而天天盯著你手里那点一亩三分地的请示匯报,心胸何其狭隘! 我告诉你,知远同志乾的是大事业,要是汉东的產业转型因为你的掣肘出了差错,中枢绝不会姑息!” 那一通电话,彻底砸碎了沙瑞金的骄傲,也让他心底对许知远这个人,產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深深的发怵。 所以,在近期很长一段时间里,沙瑞金都极力避免与许知远產生任何正面的职能衝突。 在全省经济发展和產业转型的省政府口工作上,沙瑞金一改过去的强势態度,改为一律不过问、不干涉。 凡是许知远在常委会上支持的方案,他老沙都一律举手赞成,甚至主动在后面摇旗吶喊。 只不过,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事情的性质变了。 京都老牌世家钟家亲自下场,为了救下侯亮平那个不爭气的赘婿,钟正国甚至把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 沙瑞金虽然在电话里和钟正国大打太极,用一套“在基层调研、不了解情况”的官话敷衍了过去,可他心里同样在承受著巨大的政治压力。 那可是京都极有影响力的钟家啊! 钟家与自家的老爷子一向交好,甚至在很多领域都有著极深的渊源。 沙瑞金之所以敢冒著得罪钟家的风险在电话里驳了钟正国的面子,一方面,是他想顺水推舟,向许知远和李达康这两位汉东的经济实干派彻底卖一个好,把关係坐实;而另外一个最真实、也最让他感到无奈的原因则是——他真的搞不定、也根本惹不起许知远这个人啊! 如果他今天在电话里答应了钟正国,在常委会上和稀泥放过了侯亮平,那以许知远和李达康的脾气,绝对会当场在常委会上把整件事情彻底掀翻。 到时候把事情闹到中枢去,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养父老爷子和中枢高层眼里,可就彻底成了一个为了世家私利、破坏国家数字经济大局的昏庸之辈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沙瑞金只能硬著头皮,当一回衝锋陷阵的挡箭牌。 “咚咚咚。” 一阵轻柔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沙瑞金的思绪。 白秘书推开门,神色极其恭敬地微微侧身:“沙书记,许省长到了。” 沙瑞金神色一敛,赶忙一改往日沉稳坐视的姿態,罕见地主动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身,迈开大步,满脸堆笑地朝著推门而入的许知远迎了过去。 “哎呀,知远同志来了,快请坐请坐!小白,赶快把长白山那边刚刚送来的极品大红袍给许省长泡上!” 沙瑞金热络地伸出双手,一边引著许知远走向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一边似真似假地开著玩笑感嘆道: “算起来,知远同志到我们汉东主持省政府工作也已经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了,你这……可还是第一次来我这个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坐一坐吧?”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中便隱隱多了一丝微妙的弦外之音。 沙瑞金这是在用极其委婉、甚至带著几分打趣的方式,隱晦地表达著自己的小情绪。 你许知远作为省长。 平时总是在省政府那边长袖善舞、大权独揽,连我这个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未免也太没有把我这个汉东一把手放在眼里了吧? 然而,面对沙瑞金这种深闺怨妇般的政治弦外之音,许知远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情绪波动。 在宏观战略和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言语上的小聪明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知远淡淡地笑了笑,神色自若地坐在了主位沙发上,动作解开了西服的纽扣,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霸气: “沙书记说笑了。汉东的经济发展和產业转型工作,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现在正处於『京州数据中心一期』项目施工的全面突击阶段,三十五个亿的资金每天在流水线般地消耗,千头万绪的產业配套、人才引进、政策公关全都交织匯聚在我这里,省政府那边的工作確实是废寢忘食、夜以继日。” 许知远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对上沙瑞金的目光,语气平静却重如泰山: “不过请沙书记放心,我们省政府在任何时候,都绝对坚持拥护汉东省委的各项大局决议! 省政府口所做出的阶段性重要工作,接下来也会由省政府办公厅形成正式的红头文件,定期通报给省委,绝不会让省委的工作出现视线盲区。” 听到许知远这番四平八稳、却隱隱带著一种“公事公办、各司其职”边界感的回答,沙瑞金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许知远会客套两句,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用经济发展的大帽子,把自己所有的弦外之音给顶得死死的。 然而,沙瑞金紧跟著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话题扯回到了刚刚散会的常委会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担忧。 “知远啊!在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私房话。” 沙瑞金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老资格的顾虑: “这次常委会上,咱们对侯亮平的处理……是不是真的有点太衝动、太不留情面了? 那可是正科级啊,一擼到底,直接打发到少年宫去教孩子们看星星,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別? 钟正国刚才在电话里的火气,我都快顶不住了。 为了一个不顾大局的侯亮平,把北京的钟家给彻底得罪死了,这在政治层面上,对我们汉东而言……真的值当吗?真的值得吗?!” “值得!!” 第76章 学聪明的沙瑞金!上道,很上道! 面对沙瑞金的担忧,许知远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两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看著沙瑞金那充满疑惑与不解的眼神,许知远表面上平静如水,可在內心深处,却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由衷的、带著极度宏观视角的冷笑。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作为一个只懂得在体制內搞平衡、玩组织工作的传统官员... 你怎么可能知道,侯亮平这个在你们眼里的烫手山芋,在真正的宏观產业经济大局里,到底有多么的“值钱”?! 在这场关於侯亮平的博弈中,许知远在极短的时间內,已经玩了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一鱼两吃”! 第一吃,他用侯亮平在审讯室里的严重违法违纪现行,在京都通过韩绍谦的引荐,狠狠地给电力和能源口的几位铁血大佬送上了一份不能拒绝的政治大礼。 当场特批拿到了“京州数据中心一期及未来扩建”所需的长期核心用电红利,甚至连国家电网最高规格的双迴路特高压专线都已经死死锁定! 这直接解决了云计算基地的长远命脉! 而这第二吃,则更是从京都最顽固、长袖善舞的钟家嘴里,硬生生地刮下了一层滔天的肥肉! 那是在后世足以引爆全球新能源汽车狂潮、建立万亿级工业帝国的“拓速乐(特斯拉)纯电动汽车超级工厂”项目批文与改签落户指標! 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拓速乐纯电动汽车在国內的市场上还处於极其初级的探索阶段,甚至由於商標纠纷,在民间连“特斯拉”的三个字商標都没有彻底抢到手。 在很多传统官员和老百姓的眼里,它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隨时可能破產的外资电动大玩具。 可身为先知者的许知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家企业在要不了多久之后,將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能量! 它將成为汉东一个全新的、无可匹敌的经济增长巨大引擎! 它所带来的,不仅仅是那点短期的税收,而是围绕著纯电动汽车,在汉东的土地上彻底落地一整个高精尖的上下游汽车工业全產业链! 这能带动汉东本地几十万的高端就业岗位,能让汉东的工业產值在几年內翻著跟头往上涨,实现真正的產业涅槃与技术跨越! 跟这种足以改变全省几千万人命运、奠定几十年汉东工业国运的战略级利器相比,钟正国个人的那点愤怒,钟家的那点脸色,在许知远眼里算个屁?! 想到这里,许知远在心里甚至忍不住有些荒谬地感慨了一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侯亮平这个自作聪明的傢伙,因为他的愚蠢和狂妄,硬生生地给汉东拉来了电力和新能源巨头,他可真是不折不扣算得上是汉东的一员“福將”了啊! 当然,这些关乎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国家產业格局的宏观布局,许知远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眼前的沙瑞金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懂、看不明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许知远那深邃如古井、毫无动摇的自信眼神... 沙瑞金的心头莫名一震,原本到嘴边的很多劝说之词登时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有些沉默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再次和许知远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沙瑞金放下了所有的试探与客套,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连语调都沉了下来: “知远同志,既然经济发展的大局你有如此绝对的把握,那我作为省委书记,理应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不过……今天请你过来,我还有另外一件关乎汉东政治生態的大事,想要徵求你的意见。 我想……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在汉东省內全面开展一次针对全省各级干部涉嫌贪污腐败、违法违纪问题的『专项整治大行动』!我希望……能得到你和省政府口的全力支持。” 专项整治大行动? 听到沙瑞金拋出来的这个新名词,许知远的眉头微微挑了挑,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洞若观火的精光。 他没有半点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发生一丝波澜。 因为许知远心里太清楚,这位沙书记此时在打著什么算盘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原本是想在最高检反贪局和陈海的配合下,直接对准赵立春留下来的那几个省部级、厅局级的地方实力派大员开刀。 可结果呢? 陈海出事,侯亮平更是把脖子主动送进了绞刑架,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京州帮在省政府和经济转型的利益捆绑下,已经跟许知远拧成了一股绳。 大员们根基太深,现在的沙瑞金根本拿不掉、也不敢强行去拿。 吃一堑长一智,在连续碰壁之后,沙瑞金也学聪明了。 既然高层的大鱼动不了,那他就准备把方向转一转,先从那些相较於基层一下的科级、处级甚至基层股级干部下手。 搞大面积的专项整治,温水煮青蛙,借著反贪的名义,把基层那些赵家、甚至其他派系留下的旧有势力一点点清洗掉,从而换上属於他沙瑞金自己的政治班底。 而之前的重重血泪教训,也已经给沙瑞金提了最响亮的警鸣! 在如今的汉东,凡是想要开展全省范围內的组织大动作,如果没有许知远代表的省政府在后面的点头和支持. 毕竟,一不小心。 就会被许知远直接挥舞著“破坏汉东经济转型改革发展大局”、“阻碍重大外资引进行政效率”的大棒,给当头狠狠砸死! 尚方宝剑虽然锋利,但遇到了不可阻挡、关乎中枢脸面的“大势所趋”,很多时候真的像是秀才遇到了兵,有理也根本说不清。 也正因为是看清了这一点,沙瑞金今天才会放下架子,主动邀请许知远来到这间办公室坐坐聊聊。 这其实就是地方一把手在跟掌握了绝对大势的二把手,在进行一场高层的、极其隱秘的政治拜码头和利益通气。 看著眼前的沙瑞金,许知远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欣慰。 这个“小金子”,在汉东的这一连串官场风暴洗礼下,总算是知道开窍、知道上道了。 他终於明白,在汉东干任何重大组织工作之前,必须先跟自己这个掌管了经济大局的省长通个气、对个表,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自作聪明地直接下红头文件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台阶和尊重给足了,许知远自然也不会吝嗇. 组织工作说到底还是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的分內职责. 他可以从经济大局的角度提意见,但绝对不能越权去干涉省委的组织路线,这也是政治生態的平衡。 第77章 反腐可以,反经济发展工作不行! “瑞金书记,反腐倡廉,净化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这是省委和党纪国法的根本职责所在。” 许知远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十分温和,但提出来的条件却同样精准而辛辣: “我代表汉东省政府,完全、绝对支持瑞金书记你的意见! 不过,考虑到汉东目前的经济展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破局期,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建议——我希望省纪委和各级监察部门的同志在办案、展开专项整治的同时... 如果一旦在某些关键案件里,涉及到我们汉东最近刚刚上马的那几个重大大项目、大基地里担任重要职务的党员干部——” 许知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带著一种划定红线的警告: “如果是遇到这批涉案干部,省纪委和地方纪检部门在採取正式的组织措施或者双规之前,能够提前跟我们省政府的同志们通个气、对个底! 我们省政府可以提前做好关键岗位的人才顶替和资金安全防范。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打我们省政府一个措手不及,不能影响了项目的全线施工!你看如何?” 听到许知远提出来的这个条件,沙瑞金长舒了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了下去。 这个条件,完全在合理的行政范围內,而且极其符合许知远一贯抓经济大局的作风,这不仅不是掣肘,反而是在帮省委把稳步推进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没问题!知远同志这个建议提得非常中肯,不愧是宏观专家,考虑得就是比我们周全!” 沙瑞金一拍大腿,满口答应道: “这件事情,等会儿我亲自叫省纪委田国富和组织部的下面同志去具体安排一下。 让他们今天晚上就加班加点,拿出一个针对於这次『专项整治行动』的具体的、带有保密级別的章程和方案出来! 到时候,方案出来的第一时间,我会让他们直接抄送一份过去你省长办公室那边! 你亲自过目,確定没有问题了,在上面批示同意! 我们省委再正式发文执行!” 许知远看著一脸热络的沙瑞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了一个掌控一切的从容笑容: “可以。只要方案抄送过来,省政府口会立刻全力配合。 瑞金书记,那大局要紧,我就先回省政府那边盯著数据中心建设的事情了。” “好好好,知远同志慢走,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沙瑞金赶忙起立,亲自將许知远一路送到了办公室的大门口。 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那一瞬间。 许知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弧度。 汉东的这一方水,在这一刻,终於是被彻底犁得顺顺噹噹了。 京州市郊,那片因为资源枯竭而废弃多年的老矿区。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曾是传统重工业时代留给这座城市的一道丑陋的“工业伤疤”。 然而此时,当省长许知远在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陪同下步入这片区域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令人震撼的热火朝天景象。 昔日死寂沉沉的巨大矿洞,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庞大地下工程建筑群。 无数巨大的重型机械在轰鸣中运转,高耸的塔吊在空中挥舞著钢铁巨臂,焊接的火花如流星般在昏暗的矿道深处密集闪烁,將整个工地映照得一片通红。 利用废弃矿洞天然的恆温、恆湿以及极佳的抗震防御优势,来建设耗能极高、对散热要求极严的云计算数据中心! 这正是宏观经济专家出身的许知远,为汉东量身定製的“变废为宝”的產业奇蹟。 “快!这一侧的钢结构支架还要再加固两公分!下午省里特高压专线的施工队就要进场了,程序上绝不能出任何一点紕漏!” 不远处的施工最前线上,一个戴著沾满泥土的安全帽、围著白毛巾、袖子高高挽起的胖硕身影,正拿著捲成筒状的建筑图纸,扯著沙哑的嗓子衝著周围的施工员大声调度著。 这个人,正是被许知远在常委会上亲自点將、强行扶正併兼任项目拆迁与建设指挥长的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城。 此时的孙连城,哪里还有半点原著里那个天天按时上下班、躲在家里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对地方发展消极怠工的“宇宙区长”模样? 自从许知远在常委会上用“大局观”和“程序正义”为他撑腰,並把整整二十多个亿的自主审批权砸在他手里后。 孙连城內心深处那股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政治抱负被彻底激活了! 现在的他,简直把指挥部当成了自己的家,没日没夜地长在工地上,连眼神里都透著一股不要命的干劲。 而在许知远的身边...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神色平静地站著,目光紧紧盯著那不断推进的工程进度。 在外人看来,李达康前天刚刚经歷了妻子欧阳菁在银行被反贪局强行带走、隨后引发全省金融系统震盪的滔天风波,此时理应面容憔悴、心神不寧甚至不得不停职配合调查。 可此时站在工地上的李达康. 不仅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浑身上下更是散发著一种冷峻、高效且极具侵略性的工作状態,仿佛前两天的家庭变故、后院起火,根本没有对他的精神和工作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 许知远双手负后,踩著脚下略显泥泞的碎石路,缓缓走到了工地的边缘。 他看著那已经初具规模的地下伺服器机房架构,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眸落在了身边的李达康脸上。 “达康书记,家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许知远的声音不高,在周围隆隆的机械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但却带著一种直击核心的洞察力。 听到许知远的询问,李达康的身躯微微僵了僵,但他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作为一个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顶级实干派,他太明白许知远话里的深意了。 前天,虽然因为许知远的提前预警、高超的太极博弈以及侯亮平自身在办案程序上的致命瑕疵,他李达康动用铁腕手段强行在审讯室里把欧阳菁给保了下来,当场把侯亮平一擼到底。 但这並不意味著欧阳菁身上的经济问题不存在! 蔡成功那两百万的帐目流水、利用银行职务便利进行的利益输送,全都是血淋淋的铁证! 李达康心里比谁都清楚,欧阳菁的贪腐,对於他这个视政治生命如眼睛的市委书记而言,意味著什么。 这是一个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他仕途上的巨大瑕疵! 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爆、將他彻底炸得粉身碎骨的政治污点! 如果他继续和欧阳菁保持著名义上的夫妻关係,那么不仅他李达康这辈子再也別想向前迈出半步. 连带著许知远省长在汉东押上全部政治筹码推进的云计算基地和光明峰大局. 都会因为他这个指挥官的“不纯洁”而遭到京都政敌的疯狂围攻。 “许省长……” 李达康转过头,迎著许知远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极度决绝与痛苦的割裂感: “昨天晚上,我已经正式回了一趟家。我和欧阳菁之间……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谈开了。我们正在草擬正式的离婚协议,把財產和所有的法律责任划分清楚。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我们就会去民政局,正式办理离婚登记手续!” 第78章 许知远,半夜来电!【小满加更】 李达康挺直了腰杆,声音沙哑、却极其沉重地说道: “许省长,这次的事情……是我李达康治家不严,后院起火。 作为京州市的一把手,我个人的家庭问题给全省的產业转型和项目建设带来了这么大的政治风险,我得向您、向组织,做出最深刻的检討!” 看著眼前这个为了gdp、为了政治抱负,不惜生生將自己二十多年的婚姻与家庭当刀割断的李达康,许知远那张刀削般的脸庞上,神色却並没有太大的缓和。 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那片热火朝天的巨大矿洞。 “你应该做出深刻的检討,达康书记!” 许知远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而严苛的棒喝: “治家不严,那是私德有亏;但因为家庭的利益纠葛,险些让一个不讲规矩、无组织无纪律的侯亮平,用一招投机取巧的下三滥手段,把我们整个京州三十五个亿的数据中心一期项目给强行搞停工——那就是你作为省委常委的失职!!” 许知远的声音並不大,但每一个字落在李达康的耳朵里,都宛如重锤一般,砸得这位强势的市委书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是——” 许知远的话锋骤然一转,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滔天大局观: “达康书记,现在还不是你写检討、搞自我批评的时候! 你看看眼前这片矿洞,再看看京都的方向。 如今全国、乃至中枢高层的多少双眼睛,都在死死地盯著我们汉东! 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处咬著牙等我们犯错!” 许知远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血意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在汉东如此重要的產业展和建设转型时期,一切不稳定的政治因素,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给我用快刀及时斩断! 一切敢於阻碍和影响汉东大发展的问题,都必须给我无情地扼杀在摇篮里! 总而言之,你李达康今天离了婚,从此以后你的身上就没有了任何可以让人拿捏的软肋! 你给我把所有的心思,全部钉死在这片矿洞和光明峰的工地上! 打贏这一场汉东经济体制转型发展的硬仗,才是我们当前唯一的、也是必须要完成的绝对工作!明白了没有?!” “请省长放心!我李达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数据中心如果不能按时投產,我李达康直接捲铺盖走人,绝不给省政府丟脸!!” 李达康大声应道,那一双虎目中重新燃起了滔天的战意。 …… 视察完工地的细节並与孙连城交代完下一步的施工安全红线后,许知远在秘书和警卫的隨行下,乘车返回了位於市中心的省委二號院。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连续几天的京都长袖善舞、商务公关,加上一回到汉东便马不停蹄地召开省委常委会、狠狠一擼到底整治侯亮平,再到今天一早赶往矿区一线视察... 哪怕是铁打的身体,此时的许知远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脱掉夹克外套,从桌上端起秘书杨锐刚刚泡好的浓茶抿了一口,隨后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著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从京都到汉东。 从中枢国家政研室里那名长年撰写內参、足不出户便能通过数据洞察天下的学者型政策研究官员,摇身一变成为主政一方、手握几千万人命运与行政大权的汉东省长。 许知远肩膀上承受的压力,大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程度。 他是带著任务、带著中枢实干派和改革派的绝对寄託来到汉东的! 汉东的经济体制改革,汉东由传统重工业和官场內耗向国家级高精尖云计算、新能源產业的全面转型,就是他许知远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向中枢交出的最核心本钱!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汉东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而他许知远能否在中枢的序列里再向前迈出那极其关键、通往权力巔峰的一步,机会也同样只有这一次! “救火队员……不好当啊。” 许知远睁开眼,看著空旷冷清的客厅,自嘲般地低声感嘆了一句。 汉东这盘棋,表面上他今天借著侯亮平的案子“一鱼两吃”,从能源口捞来了用电指標,从钟家手里强行抢来了拓速乐超级工厂的落地批文,大获全胜。 可这也意味著,他彻底站在了京都保守世家和沪上利益集团的对立面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伴隨著更加惊心动魄的明枪暗箭。 想要把汉东的这方水彻底犁顺,仅仅靠一个李达康,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不讲情面、且手握汉东实权武装力量的“刀”! 想到这里,许知远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深邃至极的冷芒。 许知远直起身,缓缓从兜里掏出了那部私人加密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很少主动联繫、但在汉东却举足轻重的號码。 趁著夜色的掩护,许知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 此时,距离京州市区几十公里外的山水庄园。 一间极尽奢华的私人总统套房內,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正躺在宽大的真皮大床上沉睡。 “叮铃铃——!!” 突然间,一阵刺耳、急促且带著特殊频率的手机振动与铃声,在寂静漆黑的臥室內骤然炸响。 祁同伟作为一个老刑侦、曾经身中数弹的缉毒英雄,其神经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钟,他便惊恐地睁开了双眼,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豹子般从床上猛地翻身坐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大半夜的,敢打他这部私人加密保密手机的人,数都数得过来。 祁同伟有些颤抖著伸出手,抓起桌上的手机。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清上面跳动著的那个闪烁著代表著汉东省政府二把手、省长专用的特殊序列名字时—— 轰隆!! 祁同伟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仿佛划过了一道惊天巨雷,整个人嚇得浑身剧烈一哆嗦,魂都差点从天灵盖里给直接嚇飞了! “许……许知远省长?!他怎么会大半夜给我打电话?!” 第79章 深夜会见,纠结的祁厅长! 祁同伟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这两天省委大楼和反贪局里发生的事情,他作为公安厅长,怎么可能不知道? 高傲狂妄、背景通天的侯亮平,前天刚刚在审讯室里被就地拿下。 而就在今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在许知远省长的铁腕主导下,钟家被迫大出血割肉,侯亮平直接被一擼到底,贬到少年宫去教孩子们看星星了! 在祁同伟眼里,这位名义上大他几届的同门学长许知远,简直就是一个手段老辣、心狠手辣到了极致的政治大鱷! 连京都钟家在这位省长面前都只能乖乖认栽... 他祁同伟一个在地方上朝不保夕、处处指望著往上爬的厅长,在许知远眼里算得了什么? 祁同伟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恭敬,颤抖著滑下了接听键: “学……学长!您好!” 祁同伟下意识地用了“学长”这个极其亲近的称呼,试图拉近两人之间那如同鸿沟般的政治距离: “这么晚了,您……您怎么还没有休息?是不是厅里或者省里的治安大局上,有什么重要的突发情况,需要我前去执行您的指示?!” 听筒那头,传来了许知远一声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笑声。 “呵呵,同伟啊。別紧张,厅里没事,省里的大局也很好。” 许知远坐在省委二號院的沙发上,转动著手中的茶杯,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和老朋友嘮家常: “我啊,就是这几天刚从京都回来,千头万绪的,到了这个点,突然有些失眠睡不著觉了。 仔细想一想,我来到汉东主持省政府工作也有些日子了,咱们同门师兄弟之间,好像还从来没有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聊过一次天呢。” 许知远顿了顿,隨后拋出了一句让祁同伟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的邀请: “同伟,既然你也还没睡,不如现在就开著车,到我省委二號院的家里来坐一坐?我有些关於汉东接下来组织和政法路线上的重要事情,想单独和你……商量商量。” 没等祁同伟开口客套推辞,许知远那低沉的声音里,猛然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冷酷的红线警告: “记得,今天晚上的这通电话,以及你等会儿来我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高老师。一个字都不要说。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学长您放心,我懂规矩!我这就过去!!” 祁同伟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在电话里大声保证道。 “好,那我泡好茶,在家里等著你。” 啪嗒。 电话被极其乾脆地掛断了。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祁同伟整个人呆坐在大床上,脸色由白转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不要告诉高老师! 高育良! 许知远省长竟然大半夜绕过了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直接向他这个公安厅长下达了深夜密召的邀约? “这是要变天啊……汉东的这方天,是真的要彻底变了啊!” 祁同伟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今晚这趟省委二號院之行,对於他祁同伟而言,將是这辈子最致命的深渊... 但也同样將是他摆脱赵瑞龙、摆脱梁家、彻底逆天改命走向更高政治巔峰的唯一一次滔天机遇! “拼了!” 祁同伟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穷小子出身特有的、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狠劲。 他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得惊醒睡在隔壁房间的恋人高小琴。 动作极其迅速地穿上了那身笔挺的警服,一把抓起车钥匙,连防弹衣都来不及穿,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总统套房。 片刻后,山水庄园那寂静的夜色中,伴隨著一声粗暴、高亢的发动机轰鸣,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宛如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喷著尾气,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黑暗,大飈车般地朝著省城省委常委二號大院的方向,疯狂地风驰电掣而去…… 深夜十一点半,省委常委二號大院內一片静謐。 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头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缓缓停靠在省长许知远住宅的门前。 车门打开,身穿笔挺警服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迈步下车,动作敏捷而轻快。 他没有惊动任何警卫,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夜空空气,强行压制住胸腔內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在十分钟前,当他开著车风驰电掣地驶入二號院时,他的大脑就已经在超负荷运转。 白天沙瑞金找许知远谈话的风声,多多少少已经通过某些极其隱秘的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作为一个在汉东官场浸染多年、嗅觉敏锐如狐的顶级政客,祁同伟太清楚今晚这通深夜密召的分量了。 ...... 而在许知远眼里..今天那场会面,却是给他提了个醒: 沙瑞金要借著“专项整治”的名义对全省基层干部动手,表面上是拍苍蝇,实则是剥洋葱,其终极目標无非是要扫清赵家留下的旧有势力。 而在汉东,还有一颗比李达康后院起火还要恐怖百倍的“大雷”。 那就是以高育良为首、祁同伟衝锋陷阵的“汉大帮”,以及他们与京都赵家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十几年瓜葛与往来! 沙瑞金的动作,不仅给许知远提了个醒,更让许知远下定决心,必须提前在阵前对祁同伟这把“刀”进行一次最彻底的打磨与清洗。 祁同伟对自己很有用,作为汉东省公安厅长,他手里握著全省公安队伍的指挥权。 是未来保障“京州数据中心”和即將改迁落户的“拓速乐超级工厂”绝对治安环境的唯一人选。 汉东的经济发展,离不开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 更何况,拋开政治利益不谈,两人毕竟同为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同门师兄弟。 许知远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在沙瑞金的暴风雨降临之前,死死保住自己这个饱经沧桑、心比天高的学弟! “呼——”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摘下大檐帽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敲响了二號院那扇沉重的大门。 开门的是许知远本人。 这位强势的省长此时换上了一身宽鬆的灰色居士服,浑身上下没有了白天在常委会上的那种锋芒毕露,反而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儒雅与沉静。 “学长……”祁同伟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声音极低。 “来了,同伟。进来吧,去二楼书房,茶已经泡好了。” 许知远微微侧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 第80章 你惦记的位置,我许知远帮你 许知远与祁同伟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清幽的古茶香扑面而来。 书房三面环书,橘黄色的檯灯將光线晕染得十分柔和。 许知远走到书桌后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尝尝我刚从京都带回来的陈年普洱。” 祁同伟半个屁股虚坐在椅子上,双手有些侷促地捧起茶杯,却连一口也顾不上喝,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许知远。 等待著这位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省长下达最后的政治宣判。 许知远看著眼前这个如临大敌的学弟,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这个祁同伟,有能力、有狠劲,可偏偏出身太苦,被梁家生生折断了脊樑后,內心极度膨胀与扭曲,这才沦为了赵瑞龙和山水集团的政治保护伞。 许知远缓缓放下茶杯,那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骤然间闪过了一道冷冽至极、甚至带著无尽审判意味的锋芒。 “同伟,今天在我的书房里,没有外人。你老老实实地和学长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些年,汉东赵家,到底给了你多少见不见光的好处?” “轰!” 这句话,落在祁同伟的耳中,无异於一枚大口径的重炮炮弹在耳边近距离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无比,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种源自於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震撼,让祁同伟手中的茶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连一丝疼觉都感受不到。 他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那一双原本凌厉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瞪大,盛满了无尽的惶恐与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知远一开口,竟然就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一刀刺进了他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死穴里! 然而,许知远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用一种不紧不慢、却带著无尽政治威压的语调,一字一句、宛如判官点名一般: “赵家的那个赵瑞龙,在汉东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比我更清楚。那个所谓的山水集团……在里面,你祁同伟到底有没有吃暗股、拿乾股?还有,那个山水集团名义上的美女老板——高小琴……你跟她,现在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学长!我……我没有!我对党、对组织绝对是忠诚的啊!!” 祁同伟“啪”的一声放下茶杯,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於动作过大,连身后的藤椅都被带得向后滑行了半米。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如瀑布般顺著鬢角滚落下来,一双手死死地抠著书桌的边缘,试图用虚张声势的大喊来掩盖內心的崩溃: “山水集团在京州是合规的企业,高小琴也只是个普通的台商企业家! 我作为公安厅长,逢年过节因为工作关係和他们有些商务往来,那都是为了支持地方的经济建设啊! 学长,您可千万不能听信外面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政治谣言啊!” “坐下!” 面对祁同伟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自辩,许知远仅仅只是轻轻一拍桌子,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那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属於顶级上位者的泼天官威,却如同一座泰山一般,轰然间砸在祁同伟的肩膀上,生生將他那虚张声势的防御给碾压得粉碎。 祁同伟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重新瘫坐回了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同伟啊,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许知远看著烂泥一般的祁同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你真以为,你和赵瑞龙、高小琴乾的那些勾当,能瞒得过天下人吗? 你真以为我今晚叫你过来,是来跟你走组织程序、来审讯你的吗?! 我如果是省纪委书记,是沙瑞金,我今天晚上就会直接让双规的专车停在你的公安厅大门口,而不是在这里,用这杯极品大红袍来招待你这个不爭气的学弟!!” 说到最后,许知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棒喝。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陡然间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希冀与死灰復燃的亮光: “学长……您的意思是……您想救我?!” “不救你,我大半夜的失眠陪你在这里废什么话?!” 许知远冷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开始用最残酷、也最清醒的政治逻辑,將汉东如今的宏观局势给祁同伟剖析得淋漓尽致: “沙瑞金白天已经找我谈过了,他要在全省开展全面针对基层科级、处级干部的『专项整治大清洗』。 同伟,你干了一辈子政法,你难道不懂什么叫『拔出萝卜带出泥』吗?! 基层那些吃拿卡要的黑恶势力、那些违规违法的股级干部,十个里面有八个的背后,都多多少少能顺藤摸瓜地摸到你们省公安厅、摸到那个山水庄园的头上来! 等到沙瑞金把这层洋葱剥到了核心,铁证如山摆在常委会上的时候,別说咱们那个整天只知道关起门来研究明史、玩太极平衡的老师高育良保不住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对救不了你祁同伟的命!!” 听到这里,祁同伟的后背再次被冷汗给彻底湿透。 他颤抖著声音,满眼绝望地问道: “学长……那我该怎么办? 赵瑞龙手里攥著我太多的把柄了,我要是现在跟他翻脸,他一怒之下跑到京都京去告状,或者直接把以前的事情捅出来,我照样是个死啊!” “蠢货!谁让你现在去跟他死磕了?政治是讲究手段和名正言顺的藉口的!” 许知远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双幽深的黑眸中,闪烁著洞若观火的精光。 他转过头,盯著祁同伟,拋出了那个让祁同伟这辈子都近乎偏执、梦寐以求的终极诱饵: “同伟,我问你,你这么多年在汉东不惜当孤臣、拉山头,哪怕去衝著梁璐下跪也要往上爬——你心里最心心念念的,不就是那个副省级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位置吗?!” 第81章 避开赵家,保全寒门出身祁同伟 听到“副省级”这三个字,祁同伟那灰暗的瞳孔骤然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彻底停滯了。 “学长……我……” “近几年来,中枢为了加强政法与公安大局的绝对领导,全国各省的公安厅长,基本上都已经高配半级,担任了省政府口的副省长。 从正厅到副部,这一级犹如天堑一般的巨大鸿沟,隔壁多个省份的公安厅长两年前就已经顺理成章地迈上去了! 可为什么,唯独在你祁同伟这里,这个副省级却成了长年掛在驴头前的一根胡萝卜,让你怎么够、怎么求都久久解决不了?! 你难道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里的政治根源吗?!” 许知远的声音如晨钟暮鼓,一下又一下地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灵最深处: “就是因为你身上掛著赵家和山水集团的那层烂肉!! 中枢的纪检部门和组织部不是瞎子! 他们只要一查你的档案和背景,看到你跟赵瑞龙、高小琴黏糊不清,谁敢在提拔你的公文上籤这个字?! 省委常委会上,除了高老师,还有哪个常委愿意站在你这边! 谁都不傻,没有利益的事情谁会去做? 你抱著的赵家大腿,不仅不是你的通天阶梯,反而成了死死扣在你脚踝上、让你这辈子都別想高升的沉重铁镣!!” 轰隆!! 这番话,彻底拨云见日,將祁同伟这么多年来在官场上的所有迷茫与憋屈,给全部点得一清二楚。 “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也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晋升副省级的滔天机遇!” 许知远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著祁同伟,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决大局观: “明天一早,你给我正式回一趟山水庄园。 你以『汉东空降省长许知远正在全力主导云计算一期和万亿级拓速乐纯电动汽车超级工厂落地,省政府和省委即將为了外资环境展开最严厉、最铁血的治安大扫除,而你祁同伟目前已经进入了升任副省长最关键的中枢组织考察期』为最高理由——” 许知远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逼祁同伟的心灵: “在这个最神圣、也最不容侵犯的政治当口上,为了应付组织部和中纪委的严苛审查,你必须名正言顺地给我把山水集团里面所有的暗股、乾股,一分不少地全部给我退乾净! 把所有跟赵瑞龙之间的资金往来帐目,全部给我封死、切割清楚! 另外,让高小琴在三天之內,找个藉口把手里的业务交接一下,彻底离开京州、离开汉东去香港或者海外待著! 你们两个人之间那段不正当的交往,必须立刻给我强行喊停、断得乾乾净净!!” 许知远上前一步,双手撑著书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已经被这一连串铁血手腕彻底震惊得目瞪口呆的祁同伟: “同伟,这个理由藉口,天衣无缝,大义凛然! 就算是赵立春、是赵瑞龙,面对你『升任副省长、为了给赵家在汉东保留一把保护伞』的宏观藉口,他们也绝对说不出任何一句反对的话来! 他们不仅不敢怪你,反而只能乖乖地配合你,把这些负面影响全部抹平! 而你,只要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把你身上的这身烂肉彻底剜乾净,在沙瑞金的『专项整治行动』中,牢牢守住公安厅这把刀...” 许知远一巴掌拍在祁同伟的肩膀上,给出了最后的政治承诺: “有我许知远在省政府口全面推荐,有我手里握著的拓速乐万亿產值向中枢要指標...两个月后,这个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副部级乌纱帽,我许知远,亲自给你戴上!!” 两个月后,副省长!! 听完许知远这一整套从政治藉口到利益交换、从危机公关到长远布局、简直完美到了艺术品级別的逆天规划,祁同伟整个人彻底被这位同门学长的通天智慧与无上霸气给征服了! 退暗股、送走高小琴,这看似是在断他的情缘和財路。 可实际上,这是在千钧一髮之际。 生生把他从沙瑞金的死刑判决书上给强行拉了回来,甚至还在废墟之上,亲手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巔峰的通天大道啊! 政治是残酷的,但有了许知远这样一位在京都和汉东都能只手遮天的盖代雄主在前面当引路人,他祁同伟还去当什么赵家的门下走狗? 他还去指望什么高老师的提携?!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在绝对的权势、利益与救命之恩面前,汉东省公安厅长祁同伟,双腿一弯,竟然在这间书房里,衝著许知远,极其重、极其决绝地当场单膝跪了下去! 他仰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两行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跪,不再是当年在汉东大学操场上被逼无奈的屈辱一跪,而是这个大山里出来的穷小子,在向自己真正的政治信仰与灵魂主上,交出灵魂的至高臣服! “学长……不!许省长!!” 祁同伟將抱在怀里的警帽极其庄重地放在地上,挺直了胸膛,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沙哑、颤抖,却带著一种百死不悔的死士决绝: “我祁同伟以前糊涂,被梁家欺压、被赵家利用,活得像一条狗一样卑微!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祁同伟的这条命,我手里的汉东省公安厅这把刀——就是您许省长一个人的私產!! 您让我砍谁,我就砍谁!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只要您一句话,我祁同伟哪怕粉身碎骨、背上千古骂名,也一定替您在汉东,把这片大局的所有红线,死死地守到最后一刻!!” 看著眼前这个终於被自己彻底打磨通透、化身为阵前第一杀伐战將的祁同伟,许知远微微闭了闭眼,隨后伸出双手,一寸一寸,极其有力地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同伟,起来!” 许知远拍了拍祁同伟警服上的灰尘,眼神深邃得如同容纳了整个汉东的风云变幻,微微冷笑道: “把你的刀磨得锋利一点。明天一早去山水庄园,把烂肉剜乾净。等沙瑞金的专项整治大戏一开台,这汉东的官场,就该轮到我们师兄弟二人,来唱真正的主角了!!” 夜更深了,但在这间亮著橘黄色灯光的书房里... 汉东未来的政治版图,在这一刻,终於完成了最惊心动魄、也最铁血无情的核心重组。 第82章 干部整风,瑞金同志学会提前通气了 翌日上午九点整,汉东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明亮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將室內照得一片通透。 许知远端坐在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封皮上印著“机密”红字的厚重文件。 文件的標题赫然是: 《关於在全省范围內开展基层干部队伍整风与作风纪律专项整治行动的请示报告》。 看著这份长达几十页、条理清晰、各项指標和实施细则列得无懈可击的报告,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洞若观火的笑意。 太快了。 从昨晚他在沙瑞金办公室里两人达成初步默契,到今天清晨这份正式的红头报告送上他的案头,中间相隔了不过短短十二个小时。 如此庞大的全省动员方案,绝不是省委政研室和纪委那帮干部分分钟就能熬夜赶出来的。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对於这场针对於基层干部队伍的整风清洗行动,省委书记沙瑞金在心底已经秘密预谋、盘算、筹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 甚至可以说,从沙瑞金踏入汉东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著燃起这把火。 可为什么老沙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像一个被束缚住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尚方宝剑”的威势,却迟迟不敢把这份文件正式下发执行?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因为他许知远前段时间人在京都,因为汉东省政府的行政与经济大权,被许知远以绝对的宏观大势死死地攥在手里。 沙瑞金是个聪明的政治家,在连续经歷了陈海出事、大风厂风波以及侯亮平先斩后奏被一擼到底的重重教训后,他太清楚许知远在汉东的恐怖威信了。 如果他沙瑞金在没有得到许知远首肯的前提下,贸然在全省铺开大面积的干部清查,那么一旦动作过大引发了基层官场的恐慌,影响了地方行政效率。 许知远隨时隨地都能在省委常委会上,挥舞著那根“此举严重影响汉东经济体制改革与数字经济发展大局”的滔天大棒,將他沙瑞金所有的政治图谋给砸得粉碎! 在中枢高层眼中,现在的汉东是国家级数字经济的排头兵,发展压倒一切。 沙瑞金承担不起被许知远再次一票否决的政治惨败。 为了確保行动的万无一失,老沙只能放下省委一把手的架子,提前向许知远这个省长通气、对表,甚至把方案的主导审阅权主动让了出来。 “小金子,这回算是彻底学乖了。” 许知远淡淡一笑,提起桌上的黑色英雄钢笔,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报告的首页空白处,用极其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字体,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同意。请政府口各级部门、各级地方党委通力配合省委的整风部署。同时强调,任何专项整治行动,必须在绝对保障全省重大项目建设进度与外资引进环境的前提下稳妥推进,不得搞一刀切,不得打乱经济发展步调。——许知远。】 写完批示,许知远按响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几秒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穿一身笔挺深色西服、显得干练而沉稳的省长专职秘书杨锐,极其恭敬地迈步走了进来。 “省长,您找我。”杨锐微微弯了弯腰。 许知远將手里那份分量极重的报告往前推了推,淡淡地吩咐道: “小杨,把这份请示报告上我做出的批示立刻送回省委办公厅报送沙书记。 另外,通知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商务部以及京州市委市纪委,就省委接下来的『基层整风行动』,政府口要成立一个专门的『经济发展工作评估小组』。 凡是涉及到光明峰项目、数据中心园区以及接下来拓速乐超级工厂关联岗位的干部动用,必须由评估小组一案一审,绝不能让省委的动作打乱了我们的施工节奏。” “明明白白,省长!我这就去办!” 杨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双手接过文件,退了出去。 杨锐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许知远缓缓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负后,俯瞰著脚下这座正在轰鸣向前的省城京州。 许知远的目光悠长而深邃...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昨晚跪在他书房里的那个汉东大学政法系学弟——祁同伟。 今天,是省委常委会一擼到底处置侯亮平文件的正式下发之日。 同样,今天也是许知远给祁同伟划定的、向赵家和山水集团进行铁血切割的起始期限。 许知远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 他在思考,今天开始,祁同伟那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的傲慢学弟,到底会不会、又究竟有没有这份天大的政治勇气,去像他昨晚痛哭流涕时说的那般... 迅速、彻底、不留一丝痕跡地与京都赵家、与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进行割肉断腕般的彻底切割? 如果是真的,祁同伟真的有这份狠劲和眼界,能把自己身上的那层烂肉在沙瑞金的狂风暴雨到来前亲手剜乾净. 那么,他许知远昨晚给出的关於“汉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副部级政治承诺,也將会是实打实的真的! 他会把祁同伟这把锋利无比的地方刀具,死死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用到汉东经济腾飞的最前阵上去。 可如果……祁同伟今天回了山水庄园,见到了高小琴的眼泪,听到了赵瑞龙的威胁,再次动了妇人之仁,或者心存侥倖地试图在自己和赵家之间玩什么两头下注的危险平衡—— 想到这里,许知远转过身,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与讽刺的弧度。 如果祁同伟骗了他,那就只能说明,这位在汉东大学曾经风光无限的“孤胆英雄”,他骨子里那种由於出身贫寒而带来的短视与扭曲,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 如果是那样,他祁同伟最终的下场,也只能是如同《人民的名义》原本的时空轨跡那般,在孤鹰岭的枪声中,走向他命中注定的悲惨结局。 对於一把生了锈、还试图反噬主人的废刀,许知远在丟弃的时候,绝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叮铃铃——!!”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特定电话铃声,陡然打断了许知远的思绪。 他走回办公桌前,抓起那部连接著重大项目指挥部的专属红机,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两人由於过度兴奋而变得极度沙哑、颤抖的连声高呼: “许省长!到了!第一批到了啊!!”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听筒都给震碎了,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由我们汉东省政府直接向中枢特批、通过海关最高级別绿色网络通道放行的——云计算產业基地最核心的那批进口高端超级伺服器和超高精度晶片,今天上午,第一批整整二十个货柜,已经安全抵达了京州数据中心一期的卸货现场!! 孙连城和我们市委、市局的同志,现在都在现场死死盯著呢!!” 第83章 重器落地!侯亮平被放出来了 听到电话中传来的消息... 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许知远,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也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璀璨至极的精光! 来了! 汉东数字经济真正的心臟和灵魂,终於在这一刻,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批代表著全球最前沿科技的云计算高端设备,许知远在幕后到底动用了多么庞大、多么惊心动魄的政治槓桿。 如今国际上对於高精尖晶片和企业级伺服器的对华封锁严密得如同铁幕。 如果单单走普通的商业进口渠道,汉东就算是砸下去一百个亿、两百个亿,也绝对连一根高精尖的电线都买不到。 这批设备的顺利抵达,其核心的突破口,完全得益於许知远长袖善舞的惊天算计. 那是他通过沙瑞金背后的那位在中枢德高望重的老爷子,亲自出面说和,利用沙家在军工和国防系统深耕大半个世纪的无上底蕴. 直接借道了国家最高层面的“海外特殊军工採购配套渠道”... 以国家战略安全的合规名义,硬生生地在这严密的制裁铁幕上,为汉东的民用云计算基地,隱秘地凿开了一条无法被追踪、在法律和程序上又完全无懈可击的进口豁免绿灯! 这是汉东省委书记和省长之间,在政治大局和国家战略层面,完成的一次最高级別的利益捆绑与默契协作。 沙瑞金出了背景和渠道,许知远出了產值和宏观蓝图。 只不过,沙瑞金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从他背后弄来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这颗结出来的丰硕果实,终於稳稳地落在了京州。 “达康书记,连城同志,你们在现场组织好专家和警卫,程序上绝不能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差错。” 许知远深吸了一口气,掛断电话后,那一双黑眸中闪烁著滔天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大步朝著门外走去,衝著外间的杨锐厉声喝道: “杨锐!备车!带上省发改委和数字经济局的技术总师,我们现在,立刻前往京州数据中心一期现场,查看重器落地!!” “是!省长!!” 十五分钟后,一辆低调却掛著省政府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在两辆拉响警报的警用摩托车的贴身护卫下,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京州市区的车流,轰鸣著朝著郊区的老矿区基地,风驰电掣地风驰电掣而去。 这一天,汉东的整风暴雨即將揭幕,而汉东的工业奇蹟,也在这漫天的风云变幻中,彻底钉下了最坚实的第一颗钢铁地基。 ...... 另外一边,侯亮平... 隨著那道沉重的防爆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闭了许久的隔离羈押室,终於向两侧缓缓开启。 冷白色的日光灯光线从走廊深处直射进去,將里面那个颓败的身影拉得极长。 侯亮平从里面一步步挪了出来。 此时的他,身上那套原本价值不菲、剪裁得体的高定夹克早已在先前的生拉硬拽下变得褶皱不堪,领口歪斜。 如果说他跨入这里前,侯亮平还带著一丝高高在上的京都大少、钦差大臣的傲慢与狂热,那么此刻的他,整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的血色。 苍白,苍白得就像是一张被狠狠揉皱了的白纸。 他的双眼深陷,眼眶周围布满了浓浓的黑眼圈,原本清亮高傲的瞳孔此时一片浑浊与焦距全无。 整个人弓著背,原本挺拔的脊樑仿佛被无形的大山生生砸断,浑身的精气神都在这绝对死寂与信息封锁中,被一瞬间彻底抽得乾乾净净。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直站在走廊尽头冷光灯下的钟小艾,缓缓转过了身。 她穿著一袭笔挺的黑色大衣,手里紧紧攥著那只爱马仕手提包,由於过於用力,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 钟小艾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丈夫,银牙紧咬,一张精致的脸庞上冷若冰霜,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久別重逢的温存,只有无尽的冷眼与压抑到了极点的冲天怒火。 “小艾……小艾!!” 就在大门彻底打开、侯亮平看清走廊里站著的人影那一瞬间,他原本死灰一片的眼睛里,陡然间迸发出了一抹极度疯狂与激动的亮光! 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即將乾死、突然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赌徒一般,连滚带爬地猛衝了上去。 要不是身后的两名省检察院监察处的干警用严厉的眼神死死將他钉在原地,侯亮平此时几乎要瘫软著扑倒在钟小艾的脚边。 “小艾!你总算来了!你快给咱爸打电话!你快带我回北京啊!!” 侯亮平剧烈地喘著粗气,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著,情绪歇斯底里到了极点,那沙哑、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汉东这帮傢伙……他们太不守规矩了! 他们简直是一点政治情面、一点中枢的纪律都不讲了啊! 季昌明那个老狐狸私设公堂扣押我,李达康那个经济狂魔在审讯室里当眾羞辱我! 这汉东反贪局的工作,將来实在是太难干、根本没法干了啊!” 侯亮平的眼角剧烈抽搐著,语气里满是怨毒与推卸责任的疯狂: “这里处处都是守不完的所谓『程序红线』,处处都是他们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官官相护! 那个许知远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唱双簧,打著展经济的幌子,根本就是想把我们反贪总局的触角给生生斩断! 我手里没权,我只是立功心切在程序上稍微操切了一点,迎接我的……竟然就是他们地方势力最无耻、最残酷的政治打击报復啊! 小艾,你快帮我联络最高检,我要告他们! 我要告死这帮王八蛋!!” 听著侯亮平这番在羈押室里憋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任何政治觉悟和自我反省的歇斯底里的控诉,站在对面的钟小艾,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引以为傲、觉得智勇双全的丈夫。 此时此刻,心里除了深深的悲哀。 更多的,是一股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彻底气炸的愤怒与荒谬感! 人……怎么能够蠢成这样?! 到了这个万劫不復的骨眼上,他竟然还以为自己只是“在程序上稍微操切了一点”? 他竟然还以为这是地方势力对他的“打击报復”?! 他难道那颗装满了浆糊的脑子里,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这次在汉东,到底是惹出了一桩何等惊天动地的泼天大祸吗?! 为了保住他那条烂命,为了不让他那张组织档案被彻底盖上违法犯罪、判刑入狱的死戳。 他们京都钟家,在之前那短短半个小时里,在许知远那个疯子省长的趁火打劫和极限施压下,到底付出了何等惨烈、何等割肉断腕般的恐怖政治代价! 那可是发改委和外经贸部手里最核心的、涉及未来上千亿產值的大国重器。 拓速乐纯电动汽车超级工厂的指標啊! 就因为侯亮平这个蠢货的一记耳光、一次违规关监控,被许知远生生从沪上嘴里给连皮带肉地抢到了汉东! 钟家在京都的对头们,此时恐怕都已经准备在会上弹劾钟正国私相授受了! 而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还在这里像个受了委屈的门阀大少一样,抱怨自己“手里没权”?! “够了!你给我闭嘴!!” 第84章 利用完毕,欢迎侯正科归位!(求礼物) 钟小艾终於忍无可忍,一声饱含著屈辱、愤怒与疲惫的厉声怒喝,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將侯亮平那滔滔不绝的抱怨给掐死在了嗓子眼里。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钟小艾冷眼看著脸色僵硬的侯亮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那踩在崩溃边缘的理智平復下来,语气冷硬、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侯亮平,汉东反贪局將来好不好干,工作怎么开展,以后……倒是也完全不用你操心了。 就在今天上午,汉东省委常委会已经形成了最终的正式红头决议。 那个被你长年瞧不上眼、觉得唯唯诺诺只知道和稀泥的代理局长吕梁,已经由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提名、许知远省长首肯,正式扶正,全面接管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把手大权!” “什么?!吕梁扶正了?!” 侯亮平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那个滚刀肉扶正了,那他这个最高检钦点、高育良力推的擬任局长算什么?! “那……那我呢?小艾,咱爸怎么说?” 侯亮平慌乱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急切地问道: “最高检那边是不是已经给我开出了调令?这场地方上的博弈我可能是败了,我承认我大意了!但不代表我侯亮平就没用了啊! 汉东既然不留爷,大不了老子不伺候了!我照样回京都,继续当我的反贪总局侦查处长啊! 咱们回京都,回了京都,看他们汉东还能拿我怎么样! 小艾,我的新去向到底安排回哪个部委了? 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故意嚇唬我的?” “回北京?回最高检当处长?” 听到侯亮平这番想当然的幼稚天真话语,钟小艾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不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悲凉的讥讽。 她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丈夫,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宛如判官断案一般,彻底粉碎了侯亮平最后的幻觉: “没有开玩笑。侯亮平,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你的新去向……去地方报到吧。京州市少年宫!!” “什么?!?!” 轰隆!! 京州市少年宫这五个字,宛如一颗来自远古的陨石,带著撕裂大气的万钧重压,轰然间在侯亮平的脑海最深处爆炸开来! 震得他整个人剧烈地一晃,脸色在剎那间由白转青,甚至连站都站不稳,险些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瞪大了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眶几乎要生生裂开,满脸都是活见鬼般的极度惊骇与荒谬: “少……少年宫?!正科级办事员?!去教小孩子拼积木、看星星?!小艾!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侯亮平彻底疯了,他歇斯底里地跨前一步,大声咆哮著,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与绝望: “我是最高检的骨干! 我是副厅级的年轻干部! 我背后是京都钟家,是高育良政法委书记!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敢把我贬到少年宫去当一个正科级的办事员?! 这分明是在羞辱我!这是在把我们钟家的脸面扔在泥潭里用脚踩啊! 小艾,咱爸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不管吗?!最高检的领导难道就任由地方上这么作践中央的干部吗?!” “你以为咱爸没管吗?!你以为最高检没和地方上交涉吗?!!” 看著事到如今还高高在上、满口“钟家面子”的侯亮平,钟小艾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屈辱也彻底爆发了。 她上前一步,指著侯亮平的鼻子,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沙哑地怒吼道: “侯亮平!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动不得的瓷娃娃了?! 我告诉你,为了在常委会上保住你这张档案的乾净,为了不让李达康和季昌明把你送进秦城监狱——我父亲亲自给沙瑞金打电话,被人当场打了太极顶回来! 最后,我不得不亲自去省政府求许知远!你知不知道许知远开出了什么样的逆天条件?! 他趁火打劫,逼著我们钟家把手里攥著的、沪上系和中枢好几个巨头盯著的『拓速乐纯电动汽车超级工厂落地指標』,给一分不少地全额改签特批给了汉东省政府!!” 钟小艾哭得浑身颤抖,语气里满是浓浓的怨毒与挫败: “那是能拉动几千亿產值、决定未来二三十年国家產业大势的国之重器! 就因为你这个蠢货在审讯室里乾的那点烂事,被许知远当成最硬的筹码,生生从我们钟家嘴里把这块最肥的肉给剜走了! 我们钟家这次在京都,为了你,把沪上系和发改委的大佬全部得罪绝了!!” 什么?! 拓速乐超级工厂……改签汉东?! 听到这个连他这个层级的干部平时都只能在核心內参上看到的战略级项目,竟然成了许知远拿捏钟家的政治筹码? 侯亮平整个人彻底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嘴唇疯狂地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隱隱约约、如梦初醒般地看清了那个空降省长许知远的真正恐怖之处。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方上的土皇帝,那是一只长著饕餮大口、隱匿在宏观迷局背后,利用一切政治瑕疵和利益槓桿,不择手段为汉东的发展撕咬吞噬京都资源的顶级政治大鱷! 在拓速乐这种动輒万亿级的超级跨国战略大局面前,他侯亮平在反贪局里玩的那点拉山头、抓欧阳菁的小聪明、小算计,简直幼稚、廉价得就像是幼儿园里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那……那就算钟家付出了代价,也该把我调回京都啊……” 侯亮平彻底瘫软了下来,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蝇:“为什么……为什么要留在汉东的少年宫……” “因为许知远在常委会上,玩了一出最绝、也最狠的政治锁死!!” 钟小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咬著牙,眼神中满是心惊肉跳的恐惧: “许知远在常委会上下达了正式红头决议:对你的处理,是就地降级调任,一擼到底! 但同时,他以『案件涉及大风厂和京州城市银行等多方境外资金流水、省委联合调查组需要长期取证核实』为由——通过常委会的合法组织程序,將你侯亮平的所有人事档案、组织关係,全部、死死地冻结在汉东省委组织部,长期不变!!” 组织关係……牢牢锁死在汉东!! 钟小艾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生了锈的铁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將侯亮平最后的退路给彻底钉死在了一片漆黑的棺材板里。 组织关係锁在地方,言下之意,就是你侯亮平从此以后,生是汉东的人,死是汉东的鬼! 没有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没有省长许知远的亲笔签字和组织放行,你这辈子,连汉东省的大门都休想跨出去一步! 最高检调不动你,中枢部委进不来你,你只能在这片你曾经不屑一顾、妄图一手遮天的汉东土地上,在许知远和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当一个没有任何前途可言的正科级办事员! 京州市少年宫,带孩子们看星星。 这就是许知远在榨乾了钟家的政治资源、出完了一鱼两吃的滔天红利后,赏赐给他侯亮平的、这辈子唯一的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这一招,杀人,还要诛心! “完了……我这辈子……彻底完了啊……” 侯亮平扑通一声,终於再也支撑不住瘫软的双腿,整个人极其狼狈地跪倒在冰冷的长廊地面上。 他看著自己那双长年用来翻阅核心卷宗、此时却颤抖得不听使唤的双手,两行悔恨、屈辱且充满了绝望的泪水,终於顺著苍白如纸的面颊,大粒大粒地滚落了下来。 曾经名震最高检的猴子,汉大帮最耀眼的骄子,在这一刻,终於是被时代滚滚向前的巨轮,给碾压得粉身碎骨。 “別在这里丟人现眼了,走吧。明天一早,去少年宫报到。” 第85章 沙书记的剥洋葱计划?这可不行! 京州的秋雨总是来得毫无徵兆,一层秋雨一层凉。 从京州市数据中心一期项目驶出的奥迪轿车里,许知远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膝盖。 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斑驳。 常委会的决议已经以绝密红头文件的形式正式下发,侯亮平的档案关係被死死扣在了汉东省委组织部。 从副厅级一擼到底,贬为正科级,发配到京州市少年宫。 这个结果,在中枢以及京圈的某些阶层里,无疑引发了一场海啸般的震动。 在外人眼里,汉东省政府这次是在许知远的主导下,玩了一手近乎疯狂的“趁火打劫”。 用一个毫无程序正义、犯了低级错误的侯亮平,硬生生从京都钟家的嘴里,把原本属於沪上和发改口多方势力博弈的“拓速乐纯电动汽车超级工厂”项目,给连皮带肉地强行改签到了汉东。 两相对比,一个副厅级干部的政治生命,跟一个未来能拉动上千亿產值、改变一个省工业版图的战略级大国重器相比,简直廉价得如同路边的杂草。 其实,这圈子里的真正明眼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钟家这次肯愿意花如此沉重、甚至伤筋动骨的代价,不惜把沪上系和发改口的眾多巨头大佬全部得罪个遍,也要把拓速乐项目拱手让给汉东、让给许知远,说到底,决然不是为了侯亮平这个人。 一个小小的侯亮平,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就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替换、用来衝锋陷阵的工具罢了。 用得顺手了,就给他披上一层金色外衣让他风光无限;用得不顺手了,或者是自己把脖子送进了绞刑架,那便像丟垃圾一样隨手丟掉就好。 钟家家大业大,底蕴深厚,根本不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赘婿。 更不会在乎地方上一次小小的职务得失。 钟家真正介意的,是许知远的態度,在意的是他们钟家在京都熬了几十年才积攒下来的那张面子。 四九城的大家族,活的就是一个威慑力。 用句京圈里最接地气、也最糙的老话说,那就叫:“爷们要脸!” 侯亮平纵然千般不是,他出门在外,身上也贴著钟家的標籤。 如果许知远这一次不顾规矩,非要把事情无限扩大化,把侯亮平违法违纪、刑讯逼供的铁证直接捅到中枢纪检的明面上开庭审判,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地方上对一个干部的处分,而是许知远在当著全国所有政治势力的面,狠狠地抽他钟正国的脸,把钟家的政治信用按在泥潭里用脚踩碎。 这个圈子里,最忌讳的就是“亮出血条”。 一旦你因为一个女婿的丑闻流露出任何虚弱的跡象,让政敌看清了你的底牌和软肋,那等待你的,绝对不会是同情,而是四周潜伏著的群狼一拥而上,將你彻底撕裂、覆灭。 钟家花大代价妥协,是在买断风险,是在用拓速乐项目把许知远的嘴死死堵住,將小问题强行捂在汉东的內部。 许知远也正是看穿了这层“门阀要脸”的心理,才敢长袖善舞,玩出那一手惊天的一鱼两吃。 “省长,省委那边有动静了。” 副驾驶位上,秘书杨锐突然转过头,將一份刚刚收到的小范围通报递了过来,打断了许知远的沉思。 许知远睁开眼,接过通报扫了两眼,眉宇间那一抹原本轻鬆的神色,渐渐收敛了起来。 沙瑞金的那把火,终於是烧起来了。 就在侯亮平事件尘埃落定的第二天上午,沙瑞金全省干部清查与基层整风行动的集结號,便在整个汉东大地正式轰然吹响。 这一次,田国富所率领的省纪委,动作之快、手段之凌厉,简直一改往日里温吞、求稳的常態。 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省纪委调集了公检法和监察口的精兵强將,组成十几个巡视组,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扑向了汉东省內的各个地级市和省直管衙门。 一时间,整个汉东官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通报上的名单拉得极长。从林城市財政局的副局长、京州市国土局的两位处长,到省司法厅的某些实权科长、再到几个重要工业园区的管委会副主任…… 短短几天內,被请去“喝茶”、直接实行双规控制的中层和基层干部,竟然多达数十人! 省纪委的办案专车天天在各个机关大楼前闪烁著警灯,今天带走一个处长,明天封存一个科室的帐目。 地方上的老百姓看到这一幕,自然是拍手称快。 纷纷称讚沙瑞金书记是“沙青天”,带给汉东迎来了真正的朗朗晴天。 然而,许知远坐在车里,看著那一份份落马乾部的履歷和背景,却在这漫天的欢呼声中,嗅到了一股极度不寻常、甚至让人头皮发麻的政治气息。 不对劲。 这极其不对劲! 沙瑞金在先前的方案里,明明在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这次整风清查一定会绕著省政府口的经济发展走,遇到重大项目上的关键干部会提前对表通气。 事实上,老沙也確实履行了诺言,落马的这几十號人里,没有一个涉及到京州数据中心和光明峰工地的中坚力量。 可是,许知远作为一个对数字和结构有著近乎神职般敏感的宏观专家,一眼就看穿了这看似杂乱无章的落马名单背后,隱藏著的极其恐怖的派系清洗逻辑! 在这一周內被掀翻的四五十个中基层干部里,竟然有整整三分之二的人,要么是当年在吕州、在林城跟赵家、跟赵瑞龙倒腾土建和矿產审批有过交集的“赵家派系”边缘骨干; 要么……就是身上贴著极其明显的“汉东大学政法系”標籤、属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长年默许存在的“汉大帮”外围成员! 沙瑞金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名义上是在拍苍蝇、整顿基层作风、平息百姓的怨气。 可实际上,他是在借著全省大整风的这柄尚方宝剑,以极其高效的行政手段,在疯狂地剪除高育良和赵家的羽翼! 剥洋葱,先从最外围的枯皮剥起。 基层这些科级、处级的小干部虽然职位不高,但他们盘踞在各个审批和执法的一线,是汉大帮和赵家在地方上之所以能根深蒂固、长年呼风唤雨的泥土和根基。 沙瑞金这是要把高育良脚底下的泥土,给生生全部挖空! “这样不行。” 许知远將手里的通报狠狠往座位上一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幽深的黑眸中闪烁著一抹冰冷而清醒的博弈思量。 第86章 平衡很重要!汉大帮还不能倒 汉大帮,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么快的速度轰然倒闭! 许知远太懂政治生態的平衡之道了。 在汉东这盘大棋里,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京州帮、以及沙瑞金代表的空降中枢派,三方势力交织博弈,才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互相牵制的生態环境。 如果高育良在沙瑞金的这波组合拳下这么快就彻底垮台,汉大帮的势力被一网打尽,那么整个汉东的组织话语权和政治生態,將瞬间彻底失衡,落入沙瑞金一个人的绝对掌控之中! 一个在地方上拥有绝对权威、没有任何掣肘的省委书记,对於许知远接下来要推行的、涉及更大利益重组的万亿级数字经济体制改革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高育良现在好歹还是名义上的省政法委书记,是汉东不可或缺的一尊巨头。 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就是可以利用的砝码。 昨晚他刚刚收服了祁同伟这把刀,如果今天任由沙瑞金把高育良的根基给拔了,那祁同伟也势必会暴露在风口浪尖之上,他许知远的一鱼两吃大局,就会出现破绽。 必须要维持平衡。 想到这里,许知远转过头,衝著前排的杨锐冷声吩咐道: “杨锐,改道。不去省政府了。直接去省政法委大楼。——我去见见育良书记。” 许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投向窗外密集的雨幕。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当口... 许知远决定出手,亲自去拉自己这位恩师,高育良一把! 黑色的奥迪轿车在密集的秋雨中平稳穿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知远靠在后排的椅背上,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著不远处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的省政法委办公大楼。 对於汉东如今正在拉开序幕的这场惊天风暴,许知远心里比谁都门清。 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被调往中枢担任有名无实的閒职,名义上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降。 沙瑞金在这个当口空降汉东,主政一方,身上带著的死任务那必然是要在汉东完成政治清算,將赵家深耕了二十年、遗留下来的旧有势力给连根拔起。 这个战略方针,是沙瑞金在汉东立足的根本,绝然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因素而发生改变。 当然,站在一个宏观执政者的角度,许知远完全能够理解沙瑞金的迫切。 赵立春在汉东执政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整个汉东的每一个条线、每一个关键衙门,都留下了赵家深深的、近乎烙印般的执政痕跡。 沙瑞金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彻底打开汉东的局面,建立起属於一把手的绝对权威,那必然就要在地方上施展政治手腕——拉拢一批,分化一批,打压一批。 这种操作在官场上屡见不鲜,极其正常。 之前沙瑞金一来到汉东,便火急火燎地提出要冻结全省所有的干部提拔任用,其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把所有人死死按在原地,方便省委腾出手来搞这套拉拢与打压的权力重组。 只可惜,老沙当时遇到了许知远这个手里握著推动汉东经济高质量发展王牌、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铁头省长。 在当时的省委常委会议上,许知远没有给这位一把手留丝毫的面子。 直接以“全省经济转型体制改革、重大前沿项目推进绝不能因为组织停滯而受到半分半秒影响”为由。 以绝对的大势所趋,活生生地在沙瑞金的冻结提议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强行激活了孙连城和吕梁。 而现在,隨著侯亮平事件的尘埃落定,有了许知远昨天在常委会上给予的关於“基层干部作风整顿”的阶段性许可。 沙瑞金那颗沉寂已久、想要在组织路线上大展拳脚的心,又不可遏制地疯狂动了起来。 短短几天,田国富的省纪委就雷厉风行地掀翻了几十號基层干部。 其刀锋所向,已经隱隱对准了汉东的另外一尊巨头。 “省长,到了。” 杨锐的声音在前方低低响起。 轿车缓缓停在了政法委大楼的门厅前。 许知远推开车门,在来之前,他已经亲自跟自己的这位名义上的老师、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通了个私人电话。 此时的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內,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缕沉香在精致的青瓷炉里缓缓繚绕。 高育良正一身儒雅地坐在椅子上,戴著眼镜。 手里拿著一份省纪委刚刚抄送过来的落马乾部名单。 其实,在许知远打来电话之前,高育良的办公室內还坐著两位神情惶恐、前来探听风声的政法系统厅级大员。 但在得知许知远即將亲自登门的消息后,这位深居简出的政法委书记,还是早早地用极其威严却不失礼貌的手段,將办公室內的閒杂人等全部清空,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自己这位风头正劲的学生到来。 外人或许会觉得,沙瑞金这短短一个星期內双规了几十號基层干部的雷霆手段,足以把这位整天闭门研究明史的政法委书记给嚇得六神无主。 可实际上,高育良作为当年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明星教授,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细作了二十年,他的城府之深、心思之縝密,早已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顶级政客境界。 这点敲山震虎的小场面,还远远不至於让他高育良乱了方寸。 “知远来了,快请坐。” 看到推门而入的许知远,高育良那张保养得极好、充满学者儒雅气质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慈祥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亲自引著许知远走到窗前的会客沙发旁坐下。 “高老师,打扰您研究明史的清净了。” 许知远微微一笑,言语间带著一丝晚辈的客套,但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与从容。 “哈哈,什么清净不清净的,无非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苦中作乐罢了。” 高育良亲自提起紫砂壶,给许知远倒了一杯清亮澄澈的茶水,隨后推了推眼镜,那一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深邃的精光。 两人寒暄了几句,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后放下杯子。 那一双漆黑如夜空的眼眸直勾勾地对上了高育良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弯道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高老师,如今我们汉东的局势……在某些层面上,似乎有些过於复杂了。 瑞金同志最近在基层的整风动作可著实不小,短短一个星期,省纪委就带走了几十號人。 对於这个风向,您看出点什么来了吗?” 第87章 高老师,我们得配合沙书记的工作啊!(求礼物) 听到许知远如此毫无遮掩的灵魂发问,高育良拿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凝固了一下。 他哪里能够看不出来? 他在汉东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如果连沙瑞金这种打著整顿基层作风、实则在疯狂剪除他“汉大帮”和“赵家”外围羽翼的“围点打援”手段都看不出来,那他这几十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然而,高育良毕竟是高育良。 面对学生的试探,他並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惊慌或者愤怒,反而微微嘆了口气,摆出了一副大公无私、尊崇大局的太极姿態,四平八稳地说道: “知远啊,依我看,瑞金书记的这次大整风,来得也是正当其时嘛。 这么多年的地方经济高速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我们省內的不少基层干部,缺少了对党纪国法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心思散了,队伍带不好,出了问题。由省纪委出面整整,敲打敲打,提高一下队伍的纯洁性,这也是好事嘛。” 听著高育良这番四平八稳、冠冕堂皇的回答,许知远的內心深处,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恩师了。 高育良这番话,说到底不过是在强撑著面子在演戏罢了。 沙瑞金这次的动作如此之大,刀刀见血,直接砍断的都是林城、吕州以及政法系统最底层的泥土,这已经可以说是直接侵入了“汉大帮”和高育良在地方上安身立命的基本盘! 高育良嘴上说著整整也好,心里要是没憋著一肚子窝火和心惊肉跳的危机感,那才真是怪了! 既然高育良还要端著架子玩太极,许知远索性也不打算再陪他绕圈子了。 他微微正了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始为高育良出起了主意: “高老师,咱们在私底下谈,说句大实话。 这么多年来,汉东的基层干部队伍里,確实烂掉、变质了不少。 但我始终相信,绝大多数的基层同志,在本质上还是好的,还是能干事、想干事的。甚至於有些犯了错误的干部,也还远远没有到了那种无可救药、非要彻底打入深渊的地步。” 许知远的话说得极为客气,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透著一种清醒的掌控力: “我觉得,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面对基层的一些小问题,『治病救人』、拉一把、教育一下,才应该是首位的。 不能说地方上只要发现一起微小的违法违纪线索,省纪委就直接下场双规干部。 长此以往,这种动輒得咎的恐怖高压,会对我们全省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心理,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伤害。 到时候人人自危,谁还敢在前面为经济发展衝锋陷阵?” 轰隆。 许知远的这番话,虽然通篇站在经济发展和干部心理的大局上,但落在高育良的耳朵里,却不亚於一道拨云见日的惊天惊雷! 高育良摘下眼镜的手猛地顿了顿,那一双隱藏在官威背后的眼睛里,陡然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与震动。 他听出来了! 他彻底听出了自己这个学生许知远话里那层深不见底的弦外之音! 那就是,许知远这位手握经济大权的省长,同样对沙瑞金和田国富最近在汉东肆无忌惮、无限扩大化的“专项清查行动”感到了一些强烈的不满与掣肘之意! 许知远,这是在主动向他释放结盟、维持地方生態平衡的超级信號啊!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赶忙戴上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语气中带著一抹急切与试探地问道: “知远……你既然看出了这个问题,那你作为省长,有什么好办法能平衡一下现在的局面的吗?” “办法,其实一直都在高老师您自己的手里,只是看您愿不愿用罢了。”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笑,淡淡地吐著他的破局之策: “对於那些情节特別严重、涉案金额巨大的腐败干部,我们当然要坚决处理!这一点毋庸置疑,省政府也会全力支持纪委办案。 但是——对於那些情节没有那么严重、身上的问题比较轻微、只是存在一些作风和违纪隱患的基层干部,我的建议是…… 由我们政法系统和相关部门,先一步在內部进行一些行政纪律层面的惩戒、调任和警告处理! 这种小问题,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层层上报,交给省纪委去大动干戈了吧?” 听到这里,高育良脑海中那盘原本死死被沙瑞金压制住的僵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他当即明白了许知远这个提议背后,隱藏著的极其高明的政治防御逻辑。 沙瑞金现在之所以能在汉东所向披靡,核心就是靠著田国富的省纪委在前面充当急先锋。 省纪委亲自下场、四处抓人,这在侧面,其实是在以一种极其流氓的手段,强行架空了他高育良手下的汉东省检察院、架空了那个刚刚被扶正的反贪局长吕梁! 如果汉东全省所有的反贪和查处工作、所有的干部黑料全被省纪委一家给干了,那他们反贪局和检察院,还要坐在那里干什么吃呢?! 如果能把那些情节轻微的干部线索,强行截留在政法系统內部,截留在反贪局手里,通过內部处理来“治病救人”。 如此一来,不仅能在省纪委的屠刀下,名正言顺地保全大批“汉大帮”和地方本土派的中坚力量,更能反过来,重新夺回司法系统的绝对主导权,让沙瑞金的拳头直接砸在棉花上! 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的高育良,心中对许知远的政治智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眉头一皱,一时间还是有些犯难: “知远,你这个想法极好。可现在的问题是,省纪委的巡视组已经下去了,那些基层的线索和举报信天天在往省纪委送,我们检察院和反贪局,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去跟纪委强行抢案子吧? 这在程序上说不过去啊。” “高老师,谁说违法违纪的干部线索,就只能由省纪委一家去查了?” 许知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气幽深而冷冽: “反贪局刚刚完成了权力交接,那个吕梁……既然已经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他也该拿出点真正的铁腕手段,彻底掌控住整个反贪局的局面了吧? 全省在大整风,反贪局的工作可不能停啊! 再混乱、再动盪的摊子,也有处理乾净、重新出击的时候。 高老师,您得给吕梁下下死命令了,让他带著反贪局的同志们动起来,主动出击,针对基层干部涉嫌经济犯罪的问题展开专项初查! 咱们多承担点责任,腾出点时间,在程序上好好配合配合我们沙书记的工作啊!” 配合配合沙书记的工作! 这一句“配合”,被许知远说得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杀伐之气。 第88章 別怕啊!高老师,我又不整你 高育良心领神会,顿时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让吕梁的反贪局提前介入,抢在省纪委双规之前,以检察机关的名义立案或者內部传唤,把人先控制在反贪局的体系內,这確实是名正言顺、在法律程序上完全无懈可击的“围魏救赵”之计! 保全汉大帮在基层的火种和力量,在这一刻,在许知远的点拨下,终於有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生路。 然而,还没等高育良的高兴在脸上彻底扩散开来。 许知远却缓缓放下了茶杯,那一双深邃的黑眸里,陡然间闪过了一抹极其刺骨、甚至带著无尽警告意味的冷芒,给高育良提了个醒: “不过,高老师,在保全大局之前,有些內部的隱患,必须得先清理乾净。 我那个同门的学弟、省公安厅长祁同伟——哎! 他这些年在地方上的作风,身上的问题可也不小啊。 最近我亲自找他谈过了,让他自己把皮绷紧一点,抓紧时间处理好他自己的那些后院烂事,和一些没相干的人、没相干的利益集团,离得越远越好! 身为厅长,绝对不能被一些外部的复杂因素给影响到了最基本的政治判断能力,更不能……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某些他人的木偶与棋子才对!” “轰!!” 听到许知远极其平淡地拋出“祁同伟”这三个字,高育良的身躯猛然间剧烈地一震,那张儒雅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甚至连眼镜后面的瞳孔都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剧烈地收缩在了一起! 祁同伟被谁影响? 在汉东沦为谁的棋子? 別人不知道,他高育良能不知道吗?! 那是不折不扣的京都赵家! 是赵瑞龙那个无法无天的紈絝子弟! 是那个充满了利益交换与罪恶骯脏的山水庄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可是,在这一瞬间,高育良脑海中闪过的,却远远不仅仅是祁同伟。 他想到了他自己。 他高育良如今之所以会默认祁同伟的所作所为,之所以会夹在赵家和省委之间长年玩这种痛苦的太极平衡。 其最核心、最致命的死穴,不也是因为当年赵瑞龙和杜伯仲设下惊天陷阱,用那个精通明史、柔情似水的年轻女孩高小琴的妹妹高小凤,在山水庄园里对他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年的政治围猎、从而最终结出来的畸形苦果吗?! 他高育良在法律名义上,早就已经和高小凤在香港秘密结婚、甚至连孩子都生了! 而他现在家里坐著的合法妻子吴惠芬,不过是他在汉东官场为了维持政治形象而不得不保留的一具精心偽装的空壳!!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捅出来足以让他高育良瞬间身败名裂、彻底走向断头台的惊天死穴,全都攥在赵家的手里! 自己这个平时专注於宏观经济、深不可测的学生许知远…… 在这个当口突然点出这番话,他难不成……是在指桑骂槐,是在当面警告自己这个当老师的?! 一时间,高育良表面上只能僵硬地微笑著、点头附和。 后背上,早已经是冷汗直流,內心深处翻江倒海、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许知远將高育良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 他面色不改,继续用一种云淡风轻、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灵魂的幽深语调,拋出了最后的诛心一击: “赵立春书记当年在汉东执政了整整二十年,成绩確实不少,但也確实遗留下了一些微小的问题和隱患。 高老师,对於这些歷史遗留问题,我个人的意见始终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只要能在这个关键的档口上,快刀斩乱麻地把不该有的顾虑和触角全部斩断,汉东的这方天,就谁也翻不了。 您说呢?高老师!”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这一句话,犹如最后的宣判,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轰然迴荡。 高育良的额头上面,一层细密的冷汗终於彻底渗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百分之百、再无一丝一毫怀疑地在心底確定了—— 许知远知道! 自己这个空降过来的学生省长许知远,手里绝对已经死死地攥住了他高育良最深处、最隱秘的全部底细! 他甚至连高小凤、连他和赵家之间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早就已经瞭若指掌了! 许知远今天过来,不是来向他请教明史的,这是在给他这个老师,下达最后的通牒与救命的红线啊! “知远……” 高育良颤抖著伸出右手,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在这一刻,他在这个曾经的学生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尊严、以及属於政法委书记的全部官威。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沙哑、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似是在问祁同伟,实则是在为了他高育良自己的命运,向许知远发出最惊恐、也最卑微的求救: “知远啊,你跟老师说句大实话。 像是……像是祁同伟这样性质严重、深陷在负面因素里的问题……究竟该怎么办,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亡羊补牢』?该怎么做,才能彻底办得好啊?” 看著眼前这个在权力与欲望的深渊边缘瑟瑟发抖的恩师,许知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高育良。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无比空灵、却带著一种执掌乾坤的无上冷酷: “斩断一切后顾之忧,把该退的烂肉剜乾净,才能真正挺直了腰杆,昂首阔步地向前走,不是吗? 只要在汉东的大局面前选对了路,过去的一些小风小浪,在省政府的万亿產业指標面前,中枢自然会有更宏观的考量。” 许知远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闪烁著掌控一切的霸气,突然拋出了一个让高育良做梦都无法想像的泼天政治红利: “另外,高老师,祁同伟在正厅级的位置上也待了不少年头了,他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削尖了脑袋都想上那半级,升任副省级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吗? 对於这件事情,我代表汉东省政府,原则上……完全同意! 高老师,你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同意吗?” 轰隆隆!! 听到“原则上同意祁同伟升任副省级”这句话,高育良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若木鸡地僵在了红木椅上,眼镜险些再次从手中滑落。 他彻底震惊了! 第89章 先別高兴沙书记,我要来给你帮忙了! 祁同伟最近到底去干了什么?! 他到底向许知远交出了怎样的投名状,竟然能在这个几乎要被沙瑞金彻底掀翻的节骨眼上,获得许知远这位强势省长如此恐怖、如此不遗余力的鼎力支持?! 但高育良是什么人?在短暂的极度震惊过后,他那极其老辣的政治直觉瞬间帮他理清了全部的利益得失。 许知远要扶祁同伟上副省长,这意味著祁同伟从此將成为省政府口、属於许知远嫡系的铁血战將! 而祁同伟只要能名正言顺地上去,就等於是帮他“汉大帮”、帮他高育良,在汉东省政府和全省武装力量的最核心阵位上,死死地打下了一根坚不可摧的无上钉子! 这能帮他们顶住沙瑞金多少的狂风暴雨?! 更关键的是,许知远既然愿意给祁同伟副省级,说明许知远是真心想要收编、保全他们这股力量,只要他高育良跟著许知远的步调走,彻底斩断跟赵家高小凤的纠葛。 他高育良的这条命、这个位置,就同样稳如泰山! “我……我当然同意!!” 高育良忙不迭地戴上眼镜,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抹长久未见的狂热与政治决绝。 他狠狠一拍桌子,颤抖著声音大声说道: “知远,你放心!同伟同志在政法一线的立功表现和业务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个副省级的副省长,我们省政法委早该向省委组织部大力提拔、极力推荐了!! 等会儿我亲自给吕梁和厅里下死命令,反贪局和公安厅,接下来在省委的整风行动中,绝对全力配合省政府的战略大局,谁敢坏了规矩,不用你省长动手,我高育良第一个毙了他!!” 看著眼前这位在生死利益面前、终於彻底撕掉太极偽装、选择和省政府死死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恩师。 许知远的脸上,总算是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高老师,很上道! 有些时候,不怕蠢,就怕指点出方向之后还执迷不悟的偏信自己那股执念,那可真就是无可救药了。 ......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雨后的空气带著一丝泥土的清香,透过微微开启的窗缝吹进来,將室內略显沉闷的茶香冲淡了几分。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伸手接过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递过来的一份机密文件夹。 由於连续几天的连轴转,田国富的眼眶里带著明显的红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出奇的亢奋,连递文件的动作都显得比平时有力了几分。 “瑞金书记,这是我们省纪委十几个巡视组联合地方纪检部门,这一个星期连夜突击拿下来的成果。” 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雷厉风行。 沙瑞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翻开了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隨著一页页文件的翻动,看著那一个个用红笔勾勒出来的名字、职务以及后面触目惊心的初步涉案金额。 沙瑞金那张向来严肃、深沉的脸庞上,终於缓缓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欣喜、甚至透著一缕长舒一口气快意的笑容。 “好,很好啊!国富同志,你们纪委这次是打了一场漂亮的闪电战!” 沙瑞金忍不住一拍桌面,口中连声讚许,眼中的喜悦之色溢於言表。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也难怪沙瑞金此时会显得如此欣喜。 自从他空降汉东主持全面工作以来,头顶上虽然戴著中枢赋予的“尚方宝剑”光环,但脚底下的这方泥土却踩得异常艰难。 汉东的政治生態太复杂了,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在这里经营了整整二十年,上上下下、海里陆里,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肥缺衙门,都充斥著赵家的门生故吏。 而在政法一线上,高育良的“汉大帮”更是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过去,沙瑞金想在汉东打开局面,往往是动一发而牵全身,处处受到地方实力派的隱秘掣肘。 而现在,看著手里这份名单,林城市財政局副局长、京州市国土局处长、吕州市建委主任…… 这几十號被迅速採取双规措施的干部,几乎全都是赵家在过去大开发时期安插在基层一线的“铁钉子”,或者是汉大帮常年默许存在的边缘骨干。 剥洋葱的战略,终於在这一刻收到了奇效。 基层这些科级、处级干部虽然级別不算太高,但他们却掌控著地方上最核心的审批权和执法权。 把这些人的根基给生生刨出来,就等於是在抽乾赵家和汉大帮在汉东赖以生存的丰腴泥土! “瑞金书记,这次行动能跑出这样的效率,全靠您在省委常委会上的乾坤独断。” 田国富往前凑了凑身子,语气中带著一抹钦佩: “尤其是之前,您和许省长联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那个无法无天、坏了规矩的侯亮平给一擼到底,直接发配到了少年宫。 这一手,可以说是彻底把汉东那些蠢蠢欲动、试图在暗处搞政治內耗的投机分子给生生嚇破了胆! 现在全省的中基层干部都看明白了,省委和省政府在整顿纪律、確保展大局面前,是动了真格的。 所以这次巡视组下去,地方上的抗拒情绪比预期的要小得多,很多线索一触即溃。” 沙瑞金笑著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那股久违的掌控感让他觉得浑身舒畅。 钟家又如何? 侯亮平又如何? 到了汉东,只要他这个省委书记和许知远那个手握万亿產业指標的省长在红线上达成了一致,任何不讲规矩的世家触角,都只能乖乖地在法律程序面前被斩断、捏碎。 钟正国在电话里的那番傲慢,最终还不是在许知远倒逼出来的“拓速乐超级工厂项目”面前,变成了不得不咽下去的政治苦水? 然而,正当沙瑞金沉浸在这场基层清查大获全胜的欣喜中时。 坐在对面的田国富,脸上的亢奋却渐渐收拢,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了一抹极其微妙、也极其困惑的复杂神色。 “不过……瑞金书记,在这次全省整风大行动推进的过程中,我们纪委在前方办案的同志,却匯报上来了一个非常奇怪、甚至让我们有些始料未及的特殊现象。” 田国富迟疑了一下,低声开口说道。 第90章 山水庄园被查!没地方学外语了(求礼物) 沙瑞金神色微敛,放下茶杯,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田国富: “哦?什么奇怪的现象? 是不是地方上哪个山头又在搞小动作,跟省纪委软抗硬顶了?” “那倒不是。 相反,地方政法系统和相关衙门这次配合得太好了,甚至好得有些过了头。” 田国富苦笑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外一份相对较薄的通报,递了过去: “瑞金书记,您看看这个。 就在我们省纪委巡视组对那些涉案干部展开初查的同时,那位刚刚被正式扶正的反贪局长吕梁。 竟然在昨天下午,也代表省检察院反贪局。 在全省公检法內部同步掀起了一场所谓的『司法作风与廉政微腐败专项自查行动』。” 沙瑞金接过通报,目光在上面一扫,眉头顿时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通报上写得很明白。 反贪局长吕梁在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亲自批示和授权下。 以极高的效率,抢在省纪委双规的正式公文下发之前,通过检察机关的內部传唤手续,提前將吕州、京州政法系统內涉嫌情节轻微、收受小额贿赂的十十几名处级、科级干部,给直接“请”进了反贪局的招待所。 吕梁在通报里用的字眼极其艺术,不叫双规,叫“內部诫勉谈话与程序合规性初查”。 其核心原则,完全贯彻了许知远在高育良办公室里点出来的那四个字——“治病救人”。 “瑞金书记,吕梁这一手玩得很老辣啊。” 田国富有些不甘心地捏了捏手指,沉声分析道: “那些情节轻微、或者只是存在帐目瑕疵的基层干部,本是我们纪委顺藤摸瓜、用来撕开更高层大员防线的重要『活口』。 现在吕梁用反贪局的名义提前介入,把这些人名正言顺地截留在司法系统的內部进行『治病救人』的诫勉处分。 这么一来,在程序上他们完全合规,我们纪委也不好强行去反贪局手里抢人。 可结果却是,省纪委这把刀的锋芒,被他们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给硬生生地卸掉了大半的力道啊!” 听完田国富的匯报,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围点打援,以程序对衝程序。 沙瑞金在心底暗暗惊嘆了一声。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高育良整天坐在家里研究明史、玩的是太极平衡,虽然城府极深,但他的政治魄力和对全省宏观行政程序的敏锐度... 是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內,就想出这种抢在省纪委前面“掐断线索链条、名正言顺自保”的绝妙绝招! 这背后,那个给高育良指点迷津、出谋划策的真正棋手... 恐怕除了那位..许知远,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知远同志啊知远同志,你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在大局的平衡上,连我这个省委书记的一丝一毫便宜都不给占啊。” 沙瑞金在心中长嘆了一口气,泛起了一抹深深的无力感。 许知远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警告他沙瑞金—— 你可以去清查基层、可以去拍苍蝇树立省委威信,但你绝不能借题发挥,把高育良的汉大帮彻底打断脊樑。 从而破坏了汉东如今好不容易达成的、由省政府主导的万亿產业转型的大生態平衡! “国富啊,这件事情……吕梁和检察院既然是在法律程序的框架內办案,也是在配合省委的整风大局,我们纪委就要有容人之量,让他们去查嘛。” 沙瑞金强行压下心头的一丝苦涩,一摆手,拿出了省委一把手的开阔胸襟,安抚田国富道: “只要基层风气正了,不论是纪委办的,还是反贪局办的,都是汉东的成绩。 我们不能在內部搞扯皮,影响了许省长在前面抓的经济体制改革。不过,关於高层的风声,你们还要继续保持敏锐。” “是,瑞金书记,我明白分寸。” 田国富点了点头,隨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古怪起来,继续匯报导: “另外,瑞金书记,关於省公安厅长祁同伟那边……今天早上,也有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传了出来。 祁同伟今天一早,突然亲自签署了命令,调集了公安厅內的大量精干力量,以『接到群眾举报山水集团可能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为由,名正言顺地进驻了山水集团。” “哦?祁同伟去查山水集团了?!” 沙瑞金神色一动,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奇闻。 谁不知道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赵瑞龙、高小琴穿的是一条裤子? “好像...不是查,是在做最彻底的利益切割。” “祁同伟在山水集团的动作不小! 我听说,据说当时有人亲眼看见,祁同伟带著公安干警在山水庄园內突击搜寻可能存在的经济犯罪等违法行为的证据,不仅如此,甚至带著省公安厅治安大队的一批民警,在山水庄园內搞扫黄行动...” “山水庄园那地方...说白了,此前一直是由祁同伟出面在保护,其內部可以说是相当不堪!” “现在,这位祁厅长不知道是吃错了药,还是真心实意的在悔改..竟然真的对山水庄园下了死手,动静很大..甚至无形之中还给我们省纪委帮了忙。” “有不少违纪违法的干部,都是从山水庄园那些金髮碧眼的洋女人床上揪出来的!” 田国富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嘆.... 沙瑞金却是品过味了! 祁同伟..这位此前牢牢掌控在高育良手中的公安厅长,恐怕也已经投入了许知远的阵营。 有了这位许知远...汉东的“汉大帮”,此刻是空前的强大啊! “国富啊……” 沙瑞金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方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京州方向,眼神中闪烁著一抹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释然: “把方案发下去吧。 让省纪委的同志们,严格按照许省长批示的红线,稳步推进基层的作风整顿。 汉东的这盘大棋,既然知远同志已经把最硬的骨头和最肥的肉都给我们汉东抢回来了。 我们做组织工作的,就更要把后方的环境,给他擦得乾乾净净。 这汉东的未来,是真的要不得了了啊……” 第91章 惊慌失措高小琴!山水集团危? 汉东省公安厅对山水集团的调查,远比外界预料的要来得迅猛、惨烈。 原本在很多汉东地方干部的眼里。 祁同伟这一手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政治双簧,无非是在沙瑞金书记展开全省干部大整风的当口,做做样子给省委和省政府看。 接下来,好为他自己升任副省级铺平道路。 可当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督察总队以及省厅直属特警支队的多辆警车,直接拉响警笛强行衝进山水庄园的那一刻,整个汉东官场才猛然惊醒! 祁同伟这回,拉出来的是真刀真枪! 祁同伟这是真的要彻底扫清障碍,扫清山水集团啊... 庄园內。 曾经达官显贵云集的会所大厅此时被翻得一片狼藉。 雪白的封条啪嗒啪嗒地贴在了所有的核心保险柜和机密档案室大门上。 几十名神情冷峻的经侦警察就地安营扎寨,不仅当场封存了山水集团过去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內外帐目。 连带著庄园里的十几名核心財务会计、高管,也全都被当场限制了人身自由。 隔离在不同的房间里接受连夜突审。 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香港中环一栋高档海景公寓內。 高小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维多利亚港夜景,精致的脸庞上却找不到一丝平日里的优雅与沉著。 她的双手死死攥著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整个人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竟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疯了……瑞龙,祁同伟彻底疯了!!” 电话刚刚接通,高小琴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惊恐。 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与沙哑: “今天早上,他亲自签署了命令,让省厅经侦总队的人直接进驻了山水庄园! 他们根本不是在走过场,现在不仅把我们所有的帐目、往来合同全给封存扣押了,连我的几个首席会计和財务主管也全被他们给控制起来了! 照这个查法,山水集团底下的那几块地皮审批、还有以前跟吕州那边的资金往来,迟早要被他们全部给翻出来啊! 瑞龙,你快给同伟打个电话,让他收手吧! 再这么查下去,就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听筒那头,传来了打火机清脆的脆响,隨后便是赵瑞龙不紧不慢、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吐烟声。 这位在汉东横行了二十年的赵大公子。 此时正仰躺在京都一处私人高尔夫会所的真皮沙发上。 听到高小琴那近乎崩溃的求援。 他的眉头虽然微微皱了皱,但语气依然显得十分轻鬆,甚至还带著几分胜券在握的玩味。 “小琴啊,你啊你,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一遇到风浪,胆子还是跟当年在渔排上一样小?” 赵瑞龙轻轻笑了笑,安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放宽心,出不了什么大事。 祁同伟最近一段时间是什么当口? 那是他升任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最关键组织考察期! 汉东现在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新来的许知远省长强势得一塌糊涂,沙瑞金天天拿著尚方宝剑在下面拍苍蝇。 山水庄园在京州、在全汉东那都是过分扎眼的存在,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著同伟,想拿你和山水集团当枪子儿,把他从候选人的名单里强行给拽下来呢!” 赵瑞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弹了弹菸灰,继续说道: “同伟是个聪明人,他现在要是不跟咱们赵家、不跟山水集团在表面上切断所有联繫,他怎么去向中枢、向省委撇清影响? 怎么去通过那层严苛的政治审查? 他今天在山水庄园要是演得不真刀真枪一点,不做点大动作出来给许知远和沙瑞金看,那些在暗处煽风点火的对头们,能轻易闭嘴吗? 他这叫高明的政治自保,是对我们两家都好的缓兵之计!” “可是……可是我看他的行动,不像是假的啊……” 高小琴声音依旧颤抖得厉害,祁同伟临走前在山水庄园和她划分红线时的冰冷决绝,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了。” 赵瑞龙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语气显得篤定无比: “这件事情,我昨天晚上就已经亲自请示过我家的老爷子了。 放心吧,老爷子的意思也是在这段时间让我们赵家在汉东都要保持绝对的低调,全力以赴保障祁同伟顺利升任副省级! 小琴,你得把眼界放宽一点,一个单纯的省公安厅长,不过是个正厅级; 可一个兼管公安厅的汉东省副省长,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副部级、地方大员! 他只要上去了,成了副省长。 那未来在汉东能带给全集团、带给我们赵家在汉东利益的长远好处和政治庇护,那可远远不是现在一个单纯的公安厅长所可以比擬的! 跟这个副省级的大局比起来,山水庄园受点委屈,帐目被查封几天,算得了什么?” 听著赵瑞龙这番入情入理、甚至连老爷子都搬出来的宏观分析。 高小琴狂跳的心臟总算勉强平復了一些,但她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地咬著下唇: “好……瑞龙,既然老爷子都发话了,那接下来省厅的人继续深挖,我……我就让留在京州的人,全力配合?” “配合!必须全力配合啊!!”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大声强调道,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不仅要配合,你还要交代底下的人配合好! 程序上要做到天衣无缝,要主动把那些没有问题的老帐目、合规的合同全部双手奉上! 你必须要配合到让许知远、让沙瑞金派去的联合调查组,挑不出任何毛病! 让所有人都从心底里认为,祁同伟这么多年来虽然和山水集团因为政法工作有些牵扯,但是在核心资金和股份上,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益往来! 只有这样演,才能把这齣戏给唱圆了,才不会对同伟的升任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我这就给京州那边发指令。” 高小琴点了点头,有些无力地掛断了电话。 然而,远在京都的高尔夫会所和香港的公寓里,赵瑞龙和高小琴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 此时正在汉东省公安厅指挥大厅里彻夜调兵遣將的祁同伟,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真的单纯只是在走走过场,配合赵家演一出瞒天过海的拙劣形式主义吗? 显然不是! 祁同伟此时正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著山水集团被一箱箱抬出来的帐本,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第92章 侯亮平还敢闹腾?处理他还用请示?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汉东的官场,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顶级权力场! 坐在上面的省长许知远、省委书记沙瑞金、市委书记李达康,哪一个是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平庸之辈? 全省的中高层干部,哪一个不是人精里歷练出来的政客?! 如果他祁同伟在这个骨眼上,真的只是在山水集团外围走一圈过场,弄一个自欺欺人的拙劣表演就试图撇清自己这么多年的瓜葛。 那么他的那些对手和上面的领导,就不应该被称之为政治家,而是应该被叫做政治傻子了! 大家既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如果他今天不把赵瑞龙和山水集团在汉东的这层外皮给生生刮下一层肉来,不搞出铁一样乾净的审计公证,许知远省长凭什么在常委会上为他祁同伟押上万亿级產业指標去跟中枢要副省级的帽子?! 昨晚在常委二號院书房里许知远的那番长远点拨,已经彻底点醒了祁同伟。 既然现在有了许省长在前面撑腰遮风挡雨。 如今,有了这个能与赵家迅速、名正言顺切割关係的天赐良机。 他祁同伟怎么可能还会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和动摇?! 为了活命,为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副省级乌纱帽,直接大胆干、真刀真枪地把烂肉剜乾净就完了! 赵家在汉东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未来,是他祁同伟当孤臣死士、死死跟隨许知远的崭新时代! …… 而另外一边,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內,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李达康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光明峰工地的进度报表。 然而此时,他的眉头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那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正隔著办公桌,死死地瞪著站在眼前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什么意思?赵东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匯报这种鸡毛蒜皮的烂事?” 李达康將手里的报表狠狠往桌上一摔,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压迫感与质问: “什么叫侯亮平这段时间在少年宫闹情绪?! 什么又叫做少年宫的领导多次打辖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想要把侯亮平直接给抓起来?! 你们京州市公安局,什么时候成了保姆和调解员了?!” 赵东来此时穿著一身笔挺的二级警监警服,原本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市局一把手,此时在李达康那滔天的官威面前,脸上却只能掛著几分极其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苦笑。 “哎呀,达康书记,您先別急著冲我发火啊。这件事情……我是真的在程序和身份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才硬著头皮来找您反应、请示的。” 赵东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摊著手诉苦道: “那个侯亮平,自从前几天被省委常委会形成了红头决议、一擼到底降为正科级发配到京州市少年宫报到后,整个人就彻底瓦解了。 他天天待在少年宫给他安排的那间办公室里,什么工作也不干,就是整瓶整瓶地酗酒! 喝醉了就在走廊里大吵大闹,甚至……甚至在前天下午,还满嘴酒气地在楼道里,公然调戏了那里负责教小孩子跳舞的两位年轻女老师!” 赵东来嘆了口气,语气微妙地继续说道: “达康书记,您说,他那再不济,组织关係也还在省委组织部掛著,好歹是个正科级干部; 再不济,钟家那边虽然割了肉,但他名义上可照样还是钟正国部长的女婿、钟小艾同志的丈夫啊…… 现在主管京州市少年宫的那位老馆长,是个过分老实、胆子极小的老同志,今年都快六十岁了,马上就要到龄退休。 一辈子都是个在文化圈里老老实实写字、画画的文化人,在少年宫待了几十年,哪见过这种大吵大闹、还调戏妇女的流氓场面啊? 派出所的人去了几次,一听是侯亮平,也不好擅自採取强制措施,只能口头警告,可人家少年宫现在天天往我市局办公室打电话投诉,说严重影响了全市少年儿童的心理健康展大局啊!” 听到这里,李达康脸上的厌恶之色,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提起“侯亮平”这三个字,李达康就觉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噁心。 本来他以为在常委会上配合许知远省长,把这傢伙一擼到底打发到少年宫去教孩子们看星星,这桩噁心人的事情也就算彻底翻篇过去了。 没想到,人都已经沦落到那个冷衙门那地方了。 这个侯亮平居然还不老实,竟然还看不清楚汉东如今的形势! 之前京都钟家为了保全门阀最后的面子,不想让丑闻在四九城彻底亮出血条,这才不惜在最后关头大出血,和许知远省长达成了极其残酷的政治利益交换。 用拓速乐超级工厂的万亿產值批文,才勉强保住了侯亮平不至於被开除公职、判刑入狱。 结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大少。 不仅不知道感恩戴德、闭门思过,竟然还敢变本加厉,在少年宫那种最神圣、最注重风气的地方酗酒闹事、寻衅滋事! “啪!!” 李达康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双层玻璃保温杯一阵剧烈乱晃。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直勾勾地盯著赵东来,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宛如夹杂著雷霆之怒: “你赵东来脑子里装的全部都是屎吗?!啊?!!” 李达康指著赵东来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办公室的吊灯都给震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霸气: “你別管他侯亮平以前是个什么高高在上的身份,你在这个位置上,也根本不需要知道他背后站著谁! 你身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你需要知道的、需要死死记牢的,只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如今的党纪国法面前,在这汉东整风的红线面前,这傢伙今天在少年宫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涉嫌违法犯罪、公然调戏妇女、严重破坏公共秩序的『寻衅滋事犯罪嫌疑人』!!” 李达康上前一步,眼神冷酷到了极点,重重地冷哼道: “下次少年宫的馆长只要再报警,你直接给我让辖区派出所和分局特警队的人,带著手銬和执法记录仪进去抓人! 该拘留就给我留,该去拘留所反省就去拘留所反省! 难不成,这种最基本的治安处罚程序,还要我这个市委书记手把手地教你赵东来怎么做吗?! 出了任何事情,有我和省政府在后面给你顶著!!” 听到李达康这番杀气腾腾、把底牌彻底亮出来的绝对表態,原本还带著几分顾虑的赵东来,一双小眼睛里顿时嘿嘿一笑,猛地挺直了腰杆。 “是!达康书记!有您这句话,我老赵心里就有底了!” 赵东来当即啪的一个敬礼,大声表示明白。 既然市委书记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他赵东来顾虑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 收拾一个已经没有了牙齿、还敢在地方上狐假虎威的侯亮平,那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等下次这傢伙再喝醉了酒调戏老师,非得把他塞进京州第一拘留所里,让他跟那些真正的街头流氓好好同吃同住几天不可! 第93章 赵东来!离了你,我还有程度 匯报完侯亮平的烂事后,赵东来並没有立刻离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副兵痞般的气质悄然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又带著几分精明强干的探询之色。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看著李达康,继续匯报说: “达康书记,关於全市的治安大局,我最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也是切实关乎我们京州展的政法构想,想和您谈谈。 我听说……最近这几天,咱们京州数据中心一期项目的设备安装和算力调试进度,在孙连城指挥长的拼命督办下,进展得可以说是十分迅猛啊! 听说第一批几十个货柜的高端晶片伺服器,即將全线点火上线了?” 听到这里,李达康原本紧绷著的黑脸,总算是在这几天高强度的经济高压下,缓缓舒展、舒缓了几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点了点头: “嗯,知远省长从北京要来的重器已经落地了,现在是『边干、边投產、边產生效益』的衝刺阶段,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你提这个干什么?” “书记,我想著,数据中心园区占地面积那么大,地底下的矿道盘根错节,未来的二期、三期更是不动產投入巨大。 这么大的一个关乎全省命运的国家级核心数字基地,咱们不能天天只指望著几辆辖区派出所的警车,在马路上来回巡逻几圈就能把安全隱患给彻底解决了吧?” 赵东来一拍大腿,摆出了一副完全为了经济展保驾护航的崇高姿態,极为精明地建议道: “达康书记,为了全天候、死死保障数据中心和未来拓速乐园区的绝对安全问题。 我想著,我们京州市公安局,能不能再向省厅和市编办申请一个全新的正规编制——就叫『京州数字经济园区治安支队』! 在园区最核心的位置批一块地,盖个治安小楼。 由市局直接抽调精干的刑侦、防暴和网络安全警察,全天候二十四小时驻扎在基地里面! 您看,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实打实地在为许省长和您的经济大局在流汗出力?” 听到这个提议,李达康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盯著赵东来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脸上的眉头总算是彻底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讚赏的笑意。 “嗯……东来,你这才是说了一句有用的话,眼界总算是放到了全市的发展大局上来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在空中挥了挥手: “这个想法很好,高精尖產业最需要的就是无懈可击的治安和保密环境。 这个治安支队的编制,我作为市委书记,在原则上同意了! 你回去立刻让市局写报告,市委常委会上我会亲自给你批字!” “哎呀,多谢达康书记!达康书记英明!” 赵东来脸色大喜,赶忙上前一步,搓著手,顺杆爬地嘿嘿笑道: “书记,既然编制和名义您都给批了,那您看……这要成立一个新的正规治安支队,招募警力、配置防暴反恐车辆、还有在园区里盖那栋治安指挥小楼,可都是需要一大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財政经费的啊……市財政这边,是不是能拨个……” 然而,还没等赵东来把“要钱”的那个“钱”字彻底说出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还笑脸盈盈的李达康。 一听到要从市財政里掏银子,一张黑脸瞬间不偏不倚地拉了下来,那一双黑眸再次狠狠地瞪了过去! “什么经费?!要什么財政经费?!”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不近人情的严厉与抠门: “赵东来,你天天坐办公室,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京州財政现在的家底有多紧、有多难吗?! 光明峰项目的两百八十亿投资拆迁需要市財政在前面贴息,数据中心一期刚刚砸下去几十个亿,后期的二期、三期配套设施天天在像吞金兽一样要钱! 我告诉你,现在別说是我,就算是地主家里,也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余粮了!!” 李达康冷哼了一声,用一种极其嫌弃、又带著浓浓威胁的目光斜视著赵东来: “经费,市財政一分钱也没有! 你们京州市公安局自己这些年罚没的、內部的小金库里有的是钱,你们自己去想办法、自己解决! 我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儿,要钱没有,要是没钱你就干不起来这个治安支队的话,这个全新的高配编制,我李达康也就不去给你们市局批了!” 李达康微微冷笑,故意慢条斯理地拋出了一个让赵东来瞬间头皮发麻的替代人选: “反正数据中心的治安总得有人去管。 要是你赵东来嫌难,我今天下午就直接给光明区分局的那位程度局长打电话调將! 那个程度在抓治安上肯定有的是办法! 我相信,只要我李达康一句话,他光明区分局哪怕是砸锅卖铁、一分钱不要市財政的,也绝对能高高兴兴地在数据中心园区门口,给我开一个设备最先进的派出所出来。 一样能百分之百保障园区安全! 你信不信?!” 程度?! 光明区分局?! 听到李达康突然点出了那个向来会溜须拍马、在光明区把孙连城伺候得妥妥帖帖的程度。 赵东来整个人瞬间就急了,额头上的冷汗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高配的市局直属“治安支队”啊! 一旦能拿下来,能给市局系统內多出多少个实权科级、甚至副处级的干部升迁名额和高配编制? 这要是最后因为钱的问题,在李达康的盛怒之下,被降格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分局底下的“派出所”... 虽然说名义上都归他这个局长管辖. 但派出所和直属治安支队之间的含金量、政治分量以及未来在许知远省长眼里的出镜率,那可就差天共地、完全是天壤之別了! 这要是让程度那个小特务把这个肥缺给抢了去,他赵东来以后在京州警界还怎么混?! “別別別!达康书记!您可千万別找程度啊!” 赵东来赶忙苦著一张脸,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地大声保证道: “不就是要钱没有吗?! 我有办法!我有的是办法! 不要財政拨款,我们京州市局自己內部挖潜、精简行政开支,哪怕兄弟们这个月不发奖金、我老赵去跟那几家大型国有企业化缘,也绝对一分钱不要市財政的. 把那栋治安小楼给稳稳噹噹、漂漂亮亮地盖起来! 达康书记,您就看我的表现吧,保证在下个月底前,让这个治安支队全副武装进驻园区,完成许省长和您的绝对政治任务!!” 看著赵东来那副为了爭编制、急得满头大汗、连拍胸脯的狼狈模样。 李达康这才极其满意地冷哼了一声,重新端起他的保温杯,重新坐回了真皮办公椅上。 “这样就对了嘛!” 第94章 连锁反应!京州数据中心的首客临门 省长办公室里,许知远正拿著铅笔在一份產业规划图上做著標註。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许知远放下笔,看了一眼號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滑下接听键,稳重地开口:“老领导!”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国家政研室李主任那熟悉而又带著几分畅快的笑声: “知远啊,你人在汉东,这手伸得可够长的。 你可知道,现在的京都因为你扔下的那颗大雷,已经闹成什么样子了?” 许知远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说道: “老领导,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侯亮平在汉东坏了程序,地方上总要有个交代。至於中枢的动静,我身在地方,消息倒没那么灵通了。” “你啊,少跟我在这儿装糊涂。” 李主任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手牌打得確实漂亮,直接打在了钟家的七寸上。现在沪上那边的几个大首长,对钟家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峰,直接把状告到了最高层!” 李主任顿了顿,点燃了一根烟,缓缓说道: “拓速乐纯电动汽车的项目,沪上那边辛辛苦苦跟踪谈判了整整两年,无数的配套和政策都准备就绪了。 钟正国为了保下他那个不爭气的女婿,竟然动用发改口和外经贸部的行政审批权,硬生生把这个国之重器给改签到了汉东。 沪上的人能不疯吗? 他们今天上午在中枢直接拍了桌子,指著发改口的人鼻子骂他们私相授受,不顾国家產业布局大局!” 许知远听著电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钟家老爷子钟正国虽然是钟家的扛鼎人物,掌握著极大的话语权,但四九城的世家门阀,內部也绝非铁板一块。 树大招风。 钟家內部的各房和青壮派,平日里就对侯亮平这个仗著钟家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的赘婿颇有微词。 “现在钟家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李主任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一方面,钟正国要亲自出面,去挨个安抚沪上派系和发改口的怒火,赔礼道歉,让出大笔的其他利益; 另一方面,钟家內部也爆发了非常多的不同意见,好几个在部委里任职的钟家子弟,觉得钟正国为了一个外姓的赘婿,耗费了整个家族整整几年的政治资源和人情。 吃相太难看。 甚至在家族內部会议上公开和钟正国唱起了反调。 现在钟家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灭火了,根本没时间、也没脸面再去管汉东的那个侯亮平了。” “钟家这次是把底牌都亮出来让人看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许知远平静地回答:“只要拓速乐的批文按时到汉东,省政府这边会立刻安排无缝对接。” “放心吧,钟正国丟不起那个人,批文下周一准时到你办公桌上。”李主任叮嘱了几句,便掛断了电话。 还没等许知远放下手机,一阵刺耳的特定振动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好友韩绍谦的名字。 许知远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便传来了韩绍谦那毫不掩饰、近乎放肆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知远!你听到了吗?国家电网和能源口的几位大佬,今天在部委开会的时候,嘴都快笑裂了!牙都快笑掉了!!” 韩绍谦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大声说道: “钟家这次吃瘪,被沪上派系和纪检系统联合围剿,他们这帮老同志们在办公室里直接开了好几瓶好酒庆祝! 你可不知道,以前钟家在能源和电力审批上卡得有多死,这次看到他们自乱阵脚,大佬们纷纷说你许知远干得真是太漂亮了,简直是给整个实干派出了口恶气!” 许知远摇头失笑:“同门学弟送来的机会,我总不能不接。” “不过,知远,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韩绍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里面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拓速乐工厂被你生生打包带走、改签汉东的事情,能源口的老总们已经全部知道了。 几位大佬今天拍了板,为了全力配合你这位宏观专家的全国数字经济试点,他们在给京州数据中心园区建设双迴路特高压专线的同时,將会把拓速乐电动汽车超级工厂未来的全部电力配套设施、变电站和专线建设,全额纳入国家网口的规划。 由国家电网免费满足好拓速乐未来的一切用电所需。 不需要你们汉东省財政和京州市財政掏一分钱的配套费!” 韩绍谦一字一顿,下达了最硬的保证: “大佬们说了,在电力保障这一块,只要你许知远主政汉东一天,他们国家能源口,就给你汉东高枕无忧地保障一天!!” 免费建设配套电网! 全额保障千亿级工厂的未来用电! 听到这个承诺,即便是向来胸有成竹、算无遗策的许知远,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了一抹强烈的震动与惊喜。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许知远从心中感慨了一句。 电动汽车超级工厂和大型云计算中心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吞电巨兽”。 如果按照原定的招商引资惯例,这批几十个亿的高压变电站和专线配套建设,往往需要地方政府咬著牙从財政里拨出专款来修建。 现在,能源口的大脑们为了感谢他狠狠收拾了侯亮平、挫了钟家的锐气,竟然直接把这笔庞大的基建费用给全额免除了,还给出了永久保障的政治背书! 侯亮平这颗棋子,在许知远手里,可真算得上是天字第一號的福將了。 “绍谦,替我谢谢几位大佬。汉东的电网只要落地,京州就是全中国最稳固的数字心臟。”许知远沉声说道。 “放心,话一定带到。你就在地方上,彻底把那帮搞內耗的傢伙给老老实实按死吧!” 韩绍谦笑著掛断了电话。 ...... 下午两点,天空的阴云彻底散去,一抹久违的阳光照进了京州市郊的老矿区。 京州数据中心一期项目的指挥部大门前,几辆考斯特中巴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十几位身穿高档商务西服、气度不凡的男女,在多名秘书的隨行下,迈步走下了车。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內四大国有银行之一的建设银行总行数据信息部的领导,以及三位国家级金融信息化体系的顶级专家。 这是京州数据中心迎来的—— 全中国第一家、也是分量最重的核心企业客户考察团! 第95章 建行来了!入驻京州数据园区的第一家客户 “许省长!达康书记!” 建行总行的考察团负责人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早已等候在此的许知远和李达康,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嘆与感慨。 “不瞒两位,我们原本在来汉东之前,总行党组內部还有很多不同意见的声音,担心地方上的大风厂风波和之前的反贪局变故,会影响到金融数据的安全性。 可今天一进这园区,看到这场面……我们是彻底服了!” 李达康挺直了腰杆,虽然这两天刚刚秘密办理了离婚手续,但他此时站在工地上,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京州市委书记的绝对自信与干劲。 “纪总,我们京州別的没有,有的就是『发展是大局』的效率!” 李达康指著身后那已经开始全线点火、闪烁著密集绿光的地下伺服器机柜阵列,大声说道: “许省长从京都要来的顶尖设备,一个礼拜前就已经全部安装完毕。 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由清华和中科院两百多名高学歷学者、教授组成的运维团队在亲自做底层测试! 不仅如此,我们京州市公安局直属的『数字经济园区治安支队』,今天一早也已经全副武装、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今后也会彻底进驻园区。 在安全和保密程序上,京州如果说第二,全国没人敢说第一!” 那位被称为纪总的建行负责人顺著李达康手指的方向望去。 地下巨大的恆温矿道里,几百名身穿白衣的技术专家正在严谨地操作著,空气里瀰漫著冷峻的高科技质感,而门外的特警巡逻车更是威风凛凛。 这种边干、边投產、边產生效益的恐怖速度,和有省长、市委书记亲自站台的无懈可击的行政保障,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金融巨头。 “许省长,您的宏观產业布局,真是一座活生生的金矿。” 纪总转过头,看向神色自若、双手负后的许知远,眼中满是钦佩与信任,当场表態道: “有汉东省政府和京州市委这样的程序保障,我们建行总行在南方大区的全部核心数据备份业务。 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正式签署入驻意向书!” 听到这句“正式签署入驻意向”。 站在一旁的孙连城兴奋得眼泪差一点流了出来,而李达康更是狠狠地一攥拳头。 汉东云计算產业的这台巨大的財富发电机。 在这一刻,终於是彻底地在第一家超级客户的见证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地下矿道內的冷风系统发出低沉的轻响,將空气中的浮尘尽数吸纳。 中国建设银行总行的考察团在纪总的带领下。 已经换上了特製的防静电无尘服,穿过三道气闸隔离门,彻底走进了京州数据中心一號核心机舱的最深处。 走在队伍前方的几位国家级金融信息化专家,此时手里正拿著红外测温仪和手持式网络节点测试终端。 他们没有去看那些红头文件,也没有去听旁边隨行官员的口头介绍。 在这些跟一辈子数据和代码打交道的顶级学者眼里,官场上的口头保证、政策条文,在没有转化为实际生產力之前,通通都是看不见摸不著的空东西。 保证是空的,数据和设备才是真的。 “纪总,您看这边的布线和机柜架构。” 建行的总工程师摘下护目镜,指著正前方那一排排黑亮如墨的钢铁巨兽,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是目前国內最先进的华为fusionserver e9000高性能刀片伺服器集群。 每一个机箱都配满了今年刚发布的英特尔至强e5-2600 v4系列顶级处理器。 您听这声音,没有传统机房那种震耳欲聋的风扇噪音,这是因为他们採用了目前国內极为罕见的背板式封闭液冷循环技术!” 纪总走上前,两步跨到机柜前,伸出双手轻轻贴在一台闪烁著幽绿色极光的伺服器外壳上。 掌心传来的不是预料中的滚烫,而是一种极其稳定的冰凉。 在2016年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內绝大多数的数据中心还停留在传统的风冷散热阶段,机房里的功耗大半都要被庞大的空调系统吃掉。 而眼前的京州数据中心,竟然直接用上了最前沿的封闭式微通道液冷技术。 “近接式液体循环冷却技术,我记得这项技术在京都的某些超级计算机中心才刚刚进行小范围试点,你们汉东竟然已经在一期工程里大面积铺开了?” 纪总转过头,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知远。 许知远神色从容,双手负后站在一旁,淡淡地开口解释道: “纪总,传统的风冷技术,pue(数据中心能源效率指標)在2016年的国內平均水平很难降到1.5以下,这意味著有大量的电费被白白浪费在散热上。 汉东虽然传统工业底子薄,但在数字经济的赛道上,我们从一开始就必须走最前沿的路线。 这批伺服器內部走的是40gbe/100gbe的高速骨干网络架构,配合高密度的液冷背板,目前我们主控大屏上的实时监控数据显示,一號机舱的整体pue已经稳定在了1.15到1.18之间。 在这一块,我们每年能省下整整两成的电力运营成本。” “这些节约的成本,都將直接反应在我们提供的最终报价单上!” “1.15的pue?!” 几位建行的金融信息化专家听到这个数字,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快步走到中央主控台前。 在2016年,国內的数据中心能把pue做到1.3以內就已经可以申报国家级节能奖项了。 而1.15这个数字。 即便是拿到国际上去跟谷歌、微软的顶级数据中心对標,也毫不逊色! 中央大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正在如瀑布般疯狂地向下刷新。 上面的各项核心指標清清楚楚地亮在所有人面前:至强核心温度稳定控制在24摄氏度,算力出口宽带达到太比特(tbps)级別。 系统可用性更是跳动著最高標准的五个九——99.999%。 专家们拿著专业的网络测试终端,直接接入了汉东刚刚点火上线的本地测试网关。 隨著几串复杂的金融级压力测试代码输入,显示屏上的吞吐量曲线瞬间拉起了一条近乎垂直的陡峭直线,在模擬几千万笔並发交易的高压下,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延迟与抖动。 看著那极其稳定的测试曲线,建行的总工程师转过头,对著纪总极其郑重地嘆了口气: “纪总,之前某几个省份给咱们开出的那些所谓的口头政治保证,跟眼前的这堆钢铁重器比起来,確实显得有些虚了。 汉东的数据不仅是真的,而且他们的底层网络架构和硬体冗余,已经跑在了这个“网际网路+”时代的最前沿。 咱们总行的核心帐务灾备数据和清算流水,砸在汉东,程序和安全上完全无懈可击!” 纪总深深地看了一眼大屏幕,心里那最深的一层顾虑在这一刻被这硬邦邦的硬体和冰冷的数据给彻底粉碎。 他转过身,看著面色平静的许知远和满脸自豪的李达康,一拍手掌。 声音洪亮地笑了起来: “好!许省长,达康书记! 保证是空的,数据是真的。 看到汉东这样的前沿硬实力,我们建行如果还要犹豫,那就是我们跟不上大数据时代的发展了! 我们今晚就在指挥部完成合规网签!” 第96章 上层关注!汉东將成为数字经济排头兵 就在建行考察团现场签署入驻协议后的两个小时。 老矿区的地面指挥部外,突然间传来了密集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 在许知远的亲自授意和省委宣传部的紧急调配下。 整整十几辆掛著“京都电视台”、“汉东日报”、“经济日报”以及“新h社”特殊採访证的採访车。 如同一条长龙般,轰鸣著开进了这片昔日的废弃矿区。 几十名扛著长枪短炮、手拿麦克风的顶级官方媒体记者。 在一眾身穿制服的数字园区治安支队民警的引导下,兴奋地涌入了数据中心的卸货平台和外围指挥部。 “各位观眾,这里是京都电视台新闻频道。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汉东省京州市郊的一片废弃老矿区。 然而在我的身后,大家可以看到,昔日的废弃矿洞,如今在汉东省政府所引导的改造下,已经完成了一场堪称史诗级的工业涅槃……” 电视镜头的聚光灯瞬间打亮! 將地下矿道里那一排排极具科幻色彩、闪烁著绿光的伺服器机柜,以及那些身穿白衣、正在紧张调试14纳米至强处理器的清华、中科院教授学者的身影。 完完整整、清晰无比地实时播发到了全国亿万观眾的电视屏幕上。 《经济日报》更是连夜在头版头条刊登了特稿—— 《从废矿洞到大数据:汉东省跑出数字经济的“汉东速度”!》。 媒体的大肆宣扬,像是一场最高规格的政治与商业风暴。 在一瞬间,彻底把汉东京州数据中心的前沿性与无懈可击的行政生態,给大白於天下。 …… 这场铺天盖地的媒体轰鸣,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其恐怖程度超出了全省所有人的预料。 在节目播出后的短短四十八个小时內... 汉东省商务厅、京州市工信局、以及京州数据中心指挥部的十几部热线电话,便开始陷入了长达数天、近乎疯狂的连轴转轰炸之中。 在2016年,正是国內“云计算”和“大数据”產业高歌猛进、诸侯割据的关键年份。 络绎不绝的订单,如同漫天的雪片一般,从全国各个角落、各大行业巨头的总部,没完没了、疯狂地朝著汉东、朝著京州的方向狠狠地砸了过来! “餵?是汉东省商务厅吗?我们是企鹅公司南方大区的数据运营总部! 我们看到了央视的报导,我们对你们1.15的液冷背板pue非常感兴趣! 我们希望能立刻预定京州数据中心一期剩下的整整三个机房阵列,算力租赁合同我们已经草擬好了,明天我们的副总裁亲自带队飞京州面签!工期我们绝不耽误!!” “喂!京州市委办公室吗?我们是sf速运总部的it规划部! 我们光明峰项目的物流云数据和电商核心仓储数据需要接入你们的云计算基地,我们要订五百个標准高密机柜,价格完全按你们的指导价走,只要能给我们留出首批上线的指標就行!!” “我们是招行总行……” “我们是新l云网络科技……” 疯了,全中国的网际网路巨头、物流大厂、大型国企以及各大金融机构,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对汉东云计算算力指標和机柜位置的疯狂抢购之中! 京州数据中心指挥部里。 孙连城看著电脑后台那几乎每秒钟都在疯狂暴涨的预定订单和定金流水。 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接电话接得手臂和耳朵都彻底酸软了。 “达康书记……接不下了!一期工程真的接不下了啊!!” 孙连城擦著额头上的汗水,声音沙哑却带著无尽的狂喜,衝著旁边查岗的李达康大声喊道: “一期工程的所有伺服器容量,在今天下午两点就已经被全部抢购一空! 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我们还没开挖的二期和三期工程去了! 光是收到的合规意向定金流水,就已经把我们先前的三十五亿產业发展基金给彻底填满了! 达康书记,我们……我们现在正式摆脱了政府输血,开始自己下蛋、自己造血了啊!!” 李达康站在旁边,看著那红得发烫的財务报表,一张黑脸上激动的肉都在微微颤抖。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为了这个项目选择跟欧阳菁做切割、选择死死跟隨许知远的步调,是何等的英明与正確! …… 汉东在数字经济上的这场惊天突围和泼天荣耀。 在极短的时间內,也终於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远在数千里之外、权力的最高层。 京都,中枢核心层的一间机密大厅內。 几位长年执掌国家宏观战略命脉的顶级大佬。 此时正围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前,手里拿著发改口和国家政研室刚刚递交上来的、关於汉东京州数据中心以及拓速乐超级工厂改签落户的全面评估內参。 “这个许知远,真是不简单啊。不愧是从咱们政研室走出去的栋樑。” 坐在首位的一位老长缓缓摘下花镜,手指轻轻敲击著报告上那亮眼的1.15pue数据和建行两百亿流水网签的字样,眼中满是浓浓的讚赏与欣慰: “当初把他从经济研究局派去汉东,某些老同志还担心他是个只会写文章的学者,在地方上压不住阵、搞不好经济、处理不好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 可你们看看,他到了汉东才多久? 抓程序,抓大局,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那些搞政治內耗、不讲规矩的歪风邪气给治得服服帖帖。 反手就用一套无懈可击的行政效率,把军工採购渠道、国家电网的特高压以及拓速乐这种大国重器,全给死死地钉在了汉东的土地上!” 另一位主管工业和信息化的大佬也笑著接话道: “是啊,保证是空的,数据是真的。 知远同志在汉东乾的这一手『边干、边投產、边產生效益』的滚动发展模式,切切实现为全国的传统重工业省份转型,树立了一个教科书般的標杆! 在眼下这个產业结构调整的深水区,他硬生生用前沿科技为汉东杀出了一条血路。 中枢的战略交给他,放心!” 老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面色严肃地下达了最高层的政治意志: “发文通报表扬汉东省政府! 另外,组织部和中央政策研究室要密切关注汉东接下来的经济体制改革动向。 告诉沙瑞金和许知远,中枢在看著他们,汉东这辆数字经济和新能源的战车,必须给我开出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来!!” 第97章 沙书记又要去吕州搞生態调研? 翌日清晨,朝阳穿过省政府大楼明亮的落地窗,將光晕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中枢的殷切期望与高层的通报表扬,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通过极其隱秘的內部渠道,稳稳地传到了汉东省省长许知远的耳朵里。 看著內参上那几行分量极重的批示,许知远的脸上並没有流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惊喜。 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许知远心中明了。 表扬可重要可不重要,但更加关键的是只要中枢认可自己如今在汉东做的事情是对的,走的经济体制改革路线是正的,这就足够了。 当初,中枢之所以跨越常规调动程序及干部考察序列。 把他许知远从国家政研室经济研究局的位置上空降到汉东这个盘根错节的深水区。 一方面固然有老领导李主任在背后的极力推荐和运筹帷幄; 另一方面,更是高层在审视了全国大局后,对许知远个人宏观战略眼光的一种绝对信任。 中枢需要他当一个扎扎实实的实干派领导,用硬邦邦的经济產值和前沿產业,去砸碎汉东官场上长年累月、因循守旧的不良风气。 在这一点上,隨著京州数据中心一期工程全线点火、万亿级拓速乐超级工厂批文即將落地汉东。 许知远已经阶段性地达成了目標。 “篤篤。” 一阵极其轻柔、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许知远的思索。 省长专职秘书杨锐手里拿著一份日程表,轻手轻脚地迈步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地低声匯报: “许省长,我这边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那边的紧急请示。办公厅匯报称沙瑞金书记於今天下午两点,將亲自带领一支由省委、省纪委主要负责同志组成的环保督察组,前往吕州市就当地的生態环境问题开展专题调研。” 听到“吕州”这两个字,许知远拿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清峻的脸庞上瞬间掠过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吕州。 在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里,吕州这个地方的分量太特殊了。 它不仅是原剧情中那个日进斗金、藏污纳垢的月牙湖美食城所在地,更是汉东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当年赖以发跡的绝对政治大本营。 同样,这里也是能死死拿捏住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將整个“汉大帮”拖入万劫不復深渊的核心痛点。 沙瑞金在这个骨眼上突然转战吕州抓环保? 其背后的政治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办公厅那边,还说什么了?” 许知远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淡淡地问道。 杨锐连忙上前一步,將手中的行程单往前递了递: “许省长,省委办公厅的意思是,想请我们这边协调一下您的日程,看看您下午有没有时间,隨瑞金书记一道前往吕州参与这次的专题调研。 不过我看了一下行程,您下午三点在省政府这边,原本还有一场关於京州数据中心二期扩建的专场招商会,所以先来请示一下您的意思……” 许知远听完,笑著摆了摆手,语调四平八稳地说道: “下午的专场招商会,让达康书记去主持就行了。 如今京州基地的硬体和数据全部跑在了前面,边干边投產的造血功能已经流淌起来了,我这个当省长的,本来就是个在前面负责打头阵、劈山引路的。 项目一旦步入正轨,我们就应该在程序上逐步淡化个人在项目中的影响,多把舞台和功劳让给下面具体办事的同志嘛。” 许知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眼神深邃地看向杨锐: “既然瑞金书记这次点名专门邀请我一道去吕州,这个大局的面子,我们省政府必须要给到位。 你这就回復省委办公厅,就说我下午两点准时隨车队出发。 另外,通知省生態环境厅的陈守泽厅长,让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带上吕州的歷史环保卷宗,下午准时一道上车隨行。” “是,省长,我这就去通知!”杨锐当即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 下午两点整,一辆低调沉稳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出省政府大楼。 在高速公路的匝道口,省长许知远的专车与省委沙瑞金那浩浩荡荡的调研车队精准匯合。 两班人马合二为一。 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轰鸣著开上了驶向吕州市的高速公路。 宽敞的考斯特车厢內,光线冷硬。 许知远坐在一號首长席上,转过头,笑呵呵地望著坐在斜对面的省生態环境厅厅长陈守泽。 此时的陈守泽正襟危坐,怀里死死地抱著一沓厚厚的材料。 额头上隱隱有些细密的汗珠,显得有些侷促。 “陈厅长,你们生態环境厅最近的消息渠道,可够落后的啊。” 许知远端起隨行茶杯,用一种开玩笑的轻鬆语气打破了车厢內的沉闷: “瑞金书记今天下午两点要前往吕州,就吕州的生態环境问题开展如此高规格的专题调研,你这个执掌全省环保帅印的一把手厅长,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要不是我的秘书小杨提前给你打电话,你怕是到现在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吧?” 陈守泽听到省长的调侃,老脸顿时微微一红。 隨后,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和无奈的苦笑,低声解释道: “许省长,真不是我们厅里工作不主动,实在是……省委办公厅那边这次把保密程序做到了极致,事先连半点风声和消息都没往外漏出来啊。 我也是接了杨秘书的电话,才慌慌张张从会议室里跑出来的。” 许知远听著陈守泽的诉苦,心里跟明镜一般。 沙瑞金这一招,又是他空降汉东后最擅长、也最喜欢玩的“政治闪击战”。 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意图通过突击检查,打地方本土派一个措手不及,从而抓现行、立威信。 不过许知远心里也泛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要是换作以前,在他许知远还没来汉东、还没在常委会上一次次用宏观大局和程序正义给这位瑞金书记上生动的政治教育课之前。 沙瑞金此行去吕州。 恐怕根本连招呼都不会跟他这个省长提前打一个。 如今能让老沙在“行动之前先打报告、主动邀请省长隨行”。 已经说明汉东的二把手威权,在无形中彻底立住了。 “省委、省政府两个班子的一把手齐刷刷地前往地方搞环保调研,这在汉东可是不多见的场面。” 第98章 沙书记,我觉得这地方不错啊! 许知远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有些严谨和审视: “老陈,你在生態环境保护这一行里也算是老资歷了。 今天当著我的面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吕州到底有哪些顽疾和情况,能值得我们那位瑞金书记如此大费周章地亲自去搞突击调研?” 听到省长问起了核心问题,陈守泽脸上的血色不自然地退了几分。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材料又抱紧了几分,压低声音如实介绍起来: “许省长! 要说起这吕州市的生態环境问题,有一个地方那肯定是绕不过去、也根本避不开的! 那就是……吕州市的月牙湖美食城。” 陈守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组织著语言说道: “前些年,吕州市在极力推进『第三產业经济增长战略』的过程中.... 这个包含了高端文旅、大型餐饮以及周边湖景房地產开发的月牙湖美食城,就一跃成为了吕州市上下最核心的经济发展支柱。 但奈何……这个项目当年的环保底子打得太差了,导致从一开始便存在十分严重的违规环境污染问题! 美食城每日营业、几百家档口產生的大量生活污水和含有重油污的废水,仅仅只经过园区內部最简单的隔油池处理,就直接通过几条暗渠,大流量地排放进了月牙湖中。 导致这两年湖水富营养化极其严重,周边百姓的怨气很大。” 许知远当然知道吕州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赵瑞龙的那座月牙湖美食城上,但他还是明知故问地盯著陈守泽,眼神犀利: “既然你们厅里对这个情况早就瞭若指掌,过去这几年,就没想过拿出点方法措施出来,对他们进行硬性的停业整顿或者限期治理?” 听到许知远这句近乎质问的发问,陈守泽的一双眼睛驀然间瞪得溜圆。 陈守泽心中忍不住疯狂吐槽:“我靠!我的好省长啊! 月牙湖美食城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赵立春书记在汉东当家时,他亲儿子赵瑞龙亲手盖起来的摇钱树! 高育良书记当年在吕州当一把手的时候都得默认它的存在,我陈守泽一个区区正厅级的生態环境厅长,长了几颗脑袋,敢拿著法规法条去那地方太岁头上动土、招惹赵家的大公子?!” 当然,这番血淋淋的官场真相,陈守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省长面前直白说出来的。 他只能一个劲地顾左右而言他,在位置上急得满头大汗地打著马虎眼: “许省长,这確实是我们厅里过去在基层工作上有疏漏,督查监管流於形式,对地方保护主义的缺失缺乏足够的硬性手段。 我们下一步一定加紧整改,一定严肃对待……” 看著陈守泽那副战战兢兢、把环保整改通知书发过去基本上跟草纸没什么区別的憋屈模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知远心里嘆了口气。 在这个赵家余威犹存、汉大帮盘根错节的旧时代官场里。 像陈守泽这样的中间层干部,確实是不敢管,也根本管不了。 就算管了,赵瑞龙也根本不会搭理他们。 许知远抬起手,极其理解地在陈守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调深沉地说道: “行了,老陈,你不用在我面前做深刻检討。 你这个生態环境厅的厅长……这些年干得確实是不容易啊。” 听到省长这句充满了体谅与宽宏的“不容易”,陈守泽一时间险些流出泪来,只觉得胸口那股长久以来被夹在各大山头之间的闷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下午三点半,庞大的车队从吕州收费站路口缓缓下了高速。 然而,带头的那辆掛著省委一號车牌的考斯特中巴车。 下了高速后,竟然没有按照惯例驶向吕州市委大楼的欢迎现场,而是在前面警车的带领下。 径直、毫无预告地朝著月牙湖美食城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看到这个行进路线,坐在许知远身边的陈守泽,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像纸一样发白。 他颤抖著转过头,看向许知远: “许……许省长?这,沙书记此次要突击调研的地方,不会真的就是……就是那个月牙湖美食城吧?” 许知远饶有兴致的看著窗外飞逝的吕州街景,淡淡地笑了笑: “老陈啊,我刚才在车上问你,吕州有什么值得瑞金书记大费周章搞调研的生態环境问题,你亲口告诉我是月牙湖美食城。 那现在,省委沙书记顺著你这个全省环保一把手的话,直接来了这月牙湖美食城搞现场办公,有什么问题吗?” 陈守泽被许知远这一句话噎得当场闭了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靠在椅背上。 他此时已经能够想像到,一会儿等省委的尚方宝剑把月牙湖的盖子彻底揭开,面对沙瑞金书记的雷霆之怒.... 他这个生態环境厅长的乌纱帽,恐怕是要在今天下午当场当到头了! 车队很快在月牙湖美食城那座高大、气派的仿古汉瓦牌坊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开启,许知远迈步下车。 而另一边,身穿行政夹克、神情极度严峻而威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也已经早早地从一號车上走了下来。 今天是个工作日,美食城內部的食客不算太多。 但放眼望去,由於这里是全省知名的文旅標杆,停车场里依然密密麻麻地停放著十几辆来自於周边省市的豪华旅游大巴。 不少戴著小红帽的外地游客正在导游用大喇叭的极力介绍下。 成群结队地往里面涌去,生意显得异常红火。 许知远扯了扯衣服的下摆,迈开沉稳的步子,主动衝著沙瑞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站在沙瑞金身侧,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一笑道: “瑞金书记,咱们今天的调研工作,想来就是要从这吕州的城市名片开始入手了?” 沙瑞金此时正倒背著双手,那一双布满威严的虎目死死地盯著美食城那热闹的景象。 听到许知远的声音。 沙瑞金的脸上勉强掛起了一抹政治化的笑容,转过头试探道: “许省长,你来汉东主持省政府工作也有些日子了,这吕州的月牙湖美食城,你觉得建得怎么样啊?” 许知远左右望了望,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加讚赏道: “不错啊! 依山傍水,把生態景观与汉东的本地美食融合在一起,打造成一体化的现代文旅大项目。 这地方不仅仅在吕州颇有名气,就是在全省的经济帐单里,也算得上是一张吕州打造得非常成功的城市文旅名片了!” 第99章 事已至此,要不先吃点饭? 听到许知远的称讚,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猛地一滯,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老沙心里一阵抓狂:我想让你发现的是月牙湖美食城背后触目惊心的违规排污和生態环境破坏问题! 我是来找靶子搞清算、来给易学习撑腰的! 你这个当省长的,怎么还当著这么多干部的面,公然在这儿给我夸起来了?! 不过沙瑞金毕竟是顶级的政客,反应极快。 他立刻顺杆爬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冷笑著接话道: “许省长说得没错! 这月牙湖美食城的的確確算得上是吕州的文旅名片。 但许省长可能不太清楚,为了维持这张虚偽的文旅名片,吕州几百万老百姓,付出了怎样断子绝孙式的生態代价吗?!” 许知远看著神色亢奋的沙瑞金,装模作样、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 “这我还真是不太清楚。 我也就是刚才在路上,和生態环境厅的陈守泽同志聊了几句,听老陈介绍说,美食城在日常的雨污分流和排污程序上,似乎存在一些歷史遗留的技术性问题?” 见许知远总算是把话题引到了排污的正题上。 沙瑞金脸色一喜,连忙义正言辞地大声接话道: “对!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小问题! 美食城的违规违法排污,是一个自打这个项目存在、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的特大歷史病灶! 我今天带省委和纪委来吕州突击调研,意图就在於彻底掀开这个盖子,雷霆万钧地解决掉这个积病已久的歷史问题!!” 看著沙瑞金那番借题发挥、正准备慷慨陈词拉开清算序幕的架势,许知远在心底暗暗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老沙想干什么了。 不过他今天下午可没心思站在这冷风里,陪著省委的一把手在这里演这齣政治作秀的戏码。 “行!瑞金书记这个雷霆整顿的出发点非常好,省政府口完全拥护!” 许知远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隨后笑呵呵地衝著沙瑞金打了个招呼,说出来的话却让全场所有人瞬间惊掉了下巴: “既然是省委的专项行动,那瑞金书记您有什么需要我这个省长配合的地方,隨时叫白秘书来后面的小摊找我。 你带著省委的同志先深入调查,我这个当省长的……中午忙著在办公室里看特高压的电网文件,到现在连一口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 既然今天正好到了这美食城,各位失陪一下,我先进去安慰安慰我的五臟庙。哈哈!” 一番话说完... 许知远不等沙瑞金作何反应,极其瀟洒地一转身. 直接將在场的眾多省委干部,当然其中包含最重要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结结实实的给晾在了原地。 沙瑞金此时整个人都听呆了。 双手僵在半空中,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没吃饭? 正好到了美食城?先进去安慰五臟庙?! 这……这是一个堂堂的封疆大吏、省政府一把手省长,在如此严肃的省委环保督察现场,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什么叫做他先带著省委自己调研啊?! 他许知远难不成真把这惊心动魄的政治清算现场,当成他自己游山玩水的国际大餐厅了不成?! 一瞬间,不仅是沙瑞金听呆了... 此时正站在沙瑞金身后、手里拿著大叠举报材料、正准备慷慨激昂向新省长匯报月牙湖黑幕的吕州市经济开发区主任易学习。 更是被这位新来汉东的许知远省长的荒诞做派,给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无以復加。 久久缓不过神来... 而许知远才不管那些在原地吃乾醋的各方政客。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迈著悠閒的步子,带著秘书杨锐和脸色从苍白瞬间转为狂喜的陈守泽,一道大步流星地迈进了美食城的大门。 在无数商贩和导游诧异的目光中。 许知远隨便找了一家正飘著酱鱼香气的临水露天小摊,大马金刀地径直坐了下来。 下一秒,许知远衝著小灶的老板一挥手,大声招呼道: “来来来!老板,先给我们切两盘酱牛肉,来三碗本地的大曲面! 老陈,杨锐,舟车劳顿,都给我放开肚子吃啊! 今天这顿饭我请客,绝对不走省政府的公帐报销!哈哈!” 临水的露天小摊上。 大曲面的热气裊裊上升,裹挟著浓郁的汤头咸香与本地菜籽油的烟火气,在略显阴冷的秋风里散开。 许知远拿竹筷挑起一束麵条,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麵条筋道,汤汁醇厚,他吃得神色自若,若不是身上那件质地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风衣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食客。 坐在对面的生態环境厅厅长陈守泽。 此时手里也捧著一碗麵,却吃得如同嚼蜡。 他每咽下去一口,眼睛都要不自然地往长廊外的湖畔方向瞄上一眼,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直往下淌,连带著握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老陈,天冷,面凉得快,抓紧吃。” 许知远眼皮都没抬,声音四平八稳,却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怎么,嫌这地方的苍蝇小馆不乾净,不合你这位大厅长的胃口?” “哎呀,省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陈守泽赶忙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惶恐: “我哪是嫌弃这面不好吃啊。 我是看著外头...沙书记那个阵仗,心里实在是直打鼓。 省委环保督察组动用了纪委和省委这么多人,摆明了是要在吕州掀起惊天大浪。 咱们省政府口作为环保执行的主管部门,把一把手书记晾在湖边吹冷风,自己躲在这儿吃红烧鱼……这要是传出去,我这纪律上的板子怕是挨定了。” 许知远淡淡一笑,將手中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那一双漆黑如深渊般的眼眸微微抬起,直勾勾地对上了陈守泽那张满是焦虑的老脸。 “纪律的板子?” “你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