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刘海中三叔二野副师转业》 1.探望李云龙 1949年10月1日,南京野战医院病房。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响著,忽然传出一口浓重的湘省方言,字字砸在地上。 病床上缠著绷带的李云龙“噌”地坐直,就问哪个国人听了这不热血,不沸腾? 数分钟的激动后,站在床边的男人抬手关掉收音机,声音乾脆:“师长,听完了....” 此人叫刘国清,二十五岁,李云龙师部参谋。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1942年从燕大毕业去延安,被师兄赵刚带到独立团,一待就是七年。 李云龙往枕头上一靠,斜著眼瞅他,张口就是晋西北的糙话:“刘国清,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跑几百里地过来,就为陪我听广播?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你这不是专程来看我的,是来跟我辞行的!” 刘国青哈哈一笑:“师长慧眼。部队已经入闽,陈兵沿海,整训准备渡海作战。我这次是奉代理师长命令,代表全师来看您,顺路回京城老家。” “回老家?京城啊?” 李云龙眉毛一竖,嗓门拔高,“好你个刘国清!你师兄赵刚,前脚把你丟在部队,后脚自己拍屁股去了总参!现在你也想跑?没门!老子把话撂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不准走!” 刘国青苦笑:“师长,这次把我要走的人,比天王老子还大。” 李云龙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了:“娘的,不会是旅长吧?!” 刘国清点头。 李云龙当场泄了气,往床上一躺,压不住这小子了,看来旅长准备重用他了!!过去这七年,旅长把刘国清丟到我独立团,一个工科第一的高材生啊,宝贝疙瘩,他娘的才正营级,按说他的军功正团也不过分,看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吧?方便旅长带在身边,娘啊,刘国清我羡慕你!哎,这人比人气死人啊,娘的!老赵走了,刘麻袋也要走了,李云龙只能无力的挥著手骂: “娘的!算你狠!那老首长一开口,老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当年在晋西北,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旅长对我说恭喜发財!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让我啃树皮,我不敢吃草根!行,你走,你走!別给我丟人现眼!” 这位师长无法无天,敢抗命,敢攻坚,唯独见了老旅长,比猫还乖。 他们这支部队,番號换了一茬又一茬,骨子里,永远是二野的兵,是129师386旅的人。 李云龙盯著他,脸色忽然沉下来,声音低了半截:“秀芹.....有没有跟你一起回京?” 刘国清道:“秀芹从西柏坡动身,比我晚一天到。” 李云龙喉结动了动,满是愧疚:“都怪我。当年要不是我急著结婚,也不会闹成那样。英子跟著我,真是受了罪啊 。” 旁人不知道,刘国青最清楚。 他是一名穿越者,1942年刚到独立团,就先认识了杨秀芹,知道她后来的结局,提前把人给截胡了。杨秀芹性子爽利,人实在,他是真心喜欢。也是杨秀芹做媒,李云龙才娶了她姐姐杨秀英。所以他们两人是连襟。 当年鬼子算准了日子偷袭,刘国清就算是穿越者,也算不透鬼子精確到时辰的行动。 那一仗,李云龙拼了家底打了一场平安格勒战役,为的就是救杨秀英。最后秀英还是死了!这事,成了李云龙一块心病。 “都过去了,师长。”刘国青道。 李云龙闷哼一声:“过去个屁!老子这辈子,欠他们杨家的!” 杨家確实是满门忠烈! 就秀芹的哥哥杨青山,是当年120师的骑兵营长,贺老总的部下,跟著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现在已经是一野第2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属於是老红军了,后来军衔比李云龙还多一颗星,都是原始股,撒的尿都是血红血红的。 李云龙又瞪起眼:“你他娘的到了京城,给我安分点!好好跟著旅长干,应该要打西南了,你別给独立团丟人啊!渡海作战一打响,你小子就得给我滚回来!少了你这个参谋,老子不放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记住了,打仗不光要敢冲,还要会动脑子!咱们独立团出来的兵,死,也死在衝锋的路上!” “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到了哪里,都別给我怂!”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咱们的人,走到哪都是尖刀!” 李云龙一串经典台词砸下来,病房里都透著股硬气。 刘国清敬礼:“是!” 他从身旁的麻袋里面拿出来一箱粮食酒放在床头: “师长,酒给你留下了,这是丁伟师长托人送来的,你伤没好,少喝吧。” “滚蛋!老子用你教?”李云龙骂著,却没赶人,“路上小心!到了家,给我来个信!” 紧接著他又眯著眼,盯著刘国青手中的麻袋,“你他娘的,你从来独立团开始,就天天拿著个麻袋,装钱啊?” “装酒装酒,这不是给你装酒吗?” “老铁啊,你放心好了,我指定得回来,要不然张大彪会有意见的,” 指定得回!他可不想自己的参谋长张大彪同志在金门被炸成渣渣! 刘国青苦笑,不回来张大彪指定得死。至於这个麻袋嘛.......可不就是为了装钱,装物资吗? 这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穿越后,是有金手指的,一个储物空间,20立方米5米*2米*2米,除此以外,还有一亩黑土地,用於种田的。 別看空间小,可是在那个战爭的年代,可是给刘国青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助力。 就比如他的储物空间,以前装的是物资,二十立方米,弄了贼多的枪械,打平安县拉了三门义大利炮。之后就储备粮食,还有一些钱財,甚至是当年缴获的鬼子的新鲜玩意儿。 从病房离开,刘国清嘆了口气,李云龙这会活蹦乱跳,就是没看见田雨,可惜了。 三天后,京城。 刘国青站在南锣鼓巷95號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个院子,他九年没回了。 十八岁那年,他作为燕大进步青年,被鬼子追杀,还没逃出城就已经被鬼子枪杀了,丟到乱葬岗,才穿越过来的。 当年不辞而別,一別就是七年。 他是这家的三小子,论辈分,是院里刘海中的亲三叔。 年纪比刘海中还小上十几岁。 叔小侄大,在那个年代,再平常不过。 刘国青抬脚走进四合院。 此行回京,一是探亲,二是接在总参工作的师兄赵刚邀请,並与回京参加大典的旅长同去两广。 “军爷,这位军爷,请问您找谁?” 带著眼镜的中年人凑了过来,身形消瘦,看到了別在赵国清腰间的手枪,下意识了咽了咽口水。 2.老刘家是讲究人 “我找刘海中。” 刘国清是知道阎阜贵的,但是阎阜贵不知道他,因为他离开的时候阎阜贵还没有搬进来。 阎阜贵闻言一愣,但不敢说啥。毕竟是当兵的,腰间有枪,又拿著一个麻袋,看著就像是来装人的。 这年头老百姓对当兵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 而阎阜贵是开店做生意的,见的多,习惯性的就这么叫了。虽然解放了,可脑子里的东西哪能转得这么快? 刘国清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说道:“同志,我们解放军,不兴喊军爷。你可以叫我刘国清同志。” “刘国清?”阎阜贵绷不住了,刘海中那夯货啥时候有当兵的亲戚了?那货在院里就是个窝里横,见了外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能有这来头的亲戚? 刘国清没再理他,穿过前院往里走。 刚进中院,就看见正房门口站著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正擤鼻涕。这孩子够狠,擤完了直接往嘴里送。 “特么的傻柱,又吃鼻涕!叫你吃鼻涕!” 一个形似苏大强的中年人从屋里躥出来,一脚踹在傻柱屁股上。傻柱“哇”地哭了:“爸,你怎么又打我?我吃鼻涕怎么了?贾东旭天天吃!” “哎,你丫的顶嘴是吧?我没东西给你吃是不是?那特么是脑子流出来的屎,你吃!”中年人骂骂咧咧,说话流里流气,但满身的烟火气。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心里直乐。傻柱,何大清。何大清做得一手好菜,就是这张嘴太碎。至於傻柱,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副德性。吃鼻涕?还特么理直气壮?啥事总是拿贾东旭做对比,难怪后来把睡贾东旭媳妇当成了面儿,根在这里啊。 东厢房走出个国字脸、还有点黑的中年人:“哎,我说何师傅,差不多得了。你这么打柱子,他就算是精神小伙,也得给你打成傻小子。” 这就是后来被人詬病的道德天尊易中海。 他俩几乎同时注意到穿著军装的刘国清。易中海眯著眼,上下打量,眼神里带著警惕和害怕:“解放军同志!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刘国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中海啊!” 这一拍,著实把易中海嚇了一激灵。城里人不像乡下,接触八路军、解放军的机会少。他们印象里的当兵的,还停留在几年前——抓壮丁、抢粮食、打人骂人。所以这就体现了政府宣传的重要性。你宣传不到位,老百姓就害怕,就躲著走。 没等易中海反应过来,刘国清又招招手:“那谁,大清,你也过来,看看我是谁。” 俩人皆是一愣。何大清把傻柱护在身前,语气里带著试探:“军爷……不,解放军同志,咱们认识?” “哈哈哈。”刘国清摘下军帽,露出了黝黑的面孔,“我啊,刘海中的三叔,燕京大学的那个刘国清啊,想起来没?” 俩人同时瞪大眼睛。何大清脱口而出:“不是,你不是给小日子枪……” “对啊,我都……” 刘国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知道何大清要说什么,当年鬼子杀了一批进步学生,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其中之一。这事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原主死了我来了”吧? 易中海也诧异,但反应快,立马捂住嘴,尷尬地笑了笑:“主要是那会乱,有一批学生被处决了,所以我们.....毕竟你那会儿刚毕业,我们都以为......” 刘国清摆摆手:“说来话长。我这不已经回来了吗?”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行了,敘旧的事儿以后再说。海中在家吗?” 何大清和易中海相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毕竟这会那夯货又搁屋里头打俩小子,嫡长子继承制,真是深入骨髓啊。 刘国清看出来了——这俩人有事瞒著。当年他在院里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爆,儘管读书厉害,但是打架从不含糊。刘海中要是又犯浑,保不齐真得挨收拾。 “行了,我先回家,改天再聚。”刘国清说著往后院走。 他心里琢磨:刘海中这货,打小就是个怂包,脑子容易发热,別人说什么奉承话,他都爱听,偏偏在家里横得要命。当年他大哥还在的时候,刘海中还算老实。到了1939年大哥没了,刘国清还能接替位置收拾他,后来他又走了,就没人管得住这夯货了。这会儿指不定又在折腾俩小的。 穿过月亮门,还没到后院呢,就听见里面传来皮带抽打的声音,夹杂著孩子的哭声。 “我说你们,啊!你俩小子也是,不听话,我打你们错了吗?” 这是刘海中的声音,底气不足,但嗓门够大。 紧接著一个稚嫩但倔强的声音响起:“我不服!凭什么我哥能吃白面,我不能!我弟弟那么小,他吃一口,你就说他孽畜、王八蛋?” 刘国清脚步顿了顿。这孩子顶嘴顶得有理有据,有点意思。 “你们懂个屁!”刘海中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光齐虽然只有十岁,但却已有三分你三爷爷之资!咱们家资源有限,就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將来你大哥也能考燕京!你们?” “就你们这歪瓜裂枣的,屁都不会!!” 刘国清差点没笑出声来。三分我之资?我特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分之资。刘海中这马屁拍得,真是又臭又硬。 “爸,你快別提我那死去的三爷爷了。”一个稚嫩但油滑的声音响起,“那时候死,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別等人问起来,搞个反动派的帽子我们家就麻烦了。” 刘国清眉头一皱。这孩子说话够毒的啊,小小年纪就知道往人头上扣帽子。刘光齐,刘海中那个宝贝大儿子,今年也就十岁吧?这心眼子,比他爹多多了。也难怪,最后会倒插门捲走了他爹半辈子的积蓄,孽畜思维就是从这里开始萌芽的。 “有道理!”刘海中恍然大悟,“还是光齐想得周到!以后谁都不准提你们那个死去了三爷爷。” “真是家门不幸!刘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正经大学生,结果呢?死了!” 想到这,刘海中就气,刘家几代都没有出当官了,很不容易出了一个有出息的,那会毕了业,慢慢熬,到现在高低也是个官啊。那我刘海中还能沾点光,结果你倒好给鬼子枪毙了。 越想这些,刘海中就越是生怕,皮带握在手中,走向二儿子刘光天! “行了!光天咱老刘家是讲究人,啥也不扯了,今天这顿打,不把你打出屎,我就跟你姓。” 3.刘海中打刘光齐 皮带刚刚举起来,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说实在的,就那么一瞬间,刘海中都麻了。作为一名锻工,右手的力量那是吃饭的本事,一锤下去几十斤力道,可这只手攥著他,就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紧接著,势大力沉! 全家人都懵逼地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 “你特么的谁啊?没人跟你讲,不要管人的家事?”刘海中气得怒骂一声,结果抬眸一看—— 臥槽! 我特么眼花了吧? 刘海中脾气算是好的那种,家暴男通常在外头还算是正经人,可面对解放军差点没嚇尿。但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海中啊,才几年时间,本事没长,脾气倒是不小。”刘国清看著那条皮带,心里一阵腻歪。 这玩意儿抽人身上什么滋味,他太清楚了——当年他爹抽他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可问题是,他爹抽他,那是真为了他好。刘海中抽儿子,纯粹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听著对方这么一说,这声音太熟悉了,听著就像是自己记忆中的....刘海中双眼微微眯起, “这......这这这......” 刘海中身子发抖,那眉眼忘不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浑身煞气的不就是那个死了七年的三叔吗? 这不应该啊。 刘海中擦了擦眼睛,看了又看,不会错的。那个眼神,那个站姿,还有说话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跟他爷爷简直是一模一样! “臥槽,他娘,你快掐掐我。” 这是做梦吧?当年可是传得明明白白,三叔被鬼子枪毙了,乱葬岗都找不著人。 老娘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快瞎了,没多久就走了。这怎么.......活过来了? 刘海中媳妇早傻了,哪还敢掐他? 反应过来,刘海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三,三叔,真是你吗?” 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人啊,再混蛋,再窝里横,看到以为死了七年的亲人站在面前,那滋味儿——刘国清看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年他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確实死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替人家活著。可这份亲情,他是实打实接过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寄信?实在好因为危险,不论是日偽时期,还是解放战爭时期,不管刘海中收不收得到,对这个普通老百姓家,那都是要命的,战爭啊,特务的手段多到你无法想像。 这是害他,而不是帮他!! “还真是你吗?你看看你,光会打儿子!窝里横你是第一名,刘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刘国清嘴上骂著,心里却嘆了口气。 当年他大哥走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国清,海中这孩子脑子笨,你多看著点。”结果他这一走七年,刘海中就混成这副德性了。 刘海中被这一句话呛得不会了。 刚刚挤出来的眼泪滋溜又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內心的不解。 虽说之前老爹刚走,三叔就接替父亲的位置,对他实行过惨无人道的父爱教育,但现在已经三十快奔四十了,不可能还揍我吧? “三叔,我没做错什么吧?” 刘国清没看他,反而让海中媳妇坐下,然后把刚刚敢於反抗父亲的刘光天拉过来,又把刘光福抱了过来。 这是从他这里算,就是刘家第三代。 刘国清自己也有个儿子叫刘正中,年纪跟刘光福差不了多少,1946年生人,说起来也好久没见了。自打千里跃进大別山以来,就没再回过晋西北。那小子现在在杨秀芹那边,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儿,刘国清心里有点发酸。当兵打仗,顾不上家,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正因为顾不上,才更见不得別人家孩子受委屈。 “你啊你,刘海中,我说你怎么这么贱?” 懵逼的刘海中看著同样懵逼的刘光齐,父子俩麻了。 刘国清心里清楚,今天刘海中跟他宝贝大儿子非要教育一顿不可。不打不长记性啊。 主要是——儿子,还能分大小王? 他当兵七年,见过多少人家,穷得叮噹响,可人家孩子个个懂事,互相帮衬。刘海中倒好,一个锻工,工资不算低,愣是把日子过成这样? 大儿子吃白面,二儿子小儿子啃窝头?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刘海中有些恐惧,有些喜悦。那种源自於血脉压制的力量,让他都不敢站起身。 刘光齐懵逼地看著,脑子飞速运转——这谁啊?我爸怎么跪下了?我三爷爷?不是死了吗? “你看看你,教的好大儿,怎么跟个傻逼一样?” 刘国清这话一出口,刘光齐脸色变了。他虽小,可也知道“傻逼”不是好话。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他是真认为光齐各方面都像三叔,资源倾斜也没毛病对吧?三叔当年不也是这样?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最后考上了燕京大学。这说明什么?说明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刚刚你怎么打的你这俩儿子,你照样子,给我打一遍你的宝贝大儿子,要不然我指定收拾你。” 刘海中愣住了,他怎么捨得?光齐就是他的心头肉,寧愿自己挨打,他也绝不会让大儿子吃上半点苦头....... 刘光齐更是懵逼——1942年他才三岁,老实说对这个三爷爷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只是父亲经常自己喝醉的时候提起,说他多厉害多厉害。可这刚见面就要打我? 这还是人吗?这是残忍的土匪,一身军装穿著,简直玷污了军人二字。我就不信了,我爹真的会为了一个外人,殴打他的宝贝儿子!! 刘海中怎么捨得打刘光齐?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大儿子!將来要考大学、当大官的! 看他还愣著,刘国清就开始抽武装牛皮带。 “老子数到三。三个数你要是不给我打一顿,老子当著你儿子媳妇的面儿,抽死你丫的。” 4.我让你窝里横! 刘国清早就想清楚了——必须让刘海中深刻地意识到,儿子不能区別对待。这毛病不改,將来这家非散不可。 他在部队带兵,最烦的就是区別对待。凭什么老兵欺负新兵?凭什么干部子弟高人一等?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比谁金贵? 一旁的海中媳妇嚇得直哆嗦。她知道这个三叔的脾气——你说一个大学生,练什么打架?这脾气是一点没变啊。她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抱著刘光福往后退。 “三叔,要不还是算了吧......”海中媳妇想要劝,但面对刘国清的眼神,又噎住了。她嫁进老刘家的时候,这个三叔说一不二,表面上看是家里的资源往三叔那儿倾斜,但是三叔不孬。十来岁就自己挣钱养自己了,包括上学之后给报社写稿子,挣的比老刘多的多,就卢沟桥事变后,停工停產,要没有三叔,一家人早就饿死了。 哪怕是他失踪,家里那几年,吃的还都是三叔那个时候留下来的老本,要不刘海中哪儿来的勇气,生三个?所以三叔强势,她都能够理解的。 刘海中看到武装牛皮带,怔了一下。 这皮带和皮带,还是有区別的啊。 部队的皮带,那是牛皮做的,抽人身上一道血印子。而且看这样子,三叔真当官了? “三叔三叔,你別激动,我打,我现在就打!” 刘海中爬起来,抓起皮带,朝刘光齐走过去。他心里盘算著——轻轻碰两下,意思意思得了,三叔总不至於真看著我打自己儿子吧? 皮带落下去。 轻轻碰了一下刘光齐的屁股。 刘光齐很配合地“哎哟”了一声。 刘国清眼皮都没抬,手起皮带落—— “啪!” 一皮带抽在刘海中后背上。 “嗷!!”刘海中疼得蹦起来,后背火辣辣的。他娘的,这皮带抽人真疼! “我让你糊弄!”刘国清瞪著眼,“照著你刚才抽光天那个劲儿打!別给我耍花活!” 刘海中不敢再糊弄了。他咬咬牙,皮带“啪”地抽在刘光齐屁股上。 刘光齐“哇”地哭了。是真哭,不是装的。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挨过打?在家从来都是小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弟弟们敢碰他的东西,他爹就能把弟弟们打出屎来。现在倒好,他爹亲自打他! “啪!啪!啪!” 刘海中一边打一边心疼,眼泪都快下来了。可他不敢停,三叔那皮带还在手里攥著呢。 刘国清看著差不多了,伸手拦住。 “行了。” 他把刘光齐拉过来。这小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哪还有刚才那副油滑样? “光齐,我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但是我进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你弟弟挨打,你置若罔闻。不就吃你一个馒头吗?你特么的就让你爸收拾你弟弟?” 刘光齐抽抽噎噎地想辩解:“可是……那是我的……” “你的?”刘国清冷笑,“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你自己挣的?都是你爹你娘的血汗钱!你弟弟吃你一个馒头怎么了?他饿!你饱著!就这么简单!” 刘光齐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明显不服。 刘国清看出来了。这孩子,坏就坏在从小被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该是他的。 这种思维不改,將来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刘海中那点积蓄,最后非得被这小子捲走不可。 “你啊,坏透了。” 刘国清指著他鼻子,“不准哭。去院里跪著,立刻马上!” 刘光齐愣住了。去院里跪著?这大秋天的,地上多凉? 刘海中媳妇张了张嘴想求情,被刘国清一眼瞪了回去。 刘光齐看他爹不敢吭声,他娘也不敢说话,知道今天这顿罚跑不了了,只好磨磨蹭蹭往外走。 “跪直了!腰挺起来!”刘国清在后面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 刘光齐不理解。他是真的不理解。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啊!不就是让爹打弟弟吗?弟弟本来就该听他的啊!他是老大,將来要光宗耀祖的! 可他不敢说,只能跪在院子里,满肚子委屈。 收拾完刘光齐,刘国清才把目光转向刘海中。 刘海中打了个哆嗦:“三叔……” “你,跟我进来。” 刘国清拽著他进了里屋,关上门。 屋里传来闷闷的皮带声,和刘海中的闷哼声。不是惨叫——刘海中不敢叫,怕丟人。可那一声声闷响,听得外面的人心里直发颤。 刘国清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打出毛病来,但得让他记住疼。 “我让你区別对待!” “我让你打儿子!” “我让你窝里横!” 每说一句,皮带就落一下。 刘海中抱著头蹲在墙角,也不敢躲。他算是想明白了——三叔这七年肯定是在部队,这下手的手法,这分寸的拿捏,绝对是练过的。 打了一会儿,刘国清停手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海中媳妇,带著哭腔:“三叔,別打了……他再不好也是孩子他爹……光天光福也求求三叔……” 刘国清拉开门。海中媳妇领著刘光天、刘光福站在门口,俩小子眼巴巴看著他。 刘光天眼睛里带著光——那是看到有人替他出气的感激。刘光福还小,懵懵懂懂,只知道哭。 刘国清心里一软。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见好就收。这顿打,既是为了给刘海中长记性,也是给这俩小的看的——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有人给他们撑腰。 “行了,起来吧。” 刘国清把皮带收起来,往外走。 刘海中慢慢挪出来,齜牙咧嘴地揉著后背。他媳妇赶紧上去扶他,小声问:“疼不疼?” 刘海中瞪她一眼:“你说呢?” 可抬头看到刘国清的背影,他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5.野狼峪伏击战 刘国清坐在那里,他之所以回来有揍刘海中的底气,那是因为过去这个刘国清確实对这个家有很突出的贡献。 原主当年在燕大读书,课余时间给报社写稿子,挣的钱大部分拿回家里。鬼子来了停工停產,家里就指著那点积蓄过日子。可以说,刘家能有今天,確实有他一份功劳。 刘家是有家规的。他爹还在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长幼有序、辈分分明。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对子女就得一视同仁,当长辈的,该管就得管,该打就得打。这规矩不是他刘国清定的,但他认。因为他见过太多没规矩的人家,最后都散了。 棍棒教育不是目的,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说服教育做的准备。 他看著刘海中,这货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会儿蹲在墙角揉后背,脸上还掛著泪。 “打也打了,现在你坐下来。”刘国清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刘海中磨磨蹭蹭坐过来,离他三叔远远的,生怕皮带再招呼过来。 “我问你,”刘国清点了根烟,“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刘海中老实巴交地点头:“知道,我打孩子。” “放屁。”刘国清吐了口烟,“我打你,是因为你打孩子的方式不对。” 刘海中愣了,文化人就是这样,又得讲道理。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蠢样,心里嘆了口气。 这货脑子是真不灵光,难怪当年他爹活著的时候总说“海中这孩子,就是块干苦力的料,別指望他干別的,只要踏踏实实,比啥都好”。 “你打光天光福,是因为他们惹你了?还是因为他们真做错事了?”刘国清弹了弹菸灰,“都不是。你打他们,是因为光齐告状,因为你心情不好,因为你想在光齐面前立威。”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都是你的骨血,你凭什么区別对待?”刘国清指著窗外跪著的刘光齐,“你看看那小子,才十岁,就学会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了。你今天打光天,明天他就会让你打光福。將来呢?將来他长大了,你觉得他会记得你的好?不会的。他只会记得——我爹听我的,我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刘海中不说话了,低头看著地面。 “这种冷血的性子,现在才多大?十岁。”刘国清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惯著他,將来他指定是个逆子。你信不信?你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顾头不顾腚。” 刘海中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想说“光齐不是那样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隱隱知道,三叔说的是对的。 刚才他打光天的时候,光齐站在旁边,眼睛里没有一丝不忍,反而带著点得意的笑。那眼神,他现在想起来,心里发寒。 刘海中本来就委屈,脸上掛著泪水,这会又被刘国清这么一说,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偷偷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刘光齐,跪在那里,心疼啊!那可是他的命根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可他不敢说话,三叔的皮带还在腰上別著呢。这皮带跟皮带,特么的咋就还有区別了? 刘国清看著刘光天和刘光福,还有张秀娟,声音这才缓和下来。 他把刘光天拉到跟前:“你是光天吧?今年多大了?我记著我走的时候,秀娟刚怀上的。” 刘光天怯生生地看著他:“七……七岁。” “七岁。”刘国清点点头,“刚才你爸打你,你疼不疼?” 刘光天眼眶红了,但咬著嘴唇没哭。这孩子,比他爹硬气。 “疼就哭,不丟人。”刘国清拍拍他的脑袋。 刘光天点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刘国清又把刘光福抱过来。这孩子太小,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刘国清逗了他两下,孩子不哭了,盯著他腰间的枪看。 “喜欢枪?”刘国清笑了,“长大了当兵去?” 张秀娟在旁边抹著眼泪,小声说:“三叔,您別怪海中……他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知道。”刘国清把刘光福递给她,“但转不过弯来,就得有人帮他转。要不然这家非散不可。” 他转向刘海中:“你给我记住了——第一,儿子不能区別对待。光齐吃什么,光天光福就得吃什么。你做不到,就別生。第二,不准打媳妇。我老刘家的男人,没有打媳妇的。第三,孩子做错事,该打就打,但不能凭心情打。你心情不好,拿孩子撒气,那是孬种才干的事。” 刘海中低著头,一声不吭。 刘国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货心里委屈著呢。但他也懒得再骂了,骂多了没用,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刘海中不是笨蛋,虽然容易被夸之后颅內高潮,但隱隱也知道,他的这个三叔,不简单。 他偷偷打量著刘国清——这身军装,这腰间的枪,这说话的口气,这动手的利索劲儿。七年不见,三叔变了很多。以前是读书人的斯文,现在多了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那种委屈很快就消散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三叔还活著,挨长辈大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易中海有吗?何大清有吗?许富贵有吗?特么的就算是阎老西他也没有!! 如今,三叔还穿著军装,还带著枪,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这七年,乾的是大事!刘海中的目光落在刘国清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 “三叔……你的手怎么了?”刘海中声音发抖。 刘国清看了一眼,笑了笑:“鬼子挠的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海中听著,眼泪唰就下来了。 那是1943年,野狼峪伏击战。 6.你能单开族谱了! 刘国清记得很清楚——那一仗,独立团跟鬼子的两个中队干上了。 打到最后,双方都拼光了子弹,开始拼刺刀。他那时候已经是张大彪营里的三把手。 一个鬼子军官的军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右手,加上还有俩小鬼子的围杀,刘国清用的左手使大刀砍掉了中佐的脑袋,可背部挨了一下。 要不是张大彪及时赶到,他就得交待,贯穿伤,比起杀鬼子的痛快,算个屁。 但这些事,刘国清不能说。组织有保密规定,部队的番號、驻地、作战行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没什么,打仗嘛,磕磕碰碰难免。” 刘海中却不依不饶,凑过来盯著那道疤:“这哪是磕磕碰碰?这分明是……” “行了。”刘国清打断他,“別问了,不该问的你就別问。” 刘海中愣住了,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对啊,部队的事,能隨便问吗? 他看著刘国清,眼里又涌出泪来:“三叔,你瘦了,也结实了。” 刘国清心里一动。瘦了?结实了? 这七年,他確实没少吃苦头。 刚穿过来那会儿,好在原主的身子骨结实。 又在独立团待了半年,天天跟著训练,才慢慢练出来那种杀人的手法。 后来打仗,更是一仗接一仗,没消停过,和尚这货是真有东西的。 千里跃进大別山的时候,他一个月瘦了二十斤。淮海战役那会儿,连著四十多天没睡过一个囫圇觉。结实是结实了,可也糙了。 刘海中抹著眼泪,又想起一件事——当年三叔失踪的时候,他还以为三叔是国民党那边的人。因为那会儿,燕京大学的学生,好多都去了重庆。 现在看著这身军装,他什么都明白了。 “三叔,你这七年……”刘海中哽咽著,“为什么不给家里捎个信?”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捎信?因为不敢。因为日偽时期、解放战爭时期,特务的手段太多,一封信寄出去,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万一被盯上,整个刘家都得跟著倒霉。 原主死了,死在鬼子枪下,被丟在乱葬岗。他穿过来,借著这具身子活了下来。可这层身份,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危险。”刘国清简单说了两个字,“那几年,捎信就是害你们。” 刘海中却不傻,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三叔这些年,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三爷爷,你……你都打过什么仗?”刘光天在旁边小声问,眼里带著崇拜。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挑能说的说了点。 “1943年,赵家峪反偷袭,鬼子摸进来,咱们跟他们干了一仗。” “平安县战役,那回打得狠,把县城围了几天几夜。”反正那次就是为了救自己家的大姨子,结果没救下来。 “黑云寨剿匪,那帮土匪不长眼,动了咱们的人。” 好在,当时刘国清留了个心眼,跟著和尚一起去送信,要不然真就没了。 现在和尚跟著赵刚,成了他的警卫员。 “河源县大闹县城,那回是化妆进去的……” 他说得简单,可刘海中听著,眼泪就没断过。 平安县战役,他知道。那会儿报纸上登过,说八路军打了个大胜仗,那可是被称之为抗战的转折点啊。可他哪知道,三叔就在那支部队里? 还有后来的中原突围,突袭窑湾镇,赵庄阻击战,潘塘遭遇战,突袭74师部,淮海战役,双堆集活捉黄维,追击清剿,渡江南下…… 刘国清每说一个地名,刘海中心里就颤一下。 这些地名,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可他知道,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尸山血海,都是九死一生。 “三叔……”刘海中哭得稀里哗啦,“你受苦了。”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可这份亲情是真的。七年了,他以为三叔死了,哭了不知道多少回。现在三叔活著回来,他是真高兴。 “行了,別哭了。”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再难不都闯过来了吗?” 刘海中抹著眼泪,又看了看刘国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你……你现在是什么级別?”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正营级。” “营级!”刘海中的眼睛亮了,“那……那是不是当官了?” 刘国清点点头:“算是吧。” 臥槽!!! 刘海中激动得浑身发抖。营级!当官了!老刘家终於出当官的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著刘国清:“三叔,你……你能单开族谱了!”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单开族谱,是老家那边的规矩。家里出了有出息的人,可以单独开一房,另立族谱。刘海中这是真替他高兴。 7.院里的家长里短 爷几个正搁屋里头聊著,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打头,手里拎著两瓶酒,红星二锅头,那会儿刚出没多久,算是京城里的中档货。后面跟著阎阜贵,抱著个纸包,阎解成跟在他屁股后头,十岁的半大小子,跟刘光齐同年,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眼睛滴溜溜转。 再往后是许富贵,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瞧著像是酱肉,他儿子许大茂跟著,十二岁,那张脸跟他爹一样,马脸,长,但是看著精神头也不差。 最后头是何大清,端著两个大盘子,上头盖著块布,何雨柱跟著他,这傻小子十四了,还流鼻涕,脸上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刚挨过打。 何大清一进门就笑:“他三叔,嘿!会不会打扰您啊?您说咱们院头一个大学生,如今凯旋归来,我寻思著怎么也得给您接接风。好久没吃我做的槽溜三白了吧?哎哟,41年那会,您还带著同学过来帮衬我们饭店,点的就是这。我特意鼓捣了,约著几个老哥们一起来。”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掀开布,一盘槽溜三白,鸡片、鱼片、笋片,码得整整齐齐,瞧著就有食慾。 易中海把酒瓶子放下,笑眯眯地指著阎阜贵: “这是前段刚来的住户,阎阜贵,在前头开个小杂货铺。”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哎哟,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著,眼睛却往那些东西上瞟。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包酱肉,加上何大清那盘菜,这年头可不便宜。 问题是屋子太小,统共就两间,塞进这么些人,转个身都费劲。 刘海中挠挠头:“要不……搬院子里?” 刘国清点头:“成,院子里敞亮。” 眾人七手八脚把桌椅板凳搬出去,在院子里摆开。刘光齐还跪在边上,愣是没人搭理他。他跪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著这帮人搬桌子搬椅子,摆酒摆菜,心里那个淒凉——他爹都顾不上看他一眼。 刘国清坐下,阎阜贵赶紧把花生米倒出来,许富贵把酱肉切了,何大清把槽溜三白摆中间。 易中海开酒,一人倒一碗。 刘海中端起碗,看著刘国清,眼圈又红了:“三叔,这杯我敬您。七年了,您能活著回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这傢伙嘴巴瓷实,说不出什么好话,反正说不出,只能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这二锅头烈,烧喉咙,但在部队喝惯了,不觉得。 阎阜贵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刘同志,您这七年.......是在哪支部队啊?” 刘国清看他一眼,笑了笑:“阎师傅,部队的事,不方便说。” 阎阜贵訕訕地笑:“那是,那是,我多嘴了。” 易中海在旁边打圆场:“老阎刚来,不懂规矩。他三叔,您別往心里去。” 刘国清摆摆手:“没什么。你们能来,我高兴。都是老街坊了。” 何大清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他三叔,我敬您。当年您带著同学来我们饭店,那会我就看您不一般。果然,如今是解放军了,了不得啊!” “那会,我们的欒经理还说您是开明的大学生,有志青年,如今看来,还真是。” 他一口乾了,抹抹嘴,又指了指傻柱:“这孩子,您还记得不?那会儿才六七岁,天天跟著我跑堂。如今十四了,还是这副德性,就知道吃!” 傻柱站在旁边,吸溜著鼻涕,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亮。刘国清看他一眼,心里琢磨: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何大清这张碎嘴,打孩子也是没轻没重。將来傻柱能成了厨子,那是造化;要是走歪了,何大清这打法是主要原因。 许富贵在旁边插嘴:“刘同志,您这身军装真精神。我那儿子许大茂,您瞅瞅,十二了,將来能不能也当兵去?” 刘国清看了眼许大茂。这孩子站在他爹身后,马脸上掛著笑,那笑瞧著假,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这个时候的许大茂跟何雨柱关係还是挺好的。都是髮小..... “当兵是好事。”刘国清说,“但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许大茂赶紧说:“我愿意!”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许大茂这性子,当兵也当不好。 太精了,精过头了,在部队里待不住,部队讲究的是奉献,杀疯了!看著战友倒下,你也得疯,疯起来你都不知道疼! 阎阜贵也把阎解成往前推:“这孩子,跟光齐同年,十岁了。刘同志,您看这孩子怎么样?” 阎解成站在那儿,眼睛滴溜溜转,跟他爹一样,看人先看东西。刘国清注意到,这孩子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桌上的菜。 “挺好。”刘国清说,“多念书,將来有出息。” 这也只是客气话了,按照阎阜贵如今做生意,加上有房產,明年统计成分的时候,他的小业主走不掉,到了公私合营,想要安排工作,甚至是上学讲究的就是根正苗红,他的孩子只能做临时工,考学是几乎不可能的,时代造就了一批人,反过来,你在这个时代享受了红利,未来是要还回去的。 阎阜贵乐了:“那是,那是,我就指著他念书呢。” 刘国清心里明白,阎阜贵这人是做小买卖的,精打细算惯了,对孩子也是算计。阎解成跟著他,学的也是这套。將来能成什么样,看造化。 酒过三巡,话就密了起来。 易中海说起厂里的事:“我们厂现在可不一样了,解放了,我听说百草厅都公私合营了,工人当家做主,就是不知道我们轧钢厂啥时候。” 何大清说饭店:“我们那儿也是,以前那些达官贵人,现在不见了。来的都是老百姓,点菜也实惠。” 阎阜贵说他的杂货铺:“我这铺子,以前进货难,现在好了,太平了,乡下的东西能进城里来。” 许富贵也说起许大茂:“这孩子,最近老跟我念叨,说想学放电影。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他说放电影好,能到处走,能见世面。” 刘国清听著,没怎么说话。 他在观察这些人。 易中海,现在是轧钢厂中级钳工,技术好,人品也还算正,就是没孩子。 这年头没孩子的人,老了是个问题。他现在看著稳当,將来老了,未必稳得住。所以现在还三十几岁,对於后代的事儿,他还没那么深入骨髓。 阎阜贵,做小买卖的,精,但不坏。他那点精,是为了活著。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他精点,能理解。 许富贵,轧钢厂放映的,如果说完何大清是司马懿,那这傢伙就是诸葛亮,不过教孩子的方式有问题。许大茂那性子,不是一天养成的。 何大清,厨子,三教九流都认识,嘴上碎,心里明白。他打孩子,是真打,也是真为孩子好。傻柱將来能不能成才,看何大清怎么教。 这些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这院子,將来会发生什么,刘国清大概能猜到。但他不会说,也不能说。他是穿越者,知道这院子將来的事,但那些事还没发生,他说了,反倒不好。 刘海中喝得有点上头,凑过来问:“三叔,七年了,您还单著吗?” 这是刘海中一直惦记的事。他是传统人,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刘家三支,老大这边有他,老二那边有孩子,老三这边要是没后,那就断了。 刘国清看他一眼:“有对象了。” 刘海中眼睛亮了:“真的?什么样的人?哪儿的?” “晋西北认识的,都是部队的。”刘国清说,“有个儿子,叫刘正中,1946年生人,今年三岁了。” 刘海中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好!”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坐下,盯著刘国清:“三叔,您有儿子了?真的?三岁了?那就是我刘海中的弟弟啊,这么说我又多了一个兄弟?” 刘国清点点头。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抹著泪,笑著:“好,太好了。咱刘家,有后了。三叔,您不知道,这些年我做梦,一想到咱老刘家这支就断了。我就从梦中惊醒,看到我爸拿著皮带要打我,没有看好你,现在好了不但活过来了,如今有后了,有后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张秀娟在旁边劝也劝不住。 易中海他们在旁边看著,也跟著高兴。何大清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他三叔,这杯我敬您,敬您有后,敬咱老刘家香火不断!” 刘国清端起碗,干了。 他心里有点复杂。儿子刘正中,三岁了,他只见过一次。那是1947年,部队路过晋西北,他抽空回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一天。孩子还小,不认识他,见他就哭。杨秀芹抱著孩子,站在村口送他,他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 这一晃,两年多了。 8.刘家买房 刘海中又问:“三婶呢?她在哪儿?” “从西柏坡回来,明天到。”刘国清说。 刘海中这才鬆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三叔,那您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他眼巴巴地看著刘国清,盼著他说“不走了”。 刘国清看了眼眾人,摇摇头:“我是从闽省回京,就是为工作调动的事儿。领导筹备开国大典,这不结束了,大后天我就得离开。” 刘海中愣住了:“去哪儿?” 易中海也插嘴问:“去哪儿?”问出口才觉得失礼,赶紧说,“他三叔,我多嘴了。” 刘国清笑笑:“中海,你性子还是这么稳啊。没事,能说。去西南。” 西南。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他们不太懂西南是什么意思,但刘海中懂。他厂里有桂省的工友,天天吹他们广西狼兵多能打,还有滇军的,一个个猛得要死,想要解放桂滇两省,难啊..... 刘海中脸色变了:“三叔,西南很危险吧?” 刘国清看著他,笑了笑:“打仗嘛,哪儿有不危险的?”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大清在旁边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他三叔刚回来,说这些干啥?” 眾人又喝起来,但气氛没刚才热络了。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站起来:“他三叔,今儿高兴,喝多了。你们叔侄还没说热乎呢,那改天再聚。” 阎阜贵也站起来:“对对对,改天再聚。刘同志,您歇著。” 许富贵拉著许大茂:“走了走了,別耽误刘同志休息。” 何大清收拾碗筷:“他三叔,明儿我让傻柱送早饭过来。您別客气,咱们街里街坊的。”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又踹了傻柱一脚,“你丫的,老子让你勤快点勤快点,你看看你,倒个酒都倒不好。妈的,赶紧滚回家,给我使劲练。” 眾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秀娟收拾碗筷,刘海中站在旁边,看著刘国清,欲言又止。 刘国清没理他,端起那碗留给刘光齐的肉,走到院子中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刘光齐还跪著,跪了几个小时了,愣是一声不吭。 刘国清把碗放在他面前:“吃吧。” 刘光齐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吃。” 刘国清蹲下来,看著他:“为什么不吃?” 刘光齐咬著嘴唇,不说话。 刘国清嘆了口气,坐在他旁边:“光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著吗?” 刘光齐不说话。 “因为你今天做的那些事,不对。”刘国清说,“你让你爹打你弟弟,你站在旁边看著,还笑。光齐,那是你亲弟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看著他挨打,你心里舒坦?” 刘光齐的眼泪掉下来,但他咬著嘴唇,不哭出声。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你爹惯著你,把你当宝贝,觉得你能光宗耀祖。但光齐,光宗耀祖不是这么光的。真正有出息的人,是带著兄弟一起往前走,不是踩著兄弟往上爬。” 刘光齐抬起头,看著他。 “你三爷爷我当年读书,家里也供我。但我读书的时候,也挣钱往家里拿。你爷爷走了,我接著管这个家。为什么?因为这是家,是一家人。”刘国清说,“光齐,你记住了,不管將来你多有出息,光天光福是你兄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你对他们好,他们將来也对你好。你现在踩他们,將来他们恨你,你一个人往前走,走不远。” 刘光齐的眼泪哗哗地流。 刘国清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光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他真饿了,跪了几个小时,又冷又饿。 刘海中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来,蹲在刘光齐旁边,小声说:“光齐,爹……爹以后不那样了。” 刘光齐抬头看他,没说话,继续吃。 刘国清站起来,拍拍刘海中的肩膀:“行了,让他吃吧。你跟我进来。” 俩人进了堂屋,坐下。 刘海中看著他,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於问出来:“三叔,您去西南,真的不危险吗?我们厂里那个桂省的,说他们广西狼兵多能打,还有滇军都是军阀势力,一个个猛得要死,跟土匪一样。我是怕.......” 刘国清看著他,笑了:“哈哈,海中,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不过三叔可以告诉你,新中国成立,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刘海中不说话了,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国清也不说话,点了根烟,看著外头。 院子里,刘光齐吃完了碗里的肉,端著碗坐在那儿,发呆。张秀娟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领进屋。 刘国清把烟掐了,看著刘海中:“把门关上。” 刘海中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把门关上。 刘国清把那个麻袋拎过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各种肉罐头,铁皮的,上头印著英文字母。午餐肉、牛肉、猪肉,十几个。 刘海中看得目瞪口呆:“三叔,这.....这是?” “你听过国民党运输大队吧?”刘国清头也不抬,“我们打到哪儿,捡到哪儿。他们的微操大师,就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没枪没炮他们送,补给嘛。他们送的也不少,你先別说话。” 他又开始掏。 一双军靴,牛皮底,结实得很。刘海中看了看,是他自己的尺码。感动的不行..... 然后是一根武装牛皮带,跟他三叔腰上那根一样。看著那牛皮带,刘海中手都在发抖,这玩意儿抽人贼痛。 “这玩意儿不是给你打人的。” 听著三叔这话,刘海中浑身一哆嗦。 再就是两件军大衣,厚厚的棉,能扛零下二十度,还有四野兄弟戴的那个帽子四个,人们称之为狗皮帽子,狗皮帽子大头鞋。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配置,当初在双堆集,旅长让大傢伙换这身配置,好傢伙对面溃散了不少,可见四野在野战军中有多恐怖了。 刘海中已经傻了,张秀娟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刘国清又掏出一沓钱,人民幣,一千万。然后是银元,五条,每条二十个。(建国初,人民幣跟后来是1:10000,相当於一千块) 他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你收起来。” 刘海中愣了半晌,然后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三叔,这太多了。您也有家庭,以后留著用。正中老弟,还有三婶,难道不用开支吗?不行,拿回去,三叔,您拿回去。” 张秀娟也赶紧说:“对对对,三叔,您拿回去。我们有吃的有穿的,您別操心。”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不贪。这年头,这么大一笔钱放在眼前,还知道推辞一下。他不差钱,20立方米的空间,能攒不少,晋西北铁三角的部队,谁差钱啊?就说丁伟,人都酿酒去卖,李云龙更不用说了,哪回不是薅人羊毛?他手下的兵,也都一个德性,也就张大彪没有储物空间,但凡他有...... “这次我去西南,但是秀芹会留在京城工作。”刘国清说,“可她的性子,八成会跑去前线的。所以这钱,我们前线用不上。”他指了指那大洋:“你们的住房还是租的,对吧?” 刘海中点头,买房子花不少,这年头钱不好挣,也就够养活一家五口,要不是有当初三叔留下来的稿费,一家子都早就喝西北风了。 “你拿著这些大洋,找人把房子买下来。”刘国清说,“不用多,最多別超过三间,要是不够,就用你岳父的名义买多两间,另外,你托人带信,让你二叔挑一个有出息的子弟过来京城。就这前院东厢房,我回来的时候看还有三间空著。” 刘海中愣住了:“买房子?” “对。”刘国清说,“趁著现在私房还能过户,赶紧买。將来政策变了,想买都买不了。” 刘海中不懂什么叫政策变了,但他听三叔的。 他看著那些钱,又看著刘国清,眼眶又红了:“三叔,您.....您这是给咱老刘家置家业啊。”置业安家,在任何年代都是最要紧的事儿。 刘国清笑了笑:“行了,別哭了。收起来吧。” 刘海中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一边收一边掉眼泪。 张秀娟在旁边小声说:“三叔,您什么时候走?我给您做点乾粮带著。” “后天。”刘国清说,“不用做,部队有吃的。” 刘海中收好东西,坐回来,看著刘国清:“三叔,您......您一定要活著回来。”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三叔命大。待会你拿著那些罐头,给今天吃饭的邻居送两个,他们送东西,我们怎么的也得回个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头的院子。 月亮出来了,院子里洒著一层清冷的光。 1942年,他刚穿过来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从乱葬岗爬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 后来他遇到了赵刚,杨秀芹,遇到了李云龙,遇到了独立团的兄弟们。 一转眼,七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穿越者,变成了独立团的参谋,变成了正营级干部。他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也救了那么多人。 现在,他回来了。 这个院子,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新中国成立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也永远铭记一条,人民万岁。 刘海中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三叔,您在想什么?” 刘国清笑了笑:“在想,活著真他娘的好。” 9.贾张氏挨爷们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国清就醒了。 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多晚,到点就醒,雷打不动。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京城,不是在前线。没有枪声,没有號声,没有张大彪那破锣嗓子喊“集合”。 院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这年头老百姓睡得早,起得也早,没什么夜生活,天一黑就睡,天一亮就起,作息比部队还规律。 刘国清穿上军装,推开门。 中院水池边上,何大清和易中海正蹲在那儿刷碗。说是刷碗,其实就是过过水。这年头没什么洗洁精,热水都捨不得多用,拿凉水涮两下就算乾净了。 何大清这小子也不容易,1944年,媳妇生了雨水难產,单著五年了,一般爷们都扛不住又当爹又当娘,他算好了。不过,现在有八大胡同,他还能行,明年估计就受不了了。 何大清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哟,他三叔,起这么早?我还说让傻柱送早饭过去呢。” 易中海也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他三叔,睡得咋样?院里简陋,別见怪。” 刘国清走过去,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何大清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嘿嘿乐了:“好烟,这味儿冲,像是老烟枪抽的。” “部队发的。”刘国清说,“你们也起得早。” “嗨,习惯嘍。”何大清点著烟,吸了一口,美滋滋地吐出来,“咱这院里,除了阎老西那一家子算计著睡,谁不是天亮就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易中海在旁边问:“他三叔,你们部队也起这么早?” “比这还早。”刘国清说,“十公里越野,然后出操,吃完早饭开始训练。” 何大清咂咂嘴:“乖乖,那得多累。” “累也得练。”刘国清说,“练不好,上了战场就得死。” 这话一出,俩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战场离他们太远。他们只知道解放军打贏了,新中国成立了,至於打仗是什么滋味,他们想像不出来。 刘国清也没多说,换了个话题:“你们都在娄氏轧钢厂?” 何大清点头:“对,我炒菜,易师傅钳工,刘海中也是锻工。咱院里这几个,除了阎老西自己做买卖,许富贵也在厂里。” “那厂子怎么样?” “还行。”易中海说,“娄老板人不错,不剋扣工人,该发的钱都发。就是现在刚解放,厂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以后咋样。” 刘国清点点头,没接话。 娄氏轧钢厂,娄振华,將来成分不好,但人不错。这种人,在运动里最难过。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他才刚回来,不想多嘴。 正说著,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刘国清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倦色。身后跟著个妇人,三十来岁,穿著碎花袄,脸上抹著脂粉,打扮得比院里其他女人讲究些。再后头是个小伙子,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的,看著挺精神。 易中海眼睛一亮:“贾大哥!回来了?” 贾贵。 刘国清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院里刘海中这辈的老大哥,轧钢厂的中级钳工,易中海的半个师傅。他媳妇贾张氏,后来成了院里有名的泼妇,见谁咬谁。儿子贾东旭,十八了,看著挺精神,后来娶了秦淮茹,生了三个孩子,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工伤,死在轧钢厂。 贾贵嘆了口气,摆摆手:“別提了。老娘病重,回去伺候了俩月,还是没留住。昨儿刚办完丧事。” 易中海赶紧说:“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何大清也说:“贾大哥,人死不能復生,您自己保重身体。” 贾贵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易中海一把拉住他:“贾大哥,你看看这是谁?” 贾贵顺著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下。他盯著刘国清看了好几秒,眼睛越睁越大。 “嘶——”贾贵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这不是刘家三爷吗?” 他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越看越激动:“是他!是他!就是他!哎呀,小花儿,你快过来看看,这是咱们院里的大学生啊!” 贾张氏凑过来,盯著刘国清看了两眼,突然喊了一嗓子:“哎呀,真是刘国清!还活著啊!” 这话一出,院里的爷们全都瞪著她。 何大清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易中海眉头皱成一团。就连刚死了娘的贾贵,脸色也刷地变了。 贾贵二话不说,一巴掌直接甩在贾张氏脸上—— “啪!” 脆响。 贾张氏捂著脸,懵了。 贾贵指著她鼻子骂:“你妈的,臭娘们!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还活著?啊?你他娘的会不会说人话?” 贾张氏捂著脸,眼泪汪汪的,不敢吭声。 贾贵赶紧转向刘国清,陪著笑:“他三叔,您別介意。这娘们啊,就是欠收拾,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真怕我不在家,她到处惹事,把我贾家的规矩全坏咯!”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心里直乐。 贾张氏这女人泼辣,刻薄,自私,但有个前提——得有发挥的空间。现在贾贵活著,管著她,她还能装个人样。后来贾贵一死,没人管了,那才是天性释放,见谁咬谁,逮谁骂谁,把院里搅得鸡飞狗跳。 所以说,男人有时候不能死太早。死了老婆,男人还能撑几年;死了男人,女人要是没点本事,要么改嫁,要么疯魔。贾张氏属於后者。 刘国清摆摆手:“哈哈,阿贵別介,真不至於。小花也是惊讶,我能理解。” 贾张氏赶紧顺著台阶下:“对对对,他三叔,我就是惊讶,您別往心里去。您当年走得突然,我们都以为……哎呀,反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易中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贾大哥,他三叔现在是正营级的干部,解放军的长官了。” 贾张氏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刘国清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贾贵倒是有点见识,没太惊讶,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他伸出手想握,突然又缩回去了。 “哎哟,我这刚刚沾了白事,晦气。”他赶紧跑到水池边,弄了点叶子,使劲搓手,又用凉水冲了好几遍,才走回来,“他三叔,我就说,您是吃得开的爷们儿!当年您考燕京大学,我就看出来了,这人有出息!好好好,太好了!” 他伸出手,刘国清握了握。贾贵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是做小买卖的手。 贾贵又拉过那个小伙子:“东旭,快,叫人。这是你爷爷辈儿的!” 贾东旭有点靦腆,但还是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刘爷爷。”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有点感慨。 贾东旭,十八岁,白白净净的,看著挺精神。这小伙子將来娶了秦淮茹,生了三个孩子,自己却死在轧钢厂——工伤,机器出的事。 可惜了。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不错,精神。” 贾东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正聊著,院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整个南锣鼓巷,能听到汽车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院里的人全愣住了,扭头往月亮门那边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著,一个穿著军装的大个子衝进院子,那嗓门贼大—— “刘参谋!刘大力!刘......刘参谋住这儿吧?刘国清!!” 10.赵刚魏和尚 刘国清一看,乐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魏和尚! 魏和尚,本名魏大勇,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是李云龙的警卫员。后来李云龙把他借给赵刚,说是“借”,其实就是送。赵刚当时是政委,需要个机灵点的警卫员,李云龙就把和尚给了他。后来赵刚调走,和尚也跟著走了。 刘国清跟和尚熟得很。当年在黑云寨,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跟著和尚一起去送信,这和尚早就被土匪砍了脑袋。 和尚衝进来,看见刘国清,眼睛亮了:“刘参谋!可找著你了!”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刘国清的胳膊,上下打量,嘿嘿直乐:“好傢伙,三年没见,你还活著呢!” 这话跟贾张氏那句一模一样,但从和尚嘴里说出来,听著就那么亲切。 刘国清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娘的也活著呢!” 和尚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刘参谋,你这手劲儿见长啊!走走走,首长在外面等著呢!” “首长?” “赵政委!不对,现在叫赵主任了!”和尚拉著他就往外走,“快点的,別让首长等急了!” 院里的人全傻眼了。 贾贵愣愣地看著和尚腰里別的那个玩意儿——那是枪吗?怎么看著跟以前见过的枪不一样?枪管子那么短,还有个大弹匣,像是外国货。 何大清也懵了:“这……这是什么枪?” 没人回答他,刘国清已经被和尚拽出了院子。 院门口停著一辆美式吉普,草绿色的,车头上还沾著泥点子。 车边站著一个人,戴著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中等个头,瘦,但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赵刚。 刘国清走过去,立正,敬礼:“首长好!” 赵刚看著他,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啐了一口—— “你他娘的,不叫学长了?” 刘国清绷不住了,嘿嘿乐了:“学长好!” 赵刚这才笑了,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跟和尚刚才那一下如出一辙。但赵刚的拳头没劲,捶在身上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 “瘦了。”赵刚打量著他,“也黑了。在福建晒的?” “是。”刘国清说,“海边太阳毒。” 赵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右手那道疤上,眉头皱了皱,但没问。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野狼峪伏击战,独立团的老人儿都知道。 “李云龙那小子怎么样?”赵刚问。 刘国清乐了:“活蹦乱跳的,在南京养伤呢。跟一个姓田的姑娘谈对象,是个护士。” 赵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亲眼见的,那姑娘长得挺俊,就是有点清高。不过对咱们师长,那是一百个上心。” 赵刚笑了,笑得有点感慨:“这老李,总算熬出来了。” 他和李云龙是生死之交。当年在独立团,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政委,一个粗一个细,一个莽一个稳,愣是把独立团带成了129师的王牌。后来他调走,李云龙还骂了他好几天,说“赵刚你小子不够意思,丟下老子自己跑了”。 刘国清知道,赵刚是真把李云龙当兄弟。 “学长,您怎么来了?”刘国清问。 赵刚回过神,指了指那辆吉普:“秀芹今天回来,这车给你,去接她。” 刘国清愣了一下:“您专门给我送车来的?” “废话。”赵刚说,“不然我大老远跑这破胡同干什么?你以为我閒的?” 他顿了顿,又说:“秀芹的大哥托贺老总,请邓妈妈帮忙,在妇联给她安排了工作。以后她就留在京城了,你们两口子总算能团聚了。” 刘国清心里一热。 杨秀芹的大哥杨青山,是120师的骑兵营长,贺老总的部下,跟著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现在是一野第2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老红军,原始股。他开口托人,贺老总肯定给面子,邓妈妈那边自然没问题。为什么? 因为老总的入党介绍人就是邓妈妈的爱人,我们最伟大的伍德同志啊!!! “谢谢学长。”刘国清说。 “別谢我,谢你大舅哥去。他面子贼拉打,那边战事吃紧。”赵刚摆摆手,又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旅长那边,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去他的警卫营,副团级。” 刘国清一愣:“副团?” “怎么,嫌小?”赵刚瞪他一眼,“你才多大?二十五吧?副团还小?老子二十五的时候,呃,也是老子二十五已经是独立团政委,正团级!哈哈哈!!” 赵刚说的没毛病,他24岁抗大毕业,也就是1940年,去了独立团任政委的。革命有先后,越早越吃香,活下来,就是嘎嘎香。 刘国清也跟著乐了:“不是嫌小,是没想到。” 赵刚看著他,嘆了口气:“国清,咱们是师兄弟,我不跟你绕弯子。让你去旅长那儿,是有考虑的。” 刘国清没说话,等著他说。 赵刚指了指那辆吉普:“上车说。” 俩人上了车,和尚很识趣地站在外面抽菸,守著。 赵刚点了根烟,慢慢说:“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第一等的成绩。除了图纸、爆破、工事测算,你对工程机械的认知水平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精的。这些年在部队,你也一直干这个,对吧?” 刘国清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赵刚看著他,“以后怎么办?” 刘国清愣了一下:“以后?” “对,以后。”赵刚弹了弹菸灰,“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仗,咱们这些人干什么?回家种地?还是继续当兵?我倒是想去当老师,可是.....” 刘国清没说话。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赵刚继续说:“旅长的意思,是让你去他那儿,先干著,积累积累经验。將来全面解放了,国家要建设,要发展工业,要搞科技,需要人。你在部队干过,懂军事,懂技术,懂管理,是难得的人才。到时候往地方上一放,能发挥大作用。” 刘国清心里一动。 赵刚又说:“现在你是正营,去了旅长那儿就是副团。再干两年,爭取干到正团,多立功,干到副师级干部,到地方上,至少是个司局长。到时候你想干点什么,都有话语权。” 刘国清沉默了。 赵刚这番话,他是听懂了。这是给他铺路,让他往上走,走到能发挥更大作用的位置上。 他知道赵刚后来的命运。1955年授衔,赵刚是少將,后来调到北京,在总参工作。再后来,运动来了,赵刚被打成“反党分子”,关进监狱,最后自杀。 那是1967年。 现在是1949年,还有十八年。 刘国清看著赵刚,这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这会儿正抽著烟,盘算著怎么帮自己的学弟铺路。他不知道十八年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现在新中国刚成立,他满心都是希望,都是干劲。 刘国清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赵刚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是个好兄弟。他正直,清廉,有原则,有底线,对党忠诚,对战友真心。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十八年后,会被自己人关进监狱,逼得自杀。 为什么会这样? 刘国清不知道。他只知道,歷史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时代是复杂的。有些事,他改变不了;有些人,说不定可以打晕了带走? 但至少,他现在还活著,赵刚还活著,李云龙还活著,秀芹还活著。 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喝喝酒,骂骂娘,想想以后的日子。 刘国清收回思绪,看著赵刚:“学长,旅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您替我操心。” 赵刚摆摆手:“別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个草包,谁替你操心也没用。” 老王八...说话是越来越难听了。 “秀芹今天下午到前门火车站,火车大概三点多到。你开著车去接,別让人等。” 刘国清点点头。 赵刚下了车,又回过头:“对了,你那儿子,叫正中是吧?三岁了?” 刘国清点头。 赵刚笑了:“我还没见过呢。等你们安顿好了,我过去看看。” 刘国清说:“好。” 赵刚拍拍他肩膀,上了另一辆车——那是他带来的车,司机一直等著。和尚也跟著上了那辆车,临走还衝刘国清挥挥手:“刘参谋,回头见!” 刘国清站在胡同口,看著那辆吉普车发了一会儿愣。 副团级。十八年后。赵刚。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乱。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想那么多干嘛?现在才1949年,离1967年还有十八年。十八年,够打多少仗,够做多少事?谁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再说了,他是穿越者,他是有金手指的人。虽然那金手指不大,就是个二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和一亩黑土地,但好歹也是金手指。將来真到了那一步,他未必什么都做不了。 儘管凶险,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的好。 11.杨秀芹进京 刘国清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美式吉普,皮实,抗造,就是档位有点涩。他在部队开过这种车,那年追击黄维兵团,缴获了一堆,旅长让大家都练练手。 刘海中坐在后头,浑身僵硬,手紧紧抓著前面的椅背。 刘光天倒是兴奋,小脑袋探来探去,看什么都新鲜。 “三叔,您还会开车?”刘海中声音发颤。 “学唄。”刘国清掛档,松离合,吉普稳稳躥出去,“战场上不会开车,就得靠两条腿跑。你跑得过炮弹?” 刘海中不敢说话了,生怕打扰三叔开车。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汽车,还是这种敞篷的吉普,风呼呼往脸上拍,又冷又刺激。 前门火车站。 人山人海。 这年头火车是稀罕物,坐得起的都是有些家底的。更多的是一身补丁的老百姓,背著铺盖卷,拎著鸡鸭,拖家带口,等著上车下乡投亲靠友。解放了,城里日子好过了,乡下人也想进城碰碰运气。 刘国清把车停在路边,带著刘海中父子挤进站台。 三点十分,火车进站。 蒸汽机车头喷著白烟,“哐当哐当”滑进来,车厢门打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涌。 刘国清踮著脚往里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国清!” 杨秀芹站在他身后,一手拎著个布包袱,一手牵著个孩子,脸上带著笑。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头髮剪得短短的,齐耳,跟城里那些烫著捲髮的女人完全两个画风。 脸色黑红,是晋西北的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眼睛亮,透著一股子爽利劲儿。 刘国清心里一热,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路上顺利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顺利。”杨秀芹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拉了拉,“正中,叫爸爸。” 刘正中三岁,瘦,黑,眼睛像杨秀芹,亮。他抬头看著刘国清,盯著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杨秀芹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刘国清蹲下来,冲他招招手:“正中,过来。” 刘正中不动,眼睛却盯著他腰间的枪看。 刘国清笑了,把枪套解开,露出枪把:“喜欢这个?” 刘正中眼睛亮了,但还是不敢动。 杨秀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这孩子,天天念叨爸爸,见了面倒不认了。你爸身上那枪,是真傢伙,比你那个木头疙瘩强多了。” 刘正中犹豫了一下,终於从母亲腿后挪出来,一步一步蹭到刘国清面前。 他伸手摸了摸枪把,又缩回去,抬头看著刘国清,小声说:“是……是真的?” “真的。”刘国清把枪抽出来,退掉弹匣,递给他,“拿著。” 刘正中双手捧著枪,沉甸甸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翻来覆去地看,摸,掂量,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爸爸!”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抱起来。 这孩子,不认人,认枪。 刘海中在旁边看著,眼眶又红了。他凑过来,看著刘正中,搓著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是三叔的儿子,他的小老弟?比他儿子还小好几岁呢。 杨秀芹看著他:“这是……海中吧?” 刘海中一愣:“三婶,您认识我?” “国清老提你。”杨秀芹笑了,“说你是他大侄子,在轧钢厂当锻工,有三个儿子,光齐、光天、光福。这个是光天?” 刘光天站在刘海中腿边,仰头看著她,怯生生叫了一声:“三奶奶。” 杨秀芹弯腰摸摸他脑袋:“好孩子。” 刘正中趴在刘国清肩上,突然指著刘海中:“你是……你是那个……那个……”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刘海中一愣:“你认识我?” 刘正中点头,又摇头,说不清楚。他就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刘国清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来——他屋里掛著刘海中的照片,那是1941年拍的,刘海中穿著长衫,站在院门口,傻乎乎地笑。杨秀芹肯定给儿子看过。 “屋里掛著你照片。”杨秀芹说,“我抱著正中看,告诉他这是爸爸的侄子,在京城,將来咱们去找他。” 刘海中眼泪差点下来。他看著刘正中,这孩子跟他一点儿不生疏,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抱!” 刘海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抱著个易碎的瓷器似的。 刘正中也不怕,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耳朵,突然说:“你照片上没这么老。” 刘海中哭笑不得:“那是八年前了。” 刘正中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继续摸他的鼻子。 刘海中抱著他,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三叔的儿子,是他刘海中的小弟弟,比他儿子光齐还小三岁。按辈分,光齐得叫他叔,光天光福也得叫叔。这孩子將来在这院里长大,跟光天光福一起玩,光天光福得管他叫叔,他管光天光福叫侄子——这关係,够乱的。 可这孩子跟他亲,不认生,伸手就要抱。这就是血脉?刘海中不懂,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上车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刘正中死活不撒手,就要刘海中抱著。刘国清想把他接过来,他扭头,把脸埋在刘海中脖子里,装没看见。 “这小兔崽子。”刘国清骂了一句,倒也没硬抢。 刘海中抱著刘正中坐后头,刘光天挨著他,杨秀芹坐副驾。吉普发动,刘正中趴在刘海中腿上,看著两边的房子往后跑,兴奋得直叫唤。 杨秀芹看著窗外,眼睛不够使的。 前门大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掛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电车“叮叮噹噹”开过去,车上挤满了人。 “这比西柏坡大多了。”杨秀芹说。 “西柏坡才多大点地方。”刘国清说,“这是京城,以前叫北平。” 杨秀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晋西北打过仗,在大別山吃过苦,在淮海战役抬过担架。 可那些地方,都是农村,都是山沟沟,哪有这么宽的街,这么高的楼,这么多人? 车开到东单,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门楣上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东一区妇女联合会。 “到了。”刘国清说。 杨秀芹看著那块牌子,深吸一口气。 东一区,就是后来的东城区的一部分。这会儿京城刚解放,行政区划还没完全定下来,东一区是临时划分的,管著东单到朝阳门那一大片。区妇联是新成立的单位,人少事多,千头万绪。 刘国清带著她进去报到。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 “杨秀芹同志?可算来了!邓妈妈亲自打过招呼,我们都盼著呢!” 杨秀芹心里一热。她大哥杨青山托贺老总找到邓妈妈,邓妈妈二话不说就安排了。 手续办得很快。区妇联主任,正科级,管著整个东一区的妇女工作。 住房也安排好了,就在单位后头的小院里,三间房,一个小厨房,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杨秀芹站在屋里,看著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炉子,愣了半晌。这是她的家了?在晋西北住了那么多年,窑洞,土炕,四处漏风的屋子,突然有这么一间整整齐齐的房子,她有点不適应。 刘海中抱著刘正中跟进跟出,帮著收拾东西。他一边收拾,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三婶是妇联主任,正科级干部。三叔是正营级,马上要提副团。这是什么概念? 厂里那些工友,天天念叨谁谁谁当官了,谁谁谁升了,跟三叔三婶比起来,那算个屁啊。 可三婶这人,一点儿官架子没有。 她收拾屋子,自己动手,还不让別人帮忙。 她跟刘海中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海中”,像拉家常。 看见刘光天,还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塞给他。 刘海中做梦都想不到,老刘家还能出当官的,特么的,一来就是俩,真是爽爆了! 12.人间烟火气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阎阜贵的脑袋就从门房里探出来。 这老小子眼尖,一眼就看见副驾上的杨秀芹,又看见后座刘海中抱著个孩子,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著过来。 “哎哟,他三叔,您回来了!”阎阜贵点头哈腰,眼睛往杨秀芹身上瞟,“这位难不成就是三婶?哎呀,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长得周正,气质也好,跟您真是般配!” 阎阜贵这嘴,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昨儿还一口一个“刘同志”,今儿看见正科级干部,立马升级成“三婶”了。不过这老小子不坏,就是精明,做小买卖的,不精明活不下去。 杨秀芹下车,冲阎阜贵点点头:“您好,我是杨秀芹。” “三婶好,三婶好!”阎阜贵搓著手,“我是前院的阎阜贵,开个小杂货铺,以后有啥需要的,您儘管开口!” 刘海中抱著刘正中从后座下来,刘正中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快睡著了。刘光天跟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把炒黄豆,捨不得吃。 阎阜贵看见刘正中,愣了一下:“这是……” “我儿子,正中。”刘国清说。 阎阜贵眼睛又亮了:“哎哟,小公子长得真精神!將来准有出息!” 刘国清心里嘀咕:你丫的见过几个有出息的?嘴上却说:“阎师傅客气了。” 往里走,刚进中院,就看见易中海、贾贵、何大清仨人蹲在水池边抽菸聊天。后院的许富贵也在,端著个搪瓷缸子喝水,难得这么人齐。 易中海最先站起来:“他三叔回来了?这位是……” “我媳妇,杨秀芹。”刘国清说。 何大清蹭地站起来,手里的菸头差点掉地上:“哎哟,三婶好!我是何大清,后头做饭的,您有啥想吃的儘管说!” 贾贵也站起来,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想握手又想起自己刚抽完烟,訕訕地缩回去:“三婶好,我是贾贵,轧钢厂的。” 许富贵端著缸子点头:“三婶好,我是许富贵,后院的。” 杨秀芹冲他们点点头:“大家好,我是杨秀芹,以后多关照。” 她说话不卑不亢,既不端著官架子,也不怯场。这是部队后方练的,见谁都大大方方。 刘海中抱著刘正中,心里高兴,凑过来小声问刘国清:“三叔,难得这么人齐,要不……请大家过来吃顿饭?我让秀娟整几个菜?”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今天確实高兴,抱著刘正中不撒手,跟抱著个宝贝疙瘩似的。 “成。”刘国清说。 刘海中眼睛亮了,转向杨秀芹:“三婶,您看.....” 杨秀芹笑了:“行啊,正好认认门。让大家都来,把媳妇也带上,热闹热闹。” 易中海他们一听,赶紧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太破费了……” “他三叔刚回来……” 刘海中一摆手:“別客气!就这么定了!秀娟!秀娟!” 张秀娟从后院跑出来,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刘海中冲她喊:“整几个菜,三叔三婶请大家吃饭!把孩子们都叫上!” 张秀娟愣了愣,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 杨秀芹走过去:“我帮你。” 张秀娟嚇了一跳:“三婶,您別,您是客.....” “什么客不客的。”杨秀芹挽起袖子,“我在部队也是自己做饭,帮厨我熟呀。” 张秀娟看她真动手,也不客气了,俩人进了厨房。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感慨。秀芹这人,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在晋西北是这样,在大別山是这样,现在到了京城还是这样。这是她的本事,学不来。 晚饭摆在刘海中家。两间屋子太小,坐不开,乾脆搬到院子里。桌子拼了两张,凳子椅子凑了一堆,碗筷各家自己带,倒也热闹。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男人这边:刘国清、刘海中、易中海、贾贵、何大清、许富贵、阎阜贵。何大清还带了瓶酒,说是老字號剩下的,存了好几年。 女人那边:杨秀芹、张秀娟、易中海媳妇高翠、贾贵媳妇贾张氏、许富贵媳妇许母、阎阜贵媳妇杨瑞华。 孩子们满地跑:刘正中、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何雨柱、许大茂、阎解成、阎解放。贾东旭十八了,算半个大人,站在男人桌边上倒酒。 酒过三巡,男人这边聊厂里的事,女人那边聊家常。 杨秀芹坐在女人堆里,一点都不生分。她问张秀娟:“光天几岁了?” 张秀娟说:“七岁。” “光福呢?” “三岁。” 杨秀芹点点头:“跟我家正中同岁。” 贾张氏凑过来,好奇地问:“三婶,您在妇联工作,那是干啥的?” 杨秀芹笑了:“就是帮妇女同志们解决困难的。比如谁家受欺负了,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家有啥想不通的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高翠眼睛亮了:“那要是男人打媳妇呢?”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妇联能管。调解、教育、实在不行还能找政府。” 高翠没说话,但眼神有点复杂。易中海这人,表面看著稳当,但关起门来什么样,谁知道? 贾张氏又问:“那要是家里吃不饱饭呢?” “能申请救济。”杨秀芹说,“妇联有专项经费,专门帮扶困难家庭。” 贾张氏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杨秀芹看著她,心里有数。这女人,一看就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但现在是新社会了,妇联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人的心思往正道上引。 许母在旁边问:“三婶,您这工作,是不是得天天往外跑?” “对。”杨秀芹说,“下基层,走街串巷,了解情况。” 杨瑞华嘆了口气:“那多累啊。”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杨秀芹说,“咱们新中国成立了,妇女解放了,不干点实事,对不住这好日子。” 几个女人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贾张氏突然看见杨秀芹腰间別著个东西,黑乎乎的,仔细一看,脸色变了。 “三……三婶,您这腰里別的是枪?” 杨秀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对,盒子炮。” 贾张氏哆嗦了一下:“这……这玩意儿……它响不响?” 杨秀芹逗她:“要不你试试?” 13.大调查 贾张氏脸都白了,蹭地往后躲:“別別別!三婶您別开玩笑!”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高翠笑得直不起腰:“小花,你也有怕的时候?” 贾张氏嘴硬:“谁怕了?我就是……就是没见过这玩意儿……” 杨秀芹把枪套解开,露出枪把:“別怕,这是部队发的,不装子弹的时候就是个铁疙瘩。” 贾张氏盯著那枪,咽了咽口水。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凶器就是菜刀,哪见过真枪? 张秀娟在旁边说:“三婶,您在部队待过?” “待过。”杨秀芹说,“晋西北、大別山、淮海战役,都去过。” 几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淮海战役,那是多大的仗?报纸上天天登,死了多少人?这位三婶,居然去过? 杨秀芹看她们的表情,笑了:“別想那么嚇人。我就是抬抬担架,送送粮食,没真上阵杀敌。” 她说得轻巧,但几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这年头,敢上战场的女人,有几个? 男人这边,刘国清听著女人那边的笑声,心里踏实。 秀芹这人,到哪儿都能扎根。这才刚来,就跟院里的女人打成一片了。以后她要在妇联工作,少不了跟这些街坊打交道,能处好关係,是好事。 刘海中抱著刘正中不撒手,这会儿刘正中被傻柱吸引走了。 傻柱十四了,个儿高,瘦,流著鼻涕,但玩起来疯得很。他把刘正中架在脖子上,当马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刘正中兴奋得直叫唤:“驾!驾!” 傻柱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配音:“得儿——驾!” 刘光天跟在后头跑,刘光福太小,跑不动,站在边上急得直跺脚。 许大茂凑过来:“傻柱,让我也骑会儿!” 傻柱瞪他一眼:“滚蛋!我还没骑够呢!” 许大茂不服气:“凭啥你一直骑?我也要骑!” 傻柱把刘正中放下来,冲许大茂一扬下巴:“行,你来!” 许大茂蹲下,刘正中骑上去。许大茂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行不行啊?”傻柱嘲笑他。 许大茂咬著牙,硬撑著走了两步,刘正中在他脖子上拍了一下:“驾!” 许大茂一哆嗦,腿更软了。 傻柱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许大茂你这腿是软的?跟麵条似的!” 许大茂恼了,把刘正中放下来,追著傻柱打。俩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鸡飞狗跳。 贾东旭在旁边看著,也笑了。他十八了,不好意思跟小孩子闹,但看著这群小崽子疯跑,心情也好。 阎解成和阎解放兄弟俩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著。阎解成小声说:“我也想骑……” 阎解放捅他:“你去啊。” 阎解成不敢。他爹阎阜贵在旁边桌上喝酒,看见他这副怂样,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阎解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刘光齐站在边上,看著他爹抱著刘正中不撒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他爹只抱他,现在多了个三叔的儿子,他爹眼里就没他了。 但他不敢说什么。昨天跪了那几个小时,他想明白了——三爷爷说的对,光天光福是他兄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他要是再使坏,三爷爷那皮带,可不是吃素的。 刘正中跑累了,回来找刘海中。刘海中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刘海中肩上,眼睛快睁不开了。 “困了?”刘海中轻声问。 刘正中点点头,又摇摇头,捨不得睡。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洒著一层清冷的光。 眾人散了,各回各家。刘国清一家三口回了刘海中屋里,坐著聊了会儿。 刘海中把今天收的东西跟杨秀芹说了,又说了三叔让他买房子的事。杨秀芹点点头:“听你三叔的。他考虑得远,比咱们想得周全。” 刘海中眼眶又红了:“三婶,您不知道,三叔对我们家……太好了。” 杨秀芹拍拍他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国清在旁边抽菸,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刘海中这人是真重亲情。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对自家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这种人,值得帮。 九点多,刘国清和杨秀芹带著刘正中回了东单住处。 刘正中在路上就睡著了,趴在刘国清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到家,杨秀芹把刘正中放到床上,脱了鞋袜,盖上被子。刘正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刘国清轻手轻脚关上门,出了院子。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沿著胡同走了一段,拐到前门大街,找到一家还亮著灯的小吃摊。 “老板,来份驴打滚,再来份豌豆黄。”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包好递过来。刘国清付了钱,拎著往回走。 秀芹爱吃甜的。在晋西北那会儿,条件苦,哪有甜的吃?有一次部队缴获了一包红糖,秀芹高兴坏了,天天泡水喝,喝完了还舔碗底。后来他找机会弄了点蜂蜜,秀芹捨不得吃,留给他,他不在家,最后都便宜了老鼠。 现在好了,京城什么都有,想吃什么买什么。 他拎著东西,快步往回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听见屋里传来声音。 “秀芹?孩子睡了没?” “爸!” 刘正中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一点不像睡著的人。 刘国清推开门,看见刘正中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笑,哪有半点睡意? 杨秀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脸都黑了。 “刘正中!你不是睡著了吗?你不是困了吗?你骗我?” 刘正中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两只眼睛,小声说:“我没骗你,我刚才睡著了,又醒了。” 杨秀芹气得直跺脚:“你!” 刘国清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驴打滚和豌豆黄,看著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他当然知道秀芹为什么气。这孩子睡了,他们两口子才有时间大调查不是?结果这小子,装睡!醒了!还特么喊爸! 杨秀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买的什么破玩意儿?非得这会儿买? 刘国清无辜地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他会醒啊。 刘正中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著刘国清手里的纸包,鼻子动了动:“爸,那是什么?” 14.夫妻夜话 臭小子好不容易才哄睡,中间愣是起来爬起来两回,真是急死个人啊。刘国清凑到了杨秀芹身后,看著躺在旁边背对著自己的媳妇,都要不含而立了。 但说真的,有点怂。 毕竟两年了嘛。 这话说出去丟人,他刘国清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李云龙骂娘他能笑著听,张大彪拍桌子他能拍得更响。可这会儿,看著自家媳妇的后脑勺,他愣是有点伸不出手。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怕自己表现不好。两年没见,万一上来就完事儿,那多丟人?他好歹也是正营级干部,手底下几百號人看著呢——虽然他们看不见,但自己心里过不去。 正当他准备伸手的时候,杨秀芹又坐起来。 他连忙问道:“你干吗?” 杨秀芹故意害羞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睡觉啊。” 她整了下儿子的被子,躺倒了床尾。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床是铁架床,俩人挤著就有点够呛。刚才他们仨挤在一张床上,刘正中睡中间,他跟秀芹睡两边,中间隔著个孩子,什么事也干不了。 秀芹这是主动去了床尾。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床——铁架子,薄床板,翻个身都吱呀响。待会儿要是办起事来,指不定得震天动地。 还是秀芹懂我啊。 刘国清心里一热,又有点愧疚。这两年,她在后方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一年见不了一面。好不容易团聚了,还得偷偷摸摸的,怕吵醒孩子。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床尾。 杨秀芹躺在那儿,被子蒙著头,只露出一綹头髮。刘国清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杨秀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刘国清等了一会儿,也没动。 他在想,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来吧?好歹是夫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这两年的事,不能说的太多;能说的,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杨秀芹等了一会儿,脑袋猫在被窝里,心里头著急啊,简直就是那种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毕竟好长时间了。 她听著身后的呼吸声,心里直嘀咕:这死人,怎么不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对,他不是那种人。那是嫌我老了?也不对,我比他小两岁呢。那是……累了? 正想著,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腰上。 杨秀芹心里一颤。 “秀芹啊,”刘国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真的辛苦你了。”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热。 辛苦什么呢? 这两年,她在西柏坡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她每天最怕的事,就是听见有人敲门,怕送来的是坏消息。有一次听说淮海战役打得惨,她连著三天没睡著觉,抱著刘正中坐在炕上,盯著门口,生怕来人。 后来听说他活著,还立了功,她才睡了个踏实觉。 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辛苦什么呢?”杨秀芹小声说,“大家都是革命战友,是夫妻,你在外头打仗,枪林弹雨的,我天天都害怕。” 刘国清没说话,手紧了紧。 自个儿的媳妇,想不心疼都不行。 这两年,她在后方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他见过太多战友倒下,也见过太多家属接到通知时的样子。每次看见那些场景,他都会想起秀芹,想起儿子,想起如果他们接到通知,会是什么样。 所以他拼命活著,拼命立功,拼命往上爬。 不为別的,就为了能活著回去见他们。 这会儿,杨秀芹直接上手了。 吃人的嘴软,吃不到了身子软,这会儿杨秀芹闭上眼。 刘国清在她耳畔吹了吹,將她的身子掰正,压上去。 “国清,你快点,我怕正中待会儿醒来。” “知道啦!” 窸窸窣窣地忙碌了一会儿,才刚刚步入正题呢,刘国清眉头紧皱,一脸痛苦却愉悦的表情,心里忍住暗骂一声。 臥槽! 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著杨秀芹,对上自家媳妇那不敢相信的眼神,加上诧异的语气,尷尬写满了脸色。 “嗯,是你叫我快点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杨秀芹害羞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后背:“好了就先下来,躺下来。” 刘国清躺在她旁边,盯著天花板,心里那个憋屈。 他哪儿能不知道,爷们这是太久没来了。两年没搞,激动的秒一次,不都是正常的事儿吗? 可问题是,这解释起来,怎么听都像找藉口。 “最近啊,奔波的厉害。”他侧过身,看著杨秀芹,“我休息一会儿,等下再来。” 杨秀芹点点头,脑袋埋在被窝里,轻声说著自己的思念。 “正中老念叨你。天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打仗去了。他说打仗是什么?我说打仗就是打坏人。他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打完就回来。他等啊等,等了好久,终於等到了。” 刘国清听著,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认枪。”杨秀芹继续说,“我给他做了个木头枪,他天天抱著睡。那天看见你的真枪,眼睛都亮了。” “隨我。”刘国清说,“我小时候也喜欢枪。” “你小时候哪有枪?” “木头的总有吧?” 杨秀芹笑了,笑得在被窝里一抖一抖的。 刘国清听著她的笑声,心里的憋屈消了一点。 可他还是沉静在自己没有发挥好的情绪之中。 两年了,就这? 他刘国清在部队里,不说多厉害吧,至少也是个能打能拼的。怎么到了床上,就成这德行了? 他正想著,杨秀芹突然翻过身,面对著他。 “国清,你別怕。”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躺好来。” 刘国清愣了一下:“干嘛?” “我决定要奖励你一下。” “嗯,高低也得口头安慰一下吧?” “这次走之前,必须再给我留个种。” 杨秀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就...... 这一次,刘国清倒是没有发挥失常。 不但没失常,还超常发挥了。 但是—— 这床板,吱呀吱呀的,真就让人有点恼火。 这京城又不比晋西北的窑洞,土炕怎么动都稳当,搁哪儿都热乎。这破铁床,你翻个身还好,可当你运动的时候,响声就有些过於规律了。 吱——呀——吱——呀—— 跟打拍子似的。 杨秀芹咬著唇,小声说:“国清,咱动静小点儿。” “我已经儘量放轻了。”刘国清压低声音,“可这床它不爭气啊。” 这铁床就是这样,动一下就得响。日常的翻动还能忍,现在这频率,別说孩子了,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刘正中翻了个身。 俩人同时僵住,大气不敢出。 刘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杨秀芹鬆了口气,拍拍刘国清:“没事,咱换个地方,你抱我起来。” 刘国清心想,確实得换个地方。 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地上的被子,突然有了主意。 索性裹著被子,抱著杨秀芹下了床。 地上铺著层褥子,是白天收拾屋子时剩下的。刘国清把被子往上一铺,把杨秀芹放上去。 他娘的! 还是这样最舒坦。 不用听那破床响,不用怕吵醒孩子,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杨秀芹躺在地上,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你这是要打游击啊?” “游击战怎么了?” “游击战最灵活,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床板就是敌人,咱们得绕开它打。” 杨秀芹笑得直抖:“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嘶~你弄疼我了......” 15.分別!四兵团联络处 天刚蒙蒙亮,刘国清就醒了。 这回是真醒了,不是装睡。昨儿夜里折腾到后半夜,杨秀芹躺在他胳膊上睡得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著点笑。刘正中那小子四仰八叉睡在床中间,一条腿搭在他爹肚子上,口水流了一枕头。 刘国清躺著没动,看著天花板。 昨晚的事,想起来还有点臊得慌。 第一次,秒了。 第二次,还行。 第三次,他娘的,两年没见,差点没把秀芹折腾散架。 杨秀芹后来搂著他脖子说:“国清,你这几年,是不是天天想这事?” 刘国清当时嘴硬:“想什么想?打仗还顾不过来呢。” 杨秀芹就笑,笑得一抖一抖的:“那你刚才那劲儿,跟打仗似的。” 刘国清说:“可不就是打仗吗?攻坚战。” 杨秀芹捶他一下,这爷们儿嘴没把门,哪儿能把大调查,说成公交站呢?真是气死人。 这会儿想起来,刘国清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在部队里,什么仗没打过?攻坚、阻击、穿插、突围,哪回不是九死一生?可昨儿晚上那仗,打得他差点没下来台。 他正想著,杨秀芹动了动,睁开眼。 “呀,几点了?” 刘国清看了看窗外:“天刚亮。” 可是呢,小两口闹著闹著儿子又醒了。 实在是没办法,决定把娃送过去让刘海中带。 ..... 这一整天,刘国清就没出过屋。 从早上睁眼就开始折腾,中午歇了口气,下午接著来。刘国清躺在那儿,看著房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仗,比打平安县城还累。 独立团的口號,打仗这事儿,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秀芹这是把这话记心里了。 上一世他是个牛马,天天算计著日子,算工资够不够养孩子。那时候生个孩子跟做数学题似的,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现在好了,新中国成立了,粮食够吃,房子够住,工作稳定,不趁年轻多生几个,对得起谁? 再说了,这个年代,孩子就是財富。將来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端茶倒水吧?刘正中一个不够啊,至少得再来两三个。 刘国清这么想著,就觉得腰也没那么酸了,腿也没那么软了。值!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抱著刘正中回来了。 刘正中进门就往刘国清腿上扑,仰著脸喊:“爸!大哥家好玩!有光天,有光福,还有傻柱!” 刘国清摸摸他脑袋:“玩得开心?” “开心!”刘正中用力点头,“大哥给我吃白面馒头,还有肉!傻柱驮著我跑,跑得可快了!”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货脸上带著笑,眼睛却有点红。他知道刘海中的心思——三叔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下次见面,说不定刘正中又长高一截了。 “三叔,”刘海中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这是院里大伙儿让带的。” 包袱打开,几个油纸包,用细绳捆著。刘国清挨个看过去—— 易中海的,两包点心,老字號正明斋的,贾贵的,一包酱肉,天福號的,切得整整齐齐,用荷叶包著,何大清的,两瓶咸菜,自己醃的,还热乎著,用布包著。 “真是热心肠啊。” 刘国清看著这些东西,心里有点热乎。 这些人,都不是富裕人家。 他从床底下拎出那个麻袋,掏出罐头,一家三个,让刘海中带回去。 刘海中摆手:“三叔,这可使不得,他们送东西是心意,您回礼……” “废话少说了。”刘国清把罐头往他怀里塞, “让你带就带。告诉你他们,我刘国清不白拿人东西。还有,罐头上的铁皮留著,能卖废品。” 刘海中抱著罐头,眼眶又红了。 刘国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杨秀芹。 杨秀芹打开一看,愣住了。一沓人民幣,崭新崭新的,还有几根金条,用布裹著。 “国清,这……” “收著。”刘国清说,“我在部队,吃穿不用花钱。你在京城,处处要用钱。买菜买粮,置办家什,人情往来,都得花钱。” 杨秀芹看著他,没说话。 刘国清拍拍她手背:“別捨不得花。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和正中过得好,我才放心。” 杨秀芹眼眶红了,把布包收起来,没再说话。 正说著,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嘀——嘀——” 刘国清站起来,理了理军装。 杨秀芹也跟著站起来,抱起刘正中。 刘正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趴在妈妈肩上,看著刘国清,眼睛亮亮的:“爸,你去哪儿?” 刘国清摸摸他脸:“爸去打仗。” “打仗?”刘正中眼睛更亮了,“有枪吗?” “有。” “能带我去吗?” 刘国清笑了:“等你长大了,爸带你去。” 刘正中用力点头:“我长大了!我现在就长大了!” 杨秀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別胡说。” 刘正中瘪瘪嘴,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盯著刘国清,好像要把这张脸记住。 刘国清心里一酸,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院门口,吉普车已经停在那儿。和尚站在车边,一身军装,腰里別著枪,冲他咧嘴笑。 “刘参谋,上车!” 刘国清坐进副驾,回头看了一眼。 杨秀芹抱著刘正中站在院门口,刘正中冲他挥手,嘴里喊著什么,风大,听不清。 刘海中站在旁边,眼泪汪汪的,使劲挥手。 再往后,院门口还站著几个人——易中海、贾贵、何大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那儿看著。 刘国清冲他们点点头,转回头。 “走吧。” 和尚发动车子,吉普车躥出去,拐过胡同口,消失在晨光里。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著两边的房子往后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上一世,他是个牛马,天天加班,天天熬夜,天天被老板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现在倒好,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平的。刚打完仗,又要去打仗。刚跟媳妇团聚,又要分开。 这叫什么事儿? 可话说回来,他不去,谁去? 西南还有那么多兄弟在打仗,那么多老百姓等著解放。他在部队待了七年,打了七年仗,知道打仗是什么滋味。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要去。 刘国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和尚在旁边说:“刘参谋,赵主任让我跟您说,旅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直接去报到就行。还有,旅长说了,让您別磨蹭,赶紧的,晚了赶不上热乎的。” 刘国清乐了:“热乎的?什么热乎的?” 和尚嘿嘿笑:“这我不知道,反正旅长是这么说的。” 旅长这人,说话从来都是云山雾罩的,让人摸不著头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让干的事,准没错 ...... 吉普开到西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 和尚说:“到了。” 刘国清下车,看了看那个院门。普通四合院,灰墙灰瓦,门口没牌子,也没岗哨,看著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 这是四兵团驻京联络处。 他走进去,穿过前院,进了正房。 屋里坐著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国清身上。 刘国清立正,敬礼:“报告!刘国清奉命报到!” 那人看著他,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然后笑了。 “赵刚那小子,可没少夸你啊。” “就你调动的事儿,特么的老政委都发话了。” “你他娘的,也是个人才。” 刘国清心里一松。这人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爽朗,直接,带著点戏謔。不知道的还以为说你走后门呢。 陈旅长!!! 不对,现在是四兵团司令员。 可在老部队的人嘴里,永远都是“旅长”。 陈旅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精的。赵刚说的。” 刘国清说:“首长过奖。” 陈旅长摆摆手,衣服松松垮垮的,就跟刚刚从外头散步回来一样。 很多人刚开始认识他,都是在一篇小学课文,《马背上的小红军》又叫《倔强的小红军》。 16.广西狼兵 “过什么奖?赵刚那小子,我了解。他啊夸人少的很。能让他夸的,那肯定是有两下子。” “李云龙那小子我也了解。他手底下的人,没点真本事,你也待不住。你能在他那儿待七年,还活著,贼拉不容易。” 刘国清没说话,说什么呢? 说啥也没有用,因为旅长的鸡贼你无法想像,但凡知道他以前干啥的,你就不会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了。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过来吗?” 刘国清当然知道,打西南,去越南,接著就会去朝鲜,再然后就是去哈军工。但是这肯定不能说啊。 “不知道。”刘国清摇摇头,“首长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哈哈!!” 陈旅长笑的那叫一个爽朗,“因为我要打两广,要进云南,要跟国民党残匪干,要跟法帝国主义干。我需要能打仗的人,更需要懂技术、懂工程、懂建设的人。赵刚说你文武全才,我得看看是不是真的。” 刘国清笑著说:“首长,这您还真得把眼镜摘了,好好看看了。” 陈旅长盯著看了会,推了推眼睛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独立团的小崽子,就是这么混。” 他走回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啊,站著腿不酸吗?” “听说媳妇也在京城工作,好啊,这几年没把腿搞软了吧?” 刘国清心道,那也差不多了。 陈旅长拿起桌上的烟,递给他一根。刘国清接过,立马划拉洋火,帮旅长点了之后再自己点。 “你在李云龙那儿是师部参谋,来我这儿,就升半级了。你也別嫌小,但是你也別嫌大。在我这儿,警卫营得干主力团的活,正团得干副师的活四兵团,就没閒人。” 刘国清说:“明白。” 他当然明白,打西南,你丫的都敢不听101號令,跟著陈旅长,你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话少。” 刘国清说:“在首长面前,多听少说。” 陈旅长哈哈笑了:“李云龙那小子,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他手底下的人,倒是个闷葫芦。也对,要不是跟赵刚那样的闷葫芦,指不定得闹出什么事儿。” “之前打平安,搞得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你娘的,想想老子就来气。” “行了!!废话不多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指了指。 “四兵团,下辖13军、14军、15军。你现在的位置,是兵团直属警卫营营长。警卫营三个连,一个警卫连,一个侦察连,一个机炮连。全营八百多人,装备是全兵团最好的。为什么?因为警卫营是我的眼,我的拳头,我最后的本钱。” 刘国清站起来,看著那张地图。 陈旅长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现在部队已经在福建、江西一线集结,准备南下两广。白崇禧的桂系,还有余汉谋的残部,加起来二十多万人。我们要打的,是硬仗。” 他回过头,看著刘国清:“你的任务,不是光带警卫营。老子用人,从来不是只用一个地方。该你上的时候,你得能上;该你想的时候,你得能想;该你管的时候,你得能管。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点点头:“行了,去报到吧。” 刘国清敬礼,转身要走。 陈旅长突然叫住他:“对了,你那个麻袋,是干什么的?” “我可是听说了啊,你小子麻袋嚯地一下,啥都能折腾点,” 刘国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袋。 这是他穿越过来就有的习惯——用麻袋掩人耳目,掩饰他的储物空间。 他笑了笑:“哎,就装东西的。” 陈旅长也笑了:“装什么?” 刘国清说:“装什么都有可能。” 陈旅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琢磨,然后挥挥手:“去吧。” 在临出门的时候,他又说,“有没有酒啊?” 刘国清:“.......” 跟旅长混,酒肯定得有啊,毕竟接下来他得请黄埔校友喝酒....... 刘国清出了门,警卫员在外面等著。 “刘参谋,走,我带你去营里。” 刘国清跟著他往外走,心里还琢磨著陈旅长最后那句话。 这老首长,眼睛真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袋,心想:这玩意儿,以后得换个说法。 ........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刘国清坐在车厢里,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景色越绿。 警卫营的三个连长都挤在这节车厢里,围著他,七嘴八舌地匯报情况。 警卫连长叫王老虎,三十出头,黑瘦,脸上有道疤,是淮海战役留下的。说话瓮声瓮气,但句句实在。 “营长,咱们连一百八十號人,老兵占六成,新兵四成。装备全是缴获的美械,卡宾枪、汤姆逊、机枪也是m1918,火力没问题,就是新兵训练还差点意思。” 侦察连长叫周铁蛋,二十六七,精瘦,眼睛贼亮,跟和尚有一拼。说话快,脑子更快。 “营长,咱们连一百二十號人,全是老兵,一个新兵没有。为啥?侦察兵这活,新兵干不了。咱们连的任务,就是给兵团当眼睛。您有啥要探的,交给咱们,错不了。” 机炮连长叫李大夯,五大三粗,说话慢,但每条都说到点子上。 “营长,咱们连二百人,装备是重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八门,无后坐力炮四门。全是缴获的美械,火力猛,就是炮弹不太够。” 刘国清听著,心里有数了。 这警卫营,確实是兵团的宝贝疙瘩。装备好,老兵多,战斗力强。陈旅长把这支部队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得带好。 火车走了三天,到了江西。 部队下车,集结,然后开始行军。 往南走,往两广走。 一路上,刘国清跟著部队走,看著沿途的风景,也看著沿途的人。 越往南,山越多,路越难走。老百姓也越穷,住的房子破破烂烂,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看见解放军,都站在路边看,有的还挥手。 刘国清心里想:这就是新中国了。刚解放的地方,还穷,还乱,但总算太平了。接下来,就是建设。 可建设之前,还得打仗。 白崇禧的桂系,是国民党军里最能打的。 广西狼兵,名不虚传。 当年抗战,广西兵打得鬼子都怕。 现在要打他们,不是那么容易。 这白崇禧真的太混帐的,后来直接来个十万大军化整为零。 刘国清想著这些,脚下没停。 走了十来天,部队进入广东境內。 枪声,越来越近了。 ....... 17.准备个屁,是老子有外掛 四兵团的任务,是切断白崇禧南逃之路。 13军打阳江,14军打茂名,15军打廉江。刘国清的警卫营,跟著兵团部,在阳江附近待命。 说是待命,其实也没閒著。 陈旅长的脾气,根本就閒不住。 他甚至把警卫营都派出去,分散到各个部队,当联络员、当观察员、当应急队。 刘国清带著一个排,跟著13军37师的先头部队,往阳江方向穿插。 走到半路,碰上了国民党军的阻击。 一个营,占据山头,用机枪封锁了路口。 37师的团长派人去侦察,回来说:敌人阵地修得挺结实,正面强攻,伤亡大。 刘国清在旁边听著,没说话。 团长看他一眼:“刘营长,你有什么想法?” 刘国清说:“我看看地形。” 他带著侦察兵,绕到侧面,观察了一会儿,回来跟团长说:“正面强攻不行,从侧面绕。山后面有条小路,可以摸上去。我带人去。” 团长说:“你的人?” 刘国清说:“一个排够了。” 团长犹豫了一下,点头:“小心。” 刘国清带著那个排,从侧面摸上去。 小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旁边就是悬崖,掉下去就没了。走了两个小时,摸到敌人阵地后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敌人正对著正面打枪,根本没发现后面有人。 刘国清打了个手势。 战士们端起枪,瞄准。 刘国清喊了一声:“打!” 一排子弹扫过去,敌人倒下一片。剩下的回头一看,懵了,不知道后面什么时候来了人。 正面部队听到枪声,也衝上来。 两面夹击,那个营很快就被打垮了。 团长下来,拍著刘国清肩膀:“刘营长,有两下子!” 刘国清说:“碰巧了。” 他心里想:不是碰巧。是那个团长,打仗太死板。正面强攻不行,不知道绕。这种打法,在战场上得吃大亏。 阳江打下来了。 接著是茂名、廉江。 白崇禧的部队,被打得节节败退,往广西方向撤。 四兵团追上去,一路追,一路打。 刘国清的警卫营,也跟著追。 有时候打阻击,有时候打穿插,有时候当预备队。哪需要往哪去,哪危险往哪上。 打了两个月,进入广西境內。 白崇禧的桂系,困兽犹斗。 在博白,13军跟桂系主力干了一仗,打得很惨。刘国清带著警卫营去增援,走到半路,碰上溃下来的散兵。 “快跑!共军打过来了!” 刘国清拦住他们:“哪部分的?” 散兵们看见解放军,嚇得腿软,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扭头就跑。 刘国清没追,带著部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枪声响成一片。 他让部队散开,摸上去看。 山坡那边,13军的一个团,正跟敌人对射。敌人占据山头,火力很猛,那个团攻了几次,攻不上去,伤亡不小。 刘国清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敌人侧后方有个缺口,可以摸上去。 他带著警卫营,从那个缺口摸上去。 这次运气没那么好。刚摸到半山腰,就被敌人发现了。 机枪扫过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刘国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著上面的火力点,脑子里飞快地转。 正面强攻不行,退也退不下去。得想办法打掉那个火力点。 他看了看周围的战士,喊了一声:“谁有手榴弹?” 几个战士把手榴弹递过来。 刘国清接过,掂了掂,然后从腰里摸出个东西——那是他储物空间里存的,缴获的美军m18烟雾弹。 他把烟雾弹扔出去,白烟立刻瀰漫开来。 “冲!” 他带头衝上去,一边冲一边扔手榴弹。 战士们跟著他冲,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烟雾散了,那个火力点已经被端掉了。 13军的那个团趁势衝上来,两面夹击,把山头拿了下来。 团长下来,看见刘国清,握著他的手使劲摇:“刘营长,你这仗打得好!那个烟是怎么回事?我都没见过!” 刘国清说:“缴获的美军装备,一直没捨得用。” 他心里想:储物空间里还有几十个,够用一阵子的。 博白打下来,白崇禧的部队彻底垮了。 一路追,一路打,一直追到镇南关。 1950年1月,广西全境解放。 刘国清站在镇南关上,看著南边的越南,心想:这仗,还没打完。 这几个月,他带著警卫营,打了不少仗。有时候是配合主力,有时候是独立作战。每一次,他都儘量多想几步,多做准备。 为什么?因为他有储物空间。 二十立方米,不大,但够用了。装弹药、装粮食、装药品、装那些战场上用得著的东西。 但他从来不敢多用。怕被人发现,怕解释不清。 所以他总是用那个麻袋打掩护。需要的时候,从空间里拿出来,假装是从麻袋里掏的。 这麻袋,跟了他七年了。 从晋西北背到淮海,从淮海背过江,从福建背到两广。 战士们都知道,刘参谋有个麻袋,里边什么东西都有。缺弹药了,他能掏出来;缺粮食了,他能掏出来;缺药品了,他也能掏出来。 有人问:“刘参谋,你这麻袋怎么什么都装得下?” 刘国清就说:“打仗嘛,什么都得准备。” 其实他心里想:准备个屁,是老子有外掛。 但这话不能说。 他看著镇南关外的越南,心想:接下来,是不是要打越南了? 陈旅长没明说,但他看得出来。四兵团在边境集结,13军、14军、15军都在休整补充。这架势,不像是要就地解散。 而且,越北那边,法国人还在打。胡志明那边,一直在求援。 新中国刚成立,不能看著邻国被帝国主义欺负。 所以,肯定要打。 刘国清想:打就打吧。反正这七年,什么仗没打过?再多打几仗,也无所谓。 就是有点想秀芹,想正中。 那小子,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爹长什么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心想:等打完仗,回去好好陪陪他们。 ....... 18.调任军管会政务处长 1950年2月,四兵团进入昆明。 云南解放了。 刘国清骑著马,跟著部队进城。一路上,看见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的挥手,有的喊口號,有的放鞭炮。 昆明城,比他想像的大,比他想像的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少数民族服装的。还有一些穿著破破烂烂的,蹲在墙角,看著他们。 刘国清想:这就是云南了。刚解放,百废待兴。 上一世,还是来过这里旅游的,主打的是苍山洱海,玉龙雪山,丽江古城,香格里拉.... 进城第三天,陈旅长找他。 “国清,有个新任务给你。” 刘国清站在他面前,等著他说。 陈旅长点了根烟,慢慢说:“昆明市军管会,政务处副处长。你干不干?” 刘国清愣了一下:“政务处?娘的,我还以为是正处,搞半天还是副的。” “哎哟,”陈旅长看著他,咧嘴一笑,这小子,还嫌弃小,他故意板著脸,“怎么,你不想干?” 刘国清嘿嘿一笑:“不是不想干,主要是我是没干过啊。” 陈旅长笑了:“没干过就学。谁天生就会?我在上海乾过特科,在中央苏区干过政治部,在抗大干过教育长,哪个干过?不都学出来的。” 刘国清没说话。心说,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水陆两棲啊。 陈旅长继续说:“你燕京大学工科出身,懂机械,懂工程,懂爆破,这些都是建设用得著的。这几个月打仗,我看你脑子活,会想事,不是那种只会猛衝猛打的。政务处的工作,就是恢復民生、復工復產、清匪肃特、物资调配。你干得了。” 刘国清说:“那警卫营呢?” 陈旅长说:“还兼著。副团长兼副处长,又不矛盾。”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试试。” 陈旅长拍了拍他肩膀:“不是试试,是干好。云南刚解放,情况复杂。国民党残匪还在山里,特务还在城里,老百姓还穷,工厂还停著,铁路还断著。你去了,得把这些都理顺。”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看著他,又说:“国清,我陈旅长用人,从来不是只用一时。你现在乾的这些,將来都用得上。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他心里想:老首长这是给我铺路呢。 ...... 政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 刘国清上任第一天,就碰上了麻烦。 昆明电厂,停了。 不是没人,不是没煤,是没人敢干。 为什么?因为原来的厂长跑了,剩下的技术人员,都是旧社会留下的,心里害怕,怕被清算,怕挨整,怕丟饭碗。 刘国清带著两个人,去了电厂。 厂里冷冷清清的,机器停著,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菸。看见解放军进来,都站起来,眼神里带著警惕和害怕。 刘国清走到一个老师傅跟前,问:“师傅,怎么称呼?” 老师傅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姓张。” 刘国清说:“张师傅,我是军管会的,叫刘国清。来了解一下情况。” 张师傅看著他,不说话。 刘国清掏出烟,递给他一根。张师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没点。 刘国清自己点上,蹲下来,跟他一起蹲著。 “张师傅,这厂里,有多少人?” 张师傅说:“原来一百多,现在剩七八十。” “机器还能开吗?” “能是能,就是……就是没人敢开。” “为什么不敢?” 张师傅看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刘国清说:“怕被清算?” 张师傅不吭声。 刘国清说:“张师傅,我跟你说明白。新中国成立了,人民政府成立了。咱们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一起建设新中国。你不是地主,不是资本家,不是国民党特务,你是工人,是技术工人,是国家需要的人才。你怕什么?” 张师傅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点鬆动。 刘国清继续说:“电厂停了,全城老百姓没电用,工厂开不了工,医院做不了手术,学校上不了课。你是技术工人,你会开机器,你不开,谁开?” 张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带著人走了。 第二天,张师傅带著几个老师傅,找到军管会。 “刘处长,我们想好了。我们干。” 刘国清笑了:“好。” 他带著人,跟张师傅他们一起去了电厂。 机器检查,线路排查,煤运进来,锅炉烧起来。 三天后,昆明电厂重新发电。 全城的灯,亮了。 刘国清站在电厂门口,看著那些亮起来的灯,心想:打仗难,建设也不容易。 ......... 电厂弄好了,粮库又出事了。 昆明粮库,存粮不够。 不是没粮,是运不进来。 滇越铁路,被土匪扒了一段,火车过不来。公路也不太平,运输队经常被抢。城里粮价,一天一个价,老百姓开始抢购。 刘国清带著人,去粮库看。 粮库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孙,戴著眼镜,说话斯文,但一脸愁容。 “刘处长,存粮最多撑半个月。再不来粮,就真没办法了。” 刘国清问:“铁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孙主任摇头:“不知道。土匪把铁轨扒了,枕木也烧了,要修,得先打跑土匪,再运材料,再铺轨。没一个月下不来。” 刘国清又问:“公路呢?” 孙主任说:“公路也不太平。运输队走了三次,被抢了两次。司机都不敢跑了。”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 他回去找陈旅长。 陈旅长听完,说:“你打算怎么办?” 刘国清说:“两条腿走路。一边组织部队护路,一边发动群眾运粮。土匪要剿,粮也要运。不能等。” 陈旅长点点头:“行,你看著办。” 刘国清回去,先找了周铁蛋。 “铁蛋,你带侦察连,沿著滇越铁路走一趟,看看土匪在哪儿扎的窝,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周铁蛋说:“是!” 三天后,周铁蛋回来报告。 “营长,摸清楚了。土匪百来號人,有枪,有机枪,占据了个山头,正好卡著铁路。他们扒了铁轨,把材料都弄到山上了,守著。” 刘国清说:“能打下来吗?” 周铁蛋想了想:“硬打能打下来,但得费点劲。那山头易守难攻,他们又有准备。” 刘国清说:“那就智取。” 他带著警卫营,连夜出发。 走到山脚下,他让周铁蛋带著侦察连,从侧面摸上去。自己带著警卫连,在正面佯攻。 天快亮的时候,周铁蛋摸到了土匪窝后面。 刘国清在正面,让人打了几枪,喊了几嗓子。 土匪听见动静,都跑到正面去看。周铁蛋带著人,从后面摸进去,把他们的老窝端了。 前后夹击,土匪很快就垮了。打死二十几个,俘虏五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刘国清让人把俘虏押回去,又把那些被抢的铁轨、枕木找回来。 然后,他找到当地的村长,发动群眾,一起修路。 老百姓听说修铁路运粮食,都来帮忙。男的搬枕木,女的送水,小孩捡石子。 三天时间,那段铁路就修好了。 火车开进来,粮食运进来,昆明的粮价稳住了。 刘国清站在铁路边上,看著那列火车,心想:群眾的力量,真是大。 ........ 19.黄埔一期老同学 政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每天睁开眼就是事儿,闭上眼还是事儿。 刘国清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副处长,是个救火队长——哪儿著火往哪儿扑。 四月中旬,一封信从京城转过来。 开头是“国清吾夫”,这是秀芹跟人学的客套话,她写出来总觉得彆扭,上次写信还问他“吾夫”是不是太酸了。他回信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別写“亲爱的”就成,那玩意儿他看了起鸡皮疙瘩。 信不长,但刘国清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见那句“怀上了”,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遍,看见“根据时间测算,应该是你走的那几天”,他算了算日子——对得上,那几天確实没閒著。 第三遍,看见后头写的“秀娟常来帮忙,院里人都照顾,你放心”,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怀上了。 老二。 刘正中四岁,老二这就来了。按这节奏,秀芹要是閒不住。 刘国清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他坐下来,铺开纸,给秀芹回信。 他又把信要回来,拆开,在后头加了一句:“老二要是小子,就叫刘大中,要是闺女,你取。”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对,闺女也得我取。叫刘正芳?刘正英?算了,还是你取吧。” 通讯员站在门口,看著自家营长拆了封、封了拆,憋著笑不敢吭声。 刘国清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过当爹的?” 通讯员赶紧低头,把信接过去,一溜烟跑了。 ...... 四月下旬,刘国清接到命令:跟隨陈旅长去重庆。 重庆,白公馆。 这地方刘国清听说过,以前是军统的监狱,关过不少共產党人。现在成了战犯管理所,关著国民党的高级俘虏。 车停在门口,刘国清跟著陈旅长往里走。 白公馆不大,石头房子,院子也不大,种著几棵树。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陈旅长,立正敬礼。 往里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咳嗽声。 刘国清心里琢磨:这是要见谁? 陈旅长没说,他也没问。跟著走就是了。 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管理员打开门,侧身让开。 陈旅长走进去,刘国清跟在后面。 屋里坐著个人,五十来岁,穿著灰色囚服,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坐得笔直,腰杆挺著,没因为有人进来就站起来。 刘国清一看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宋希廉。 十四兵团司令官,中將,黄埔一期。 他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宋希廉看见陈旅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陈旅长走过去,没握手,没敬礼,就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说了一句: “你好啊,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就这一句。 没有胜利者的姿態,没有训斥,没有居高临下。就像老同学见面,先问问身体怎么样。 宋希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国清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陈旅长和宋希廉是黄埔同学,当年一起上学,一起北伐,后来各走各的路。一个成了共產党的大將,一个成了国民党的中將。打了二十多年,最后在这儿见面。 胜败已定,生死已分。 可陈旅长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你服不服”,不是问“你后不后悔”,而是问身体。 这种时候,这种话,比什么都重。 宋希廉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哑:“还好。” 陈旅长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刘国清站著没动,就在门口守著。 陈旅长跟宋希廉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身体怎么样,吃得惯不惯,有什么需要。宋希廉一一回答,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聊了一会儿,陈旅长说:“安心改造,將来北京见。” 宋希廉点点头,没说话。 陈旅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看著刘国清,又看著刘国清手里那个麻袋。 “国清,带酒没?” 刘国清愣了一下。 这老首长,怎么这时候想起喝酒了? 他看著陈旅长的眼睛,又看看屋里站著的宋希廉,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想跟老同学喝一杯。 可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能喝吗? 刘国清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接上了:“旅长,那得看您喝什么酒了。要不整点长乐烧酒?” 长乐烧,广东的酒,客家地区產的,度数不低,入口烈,但回味长。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懂。 他回过头,看著宋希廉:“喝吗?” 宋希廉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多了一点別的什么: “求之不得。” 刘国清从麻袋里往外掏酒。 那麻袋看著不大,但掏出来的东西不少——一瓶长乐烧,两个搪瓷缸子,管理员索性就挣了个重庆火锅。 陈旅长接过酒,倒了两杯,递给宋希廉一杯。 俩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穿越者,知道后来的事。宋希廉改造十年,1959年特赦,出来后写了回忆录,当了政协委员,活了八十多岁。陈旅长后来授了大將,1961年去世,才五十八岁。 可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以后的事。 这会儿,他们只是两个老同学,喝著酒,想著过去的事。 刘国清看著陈旅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了这么多血,还能在胜利的时候,对失败的老同学说一句“身体挺好”,还能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20.帮助反骨仔 政务处的工作,一干就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刘国清跑遍了昆明的大街小巷,也跑遍了周边的县城乡村。 接管电厂、水厂、粮库,安抚旧职员,组织民工抢修铁路,平抑米价,发动群眾剿匪护路。 每一件事,都是新的,都没干过。 但每一件事,他都干成了。 为什么?因为他会想。 打仗的时候,他想的是一仗怎么打,敌人怎么想,地形怎么用,兵力怎么配。 搞建设的时候,他想的是事情怎么办,人怎么用,资源怎么调配,问题怎么解决。 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刘国清发现,这四个月,他学到了很多打仗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以前在部队,接触的老百姓有限,大多是支前的民工,或者是经过的村庄。现在不一样了,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工人、农民、商人、旧职员、少数民族、甚至曾经的国民党人员。 他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诉求。你得听他们说,你得理解他们,你得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才会信任你,才会跟你走。 比如怎么协调各种关係。以前在部队,上下级关係简单,命令一下,执行就行。现在不一样了,军管会、地方政府、群眾组织、企业单位,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利益。你得把他们协调起来,拧成一股绳。这比下命令难多了。 比如怎么在复杂的情况下做决策。以前打仗,敌情明確,地形明確,任务明確。现在不一样了,信息不全,情况多变,今天解决一个问题,明天又冒出三个。你得快速判断,快速决策,还得隨时准备调整。 刘国清想:这些,都是將来用得上的。 陈旅长说得好:“你不光会打仗,还会建城,將来能当大指挥员。” 当大指挥员,不能只会打仗,还得会建设,会管理,会协调。 这四个月,就是在学这些。 有一次,陈旅长来军管会检查工作,看见他,拍了拍他肩膀。 “国清,干得不错。那几个老同志跟我反映,说你脑子活,办法多,肯下功夫。有前途。” 刘国清说:“都是首长教导。” 陈旅长笑了:“少拍马屁。你干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陈旅长的兵,就得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云南这边,差不多稳了。接下来,有新任务。” 刘国清心里一动:“什么任务?” 陈旅长看著他,压低声音:“越南。” ....... 1950年6月,刘国清接到正式命令:调任援越顾问团,任前线作战参谋,隨陈旅长同志赴越。 级別还是副团,但任务变了。 刘国清把军管会的工作交接清楚,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他给杨秀芹写了封信。 信很短: “秀芹:我去执行新任务,时间不定,地点不定。你在北京好好的,带好正中。等任务完成,我就回来。別担心我,我命大。国清。”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让正中別光顾著玩,多认几个字。等我回来考他。”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跟著陈旅长,出发去越南。 路上,陈旅长问他:“国清,你知道越南是什么情况吗?” 刘国清说:“知道一点。法国殖民者占著,胡志明在打游击。咱们支援他们,把法国人赶走。” 陈旅长点点头:“不止是赶走法国人。越南是咱们的邻国,也是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员。帮他们,就是帮咱们自己。另外,美国人已经在插手了。將来,越南可能是个大麻烦。” 刘国清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陈旅长这话,说得真准。后来的越南,確实成了大麻烦。美国人打进来,打了二十年,最后还是没打贏。 可现在才1950年,离美国人大规模介入,还有好几年。 陈旅长继续说:“这次去,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去指挥。越军那边,会打仗的不多,会指挥的也不多。咱们得帮他们整训,帮他们打仗,帮他们把法国人打跑。你燕大工科出身,懂工程,懂爆破,懂协调,这些都用得上。”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笑了:“国清,你有没有想过,將来干什么?” 刘国清愣了一下:“將来?” “对,將来。”陈旅长说,“打完仗,建设新中国,需要人。你是大学生,是工科生,是打过仗的,是干过建设的。你这样的人,將来能派上大用场。哈军工,你知道吧?” 刘国清说:“听说过。” 陈旅长说:“將来,我要办一个军事工程学院,培养咱们自己的军事技术人才。你这样的,正合適。” 刘国清心里一动。 哈军工,他知道。那是陈旅长后半生最重要的心血。1953年成立,培养了大批军事技术人才。后来很多人,成了將军,成了院士,成了国防工业的骨干。 陈旅长这是在给他指路。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摆摆手:“谢什么谢?好好干,把眼前的事干好,將来自然有你的位置。”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要去帮这群反骨仔,想想多少有点不爽。 21.过边境! 1950年7月,刘国清跟著陈旅长,从云南进入越南。 过境的时候,陈旅长指著界碑说:“国清,记住这个地方。將来,你会经常过。” 刘国清看著那块界碑,上面刻著两个字:中国。 他心想:这地方,以后確实没少过。援越抗法,援越抗美,几十年,多少中国军人从这里走过去,多少牺牲,多少血泪!! 而且,將来我们在这里会发生很猛烈的爭斗。现在去给人当老师,教本事,照这么说,我刘正清就是他们打游击的祖师爷咯?想著也能理解。 进入越南境內,环境立刻变了。 山更高,林更密,路更难走。越军派了一个排来接,都是些瘦小的年轻人,穿著破旧的军装,扛著缴获的法式步枪,眼神里带著警惕,也带著期待。 带队的是个排长,姓阮,会说几句中国话。 “中国同志,欢迎。胡主席派我们来接。路不好走,请跟我们来。” 陈旅长笑著说:“好,麻烦你们了。” 一行人跟著越军,往山里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太原”的地方。其实不是什么城市,就是一个藏在山里的营地。几排茅草屋,一块空地,一些穿著越军服装的人在操练。 刘国清看了看那些操练的人,心里有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些人,装备差,训练差,纪律也差。別说跟美军比,就是跟国民党军比,也差著一大截。 陈旅长也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一个越军军官迎上来,敬礼:“报告,武元甲奉命迎接中国同志!” 武元甲,这个名字刘国清知道。越军总司令,胡志明的左右手,后来跟美国人打了二十年,是世界闻名的军事家。结果,还是咱们旅长的徒弟...... 眼前的武元甲,还年轻,四十出头,穿著普通的军装,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 陈旅长跟他握手:“武將军,久仰。” 武元甲说:“陈將军太客气了。中国同志来帮助我们,我们非常感谢。” 陈旅长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去看看部队。” ......... 接下来的日子,刘国清忙得脚不沾地。 陈旅长的任务,是帮助越军整训,准备打一场大仗——边界战役。 边界战役的目標,是打通中越边境的交通线,把中国支援的物资运进去,把越军的根据地连起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越军的现状,让刘国清大开眼界。 装备差就不说了,关键是训练和纪律。有的战士不会用枪,有的战士不会挖战壕,有的战士打了半天枪,打完了才发现保险没打开。还有的战士,一听见炮响就往回跑,把阵地扔给敌人。 军事素养,还停留在小学生水平。 刘国清跟著陈旅长,天天往部队跑。看训练,看演习,看问题。 陈旅长发现问题,就找武元甲谈。刘国清发现问题,就找基层干部谈。 有一次,刘国清在一个连队待了一天,晚上回来跟陈旅长匯报。 “首长,那个连队,一百二十人,有枪的不到八十,有子弹的不到一半。训练基本没有,就每天出操,走走步。打仗的时候,连长喊衝锋,一半人不动,另一半跑两步又回来。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动,他们说不知道往哪冲。” 陈旅长听完,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国清,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刘国清想了想,说:“根子在干部。连长不知道该怎么指挥,排长不知道该怎么带队,班长不知道该怎么管人。上樑不正下樑歪。” 陈旅长点点头:“你说对了。他们的问题,不是装备,不是训练,是干部。没有合格的干部,给再好的装备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的任务,就是帮他们培养干部。教他们怎么指挥,怎么带队,怎么打仗。”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笑了:“国清,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刘国清愣了一下:“像您?” “对。”陈旅长说,“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找到根子,然后想办法解决。这是当指挥员的思路。你不是光会打仗,你会想事了。” 刘国清说:“都是跟首长学的。” 陈旅长摆摆手:“別拍马屁。你学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行了,基层干部的培训,你等我抓起来。” “你呢,负责给我训练小的。我呢?负责练他们的领导,上下配合!” 这一次,真真是陈旅长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因为就俩字,这伙人,特么的都是,煞笔。 接下来的日子,刘国清开始给越军干部上课。 上什么课?怎么挖战壕,怎么修工事,怎么打阻击,怎么搞穿插,怎么协调火力,怎么组织后勤。 他讲的,都是自己这八年打仗总结出来的经验。不过颇有些对牛弹琴。 越军干部听得认真,有的还做笔记。有个连长,听完课,跑过来问他:“中国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能学会吗?” 刘国清说:“能。只要肯学,肯练,就能学会。” 那个连长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贏法国人?” 刘国清想了想,说:“快了。” 他心里想:快了,但也得死不少人。特么的今天给你们讲这些,几十年后,老子还得回来灭你们.... ....... 1950年9月,边界战役打响。 陈旅长的方案,是围点打援。先打东溪,吸引法军来救,然后在路上伏击。 这个方案,在越军內部引起爭议。有人觉得应该先打高平,有人觉得应该先打谅山,有人觉得应该直接打老街。 武元甲也犹豫。 陈旅长就跟他谈,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谈了好几天,武元甲终於同意。 刘国清全程参与,帮著陈旅长做方案、画地图、算兵力。 他心里想:陈旅长这耐心,是真够好的。换了我,早就急了。 9月16日,东溪战斗打响。 越军两个团,加上一些地方部队,围攻东溪的法军据点。法军只有一个营,但工事修得好,火力也猛,越军攻了一天一夜,攻不下来。 武元甲急了,想撤。 陈旅长说:“不能撤。撤了,前面都白打了。再攻。” 武元甲说:“伤亡太大。” 陈旅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东溪打不下来,边界战役就输了。你甘心?” 武元甲不说话了。 陈旅长说:“我带人去前面看看。” 他带著刘国清,去了前线。 枪炮声震耳欲聋,子弹从头顶飞过。陈旅长跟没事人似的,拿著望远镜,看著前面的据点。 刘国清趴在他旁边,心里直嘀咕:老首长这胆子,是真大。 陈旅长看了一会儿,说:“国清,你看那个碉堡,有什么问题?” 刘国清拿著望远镜看,看了一会儿,说:“侧面有个死角,机枪打不著。” 陈旅长说:“能摸上去吗?” 刘国清想了想:“能。但得夜里。” 陈旅长点点头,回去找武元甲。 “武將军,东溪能打下来。我的人摸上去,把那个碉堡炸了,你们趁机衝进去。” 武元甲说:“你的人?” 陈旅长说:“对,我的人。” 刘国清在旁边听著,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老首长这是把我卖了啊。 可他知道,陈旅长既然这么说了,他就得上。 当天夜里,刘国清带著几个侦察兵,摸到东溪据点边上。 法军的机枪噠噠噠响著,子弹从头顶飞过。刘国清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两个小时,终於摸到那个碉堡侧面。 他掏出炸药包,安好引信,点燃。 然后扭头就跑。 轰! 炸药包炸了,那个碉堡被掀翻了一半。 越军趁机衝上去,喊著杀声,衝进据点。 东溪,拿下!! 老实说这法国曾经號称欧洲大陆的最强陆军,面对宇宙最强轻步兵,他们屁都不是! ....... 22.千人团战死千人 东溪拿下来,接下来就是打援。 陈旅长早就料准了,法军肯定会派兵来救。他把伏击地点选在东溪和七溪之间的一段峡谷里。 刘国清跟著陈旅长,去看地形。 那段峡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旅长说:“国清,你算算,伏击一个营,需要多少兵力?” 刘国清看了看地形,想了想,说:“两个团够了。一个团堵头,一个团截尾,中间留一个营打。” 陈旅长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9月30日,法军一个营,从七溪出发,往东溪来。 他们不知道,东溪已经丟了。他们也不知道,峡谷两边,埋伏著越军两个团。 法军走进峡谷,越军的枪就响了。 两边山上,子弹、炮弹、手榴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法军被打蒙了,乱成一团,想往后退,退路被截断了;想往前冲,前面堵著。 打了两个小时,那个法军营全军覆没。 刘国清站在山上,看著下面的战场,心想:这仗打得漂亮。陈旅长这老狐狸,真是算无遗策。 边界战役,从9月打到10月,越军连战连捷,法军节节败退。到10月底,中越边境的交通线全线打通,越军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胡志明高兴得合不拢嘴,拉著陈旅长的手说:“陈將军,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陈旅长笑著说:“胡主席客气了。都是越军將士打得好。” 刘国清在旁边听著,心里想:陈旅长这谦虚,也是真的。明明是他指挥的,功劳却往越军身上推。 ....... 1950年11月,陈旅长接到命令,回国筹备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临走前,他把刘国清叫去。 “国清,你在越南干得不错。武元甲他们,都夸你。” 刘国清说:“都是首长教导。” 陈旅长摆摆手:“別老拍马屁。我这次回去,你暂时留在这儿,还是跟我回去?” 刘国清愣了一下:“我?” 陈旅长说:“对。你想留下,还是想回去?” 刘国清想了想,说:“听首长安排。” 陈旅长笑了:“你小子,滑头。行,我告诉你。我想把你带回去,但朝鲜那边,可能要打大仗了。你这样的,去朝鲜,比跟我回哈尔滨有用。” 刘国清心里一动。 朝鲜。1950年11月。美军已经在仁川登陆,志愿军已经入朝,第一次战役已经打完,第二次战役正要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旅长看著他,说:“国清,你怕不怕?” 刘国清说:“怕什么?” 陈旅长说:“怕死。” 刘国清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打,这是我们的立国之战!!” 陈旅长点点头:“说得好。怕也得打。我陈旅长的兵,就得有这个觉悟。好一个立国之战!” 他顿了顿,又说:“我安排好了,你去15军,主力团,代团长。15军军长秦军长,你认识吗?” 刘国清说:“认识。在云南见过。” 陈旅长说:“秦军长是个能打的。你跟著他,好好干。朝鲜那边,我很快也会过去。到时候,咱们再见。” 刘国清敬礼:“是。” 陈旅长拍拍他肩膀:“活著回来。” 刘国清说:“是。” 他转身要走,陈旅长又叫住他。 “国清,你那麻袋,到底装什么的?” 刘国清愣了一下,回头看著陈旅长。 陈旅长笑著说:“別装了。我观察你很久了。你那个麻袋,每次打仗都能掏出东西来,可那麻袋看起来,又不大。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首长,这个……不好说。” 陈旅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琢磨,然后笑了。 “行了,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点秘密。你那个秘密,留著吧。但记住,別让人发现。” 刘国清心里一热。 老首长,早就看出来了,但一直没说破。现在说破,也不是要追究,是提醒他小心。 他点点头:“谢谢首长。” 陈旅长挥挥手:“去吧。” 刘国清转身,走出屋子。 外面,阳光灿烂。 他看著天,心想:这仗,越打越大了。 ........ 1950年11月底,刘国清跟著15军,跨过鸭绿江。 过江的时候,天很冷,江面上结著冰。战士们穿著棉衣,背著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刘国清骑著马,看著那些战士,心里有点感慨。 过了江,就是朝鲜。 天更冷了,风更大了,雪更深了。路两边,是被炸毁的村庄,是逃难的老百姓,是冻死在路边的尸体。 战士们不说话,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刘国清看著那些冻死的尸体,心想:这就是战爭。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军人平民,死了就是死了。 回国后,也陆续收到了杨秀芹的信,老二是个带把的,取名刘大中! ....... 1951年1月,15军参加了第四次战役。 刘国清带著他的团,打了几仗,有胜有负,有伤亡。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冷静了。看见伤亡,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心疼;听见枪声,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面对敌人,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犹豫。 他知道,这是麻木了。打了八年仗,不死不伤,还活著,已经麻木了。 可麻木归麻木,该打的仗还得打,该死的人还得死。 2月,15军接到命令,在芝浦里打阻击。 芝浦里是个小地方,但位置重要。守住芝浦里,就能掩护主力转移;守不住,主力就有被合围的危险。 秦军长把任务给了刘国清的团。 “国清,你带团守芝浦里。最少守三天。能守住吗?” 刘国清看了看地图,想了想,说:“能。” 秦军长看著他:“你確定?” 刘国清说:“確定。” 秦军长点点头:“好。三天后,我派人来接你。” 刘国清敬礼,走了。 回到团部,他召集营连长开会。 “任务:守芝浦里三天。敌人:美军一个师,加上韩军两个团。兵力:咱们一个团,一千二百人。地形:芝浦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咱们守住两边山头,敌人就过不来。” 他顿了顿,看著这些营连长。 “三天。我知道很难。但必须守住。守不住,主力就完了。明白吗?” 营连长们说:“明白!” 刘国清说:“好。去准备。” 战斗在第二天早上打响。 美军先用飞机炸,再用大炮轰,然后坦克带著步兵往上冲。 刘国清带著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头上。他拿著望远镜,看著下面的战场。 美军的炮火很猛,山头被炸得乱七八糟。战士们躲在工事里,等炮火停了,出来打。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打退了。 第三波,又打上来了。 刘国清看著,心里算著时间。才第一天,还有两天。 下午,一营长打电话来:“团长,一营伤亡过半,快顶不住了!” 刘国清说:“顶不住也得顶。你退一步,敌人就上来了。后面是兄弟部队,你让他们怎么办?” 一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 电话掛了。 刘国清放下电话,看著窗外。炮声隆隆,枪声密集,喊杀声此起彼伏。 死,也死在衝锋的路上。 这他娘的,真是这样。 第二天,二营长打电话来:“团长,二营快没人了。能不能派点援兵?” 刘国清说:“没援兵。全团就这些人,都派出去了。你坚持住,坚持到晚上。” 二营长说:“是。” 晚上,刘国清把团部的参谋、警卫员、通信员、炊事员,全集中起来,编成一个连,送到二营。 “你们去,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些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美军疯了。 飞机一批接一批,大炮一轮接一轮,坦克一辆接一辆。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士的尸体被炸飞,活著的人还在打。 刘国清的团指挥所也被炸了。他被埋在土里,扒出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爬起来,看著外面。 阵地还在。战士们还在打。 他掏出枪,走出去。 通讯员拦住他:“团长,您不能去!” 刘国清说:“我不能让战士们看著我在后面躲著。” 他走到阵地上,跟战士们一起打。 战士们看见他,士气一下子起来了。 “团长上来了!同志们,打啊!” 打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早上,接应的部队来了。 刘国清看著那些生面孔,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三天到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阵地。一千二百人,剩不到三百。 他走到那些战士跟前,看著他们。 满脸是血,满身是土,眼睛通红,但还活著。 他说:“集合。” 战士们集合。 他说:“任务完成。撤退。” 他带著那不到三百人,走下阵地。 后面,是芝浦里。 23.临危受命:副师长 芝浦里阻击战打完,15军休整。 刘国清带著他的团,找了个地方,休整补充。 新兵来了,装备补充了,伤员送走了,烈士掩埋了。 刘国清坐在团部里,看著那份阵亡名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千二百人,打没了九百多。 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有的是一起打过仗的老兵,有的是刚补充的新兵,有的是他亲自提拔的干部。 都死了。 他知道,打仗就是这样。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可他还是难受。 秦军长来看他,看见他那个样子,坐下来,跟他一起抽菸。 抽了一会儿,秦军长说:“国清,你打得不错。” 刘国清说:“死了九百多人。” 秦军长说:“我知道。但你们守住了。主力安全转移了。你们的牺牲,值了。” 刘国清没说话。 秦军长说:“打仗就是这样。你是团长,你不能光想著死了多少人,你得想著打了什么仗,完成了什么任务。你完成了任务,就是胜利。” 刘国清说:“明白。” 秦军长看著他,说:“你不明白。你还在难过。难过可以,但別太久。还有仗要打。” 刘国清说:“是。” 秦军长走了。 刘国清坐著,继续抽菸。 他想起李云龙那句话: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美军,確实精锐。可他还是打下来了。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战士的命,打下来了。 他想:这就是战爭。 ......... 休整的时候,刘国清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陈旅长,想到了赵刚,想到了李云龙。这些老首长,老领导,老战友,都看著他。他不能怂。 他想到了杨秀芹,想到了刘正中。他们还在等他回去。他得活著回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金手指,那二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芝浦里那三天,他用空间帮了不少忙。 弹药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粮食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药品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甚至有一次,迫击炮炮弹打完了,他从空间里掏出几箱,送到炮兵阵地上。 战士们看见他那个麻袋,都说:“团长这麻袋,真是宝贝。” 刘国清就笑笑,不说话。 他心里想:这麻袋,是宝贝。但不能让人发现。 他用的时候很小心。每次都找没人的时候掏,或者趁乱的时候掏。掏出来,就往麻袋里塞,假装是从麻袋里拿的。 战士们只看见他从麻袋里拿东西,没看见他怎么装的。 这掩护,打得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被人发现,解释不清。 得想个办法,让这空间用得更自然。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能告诉自己:小心点,再小心点。 ...........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即將开始。 15军接到命令,参加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作战。 刘国清带著他的团,做战前准备。 检查装备,补充弹药,熟悉地形,研究敌情。 他看著地图,看著那些標记,心里有点不安。 第五次战役,他知道。歷史上,这次战役打得很惨。志愿军进攻顺利,但撤退的时候出了大问题。180师,差点全军覆没。 180师。 刘国清看著那个番號,心里动了动。 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跟这个番號联繫在一起。 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成为那个师的副师长,带著他们突围。 他只知道,这次战役,不简单。 但他没多想。他是团长,他的任务,是带好自己的团。 他继续看地图,继续研究敌情。 外面,炮声隆隆。 第五次战役,开始了。 ........ 1951年5月22日,陈旅长亲自点將!刘国清接到命令:立即到60军180师报到,任副师长。 他看著那份命令,愣了几秒。 180师? 他当然知道180师现在在哪儿。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结束,全线北撤。180师担任兵团后卫,掩护伤员和主力转移。现在,他们被包围了。 被美军24师和韩6师包围,在驾德山、北培山、梧月里一带。三面被围,背水作战,断粮断弹,友邻脱节,指挥混乱。 他娘的,这是去救火。 不,是去送死。 他想起歷史上180师的结局。损失惨重,突围归队约四千人,师领导被处分,番號差点被撤。 现在,他要去那个师,当副师长。 他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但他得去。旅长钦点,这个任务的含金量,太大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他把团里的工作交接清楚,然后带著几个警卫员,骑马往180师的方向赶。 路上,他一直在想:去了怎么办? 歷史上,180师的问题,是指挥偏软,犹豫不决,分散突围。郑师长,政工出身,打仗不是强项。政委吴成德,也是政工出身。副师长段龙章,打仗还行,但威信不够。 他去了,能干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只有一条:把指挥权接过来。 不是夺权,是分担。师长负责政工,他负责打仗。这样,各司其职,也许能行。 他又想:去了,得先稳住部队。部队慌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又想:突围方向得选好。选错了,就出不去了。 伤员怎么办?一千多伤员,不能丟。 粮食怎么办?弹药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难。 上一世,他几乎用抖音,把这段战例,吃的明明白白,终於有用武之地了。 24.绝命八小时 5月23日下午,刘国清赶到180师师部。 师部设在一个山沟里,几顶帐篷,一些电台,一些人进进出出。气氛紧张,每个人都绷著脸。 刘国清找到郑师长,敬礼:“报告!刘国清奉命报到!” 郑师长四十出头,戴著眼镜,脸上带著疲惫。他看著刘国清,点点头: “刘副师长,你来了。太好了。” 师部领导,都知道陈司令亲自点出来的將,含金量不言而喻,这要是一般的任命,他们会不服,但是志司的,他们没有理由不服。且眼前这位副师长,前不久还在越南回来,加上率队阻击,能力完全令人蛰伏。 刘国清说:“情况怎么样?” 郑师长苦笑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他把刘国清带到地图前,指著那些標记。 “咱们现在在驾德山、北培山、梧月里一带。北边是美军24师,东边是韩6师,西边是北汉江,南边是敌人纵深。三面被围,背水作战。” “部队呢?” “538团、539团、540团,加上师直,加起来还有八千多人。但断粮四天了,弹药也不多了。伤员一千多,没法走。” “上级命令呢?” 郑师长沉默了一下,说:“命令反覆。一开始让固守待援,后来让向北突围,再后来让分散突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国清听著,心里有数了。 就是这个问题!! 命令反覆,指挥混乱,部队恐慌。 他看著地图,看著那些標记,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师长,我有几个想法。” 郑师长说:“你说。” 刘国清说:“第一,收拢建制。把散兵、勤务、炮兵、伤员,统一编组成战斗单元。不能散著,散了就完了。” 郑师长点点头。 “第二,保伤员。轻伤员持枪作战,重伤员集中护送。不能丟一个人。丟了,士气就没了。” 郑师长又点点头。 “第三,炸掉非必要重装备。汽车、大炮,能炸的都炸了。轻装突围,走山路,走小路。” 郑师长犹豫了一下:“大炮也炸?” 刘国清说:“炸。带不走的,不能留给敌人。” 郑师长沉默了一会儿,儘管捨不得,但见刘国清那斩钉截铁的样子,他咬咬牙:“行。” “第四,確定突围方向。我看了地形,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是敌人的结合部。咱们选那个方向,夜战,分梯次,不搞分散溃散。” 郑师长看著地图,看了很久,说:“好。” 刘国清说:“师长,突围的事,我来指挥。你负责稳住部队,做政治工作。咱们分工合作。” “还有一条,突围之前务必关掉一切电台,切断一切联络,现在我们是一支真正的孤军。孤军出孤胆英雄,衝出去晴空万里,出不去以身殉国!” 郑师长內心激盪不已,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复杂。然后点点头:“好。” .......... 当天晚上,刘国清召集各团长开会。 人齐了,他看著这些人,开门见山。 “各位,情况大家都知道。被包围了。三面是敌,背水作战。断粮四天,弹药不多。一千多伤员,走不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但是,咱们是师。咱们是志愿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完了。咱们的国家,因为你们而伟大!” 他顿了顿,看著这些人。 “我宣布几条规矩,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 “第一条,收拢建制。散兵、勤务、炮兵、伤员,统一编组成战斗单元。从现在开始,没有散兵,没有閒人。人人都是战斗员。” “第二条,保伤员。轻伤员持枪作战,重伤员集中护送。谁丟下一个伤员,我处分谁。咱们不能丟下一个人。” “第三条,炸掉非必要重装备。汽车、大炮、电台,带不走的,全炸了。轻装突围,走山路,走小路。” “第四条,突围方向。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是敌人结合部。咱们选那个方向,夜战,分梯次,不搞分散溃散。” “第五天,关闭电台!!” 他说完,看著这些人。 “有意见吗?” 沉默。 然后538团团长说:“刘副师长,咱们这么突围,能出去吗?” 刘国清说:“能。只要咱们团结一致,听指挥,就能出去,出不去.....” “我刘国清,血洒此地!!” 539团团长说:“伤员怎么办?一千多人,怎么带?” 刘国清说:“能走的扶著走,不能走的抬著走。实在不行,背著走。总之,不能丟。” 540团团长说:“弹药不够怎么办?” 刘国清说:“省著用。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能用刺刀,就別开枪。能用手榴弹,就別用机枪。” 他说完,看著这些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刘国清说:“好。去准备。今天晚上,开始突围。”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著,看著地图。 他心里没底。真的没底。 歷史上,突围失败了。他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试。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压缩饼乾,分给警卫员。这是他存了许久的,一直没捨得用。现在,用上了。 他又拿出一些弹药,分给几个团的干部。 他们看见那些弹药,都愣了。 “刘副师长,这……这是哪儿来的?” 刘国清说:“我存的。打仗嘛,什么都得准备。” 他们没再问,拿著弹药走了。刘国清看著他们的背影,心想:这次,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 5月24日白天,刘国清带著侦察兵,去看了地形。 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確实是敌人结合部。美军和韩军的结合部,有一段空隙,大约三公里宽。 只要从那个空隙穿过去,翻过鹰峰,就能跟接应的部队会合。 但问题是,怎么穿过去?敌人不会让你轻轻鬆鬆穿过去。他们肯定有巡逻,有哨兵,有预备队。 刘国清看了很久,想了很多。 回来以后,他把部署定下来。 “师长率师直、539团、伤员为中路,沿山间小路向鹰峰、史仓里突进。” “538团、540团交替掩护,逐次后撤。不能一起撤,一起撤容易乱。” “我带一个加强营,加上师侦察连,在南侧制高点、隘口构筑阻击阵地,死守八小时,为主力爭取突围窗口。” 郑师长听了,愣了一下:“你带阻击?” 刘国清说:“对。” 郑师长说:“那是死地。” 刘国清说:“我知道。” 郑师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复杂。然后说:“国清,你……” 刘国清说:“师长,不是说好了吗?政工你的事儿,我是副师长,打仗是我的事。 现在不用跟我提老资格!我虽然1942年入参加革命,但是我打的打仗不会比你少。听我的!! 你带主力走,我带阻击。咱们分工合作。” 郑师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晚上,部队开始准备。 轻装,炸掉重装备。汽车被炸了,大炮被炸了,多余的电台被炸了。火光映红了夜空,爆炸声震得人心颤。 伤员被集中起来,能走的扶著走,不能走的抬著走。轻伤员拿著枪,站在外围,准备战斗。 战士们沉默著,做著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刘国清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切。 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现在,他也要打精锐了。 美军,精锐。韩军,也是精锐。他带著一个加强营,要去顶住他们八个小时。 顶得住!活!!顶不住大不了就是一死!! .......... 5月25日凌晨,刘国清带著那个加强营,加上师侦察连,出发了。 八百人,悄悄摸到南侧制高点、隘口,开始构筑阵地。 不要小看八百人,这得看谁在用,李世民八百玄武门对掏,张辽八百人威震逍遥津..... “八百就八百!!!!!!” 刘国清看著那些战士,心里有点难受。这些人,很多都认识。有的跟他一起打过仗,有的刚补充进来,有的还是孩子。 他们要死了,他们看不到未来强大的祖国! 他知道,这次阻击,能活著回来的,不会太多。但他没办法。主力要突围,必须有人挡住敌人。他是副师长,他不来,谁来?如果他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人都做不到,很难想像谁能做到?? 他一边看地形,一边安排火力。 制高点,放重机枪。隘口,放轻机枪。两侧,埋伏狙击手。后面,放迫击炮。 他把从空间里拿出的弹药分下去。每个战士多发两个弹夹,每个机枪手多发两个弹链,每个炮手多发两发炮弹。 战士们看见那些弹药,都愣了。 “副师长,这........这是哪儿来的?” 刘国清说:“你他娘的,这是地上长出来啊。” “愣著干嘛,干活去!!” 战士们没敢再问,反正首长说是地上长出来的,有的用就行了,拿著弹药,回到自己的位置。 刘国清看著那些战士,心想:这些弹药,是你们的命。省著用,能多活一会儿。 他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罐头,分给战士们。 “吃。吃饱了,有力气打仗。” 战士们看见罐头,眼睛都亮了。这年头,罐头是稀罕物。战士们已经断粮四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打开罐头,大口大口地吃。 刘国清也吃了一个。他边吃边想:这一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吃到下一顿。 吃完,他看著东方。 天快亮了。 敌人,快来了。 ......... 5月25日拂晓,美军的炮火开始覆盖。 刘国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听著炮弹呼啸而过,落在地上,爆炸。泥土、碎石、树枝,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阵地。 战士们趴在工事里,一动不动。有的被震得耳朵流血,有的被炸得满脸是土,但没人动。 炮火持续了半个小时。 然后停了。 刘国清知道,接下来就是步兵衝击。 他喊了一声:“准备战斗!” 战士们爬起来,端起枪,瞄准山下。 美军排著散兵线,往山上冲。坦克在下面掩护,火炮在后面支援。 刘国清看著那些美军,心里算著距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打!” 重机枪响了,轻机枪响了,步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美军。 美军倒下一片,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但很快,美军的炮火又来了。这次是直射炮,专门打火力点。 一个重机枪阵地被击中,机枪手飞出去,机枪哑了。 刘国清喊:“迫击炮!压制敌人炮火!” 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敌人炮阵地上。敌人炮火停了。 但美军的步兵又上来了。 这次更多。 刘国清看著那些美军,心想:这他娘的,真是精锐。 他喊:“手榴弹!” 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拉开引信,扔出去。 轰轰轰! 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美军又倒下一片。 但后面还有。 刘国清看了看表。才打了两个小时,还有六个小时。 他咬了咬牙,喊:“顶住!” ......... 25.逆天改命 打到中午,刘国清那个营,已经伤亡过半。 重机枪打光了子弹,成了哑巴。轻机枪换了好几个射手,都死了。迫击炮没炮弹了,炮手拿著步枪,加入步兵。 刘国清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血流不止。他撕了块布,胡乱裹上,继续指挥。 美军又上来了。 这次是营级集团衝锋。黑压压一片,往山上涌。 刘国清看著那些美军,又看了看自己的战士。剩不到三百人,子弹也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阵地前面。 战士们看见他,都愣了。 “副师长!” 刘国清大声喊:“我是副师长刘国清!想过隘口,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掏出枪,瞄准山下。 战士们跟著他站起来,端起枪,瞄准山下。 美军衝上来。 近了。 更近了。 刘国清喊:“打!” 枪响了。 美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冲。 刘国清打完一个弹夹,换上一个,继续打。 突然,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 他没躲,继续打。 又一个弹夹打完。 他伸手去摸,发现没弹药了。 他回头看了看战士们,发现他们也没弹药了。 美军还在冲。 刘国清掏出刺刀,装在枪上。 “兄弟们!上刺刀!”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中国因为你们而伟大!” 战士们跟著装刺刀。 “乾死这帮鬼子!” “冲!!” 刘国清带头衝出去,往山下冲。 战士们跟著他冲,喊著杀声,冲向美军。 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衝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这些中国人,没子弹了还敢冲。 两军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刘国清刺倒一个美军,回头一看,又一个衝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刺,刺刀插进敌人肚子。 右手拔出大砍刀。 啪!! 这一刀乾脆利落的砍掉了鬼子的脑袋!!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突然,一颗手榴弹落在他脚边。 他来不及躲,一脚踢开,趴下。 轰! 手榴弹炸了,他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爬起来,继续找敌人。 但敌人退了。 美军退了。 刘国清站在战场上,看著那些美军的尸体,又看著自己战士的尸体。 剩不到一百人。 他喊:“集合!” 战士们慢慢聚过来。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都还活著。 刘国清看著他们,说:“任务完成了一半。还有四个小时。” 没人说话。 刘国清说:“能打的,跟我留下。不能打的,往后撤,找主力。” 没人动。 刘国清说:“怎么,都不想走?” 一个战士说:“副师长不走,我们也不走。” 刘国清看著他,说:“你叫什么?” 那个战士说:“张铁柱。” 刘国清点点头:“张铁柱,好。你跟我留下。” 张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刘国清內心是很感动的,这里头,谁不是父母的孩子?谁又不是孩子的父亲,正因为有他们的负重前行,才有了后世的太平日子啊。 .......... 下午两点,美军又上来了。 这次是坦克带头,步兵跟在后面。 刘国清看著那些坦克,心想:他娘的,这是要把咱们碾碎。他从空间里摸出十几个反坦克手雷,递给张铁柱几个。 “会用吗?” 张铁柱说:“会。” 刘国清说:“好。咱俩一人对付一辆。” 他带著张铁柱,摸到坦克必经之路上,趴下。 坦克开过来,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 刘国清等它靠近,拉开手雷引信,扔出去。 轰! 手雷炸在坦克履带上,履带断了,坦克停住。 刘国清爬起来就跑。美军的机枪追著他打,子弹打在脚后跟,溅起一溜土。 张铁柱也扔了手雷,炸断另一辆坦克的履带,跟著跑回来。 两人趴回阵地,大口喘气。 刘国清说:“炸了两辆,还有四辆。” 张铁柱说:“手雷没了。” 刘国清说:“那就用炸药包。” 他从空间里掏出两个炸药包,递给张铁柱一个。 “等它们靠近,点燃,扔出去。然后趴下。” 张铁柱点头。 坦克又上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先对著可疑的地方打枪。机枪扫过来,刘国清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坦克靠近了。 刘国清点燃炸药包,等了几秒,扔出去。 轰! 炸药包炸了,坦克被掀翻。 刘国清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流血。他摇摇头,爬起来,看见张铁柱也炸了一辆。 还剩两辆。 但炸药包没了。 刘国清看著那两辆坦克,心想:怎么办? 突然,一阵炮声响起。 美军的坦克被炸了。 刘国清回头一看,是师里的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 炮连连长跑过来:“师长!我们来了!” 刘国清说:“你们怎么来了?” 炮连连长说:“郑师长让我们来支援。他说,不能把副师长丟下。” 刘国清心里一热。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再坚持两个小时,就够了。 他喊:“打!” 炮兵架起炮,对著美军的坦克、步兵,一通猛轰。 美军被打懵了,坦克被炸了,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 刘国清看著那些美军,心想:这他娘的,有援兵的感觉,真好。 ......... 下午五点,刘国清接到郑师长的电报:主力已穿过封锁线,翻越鹰峰,与179师接应部队会合。 刘国清看著那份电报,心里一松。 成了。 主力出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阵地。剩不到五十人。炮兵也打光了炮弹,正准备撤退。 他喊:“集合!” 战士们聚过来。 刘国清说:“任务完成。撤退。” 他带著那不到五十人,从阵地上撤下来。 边走边打,边打边走。 美军在后面追,但不敢追太紧。他们被这一天的阻击打怕了,不知道这些中国人还有多少后手。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是离谱到家。 天黑下来,刘国清带著人,钻进山里。 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翻过鹰峰,跟接应的部队会合。 接应的部队看见他们,都愣了。 这五十几个人,浑身是血,浑身是土,衣服破烂,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刘国清找到郑师长,敬礼:“师长,我带阻击营,归队。” 郑师长看著他,眼眶红了。 “国清,你……你还活著。” 刘国清说:“活著。阻击营,剩四十七人。” 郑师长说:“够了。够了。你们完成了任务。主力七千多人,都出来了。” 刘国清点点头,没说话。 他累坏了。 ........ 5月27日,全部归队。 刘国清躺在担架上,被抬进野战医院。 他左臂的伤,发炎了。耳朵被震得听不见。身上十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流血。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他一声不吭。 医生是个女同志,看著他的眼神,带著佩服。 “同志,你命真大。” 刘国清说:“命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能回来,是我们的战士伟大。” 医生说:“你做的,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刘国清没说话,闭上眼睛。 26.醒来!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刘国清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想动一动,发现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哪儿都疼。 然后就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国清,国清,医生,医生,刘国清醒了。” 那声音焦急,带著哭腔,是他听了多少年的声音。 杨秀芹。 刘国清眼泪滑落下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发不出声。嘴角只是颤抖。 杨秀芹扑过来,握著他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別说话,別说话,我什么都知道。” 刘国清看著她。瘦了,黑了,眼睛红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头髮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好好收拾过。 他心里想:这他娘的,让媳妇看见自己这副德性,真丟人。 可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看著她,眼泪往下流。 杨秀芹哭著,握著他的手,紧紧的,好像一鬆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脚步声传来,医生护士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白大褂,头髮花白,戴著眼镜,一脸严肃。他走过来,翻开刘国清的眼皮看了看,又號了號脉,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然后直起腰,长长地鬆了口气。 “活过来了。这下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转向旁边的护士:“快,把刘国清同志醒过来的消息,电报给志司。”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国清躺在床上,听著这话,心里琢磨:志司?彭老总他们?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老头又看了看他,点点头,对杨秀芹说: “同志,放心吧,刘副师长命大,挺过来了。接下来好好养著,慢慢恢復。” 杨秀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还在流。 老头带著医生护士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躺在床上,看著杨秀芹,杨秀芹看著他。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刘国清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杨秀芹抹了把眼泪,说:“你嚇死我了。”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发不出声。他只好眨了眨眼,表示“我知道了”。 杨秀芹说:“你別说话,医生说你声带受损,得养。” 刘国清又眨了眨眼。 杨秀芹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从北京来的。你入朝开始,我就来了。起先在东北,后来过了江,一直在后方帮忙。你打仗的时候,我天天听消息,天天睡不著。后来听说你负伤了,送到这儿,是陈旅长把我调过来。来了你也没醒,一直睡,睡了一个月。” 她说著,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天天看著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医生说你伤太重,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也得等,我等你。” 刘国清听著,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那天的阻击战。 美军炮火覆盖,手榴弹在身边炸,子弹从耳边飞。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了就死了,反正打了八年仗,够本了。 可他没死。 他活过来了。 媳妇在身边,握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著这些日子的事。 他眨了眨眼,意思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杨秀芹看懂了,抹了把眼泪,说:“辛苦什么?你活著就好。” “你知道吗,你这一个月,多少人来看过你。” 刘国清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杨秀芹说:“彭老总来过。亲自来的,就站在这儿,看著你,站了好久。洪副总司令也来过,韩副总也来过,解参谋也来过。陈旅长来过好几回,每回都站好久,问医生你什么时候能醒。” 刘国清愣住了。彭老总?亲自来?他一个副师长,何德何能让彭老总亲自来看? 杨秀芹继续说:“还有丁伟,他们军在东线战场的,跑了好几百里地,专门来看你。他说你当年救过他的命,他得来。他站在这儿,看著你,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刘国清你他娘的別装死,赶紧给我醒过来』。骂完就走了。” 刘国清心里有点复杂。 杨秀芹说:“这牌面,比你那李云龙师长住院还夸张。大家都觉得你可能回不来了,可都盼著你醒。” 刘国清眨了眨眼,心里想:李云龙住院,我去看他,他活蹦乱跳的,还骂我。我住院,这么多人来看我,我躺了一个月。这他娘的,算不算报应? 杨秀芹看他眨眼睛,以为他有话说,凑近了问:“你想说什么?”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终於发出一点声音,沙哑的,像破锣。 “你……啥时候……来的?” 杨秀芹听清了,眼泪又下来了。 “入朝就来了。你入朝那天,我就从北京出发了。一路跟著,一路等。等到现在。” 刘国清看著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年了,他打仗,她等著。他受伤,她伺候。他差点死了,她守著。 他想起当年在晋西北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爽利,大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你跟我吧”,她说“行”。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他打仗,她跟著。他转移,她跟著。他受伤,她跟著。 从晋西北到大別山,从大別山到淮海,从淮海过江,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云南,从云南到越南,从越南到朝鲜。 她一直跟著。 刘国清想说什么,喉咙发不出声。他只好握紧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杨秀芹感觉到了,眼泪流得更凶,但嘴角是翘著的。 “好了,不哭了。”她抹了把眼泪,“你活著就好。” 刘国清眨了眨眼。 回家。 这两个字,真好。 过了几天,刘国清能说话了。 虽然声音还沙哑,说多了就咳嗽,但好歹能交流了。 他问了医生自己的情况。医生说,左臂的伤问题不大,但肯定没以前那么灵活了;耳朵被震的,得慢慢恢復,可能以后听力会差一些;身上十几处伤口,都处理好了,没大问题;最要命的是內臟震伤,还有失血过多,差点没救过来。 刘国清听著,心想:没死就行。残疾就残疾,反正打了八年仗,没缺胳膊少腿,已经赚了。 他问起那天的阻击。 医生说,你那阻击打得漂亮。主力七千多人全出来了,伤员也大部分救出来了。你带的那个加强营,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那四十七个,有二十几个重伤,十几个轻伤,全活著。 刘国清听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 那些牺牲的战士,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刚补充进来,还没学会怎么打仗就死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27.慰问! 八年了,见了太多死人,眼泪已经流干了。 杨秀芹在旁边,握著他的手,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国清说:“他们值了。主力出来了,伤员出来了。他们的牺牲,值了。” 杨秀芹点点头,说:“嗯。” 刘国清说:“等我能走了,去看看那些活著的。四十七个,我得记住他们。” 杨秀芹说:“好。” 又过了几天,陈旅长来了。 他走进病房,看见刘国清坐在床上,杨秀芹在旁边餵他喝粥,然后笑了。 “他娘的,还真活过来了。” 刘国清想站起来敬礼,陈旅长摆摆手:“坐著坐著,別动。”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著刘国清,打量了一会儿。 “瘦了。黑了。但这精神头还行。” 刘国清说:“首长,您怎么来了?” 陈旅长说:“我怎么不能来?你是我的兵,我不得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彭老总让我带话。他说,刘国清打得不错,是个好指挥员。等伤好了,继续干。” 刘国清心里一热。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彭老总亲自夸,这待遇,够他吹一辈子了。 陈旅长又说:“丁伟那小子,你知道吧?他专门跑来看你,看完又跑回去了。他说,刘国清当年救过他的命,他得来。我说你打仗呢,跑什么跑?他说,打仗也得来,不来心里过不去。” “这傢伙,真就是那倔脾气,好嘛,我给他记了一个大过!” 刘国清说:“那是黑云寨的事。当年我和和尚去送信,差点被土匪砍了。丁师长那时候在附近,带人过来解围。说起来,是他救我才对。” 陈旅长笑了:“他救你,你救他,你俩扯平了。” 刘国清也笑了。 陈旅长看著他,又说:“国清,你知道你这一个月,多少人惦记著你吗?” 刘国清说:“不知道。” 陈旅长说:“彭老总、洪副总、韩副总、解参谋、我、丁伟、还有你那个李云龙师长,他在南京养伤,听说了,专门打电话来问。赵刚也打电话来问。还有你那个大舅哥杨青山,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也打电话来问。” 刘国清愣住了。 李云龙?他不是在南京养伤吗?还惦记著我? 陈旅长说:“你这个人,人缘还是不错的。” 刘国清说:“都是领导关心。” 陈旅长摆摆手:“少拍马屁。关心你是真的,但你自己也得爭气。养好伤,继续干。这仗,还得打。”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养著。”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那麻袋,这回用上了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旅长笑了:“我就知道。那玩意儿,是个宝贝。好好留著。” 他走了。 刘国清坐在床上,想著陈旅长的话。 麻袋是宝贝。没错,是宝贝。这回阻击,要不是那空间里的弹药、粮食、药品,他撑不了那么久。 可这宝贝,不能用太狠。用太狠了,容易露馅。 他心里想:以后得小心点,再小心点。 杨秀芹在旁边,看著他,说:“想什么呢?” 刘国清回过神,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活著真好。” 杨秀芹说:“那你就好好活著。” 刘国清说:“好。” 又过了几天,刘国清能下床走动了。 他让杨秀芹扶著,慢慢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有花,有草,有树,有鸟叫。 刘国清站在那儿,晒著太阳,觉得浑身舒坦。 杨秀芹在旁边,握著他的手,不说话。 刘国清说:“秀芹。” “我好想看看正中,看看大中。那小子,不知道还认不认识他爹。” 杨秀芹笑了:“肯定认识。我天天给他们看你照片。” 刘国清说:“照片?我什么时候拍过照片?” 杨秀芹说:“你忘了?那年在大別山,缴获了一台相机,有人给你拍了一张。” 刘国清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穿著军装,站在一棵树下,傻乎乎地笑。 他说:“那张啊,拍得不好,我笑得太傻。” 杨秀芹说:“我觉得挺好。正中说,爸爸笑起来好看。” 刘国清乐了:“那小子,嘴甜,像你。” 杨秀芹说:“像你。你就是嘴硬心软。” 刘国清说:“我嘴硬吗?我说话挺好听的啊。” 杨秀芹笑出了声,笑得一抖一抖的。 刘国清看著她笑,心里想:这日子,真好。 他想起那天的阻击战,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那八百多人只剩四十七个。 他们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日子了。 他们再也晒不到这样的太阳,再也听不到这样的鸟叫,再也握不到自己媳妇的手了。 刘国清心里一阵难受。 他站了一会儿,说:“秀芹,带我去看看那些活著的。” 杨秀芹说:“好。” 她扶著他,慢慢走。 活著的四十七个,有的在住院,有的已经归队,有的被送到后方养伤。 刘国清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名字。 张铁柱,二十岁,河北人,家里有老娘,有个妹妹。负了伤,左腿没了,但人还活著,看见刘国清,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师长,您来了。” 刘国清看著他,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张铁柱说:“师长,我腿没了,还能打仗吗?” 刘国清说:“能。腿没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嘴。嘴没了,还有眼睛。只要活著,就能打仗。” 张铁柱点点头,说:“那就好。我还想打仗。” 刘国清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 张铁柱咧嘴笑,还是那口白牙。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想:这孩子,命大。將来能活著回去,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好日子。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住。 28.全军授衔 俩月后,刘国清恢復好了。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除了左臂偶尔还有点不得劲,耳朵有时候嗡嗡响,其他都挺好。医生说他命大,这种伤换一般人,不死也得残半年。他说是,我命大,阎王爷不收。 杨秀芹说,你少贫,好好养著。 他说,养好了,得走了。 杨秀芹没说话,只是帮他收拾东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最上面。 志司的命令来得正好。彼时志司的老总,是陈旅长。 刘国清告別杨秀芹,匆匆赶到志司。 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 都是谁?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那儿。有彭老总,有洪副总,有韩副总,有解参谋,有各个军的军长、政委。隨便拎出一个,都是威名赫赫的战將。 刘国清站在门口,有点懵。 陈旅长看见他,招招手:“国清,进来。” 他走进去,立正,敬礼。 彭老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坐吧。” 刘国清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陈旅长说:“刘国清,这次叫你来,是有任务。” 刘国清说:“请首长指示。” 陈旅长说:“上甘岭,知道吧?” 刘国清心里一咯噔。 上甘岭,他当然知道。那是整个韩战最惨烈的战役,没有之一。两个小小的山头,打了四十多天,炮弹把山头削低了两米,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陈旅长说:“现在那边正在挖坑道。挖坑道这事,你熟。你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干过,在越南也干过,打仗的时候没少用。这次给你个任务,上甘岭坑道作业副总指挥,同时担任15军45师的副师长。主持坑道作业。” 刘国清说:“是。” 彭老总看著他,说:“刘国清,上甘岭那个地方,位置重要。守住了,整个战线就稳了。守不住,麻烦就大了。坑道挖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能不能守住。你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彭老总点点头:“去吧。” 刘国清站起来,敬礼,转身要走。 陈旅长叫住他:“国清,等等。” 刘国清回头。 陈旅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地方,可能会打得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国清说:“我知道。” 陈旅长拍拍他肩膀:“活著回来。” 刘国清说:“是。” 他走了。 出门的时候,心里想:上甘岭,我来了。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打响之前,刘国清已经在坑道里待了一段时间。 这三个月,他带著工兵部队,在五圣山、上甘岭两个高地上,挖了密密麻麻的坑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连著,有的分开。他把从独立团学到的那套东西,全用上了。 他有时候想,歷史上的上甘岭,坑道体系是有的,但具体怎么挖,怎么用,能不能更好一点?他不知道,但他尽力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坑道里走一圈,看看进度,看看质量,看看战士们累不累。看见哪儿挖得不好,就让人返工。看见哪儿挖得深,就夸两句。 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 刘国清在45师师部,听著前线的战报。 美军的炮火,一拨接一拨。山头被炸得面目全非,电话线被炸断,电台信號时有时无。前沿阵地,打光了守,守光了打,反覆爭夺。 刘国清想去前沿看看,师长不让。 师长说:“你是坑道作业副总指挥,不是突击队长。你的任务,是把坑道弄好,让战士们有地方躲,有地方打。前沿的事,有我。” 刘国清说:“是。” 可他心里痒痒。他打了八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上甘岭。 他想起歷史上那些数字。四十多天,两个山头,几万发炮弹,几万人伤亡。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昨天还跟他打招呼,今天就没了。 他想起那些坑道。有的被炸塌了,有的还在用。战士们躲在里面,饿了吃炒麵,渴了舔石头,伤员躺在里面,等天黑才能送下去。 他在师部待著,听著那些战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我不是穿越者,不知道这些歷史,会不会好一点?不知道后面会打成什么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会不会不那么难受? 可他是穿越者,他知道。 他知道后面会更惨。他知道坑道里的战士会怎么熬。他知道最后会贏,但那代价,太大了。 他只能把自己的事做好。坑道挖好一点,补给送快一点,伤员救及时一点。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心里想:这就是战爭。你不能选择打不打,只能选择怎么打。 1952年11月25日,上甘岭战役结束。 刘国清站在五圣山上,看著那两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山头还在。阵地还在。 但人没了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些从坑道里爬出来的战士,满脸是土,满身是血,眼睛通红,但还活著。 他们看见他,有的咧嘴笑,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订。 刘国清跟著部队,撤回国內。临行前,他去了趟上甘岭,在那两个山头前站了很久。 1953年9月,刘国清接到命令:回国,组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陈旅长那时候已经回国了,忙著筹备哈军工。他写信给刘国清,说:“国清,这边缺人,你来。工兵工程系,副主任,你干不干?” 刘国清回信:“干。” 他心里想:哈军工,那是陈旅长后半生的心血。去那儿,比在前线打仗,更有意义。 1953年11月,刘国清到了哈尔滨。 天寒地冻,零下三十度。他从朝鲜过来,朝鲜也冷,但没这么冷。他裹著军大衣,站在哈军工的院子里,看著那些正在建设的教学楼、宿舍楼,心里有点复杂。 这地方,將来会培养出多少將军,多少院士,多少国防工业的骨干? 陈旅长见他来了,高兴得很。拉著他到处转,看工地,看图纸,看学生。 “国清,你看看,这是教学楼,这是宿舍,这是图书馆,这是实验室。將来,咱们的学生就在这儿上课,在这儿学习,在这儿研究。” 刘国清看著那些正在建设的地方,心想:这老首长,真是干劲十足。 陈旅长说:“你当工兵工程系副主任,主要管教学。你打过仗,懂工程,懂爆破,懂坑道,这些都讲给学生听。他们將来都是咱们军队的技术骨干,得把他们教好。” 刘国清说:“明白。” 从那天起,刘国清开始了教书生涯。 从1953年到1955年,他在哈军工待了两年多。工兵工程系副主任,后来升任教务处处长。 这两年里,他干了很多事。 编教材。打仗的时候没时间写,现在有时间了。他把那些年学到的、用到的、总结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怎么挖坑道,怎么修工事,怎么搞爆破,怎么组织工程作业。写完了,给学生讲。 讲课。他讲课不照本宣科,喜欢讲故事。讲晋西北怎么打鬼子,讲淮海怎么打黄维,讲朝鲜怎么挖坑道。学生们听得入神,下课了还围著他问。 带实习。带著学生去野外,真刀真枪地练。挖坑道,修工事,搞爆破。学生们累得够呛,但都说学到了真东西。 搞科研。哈军工不光教学,还搞科研。他带著教研室的老师,研究新工事、新的机械,新爆破、新坑道。成果出来,送到部队,部队说好用。 1955年9月,全军授衔。 29.將来咱们的国家,能强大到哪种地步? 刘国清接到通知,回京参加授衔仪式。按说他这个级別根本不需要回京,但陈旅长说,这是彭老总和罗老总安排的,必须回去。 那天阳光很好,天安门广场上,红旗招展。 参加授衔的將军们,穿著崭新的军装,戴著崭新的军衔,站得整整齐齐。 刘国清站在队伍里,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是令人敬佩的老將军。这些人,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战友,才有了今天。 他们值得。 “刘国清。”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 授衔的居然是彭老总。 彭老总看著他,点点头,把命令状递给他。 “刘国清,根据你的履歷和贡献,授予你上校军衔,准晋大校。” 刘国清敬礼,接过命令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复杂。 上校,准晋大校。 这个军衔,什么意思? 履歷上写著: 1942年参加革命。 1943年野狼峪伏击战,负伤,记二等功。 1944年平安县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5年黑云寨剿匪,记三等功。 1946年中原突围,表现突出,晋升营级。 1947年千里跃进大別山,记二等功。 1948年淮海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9年渡江作战,记三等功。 1950年广西剿匪,军管会参与地方建设等,记一等功,二等功。 1950年援越抗法,记一等功。 1951年韩战,芝浦里阻击战,记特等功。 1951年180师突围,记特等功。 1952年上甘岭坑道作业,记一等功。 1953年哈军工任教,表现突出,先进个人..... 刘国清看著这份履歷,心里想:这个军衔,对应副师级,完全是给高了。 上校,准晋大校。意思就是,已经有资格晋升大校,只是时间问题。在和平年代,这个军衔,相当於地方上的厅局级干部。 他从一个普通参谋,干到副师长,干到教务处长,干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他看著那些授衔的將军们,心里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授衔仪式结束,刘国清回到哈尔滨。 继续当他的教务处长。 1955年11月,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零下四十多度,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刘国清的左臂,开始疼。 旧伤。一到冬天,一变天,就疼。 今年疼得特別厉害。 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著,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杨秀芹给他热敷,给他按摩,管点用,但管不了多久。 杨秀芹说:“你这胳膊,不能再拖了。得好好治。” 刘国清说:“治著呢。吃药,理疗,都做了。” 杨秀芹说:“那怎么还疼?” 刘国清没说话,拍了拍杨秀芹的肩膀,“没事,现在你肚子里怀著老三呢,早就休息去” 他知道为什么疼。哈尔滨太冷了。这地方,不適合他这种有旧伤的人待。 可哈军工的工作,刚上手,刚乾出点名堂。 陈旅长对他寄予厚望,让他把教务工作抓好。他怎么能走? 他心里纠结。 12月初,陈旅长打电话来,说钱先生回国了,让他一起去见见。 刘国清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振。 1955年10月,钱先生衝破重重阻挠,回到祖国。这事儿,全国都知道。 刘国清当然知道钱先生是谁。上一世,他是教科书上的人物。这一世,他有机会见到真人。 他跟陈旅长去了北京,见到了钱先生。 陈旅长跟他聊了很多。聊美国,聊火箭,聊飞弹,聊国防。刘国清在旁边听著,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钱先生回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中国的飞弹事业,要起飞了。意味著两弹一星,要开始了。意味著几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世界强国。 可他不能说。 他只是听著,偶尔插几句话。 钱先生问他:“刘处长在哈军工教什么?” 刘国清说:“工兵工程。” 钱学森点点头:“工兵工程很重要。將来搞飞弹,搞火箭,也离不开工兵。” 刘国清说:“钱先生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陈旅长问他:“国清,你觉得钱先生这人怎么样?” 刘国清说:“厉害。真厉害。” 陈旅长笑了:“当然厉害。他要搞的东西,是咱们国家將来最需要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胳膊,我看见了。疼得不轻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陈旅长说:“少跟我来这套。我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什么伤没见过?你那胳膊,在哈尔滨待不住。你能帮我这么多年,我很感动啊。也说明你小子是真的能忍!” 刘国清没说话,这就是亲爱的旅长。 陈旅长说:“你想过没有,换个地方?” 刘国清说:“想过。但哈军工的工作……” 陈旅长摆摆手:“哈军工的工作,有人能接。你那胳膊,要是拖坏了,谁接都接不回来。” 刘国清沉默了。 陈旅长看著他,说:“国清,你是我的兵,我不会害你。哈尔滨太冷,不適合你。换个暖和点的地方,把胳膊养好,比什么都强。”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说:“谢什么谢?你想去哪儿?我跟组织上协调。”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想回家了。” 陈旅长点点头:“北京好。暖和点,医疗条件也好。我帮你问问。” 刘国清说:“麻烦首长了。” 陈旅长笑了:“麻烦什么麻烦?你是我的兵,我不帮你谁帮你?” 12月中旬,刘国清和陈旅长促膝长谈。 俩人坐在陈旅长的办公室里,喝著茶,聊著天。 陈旅长说:“国清,你这十几年,过得不容易。” 刘国清说:“还行。比那些牺牲的战友,强多了。”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是命大。”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国清说:“听组织安排。” 陈旅长笑了:“你小子,还是这样。问你,你就说听安排。” 刘国清也笑了。 陈旅长说:“北京那边,我已经帮你问好了。一机部,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正合適。” 刘国清说:“一机部?” “对。第一机械工业部。管军工、管机械、管工业建设。你燕大工科出身,懂技术;打过仗,懂军事;干过教务,懂管理。去那儿,能发挥大作用。老赵,是我的朋友。”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摆摆手:“谢什么谢?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去了,好好干。將来,说不定能干出更大名堂。” 刘国清点点头。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感慨起来。 “国清,你说,咱们这半辈子,都干了些什么?” 刘国清愣了一下:“打仗,建设,教书。”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我从长徵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终於把新中国建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將来呢?將来咱们的国家,能强大到哪种地步?” 30.山河无恙,未来可期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一动。 他知道將来。 他知道几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会成为世界强国,会有航母,会有飞弹,会有卫星,会有高铁,会有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日子。 可他不能说。 但他可以给希望。 他说:“旅长,我觉得,將来咱们的国家,会很好。” 陈旅长看著他:“怎么说?” 刘国清说:“老百姓会丰衣足食。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病能看,孩子能上学。不用再打仗,不用再逃难,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陈旅长听著,笑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说:“是真的。我见过。” 陈旅长愣了一下:“你见过?在哪儿见过?” 刘国清心里一紧。坏了,说漏嘴了。 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接上:“我在美国杂誌上见过。那些发达国家,老百姓过的日子,就是那样。” 陈旅长点点头:“美国,是发达。可咱们跟美国不一样。咱们穷,底子薄,得慢慢来。” 刘国清说:“慢慢来,总能赶上。”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笑了。 “我说你他娘的,懂的倒是不少。要不是老子跟你一起那么些年,老子还以为你是从未来来的人。” 刘国清哈哈大笑。 他笑得有点夸张,有点心虚。但陈旅长没看出来,只是跟著笑。 刘国清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从未来来的,那不成了神仙了?” 陈旅长说:“神仙不神仙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会想事,会打仗,会教书,会建设。是个全才。” 刘国清说:“都是跟您学的。” 陈旅长摆摆手:“少拍马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刘国清站起来,从旁边拎过一个麻袋。 陈旅长看见那麻袋,眼睛亮了:“怎么,又装东西了?” 刘国清说:“装了几箱酒。给您的。”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 两箱茅台!两箱汾酒! 两箱威士忌,缴获的美军物资,美国货。 陈旅长看著那些酒,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你这是把哪儿的老本都掏出来了?” 刘国清说:“这些年攒的,一直没捨得喝。今天高兴,都给您。” 陈旅长说:“你捨得?” 刘国清说:“捨得。您喝,比我喝强。” 陈旅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复杂。 “国清,你这人,重情义。” 刘国清说:“您也是。” 俩人坐下,开了一瓶威士忌,倒上。 陈旅长尝了一口,皱皱眉:“这洋玩意儿,劲儿大,味儿冲。不如咱们的茅台。” 刘国清说:“是。但尝尝新鲜。” 陈旅长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俩人喝著酒,聊著天。 陈旅长说:“国清,你这次去一机部,算是转业了。”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说:“转业了,也是我的兵。记住了,不管到哪儿,不管干什么,別忘了你是从哪儿出来的。” 刘国清说:“忘不了。独立团,129师,386旅,四兵团,哈军工。都记著。” 陈旅长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好。去吧。好好干。將来有机会,咱们再聚。” 刘国清站起来,敬礼。 陈旅长也站起来,回了个礼。 刘国清转身要走。 陈旅长叫住他:“国清。” 刘国清回头。 陈旅长说:“那麻袋,真是个宝贝。”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宝贝。” 他走了。 心里想:其实歷史,根本不需要穿越者去干预。你只需要给这个年代的人希望,就够了。 这个年代的人,根本不缺信仰。 缺的,就是希望。 告诉他们,將来会好的。將来会丰衣足食。將来再不用打仗。將来孩子们能上学。將来老了能享福。 他们就信。 他们就干。 他们就拼了命地去干。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干的这些事,流的这些血,吃的这些苦,是为了將来。 为了那个他们可能看不到,但他们的孩子能看到的將来。 刘国清想: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希望。然后,跟他们一起干。 几天后,刘国清接到通知:调任一机部,具体职务待定。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哈军工。 临走前的欢送会上教务处的同事们给他送行。学生们也来了,站了一院子。 有人说:“刘处长,您给我们讲几句话吧。” 刘国清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点感慨。 这些人,將来都是国家的栋樑。有的会当將军,有的会当院士,有的会当工程师,有的会当厂长。他们会在各个岗位上,建设这个国家。 他说:“行,讲几句。”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学生。 “我讲个题目,叫《山河无恙,未来可期》。” “你们知道,山河无恙,是什么意思吗?” “山河,就是咱们的国家。无恙,就是没有灾祸,没有战爭,没有苦难。山河无恙,就是说,咱们的国家,太平了。” “可这个太平,是怎么来的?” “是打出来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我打了十三年仗,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他们死了,咱们活了。他们看不见今天,咱们看见了。” “所以,咱们得替他们活。替他们把这个国家,建设好。” “未来可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將来会好的。会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病能看,孩子能上学。不用再打仗,不用再逃难,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这个未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干出来的。你们在哈军工学的东西,將来都用得上。造飞机,造大炮,造军舰,造飞弹,造卫星。这些东西造出来,咱们的国家就强大了。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没人敢欺负咱们,老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学好本领,建设国家。我的任务,就是去別的地方,继续干该干的事。” “咱们分工不同,但目標一样。” “山河无恙,是因为有人替咱们扛过枪。” “未来可期,是因为咱们自己,正在干。” “同学们,好好干。” 他讲完了,下面一片安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 刘国清看著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想:这些人,是国家的未来。 31.老战友 刘国清没想到,转业这事儿比打仗还麻烦。 副师级转业,得院党委研究批准,报总干部部、总政治部备案,干部部整理档案,出具行政介绍信、组织关係介绍信,军官转业证,档案材料隨人转交。军衔、军服、证件要收回,公务交接要签字,连他那个用了多年的枪套都得交上去。 交枪的时候,刘国清摸了摸那枪把,有点捨不得。这枪跟了他十四年,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军,救过他好几次命。现在要交出去了。 杨秀芹在旁边看著他,说:“捨不得?” 刘国清说:“捨不得也得舍。转业了,就不是军人了。”其实都是扯淡的话,那把真正用了十几年的枪,还在储蓄空间放著呢。 杨秀芹说:“你永远都是军人。” 刘国清笑了:“这话我爱听。” 还有杨秀芹的隨军家属调动、供给手续,也得办。她在哈军工也有工作,这一调动,又是一堆表格、签字、盖章。 折腾了俩月,总算办完了。 1956年初,刚过完春节,陈旅长考虑到秀芹怀孕,安排了瀋阳军区的飞机,送他们回北京。 刘正中趴在窗户上,看著外面的云,兴奋得直叫唤:“爸,你看,云!我们在云上面!” 刘大中窝在刘国清怀里,迷迷糊糊的,快睡著了。刘国清看著窗外,心里想:七年了。 七年前,他从北京出发,去福建,去两广,去云南,去越南,去朝鲜,去东北。 现在,回来了。 ..... 北京西郊机场,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停机坪上站著个人,穿著少將服,戴著眼镜,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 赵刚。 刘国清走过去,想敬礼,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转业了,不用敬礼了。 赵刚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老了。” 刘国清说:“你倒是精神,少將服穿著,人模狗样的。” 赵刚笑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娘的,转业了嘴还这么损。” 杨秀芹带著两个孩子走过来。刘正中看著赵刚,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是谁。 刘大中更是迷糊,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开。 赵刚蹲下来,看著两个孩子:“正中,大中,还认得我吗?” 刘正中想了想,突然喊了一声:“赵伯伯!” 赵刚乐了,抱起刘大中:“哎哟,大中都这么大了。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 刘大中被抱起来,有点懵,但没哭,只是看著赵刚。 赵刚逗他:“叫伯伯。” 刘大中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爸,小声叫了一句:“白白。” 赵刚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吧,你看吧,住了几年东北,口音都给你丫的带偏了。” 放下孩子,赵刚对刘国清说:“走吧,先回家。你们一机部的大院,得等你去部里报到之后才能落实。先住东单那边,老房子还在。” 刘国清点点头,跟著他上了车。 路上,赵刚跟他说了李云龙的情况,开口闭口的就是他娘的,田雨多好的媳妇,他娘的不知道珍惜,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赵刚又说:“你这副师级转业,要是熬多个一年,就得是大校啊,我说你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能跟我聊聊?” 刘国清解释,是自己的身体原因。赵刚这才没再说什么,一说身体,他就得想到那次。 车开到东单,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刘国清下了车,看著那院子,心里有点复杂。 七年前,他在这儿住过几天。那时候秀芹刚来北京,大中这孩子就是在这里造了两天两夜造出来的。 现在,他又站在这儿。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上的漆有点旧了,墙上的砖有点老了。 杨秀芹走过来,握著他的手,没说话。 刘正中已经跑进去了,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喊著:“我记得这儿!我记得这儿!” 刘大中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 赵刚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说:“行了,你们先安顿。我总参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聚。” 刘国清送他到车边,握了握手。 赵刚看著他,说:“国清,欢迎回来。” 刘国清说:“谢谢师兄。” 车走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柜子、炉子,都在。只是落了灰,得收拾。 杨秀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刘国清帮著搬东西,刘正中跟著捣乱,刘大中坐在床上,看著他们忙活。 收拾了一会儿,刘正中说:“爸,我想去大哥家玩。” 刘国清愣了一下:“大哥?” 刘正中说:“刘海中啊,我大哥。” 当年在京城那几年,正中跟刘海中混得熟,天天往人家跑。后来秀芹去朝鲜,把他和大中送到刘海中那儿待了一阵子。这孩子,把刘海中当亲哥了。 杨秀芹在旁边说:“去吧。这么多年没见,也该去看看。” 刘国清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带著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出门。 ...... 南锣鼓巷,还是那条胡同。 刘国清走著,看著两边的房子,心里有点感慨。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儿,是1949年。那时候刚解放,胡同里乱糟糟的,老百姓看见当兵的还害怕。 现在,1956年了。新中国成立七年了。胡同里乾净多了,人也多了,孩子们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刘正中跑在前面,虎头虎脑的,十岁了,力气大得很。刘大中跟在后面,六岁,跑得慢,喊著 “哥,等等我啊。” 刘国清两口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走到95號院门口,院门虚掩著。 刘正中等不及,一把推开门。 啪! 门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院里传来一声哎哟,紧接著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捂著额头,从门后钻出来。 “这是谁家的调皮孩子,门开这么大力,撞著人了!” 阎阜贵。 刘正中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这不是阜贵大哥么?” 阎阜贵瞪著他,想骂,突然看见他身后走进来的人。 嘶—— 阎阜贵揉了揉眼睛,盯著那人看了好几秒。 军装没了,换成中山装。 脸还是那张脸,但老了点,黑了点,多了几道皱纹。手里拎著个麻袋,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这……这这……这不是他三叔么?” 刘国清走上来,笑著伸出手:“哈哈,阎师傅,是我啊。好久不见。” 阎阜贵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哎哟喂,真是他三叔!那刚刚那是……正中?正中都这么大了?” 刘正中被认出来,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 刘大中躲在刘国清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著阎阜贵。 阎阜贵看见他,又是一愣:“这是……大中?” 刘国清说:“对,大中,六岁了。” 阎阜贵蹲下来,看著刘大中:“大中,还记得我吗?阎大哥啊。” 刘大中看了看他,摇摇头。 阎阜贵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笑了:“没事没事,那时候你才一岁多,不记得正常。” 正说著,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国清抬头一看,刘海中衝出来了。 七年不见,刘海中胖了,也老了点,头髮有点白,但跑起来还是那么快。他跑到刘国清跟前,站住了,喘著气,看著刘国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叔……” 刘国清看著他,笑了:“回来了。”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大胖手伸出来,想抱又不敢抱,差点就要跪下去。 刘正中从他身后跳出来,蹦到刘海中背上:“大哥!大哥!” 刘海中被他撞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回头一看,笑了:“正中!你小子,这么重了!” 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搂著他脖子:“大哥,给我整点吃的唄,饿死了都。” 眾人都笑了。 张秀娟、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都从后院跑出来,站成一排,看著刘国清。 刘国清看著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刘光齐,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也壮了,脸上没了小时候那副油滑样,多了点沉稳。 刘光天,十四岁,瘦高个,眼睛亮,跟他爹年轻时候有点像。 刘光福,跟正中差不多大,十岁,虎头虎脑的,站在那儿,看著刘国清,有点怯生生的。 刘国清笑了:“都长大了哈。怎么著?见了爷爷你们都不叫了?” 刘光齐反应最快,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三爷爷好。” 刘光天跟著叫:“三爷爷好。” 刘光福小声叫:“三爷爷好。” 刘国清点点头,走过去,拍拍刘光齐的肩膀:“光齐,听说你学习不错?” 刘光齐说:“还行。” 刘国清说:“还行可不行。得好好学,將来考大学。” 刘光齐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七年前那顿打,他记到现在。不是记恨,是记恩。那天晚上三爷爷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想了七年。后来他看见报纸上那些打仗的消息,天天担心三爷爷会不会死。现在三爷爷活著回来了,他心里高兴。 张秀娟在旁边,搀著杨秀芹,两个人说著话。 杨秀芹说:“秀娟,麻烦你们了。当年我去朝鲜,把两个孩子放你这儿,一放就是两年。” 张秀娟说:“三婶,您这说的什么话。自家人,应该的。正中这孩子乖,大中也乖,跟我家光福玩得好。” 杨秀芹点点头,看著那几个孩子,心里踏实。 刘国清站了一会儿,说:“行了,別站著了,进去吧。” ...... 一行人往中院走。 刚到中院门口,就看见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 易中海板著脸,背著手,一副稳重的样子。嘴里碎碎念,“什么动静?让我这一大爷看看....”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看见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马堆起笑,手也放下来了,快步迎上来。 “哎,他三叔,回来了呀?” 刘国清握著他的手:“中海,好久不见。” 易中海看著他,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七年了,七年了。您可算是回来了。当年您走的时候,我们还说,这仗打完了,您就能回来。结果您又去了朝鲜,去了哈尔滨。这一晃,七年过去了。” 刘国清说:“是啊,七年了。” 易中海看了看杨秀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笑著说:“三婶也回来了?这是正中,大中?都这么大了。好啊,好啊。一家人团圆了。” 杨秀芹点点头:“易师傅好。” 易中海说:“好好好。他三叔,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让翠儿整几个菜,咱们喝一杯。” 刘国清说:“改天吧。今天刚回来。走唄,去后院坐坐。” 32.功臣之家 后院的变化,確实让刘国清愣了一下。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刘海中家就两间房子,挤得满满当当。现在变成五间了,院子也规整了,看著敞亮了不少。最扎眼的是堂屋门前掛著的那块匾——“一等功臣之家”。 刘国清盯著那块匾看了好几秒,心里琢磨:刘海中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这玩意儿掛这儿,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刘海中看见他盯著匾,嘿嘿笑了两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刘正中的主意。那年刘国清在朝鲜打完芝浦里阻击战,消息传回国內,报纸上登了,广播里播了。刘正中那时候才几岁,不懂什么叫打仗,就知道他爸立功了。他缠著刘海中,说大哥大哥,咱们也掛个牌牌吧,像学校门口那个光荣榜一样。 刘海中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托人做了块匾,写上“一等功臣之家”,掛了上去。 结果这匾一掛,还真管了大用。五一年登记成分的时候,军管会干部上门,看见这块匾,態度立马不一样了。 刘海中老实交代,说房子是有几间,但都是自己住的,没有出租,没有剥削。 干部看了看匾,又看了看他的成分表,最后给的结论是:贫农。 这年头,解放军不为难解放军,而且是一等功当兵的都知道这一等功的含金量,都是拿命换的。结果当时刘正中顺口说了句,我爸其实是特等功。 刘海中说起这事,一脸庆幸:“三叔,您不知道,那时候我嚇坏了。咱家房子是多,可都是您留下的钱买的,我又没出租,又没剥削,这要是给定成小业主,那可就冤枉死了。” 刘国清听著,心里想:这小子,运气是真好。 他知道那几年搞成分登记,多少人家因为房子多被划成小业主,后来日子难过。刘海中能躲过这一劫,一是確实没出租没剥削,二是这块匾起了作用。 刘国清看了一眼刘正中,这小子十岁了,站在旁边,一脸得意,好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心里想:这孩子,脑子是真好使。当年才几岁,就知道让他大哥掛匾。將来长大了,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儿。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海中,我不是让你寄信去唐山,把你二叔那边挑个后辈接过来吗?” 刘海中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三叔,是接了。信寄过去,二叔家就一个儿子,叫刘河中。我托人把房子也买好了,就等著他们过来。结果刘河中来了看了一眼,说还是唐山住得愜意,待了几天就回去了。现在他在唐山地震局工作。” 刘国清愣了一下。 地震局?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唐山,地震,1976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刘河中在地震局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提前发现点什么?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这种事,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家三房,老大这一支在京城,老二那支在唐山,老三就是他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个定处。要不是他在,刘海中也不会去联繫老二那边。 这年头,通讯不便,交通不便,亲戚散了就散了,能联繫上已经不容易。 他正想著,院里传来脚步声。 “他三叔,街坊邻居们听说您回来,都过来看看。”易中海的声音。 刘国清回头一看,易中海两口子走进来。 易中海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他媳妇高翠跟在后头,手里端著个盘子,上面盖著块布。 紧接著,前院的阎阜贵和杨瑞华也来了。阎阜贵穿著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带著笑,身后跟著四个孩子——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 阎阜贵一进门就喊:“他三叔,可算回来了!七年了,七年了!我这儿一直惦记著呢!” 刘国清心里想:你惦记什么?惦记我那个麻袋里还有什么东西?嘴上却笑著说:“阎师傅,好久不见。” 正说著,后罩房那边也出来个人。 聋老太。 她常年住在后罩房,不怎么出来,院里人都叫她聋老太。耳朵確实背,得凑近了大声说话才能听见。她拄著拐杖,慢慢走过来,眯著眼看著刘国清。 刘国清走过去,凑近了喊:“老太太,我回来了!” 聋老太看了他好几秒,突然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你媳妇呢?孩子呢?” 杨秀芹带著两个孩子走过来。聋老太看著刘正中,又看看刘大中,点点头:“好,好。两个小子,將来都有出息。” 刘国清心里想:老太太这话,说得倒是吉利。 刚安顿好老太太,中院那边又进来几个人。 贾东旭。 刘国清一眼就认出来了。七年不见,贾东旭从十八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二十五六的青年。他穿著轧钢厂的工作服,脸上带著笑,手里抱著个两三岁的男娃。旁边跟著个年轻媳妇,穿著碎花袄,梳著两条辫子,长得挺周正,眉眼间带著点羞涩。 秦淮茹。 刘国清心里一动。 这就是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后来贾东旭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再后来,跟傻柱搞到一起,成了院里的一大新闻。 可这会儿,她才二十出头,刚嫁过来没几年,脸上还带著新媳妇的羞怯。她怀里抱著那个男娃,是贾东旭的儿子,叫贾梗,小名棒梗。 刘国清看著这一家三口,心里有点复杂。 贾东旭走过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爷爷。” 刘国清点点头:“东旭,长高了,也壮了。这是你媳妇?” 贾东旭说:“是,三爷爷,这是我媳妇,秦淮茹。” 秦淮茹微微低著头,小声叫了一句:“三爷爷好。” 刘国清说:“好。这孩子是?” 贾东旭说:“我儿子,贾梗,两岁了。” 刘国清看著那个男娃,虎头虎脑的,眼睛滴溜溜转,挺精神。他心里想:这就是棒梗。后来偷鸡摸狗,没少让院里人头疼。这会儿才两岁,看著还挺可爱的。 他伸手摸了摸棒梗的脸,棒梗也不躲,反而咧嘴笑了。 刘国清说:“这孩子,將来有出息。”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违心。但转念一想,孩子还小,將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能教好呢? 秦淮茹听见这话,脸上露出点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刘国清看了看周围,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阿贵跟大清呢?” 儘管知道结果,但还是想问一问。 33.四合院现状 此话一出,何雨柱低下头,何雨水也低著头,贾东旭更是这样。 刘海中嘆了口气。易中海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讲一件多少年都翻不过去的事:“51年那会儿,贾大哥在车间修机器,顶上的吊车缆绳断了,直接砸下来。当场就不行了。娄老板还算有良心,赔抚恤金,当时是海中出面说话,给了双倍。又让东旭进厂当学徒。东旭这孩子爭气,现在已经是初级钳工了。” 这个时期轧钢厂还完成公私合营的全部工作,八级工的工资体系也还没铺开。初级钳工,在厂里算是个正经技术工种,不是那种打杂的临时工。 刘国清看著贾东旭,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会儿。小伙子二十五六,站得直,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是正经干活磨出来的。他点点头:“小伙子不错。” 这话不是客气。贾东旭確实不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说法里讲的那样无能。初级钳工得实打实考,图纸要看懂,活儿要能干,出了废品要扣工资。能在这个岁数拿下初级,说明脑子不笨,手也不生。要不然秦淮茹能死心塌地跟著?易中海精得很,不会收个蠢猪当养老的人。 旁边的刘海中一脸得意,说真的三叔是师团级干部,不但给他长脸,就连娄振华见到他也是给几分薄面的。 刘国清目光略过刘海中,知道这玩意儿在等他夸讚,他偏不。而是转头看向何雨柱。 七年前那个流著鼻涕的半大小子,现在二十出头了,个子躥得老高,瘦,脸上稜角分明,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是沉稳还是疲惫,反正跟小时候那股傻乎乎的劲儿不一样了。 “你爹呢?” 何雨柱抿了抿嘴,没吭声。何雨水站在旁边,低著头,两只手绞著衣角。 还是易中海接的话:“哎,也是那一年。那一年对我们院来说,真是多灾多难。大清跟一个寡妇跑了。跑之前倒是把柱子的事安排好了——一个人去丰泽园单挑头灶,用一手醪糟三白把对方干得服服帖帖,给柱子爭了个学徒的名额。柱子也是能干,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转眼五年了吧。” 刘国清听著,脑子里把那段时间线捋了捋。 1951年,他在朝鲜,在芝浦里那个山头上拿命填坑。何大清在北京,跟一个寡妇跑了。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说不清哪个更荒唐,哪个更心酸。 何大清这人,怎么说呢。 嘴碎,打孩子,窝里横,但对他那两个孩子是真没的说。媳妇死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坚持了七年才跑路。 七年,不是七天。一个男人,拖著两个孩子,在饭馆里顛勺炒菜,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半夜孩子发烧还得背著往医院跑。能扛七年,算是不错的了。搁现在,三个月就得跑。 跑之前还把何雨柱的路铺好了——去丰泽园,那是京城头一號的馆子,人家凭啥要你个学徒?何大清硬是靠一手菜把对方打服了。这事儿干得漂亮,也干得狠。漂亮在技术,狠在对自个儿——他这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手艺,给儿子换一张饭票。 刘国清看著何雨柱,想起刚才易中海说的“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五一年何雨柱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自己都还吃不饱,要养活一个妹妹。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天天要吃饭,天天要花钱。这事儿搁一般家庭,早就把妹妹卖了——那年头卖儿卖女不是新闻,是常態。 何雨柱没卖,硬扛下来了。就冲这一点,这小子就比很多嘴上仁义道德的人强。 “柱子,你也很不错。” 刘国清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何雨柱听完,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憋回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蹦出两个字:“三爷……” 声音有点哑,跟小时候那副傻乎乎的德性完全两样了。 气氛有点沉。易中海最擅长在这种时候把话头接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堂屋门上那块匾,语气里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感慨: “51年那会儿,我们才听说你去了朝鲜,后来又听说之前还去过越南。院里出了个副师长,大伙儿除了高兴,更多的是心疼。那得多险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人,又显得自己有情有义。易中海就是这样,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永远不犯错,永远说对的话。 刘国清心里明镜似的,但嘴上没说什么。这人精是精了点,但也不坏,院里有什么事他確实出力,就是太爱端著。 “都过去了。”刘国清抬起左手揉了揉,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天一冷,那道贯穿手掌的旧伤就开始疼,揉一揉会好一点。“仗打完了,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多说。打过的仗,死过的人,那些画面没必要翻出来给人看。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接不住。有些东西,只適合烂在肚子里。 易中海点了个头,把话题往別处引:“他三叔,听说您是从东北回来的?那边实行的八级工制度,成果显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全国推行?” 刘国清看了易中海一眼。 这人有点东西。 八级工制度,1950年东北工业部最早开始试点,鞍钢、本钢这些大厂先搞起来的。1954年的时候,中央已经决定要全国推广,但具体什么时候落地,怎么落地,各行业各地区的节奏不一样。易中海一个轧钢厂的钳工,能关注到这个层面,说明他不是那种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他在琢磨事,在给自己铺路。 刘国清不能明说具体时间。他是穿越者,知道1956年会发生什么——全面推进公私合营、八级工制度全国铺开、二代人民幣发行、一五计划收官、党的八大召开。但他不能张嘴就说“今年就搞”,那不合理。他一个刚从东北回来的转业干部,凭什么这么肯定? “快了。”他点了根烟,慢慢说,“东北那边搞了好几年,效果確实好。工人有奔头,技术也上来了。中央既然已经定了调子,全国推行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你们厂里要是还没动静,你就先做准备——技术要过硬,考试要过关。八级工不是熬年头就能熬上去的,得真本事。” 刘海中在旁边听著,眼睛亮了。他是锻工,技术不差,但从来没想过这玩意儿还能分级別。他凑过来问:“三叔,八级工是不是领导岗位?”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好笑。这货,一辈子就惦记两件事——打孩子和当官。 “八级工是技术工的等级划分,工资能到一百多块。高的能到一百二三十。” 刘海中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百多块。 他现在当锻工,一个月四十来块,养活一家五口紧巴巴的。一百多块是什么概念?那是厂经理的工资。他一个锻工,凭手艺就能挣到经理的钱? “乖乖……”他搓著手,眼睛放光,“那我得好好干。”实际上心里在琢磨,干个屁的工人,我其实想当官。到时候,看看怎么跟三叔开口。 刘国清把菸灰弹掉,语气淡下来:“別光想著钱。八级工全国也没多少人,得真本事。你现在的技术,顶多四五级。想往上走,得下苦功夫。还有,定级的时候,不光看技术,还看成分、看表现、看政治面貌。该表现的时候要表现,该积极的时候要积极。”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易中海在旁边默默记下了,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现在的技术能定几级。他是中级钳工,手艺在厂里排得上號,但跟那些老师傅比还有差距。八级不敢想,五级六级应该能爭一爭。五级就是七八十块,比现在翻一倍。 他暗暗下决心:將来一定混个八级工,那才是真正的铁饭碗,谁也拿不走。 刘海中还在那儿算帐:“三级四十多,四级六十多,五级八十多……乖乖,虽然不是领导,但是那八级得干多少年?”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八级工不是干多少年的事,是你有没有那个脑子、那个手、那个心气的事。刘海中这脑子,能干到五级就烧高香了。 不过,既然是自己的侄子,刘家的长房,没道理让他只做个工人,当官也得看悟性,这个后面再说,哪怕给了他官没悟性,上去了反而让他苦恼。 不过这个时期,八级工就不要去努力了,越努力越早去大西北。起码刘海中,他坐亲叔的,是不想看这苦逼侄子去吃沙子。 他把烟掐了,回头看了杨秀芹一眼。 杨秀芹正在跟张秀娟说话,余光一直瞄著他,见他看过来,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票,递给刘光齐:“光齐,去割几斤肉,买点菜。难得回来,请大傢伙吃个饭。” 刘光齐接过钱,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刘正中跟上去:“光齐,你等等,叔叔跟你去!” 刘大中一看哥跑了,也跟在后面喊“我也去我也去”。三个孩子一溜烟跑出院门。 光天光福则是后头跟著,“大叔二叔等等我啊。” 何雨柱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三爷,肉买回来我炒。別的菜不敢说,红烧肉是我的拿手。” 刘国清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小子,別的不说,做饭的手艺是何大清手把手教的,底子在。一个十七岁就扛起一个家的小子,灶台上的功夫差不了。 何雨柱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活泛了一点,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念叨著要用的佐料。 何雨水跟在后面,小声说哥我帮你。 何雨柱头也不回:“雨水,不用你,你去跟许大茂的妹妹玩去,我来就成了。” 刘国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刚才易中海说的那些话。何大清跑了,何雨柱扛了五年。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在丰泽园当学徒,累得跟狗一样,回来还要给妹妹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自己都还没长开,就要当爹当妈。 不容易!至少他在没有成为舔狗之前,绝对是四九城难得的好哥哥。 34.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雨柱的手艺是真不赖。红烧肉烧得透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刘国清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心想这小子將来要是不当厨子,那才是暴殄天物。 何大清跑得倒是乾脆,但这手艺是真传下来了。 易中海端著酒碗,脸上泛著红光,先敬了一圈,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试探,也有点迫不及待: “他三叔,最近上头来领导,我也是听说了公私合营的事情。 您是大领导,您看咱们厂现在到底算个什么章程? 公方代表杨卫国已经来了,可娄厂长还是厂长,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刘国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这人,问问题永远问在点子上。 不问你“公私合营好不好”,不问“工人会不会吃亏”,直接问“到底算个什么章程”。 说明他已经把厂里的情况摸清楚了,並且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国清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急著回答。 他知道公私合营的节奏。 1953年到1954年,是单个企业公私合营的试点阶段,搞的是个別合营,大厂先动,小厂观望。 1955年下半年开始加速,到1956年初,全国掀起了全行业公私合营的高潮。 一两个月之內,北京、上海、天津、广州这些大城市的私营工商业,几乎是整条街整条街地敲锣打鼓申请合营。 现在已经是1956年3月了。 杨卫国已经到了厂里,说明合营已经开始了第一步,但娄振华还当著厂长,这就说明还没走到定股定息那一步,还处在“个別合营”的过渡阶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国清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比较慢,像是边想边说:“公私合营这事儿,中央已经定了调子,迟早的事。你们厂公方代表已经到位了,说明已经开始了。但娄振华还在位子上,这就说明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把酒碗放下。 “公私合营,不是说合营就合营,是分步骤走的。 第一步,就是派公方代表进厂,了解情况,掌握动向,这一步你们已经过了。 第二步,是工会要健全起来,真正动起来——组织工人学习政策,了解合营的意义,收集工人的意见,反映工人的诉求。工会不能光是个摆设。”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竖起耳朵听的刘海中。 “工会动起来了,然后是第三步——清產核资。厂里有多少固定资產,多少流动资金,多少机器设备,多少库存原料,都得清点清楚。 这一关,老板要是心里有鬼,就开始慌了。该补的税要补,该交的帐要交,想瞒报、想转移资產,这时候就露馅了。” 易中海听得很认真,刘海中也在旁边点头。 刘国清继续说:“清產核资完了,才是定股定息。老板的资產折成股份,国家按年息五厘付利息,这叫定息。到了这一步,公私合营才算正式完成。合营以后,厂里就不是老板一个人的了,是国家的,也是工人的。”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最后一句补上: “所以,你们厂现在的情况——公方代表来了,娄振华还在位子上,说明正处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杨卫国现在主要是看著、学著、摸底,等工会动起来了,清產核资开始了,娄振华这个厂长,就只剩下日常管理的活儿了。” 易中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哪一天,是听懂了该看什么、该等什么。 杨卫国已经来了,说明大势已定,娄振华这个厂长,迟早是个空架子。 他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技术不差,脑子也不差,缺的就是上面有人给他递句话。 现在这句话递过来了,他知道该怎么接。 刘海中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记住了——工会要动起来。他在厂里人缘不差,到时候得积极点。 何雨柱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胆子也大了。他端著酒碗站起来,舌头有点大,声音倒是挺响亮: “他三爷,我说句不该说的啊。您是副师级,上校,听说差一点就大校了。您回来京城,应该是在大领导吧?您有没有可能在咱们街道办做主任?” 这话一出,酒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国清差点被酒呛著。街道办主任? 易中海反应最快,放下酒碗,语气里带著点责备,但更多是哭笑不得:“柱子你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 他转向刘国清,又看看眾人,声音放平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他三叔原先在部队是副师长,后来又去了哈军工当教务处长。那是副师级啊。怎么可能在街道办?街道办撑死了正处级。他三叔起码也是厅局级吧?” 刘海中手里端著酒碗,听易中海说完,手一哆嗦,差点没端稳。 厅局级。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烫嘴。他在厂里当锻工,一个月四十来块,见最大的官是街道办主任。厅局级是什么概念?搁以前,那是知府。搁现在,那是区长,是市长,是能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 他偷偷看了刘国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刘国清把酒碗放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厅局级”是虚的,不是实职。转业干部的级別和职务,有时候对不上,这是常事。副师级转业,按政策对应的是地方上的厅局级,但具体安排什么职务,得看组织需要,也得看有没有坑位。 级別高,职务低,在转业干部里不稀奇。但是他的情况不同,毕竟是旅长出面,只高不低。 但这些话不能拿到酒桌上说。说了,有人听不懂,有人听懂了反倒麻烦。 他端起酒碗,朝眾人举了举,笑得云淡风轻:“转业安置得看组织的安排,还有个人的实际情况。並不是级別高你就是什么职务。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街道办也好,部委也好,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易中海带头端起碗来,连声说“那是那是”,眾人也跟著举碗,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刘国清喝了一口酒,余光扫过何雨柱。这小子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但心眼不坏。问那句话,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他三爷有本事,应该在个大衙门里待著。傻柱这性子,一辈子都这样,嘴上没把门,嘴巴比脑子转的快。 正说著,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哎哟,我刚进院就听三叔回来了。” 许富贵拎著个布包,快步走进来,脸上堆著笑。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是许大茂,女的是个小丫头,扎著两条小辫,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35.酒席的场面 许富贵走到桌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两包点心:“三叔,三婶,一点心意,別嫌弃。” 刘国清站起来,跟许富贵握了握手。许富贵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正经干活的手。他在轧钢厂是放映员,再往前就叫拉洋片。 易中海在旁边招呼:“老许,来来来,坐下喝一杯。正说到三叔转业的事呢。” 许富贵推辞了两句,坐下了。他把两个孩子往前拉了拉:“大茂,婉婷,叫三爷爷、三奶奶。” 许大茂十九岁了,个子不高,瘦,脸上带著笑,那笑看著有点假,眼睛滴溜溜转。他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三爷爷”,又朝杨秀芹那边叫了一声“三奶奶”。 许婉婷跟刘大中差不多大,六七岁的样子,扎著两条小辫,躲在许大茂身后,小声叫了句“三爷爷”,声音跟蚊子似的。 杨秀芹在女人那桌听见了,笑著招手:“婉婷,过来,到三奶奶这儿来。” 许婉婷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推了她一下:“去啊,三奶奶叫你。”许婉婷这才小步跑过去,被杨秀芹拉著手,坐在旁边。 许富贵坐下后,给自己倒了碗酒,双手端著敬刘国清:“三叔,这碗我敬您。您在朝鲜打仗那会儿,我在厂里天天听广播,报纸上登的那些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您能活著回来,真不容易。” 他一仰头干了,抹了抹嘴。 刘国清也干了。许富贵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许富贵放下碗,犹豫了一下,问:“对了,他三叔,您这是回来哪个单位?” “第一机械工业部。” 许富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对机械工业部下面的分工多少有点了解。他嘖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刘国清:“奇怪,不该去二机部吗?” 刘国清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许富贵为什么这么问。二机部管的是军工——枪炮、弹药、坦克、飞机,跟军队打交道。一机部管的是民用机械——工具机、拖拉机、汽车、矿山设备。他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军人,转业不去二机部,去一机部,乍一听確实有点奇怪。 但这是旅长安排的。旅长的脑子,从来不是只看眼前这一步。今年是1956年,一五计划快收尾了,工业口正在酝酿大调整。二机部盯著军工,一机部盯著民用,但旅长心里清楚,早晚要合併。民用和军工,分不开。到时候,在一机部蹲过坑的人,比在二机部死守的人,路子更宽。 而且,一机部现在的黄部长,曾经跟赵刚都是一二九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把人放在自己人手里,旅长才放心。再说了二机部的赵部长也曾是晋察冀的领导之一,所以怎么算都是自己人,这就是二野出身的牌面。 这些弯弯绕,刘国清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旅长这人,下棋从来不看一步,看的是五步十步之后。当年在晋西北是这样,现在安排人事还是这样。 他把酒碗端起来,语气平淡:“转业安置,得看组织的安排,也得看个人的实际情况。我在哈军工搞了几年教务,跟地方上打交道多,去一机部也算对口。”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许富贵也不好再问了。易中海在旁边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三叔刚回来,別净说工作的事。” 眾人举碗,气氛又热闹起来。 许大茂和何雨柱坐在一桌,隔著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但酒喝多了,眼神就飘过去了。 许大茂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傻柱,你那红烧肉还行啊。比你爹差一点,但能吃。” 何雨柱把筷子一搁,斜著眼看他:“许大茂,你一个放电影的,懂什么叫能吃?” “放电影的怎么了?”许大茂脖子一梗,“我那是宣传文化,正经工作。你一个顛勺的,神气什么?” “顛勺的怎么了?”何雨柱声音大起来, “没有顛勺的,你吃屁去。你在村里放电影,啃窝头就咸菜的时候,怎么不嫌顛勺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桌上的人都笑了。 易中海端著碗,笑呵呵地看著,不劝。 这俩人从小就这样,见面就掐,掐完就好,好完再掐,院里人都习惯了。 许大茂比何雨柱小两岁,1937年生人,今年十九。 何雨柱1935年,二十一。 俩人都是院里长大的,凑到一起,谁也不让谁。 “我跟你说,傻柱,放电影是有技术含量的。机器坏了你得会修,片子断了你得会接,老百姓看不懂你得会讲。你那炒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放屁!”何雨柱拍了桌子,“你炒一个我看看?你连土豆丝都切不匀。还技术含量,你那个放映机,坏了不也是找人来修?你自己修过几回?” 许大茂脸红了,嘴硬:“那是我没时间学。我要学,比你强。” 何雨柱冷笑一声:“你学?你学个屁。你爹在娄家干了多少年,你学出什么了?就会耍嘴皮子。” 许大茂蹭地站起来,何雨柱也站起来,俩人瞪著眼,谁也不让谁。 刘海中在中间,伸著两只手拦著:“行了行了,三叔在这儿呢,你们闹什么?” 许大茂和何雨柱同时看了刘国清一眼,又同时坐下,端起酒碗,闷头喝酒。 刘国清看著这俩人,心里觉得好笑。 这俩发小,一个厨子,一个放映员,在院里吵了十几年。 后来何雨柱成了大厨,许大茂成了放映员,谁也瞧不上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吵归吵,闹归闹,真有难事了,比谁都靠得住。 36.让刘海中囤粮食 刘光齐三兄弟坐在旁边那桌,刘正中跑过去跟他们挤在一起。刘光齐十七岁,是大哥;刘光天十四岁,是二哥;刘光福跟刘正中同岁,都是十岁,刘大中六岁,坐在刘光福旁边,端著碗吃饭,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就知道肉好吃。 刘光齐悄悄指著许大茂和何雨柱,跟刘正中说:“你看,又吵上了。” 刘正中撇嘴:“他们天天吵,我在东北就知道了。” 刘光天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她说院里有个厨子和一个放电影的,见面就吵,跟两只公鸡似的。” 刘光福和刘大中听不懂,但跟著笑。 何雨水和许婉婷坐在女人那桌旁边的小板凳上,俩人年纪差的挺大,何雨水十一岁,许婉婷六七岁,坐在一起说悄悄话。何雨水给许婉婷夹了块肉,许婉婷小声说谢谢雨水姐。 女人们那桌,杨秀芹、张秀娟、高翠、秦淮茹、贾张氏、杨瑞华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秦淮茹抱著棒梗,棒梗两岁多,已经会自己抓东西吃了,吃得满脸都是油,秦淮茹拿手绢给他擦,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 贾张氏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刘国清那桌一眼,眼神里带著点琢磨。 她男人贾贵没了,现在是寡妇,一个人拉扯贾东旭长大,不容易。 现在贾东旭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日子好过了点,但那股子算计劲儿才刚开始壮大。 杨秀芹跟张秀娟说著话,余光一直看著男人那桌。看见刘国清喝酒,想提醒他少喝点,但没说出口。他知道分寸,不用她管。往后这样的日子不多。 酒足饭饱,天也黑透了。眾人陆续起身告辞。 易中海拉著高翠先走,走之前跟刘国清说:“他三叔,改天单独请。今天人太多,没跟您好好说几句话。”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好,改天。” 阎阜贵带著杨瑞华和四个孩子走了,走之前又是一番客气。 许富贵带著许大茂和许婉婷也走了,许婉婷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杨秀芹一眼,杨秀芹冲她挥挥手。 贾东旭抱著棒梗,秦淮茹跟在旁边,跟刘国清和杨秀芹告別。刘国清看著棒梗,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孩子壮实,养得好。得好好教啊!” 秦淮茹脸红了红,小声说:“谢谢三爷爷。” 何雨柱帮著张秀娟收拾碗筷,何雨水在旁边帮忙。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说:“柱子,今天辛苦了。” 何雨柱咧嘴一笑:“三爷,不辛苦的。您回来了,我心里高兴。” 这话说得实在。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升起来,洒了一地清光。 张秀娟拉著杨秀芹进了里屋,说是有体己话要说。孩子们都跑到刘光齐屋里去了,刘正中领著刘大中,跟著刘光天刘光福,挤在一张床上,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堂屋里就剩下刘海中跟刘国清。 刘海中坐在那儿,搓著手,时不时看刘国清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心里有事——三叔每次回来都要给东西,这次肯定也不例外。他想要,又不好意思要,又怕三叔觉得他贪心。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海中,你去把秀娟他们叫出来。”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去里屋敲门:“秀娟,三叔叫你出来。” 张秀娟和杨秀芹从里屋出来,张秀娟手上还沾著水,刚才在帮杨秀芹整理衣服。杨秀芹看了刘国清一眼,知道他要干什么,笑了笑,没说话。 刘国清把那个麻袋拎过来。 从晋西北到淮海,从淮海过江,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云南,从云南到越南,从越南到朝鲜,从朝鲜到东北。麻袋换了好几个,但这个习惯一直没变——需要拿东西的时候,先拎麻袋。 他先从麻袋里拿出两双军靴。 “这是缴获的。美国少校的。”他把靴子放在桌上,“皮子好,结实。你一双,光齐一双。” 刘海中捧起一双靴子,翻来覆去地看。美国货,牛皮底,鞋帮硬实,里面衬著厚厚的毛。他试了试大小,刚好是他的码。 “三叔,您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你他娘的不是说废话吗?七年前也送你一双呀。” 刘海中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靴子,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军靴贼拉牛,底下居然嵌著铁板。 刘国清又掏出一条武装牛皮带,往桌上一放。 刘海中看见那皮带,手一哆嗦。这东西他认识——七年前,三叔就是用这种皮带抽的他。后背到现在想起来还隱隱发疼。 刘国清看他那副怂样,笑了:“不是给你打人的。系腰上,好用。” 刘海中訕訕地笑,把皮带接过来,摸了摸,確实是好东西,“三叔打孩子我戒了,你上回揍我,我再也没揍他们。” “你知道就好,要不然我就不是把皮带送你了。” 刘国清又掏出两块手錶。军用表,錶盘大,指针粗,防水防震,是美国货。 “你一块,光齐一块。光齐大了,得有个表看时间。” 刘海中接过表,眼眶已经红了。三叔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每次都让他心里发酸。 刘国清又从麻袋里掏出三支钢笔,像这样的都不奇怪,战后能带东西回国,就是看你能带多少。带自行车的不少。 “光齐、光天、光福,一人一支。”他把笔放在桌上,“让他们好好念书。” 刘海中点头,把笔收好。 刘光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站在门口看著。他看见刘国清从麻袋里掏东西,一开始是靴子、皮带、手錶、钢笔,这些都正常。 然后他看见刘国清掏出一串东西——金属牌,长方形,上面刻著英文字母和数字,用铁环串在一起,哗啦啦响。 那一串,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吧。 刘光齐忍不住问:“三爷爷,这是什么?”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金属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啊?这是狗牌。” “狗牌?”刘光齐凑近了看,“给狗掛的?” 刘国清摇摇头,把铁环举起来,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算是.....狗吧。上面是鬼子的名字、部队番號、血型。战场上死了,战友靠这个认人。” 刘光齐盯著那串牌子,数了数,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这么多……三爷爷,您杀了这么多鬼子?” 刘国清把狗牌收起来,语气很淡:“也不多,有的时候打穿插,来不及拿。” 不是为了炫耀,是留著提醒自己——这些人都死了,我还活著。 刘光齐没再问了。他看著三爷爷那张黝黑的脸,那道从虎口贯穿到手腕的疤,还有那双平静得有点过分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事——考大学、当干部、光宗耀祖——都太轻了。 刘国清又掏出几件毛衣。厚实的羊毛衫,卡其色,美国货。 “秀娟两件,你一件。朝鲜冷,缴获的是他们的军需库,顺手留的。” 张秀娟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暖和,嘴上说著“三叔您太破费了”。 刘国清又从麻袋底下摸出几样小东西——打火机、指南针、望远镜。都是缴获的,零零碎碎,他一直扔在空间角落里,这次掏出来了一点。 “这些你自己看著分。院里街坊要是帮了忙,拿这个送人情。” 刘海中点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刘国清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沓钱。 崭新的第二套人民幣,大黑十。十元面值的,一沓一百张,一千块。在1956年,这够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 刘海中看著那沓钱,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三叔,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您上次给的那些,还剩下不少呢。您也有家庭,正中、大中都要花钱,三婶怀著孕呢,处处都要用钱。这钱我不能要。” 张秀娟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三叔,您上次给的那些大洋,我们买房子用了些,还剩下一些呢。您別操心了,我们自己能挣。” 刘国清看著刘海中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欣慰。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不贪。这么大一笔钱放在面前,第一反应是推,不是接。要是刘海中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也不会管这个家。 他把钱推过去,声音不大,但很硬:“拿著。” 刘海中还想说什么,刘国清摆摆手,打断他。 “听我说完。现在部队的供给製取消了,改工资制了。我十二级,加上军龄补贴、军功补贴,一个月两百多块。你三婶在妇联,一个月也有七八十。我们俩过日子,绰绰有余。这钱你拿著,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备著的。”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去买点粮食,反正屋子里也放得下,陆陆续续的买一点,方便储藏几年的,现在主食要票,多买点其他的。” 刘国清又怕这夯货,不懂得变通,真怕这小子去买,然后一次性买足那就瘪犊子了。 “我的意思是分批,你记住没有?” “三叔,我记住了记住了。” 刘海中点头如捣蒜,心里笑嘻嘻。但是说真的,他够吃够喝,也是怕三叔不够用以前供给制的时候当兵的纯粹就是义务,这工资制也没实行多久,回来又得安家落户,他都准备了一笔钱,谁能想到,三叔咋又给了? 可刘海中这人就是这样,別看人高马大,嘴巴是一点也不行,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种话,钱都准备好了。这要是敢於表达,说出来,保不齐刘国清一感动,还能再添个万儿八千的。 “三叔,这钱我不能拿。家里置办的房子,都是您给的钱,再说了我现在工资.....” “海中,你要听话。” 杨秀芹在旁边接了一句:“拿著就对了。你三叔转业到一机部,工资不低的。都听你三叔的,拿起来。” 刘海中看看刘国清,又看看杨秀芹,再看看桌上那沓钱,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把钱收起来,声音发哽:“三叔,我……我记住了。”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刘光齐三兄弟叫过来。 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刘光齐十七岁,个子已经比刘国清矮不了多少了。 刘国清看著刘光齐,问:“光齐,你对接下来的路有什么打算没有啊?” 刘光齐站直了,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三爷爷,我想上大学。” 刘国清点点头:“想上什么大学?” “只要是大学,我都行。” 刘光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但马上又暗了一下,“可是……现在读大学主要看成分,还有表现,需要推荐。我的很多同学,家里有钱的,都上不了,而且成绩也挺好的。” 刘国清没急著接话,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 他懂刘光齐说的这个“成分”是什么意思。 建国初期,能够考上大学的大多数是什么人? 37.安排家人去哈军工 是旧社会家庭条件好的子女。有钱请家教,有钱买书本,有钱供孩子念完中学。普通工农子弟呢?很多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跟人竞爭? 这就有问题了。农民起义的政权,要是大学录取的都是旧社会上层家庭的后代,那这些人毕业进了体制,长期看权力的结构就会往精英阶层回流。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歷史周期的直白逻辑。 那些说建国初期的搞成分录取不好的,特么的是没有受过苦的,根本就不是农民的孩子!从大方面看,成分就是真正对人民万岁四个字的践行!!! 所以1952年就开始搞高校院系调整,把旧中国的英美式高等教育体系改成苏联式专业教育体系。 然后是1953年的高考改革,加强政治审查,强调“成分”和“表现”。再往后,1958年搞教育革命,1966年—— 刘国清掐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现在不能想,也不能说。 这个政策能考虑到的,真真切切的是在为普通老百姓考虑! 领导人的目光超前了一百年啊,当你置身於此浪潮的时刻,你才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伟大!!! 他弹了弹菸灰,看著刘光齐,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成分是爹妈给的,你改不了。但表现是你自己的。你学习好,这是底子。光有好底子不够,你还得让人知道,你这个大学生,是为谁念的。” 刘光齐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不是为了国家吗?” 刘国清看著他,旋即哈哈大笑, “对!但是底层逻辑你得搞清楚,我们是人民的政权,说的更直白点,那就是为了人民”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你爹是锻工,你妈是家属。这是你的本钱,不是你的包袱。你那些同学,家里有钱的,成分不好,上不了大学,那是政策,他们老早就脱离了农民的范畴。你不能跟著他们一起抱怨,你得反过来想——政策给你开了门,你能不能走进去?” 他顿了顿,把烟掐了。 “学校推荐,不是光看成绩。你得表现。什么表现?帮老师做事,帮同学补课,参加学校活动,写思想匯报。这些事,你觉得是形式,但对別人来说,是看你的態度。你想上大学,你就得让人知道你配得上。” 刘光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三爷爷,我明白了。” 刘国清看著他,又补了一句:“光齐,你记住,政策变来变去,但有一条不会变——国家需要人才。你把自己练成真人才,到什么时候都有人要。你要是光想著走捷径、找关係、看风向,那才是走不远。即便机会给到你,你安於现状,结果都一样。” 刘光齐站得更直了,声音也大了些:“三爷爷,我一定好好学。”这就是家里头有模范的作用,刘光齐真就是把他三爷爷当成了追逐的目標。 刘国清点点头,“嗯,这样吧,抽个空我给哈军工写个信,你去那里。我也不管你爸妈同意不同意,就去那儿。” 刘光齐看了眼刘海中和张秀娟,紧接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谢谢三爷爷.....” “你这孩子,我是看你这几年有进步,行了行了,別磕了。” 刘光齐又看向刘光天和刘光福。 “你们两个也一样。 光天,你十四了,再过几年也要考学。你哥哥就是你的榜样,將来你得跟著学。不指望你读书多厉害,但是立身要持证! 光福,你跟你正中叔一样大,十岁了。多认字,多读书,別整天就知道疯跑。” 刘光天和刘光福齐声应了。 刘国清又转过头,对刘海中交代了一句: “俩小的读书的事,你上点心。学校那边该跑的关係跑一跑,老师该请的饭请一请,尤其是数学老师。你別捨不得花钱。” 毕竟是过来人,他现在可以搞定刘光齐的上学问题。 不代表以后也行,一个家族要想长久,需要的是子弟的锐意进取。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子弟自己都不自爱,你就算费尽力气,也是无用功。 光齐本身就不是那种蠢人,趁著自己在哈军工的底子还在,能送一个就送一个。 刘海中连忙点头:“三叔,我记住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脑子不灵光,但办这种事倒是肯下功夫。 月亮升到中天,院里洒满了清光。刘国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哈尔滨待了两年多,这胳膊一到冬天就疼,回了北京暖和些,但还是有点不得劲。 杨秀芹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走吧,回去。正中和大中还在光齐屋里呢。” 刘国清点点头,跟刘海中夫妇打了个招呼,去刘光齐屋里把两个孩子叫出来。刘正中已经困了,揉著眼睛,刘大中趴在刘国清肩上,迷迷糊糊的。 一家四口出了院门,走在胡同里。 月光照著青石板路,两边的院子都静下来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刘正中走著走著突然问了一句:“爸,真能去哈军工?” 刘国清想了想,说:“能。” 刘正中又问:“那我呢?我能不能考上?” 刘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岁了,虎头虎脑的,眼睛里跟他妈一样,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没办法,生的时代不同,等轮到他的时候,上大学难如登天,还不如去当兵。能去当兵也得看关係。 “你要是好好念书。” 刘正中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打赌:“那我一定好好念。”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笑道“嗯。將来去当兵吧。” 刘正中:(¬_¬) 刘大中趴在刘国清肩上,已经睡著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杨秀芹在旁边走著,伸手挽住刘国清的胳膊。 “国清,你刚才跟光齐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刘国清说:“哪句?” “就是成分那几句。”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后面三十年会发生什么。成分这个东西,会变得越来越重要,重要到压死人。 光齐是工人家庭出身,底子简直不要太好了,但底子好不代表就能躲过去。 真正能躲过去的,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技术在手,到哪儿都饿不死。 反正军队是他能想到的最適合这个年龄段的最適合的路了。 再加上这孩子的大舅杨青山,如今是中將,在军事学院训练总监部工作,孩子们走军职也是有路可循的。 还別说,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这位大舅哥了。 38.哈军工办事处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就出门了。 说是出门,其实也没走多远。哈军工在京城的办事处设在西城区,从前门大街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哈尔滨的冰天雪地里给学生上课,现在站在北京的马路边上晒太阳,人生这玩意儿,说变就变。 办事处不大,一个院子几间房,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是陈旅长亲自题的。刘国清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想:老首长的字还是那么丑。 他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发现了,陈旅长什么都好,就是写字不好看。 后来在四兵团,再后来在哈军工,这毛病一直没改。每次开会做批示,下面的参谋都得猜半天。 有一回李云龙拿著旅长的手令看了半天,说“这他娘的到底是『进攻』还是『退守』”,最后还是赵刚看出来是“进攻”。 赵刚说旅长这个“进”字写得像“退”,但那一捺是往上挑的,所以是“进”。 李云龙说你们文化人真他妈的累。 负责办事处的是个中校,姓孙,刘国清在哈军工的时候见过,管后勤的,做事仔细,就是有点囉嗦。 孙处长看见他,立正敬礼,手举得端端正正。 刘国清摆摆手说別敬了,我现在是老百姓。孙处长说刘处长您永远是我们的老领导。 同样都是处长,但是含金量不同,他的处属於是副团级的,而刘国清,嗯上校巔峰,准確的说,是半步大校。 刘国清把信递过去。信封里装的是刘光齐的推荐信,他在信里写得很实在——刘光齐,十七岁,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轧钢厂锻工,母亲是家属,成分没问题;本人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思想进步,积极参加学校活动。 作为长辈,曾经的教务处长,哈军工的骨干之一,推荐他到哈军工读书,这很正常吧? 他没写什么“品学兼优堪当大任”这种虚词,也没提自己以前的职务。他知道这种事怎么写最管用——成分清白,底子乾净,长辈担保。就够了。 孙处长接过信,说刘处长您放心,我亲自送回去。刘国清点点头,又问了问哈军工现在的情况。 孙处长说学院发展很快,招生规模扩大了,陈院长前几天刚回去,精神很好。 刘国清听到“精神很好”四个字,心里踏实了点。 1961年,那是他始终绕不过去的一个坎。还有五年。五年能干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陈旅长还活著,还精神很好,这就够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想多了也没用。 从办事处出来,门口已经停著一辆吉普车。 赵刚的警卫员站在车边,年轻,精瘦,眼睛亮,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正规军出来的。 他看见刘国清,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刘处长!首长让我来接您。” 刘国清还了个礼,顺手递了根烟过去。警卫员摆手说不抽不抽,刘国清说別客气,拿著。警卫员这才接过去,別在耳朵上,说谢谢刘处长。 “师兄有没有说去哪儿?” “首长在史家胡同8號等您。” 刘国清心里一动。史家胡同8號,那是黄部长的居所。 黄部长,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老革命,一二·九运动的领导人之一。 那会儿他是北大数学系的学生,跟赵刚一起组织过游行罢课。 赵刚是燕京的,黄部长是北大的,加上清华的蒋南翔,三个人號称“一二·九三驾马车”。当然那是学生们私下叫的,正式场合没人这么喊。 刘国清没见过黄部长本人,但听说过不少事。北大数学系出身,搞学生运动出身,搞工业出身,这三样加在一起,放在1956年,是个什么分量,他心里清楚。 他坐上车,脑子里开始转。 赵刚这人,他太了解了。 在独立团当政委的时候,赵刚的原则是“不帮忙不添乱”。 战士家里有困难,他自己掏腰包解决,绝不动用公家资源。 后来去了总参,还是这个脾气。能让他开口说“帮忙”两个字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赵刚主动约他去史家胡同,还提前跟黄部长打了招呼。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刚在帮他铺路。 转业干部到新单位,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干活,是站队。你从部队下来,地方上的人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你的能力,也不知道你的立场。 你干得再好,也得有人替你说话。赵刚这是提前把话递过去了——这是我师弟,燕大毕业的,打了十几年仗,在哈军工干过教务,现在来你部里,你看著办。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房子,心里有点复杂。 他1942年刚去独立团的时候,赵刚已经是政委了。 那会儿他什么都不懂,是赵刚手把手教他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在部队里生存。 后来他当了参谋、当了营长、当了副师长,赵刚一直在他前面。 再后来他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跟赵刚的联繫少了,但每次有事,赵刚总是第一个到。 这个师兄,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著他。 车停在史家胡同8號门口。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灰墙灰瓦,门楣上没掛牌子,跟普通民居差不多。 门口站著个警卫员,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放行。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没穿军装,是中山装,但腰杆挺得笔直,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往里走,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正房的门开著。赵刚站在门口,穿著將军服,看著就气派。他这人长得好,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戴副眼镜,往那儿一站,像个大学教授。 当然,要说顏值,赵刚比起他还是要差一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赵刚看见他,招招手:“进来进来,等你半天了。” 在他的旁边还站著一个人,看著挺眼熟的,对方朝著刘国清点头微笑。 “这位是谢秘书。”赵刚介绍道。 刘国清跟对方握手,总觉得这位秘书眼熟。没办法,刘国清的履歷很少人经歷过,光是部队编制都换了一轮,几个野战军应该都算是有熟人,一野有大舅哥,二野三野都待过,四野就不用说了志司大部分指挥架构都是四野的底子。 所以,认识他的人不少,但你不可能人人都记得住吧?这就很有意思了。不过有一条绕不开的就是,他是二野嫡系。 刘国清跟赵刚走进去,屋里已经坐著个人。 不高,瘦,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戴著副黑框眼镜,看著像个老知识分子。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看见刘国清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赵刚介绍:“老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国清,燕大工科的,我师弟啊。” 刘国清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黄部长好。” 黄部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停在那道贯穿手掌的伤疤上,又移回来,点了点头。 “赵刚跟我提过你好多次。燕大工科,第一等的成绩。早年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还在军管会处理过一段时间的政务,后来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刘国清同志,你的履歷很全啊。” 刘国清说:“都是组织培养。” 黄部长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別这么客气。赵刚的师弟,那就是自己人。坐,坐下说。” 39.赵刚引荐黄部长 刘国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还是直的。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著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是“第一机械工业部关於1956年工作计划的报告”,旁边还搁著个菸灰缸,里头有两个菸头。 黄部长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说:“你转业的事,赵刚跟我通过气。一机部这边,確实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燕大工科出身,在哈军工搞过教务,又在部队带过兵,搞过建设,这些经歷,放在部里都是难得一见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你们哈军工搞的是人才教育,我们一机部搞的是生產,生產需要人才。” “哎,这人才,不就来了吗?” 刘国清听著,没急著接话。他知道这种场合,话不能说太满,也不能说太少。说太满了显得浮,说太少了显得没底气。 黄部长继续说:“具体安排什么职务,得等组织程序走完。但有一条我可以先跟你说——部里现在缺人,缺真干事的人。你来了,是要干活的,不是来喝茶看报的哦。” 刘国清说:“黄部长,我在部队十几年,没学会喝茶看报。” 黄部长看了他一眼,笑了:“好。这话我爱听。” 赵刚在旁边插了一句:“老黄,我这个师弟,话不多,但干事实在。在独立团的时候,李云龙那种人,都服他。” 黄部长点点头:“李云龙我知道啊,常听你念叨,能打仗,也能惹事。能让他服的人,不多。” 刘国清心里想:李云龙服的不是我,是旅长。但他没说。这种时候谦虚一下是应该的,但不能太假。 黄部长又跟他说了几句,问了些在哈军工的情况,又问了些在朝鲜的事。 刘国清一一回答,简洁,不囉嗦,问什么答什么。黄部长听著,不时点点头。 聊了大约三十分钟,黄部长看了看表,站起来:“行,今天就先这样。老赵难得来一趟,你们师兄弟聊聊。回头组织程序走完了,部里会通知你。” 刘国清站起来,跟黄部长握了握手。黄部长的手乾燥、温热,握得不重不轻,恰到好处。这位可是在津港做了几年书记市长的人物。 送走黄部长,屋里就剩下赵刚和刘国清。 赵刚脱了军大衣,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鬆弛下来,就跟他家一样。刚才在黄部长面前那股子正经劲儿全没了,又变回当年在独立团跟他喝酒骂娘的赵刚。 “怎么样?老黄这人还行吧?” 刘国清说:“实在人。但是,我怎么能评价我的领导呢?” “你看你,又急。”赵刚故意严肃起来,接著继续说:“老黄確实实在。北大数学系出来的,脑子清楚,不搞虚的。你在部里跟著他干,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我没跟你细说。这次调你到一机部,是旅长的意思,也是老黄的意思。一机部现在管著全国民用机械工业,摊子大,事情多,缺人。你有技术底子,有管理经验,又在部队干过建设,正是他们需要的人。旅长说了,把你放在一机部,比放在二机部更有前途。便於將来,哈军工学生的引流,你明白吧?” 刘国清心里明白这话的意思。 二机部管军工,跟部队打交道多,转业干部去了上手快,但也容易把自己局限在军工这个圈子里。 一机部管民用,面更宽,路子更广。和平年代,你在地方的提拔可比军队快得多,旅长这是给他留了后手的。而且,哈军工的人才,是国防军工。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师兄,一机部这边,跟哈军工那边,以后还有联繫吗?” 赵刚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捨不得哈军工?” 刘国清没否认。在哈军工那两年多,是他这些年最安稳的日子。教书育人的同时,也是桃李满天下的机会,毕竟你也不知道,你的学生里面,將来有没有牛人呢? “你看看你,又跟师兄插科打諢是不是?” 赵刚看著刘国清,差点就骂娘:“联繫肯定有呀。哈军工跟一机部,业务上交叉特別多。你以后少不了跟那边打交道。再说了,旅长还在呢,你想回去看看,隨时可以回去。你这个堂堂教务处长,难道看不出来么? 你是来一机部打前哨的,將来第一批学生毕业,將会大量的去的各个部队,一机部二机部! 这就是旅长厉害的地方,你啊,属於是我们这批人里面的小老弟,这么多大哥,不照顾你照顾谁?” “所以,你一定得闯出点名堂,將来大傢伙也有面不是吗?”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发自內心的感动,不管在哪儿,关係很重要。 他甚至都能想像到,未来十年二十年,国防建设的重点.....这是陈旅长的先见之明啊,难怪当年在越南,他能说出那番话。再看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刚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国清,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胳膊,到底怎么样?” 刘国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了抬左臂:“还行,比在东北强。北京暖和,不怎么疼了。” 赵刚盯著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跟当年在独立团检查战士训练伤一样,认真、仔细,带著点心疼。 “你少跟我来这套。在哈尔滨那两年,你忍了多久?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国清没说话。 赵刚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当年在独立团,你就不该跟著李云龙打野狼峪。那会儿你要是在后方搞技术,也不至於落这一身伤。” 刘国清笑了笑,说得挺隨意:“那会儿我是副排长,不跟著打,说不过去。” 赵刚没接话。他知道刘国清说的是实话。那个年代的部队,干部就得冲在前面。不冲在前面,战士们不服你。 刘国清能从普通参谋干到副师长,靠的就是这种“冲在前面”的劲头。虽然听起来很牛,可是军队里面,比你牛的多的是。 可这劲头的代价,是一身伤。 40.夫妻夜话大舅哥来信 从赵刚的车上下来,刘国清没急著回家。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沿著前门大街走了一段,心里盘算著事儿。赵刚今天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那个胳膊,到底怎么样?”“在哈尔滨那两年,你忍了多久?” 忍了多久?从1953年冬天开始疼,到现在两年多了。一开始是变天的时候疼,后来是天天疼。最厉害的时候,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左胳膊怎么放都不对劲。杨秀芹给他热敷、按摩,管点用,但治不了根。 大夫说这是旧伤加寒湿,得养。怎么养?换个暖和的地方,別受累,別受凉。他在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怎么养?所以他来了北京。 这是旅长的意思,也是赵刚的意思。他们都在替他著想,他知道。可他心里头那点不甘心,谁也不知道。在哈军工干了两年多,刚把教务处的架子搭起来,刚把教材编出个眉目,刚带出来一批学生,就要走了。捨不得,是真捨不得。 可胳膊不爭气,没办法。 他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了两口。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推著车过去了,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有个年轻媳妇抱著孩子从布店出来,孩子手里攥著块糖,吃得满脸都是。 刘国清看著这些,心想:这就是太平日子。打了十几年仗,死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这个。孩子们能在街上跑,大人们能坐在门口晒太阳,不用躲炮弹,不用逃难,不用提心弔胆。 打了十几年仗,见了太多死人,有些人连名字都没记住。可那些人,是替他死的。他们死了,他活著。他要是过得不好,对得起谁? 所以他得好好活著,好好干。不管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烟抽完了,他拐进前门大街路东的那家便宜坊。这家店他听说过,明朝就有了,比全聚德还老。燜炉烤鸭,跟全聚德的掛炉不一样,据说不腻。 “来一只。”他把钱票递过去。 伙计利索地包好,油纸外面又裹了层牛皮纸,扎上细绳。刘国清拎著烤鸭,又拐到旁边的小铺里买了几瓶北冰洋汽水。 这玩意儿橘子味的,小孩喜欢喝。 拎著东西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不了多远。有户人家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烙饼,葱花的味道窜出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刘国清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闻了闻,心想:何雨柱那小子要是在这儿,准能闻出来是死面还是发麵。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东单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门,进了院子。屋里亮著灯,隔著窗户能看见杨秀芹的影子在动。 他推门进去,杨秀芹正坐在床边,刘大中已经睡著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脚搭在被子上。刘正中靠在床头上,手里攥著本书,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著了。 杨秀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不回来去哪儿?”刘国清把烤鸭和汽水放在桌上,“赵刚请吃饭,吃完就回来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跟赵刚聊了什么。她知道他的脾气,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 “都睡啦?”刘国清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孩子。 “大中刚睡著,正中还在等他爹呢,等著等著就困了。”杨秀芹走过去,把刘正中手里的书抽出来,把他放平,盖上被子。刘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杨秀芹轻轻关上门,回头看见刘国清正把油纸包摊开,北冰洋汽水摆在旁边,一溜四瓶,跟站岗似的。 她扑哧一笑:“烤鸭啊?” “嗯吶。”刘国清把纸包打开,燜炉烤鸭的香味立刻窜出来。他撕了个鸭腿,递给她,“趁热吃。” 杨秀芹接过鸭腿,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便宜坊的?” “你咋知道?” “我在北京这些年,还能不知道这个?便宜坊燜炉,全聚德掛炉,不一样的。” 刘国清在旁边坐下,看著她吃。杨秀芹吃东西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扭扭捏捏,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带劲。她今年三十二了,生了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著一个,可眉眼间那股子爽利劲儿一点没变。脸还是那张脸,就是比在晋西北那会儿白了些,更加有韵味了。 他盯著她看,看得杨秀芹不好意思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是,我就是觉著你真好看。”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差点被鸭肉噎著。她拍著胸口,瞪了他一眼:“你说啥呢?我可告诉你,不中咧,怀著孕呢。” 刘国清也笑了:“嘖,你瞎说什么呢?我说的就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而且,我口腔溃疡呢。” 杨秀芹把鸭腿啃乾净了,骨头放在桌上,又撕了块鸭肉塞嘴里,“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啥?” 刘国清把北冰洋打开,递给她一瓶。杨秀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橘子味。好喝。” “都说了不行,最近久坐,我.......”杨秀芹说著说著,呸了一口,“你瞧我我这嘴快的。行吗.....” 刘国清有点被气笑了,“你脑子想啥呢?” “给正中和大中留的。你少喝点,凉的。” “我就喝一口。”杨秀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下,继续吃烤鸭,脸都红了。 刘国清坐在旁边,给自己也撕了块鸭肉,慢慢嚼著。两口子就这样坐著,一个吃,一个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尷尬。 都是老夫老妻了。 1944年结的婚,1946年生了正中,1951年生了中大,现在肚子里这个,是1955年底怀上的。 那几天確实没閒著。两口子聚少离多的,见了面,该乾的不该乾的都干了。然后就怀上了。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身体,打仗的时候挨枪子、挨弹片,左胳膊差点废了,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可那方面一直没出过问题。也不知道是命大,还是老天爷觉得他亏欠秀芹太多,在这方面补偿他。 杨秀芹吃完了大半个鸭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国清,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的工作,要调整了。原来在东城区妇联,现在要调到市妇联。办公地点在西城区,离一机部不远。组织上说,这样方便照顾家庭。” 刘国清点点头。这事他知道,隨军家属的工作调动,组织上一般都会考虑。杨秀芹在妇联干了这么多年,从区里到市里,是正常提拔。 “什么职务?” “还没定。可能是科长,也可能是副处。反正比现在强。” 刘国清看著她,心想:这媳妇,是真能干。在晋西北的时候就是妇救会的骨干,到了北京也不含糊。妇联的工作不好干,走街串巷,跟各种人打交道,没有两把刷子干不了。 可是,因为跟著自己,要照顾孩子,事业上自然也是落下了,按说哪怕是正常提拔,她也该是正处级了吧?毕竟,秀芹比他参加革命早了好几年。 “还有一件事。”杨秀芹看著他,“我大哥来信了。” 41.部长秘书兰秘书 刘国清心里一动。 杨青山,他大舅哥,一野第二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是全军唯一的副军级中將,现在是军事师范学校的校长。 老红军,贺老总的部下,两把菜刀闹革命的主儿。当年在晋西北见过几面,后来各自打仗,聚少离多。 “他说什么?” “说过几天请你过去一趟。具体什么事没说,就说想见见你。” 刘国清想了想,说:“行。等我报到完了,抽个时间过去。” 杨秀芹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跟她大哥之间,有些话不需要她传。都是当兵的,见面了什么都好说。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灭了,隔壁传来打呼嚕的声音。杨秀芹站起来,把桌上的骨头收拾乾净,烤鸭剩下的部分用油纸包好,留著明天给孩子们吃。 刘国清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袄,是自己做的,针脚密实,就是样子老气了点。头髮剪得短短的,跟城里那些烫著捲髮的女人完全两个画风。可她就是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 “你看什么呢?”杨秀芹回过头,发现他又在盯著自己。 “看你。” “你有病。”杨秀芹笑骂了一句,脸上却有点红。 她把两个孩子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刘大中被挪醒了,哼哼了两声,杨秀芹拍了拍,又睡著了。 “睡吧。”杨秀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 刘国清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挨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杨秀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小声说:“国清,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分开了?” 刘国清想了想,说:“应该吧。转业了,不走了。” 杨秀芹没说话,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就好。” 刘国清握著她的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匀称的,安稳的。她睡著了。 三天后,一机部的消息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送文件。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骑著自行车找到东单的院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敬了个礼就走了。 刘国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红戳的通知书,让他明天上午去一机部报到。上面写了地址——西城区三里河路,没写具体司局。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想:保密工作倒是到位,跟开盲盒一样。 杨秀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去哪个司?” “没说。” “那去了再说唄。反正不管哪个司,你都能干。”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当然。我男人,副师长都当过,还怕一个司局?” 刘国清笑了笑,没接话。他心想:副师长和司局长,那是两码事。打仗的事他熟,搞工业建设,他还得学。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显得怂。 他把通知书收好,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套中山装。这是他在哈尔滨做的,灰色的,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部队的军装交上去了,现在得穿便装。 杨秀芹帮他把衣服理了理,又把领口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看:“行,精神。” “就你嘴甜。”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穿上中山装,出了门。 三里河路在西城区,从前门大街坐公交,倒一趟车,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片是新开发的,路宽,房子新,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一机部的办公楼是1955年刚搬进来的,五层楼,灰砖,看著朴素,但气派。门口有岗哨,但站岗的穿的不是军装,是中山装,胳膊上戴著红袖章。 刘国清走到门口,正要往里走,一个年轻人迎上来。 二十六七岁,穿著中山装,戴副眼镜,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拿著个笔记本。他看见刘国清,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请问是刘国清同志吗?” “是我。” “您好您好,我姓兰,是黄部长的秘书。部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这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他在心里琢磨:部长秘书,上次去史家胡同见黄部长的时候,接待他的是个姓谢的秘书。 而眼前这位,气质不一样,更沉稳,更老练,应该是专职秘书。 秘书通常不止一个。有管文件的,有管会议的,有管生活的。专职秘书是其中分量最重的,通常是领导最信任的人。眼前这位,年纪不大,但能当上黄部长的专职秘书,不简单。 兰秘书笑著说:“我先带您去人事司办理手续。部长特意交代了,今天要把您的入职手续、工作安排、还有住房分配全部落实。” 刘国清心里一动。全部落实?大秘亲自陪著?这待遇,有点过了。他是副师级转业,按政策该有的都有,但部长秘书亲自跑腿,这不是常规操作。 兰秘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说来也挺有意思的,国清同志,我跟您是同年啊。1924年生的。不过我参加革命晚,1947年在津港入的组织。您是1942年吧?” “对,42年。” “您客气了。您是大英雄啊,芝浦里阻击战,180师突围,上甘岭坑道作业。这些事,我们这些后辈听著都热血沸腾。” 刘国清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兰秘书对他在部队的经歷如数家珍,刘国清有点意外。他一个部长秘书,把自己的履歷摸得这么清楚,不是閒得慌,是提前做了功课。这说明什么?说明黄部长跟他说过,说明他重视这件事。 刘国清客气地回了几句,没说太多。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话不能多。说多了显得浮,说少了显得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最难把握。 两个人一路聊著,穿过办公楼的大堂,上了二楼。走廊里舖著水泥地,刷著白墙,墙上掛著標语——“向科学进军”、“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有人端著茶杯走过,看见兰秘书,点点头,目光在刘国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人事司在二楼东头。 兰秘书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周司长,刘国清同志来了。” 屋里坐著个五十来岁的人,圆脸,微胖,头髮稀疏,戴著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他摘下眼镜,站起来。 “哎呀,刘国清同志,欢迎欢迎!” 鲁保国,一机部人事司司长。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握住刘国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坐坐。兰秘书也坐。” 三个人坐下。鲁保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来,念道:“刘国清同志,原哈军工教务处处长,副师级,上校准晋大校。经部委研究决定........ 42.李怀德岳父 擬任我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念完,抬起头,看著刘国清,脸上带著笑。 “这可是咱们部第一核心司局的第一副司长。部长特意交代了,得安排好你的工作和生活。” 刘国清心里一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知道计划司是什么分量。一机部管著全国民用机械工业,是机械工业的司令部。计划司,就是司令部里的作战科。所有的规划、指標、分配、协调,都从这个司里出去。第一副司长,那就是司长之下第一人。 这个安排,比他想的高。他以为是哪个局的副局长,或者是某个处的处长。没想到直接放到计划司,还是第一副司长。 他想了想,说了六个字:“服从组织安排。” 鲁保国点点头,把文件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 “这些是入职手续。我已经让人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刘国清接过来翻了翻。姓名、性別、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分、个人简歷,全是整理好的。 重要岗位要查五服的,即使他这样级別的,也同样是反反覆覆,这就是组织的严谨性了。 连他的部队履歷、立功受奖记录,都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在每一页的底下籤上名字。 他一页一页签过去,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上面写著:级別,十一级。 十一级!!根据刚定下来的二十四级工资制,他在部队的时候是十二级,那是上校的顶格。十一级,对应军队的是大校,正师级。在地方上,这是副厅级,但十一级的副厅,跟十二级的副厅,含金量不一样。十一级意味著下一步就是正厅,是真正的高干门槛。属於是半步正厅级了。 他签了字,把表格推回去。 鲁保国把表格收好,笑著说:“刘司长,计划司的工作,您去了就知道了。咱们部里的老同志多,但像您这样既有技术底子又有管理经验的,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兰秘书一眼。兰秘书坐在旁边,端著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国清注意到这个细节。 鲁保国看兰秘书那一眼,不是请示,是確认。 確认什么? 確认自己说的对不对,確认兰秘书对他的態度。一个正局级的人事司长,对一个正科级的部长秘书,是这个態度,说明兰秘书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 过了一会儿,刘国清终於想起来了,这位兰秘书,是在地下组织的时候,就跟隨了黄部长。早年黄部长在津港任市委书记市长,就跟著了。 兰秘书的父亲也是老革命,在津港做深蓝同志的交通员牺牲,为解放津港做出了巨大贡献。 鲁保国又说:“刘司长,您先在计划司熟悉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住房的事,我已经跟行政司打了招呼。” 刘国清说:“麻烦周司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鲁保国说完,站起来,准备送客。兰秘书也站起来,看了鲁保国一眼,笑著说:“鲁司长,还是我去吧。部长让我今天一天都陪著刘司长。” 鲁保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那你去。刘司长,我就不送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兰秘书和刘国清走出去,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根烟。 这个年轻人,厉害啊。 鲁保国在一机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转业干部多了去了。有些是从部队下来的,级別不低,但到了地方上水土不服,干不了几年就退居二线。有些是地方上提拔的,路子野,但根基浅,走不远。刘国清这种,属於是稀缺物种。 论出身,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这是硬通货。论资歷,1942年参加革命,打了十几年仗,从独立团一路干到副师长,这是老资格。论级別,上校准晋大校,副师级转业,直接定十一级,这是上面有人。论关係,二野的嫡系,黄部长亲自过问。 这种人的根,扎得太深了。不管將来干什么,都有人替他说话。一机部是他的新单位,但他的根不在部里,在部队。那些老总、大將、上將,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可能是他的老领导。 更关键的是,他还年轻呀。三十二岁,正当年。这个年纪的副厅级,在部里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履歷完整、根基扎实的,不多。 鲁保国想起自己那个女婿,李怀德。那孩子也是部队出身,在保卫处干过,现在在红星轧钢厂当主任。娄氏轧钢厂公私合营已经到最后阶段了,马上要改名红星轧钢厂。接下来,厂里的干部调整是迟早的事。 李怀德那孩子,脑子活,会来事,就是根基浅。在地方干了这几年,成绩有,但人脉不够。计划司是轧钢厂的对口管理部门,以后少不了打交道。要是能跟刘国清搭上线,对李怀德的將来,大有好处。 他掐了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怀德啊,最近厂里怎么样?……合营的事快完了吧?……我跟你说个事儿,部里新来了个计划司副司长,姓刘,叫刘国清。这个人,你以后多走动走动……对,部队下来的,老资格……你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鲁保国点点头,掛了。 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心想:这个刘国清,不是一般人。能让黄部长这么上心,让兰秘书亲自陪著跑手续,在部里是头一份。李怀德要是能跟这种人搞好关係,將来在厂里也许就能平步青云。 最后他又满脸苦笑,自嘲道,我在做啥美梦呢?就怀德那样的级別,別说走动,特么的怕是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嗐.....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忽而眼睛一亮。 43.总务司老张 兰秘书领著刘国清直接到了总务司。 “刘司长,前面就是总务司,张万林司长我想你並不陌生。”兰秘书介绍的时候,还特意注意了刘国清的表情变化。 刘国清嘴角一抽,心道当然不陌生了。张万和的弟弟,就是当年八路军后勤总管、被服厂的老张啊。 老张可没少被独立团薅羊毛。1943年那会儿,李云龙派他去被服厂领棉衣,张万和看见他就头疼,说你们独立团怎么又来了,上个月不是刚领过吗?他说张厂长,我们团长说了,天冷了,战士们的棉衣都破了,再不换要冻死人了。 张万和说你们团长就知道薅我羊毛。他厚著脸皮说张厂长,这羊毛不就是给战士们薅的吗? 最后张万和骂骂咧咧地批了条子。 那时候张万林也在后勤,负责仓库管理,瘦高个,跟他哥一样,但脾气比他哥好,见人先笑。 有一回他拿著麻袋去装棉衣,张万林看著他那麻袋,说你们独立团的人,连装东西都比別人狠。 真没想到他也转业了。张万和现在是少將,在总后勤部。张万林到了一机部总务司当司长。 兄弟俩一个管全军后勤,一个管一机部的房子,也算是专业对口。 刘国清心里琢磨,这老小子看见我,不知道什么表情。当年薅羊毛的事,他可没少跟著挨骂。 推开总务司的门,张万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张万林四十出头,瘦,精干,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睛小但亮,一看就是那种精明人。 他看见刘国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翘。 “哟呵。”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我当是谁来做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呢。”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著刘国清,嘖嘖两声:“刘国清,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我哥要是知道是你,保证跳出来给你分个没暖气的四合院去。” 刘国清心想,这哥俩一个德性,记仇。当年薅了几件棉衣,记了十几年。嘴上却不饶人:“老张,你哥现在管全军后勤,哪有空管我这个转业干部。再说了,当年那几件棉衣,又不是我一个人穿的,全团几千號人呢。” 张万林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跟刘国清抱在一起。这一抱,是真用力,肩膀撞肩膀,胸膛碰胸膛,跟当年在根据地见面一样。抱完还晃了两下,跟摔跤似的。 “好小子!”张万林拍著他的背,声音都变了,带著点激动的颤音,“好啊!好啊!没死!活著!还成了咱们部最核心司局的二把手! 好你个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財了。” 刘国清被他拍得有点喘不过气,心想这老小子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嘴上说:“你也没死啊,还当上司长了,不赖。” 张万林鬆开他,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跟验货似的。 “瘦了。比当年在后勤那会儿瘦多了。脸上也有褶子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国清左手上,那道疤太扎眼,“这手……在哪儿伤的?” “说来话长咯......” 张万林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当然知道野狼峪,129师的老人儿谁不知道那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活著就好。走,看房子去。” 从抗战最困难时期滚过来的战友,关係就是这么回事——不用寒暄,不用客套,见了面先骂两句,然后该帮忙帮忙,该办事办事。 都是一个系统里出来的,谁不知道谁? 往前推,红军时期那更不一样,那是真过命的交情。虽然他跟张万林不是同一个部队的,但129师和八路军总部后勤,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他哥张万和的关係,这层交情够用了。 其实部队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1938年就是个分水岭。 1938年以前参加革命的,是“老八路”;1938年以后参加革命的,是“新八路”。这两种人在待遇、称呼、人脉上,差別大了去了。 他是1942年参加的,算是“新八路”里的老资格,但跟张万林这种1937年就入伍的“老八路”比,还是差著辈分。不过张万林这人没那么多讲究,认你是战友就是战友,不看你什么时候入伍。 兰秘书在旁边站著,看他们敘完旧,才开口: “张司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刘司长这边,麻烦您了。” 张万林摆摆手:“兰秘书,你忙你的去。老战友的事儿,交给我就行。” 兰秘书点点头,跟刘国清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刘国清注意到,兰秘书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 送走了兰秘书,张万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啦响。 “走,看房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响。刘国清跟在后面,心里琢磨,这老小子不知道给他安排了什么房子。 “我说老张,房子在哪儿?” 44.顶格配置!四室一厅! “百万庄。部委大院,去年刚建好的。清一色三到四层的苏式小楼,有暖气,有自来水,有电,有公共食堂,有託儿所,有小学,有副食店,有门诊部,还有篮球场。你想要的都有,你想不到的也有。” 刘国清愣了一下。百万庄他知道,那是建国后北京最早的一批干部住宅区,专门给中央国家机关的干部住的。能住进去的,至少是司局级。 “不是,我一个副司长,住百万庄?” 张万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楼,张万林叫了辆车。不是吉普,是辆伏尔加,苏联车,黑色,鋥亮,看著就气派。刘国清坐进去,摸了摸座椅,皮子的,软乎。 “张司长配车了?”他问。 张万林坐在副驾上,回头说:“配个毛啊。现在能配车的司局级只有你们计划司,我们可没有,这是几个司共用的,外匯紧张,到处缺钱。不过,你要是想要,跟部长打个报告,计划司的副司长,配辆车不过分。” 刘国清摆摆手:“算了,我坐公交挺好。” 张万林嘖了一声:“你倒是会替组织省钱。当年薅我被服厂羊毛的时候,怎么不替组织想想?” 刘国清笑了:“那不一样。棉衣是给战士们穿的,车是给我自己坐的,能一样吗?” 张万林哼了一声,没接话。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百万庄。刘国清隔著车窗往外看,这一片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路宽,树多,房子整齐,清一色的红砖楼,三四层高,苏式风格,楼与楼之间隔著花坛和绿地。大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门口站著两个警卫,腰里別著枪,看著就严肃。 车停在大门口,警卫班长小胡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敬了个礼。 “首长好!” 张万林摇下车窗,笑呵呵地说:“小胡你好啊,你忙你的,我带咱们计划司的刘司长过来看房子。” 小胡看了一眼后座的刘国清,又敬了个礼:“刘司长好!” 刘国清点点头:“你好。” 车开进去,张万林开始介绍:“百万庄这片,是张开济主持设计的。你听说过吧?建筑大师,留过洋的。他设计的这片,在京城是头一份。配套小学、门诊部、副食店、公共食堂、託儿所、篮球场,一应俱全。你住进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刘国清听著,心里想,这条件,比他在哈尔滨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在哈军工的时候,他住的是教员宿舍,两间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加煤。这地方有集中供暖,那是真省事。 车停在一栋楼前面。三楼,四层高,红砖墙,绿色窗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著几棵树,还摆著几张石凳。 张万林下了车,拎著那串钥匙,领著刘国清上楼。楼道里乾净,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刷著白漆。一楼,101,张万林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刘国清愣住了。 四室一厅,厨房、卫生间、储藏间,还带个小院。客厅不小,摆著沙发、茶几、饭桌,墙上掛著领袖像。臥室四间,每间都铺著木地板,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厨房里有灶台、水池,还有煤气灶——这年头煤气灶是稀罕物,大多数人还在烧煤球。卫生间有抽水马桶,有洗脸盆,有浴缸。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小院子,种著几棵杨树,已经冒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万林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叉腰,一脸得意:“怎么样?还凑合吧?” 刘国清转过身,看著他,有点懵:“不是,这是正局级的標准吧?我就一副司长,住四室一厅,还带小院?这不行啊。” 他清楚副司长和正司长的住房標准差著档次。按当时的规定,正局级配四间房,副局级配三间。他一个副司长,住四室一厅,不合规矩。 这是120平方米的正司局定个配置了,而且这年代没有公摊,实打实120,简直大到你不敢想。 张万林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哎呀,你倒是谦虚起来了。以前你们搬了我被服厂多少东西?娘的!现在知道谦虚了?那时候陈旅长让你们去领被服,你小子拿著个麻袋就进来猛装,把我嚇得半死。我以为你是来领被服的,结果你是来搬仓库的。那麻袋,嚯地一下,棉衣、棉裤、棉帽、棉鞋,什么都往里装。我说你装这么多干嘛?你说团长说了,能装多少装多少,反正不给钱。” 刘国清笑了:“那是我团长说的,不是我说的。” “李云龙说的,你乾的。你俩一伙的。”张万林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我跟你说,这个房子,不是我给你破例。第一副司长,跟普通副司长不一样。你手下管著好几个处,平时要在家接待工作,跟人谈话,没个客厅不方便。你三个孩子,加上你媳妇,四间房刚刚好。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別的司的第一副司长,他们住多大的。”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说:“再说了,黄部长交代的,我哪儿有那个胆?主要是你丫的也忒能生了,这都快三个了吧?三个孩子,两间房怎么住?总不能让孩子睡客厅吧?这是照顾你的实际情况,不是照顾你的级別。” 刘国清心想,这话倒是不假。正中十岁了,大中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生下来就三个孩子了。两间房確实不够住。 这房子有四间,正中一间,大中一间,他和秀芹一间,还有一间可以当书房兼会客室。正合適。 他想了想,说:“那行吧,我收下了。谢谢老张。” “谢什么谢?应该的。”张万林把钥匙递给他,“这是钥匙,三把。你收好。家具都是配好的,不够的话去行政司领。床上用品要自己买,副食店在小区东门,出门左转就是。食堂在小区中间,三餐都有,不想做饭就去吃。託儿所在南门,小学在北门,门诊部在西门,篮球场在小区中间,食堂旁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暖气是集中供暖,十月底开始烧,烧到三月底。不用你管,锅炉房的人会烧。房租和水电费从工资里扣,不用你跑腿。” 这里得说一下,房租一般都是工资的1-3%,这么大的面积,也就是两三块吧。 刘国清听著,心里感嘆。这条件,在1956年的北京,说是顶配也不为过。四室一厅,集中供暖,抽水马桶,煤气灶,这些在二十年后都是普通人不敢想的东西。 他在部队的时候,住过窑洞,住过茅草屋,住过坑道,住过帐篷,现在突然住进这种房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想:这房子要是搁在上一世,他得还三十年房贷。现在,组织上直接分给他了,不用掏一分钱。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好处——你为国家卖命,国家养你一辈子。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房子不光是给他住的,也是给他“用”的。计划司第一副司长,手底下管著好几个处,平时要跟部里的领导、厂里的厂长、各地工业厅的厅长打交道。 你住的地方,就是你的脸面。住百万庄,说明你是部里的核心干部,说话有分量。住个大杂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掂量你。 这就是现实,不管哪个年代都一样。 张万林看他站著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说:“你別想太多了。黄部长亲自交代的,你安心住。將来你当上正司长,还能换更大的。” 刘国清回过神,笑了:“老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能当正司长似的。” 张万林嘿嘿一笑:“第一副司长,就你这晋升速度,娘的,三年部长助理我都信。我没吹牛哈,你自己看看你这履歷——燕大工科,独立团出身,四兵团干过,越南去过,朝鲜打过,哈军工教过。全中国你找得出第二个吗?旅长亲自点的將,赵刚亲自送的行,黄部长亲自过问的安置。你小子,根正苗红,履歷完整,上面有人,自己有本事。这种人在部里,升得最快。” 刘国清听著,心里明白张万林说的是实话,但他嘴上不能认。这种话,听听就行了,真往心里去,那是傻子。 45.哈军工来信 “行了行了,別拍马屁了。”他拍了拍张万林的肩膀,“这房子我收下了。改天请你喝酒。” “那必须的。”张万林眼睛亮了,“茅台,別的不要。” “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当年你薅我被服厂羊毛的时候,客气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楼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张万林看了看表,说:“走,去食堂吃个饭。咱们部委大院的食堂,不比外面的馆子差。”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上碰见几个家属院的住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见张万林,都点头打招呼。 张万林一一回应,笑呵呵的,一点司长的架子都没有。刘国清注意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带著点好奇,也带著点打量。 食堂在小区中间,两层楼,灰砖墙,大玻璃窗。门口掛著块木牌,写著“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食堂”。 走进去,里头宽敞明亮,摆著十几张圆桌,铺著白桌布。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作服的家属,有背著书包的孩子。 张万林领著刘国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去窗口打饭。 没一会儿,端回来两个托盘,上面放著红烧肉、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米饭。 “將就一顿。”张万林坐下,拿起筷子,“改天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好的。” 刘国清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点点头:“不错,比哈军工的食堂强。” “那当然。”张万林得意地说,“咱们部委大院的食堂,掌勺的是从老莫请来的厨师。老莫你知道吧?莫斯科餐厅,北京头一號的西餐厅。虽然这位师傅是做中餐的,但手艺不赖。” 刘国清心想,老莫的厨师都挖来了,这待遇確实不低。他一边吃一边琢磨,百万庄这片,住的都是什么人? 一机部的司局长,还有一些老专家、老技术人员。这些人,是新中国工业建设的骨干力量。 跟他们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人际关係得处理好。 他想起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官场小说,大院里的邻里关係,比战场上的敌我关係还复杂。 战场上你知道谁是你的敌人,大院里你不知道。今天跟你笑呵呵的邻居,明天可能就在会上给你放冷箭。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是军人出身,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什么复杂的人际关係没见过?独立团那么多人,李云龙那种混不吝的都能处,还怕这个?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总务司。张万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刘国清。 “这是你的住房分配文件、家具清单、钥匙。你签个字,就算交接完了。” 刘国清翻了翻,文件上写著:刘国清同志,经部委研究决定,分配百万庄地支片区丁楼101室住房一套,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四室一厅,附带储藏间、卫生间、厨房、小院。家具清单列得清清楚楚,连几把椅子、几张桌子都写明白了。 他签了字,把档案袋推回去。 张万林收好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的工资条。你回头去领一下。” 刘国清接过来,没打开,揣进口袋里。还是一机部爽,还没干活,工资都发了? 张万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说:“国清,计划司的郑司长最近外出开会,要下周一才回来。你这几天先熟悉熟悉情况,下周一再去报到。” “郑司长?叫什么?” “郑国栋。原来是东北军区军工部的。1954年调到一机部,当计划司司长。这人不错,技术出身,懂行,就是脾气急,说话直。你跟他应该合得来。” “李云龙你都搞得定,他的话,根本不在话下,老实说,名义上你是第一副司长,可实际上。算了,实际上你就是实际。” 刘国清点点头。少將当司长,在一机部不算稀奇。很多部队下来的高级干部,转业后都到工业部门当领导。打仗和搞工业,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本质上就是管人! “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刘国清站起来,“改天请你喝酒。” 张万林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好。你好好干。咱们这些人,能从战场上活著下来,不容易。现在和平了,搞建设,也得拿出打仗的劲头来。” 刘国清说:“放心,忘不了。” 他出了总务司,走到楼下。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机部计划司的副司长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就是和平年代了。 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看著战友在面前倒下。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这白开水,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站在百万庄家属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101的窗户开著,阳光照进去,照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亮堂堂的。 秀芹看见这房子,不知道什么表情。肯定高兴。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住过窑洞,住过茅草屋,住过四处漏风的房子。现在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正中那小子,肯定要挑一间朝南的当臥室。大中那孩子,估计要跟他哥抢。 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出来,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闺女就好了,他是真想要个闺女啊。 不管了,要是生不出闺女,就一直干,干到杨秀芹生不动为止。 他站在那儿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 刘国清刚回到在东单住处,杨秀芹就走出来,拿著一封介绍信, “国清,哈军工驻京办事处的孙处长,今天中午把这个拿了过来。” 刘国清抱起刘大中,搂著杨秀芹开心道,“走,双喜临门啊,去海中那儿,正中去屋里把老子麻袋拿来。” “干什么火急火燎的?” 杨秀芹看著爷们儿那开心的样儿,不由得白了一眼。 自家的爷们就是这样,干啥都急性子,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46.光天的满分作文:我的师长爷爷 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厂里头上班的才刚下班,大傢伙都聚在院子里,脸上带著笑。 今天轧钢厂公私合营全面完成,上午刚举行完掛牌仪式,娄振华站在厂门口,跟区里的领导,还有公方代表一起揭了红布,“红星轧钢厂”五个字露出来,鞭炮响了一地。 刘国清带著一家四口半站在门口。 刘正中背著麻袋,那麻袋比他半个人还大,勒得肩膀都歪了,但他咬著牙不吭声。 刘国清抱著刘大中,另一只手拎著两斤五花肉,三瓶茅台酒。 杨秀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 “哎哟,他三叔来了。” 阎阜贵眼尖。作为四合院联络员,他时刻关注著四合院门口的一切动向,谁家来了亲戚,谁家买了东西,谁家吵架了,他第一个知道。 看见刘国清手里的五花肉和茅台酒,嘴角抽了一下,可不敢跟其他邻居那样动什么惻隱之心。 上一回刘国清回来,他送了点花生米,人家回了三个罐头。 那罐头他捨不得吃,搁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开一个。这回他啥也没送,也就不指望人家回啥了。但这嘴上的客气,不能少。 许富贵、易中海、包括其他住户也都从院子里出来,七嘴八舌地喊“三叔”。 就许富贵单独喊了声“三婶”,又看见刘正中背著麻袋,笑著凑过去,“哎哟,正中,要不富贵哥哥帮你?” 刘正中摇了摇头,把麻袋往肩上挪了挪,脚步都没停。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爸让他背麻袋,他就背,谁帮忙都不行。 刘海中在后院闻讯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袖口卷著,手上还有机油的黑印子。 他一把接过刘正中和刘国清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著:“三叔,回来不用买这些东西,咱们家上回的没吃完呢。” 他拎著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三叔,听说您今天去一机部报到,工作已经落实了吧?”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刘国清身上。 轧钢厂刚刚掛牌,一机部就是他们的直属单位。 包括那什么杨卫国啊,李怀德啊,乃至书记都是一机部下属单位下派的。 谁去部里当了什么官,直接关係到厂里以后的日子。 听说接下来轧钢厂要扩建,八级工制度要推行,全是一机部说了算。扩產就要钱,要人全都得花钱,没有一机部的准许,他们搞个屁生產,没有绩效,厂领导就上不去。这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这个时候刘国清去一机部报到,在这些人耳朵里,不啻於打雷。 刘国清不是故意想隱瞒,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 他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把话说满的人。说自己是团长,结果是个副团;说自己管著多少人,结果是个虚职。话传出去,传著传著就变了味,最后惹一屁股麻烦。这种事,少说为妙。 “具体职务得等正式上班才知道。”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不算撒谎。报到手续是办了,但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计划司的郑司长也不在,他確实还没正式上班。 至於职务是什么,他当然知道,但没必要逢人就说。 见刘国清不说,他们也不敢追问。部队下来的干部,规矩大,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常识。 倒是许富贵开了口,笑呵呵的, “三叔,我们厂合营结束了,一机部是厂的上级管理单位。往后您来厂里检查什么的,得提前打个招呼啊。” 即使合营了,红星轧钢厂也只是北京眾多中型工厂里的一个,在一机部的盘子底下,连號都排不上。 他一个计划司的副司长,管的是全国民用机械工业的规划、指標、分配,別说检查轧钢厂,路过都懒得进去看一眼。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他们现在的厂长也好书记也罢,看到他不哆嗦都算能耐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说了,许富贵脸上掛不住,其他人听了也觉得他架子大。 这严重不符合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的路线。 “我就是一普通干部。”他摆摆手,语气隨意,“检查这样的工作,指定是轮不到我的。”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什么叫“普通干部”? 副科级是普通干部,副部级也是普通干部。 什么叫“轮不到我”?是真的没人敢提啊...... 许富贵听出来了,但不敢再问。 易中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脸上带著笑, “那不一定吧?以您的级別,指定就是重要领导,以后指不定就得来厂里指导工作呢。” 这话问得多有水平。旁敲侧击,不显山不露水,把“级別”两个字拋出来。 院里的街坊邻居也都不傻,都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走过来的,谁心里没本帐? 刘国清这身打扮,这说话的底气,这进门就拎茅台的气派,能是普通干部?打死他们都不信。 尤其是刘海中。 这货对於为官之道的研究刚刚摸到门槛,但二十四级工资制度的等级划分他倒背如流。 他哪怕是用屁股想也知道,三叔在部队是副师级,上校准晋大校,转业到地方,最低也是十二级。十二级是什么?副司局级。 十二级就是高干的门槛!可以不夸张的说,十二级之下皆螻蚁。 所以他得站出来。 三叔不说,那是三叔的事。 但他是刘家的长房,是这院里的住户,是三叔的亲侄子。 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挡枪子儿,什么时候站出来? 纵使狂风暴雨,我老刘也要坐刘家的衝锋陷阵的头马! “行了,一大爷、三大爷,还有老许。”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国清前面, “我三叔刚回来,三婶怀著孕呢,你们就別挡著了。先让他回家吃饭,有啥话改天再说。” 眾人纷纷点头,让开一条路。 进了后院,杨秀芹忽然问了一句:“海中,今天怎么回事?孩子们呢?” 她注意到院子里太安静了。往常来的时候,刘光齐三兄弟早跑出来迎接了,今儿个一个都不见。 刘海中脚步一顿,嘆了口气。 “三婶,我有过错啊。我教子无方。”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今天光天写了篇作文,得了满分。” 刘国清纳闷了。这小子搞什么呢?作文得满分还叫教子无方?你他娘的要老子夸你厉害,你倒是说啊! 杨秀芹是重视教育的人,在妇联干了好几年,最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先问:“那是好事啊。” 刘海中脚步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师长爷爷》。” 刘国清抱著刘大中,脚步没停,但脑子里转了一下。写爷爷?写就写唄。 他在部队的时候,战士们写信回家,十封信里有八封是夸自己长官的。 什么“我们连长是英雄”、“我们营长是战神”,“我的班长一人干掉了上百头鬼子”,吹得比这狠多了。 可是....... 最后还都成真了,你说怪不怪? 47.刘海中被迫害妄想症 “其实写也没什么。” 刘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光齐说了事情的严重性后,我才觉著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啊。” 刘国清差点没憋住。 这俩词,就不是刘海中能说出来的话。这货以前说话,翻来覆去就是“他娘的”“特么的”“老子”。 现在张嘴就是成语,还是这种文縐縐的——看来是真下了功夫。 刘海中这人,一辈子就两个执念。 一个是打儿子,一个是当官。 大儿子被他三叔治了,当官的心思一直没死。 以前是没门路,现在三叔回来了,还当了官,他那颗心又活泛起来了。学说话、学用词、学看眼色,都是为將来铺路。 刘国清心里想:这货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学技术上,那麻烦大了,指定得去大西北。平心而论,作为三叔,是不希望他去过那种苦日子。太苦了!苦的刘国清都觉得难受。 老实说,他们这代人,真的把后面几代的苦吃完了。 不过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愿意学就学吧,总比窝在家里打儿子强。 来到后院,堂屋的门开著。 刘光天跪在堂屋正中间,双手举著一把凳子,举过头顶。胳膊在发抖,脸憋得通红,但咬著牙不吭声。刘光齐站在他后面,背著手,一脸严肃,活像个正在训兵的小连长。 “你小子!你这是害咱三爷爷知道不?”刘光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严厉得很,“为了搞个满分作文,你整这一出,像什么样?” “不是大哥说你,你自己也不看看,你写的什么狗屎。” “就这样能满分?你老师这是在捧杀你,知道吗?我的傻老弟!你还在乐呵?” “咱们家,就一个三爷爷,他在前头为咱们遮风挡雨,托举我们刘家,你做这种事就是害咱三爷爷!咱们家,谁都可以没,但不能没有三爷爷。”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先是一愣,然后琢磨开了。 刘光齐这孩子,真是变了。 七年前那个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十岁小孩,现在站在堂屋里教训弟弟,说的句句在点子上。“害咱三爷爷”——这四个字,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了。 十七岁,就知道什么叫“捧杀”,什么叫“树大招风”。在普通家庭里,这种意识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是琢磨出来的。 刘海中教不了他这个,张秀娟也教不了,只能是自己在外面学的、在书里看的、在心里想的。 刘国清示意刘海中把作文拿过来。 刘海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手都在抖。 刘国清展开一看,差点笑出声。 题目:《我的师长爷爷》。 內容:我的爷爷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美国鬼子。我的爷爷很厉害。我的爷爷回来了。我的爷爷在京城当官了。大官。啊,我的好爷爷。 寥寥一百来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的是拼音。最后那个“啊,我的好爷爷”,画了个大大的感嘆號,占了半行纸。 老师批的红色对勾,大大的,旁边写著“100”,还画了个五角星。 刘国清把作文看完,叠起来,没说话。 心里想:这问题,不在孩子,在老师。 光天这孩子,十来岁,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爷爷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美国鬼子,回来当了大官,在孩子心里这就是天大的事。他写这篇作文,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爷爷厉害。 问题出在那个给满分的老师身上。 一个小学老师,看见学生写“爷爷回来当了大官”,就给满分,还画五角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老师在迎合,在討好。一个小学老师都这样,说明这股风气已经往下渗透了。 刘国清在哈军工当教务处长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有些学员不好好学习技术,整天琢磨怎么写思想匯报、怎么跟领导套近乎、怎么在会议上发言显得自己“进步”。这不是学员的问题,是风气的问题。 现在这股风气,连小学都吹进去了。 看来西柏坡精神,已经很多人忘记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写了“爷爷当了大官”就得满分。这要是不管,下次他就会写“爷爷是大英雄,比別的爷爷都大”。再下次他就会觉得,只要吹捧对了人,就能得到好处。 这孩子就废了。 刘光齐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他这几天確实进步很大。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要想顶门立户,得狠——对自己狠,对事情看得狠。 光齐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他能看出问题,能站出来制止,能用“害咱三爷爷”这种话点醒弟弟,这孩子在往正道上走。 所以,这哈军工的推荐,是他应得的。 刘国清把作文收起来,没还给刘海中。 “行了,先吃饭。”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平淡,“孩子的事,吃完饭再说。” 刘海中愣了一下。他以为三叔会发火,会骂人,会把皮带抽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就一句“先吃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杨秀芹已经走进堂屋了。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光天,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凳子从他手里拿下来。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温和,“跪多久了?” 刘光天胳膊放下来,疼得齜牙咧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看了看刘光齐,又看了看门口的刘国清,小声说:“三奶奶,我错了。” 杨秀芹摸了摸他的脑袋:“先不管对错。去吃饭。” 刘光天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蹌了一下,刘光齐扶了他一把。兄弟俩对视一眼,刘光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秀娟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刘正中跟在她后面,帮著拿碗筷,刘大中跟在刘正中后面,手里攥著个馒头,已经啃了一半。 刘海中站在门口,搓著手,看著刘国清,欲言又止。这不对啊.....按说在教育孩子这事儿上出了差,三叔得揍我的啊?你这啥也不说,我怕啊。 其实,除了刘海中自己,根本就没人懂他,自打49年那会三叔回来,他好几次偷偷在家里流眼泪。 刘家好几代了,没出一个像样的人才,如今三叔回来,一边在负重前行,一边还在托举刘家子弟。 就这一条,即使让我老刘被三叔活活打死都乐意。 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有个长辈能时不时的抽自己,还有谁?!! 刘海中就是嘴巴笨,他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凡他能多说几句哄好他这三叔,保不齐能直接把他托到科级干部。 不过现在貌似也不需要,因为刘海中这个当爹的能真切的感受,现在的刘家才是完全体,自打七年前三叔回来那顿打,加上三叔一段段惊心动魄的经歷,就像是仨儿子追逐的光,孩子们慢慢变好,刘海中心里头简直太提气了。 捫心自问,我老刘上对得起刘家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儿子,哪怕是徒弟,我都是尽心尽力的去教,教出一个是一个。如果徒弟真的出息,我老刘还贴钱送他们读书!! 现在看来,自己积的德,全都报给了三叔!!!这怕就是我老刘这辈子做的最牛逼的事儿了吧? 哈哈哈哈!! 刘海中想著想著竟然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48.刘家小聚! 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刘海中的耳朵。 刘海中一把年纪的人了,被揪得“嗷”一声叫出来,歪著脑袋,齜牙咧嘴:“三叔痛痛痛!” 不是故意不给他面子。这俩叔侄就这样,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再说了,对付刘海中这样的大侄子,打是没必要了,揪耳朵正合適。 打一顿太重,骂两句太轻,揪耳朵刚刚好——疼,但不伤筋骨;丟人,但不伤脸面。 刘国清手上用了点劲,心里却琢磨开了。 这老小子,保不齐又在脑补什么升官发財死老婆的剧情了。 刘海中的脑迴路他太清楚了,一看见好事就往自己身上揽,一看见坏事就往別人身上推。 这会儿笑成这样,八成是在想“三叔当了大官,我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刘海中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可不知道咋的,心里那股子幸福的滋味,简直就要满出来了。 那种被长辈揍的充实感,怕也只有人到中年才能体会到了吧? 怎么说呢,痛並快乐著。 刘国清看他那副又疼又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货,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小时候被他爹打,哭完了还往他爹腿上爬;后来被他打,打完了还笑嘻嘻地凑过来。属什么的?属狗皮的?越打越黏糊。 “让你笑。”刘国清鬆开手,笑骂了一句。 一旁的杨秀芹捂著嘴偷笑。刘正中笑点最低,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 刘大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咯咯乐。 刘光福站在旁边,捂著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倒是刘光齐和刘光天看著老爹挨揍,有点肉疼。 尤其是刘光天,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毕竟大哥说的不是没道理。今天下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爷爷是不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是不是当大官的?”他老老实实说了。 结果老师又问了好多,什么级別、什么单位、在哪儿住。甚至连校长都说要来家访。 他一开始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 后来大哥把他叫到堂屋,让他跪著举凳子,说了一通“害三爷爷”的话,他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老师在打听三爷爷的事,还要叫家长,这不就是大哥说的“捧杀”吗? 想到这里,刘光天偷偷看了刘国清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杨秀芹走过来,拉住刘国清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带著点嗔怪:“好啦,国清,孩子们都看著呢。” 刘国清鬆开手,对著杨秀芹笑了笑,语气轻鬆:“嗐,就是叔侄玩闹。” 刘海中捂著耳朵,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对,打是亲骂是爱........刚刚被三叔这么一拧,我才觉著这世界是真实的。我也有长辈管著我。”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消了。 这货虽然窝里横、脑子不灵光、整天想当官,但对长辈这份心,是真的。 刘海中在世上最亲的长辈就是他了。 被长辈管著,对他来说不是丟人,是福气。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缓下来:“行了,坐下吃饭。一会儿我有事跟你们讲。” 张秀娟早就忙活起来了。菜一盘盘端上来,比中午还丰盛。 刘海中拿出酒来,给刘国清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刘海中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猿意马。 筷子夹著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就咽了,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脑子嗡嗡的,净想著三叔要说什么事。会不会是工作的事? 三叔今天去报到了,职务定下来没有?定在哪个司?什么级別?工资多少? 他想问,又不敢问。在刘家,长辈不开口,晚辈不能主动问公事。 这是规矩,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刘海中別的规矩记不住,这条记得最牢。 张秀娟看男人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刘海中“嘶”了一声,低头扒饭,不敢再走神了。 吃完饭,刘国清放下筷子,看了刘海中一眼,又看了刘光齐一眼。 “海中留下。光齐也留下。剩下的出去。” 刘正中第一个站起来,拉著刘大中就往外跑。 刘光天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拽著刘光福跟在后面。 刘光福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被刘光天一把拽出去了。 杨秀芹跟张秀娟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堂屋里就剩下叔侄三个。 刘海中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刘光齐坐在旁边,腰也挺著,但比刘海中自然些。 刘海中看著屋里全是带把的,没话找话地嘆了口气: “哎,三叔,你说咱们老刘家怎么只能生儿子啊?您知道不?就我二叔家的河中,也是俩儿子。”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刘海中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这货不是真的在感慨生男生女,是在试探——试探他心情好不好,试探能不能开口问正事。刘海中学了这些年,別的不说,察言观色倒是进步了。 不过这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年头,儿子就是家里的生產资料,在乡下尤为明显——儿子越多,越没人敢欺负。但但凡家庭条件稍好点的,都会想著生个女儿。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嘛。 可老天爷就爱开玩笑,很多家庭死活生不出女儿,要么全是儿,要么全是女。 刘国清自己就是例子。正中、大中,肚子里还揣著一个,仨儿子了。他想要个闺女想得要命,可这事由不得他。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老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一看就是憋著话不敢说。 “海中啊,要问啥,你就问吧。今天你叔我高兴。”刘国清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刘海中鬆了口气,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三叔,您的职务定下来没?” 刘国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往桌上一推。 刘海中双手捧起来,跟捧圣旨似的。刘 光齐也凑过来,父子俩脑袋挨著脑袋,盯著那张小纸条看。 工资条上印著几行字:第一机械工业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级別:十一级。基本工资:200元。军龄补贴:20元。军功补贴:15元。其他补贴:5元。合计:240元。 刘海中盯著那行“十一级”看了好几秒,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四级工资制他倒背如流。 十一级是什么概念?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原以为会是十二级,没想到转业居然提了一级。 他又看了看那行“240元”,脑子里把厂里所有人的工资过了一遍。厂长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没这么多。 三叔一个人,顶他六个。 刘海中的手抖了一下,把工资条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刘光齐站在旁边,眼睛也盯著那张工资条。但他看的不是数字,是那行字——“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工资,是“计划”这两个字。 刘光齐是读过书的人,订了报纸,天天看。 他知道1956年是什么年份——一五计划快要收尾了,二五计划已经在酝酿。 报纸上天天说“计划”“指標”“调配”“统筹”,这些词的后面,都站著同一个字:计。 计划经济的年代,但凡在部委里看到“计划”两个字,那都是一个单位核心中的核心。 管钱、管物、管指標、管调配。所有厂子要扩建、要设备、要原材料,都得先过计划司这一关。 说计划司是一机部的“大心臟”,一点都不为过。 上个月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条新闻——一机部计划司司长郑国栋陪同黄部长视察长春一汽。 照片上,郑国栋站在部长旁边,第三位。 计划司司长,在部里的排位,仅次於部长、副部长、总工程师....... 49.保持初心,牢记使命! 现在,他三爷爷是第一副司长。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三爷爷不是去某个冷衙门养老的,是去了一机部最核心的司局,当二把手。 这不是安置,这是重用。 而且关键点在於,这个二把手含金量难以想像! 这是有人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谁放的?为什么要放? 刘光齐脑子里这些念头转得飞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反应,跟他爹完全不一样。刘海中看的是钱、是级別,是眼前能拿到的东西。 刘光齐看的是职务、是位置、是將来能干什么。 一个看现在,一个看未来。不是说刘海中不对,是刘光齐比他爹多想了一层。 这孩子,在动脑子。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语气平淡:“行了,这是好事没错。但是比起我的事儿,光齐的事儿,才是大喜事。看看吧。”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介绍信,放在桌上。 刘国清清楚,自己代表的是刘家的第二代,海中还有老二家的河中,乃至他们三房的正中和大中是三代,到了光齐就是第四代,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唯一能做的的就是前仆后继! 刘海中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信封上印著“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几个字,红彤彤的,下面盖著学院的公章。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哈军工……”刘海中的声音发颤,“这是……这是录取……” 刘光齐凑过去看,信上写著:刘光齐同志,经审核,你符合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入学条件。请於本月20日到哈军工驻京办事处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刘光齐的手也抖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哈军工。那是陈大將创办的学校,全中国最好的军事工程学院。 报纸上说过,哈军工的学生,毕业后都是技术军官,是新中国国防工业的骨干。 他一个轧钢厂锻工的儿子,能去那种地方? 刘海中拿著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生怕看错了。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看正面。信纸都被他攥出褶子了。 “三叔……”刘海中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这是……真的?” 刘国清把烟掐了,看著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审核了光齐的材料,觉得行。一周后报到。先读预科,明年转正。” 刘海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知道啊,他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刘家他们大方这一支,將会超脱凡人的行列,踏上真正的仕途。 三叔简直就是刘家的启明星,负重前行之余,还会拉大家一把。 “三叔!”他声音发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三叔,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光齐这孩子,能去哈军工,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三叔,您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 刘光齐也跪下了。他比刘海中克制些,没哭出声,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看著刘国清,重重地磕了个头。 “三爷爷,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丟人。” 刘国清看著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想说“起来”,但没说出口。这头,得让他们磕。 不是他刘国清受不起,是这份恩情,他们得记著。 恩要记在心里,不是掛在嘴上。刘海中记不记他心里没底,但刘光齐这孩子,他看明白了——心思重,脑子活,懂感恩。这种人,你拉他一把,他能走很远。其实说白了,这个年代多的是机会,可往往就是差长辈拉一把。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把啊,这是跨越阶层最为关键的一步! 刘国清等他们磕完了,才伸手把刘光齐拉起来,又踢了刘海中一脚: “起来。跪上癮了?” “你他娘的还祖坟冒青烟呢?早在我跟你爹二叔这一代,就冒过了。” 刘海中爬起来,抹了把脸,嘿嘿笑了两声,又抹了把脸。 就这种感觉吧,比刘海中自己升官发財还要爽!! 刘国清看著刘光齐,说:“光齐,我跟你说几句。” 刘光齐站直了:“三爷爷您说。” “哈军工不比普通大学。那是军事院校,进去了就是军人。规矩多,训练苦,学业重。你爹在厂里当锻工,你妈是家属,成分没问题,底子乾净。但你到了学校,別拿成分说事,更別拿关係说事。你是我推荐的,这层关係你知我知就行,別往外说。说了,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刘光齐点头:“三爷爷,我记住了。” 刘国清又说:“你在学校,第一是学本事。技术学到手,谁也拿不走。第二是守规矩。军事院校,纪律比天大。第三是交朋友。你的同学,將来都是国防工业的骨干,这些人是你一辈子的资源。” 刘光齐站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刘国清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起来吧。一周后报到,这几天把东西收拾好。” 刘光齐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推门走了。 刘海中站在那儿,搓著手,脸上还掛著泪,但嘴角咧得老开。 他看看刘国清,又看看门口,再看看手里那封信,跟做梦似的。 “三叔,光齐这孩子,能去哈军工……”他念叨著,又抹了把脸,“我听说哈军工,那是陈大將办的学校。我们厂里老张家的儿子,考了个中专,老张就吹了半年。光齐这是大学,还是哈军工……”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感慨。 刘海中这人,在当官这事儿上一辈子没出息,但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把三个儿子都养大了,没饿死一个。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而且,他最终会是七级锻工,就这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比擬的。 可工人始终是工人,现在是好,將来呢?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想要博得好前程,做大事,只是个工人还不够! 至於光齐能走多远,那是光齐自己的事。他能做的,就是拉一把。 当你拥有后,你才能体会到,有人出生就在罗马,可有人终其一生,就只是牛马! 自己拿命换来的前程,既要为国为民,也得为了自己的小家。 这是人性,在国內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俗就俗吧....... 刘国清站起身,拍著刘光齐的肩膀, “小子,爷爷也没啥送你的,就送你一句心里话。” “人这一生最掉价的行为就是:见大人物胆怯 ,上大场面扭捏, 遇强者畏缩 ,见优秀者自惭,看漂亮女子自卑!哪怕一无所有,也要无所畏惧!从星河的维度望去!眾生不过富有一瞬!所以,这一桩桩的事,恰似微尘!別把自己的志气!锁在这方寸间! 老刘家就咱们几个爷们,你要支棱起来。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保持初心,牢记使命!” 50.贾张氏经典 爷仨就代表了如今刘家在世的三代人。 刘海中是长房长子,刘光齐是长房长孙,刘正中是三房长子。 一个家族的兴盛,就是需要这种薪火相传。 刘海中当年被他爹揍,他爹被他爷爷揍,一代揍一代,揍出了个燕京大学生。 现在轮到下一代了。光齐要去哈军工,正中將来要指定是要当兵的,没办法,他出生的年份註定了后面的事儿。 这几个孩子,將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家的底子,已经打好了。 从刘海中他爹那辈开始,再到下一辈,三代人,总算在这个城市扎下根了。 刘海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著点兴奋:“三叔,您这住处安排下来,您不得搬家?这样,这事儿我来办。咱们家爷们儿多,搬东西、收拾屋子,您甭操心。” 刘国清笑哈哈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事,还用你们吗?” 这也是事实。自己这位置摆在这儿,即使自己不言语,可以想像得到,总务司老张也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那老小子嘴上骂他当年薅羊毛,办事可一点都不含糊。就算自己不来,杨秀芹单位的人也会安排。妇联那帮人,干活比男人还利索。 不过既然侄子有这份心,很好。顺便认认门也好。 “行了,你有这份心,三叔我开心。”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等收拾好了,你们过来认认门。百万庄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孩子们也能有个地方玩。”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那笑,跟捡了钱似的。他心里想的是:三叔住百万庄,那是部委大院,门口有警卫站岗的那种。以后跟人说起来,我三叔住百万庄,那是多大的面子?不过他嘴上没说,他知道三叔最烦这个。 这时候,刘光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三爷爷,今天街坊邻居都在关心您职务的问题。尤其是一大爷和许叔,追著我问了好久,我不敢说。” “嗐,这事儿啊。” 刘国清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很,“没说也好。光齐你的思路是对的。现在还是低调一些好。反正他们问起来,就说在部委当个普通干部吧。” 刘光齐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他刚才还在想,自己瞒著没说,是不是做得不对。现在三爷爷亲口肯定了,他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刘国清心里想:这孩子,心思縝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个年纪,有这个脑子,不容易。易中海那人,看著稳当,实际上心里算盘打得精。他打听职务,不是好奇,是在掂量。许富贵也是。这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没必要什么都往外说。知道得越少,麻烦越少。 三人又聊了几句,刘国清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去。杨秀芹还在屋里跟张秀娟说话,得叫上她。 他刚转身,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张秀娟的声音:“三婶,您这肚子,比上次来又大了些。” 杨秀芹说:“这胎跟前面两个不一样,前面两个都不怎么闹,这个整天踢我。” “那八成是个闺女。闺女跟娘亲,在肚子里就闹。” 杨秀芹笑了:“闺女好。我就想要个闺女。国清也想要闺女。” 刘国清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嘴角翘了翘。想要闺女是真的。 正中和大中都是小子,闹腾得很,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要是生个闺女,肯定文文静静的。 几个人往里走,准备叫上杨秀芹一起回去。刚走到月亮门附近,中院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先是孩子的哭声,哇—— 声音亮堂得很,中气十足,一听就是棒梗那小子。 紧隨其后的就是贾张氏的骂娘,声音又尖又利,跟杀鸡似的:“傻柱,你这个天杀的!你不让我孙子骑,你就直说,不要把棒梗摔地上啊!” 然后就是傻柱的反驳,声音又急又冲,带著年轻人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贾大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哪儿是我摔的?他扒拉我妹妹,我妹就推了一把。小孩子之间闹著玩,您至於吗?” 刘海中闻言,嘴角一抽,压低声音说:“三叔,您看这事儿闹的。贾贵大哥去世后,这贾张氏啊,那刁难泼辣的性格,压都压不住。您是不知道,她在院里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谁家孩子跟她家棒梗玩,她就觉得人家欺负她孙子。易中海劝了好几回,没用。街道办的人也来过,她当面认错,人一走,照旧。” 刘国清没说话,站在月亮门那边听著。他心里想:贾贵死了,贾张氏一个人拉扯孙子,不容易,但这性格確实有问题。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男人没了,儿子还年轻,儿媳妇从乡下来,孙子才两岁,家里没个顶樑柱,她不泼辣点,別人就觉得她好欺负。泼著泼著,就成了习惯,收不回来了。 这时候,一个稚嫩但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是刘大中:“贾大嫂,这事儿我能作证!这不怪人雨水,是您家孙子扒拉人家。再说了,雨水也没用力,就是轻轻一推。棒梗这臭小子,才多大?整个跟个绿茶似的。” 刘国清一愣。刘大中才六岁,说话倒是条理清楚,跟个小大人似的。何雨水比他还大几岁呢,他倒给人作起证来了。而且这用词——“绿茶”——这词儿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没完。刘光福和刘光天也跟著起鬨,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对!就是!棒梗先动的手!”“何雨水就是推了一下,他自己摔的!”“不能欺负人!” 棒梗这孩子一听没人帮他,哭得更大声了,嗓门又高了八度,跟拉警报似的。 这一哭就不得了。贾张氏立马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开始嚎:“啊——老贾啊——你快上来看看吧——何家那没爹没娘的子女都来欺负我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倒霉?死了,你的那些个兄弟,怎么一个都不来帮忙?” 那声音又尖又响,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刘国清站在月亮门这边,听著这动静,心里想:这撒泼的套路,跟当年在晋西北见过的那些农村妇女一模一样——先哭男人,再哭命苦,最后哭没人管。管用吗?管用。因为大多数人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闹一闹,人家就让一步。让著让著,她就觉得这招好使,越闹越厉害。 刘大中六岁都懂这个道理,他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贾大嫂,做人要讲良心。连我六岁孩子都懂,您就不要胡搅蛮缠了。” 贾张氏被这几个小傢伙懟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想到几个小孩子敢这么跟她说话。她坐在地上,看了看刘大中,又看了看刘光天刘光福,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愣了几秒,她又开始嚎,这回换了调子:“哦——你们不帮我就算了——你们怎么能欺负我?我一个寡妇人家,带著个孙子,容易吗我——” “你够了!”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板著脸,背著手,一副老大哥的派头。 51.院里小闹腾 他走到贾张氏面前,皱著眉头,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贾家大嫂,拋开事实不谈,棒梗確实过了。小孩子之间闹著玩,摔一跤就摔一跤,你至於这么闹吗?街坊邻居都看著呢,你不嫌丟人?” 月亮门这头,刘海中压低声音跟刘国清说:“三叔,自打贾贵大哥去世后,这贾张氏啊,为了把日子过好,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占人家点便宜,明天讹人家点东西,院里人都不待见她。可她又可怜,一个寡妇,儿子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要不是这样,日子真过不下去。 不过还好,东旭是真的很不错,像贾贵,现在钳工的水平,也算摸到了中级的门槛。公私合营后,也得到了公方车间主任的重视。要说年轻有为也不为过。” 刘国清听著,没接话。他看向杨秀芹,嘴角带著点笑:“妇联的主任同志,您怎么看?”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点嗔怪:“我不在东城区了,我不管。” 嘴上是这么说,但人已经先走出去了。 她走到贾张氏跟前,蹲下来,伸手扶她:“小花,你先起来。本来我是不想说你的,没了男人,你把这个家保持成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贾张氏被杨秀芹扶著,半推半就地站起来,嘴里还在抽抽噎噎的。 杨秀芹鬆开手,看著她,语气变了,没那么温和了,多了点严肃:“但是你刚刚这么一嚎,让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先不说你教育上面有什么问题,你这封建迷信的思想,得改过来啊。现在街道上没给你们宣传吗?动不动就『老贾啊老贾』,你这是干什么?搞封建迷信?还是搞跳大神?” 贾张氏一听这话,立马不嚎了。她抹了抹眼泪,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小声嘟囔:“三婶,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你就坐地上哭?”杨秀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长辈,孩子们都在看著你。你这样做,你孙子学什么?学你坐地上撒泼?学你动不动就喊死人?” 贾张氏低著头,不吭声了。 杨秀芹又问:“你们居委会的主任呢?回头我给她领导说说,这是失职了。街道上三天两头宣传新思想、新风气,你们院里的妇女工作做成这样,她脱不了干係。” 易中海赶紧过来,脸上带著点尷尬的笑:“他三婶,这事儿在我。我是院里联络员,街道和居委的事都是我转达的。宣传是宣传了,但……可能我工作没做到位。” 他就是怕,因为他跟街道和居委会的关係还是不错的。这杨秀芹要是真去过问,那就完了。 刘国清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易中海身子微微一僵。 “中海,你可不能把联络员当成一种职务。” “这是政府对你的信任,是让你帮著街道做工作的。做事要公正,不能偏袒。你刚才那句『拋开事实不谈』,我就觉得不太对。事实就是事实,为什么要拋开?” 易中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刘国清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也老跟海中说,当联络员,不是当和事佬。谁对谁错,要分清楚。分不清楚,两边都得罪。你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最后恢復了那副稳重的样子。 刘海中站在贾家门口,后头是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刘正中、刘大中。几个孩子站成一排,大的十七,小的六岁,高高低低的,跟楼梯似的。拋开家庭背景不说,就这几个爷们往那儿一站,谁看了不发怵? 贾张氏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她心里在算帐:刘海中是轧钢厂的锻工,刘光齐马上工作了,刘光天刘光福还在念书,刘正中刘大中虽然小,但那是三叔的儿子。 这一家子,得罪不起啊。 再说了,三婶人还是妇联的一把手,那些个娘们,是啥事都敢弄,比我区区寡妇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杨秀芹看她那样子,知道差不多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贾张氏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警告,也带著点同情。 “行了,都散了吧。”杨秀芹挥了挥手,“小孩子摔一跤,多大点事。棒梗也没伤著,哭两声就完了。以后注意点,孩子们一起玩,磕著碰著难免,別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贾张氏拉著棒梗,灰溜溜地进了屋。易中海也转身回了自己家。何雨水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何雨柱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没事了,进去吧。” 刘国清一家四口出了院门。 刘正中走在前面,步子大,虎虎生风。刘大中走在中间,一会儿看天上的月亮,一会儿踢地上的石子。 走了没几步,刘正中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不屑:“爸,那个棒梗才这么小,怎么学得跟个绿茶一样?” 刘国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他停下脚步,看著刘正中,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是,这词儿你咋知道的?” 刘正中一脸理所当然:“那年你回来,不是说过吗?你说有些人在你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就叫绿茶婊。我跟光齐学的,他说的,棒梗就是那种人。当著大人的面装乖,背地里欺负人。”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年他回来,確实是说过这话。那是跟刘海中喝酒的时候,隨口说了一句“这世上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绿茶婊似的”。他以为没人注意,结果正中这小子记住了,还学了去。 要不是自己的儿子,刘国清都以为正中这小子是穿越者。这脑子,这记性,这判断力,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孩子从小跟著他在部队长大,见的人多,经的事也多。后来跟著秀芹在晋西北、在西柏坡、在北京,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人不认识?这孩子,早熟。 “那是大人说的话,你別乱用。”刘国清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不生气。这孩子用词虽然糙了点,但道理是对的。棒梗那孩子,才两岁多,就能当著大人的面装乖、背地里欺负人,这要不是天生的,就是跟贾张氏学的。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刘大中在旁边插嘴:“爸,什么叫绿茶?”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老二比老大还精。老大是记性好,老二是脑子快。六岁的孩子,刚才在院里给何雨水作证,条理清楚,用词准確,把贾张氏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孩子,將来比他哥还难对付。 “绿茶就是一种茶,喝了对身体好。”刘国清隨口敷衍了一句。 刘大中歪著头想了想,说:“那为什么大哥说棒梗是绿茶?棒梗又不能喝。” 刘正中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你別问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大中不服气:“我现在就长大了。” “你才六岁,长大什么?” “六岁也是大人。刚才我还给雨水作证了呢。” 刘国清听著两个孩子斗嘴,嘴角翘了翘。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胡同里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哭,打贏了被爹揍。哪有刘大中这份脑子? 杨秀芹在旁边走著,挽著他的胳膊,听著两个孩子斗嘴,脸上带著笑。走了几步,她突然小声说:“国清,你说那贾张氏,以后会不会更难缠?” 刘国清想了想,说:“不会。她就是个纸老虎,你硬她就软。今天你当著那么多人面说了她,她心里有数了,以后会收敛点。不过——”他顿了顿,“根源不在她,在日子。日子过好了,她自然就不闹了。日子过不好,你天天说她也没用。” 杨秀芹点了点头。她在妇联干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她懂。很多妇女泼辣、刁蛮、不讲理,不是天生的,是被日子逼的。男人没了,孩子还小,家里没个顶樑柱,她不泼辣点,別人就欺负她。泼著泼著,就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那你说怎么办?”杨秀芹问。 刘国清说:“等公私合营搞完,东旭在厂里站稳了,活的久一点,日子就好过了。她现在闹,是因为心里没底。等日子有奔头了,她就不闹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走出胡同,到了大街上。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电车“叮叮噹噹”开过去,车上没什么人。 刘正中突然回过头,说:“爸,百万庄那边,有篮球场?” 刘国清说:“有。” “那我以后可以在那儿打球了?” “可以。不过得先把作业写完。” 刘正中“切”了一声,转过头去,步子迈得更大了。 刘大中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追上他哥:“哥,你等等我。” 刘正中放慢脚步,等弟弟跟上来,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並排走著。 刘国清看著两个儿子的背影,心里想:这两个孩子,一个硬朗,一个聪明。正中的性子像他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大中的脑子像他,想事快,反应快,但有时候想得太多。 52.贾东旭是个明白人 刘国清一家前脚刚走,贾东旭带著秦淮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给棒梗买的几块糖。 秦淮茹脸上还带著笑,今天难得两口子单独出去走了走,在街上吃了碗餛飩,说了会儿体己话。 结婚这几年,这样的日子不多。 毕竟是乡下里嫁进城里的,这年头农村的姑娘,对於城市的眷恋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小俩口一进院门,就觉著不对。 贾张氏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还在抽抽搭搭。 易中海和高翠坐在旁边,一个端著茶杯不说话,一个轻声劝著。 棒梗站在墙角,还在小声抽泣。 贾东旭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眉头皱起来:“妈,咋了这是?” 贾张氏一看儿子回来了,那委屈劲儿又上来了,嘴一瘪,又要开腔。棒梗倒是嘴快,抽抽噎噎地把事儿说了——当然是他自己的版本:何雨水推他,他摔了,奶奶帮他说话,被三太奶说了,一大爷也不帮他们。 贾东旭听完,脸色变了。 他看了棒梗一眼,又看了看贾张氏,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淮茹在旁边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棒梗,你过来。” 棒梗缩了缩脖子,没动。 贾东旭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 哇!! 棒梗哭声比刚才还大。 秦淮茹心疼得脸都白了,想过去拦,被贾东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这个逆子!”贾东旭指著棒梗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天天不学好,妈的,老子用屁股想也知道,你啊,真的是坏透了!” 他转向秦淮茹,声音又大了几分: “淮茹,我不都跟你说了吗?孩子你要教!你教的什么玩意儿?” “一天天的在水池洗衣服,搞得好像我们家衣服很多一样,你不能这样啊!!” 秦淮茹本来还眉开眼笑的,这一下子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东旭,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贾东旭没让她说下去,“我天天在厂里干活,回来晚,你在家带孩子,孩子教成这样,你说我该听什么?” “孩子教的好不好,看他的表现,现在这逆子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 贾东旭心里头苦啊,但凡自己的父亲活到现在,家里也不会变得那么没规矩。 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咬著嘴唇没哭出声。 她知道自己男人什么脾气——平时好说话,真生气了谁劝都不好使。 贾东旭又转向贾张氏,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妈,我说你也是,你干嘛不拦著呢?棒梗才多大?他跟人闹著玩摔一跤,你至於坐地上哭?还喊我爸的名字?我爸走了多少年了,你把他喊出来干什么?” 贾张氏被儿子这一通说,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看著儿子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心里委屈,但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自打贾贵走了,这个家就靠东旭撑著。 他在厂里当学徒那会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是她撒泼打滚、占小便宜、跟人吵架,才把这个家撑下来的。 可现在日子好过些了,东旭转正了,升了初级钳工,秦淮茹嫁过来,棒梗也大了,她那些撒泼的毛病,却改不了了。 贾东旭看著老娘那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骨子里对长辈是顺从的、孝顺的,从小到大没跟贾贵顶过一句嘴。 现在贾贵没了,他就更觉得亏欠老娘。 可今天这事儿,他不能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再那样了。” 贾张氏抹了把眼泪,没吭声。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当:“行了,东旭你也彆气了。这事儿,国清叔和三婶说的不是没道理。往后就別坐地上叫魂了,难看,还容易招人非议。” 贾东旭转向易中海,眼眶有点红:“师傅,我就说.......” “好了好了。”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东旭,陪师傅走走?” 贾东旭点点头,跟秦淮茹说了句“你先哄孩子睡”,跟著易中海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著胡同慢慢走。 路灯昏黄,照著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跟父子似的。 易中海走在前头,背著手,步子不紧不慢。 贾东旭跟在后头,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几步,易中海开口了,语气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东旭,你刚才问三叔的事,我也没听他说。光齐那孩子嘴紧,问什么都不说。” “嗐,如今刘家也是支棱起来咯。谁都没想到,三叔会强的这么离谱。副师级,转业去了一机部,只怕最低也是个处长吧?” 贾东旭跟在后头, “师傅,您怕是不知道,我了解过,副师级对应的是十二级,也就是副司局地级。要是在以前,起码就是知府。” 其实贾东旭不傻,相反他聪明的很,要真的是个蠢货,易中海也不可能会对他这样好。 谁都不是傻蛋,大傢伙的立场不一样,利益不同。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著贾东旭,眼神里带著点意外:“哎,你小子倒是懂啊。” 贾东旭满脸苦笑:“我如今跟二大爷一个工段,他是有事没事就在背二十四级工资制,听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易中海笑了,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想:这孩子,是真不错。 贾贵活著的时候,他就看中了贾东旭。老实,本分,肯干,脑子也不笨,那时候打心里心目贾贵大哥。 贾贵走了以后,他更是把东旭当半个儿子看。 厂里的事帮他张罗,家里的事帮他拿主意,连秦淮茹都是他让高翠帮著相看的。 不为別的,就为將来老了,有个能靠得住的人。 他没有孩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总觉得有手艺在身,有工资拿著,老了大不了...... 可过了四十,看著別人家儿孙满堂,他心里就开始发慌。 东旭这孩子,重情义,懂感恩,他对他好,他记在心里。 將来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叫一声,他能来。这就够了。 可现在,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了。 刘家突然发达起来,三叔从部队下来,直接进了部委。 刘海中虽然还是那个夯货,但有这么个三叔在上面罩著,在院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自己这一大爷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將来院里有什么事,人家是听他的,还是听刘家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三叔是部委的干部,不会管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海中那人,有贼心没贼胆,给他个官他都不敢当。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这一大爷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对了,”易中海脚步放慢了,语气隨意, “最近有空多跟光齐走动走动。那孩子不错,读书好,人也稳当。你们年纪差得不多,能说到一块去。” 贾东旭有点为难:“师傅,那是读书人,跟咱不是一溜的。再说了,那小子七年前挨了顿痛打,嗐,您別说,一朝开悟,读书、做人、做事,全都有板有眼。” “有一回吧,我、傻柱、许大茂、阎解成,还有光齐出去,遇到了些不痛快的事儿。您猜怎么著?光齐几句话就把事儿摆平了,那帮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路上我就琢磨,这孩子,將来指定有出息。” 易中海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东旭这孩子,心里有数,不用他事事指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胡同口碰上了许富贵和许大茂父子。 53.老百姓的日子 许富贵看见易中海,笑著打了个招呼:“老易啊,遛弯呢?” 易中海点点头:“嗯,跟东旭走走。你们爷俩也刚回来?” “可不。”许富贵拍了拍许大茂的胳膊,“这臭小子,非要去天桥看热闹,看了一下午,啥也没买,光费鞋底子。” 许大茂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眼睛却往贾东旭身上瞟。 他耳朵尖,刚才远远就听见易中海和贾东旭在说话,好像在说光齐、说刘家。 易中海和贾东旭走了以后,许富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回家。” 进了后院,许富贵正要开门,许大茂突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 “爸,我刚刚听著好像是在討论光齐,刘家啊。”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进了屋。 许母在屋里纳鞋底,妹妹许婉婷在写作业。 看见爷俩回来,问了句“吃了没”,许富贵说吃了,她便没再吭声。 许大茂跟进来,坐在凳子上,还在想刚才的事。 许富贵脱了外套,掛在衣架上,回头看见儿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好笑。 这孩子,脑子是好使,就是太要脸。 明明心里想得比谁都多,嘴上偏要装得不在乎。 以后指定得吃大亏。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说:“指定是啊,但是他们的方式方法不对头。” “啊?”许大茂一愣,没听懂。 许富贵吸了口烟,看著儿子,心里琢磨著怎么说。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些人一辈子窝窝囊囊,不是没本事,是不会来事。 有些人本事不大,但会看风向、会找靠山,日子过得比別人强十倍。 他许富贵,就是后一种。 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这个院里有房子,在其他地方也预备了两间。 轧钢厂的工作是娄家赏饭吃,但他早就在想,万一哪天这个饭碗端不稳了,他还有退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院里出了个刘国清,这就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大茂,”许富贵弹了弹菸灰,“回去后,多跟光齐走动走动。” 许大茂闻言,脸拉下来了:“巴结啊?让我巴结他……我不去。” 许富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烟差点没拿稳: “你看你,这是经营关係,怎么能说得那么难听呢?里头的门道多著呢。” 许大茂不以为然,嘴撇了撇: “这算啥学问?无非就是跟娄家一样,看到当官的贴过去,送钱送礼,说得多高深一样。” 许富贵摇了摇头,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 “两码事。三叔去了一机部,我分析,他起码得去副司长,要不就副局长,副厅级这是板上钉钉的。” 许大茂闻言,一愣,眼睛瞪大了:“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富贵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语气里带著点得意: “分析啊,副师级,还是哈军工的处长,指定是分管教育这一块。最有可能就是教育司。甚至可能是司长。” “如果是计划司,那真的是可怕,不过这绝不可能。” 许大茂都麻了,嘴张著,半天没合上:“不是说军转干部,升半级吗?” 许富贵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过来人的老辣: “你啊,就是眼光短浅。你怕不知道,三叔的履歷有多传奇。” 他掰著指头数:“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在军管会干过,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处长。这种履歷,全中国找得出几个?转业到地方,升半级那是常態,升一级也不是不可能。副师级升一级是什么?正师级。正师级到地方上是什么?正厅局级。” 许大茂听完,脑子嗡嗡的。 正厅局级。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这个级別的官,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就是厂长,厂长才是个处级。 哦对了,现在的厂长杨卫国好像就是正处级。 “那也是三爷爷,找刘光齐有个鬼用?” 许富贵笑道:“你小子就不能听我说完吗?今天为啥平白无故回来?指定是光齐的事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光齐是三叔的侄孙子没错吧?三叔他打小就把家族传承看得比天大,他会不顾自己家的孩子?虽说好侄孙子,但依然是亲孙子。他大嫂,也就是你二大爷的老娘,长嫂如母,对三叔那没得说。但凡刘家有个像样的,他一定会托举的。所以我甚至都怀疑,光齐会被他送去哈军工。” 臥槽! 许大茂震惊不已,屁股从凳子上弹起来又坐下去。那就是起飞了啊。那就得搞好关係才对! 他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光齐套近乎了。 以前他跟光齐不算熟,就认为这小子是个书呆子,还不如跟傻柱吵吵闹闹来的实在,顶多就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现在想想,真亏。早知道这人有这前途,早几年就该多走动。 许富贵看他那样子,知道儿子转过弯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语气放缓了: “这样,你喊上柱子,去他家坐坐。搞不好明天三叔还要搬家,一起去吧。搭把手,那也是你们小辈互相帮忙。” 许大茂点头,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爸,你说傻柱能去吗?” 许富贵说:“你试试唄。那小子,別看他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明白。你去叫他,他肯定去。” 都是一个院里长大的孩子,发小啊!即使打闹,吵架,互掐,那也是真感情。 再说了我许富贵跟何大清,那也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老子是哥们儿,儿子也是哥们儿那在正常不过了吧? ...... 许大茂先去了趟刘光齐那儿,一问才知道,光齐下周就要去哈军工了.... 带著消息,就来到正房,站在门口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 他抬手敲门:“傻柱,傻柱,睡了没?” 里头传来何雨柱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谁啊?” “我,许大茂。” 门开了。何雨柱站在门口,身上还繫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 何雨水坐在里屋的桌边,眼睛红红的,面前摆著几块点心,还没吃。 “咋了这是?”许大茂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雨水哭了?”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事,刚才那事儿,委屈了。我哄著呢。” 他侧身让许大茂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何雨水看见许大茂,擦了擦眼睛,小声叫了句“大茂哥”。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两片肉乾,放在何雨水面前: “雨水,吃点东西,別哭了。多大点事,贾家那老婆子就那样,你別往心里去。” 何雨水点点头,拿起一块肉乾,小声说了句“谢谢大茂哥”。 许大茂在凳子上坐下,看著何雨柱在那儿揉面,隨口说: “傻柱,你知道吗?光齐要去哈军工上学了。” 何雨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头也没抬:“听说了。” 许大茂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结果何雨柱就不吭声了,光揉面。 许大茂有点急:“你就不说点啥?” 何雨柱把麵团翻了个个儿,使劲揉了揉,才慢吞吞开口: “说啥?光齐那孩子,本来就能耐。他要去哈军工,那是他的本事。三爷爷给他铺的路,那也是他应得的。” “三爷爷那些年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儿,都是刘家应得的,我一点儿都不羡慕,因为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能扛的住的。 我爹跑了,我自己拉扯雨水,我谁也不羡慕。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许大茂听著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他跟傻柱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嘴上谁也不服谁。 但他知道,傻柱这个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何大清跑了以后,他一个人扛著这个家,五年了,没跟任何人诉过苦,没跟任何人借过钱。 丰泽园的学徒不好当,他硬是熬出来了。雨水也养大了,书也念上了。 这人,嘴上糙,心里硬。 许大茂说:“明天三叔可能要搬家,我寻思著去搭把手。你去不去?”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把麵团盖上布,擦了擦手: “去。怎么不去?三爷爷回来了,咱们小辈的,该出力出力。”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过来叫你。然后去等二大爷和光齐他们兄弟。” ...... 前院阎家的灯还亮著。 阎阜贵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一份报纸,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愁啊。 当年要不是开杂货铺,也不至於定了个小业主。 现在做啥都落人一步。 前两年考小学教员,要不是自己花了点钱,有点文化底子,就成分这事儿,怕是连这个饭碗都捞不到。 他自己好歹还有个工作,可孩子们怎么办? 阎解成十七了,初中毕业,成绩不差,可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也没人要。 阎解放小几岁,也是一样。將来这两个儿子,总不能跟他一样。 杨瑞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嘆了口气:“想什么呢?还不睡?” 阎阜贵摇摇头,没说话。 杨瑞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老阎,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有些事,想也没用。那时候,不也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吗?” 阎阜贵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当年要是不开那个铺子,老老实实去轧钢厂当工人,现在也不至於这样。”虽然他有不少钱,可为了避免麻烦,不得不让自己低调下来。 杨瑞华说:“那时候谁知道呢?谁能想到后来会变这样?主要还是咱们老家那边没把事儿给捂住。” 杨瑞华看著他,又说:“老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与其羡慕別人家的好日子,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刘家发达了,那是人家的命。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过法。” 阎阜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媳妇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他想起刘国清回来的那天,站在院子里,穿著中山装,腰杆笔直,说话不紧不慢。 那人比他小十几岁,可站在那儿,就是有一种让人服气的东西。不是官大,是经歷过事。阎阜贵掐了烟,站起来:“睡吧。明天还有课。” 54.刘正中的经歷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全家齐出动。 刘光齐走在最前头,步子快,精神头足。刘光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昨晚没吃完的馒头,边走边啃。刘光福跑在最前头,到了中院就喊“一大爷早”,把易中海从屋里喊出来了。 易中海老早就在院门口等著了。 “二大爷,早啊。吃了没?” 刘海中挺著个大肚子,笑眯眯的,脸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早啊一大爷。昨晚跟工段长请假了,我们一家去给三叔三婶搬家呢。”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在刘光齐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刘光天刘光福身上,最后落在刘海中的大肚子上。他心里在琢磨:这一家子,七年前还窝窝囊囊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刘海中虽然还是那副夯货样,但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是低著头走路,现在是挺著肚子走路。区別就在这儿。 “哎哟,那要不咱们一起去帮忙好了。”易中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热情得过分,也不冷淡得让人挑理,“分到了哪儿?” 前院阎阜贵也出来了,手里还拿著半个窝头,边走边嚼。他耳朵尖,听见易中海问“分到了哪儿”,脚步就慢了半拍,等著听答案。 刘海中正要开口,后头传来脚步声。 贾东旭从后院走过来,穿著轧钢厂的工作服,胳膊底下夹著个饭盒。 许大茂跟在他后面,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抹了头油。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手上还沾著麵粉,围裙都没解,显然是刚从灶台上下来的。 “二大爷,我跟傻柱今天清閒,我们跟你去搭把手吧。”许大茂走过来,脸上带著笑。 何雨柱在旁边咧嘴笑,“对啊,我们可以帮忙。小年轻,啥也不会,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刘海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光齐从后面走过来,朝眾人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大爷,大哥们,不用。你们是不知道,我三爷爷搬家的事儿,司局会解决。” 贾东旭坚持:“二大爷,光齐,搬家这是大事儿。再说了,新家得有人气不是?我今天请假了,没事的。” 许大茂也跟著帮腔,声音比贾东旭还大:“是啊,光齐,就別客气了。大家互相帮忙嘛,又不是外人。” 昨天他爹说得对,光齐要去哈军工了,这关係得趁早走动。 搬家是个好机会,搭把手的事儿,又不花钱,还能落个人情。这种帐,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何雨柱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他手上还沾著麵粉,围裙上白花花一片。他心里想的是:光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现在要去哈军工了,那是三爷爷给他铺的路。三爷爷这人,重情义,对自家人没得说。光齐去了哈军工,將来出来就是军官,那才叫真正的出息。自己呢?一个厨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厨子也能活人,也能养家。 刘光齐满脸苦笑,看了老爹一眼。刘海中摆摆手,声音拔高了一截:“对了,有个事儿啊,就这几天我张罗一下,请院里的诸位一起,吃个升学宴吧。” 刘海中说出“升学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痛快。老刘家几代人了,出过燕京大学生,那还是三叔。现在光齐也要上大学了,还是哈军工,那是军校,是培养军官的地方。这事儿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有了这个由头,大傢伙也不再坚持。 易中海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即使他再笨,也是能听明白。 阎阜贵站在门口,手里半个窝头还没吃完,听见“升学宴”三个字,嚼窝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刘光齐要去哈军工了。刘海中要办升学宴了。这事儿搁在院里,那是头一份。 自己家那几个孩子,解成、解放,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一天?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也没人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儘管自己手里头攥著那么多钱,但如今这讲究成分的年代,他也不好到处招摇,低调装穷才对。 他咽下最后一口窝头,转身回了屋,没再说话。 何雨柱还想坚持,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二大爷,我还是去吧。搬东西我还行。” 刘海中严肃起来,脸上的肉绷紧了:“柱子,我说了不用。到时候还请你帮忙做饭呢,你留著劲儿到时候使。” 何雨柱突然觉得有点尷尬。人家是去给当官的亲戚搬家,自己一个厨子,凑什么热闹? ....... 东单这边,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著张万林安排的人忙上忙下。 总务司生活服务处的处长亲自带队,四十来岁,姓赵,圆脸,微胖,说话办事利索得很。 他指挥著几个人往卡车上搬东西,自己站在车边清点,每搬一件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刘司长,这些家具都是配好的,您不用带。被褥、衣物、书籍,这些装车就行。”赵处长走过来,手里拿著清单,脸上带著笑,“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刘国清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床、柜子、桌子、椅子,全是新的,连茶壶茶杯都配了。他心想:这待遇,在哈军工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在哈尔滨那两年多,住的教员宿舍,两间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加煤。现在好了,四室一厅,集中供暖,抽水马桶,煤气灶。这日子,跟他上一世在抖音上刷到的那些“老干部退休生活”差不多。 “赵处长,辛苦你们了。”刘国清把清单递迴去,语气隨意,“这些东西先搬过去,我这边还有些轻便的,待会儿自己处理。” 赵处长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那些东西——几个包袱,一摞书,一个旧皮箱,还有刘国清那个標誌性的麻袋。他有点不解:“刘司长,要不这些一起装车?一趟拉完,省事儿。” 刘国清摆摆手:“不用。你们先走,麻烦留一辆卡车。这是101房的钥匙,你先过去吧。” 赵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指挥著人把东西装好,卡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看著卡车开出胡同口,回过头问他爹:“爸,干嘛不一起拉走?留那点儿东西,还不够跑一趟的油钱。” 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个小大人,说句心里话,在根据地待过的孩子,真就跟其他的不一样。 “待会儿你大哥带著孩子们过来,留点轻便的给他搬。免得他以为自己没啥用。” 刘正中脸上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说:“大哥那人,確实。他要是不干点啥,心里就不踏实。” 刘国清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看人倒是准。刘海中那点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而且,也算是跟著他大哥长大的,对他大哥的了解挺多的。 这些年,他虽然不在家,但刘海中一直记著这个三叔。逢年过节,给三叔烧纸——那时候以为他死了。后来知道他活著,每次来信都问“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当了官。 刘海中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三叔用不上我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干活。你让他搬东西,他高兴。你不让他搬,他就觉得自己没用了,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 留点轻便的给他搬,他搬得高兴,我也省得听他嘮叨。一举两得。小辈嘛,不管你长多大,在叔叔父亲面前,都是孩子。 杨秀芹从屋里出来,“国清,这些书放哪儿?”她指了指墙角的几摞书。 刘国清走过去翻了翻。有工程力学,有材料学,有爆破理论,还有一些在哈军工编的教材。 “先放著,待会儿让海中搬。”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留东西给刘海中搬,不是东西多,是给侄子留面子。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替別人想好了。 “你呀,” “对海中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刘国清笑了:“那不一样。正中是我的儿子,我对他好是应该的。海中是我侄子,他对我好,我得记著。” 杨秀芹没接话,转身进屋继续收拾。她心里想:国清这个人,对自家人,那是真的好。当年在晋西北,他对秀英姐也是这样的。后来秀英姐没了,他比李云龙还难过,但他不说,憋在心里。这些年,他打仗、受伤、转业、搬家,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正想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叔!三叔!” 刘海中那大嗓门,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刘国清走出院子,看见刘海中领著一家子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刘光齐走在最前头,步子快,精神头足。刘光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个馒头。刘光福跑在最前头,到了跟前就喊 “三爷爷早!” “三奶奶早!” “大叔二叔早!” 刘正中从屋里躥出来,拉著刘光福就跑,俩孩子钻到屋里去了。 刘海中站在院门口,挺著个大肚子,喘著气,脸上全是汗。他看见院子里已经搬空了大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见墙角那堆书和几个包袱,眼睛亮了。 “三叔,这些还没搬?我来我来!”他擼起袖子就往里走,那架势跟要去打架似的。 刘国清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忙活,心里想:这货,一辈子都这样。你让他干活,他高兴。你不让他干,他反而不自在。 他正想著,杨秀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那个麻袋。 “国清,这个你忘了。” 刘国清接过来,掂了掂。麻袋不重,里头装的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那些零碎——几块缴获的军表,几个打火机,几根皮带,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他攒了好几年,一直扔在空间里,这次搬家才翻出来。 以后在单位,就不能带著麻袋了,得用公文包。到底我是老伙计了。 他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对刘海中喊了一声: “海中,搬完了没有?走了!”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灰,额头上还粘著一片蜘蛛网:“快了快了!光齐,你把那个箱子搬上,光天你去帮忙!”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家子忙忙碌碌,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爸,走了!”刘正中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个馒头,嘴里还嚼著。 刘国清回过神,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走。” 一家人出了院门,上了卡车。 刘海中一家子挤在车厢里,刘光齐坐在最外面,腿悬在车帮上晃荡著。刘光天和刘光福挤在中间,刘正中坐在最后头,把刘大中抱在腿上。刘大中第一次坐卡车,兴奋得直叫唤,指著路边的房子喊“哥你看你看”。 刘正中都无语了,就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以前在根据地,他坐的都想吐,什么骡马牛羊,卡车,吉普车,有一回在西柏坡,他还偷偷跑去核心的住处,不过呢,那时候还小,可是领导还抱过他,刘正中那会才多大?可是永远记得。 55.刘海中误闯天家 刘海中坐在最里头,靠著车厢板,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车开到百万庄门口,警卫班长小胡跑过来,看见车牌,敬了个礼,又看见刘国清坐在副驾上,又敬了个礼:“刘司长好!” 刘国清冲他点点头:“小胡,辛苦了。” 车开进去,刘海中趴在车厢板上往外看。路宽,树多,房子整齐,清一色的红砖楼,三四层高,楼与楼之间隔著花坛和绿地。有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有孩子在花坛边上玩,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拎著公文包匆匆走过。 刘海中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车停在丁楼门口。刘国清下了车,领著他们上楼。楼道里乾净,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刷著白漆,每家门口都摆著个鞋架子。 101的门开著。 赵处长已经把东西都搬进来了,家具摆好了,床铺好了,连热水瓶都灌满了。客厅里摆著沙发、茶几、饭桌,墙上掛著领袖像。臥室四间,每间都铺著木地板,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 刘海中站在客厅中间,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三叔……这……这是您住的?” 刘国清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嗯,组织上分的。” 刘海中的嘴张得更大了。 刘光齐倒是沉稳,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还有个小院子,种著几棵树,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回过头,对刘国清说:“三爷爷,这房子真好。” 刘正中已经拉著刘光福在屋里跑了一圈了,这会儿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回头喊: “爸!这边有个篮球场!” 刘大中跟在后头,扒著阳台栏杆往外看,个子太矮,只能看见个顶。他踮著脚,喊: “光齐,你抱我看看!” 刘光齐走过去,把刘大中抱起来。 刘大中趴在窗台上,指著外面喊: “树!花!他娘的!居然还有滑梯!” 杨秀芹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一切,眼眶有点红。她想起当年在晋西北,住的是窑洞,四面透风,冬天冻得要死。后来去了西柏坡,条件好一点,但也是土坯房。再后来到了北京,住东单那个小院子,两间房,一家四口挤著住。现在好了,四室一厅,有暖气,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偷偷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厨房烧水。 刘国清看见了,没说话。 他知道秀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房子好,是因为——终於安定下来了。 就这个房子,连刘国清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会在这里住多少年。 刘海中表现的特別积极,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为了突出自己的,他擼起袖子, “三叔,这样吧,我跟秀娟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点新鲜的肉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这时候一旁赵处长说道,“同志,不用不用,这里面有食堂,还有內部供销社,出去外头多麻烦?而且咱们这里买东西还不用票。” 刘海中直接呆住了,眨巴著有些清澈的眼睛。 他偷偷看了一眼刘国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三叔在看报纸,表情淡淡的,好像“不用票”这事儿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鬆平常。 刘海中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他想起之前为了换点票,在厂里求了后勤的李怀德半天,最后还是易中海帮他说了句话才弄到。三叔呢?住进来第一天,人家就告诉他——这儿买东西不用票。 內部供销社。 不是,我刘海中是不是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心想,这么新奇的地方待会一定要去看看。 赵处长还在那儿指挥人搬东西,刘海中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著他转。 这人从进门就开始忙,搬箱子、摆家具、掛窗帘,什么事都自己上手,连口水都没喝。 刘海中看著他,心里琢磨:这人跟厂里后勤科那些人有本质区別。后勤的人,你求他办事,他先给你个脸色看,好像你欠他八百块钱似的。这位赵处长呢?从头到尾笑眯眯的,干完活还问“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什么叫“应该的”?刘海中不太理解这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的含义。在厂里,你让人帮忙,人家说“应该的”,那是客气。赵处长说“应该的”,那是真觉得这是他分內的事。 刘海中凑过去,脸上堆著笑,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这位同志,今天忙上忙下,真是辛苦您了。请问您是干嘛的?” 赵处长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腰来,微微一笑。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咱们生活服务处应该干的事儿。鄙人赵青山,总务司生活服务处的处长。多多指教。” 赵处长伸出手来,跟刘海中握了握。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臥槽! 处长!! 这人居然处长!!!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跟放了个炮仗似的。公私合营后,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杨卫国,正处级。因为书记几乎就不怎么露面,据说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姓魏吧..... 每次厂里开大会,都是杨卫国坐在主席台上讲话,他在下面坐著,隔著几十排人,看都看不太清楚。 有一回他在厂门口碰见杨卫国,想上去打个招呼,腿都迈出去了,又缩回来了——人家认识你是谁? 可现在,一个处长站在他面前,跟他握手,笑眯眯的,说“多多指教”。 刘海中差点没站稳。 不是?我刘海中是不是瞎啊?刚刚跟一个处长称兄道弟?人家搬了半天的东西,我连口水都没给人倒?你特么的蠢猪吗?刘海中!! 他就那么站著,手还保持著握手的姿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刘国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太了解刘海中这货了——不是没见过世面,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在厂里,处长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在院里,街道办主任来了,刘海中都要站得笔直。现在一个处长给他三叔搬家,累得满头大汗,还说是“应该的”。这搁谁身上,都得懵一会儿。 “好了好了,今天赵处长麻烦你了。”刘国清走过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刘海中身子一抖,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了。 赵青山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刘司长您太客气了。服务好领导,都是我们处室应该做的。” 刘司长。赵青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刘海中站在旁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现在呢?一个跟厂长平级的处长,给他三叔搬家,搬得满头大汗,还说“应该的”。 三叔站在那儿,连句客气话都没多说,就一句“赵处长麻烦你了”。 刘海中偷偷看了一眼刘国清。三叔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海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在三叔眼里,处长可能真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处长不算什么?那什么才算什么?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要不是三叔,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处长也会笑眯眯地跟人握手,也会说“应该的”。 赵青山跟刘国清又说了几句什么,刘海中没听清,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 等他回过神来,赵青山已经走到门口了。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中?你去送送赵处长。再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今天在家吃吧。” 56.刘正中未来的路无法现象 刘海中反应过来,“好好好,我送我送。” 这可把刘海中给高兴坏了。 他跟在赵青山后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到供销社门口。 一个处长给我带路,这事儿说出去,厂里那些工友谁信? 以前他连厂长都不敢凑近,现在呢?处长跟他並排走,还跟他说话。 “刘师傅在轧钢厂干多少年了?”赵青山边走边问,语气隨意得很。 “十四年了。”刘海中说这话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从学徒干起,现在是锻工,在娄氏轧钢厂,现在叫红星........” “哎哟,十四年,老把式了。” 赵青山点点头,“锻工这活儿可一点都不轻鬆啊,技术含量高。你们好像刚刚完成合营吧?。” 刘海中心里那个美。他干了一辈子锻工,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技术含量高”这种话。 在厂里,他就是个干活的。 在院里,他就是个讲义气的夯货。 现在一个处长说他的活儿“排得上號”,这话够他美半年的。 孩子们听说去供销社,也跟著跑出来。 刘正中跑在最前头,刘大中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著“哥你等等我”。 刘光福跟刘大中並排跑,俩人一边跑一边比谁快。刘光天走在最后头,手里还攥著个馒头,边走边啃。 杨秀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等等!”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十块的,递给张秀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秀娟,你也去。厨房的活我来。看看有什么新鲜菜,多买点。再买点糖果,孩子们难得聚在一起。” 张秀娟接过钱,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觉得不真实。 嫁给老刘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家里的钱,老实说,都是老刘在管的。 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对三叔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时候家里就算没啥钱,也都是紧著三叔。 婆婆说,老三有出息,不能让他受委屈。 后来三叔读了大学,对这个家好得不得了。 1942年那会儿,婆婆以为三叔没了,眼睛都哭瞎了,整天坐在门口念叨“我的老三啊我的老三”。 那时候整个刘家的天就跟塌下来了一样。 现在熬过来了。 张秀娟站在门口,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赶紧抹了一把,怕被人看见。 杨秀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娟儿,我说你咋哭了呢?” 张秀娟哭著哭著笑了,声音发哽:“我啊,这是开心的哭了。” 能不哭吗?家里有了个三叔,海中也不敢打儿子了,更不会打她了。 七年前三叔回来那天,她在屋里偷听了半天,听见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心里那个痛快,倒不是她心狠,是刘海中这窝里横的毛病,真得有人治。 后来三叔走了,海中的脾气確实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笨嘴拙舌的,但至少不拿孩子撒气了。 感谢新中国,感谢三叔三婶。 张秀娟擦了擦眼睛,转身追上孩子们。 刘海中跟赵青山並排走著,心里头那个得意,恨不得让整个南锣鼓巷都的人都知道他跟一个处长走在一起。 赵青山倒是不紧不慢的,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边是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不想做就过来吃。那边是门诊部,头疼脑热的不用出去跑。篮球场在食堂后面,孩子们可以去玩。副食店在东门,就是咱们现在去的地方。” 刘海中一路点头,眼睛不够使的。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北京还有这种地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愁。住在里面的人,好像天生就该过这种日子。 到了副食店,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副食店”。 店面不大,但乾净整齐,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头摆著各种东西——肉、菜、蛋、米、面、油、盐、酱、醋,还有糖果、饼乾、罐头。 最让刘海中震惊的是售货员的態度。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穿著蓝布工作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进来,脸上带著笑,声音不高不低: “赵处长来了?要点什么?” 赵青山点点头,侧身指了指刘海中:“这位是刘司长的家属刘海中师傅,今天刚搬来。以后常来,你给介绍介绍。” 售货员看了刘海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说:“刘师傅需要什么?我给您拿。” 刘海中站在那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以前去外面的供销社买东西,那些售货员一个个跟谁欠她们钱似的,爱答不理的。 你问一句,她半天才回你一个字,好像多说句话能累死。 你要是不买,她那个眼神能把你剜出两个洞来。现在呢?这个售货员笑眯眯的,主动问他要什么,还说要给他介绍。 这就是內部供销社?这就是百万庄? 刘海中突然觉得,以前在厂里听人说的那些“人人平等”“为人民服务”,好像在这儿才是真的。不是口號,是每天早上开门时那张笑脸,是“您需要什么”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个调子——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好像你买不买都一样,她都会这么对你。 他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刘正中已经趴在柜檯上了,眼睛盯著那些糖果,嘴里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刘大中踮著脚,手指头点著玻璃:“哥,我要那个,橘子味的。” 刘光福也跟著凑热闹,三个孩子挤在柜檯前,嘰嘰喳喳的。 张秀娟站在后面,不知道该买什么。她看了半天,小声问刘海中:“买点肉?” 刘海中回过神,声音不自觉大了:“买!多买点!三叔三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得好好吃一顿。” 他转向售货员,声音又低了半截:“同志,有五花肉吗?” “有。”售货员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今天的肉好,早上刚送来的。要多少?” 刘海中看了看那块肉,咽了咽口水:“来……来三斤。” 售货员利索地切了一块,上秤一称,三斤二两。她抬头看刘海中,刘海中赶紧说:“行行行,就这么多。” 刘海中又买了菜、蛋、米、油,还买了一包水果糖。 刘海中拎著东西,走出的时候,腿都有点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想:这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赵青山在门口等著,看见他们出来,笑了笑: “买好了?那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刘师傅,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来店里就行,不用客气。” 刘海中赶紧说:“赵处长,今天麻烦您了。改天请您吃饭。” 赵青山摆摆手,没多说,转身走了。 刘海中站在副食店门口,看著赵青山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处长给我带路,售货员对我笑,买东西不用票。这事儿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 厨房里,杨秀芹繫著围裙,正在切菜。张秀娟走进来,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杨秀芹拦住了:“你今天也累了,歇著吧。” 张秀娟不肯:“三婶,我不累。您怀著孕呢,別累著了。” 杨秀芹笑了:“怀个孕又不是残废。在晋西北那会儿,怀正中还下地干活呢。那时候条件苦,哪有现在这么好。” 张秀娟听著,心里头酸酸的。三叔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噹响,是婆婆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后来三叔出息了,对婆婆好得不得了。 现在三婶也跟婆婆一样,能干,能扛,能吃苦。 杨秀芹一边切菜一边说:“娟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女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自己能立得住。” 张秀娟点点头。她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她知道三婶说的是对的。以前她觉得,嫁了人,这辈子就靠著男人了。现在她慢慢明白了,女人也得有自己的本事。 在101第一次开伙,把刘海中开心的笑了一天,今天的经歷真的让他终身难忘。 临走前,刘国清又让他们带了不少的东西,娘们在吃饭,而爷们还有孩子们则是在客厅喝茶。 並且也把要请院里人办升学宴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对於这个事儿,刘国清肯定得回去参加的。 刘正中直接开心坏了,叫著嚷著说要跟他大哥回去。 老实说,自己这个大儿子,有个中將实权的舅舅,有个司长父亲,还有妇救会的老娘,也算是根据地出来最根正苗红的孩子,就这背景,以后但凡有点脑子,他妈的这小子的高度连自己这个当爹都不敢想了....... (如果不写日常,后面的內容根本没法写,请跟读的同志们谅解一下,给个好评刷个礼) 57.计划司的刘麻袋 第二天七点半,刘国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杨秀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今天第一次见司长的事,到后半夜才睡著。转业到地方,跟部队不一样。在部队,你是谁的人、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底子一亮,大家就认你。在部委,你得重新证明自己。 穿衣服的时候,杨秀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粥。 看见他在穿衣服,把碗放在桌上,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 “正中那小子,就不该让他去他大哥那儿。”刘国清扣著扣子,嘴里念叨, “你看,今天原本该去学校的。这一去,又得玩好几天了。” “我说你这做老母亲的,真是慈母多败儿呀。”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说你怎么那么囉嗦?那孩子正是玩的年龄,再说了,他学习成绩也不差,不去就不去。反正转校办下来也得几天时间。” “你啊,就是宠你大儿子。”刘国清忍不住在杨秀芹的鼻尖颳了一下。 完全能理解。养孩子哪儿年代都一样,一胎最花心思,第二胎次之,第三胎估计掉到地上的窝头都懒得擦一下。而且正中在根据地长大,从小见的人、经的事多,比同龄孩子懂事不少。不去就算了。 “那大中呢?大中——” “好啦,你快憋说了。”杨秀芹继续白了一眼,语气里带著点嗔怪, “你抓紧去计划司工作,我呢,也得去妇联,任命下来了,副处级。” 刘国清端著粥碗,喝了一口,脑子开始转。 副处级,在市妇联这个级別不算低,但妇联这地方……他放下碗,心里琢磨开了。 妇联呢,不是长久之地。 那地方,就是个是非之地。 现在看著风平浪静,可將来呢? 即使有邓妈妈护著,將来也难免会变成攻击的对象。 邓妈妈自己都……他掐了一下这个念头,现在才1956年,那些事还没影呢。 但未雨绸繆这事儿,什么时候做都不早。 秀芹有能力,有资歷,有功劳,在哪儿不能干? 找个稳妥的岗位,比在妇联强。不过这事儿不急,等她在市妇联站稳了再说。 他又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杨秀芹一眼。 她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髮,穿著那件碎花棉袄,头髮剪得短短的,看著利索。 这个女人,跟著他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的坚持。 在晋西北当妇救会主任的时候,她就敢跟县长拍桌子。 到了北京,在区妇联,照样干得风生水起。 她不会因为他说一句“换个地方”就换,得她自己想通才行。 “想什么呢?”杨秀芹从镜子里看见他在发呆。 “想你这副处级,是不是该请客。” 杨秀芹笑了,转过身来:“请你个头。你十一级,一个月两百多块,我一个副处级才多少?你请我才对。” “跟你讲,姐夫下个月要来京城开会,嫂子让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因为田雨也来,还有啊,我大哥也要来。” 姐夫说的就是李云龙,因为秀芹的姐名义上確实也是李云龙的第一任妻子。而嫂子呢?就是冯楠,赵刚的妻子,她们私底下都是有联繫的。 至於杨秀芹的大哥,就是杨青山中將,目前在南京军事学院任职,不久后会回京,六十年代按说就在武汉军区任副司令。 “行啊,好久没见,不知道张大彪和老邢来不来。” 杨秀芹也不知道那么具体,因为开会来的都是华南地区的军长。 刘国清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老邢就是以前独立团的邢副团长,现在刘国清老部队的副军长,那场战確实是打了,只不过在越南的时候,当年刘国清作为曾经的师部参谋,以参谋的名义,给他们提醒了几次,胡莲可能会增兵,经过参谋部的反覆修改方案,最终调整了方案,但损失依然很重。事实证明,作为一名普通的干部,很难掌控大势,微操吧.....不过,至少避免了重大损失。 作为副军长老邢授衔都是少將,张大彪大校,为此他这傢伙火气非常大,別的军参谋长都是少將,他居然才大校....... 后来,李云龙授衔后回去,以段鹏几个为班底,组建了一支108人的特种部队,代號梁山,里面的刺头,有一多半是刘国清的老兵,就是现在也不知道啥情况。 而和尚魏大勇,后来也去了朝鲜,跟孔捷部队一起去的,中了毒气弹,有后遗症,回国后在辽寧驻扎,授衔是少校,转业去了鞍钢...... 杨秀芹跟过来,帮他把衣服后摆拽了拽,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了,每次他出门都这样,跟条件反射似的。 “走了。”刘国清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中午在食堂吃,別凑合。” 杨秀芹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知道了。你也是,別光顾著开会忘了吃饭。” ........ 到部委的时候,七点五十。 办公楼里已经有人了。 走廊里有人端著茶杯走过,看见他,点点头。 他不认识,但笑著回了个点头。 计划司在三楼,他上了楼梯,沿著走廊往东走。 墙上掛著標语,什么“向科学进军”“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红底白字,看著就提气。 走到计划司门口,一个年轻人迎上来,穿著中山装,戴副眼镜,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刘司长好,我是司长办公室的,姓钱。郑司长在办公室等您。” 刘国清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开著,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算什么东西。 他扫了一眼,心想,计划司管著全国民用机械工业的计划,这摊子不小。 钱秘书把他领到司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郑司长,刘司长来了。” 屋里坐著个人,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戴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中山装,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看见刘国清,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呀,咱们的刘麻袋来了啊。” 刘国清站在门口,被这“刘麻袋”三个字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的措辞——什么“郑司长好”“向您报到”“请多关照”——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摊了摊手,满脸苦笑。 “郑司长,你这……我没法接啊。” 郑国栋哈哈大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这一抱是真用力,跟当年在根据地见面的老战友一样。 刘国清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心想这人看著圆乎乎的,手劲儿倒是不小。 “我知道你啊!”郑国栋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睛亮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当年你在被服厂,拉著人搞了多少棉被?张万和那老小子,心疼得直跳脚,说你们独立团的人,连装东西都比別人狠。” 刘国清苦笑,这事儿怎么谁都知道了?张万和说的?还是张万林那老小子到处传? “后来打了芝浦里,又把180师带回来,你可给咱们大学生长脸啊。” 郑国栋又打量了他一遍,嘖嘖两声,“娘嘞,五大三粗的,看著就不像是我的第一副司长嘞。” 刘国清快被整不会了。这位司长,说话比李云龙还糙,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没法跟他见外。他心想,得,名声在外,有好有坏。好在哪儿?人家知道你,不用从头介绍。坏在哪儿?“刘麻袋”这外號,怕是得跟著他一辈子。 司长33年毕业於北大机械系,抗战时期是八路军军工部工程处处长,跟刘国清的指挥员体系完全不同。 但底子呢,都是先进大学生,他是37年之前入伍,大校军衔,而刘国清属於后进分子,到了地方,只差他半级,革命不分先后,进部步子雷同。 他后来去了三机部任部长,1962年才给的少將。 “来来来,坐下喝茶。”郑国栋拉著他的手,把他按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 “你来,真是帮了我大忙。我现在一边得对接国家计委,一个月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司里。计划司这边,得有个能坐镇的人。” 刘国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味儿不错。他放下杯子,说实话:“我也没搞过这摊子事儿。” 郑国栋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你看,你这话说的。管理管理,没人管个鸡毛的理。燕京工科的没毛病吧?云南军管会的没毛病吧?有海外经验,没毛病吧?” 刘国清心里想,海外经验?越南算海外吗?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 郑国栋站起来,走到墙边,指著上面掛著的一张组织结构图。图不大,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么说吧,咱们司总共十个处。” 他指著最上面的一行: “综合计划处,编制五年计划,对接国家计委。这是咱们司的核心,所有的大盘子都从这里出。” 手指往下移:“专业处七个。工具机工具计划处、通用机械计划处、重型机械计划处、动力机械、汽车轴承、机车车辆、船舶计划。分別对应部里的一二三四五、七九局。每个处管一块,各管一摊。” 刘国清看著那张图,脑子开始转。七个专业处,对应部里的七个业务局,这是標准的条块结合。 计划司是龙头,所有的指標、配额、协调,都从这里出去。 管好了,全国机械工业的盘子就稳了;管不好,下面全乱套。 郑国栋的手指继续往下:“基本建设计划处,负责项目基建、投资、计划、施工投產全流程。管理156个重点项目的推进。这个活儿最累,也最重要。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一大半在咱们机械口。” 刘国清心里一动。156个项目,那是“一五”计划的核心。实际上没有156个,但就是这个叫法。 58.计划司五虎上將 苏联援建,从设计到设备,从技术到管理,全套搬过来。 这些项目能不能按期投產,直接关係到整个工业化的进度。 “物资计划处、综合业务处、统计处、综合业务办公室。”郑国栋把剩下的几个处点了一遍,转过身来,“从司长到办事员,总共两百四十人。司长一人,副司长三人,司长办公室秘书机要两人。每个处,大概是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刘国清。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接下来我说分工。” 刘国清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打算把最核心的综合计划、专业计划前五个处,交给你。再加一个基本建设计划处。” 郑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刘国清愣了一下。 综合计划处,那是编制五年计划、对接国家计委的核心部门。专业计划前五个处——工具机工具、通用机械、重型机械、动力机械、汽车轴承,那是机械工业的五大支柱。再加一个基本建设计划处,管156个项目进度。他掰著指头算了算,这等於把计划司百分之七十的业务量压在他肩上。 “我负责全盘把握,但具体到落地,你来。”郑国栋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笑, “统计和办公室,陈建设负责,以后就是你的搭档。还有一个副司长叫陈国军,管剩下的两个专业处和物资处。” “咱们司,以后的班子,就是一郑双陈一麻袋!” 刘国清沉默了几秒。 你娘的,还给我整上了顺口溜,干嘛不亚麻带?!! 这分工,相当於郑国栋管宏观、管对上、管协调,他管具体、管落地、管执行。在部队这叫“军政分工”——主官把方向,副职抓落实。可这是在部委,不是在前线。他一个刚转业来的,上来就接最核心的业务,这很离谱。 因为这就相当於一把手,很明显,是把自己当一把手培养了。 “郑司长,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上来就——” 郑国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熟悉什么?你在哈军工管过教务,在军管会干过政务,在越南韩打过仗。这些经歷,够你熟悉一百个计划司了。再说了,底下那些处长,哪个不是干了多年的老手?你管方向,他们管具体,出不了岔子。” “上午咱们开司局內部会议。下午我要去计委,你先把情况捋清楚,我帮你跟办公厅那边说了,下午就有人安排秘书给你选。” 刘国清心里“咯噔”一下,也对,毕竟是第一副司长,不像其他副司,这机要秘书是肯定得配的。 “行。”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郑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他站起来,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走,开会。” 计划司的会议室在三楼东头,能坐三四十人。 长条桌,铺著白桌布,每个位置前摆著茶杯和文件夹。 墙上掛著领袖像和一面红旗,下面是一张全国机械工业分布图,红蓝铅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字。 刘国清跟著郑国栋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两排,靠前的是各处处长,后面是副处长和几个骨干。 他扫了一眼,大概三十来號人,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大部分穿著中山装,大部分都是穿著军装——一看就是部队下来的。 自己这三十二岁,往那一坐,特么的怎么还显得有点稚嫩? 郑国栋走到主位坐下,刘国清在他左手边坐下。对面坐著的就是自己的搭陈建设副司长,俩人默契点头。 “人到齐了?”郑国栋扫了一眼全场。 “陈国军副司长去了东北没回来。”旁边一个秘书小声匯报。 郑国栋点点头,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 “今天两个事。第一,介绍新来的第一副司长。第二,安排工作。” 他侧身指了指刘国清: “刘国清,咱们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燕京大学工科毕业,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在云南军管会干过,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当过教务处长。上校准晋大校,副师级转业,定十一级。”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又补了一句: “你们可能觉得这履歷不够出彩是吧,行!那我就再说两句.....” “芝浦里阻击战,180突围,都是他打的。上甘岭的坑道,也是他主持挖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处长们交头接耳,其中有个嗓门大的,丹凤眼,看著很是威武,“臥槽!!我知道,刘司长就是威震芝浦里,脚踏上甘岭的刘麻袋啊,当年我们志司的....” 刘国清:??? 郑国栋狠狠的瞪了一眼,“关云端处长!你他娘的不要把司局会议当成你家的弄堂。” 关云端嘿嘿一笑,“激动激动。” 眾人哄堂大笑, 这气氛好,这不就很有民主氛围吗? 刘国清站起来,朝眾人点了点头:“同志们好。我刚来,情况不熟,业务不熟,以后多向各位学习。郑司长把担子交给我,我尽力挑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直接说,別客气。能改的我儘量改,不能改的,你他娘的说了也没吊用。” 他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几个处长的表情变了变。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是认真在打量他。 他知道为什么——履歷摆在那里,不用多说。打了十几年仗,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搞工业虽然跟打仗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你得让人服你。怎么服?不是靠级別,是靠本事。 郑国栋重新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二个事,安排工作。” “一五计划今年是最后一年,大部分指標已经完成,但有几个硬骨头还没啃下来。重型机械这块,一重、二重的设备安装进度滯后,年底能不能投產,还是个问號。基本建设这边,156项目里有十三个在机械口,进度参差不齐,得一个一个盯。”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这些,刘司长牵头,综合计划处和基建处配合。下周之前,我要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 刘国清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第二个事,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国家计委那边已经催了两次,要求我们六月底之前拿出初稿。专业处这边,前五个处的盘子,刘司长负责。”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第三个事,公私合营。这个事儿,部里要求各司每周匯报一次进度。咱们计划司对口的是工具机工具和通用机械两个行业,目前进度参差不齐。沪省那边快,基本收尾了;东北那边慢,还有一些厂在扯皮。具体的情况,工具机处的老马、通用处的老黄,你们回头跟刘司长单独匯报。 对了那个重型机械计划处的老张,还有综合计划处的老关,基础建设处的老赵,你们也跟刘司长重点匯报下,鲁司长说的那什么红星轧钢厂是吧?一起匯报。” 他合上文件夹,扫了一眼全场。 “就这些。各处的具体工作,按照年初的计划推进,有问题的隨时报上来。散会。” 臥槽?这特么的也叫开会,你丫的倒是让大家说说话啊? 反正给刘国清的感觉,就俩字,高效!! 眾人站起来,鱼贯而出。大部分处长经过刘国清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应。老实说人太多了,点头的他愣是一个都没记住...... 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坐在那儿没动,跟对面的副司长点头示意, 一五计划收尾,156个项目盯进度,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公私合营进度匯报。这四件事,每一件都不轻鬆。 一重、二重的设备安装滯后,那是苏联援建的重点项目,年底能不能投產,关係到整个重型机械行业的布局。156个项目里机械口占了十三个,分布在全国各地,要一个一个盯,光跑腿就得跑断。 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六月底之前要拿出初稿,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公私合营,沪省快东北慢,中间的差距怎么补? “好了,国清同志,我先走了啊。”郑国栋看向站在对面的关张赵马黄, “你们五个赶紧匯报一下。” 郑国栋这老小子,话没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这时候,副司长陈建设方才走过来,挑了一根烟递给刘国清, “刘司长,万事开头难,来吧,咱们开始。” “关张赵马黄,你们五个处,也算是咱们计划司的老人了,好好把工作给刘司长匯报。” 对於这位副司长而言,他对刘国清更多的是羡慕啊,刚刚过来,就受到了如此重用,这么明显的人事任命,他要是再看不出个所以然那真是丟人。 这是未来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现在就是!! “谢了,陈司长!” 刘国清拿起烟,陈建设的洋火立马续上。点燃后,刘国清拍了拍陈建设的手背。 这就是第一副司长的排面! “关张赵马黄,好啊!五个人,刚好给我凑了个五虎上將。” 59.国防七子+三线建设 关端长的匯报倒是利索。综合计划处管著五年计划的编制,摊子大,事情杂,但这位关处长思路清楚,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透了——一五计划收尾阶段,大部分指標已经完成,唯独东北那片有几个老厂子拖了后腿。不是设备不行,是人不行。老技术员走的走、散的散,新上来的年轻人还没接住班。 刘国清听著,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一五计划。一五计划收尾,二五计划已经在路上了。按照歷史进程,二五计划搞了三年就停了,接著是三年困难时期,然后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再往后,就是三线建设。 三线建设。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1964年才开始的事儿,现在提出来太早了。但有些准备工作,可以提前做。比如厂址勘测、铁路规划、人才储备,这些东西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那一天,就是现成的。 不过这想法太大了,不是他一个副司长能推动的。得等时机。 基建计划处的张德匯报的是156个项目的进度。这位张处长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他把机械口的十三个项目挨个过了一遍——哪个按期推进,哪个进度滯后,哪个出了技术问题,哪个缺设备缺材料,说得清清楚楚。 刘国清听完,心想,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不扯虚的,不报喜不报忧,是什么就说什么。这种人在部委里不多见。 张德匯报完了,合上文件夹,看了刘国清一眼,犹豫了一下,又翻开。 “刘司长,还有一件事。教育司的袁北光司长前两天来找我,说想搞一机部直属高校。他列了个名单,十几所学校,想问问我们计划司的意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国清心里一动。教育司,直属高校。老子等的就是这个,主动送上门了。 他接过张德递过来的名单,扫了一眼。十几所学校,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在几个名字上停住了。 北京工业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这三所学校,他太熟了。在哈军工那两年多,他跟这三所学校都打过交道。北理工的院长叫什么来著?魏思文。老革命,1936年入党的,说话慢吞吞的,但办事利索。哈工大的院长是陈康白,延安自然科学院出来的,跟旅长熟得很。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的院长是魏震,一汽出来的老厂长,搞技术出身。 这三所学校,后来都成了国防七子。北理工搞兵器,哈工大搞航天和机械,吉林工大搞汽车。在一机部直属的高校里,目前这三所还不算特別的突出。不突出,才是好事儿啊。 刘国清把名单放下,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三所,重点支持。其他的,先放一放。” 张德愣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他点的是哪三所,点了点头,但脸上带著点不解:“刘司长,这三所……有什么特別的?” 刘国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怎么解释?说“这三所学校二十年后会成为国防工业的脊樑”?说“你们现在看不上的哈工大,將来能造卫星”?这话说出来,人家以为他疯了。 “我在哈军工的时候,跟这三所学校都打过交道。底子好,有潜力。资源有限,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广撒网不如重点培养。” 张德点了点头,没再问。关端长在旁边插了一句:“刘司长说得对。三所学校搞好了,比搞十所普通学校强。这个道理,搞计划和搞教育是通的。” 刘国清看了关端长一眼。这人,脑子转得快。他刚才那番话,不光是说给张德听的,也是说给关端长听的。五年计划也好,高校建设也好,道理是一样的——资源有限,得集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张,你回头跟教育司的袁司长说一声,就说我的意见——三所学校先搞起来,搞出样子来再说其他的。另外,计划司和教育司可以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专门对接这三所学校的事。师资、设备、经费,咱们优先保障。” 张德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工作组叫什么名目?” “就叫……一机部直属高校建设推进小组。计划司牵头,教育司配合。我们派个代表任组长,袁司长掛副组长。具体的事,你和教育司负责对接的商量著办,擬好文件给我看你一眼,报部委吧。” 张德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关端长在旁边听著,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这刘司长是不是有点太强势了?人袁北光好歹也是大校啊,说句不好听的,入党的时间都早七八年呢, 刘国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计划司管计划、管指標、管协调,但不管教育。他这个第一副司长刚上任,就伸手去管教育司的事,手伸得有点长。但这事儿他必须管。不是为了爭权,是为了抢时间。 “你这老小子,有话就只说,別盯著老子发呆。” 关云端嘿嘿一笑,“行,我没有意见了。”说真的,他心里一阵后怕,这刘司长眼睛真有杀气啊。要是自己敢多一句废话,保不齐给他扇耳光都不定。这部队纯种出身,硬的要死,以后还是听话。憋整虚头巴脑了。 1961年,国防科委正式组建,国防七子的格局才基本定下来。现在是1956年,还有五年。五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师资可以提前引进,设备可以提前採购,实验室可以提前建设。等別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三所学校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你知道未来往哪个方向走,你就提前在那个方向上等著。 张德合上文件夹,又补了一句:“对了刘司长,袁司长这个人……您认识吗?” 刘国清摇了摇头:“没见过。” 张德笑了笑:“那您见了就知道了。袁司长这个人,有意思。他是大校军衔,从部队下来的,但看著一点都不像当兵的。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声细语,像个教书先生。可他要是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这十几所学校的事,他跟部里磨了大半年了,谁劝都不好使。” 刘国清听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血色浪漫。大校。袁北光。 60.这个李怀德的履歷很普通啊 这不是《血色浪漫》里那个袁军他爹吗?原著里写的是北京军区副司令员的秘书,后来调去国防科委。怎么在这儿成了一机部教育司的司长? 不过这也不奇怪。那个年代,干部调动频繁,今天在军队,明天在地方,后天又调去別的系统,再正常不过了。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拜访一下袁司长。” 刘国清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准备翻过这一页,目光扫到重型机械计划处处长黄中脸上。 这位老將五十出头了,在一机部干了七八年,是真正的老人。 头髮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坐在那儿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眉头拧著,像是有心事。 “老黄,我看你这一脸愁容的样子。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我再单独听你匯报。” 黄中忙摆了摆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是身体的事,刘司长。是石景山那边出了个情况。”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他说。 “石景山那边有个援建项目,炼铁厂。本来是重工业部的事儿,但这个项目涉及到军工技术转民用,所以重工业部那边希望咱们一机部派人对接。”黄中顿了顿,看了刘国清一眼,“苏联专家团的负责人,点名要咱们部里的人去。” 石景山好啊,这完全可以把首钢提前布局,不过本应归口重工业部,也就是后来成立的冶金部才对吧? “点名?”刘国清放下茶杯,“点谁的名?” “没点具体的人。对方说的是——希望一机部派一位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的同志来对接。”黄中苦笑了一下, “重工业部那边传话过来的时候,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您说,这不就是衝著您来的吗?”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联专家团。点名要一机部派人。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 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还真像是衝著他来的。 “专家团负责人叫什么?” “弗拉基米尔。”黄中翻了翻笔记本,“全名挺长的,我没记住。只知道是苏联派来的,搞冶金机械的,在乌克兰那边干过几十年。” 刘国清端著茶杯,差点没笑出声。 弗拉基米尔。 这名字他在哈军工的时候太熟了。 这位老兄,1954年到1955年在哈军工当过顾问,跟他在一个楼里办公了大半年。苏联人,五十多岁,禿顶,啤酒肚,爱喝酒,爱吹牛,但技术是真过硬。在哈军工那会儿,俩人没少打交道。有一回为了一个教学楼的施工方案,俩人拍了桌子对骂——他用中文骂,对方用俄语骂,谁也听不懂谁骂的什么,骂完了反而成了朋友。 后来弗拉基米尔回国了,临走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刘,你是个好人。等我的侄孙长大了,我要让他跟你学习。” 他当时以为这老兄喝多了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弗拉基米尔的侄孙——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叫什么来著?好像叫……弗拉基米尔普大帝....... 算了,管他叫什么。反正后来挺出名的。 “老黄,专家团什么时候过来?” “三天后。” “到时候我来接待。” 黄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关端长,又看了看张德。两位处长也是一脸意外。 “刘司长,您……认识这位弗拉基米尔?” 刘国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外是三里河路,车不多,人也不多,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白光。 “老黄,你知道我在哈军工是干什么的吗?” 黄中说:“知道,教务处处长。” “对。教务处处长。”刘国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吐了口烟,“哈军工的教务处处长,说白了就是跟苏联专家打交道最多的人。教学计划、课程设置、教材编写、实验室建设,哪一样离得开苏联专家?我在哈军工两年多,跟苏联专家开过的会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弗拉基米尔这个人,我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认识。他当时是哈军工的顾问,跟我一个楼里办公。我们俩为了施工方案拍过桌子对骂,骂完了又一起去喝酒。这老兄,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还不是关键,当年跟自己搭档的副处长,被称之为,火箭发动机之父。他了馋刘国清的大佐军刀很久了,到时候刘光齐去哈军工,还要送他一份大礼,让这小子去拜师,哪怕是做个根本也好。 关端长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刘司长,您会说俄语?” “会一点。在哈军工那两年学的。”刘国清弹了弹菸灰,“不会俄语怎么跟苏联专家吵架?你骂他他听不懂,那不是白骂了吗?” 眾人都笑了。 笑声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佩服。 黄中坐在那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但眉头还是拧著。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位新来的副司长,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苏联专家平等对话。会俄语。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处长。跟弗拉基米尔是老相识。 原本让他这个老处长困惑的事儿,到他这儿,简直跟吃饭一样。 这一条一条加起来,就不是“履歷漂亮”能概括的了。这是真金白银的人脉。 在这个年代,苏联专家就是大爷。他们的一句话,能决定一个项目的进度;他们的一个建议,能影响一个行业的方向。你跟他们关係好,项目就顺;关係不好,处处卡壳。现在好了,专家团的负责人是自己人。这事儿,省了多少麻烦? 关端长想的更深。他想到的是——刘司长这个人,根子太深了。独立团的底子,四兵团的底子,哈军工的底子,现在又来了一机部的底子。这些底子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事。这是网状结构,每一个节点都能调动资源。 难怪郑司长把最核心的业务交给他。不光是能力问题,是人脉问题。有些事,別人去办要跑断腿,他去办打个电话就解决了。这就是差距。 牛逼!怪不得郑司长能好司长,就这调查的深度,都够我关云端学半辈子了。 张德想的最实在。他想到的是——那三所学校的事,有戏了。刘司长在哈军工的关係,跟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都能搭上线。师资、设备、经费,这些事有了他出面,比自己去跑强十倍。 刘国清看著这几个人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人脉。资源。背景。这些东西在哪儿都重要,在这个年代尤其重要。因为资源太稀缺了,谁能拿到资源,谁就能办事。怎么拿到资源?靠关係,靠人脉,靠上面有人。 这就是现实。不管哪个年代都一样。 “行了,弗拉基米尔的事我来处理。老黄,你回去把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下,重点是这个项目的技术参数和进度安排。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石景山。” 既然是技改,不如就搞一波大的,原本这归口冶金部的活,现在落到了他头上,完全可以整个所有工厂,为两年后的大炼钢布局了。 黄中连连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国清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掐掉菸头, “苏联人总想著教一点,留一点,我们总想著学一点,全学会。这是一锅夹生饭,夹生就夹生,咱们也得把他吃下去。” 这话说得不重,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关端长点了点头,张德也点了点头。黄中坐在那儿,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刘国清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这个会开了快两个小时,比他预想的久。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各处的具体工作,按照刚才说的推进。有问题隨时报上来。散会。” 眾人站起来,鱼贯而出。关端长走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张德抱著文件夹走得飞快,黄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说了一句:“刘司长,石景山那边的事,我回去就准备。” 刘国清点了点头,黄中这才走了。 下午两点,刘国清坐在办公室里签批文件。 办公桌上堆著三摞——左边是待签的,中间是签完的,右边是拿不准要再看的。他从左边最上面拿起一份,翻开,扫一眼,签字,放到中间。再拿一份,翻开,扫一眼,签字,放到中间。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走进来的是人事司司长鲁保国。 “刘司长,没打扰您吧?” 刘国清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鲁司长,快请坐。” 鲁保国跟他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刘国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过去。鲁保国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上午司局开会,还顺利吧?” “还行。”刘国清笑了笑。 鲁保国点了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刘司长,按规定,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属於部管干部。这是候选名单,您看看。” 刘国清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每张纸上贴著照片,下面写著姓名、年龄、籍贯、学歷、工作履歷。 “这事还劳烦鲁司长亲自跑一趟。”他把名单放下,客气了一句。 因为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李怀德。 鲁保国摆了摆手,笑呵呵的:“应该的应该的。第一副司长的秘书,得您自己定。” “嘖,这个李怀德的履歷很普通啊........” 61.秘书人选 李怀德履歷確实平平无奇啊,放在这一摞人选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刘国清抬头看了鲁保国一眼。这位人事司司长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正低头吹茶叶,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自己家里喝茶。 可那份牛皮纸信封里,李怀德的简歷放在最上面——这不叫“候选”,这叫“推荐”。 鲁保国这人,他是了解过的。老革命,1938年入的党,在根据地搞过组织工作,进城后到了一机部人事司,一干就是六年。 在部里口碑不算很差,要是真的差,也不会在这个岗位干那么久。 这老鲁倒是挺会为女婿操心。李怀德这履歷,放在人事司的档案柜里,翻烂了也翻不出个花来。在部队后勤部干过,平平无奇;在轧钢厂后勤部门干著,还是平平无奇。可人家命好,娶了鲁保国的女儿。老鲁疼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闺女嫁了个普通人,老鲁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总不能看著女婿在后勤主任的位置混到退休吧?拉一把,是人之常情。 但这个人,他不能用!! 不是李怀德不好,是李怀德的根太浅,这个履歷放到计划司来当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差著好几个台阶。 不是说不能破格,是他刘国清刚到部里,屁股还没坐热,就用人家的女婿当秘书,外人怎么看? 说刘国清搞裙带关係,说计划司成了人事司的后花园。 这些话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管底下十个处? 再说了,秘书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他刚转业到地方,情况不熟,人头不熟,业务不熟。 秘书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 这个人要是不乾净、不忠诚、不靠谱,他这第一副司长就当不安稳。 鲁保国这个人精,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 但他还是把李怀德的简歷放在最上面,亲自跑一趟。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试探。 试探刘国清给不给这个面子。给,以后就是自己人;不给,也没关係,正常程序嘛,候选人好几个呢。 刘国清立马就確定了,给个鸡毛面子。 刘国清又拿起第二张纸,扫了一眼。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五个人,四个是部队下来的,一个是从地方调上来的。 部队下来的那几个,履歷都挺硬——有在兵团政治部干过的,有在军区司令部的,还有一个在总后勤部搞过机要。 学歷也不差,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了。 那个从地方调上来的,在部办公厅干了三年,写的材料领导都夸,关键是他爸妈是沪市,十七棉纺厂保卫科....... 臥槽!!! 这个真的让刘国清有点震惊! 鲁保国坐在沙发上,茶杯端了半天,一口没喝。他也不催,就那么坐著,等著。 “鲁司长,” “这几个同志都不错。不过我想问一句,这几位里面,有没有跟部里其他领导沾亲带故的?” 鲁保国愣了一下,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司长,您这话问的——专职秘书是您身边的人,我鲁保国在人事司干了六年,这个规矩还是懂的。这五个人,都是严格按照条件筛选出来的,不涉及任何领导亲属。”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老鲁,办事有底线。推荐女婿归推荐女婿,但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是他能坐在人事司司长位置上六年的原因。 “那行,我挑一个。”他抽出最底下那张纸,看了一眼,推过去。“就这个吧。” 鲁保国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周至柔,二十三岁,沪市人,父亲是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工人,母亲在同厂做挡车工。 1950年考入沪市立工业专科学校,1953年毕业分配至一机部办公厅,从事文职工作至今。 他抬头看了看刘国清,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脸上露出一种“您確定?”的表情。 “刘司长,这个周至柔,工作资歷尚浅,而且,他不是燕大的。” 刘国清笑了。这老鲁,心思转得倒是快。他不是燕大的——这话里有话啊。 在部里,燕大毕业的不算少,但像刘国清这种燕大工科出身、又有部队履歷的,不多。 你要是再配个燕大的秘书,时间长了,底下人就该嚼舌头了,说什么“燕大系”、“刘家班”。 这些閒话听著不痛不痒,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一根刺。 “行,我回去就通知周至柔同志。”鲁保国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国清点了点头,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 三点半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个年轻人。 “刘司长好!我是周至柔。” 刘国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长得倒是精神,看著就像个干事的人。 “进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至柔走进来,步子不大不小,在椅子前半步停住,等刘国清先坐下,他才坐下,只坐了一半屁股。 这孩子在办公厅待了三年,规矩是学到位了的。但那种拘束感也是真的——不是装的,是真紧张。 “小周,哪儿人?” “沪市人。”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在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保卫科工作,母亲在同厂做挡车工。” 刘国清点了点头。工人家庭啊,底子乾净。哟,还是保卫科呢,那指定认识那位王同志吧? “哪个学校毕业的?” “沪市立工业专科学校,1953年毕业,学的是机械製造。” “哦?”刘国清来了点兴趣,“学机械的,怎么分到办公厅去了?” 周至柔抿了抿嘴,露出一丝苦笑: “分配的时候,说是办公厅缺写材料的,就把我抽走了。学了三年机械,一天都没干过。” 刘国清笑了。这种事在1953年不稀奇。 那会儿各个单位都缺人,缺写材料的,缺搞统计的,缺管档案的。 管你学的是什么,先顶上再说。 一个学机械的去办公厅写材料,一个学中文的去计委搞统计,一个学俄语的去財务处算帐——这叫“革命需要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在办公厅都干些什么?” “开始是抄写文件,后来慢慢开始起草一些简单的东西。会议纪要、工作简报、通知函件,都写过。” “写得怎么样?” 周至柔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领导没退回来过。” 刘国清又笑了。这孩子,说话不虚。你要问他“写得怎么样”,他要说“写得很好”,那是吹牛;要说“写得不好”,那是谦虚。他说“领导没退回来过”,这就是实话——在办公厅干了三年,经手的文件没被退回过,说明基本功是相当过关的。 笔桿子,在任何年代都特別吃香。 “想不想来计划司?” “想。”周至柔这次没犹豫, “我在办公厅的时候就想过,要是能来计划司就好了。学机械的,总想干点跟专业沾边的事。”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孩子,实诚。不说什么“服从组织安排”“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这种套话,直接说“想”。 这说明他有想法,有想法的人才有干劲儿。 “行。”刘国清站起来,“小周,以后你就是我的秘书了。送你一句话吧,当你好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和物都会好起来的,有没有信心干好我的秘书工作?” 周至柔站起来,腰杆挺得更直了:“有!” “那行,去找鲁司长吧,他会教你怎么对接工作。” “好的司长!” 周至柔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句“司长,那我先走了”,把门带上了。 刘国清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 挑秘书这事,跟挑警卫员一样,光看第一眼是不够的。 得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合不合適。 性格合不合拍,办事靠不靠谱,嘴严不严实,这些都得在实际工作中慢慢验证。 现在看周至柔顺眼,不一定以后就顺心。 不顺心,换掉就是了,但做司长秘书,简单说,那就是好起来了。 周至柔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刘司长面前,他紧张得要命,但硬撑著没让手抖。 脑子还有点恍惚。刚刚他还在办公厅写会议纪要,突然就被通知“计划司刘司长要见你”。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他一个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的小科员,凭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学歷?沪市立工专,比不得那些燕大、清华的。 资歷?三年办公厅,乾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 背景?父母是工人,在上海,跟北京隔著一千多公里。 他想来想去,就一个结论——刘司长可能就是想找个乾净的人。 乾净。这个词在部委里是什么意思,他懂。 不是说你洗了澡换了衣服,是说你的根子乾净、底子乾净、关係乾净。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跟谁都不沾亲带故,没进过任何小圈子,没站过任何队。 用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位刘司长,听说三十出头,上校准晋大校,打过仗,负过伤,从部队转业下来的。 给这样的人当秘书,他心里没底。 但没底也得干。 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县长的秘书和市长的秘书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 大家都是秘书,但跟的领导不一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见识、自己的前途,全都不一样。 领导的级別决定了秘书的级別,领导的前途决定了秘书的前途。 现在,一位第一副司长选了他当专职秘书,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抓住了,就抓住了;抓不住,那就老老实实回办公厅写材料。 他走到人事司门口的时候,鲁司长的秘书,带他去了鲁保国的办公室,娘啊 ,以前连踏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鲁司长敲了敲门。 “进来。”鲁保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至柔推门进去,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 “鲁司长好,刘司长刚找我谈完话,让我过来找您对接一下工作。” 鲁保国立马就明白了,这周至柔秘书的身份这就已经確定下来了。 所以他的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哎呀,是小周啊,你坐,別光站著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周至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62.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財了 周至柔能不激动吗? 毕竟以前跟司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成了刘国清司长的秘书后,这一切就好起来了。 见周至柔这副反应,鲁保国完全能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小周,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工作的第三年吧?” “是的,司长。” “小周,你这是撞上了泼天的富贵。”鲁保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说实话,你这次机会,可不少人抢著呢。计划司作为咱们一机部的核心,多重要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鲁保国这话一点不夸张。 人生中很难遇到像刘国清这样前途无量的贵人,要是遇到了,那就务必趁著还能接触到的时候赶紧把关係打好。 要不然以后你怕是连面都见不著。 鲁保国的一番话,让原本还在震惊的周至柔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他坐在那儿,手心又开始冒汗。 鲁保国没在意他的反应,放下茶杯,耐著性子交待:“好了,其他我也不方便多说。但是你得记住,咱们部最核心的司局的第一副司长,这个分量——其中玄机,你得好好参悟。” 周至柔知道刘国清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眼前这位可是在人事司坐了六年的老司长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著点羡慕。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鲁司长指点。” 鲁保国摆摆手,笑了笑:“去吧。好好干,別给刘司长丟人。” 周至柔退出人事司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计划司。 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跟走马灯似的。 走到办公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几个人正低头忙著手里的活儿。 靠窗的位置是他的桌子,桌上还摊著上午没写完的一份会议纪要。 他走到自己位置前,开始收拾东西。 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还有一层茶渍,刷了好几遍都刷不乾净。 “哎哟,小周,收拾东西呢?” 对面桌的老孙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闪著光,语气里带著点阴阳怪气,“怎么著,要挪窝了?” 周至柔手上没停,点了点头:“嗯,调到计划司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计划司?” “嗯。”周至柔把搪瓷缸子塞进布袋里,语气平淡,“给刘国清副司长当秘书。” 老孙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缺水的鱼似的。 他干了六年了,熬到现在还是个科员,连处长的面都见不著几回。 周至柔来了三年,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利索,但也仅此而已。 怎么突然就蹦到计划司去了?还是给第一副司长当秘书? “小周,你这——”老孙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副科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看见周至柔在收拾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小周,恭喜你啊。”副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刘司长那边可是点名要的你。好好干,別给咱们办公厅丟人。” 点名要的。这四个字砸在桌上,跟四个炮弹似的。 老孙的脸色变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个洞来。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因为写错了一个日期,老孙当著全办公室的面说他“大学生就这水平”。 上个月,他加班到十点赶出一份材料,老孙说“年轻人多干点是应该的”。 昨天,老孙还让他帮忙抄一份报表,说是“你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现在老孙不说话了。 周至柔把东西收拾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办公室。 靠窗那张桌子,他已经坐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早早来,晚晚走,写了多少材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没人注意过他。 现在,科长亲自从里间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朝他点了点头:“小周,有空常回来坐。” 周至柔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抱著东西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走在走廊里,脑子里突然蹦出刘司长说的那句话——“当你好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和物都会好起来的。” 含金量简直不要太高了。 可他没飘。 从办公厅到计划司,不过三层楼的距离,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这份工作,他接得住吗? 刘司长选他,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是因为他乾净。 工人家庭,底子清白,跟谁都不沾亲带故。 用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他不能光靠“乾净”吃饭。秘书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跟上领导的思路,你得知道领导要什么,你得把领导没说出来的话也听明白。 他想起鲁司长说的那句话——“其中玄机,你得好好参悟。” 参悟什么?怎么参悟? 他站在走廊里,怀里抱著一堆东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干著看吧。 ...... 三天后。 刘国清的办公室在计划司三楼东头,里外两间。 外间摆著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有个文件柜,是周至柔的办公位置。 里间是刘国清的办公室,门开著。 周至柔坐在外间,手里拿著份文件,正在熟悉计划司的业务。 三天了,他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把计划司近两年的工作报告、会议纪要、批覆文件,翻了个遍。 越看越觉得自己底子薄。 学的那点机械製造,早就还给老师了。 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写的都是些通知、函件、会议纪要,跟计划司的业务基本不沾边。 现在要补的课,太多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至柔接起来:“你好,一机部计划司。”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带著股子横劲儿:“刘国清在不在?” 周至柔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像部里同事,倒像是兵团司令在下命令。 他压著心里的不快,语气还是客气的:“请问您是哪里?” “你別管我是哪里。你让他接电话。” 周至柔皱了皱眉。这年头电话线路少,打错了的事常有,可这人说话太冲了,一点规矩都不讲。 他正准备再问一句,里间的门开了。 刘国清走出来,手里拿著个茶杯,看他脸色不太对,问:“谁的电话?” 周至柔捂著话筒,压低声音:“不知道。说话很冲,不肯说哪里,就找您。” 刘国清接过电话,放在耳边: “我是计划司刘国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炸雷: “哈哈,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財了。” (喜欢看日常的,明天就更新了) 63.薅羊毛的陈旅长 李云龙要是听到这几个字,指定说话都不利索了。那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旅长骂娘,更怕旅长恭喜——旅长一恭喜,准没好事。那会旅长从独立团不知道薅走了多少好东西.... 可刘国清不一样。从1949年跟著旅长南下,到警卫营,到两广,到云南,到越南,到朝鲜,再到哈军工,整整七年,他是纯正嫡系。 旅长说“恭喜”,那就是真恭喜,不带坑的那种。因为旅长这人有个毛病——坑人的时候不吭声,恭喜的时候才真办事。 “旅长,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旅长標誌性的大嗓门,隔著话筒都能想像出他推眼镜的样子:“嗯。弗拉基米尔那老小子,明天是不是去石景山?重型工业的军改民项目他负责。原本这事儿是重工业部管,这不,你们是老伙计,又是老冤家,我跟上层提议,由你来负责。不要感觉有压力,放手去做,把你的想法和弗拉基米尔谈谈,碰撞出火花来。没有什么不是两瓶马尿解决不了的。” 刘国清嘴角一抽。 “旅长啊,您这是把我当牛马使哦。” “好你个刘麻袋,学会顶嘴了是吧?反正一句话,放心大胆干。重工业部的王部长安排了毕彦君副部长跟你对接。” 刘国清还能说啥?再难也得上啊。旅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再说了,军改民这事儿,他確实有兴趣。 军工技术转民用,搞好了能盘活一大批工厂,搞不好就是一锅夹生饭。 夹生就夹生,也得吃下去。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周至柔,手里还攥著那份文件。 震撼。太震撼了。一个电话打进来,那边张口就是“刘国清在不在”,口气跟下命令似的。他还以为是谁这么横,结果听著听著,什么“重工业部”“毕彦君副部长”,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跟不要钱似的。 周至柔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刘司长,到底认识多少人? 刘国清吐了口烟,看著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小周,保持平常心。你应该很好奇,刚刚说话的是谁吧?” 周至柔肯定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但他嘴上不能说,也不敢说。在办公厅待了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別问,不该听的別听,不该记的別记。可今天这话,他不问也听见了,不听也记住了。 “当年很多人背中正步枪的时候,他已经背上了中正本人了。哈军工院长,陈大將。” 周至柔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大將!!那可是半步元帅境啊。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有数。他告诉周至柔这些,不是因为话多,是有意为之。秘书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周至柔以后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他。 要是这秘书在名利中迷失了自我,路走偏了,影响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刘国清。 新时代的年轻人,是要追逐阳光的。不是追光,是自己成为光。周至柔现在不懂这个道理,將来得懂。 周至柔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司长这是在点拨我。一个开国大將的电话,他接完就跟没事人一样,转头还把这事儿告诉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 不然这种事,能隨便往外说吗? 他真的,我哭死!!! 刘国清掐了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跟旅长说话时那种隨意,而是正经了起来。 “小周,你记一下。” 周至柔立刻回过神,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握好笔。 “第一,通知综合计划处关处长,让他准备一下前几天我们制定的计划。第二,通知基建计划处张处长、重型机械计划处黄处长,让他们马上过来见我。第三,其他各处的相关科室,隨时做好准备,明天可能要用。” 周至柔飞快地记著。 刘国清顿了顿,又说:“另外,你帮我问一下,咱们司里,哪些同志酒量好,哪些同志技术好。各列一个名单给我,明天用。” 周至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酒量好”三个字,后面打了个问號。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列酒量好的名单,但他没问。秘书的规矩——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明白的先记下来,回头自己想,想不通再看情况问。 刘国清看出他的困惑,笑了一下:“苏联专家喜欢喝酒。明天得有人陪。” 周至柔恍然大悟,在“酒量好”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圈,写上“陪酒”二字。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刘国清喊了声进来,黄中推门而入,手里抱著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著点兴奋,也带著点紧张。 “刘司长,石景山那边的资料我整理好了。项目的技术参数、进度安排、设备清单,都在这里。”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介绍:“这个项目是炼铁厂的技术改造,核心设备从苏联引进。苏联专家团来了十二个人,弗拉基米尔是团长,主要负责技术指导。” “设备安装。苏联的设备到了,但安装图纸有几处跟现场对不上。咱们的技术人员跟苏联专家沟通不畅,一来语言不通,二来对方的图纸標准跟咱们不一样,三来——”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关键的技术参数不肯全给。” 刘国清合上文件夹。教一点留一点,这是老毛病了。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德性,苏联专家来上课,讲的时候头头是道,一到关键地方就开始打马虎眼。 弗拉基米尔算好的了,至少肯跟你吵,吵完了还能喝两杯。有些专家,你吵都吵不起来,人家根本不跟你沟通。 “老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还有,司里的伏尔加有几辆?” 黄中愣了一下,掰著指头算了算: “计划司……郑司长有一辆,別的司长副司长都没有。不过部里可以调,明天要用的话,我去跟总务司说。” 刘国清摆摆手:“行,等到了石景山那边,骑自行车就行了。” 黄中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著刘国清。骑自行车?从三里河到石景山,三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 主要是自己一把老骨头,没法跟领导浪啊! 可这刘司长,一看就是有主意的主儿,比郑司长还浪,领导发话,他可不敢有意见。 “刘司长,咱们这是去接待苏联专家,不是去郊游。” “刘司长,要不还是调辆车吧?苏联专家那边——” “我是说把自行车运过去。” 刘国清打断他,“咱们坐车到附近然后骑自行车去。” 黄中更糊涂了。这是什么规矩? 刘国清没解释。倒不是因为司里没车,是因为弗拉基米尔说过一句话——下次到访,要刘国清送他一辆自行车。 这话不是客气,是记仇。当年在哈军工,俩人因为一个施工方案吵得不可开交,刘国清刚好跟大儿子正中一起,那晚上喝完酒,他一气之下把他的自行车踹烂了。 那辆自行车是苏联產的,弗拉基米尔从国內带过来的,跟了他好几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被踹烂了,心疼得直跳脚,追著刘国清骂了半小时。 要不是因为刘正中哭的不要不要的,这事儿肯定没完。 后来刘国清想赔他一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现在好了,飞鸽自行车,新中国自己產的,比苏联货不差。 “小周,你去总务司领两辆自行车。飞鸽的,要新的。”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刘司长,领两辆?” “对。两辆。一辆我骑,另一辆——” 他顿了顿,笑了笑:“另一辆是还给弗拉基米尔的。” 黄中和周至柔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什么叫“还给”?苏联专家的自行车,怎么要我们还? 刘国清没解释,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办事。 周至柔领了自行车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两辆崭新的飞鸽,车把上还繫著红绸子,鋥亮的黑漆能照出人影。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跟刘国清说了声。 刘国清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飞鸽,好东西。新中国自己造的,虽然比苏联货轻了点,但骑著稳当。弗拉基米尔那老小子,应该会喜欢。 他看了看表,快下班了。他想了想,决定骑车去接杨秀芹。顺便试试这新车,这玩意站起来蹬一点儿也不心疼,皮实耐造,就跟杨秀芹一样。 下楼的时候,周至柔正在擦自行车,把红绸子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里。这孩子,做事仔细。 “小周,你先回去吧。” 周至柔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到车棚。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市妇联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一问,杨秀芹不在。 值班的同志说,杨主任下午去开会了,邓妈妈分派的任务,晚上有重要接待,不回家吃饭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重要接待?邓妈妈亲自安排的,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他没多问,秀芹的工作她心里有数,不用他操心。 只是这晚饭,得自己解决了。 他想了想,骑车往南锣鼓巷去。正中和大中还在刘海中那儿,正好去看看。俩小子在百万庄住了一天就嚷嚷著要去找光齐玩,拦都拦不住。 正中那孩子,跟大哥刘海中比跟他这个爹还亲。娘的!颇有点先天锻工圣体..... 64.苦恼的阎阜贵 刘国清刚来到胡同口,就碰上了阎阜贵。 这老小子蹲在门墩上,手里夹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一脸愁容跟死了亲爹似的。刘国清远远看见,喊了一声:“阜贵。” 阎阜贵抬头,看见刘国清推著自行车走过来,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脸上挤出笑:“呀,是三叔回来了。” 刘国清从车上下来,阎阜贵的目光就黏在那辆自行车上了。飞鸽,新的,黑漆鋥亮,车把上还残留著红绸子的碎屑。他围著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轻得跟摸瓷器似的。 “三叔,您这车,挺贵的吧?” “还行吧。”刘国清把车支好。车不是他买的,总务司领的,多少钱他不知道。不过看阎阜贵那眼神,跟见了亲娘似的,他就知道这玩意儿在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分量。 1956年,八级工制度还没铺开,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来块,一辆自行车一百多,不吃不喝攒半年。对阎阜贵这种小业主出身的,买得起,但不敢买——成分不好,低调还来不及呢,哪敢摆这个谱? “怎么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烦心事?” 阎阜贵嘆了口气,蹲回门墩上,又掏出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解成那孩子,十七了。学习成绩也不算太差,想著去考学吧,成分问题过不去。工作呢?街道办排队,也轮不上。所以啊,我愁死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成分问题,卡死了多少人。阎解成他见过,那孩子不笨,就是生错了家庭。阎阜贵要是个工人,哪怕是个扫大街的,孩子的事都好办。可他偏偏是个小业主——放在几年后,这俩字比什么都沉。 刘国清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了阎解成,至少现在帮不了。政策的事,不是他一个副司长能动的。 阎阜贵伸手摸了摸自行车,嘖了一声:“咱们院,除了许富贵家那辆厂里配的,这恐怕是第一辆自己的了吧?” 刘国清看著他,心想这老小子真是奇怪。刚才还说儿子的事愁得要死,现在眼珠子就盯著自行车。其实但凡他多说几句儿子的事,刘国清还能帮著出出主意,比如让阎解成去学个手艺,或者先干个临时工攒攒资歷。既然他不问,自己不提也罢。 “以后街坊邻居需要用车,儘管跟我讲。” 阎阜贵嘿嘿一笑,脸上的愁容散了一半:“真的?三叔,您这自行车,不得加个锁吗?这车新的。钢印都是刚打的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人偷。”刘国清笑道。一机部的公车,钢印打得清清楚楚,谁人傻到拿去销赃?再说了,这院里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国清是干什么的?偷他的车,那是老寿星上吊。 “也是,三叔这么大的领导,肯定安全。”阎阜贵又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跟擼猫似的。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他问:“对了,正中大中这几天在院里,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吧?”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苦笑。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没有是没有,主要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挤出一句,“三叔,您这俩儿子,教育得真好。” 刘国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没好话。什么叫“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他没追问,阎阜贵也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您家刘正中天天坐我院里盯著我,我想占点便宜都不行”吧? 看阎阜贵满脸愁容,刘国清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向前看,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日子確实会好起来,只是中间要经过一些波折。但这话不能细说,说了也没人信。 说著就到了院门口。刘大中跟门神似的立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个站岗的小哨兵。 刘国清看看阎阜贵那尷尬的脸,又看看刘大中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心里就猜出了七八分。我说呢,这个点阎阜贵居然没在院里,反而在外头溜达,原来是位置被人占了。 “大中!你干嘛呢?”刘国清板著脸,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欺负你阜贵哥哥了?” 刘大中看见老爹,脸上那小表情跟变戏法似的——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嘴巴咧开了,两条小短腿倒腾著就扑过来。 “爸!”他抱住刘国清的腿,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咋来了?我妈呢?” “你妈开会去了。”刘国清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板起脸,“別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刘大中鬆开手,退后一步,小脸又绷起来了。他看了看阎阜贵,又看了看刘国清,那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阎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不在我就得替你守门,你领著街道办发给你的津贴,你这样也太不恪尽职守了吧?” 刘国清差点没背过气去。恪尽职守?这词儿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知道的?不用问,肯定是正中教的。那小子,嘴皮子比他这个当爹的利索多了。 阎阜贵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教训“不恪尽职守”,这脸往哪儿搁?可他又不能跟孩子急——一来刘大中说得没错,他確实领著街道的津贴;二来这是刘国清的儿子,他得罪不起。 “不是,你说什么呢?你哥呢?”刘国清声音大了些。 刘大中撇了撇嘴,那表情跟他妈生气时一模一样:“我哥在正房跟何雨柱兄妹俩聊天呢。他让我搁这当门神,要是阎大哥再占人便宜,他就要写举报信了。这叫什么?公权私用!” 尼玛!! 刘国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公权私用?举报信?这都什么跟什么。正中那孩子,脑子是好使,就是管得太宽。这才十岁,就知道盯著邻居了,长大了还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阎阜贵这人確实有小毛病,爱占便宜,爱算计,但人不坏。正中盯著他,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阎阜贵这几天肯定没敢占便宜。 “阜贵,小孩子调皮,见谅啊。” 阎阜贵早就无地自容了,搓著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叔,没事没事!咱赶紧回家,回来。” 他转身就往院里走,步子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刘大中在后面喊了一声“阎大哥慢走”,阎阜贵脚步更快了。 刘国清看著阎阜贵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刘大中。这孩子仰著脸,一脸无辜,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啊,”刘国清点了点他的脑门,“跟你哥一样,管得宽。” 刘大中嘿嘿一笑,拉著他的手往院里走:“爸,我跟你说,我哥可厉害了。他刚才把何雨柱兄妹俩说得一愣一愣的……” 正房里,何雨水哭得泣不成声。 刘正中坐在凳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块手巾,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起来。 “正中叔,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爸他跑了,都是我哥拉扯我长大的。”何雨水抹著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刘正中听著,没急著说话。他在心里盘算——何大清跑路那会儿,他才五岁。 五岁,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几年,杨秀芹每次过来看望他跟大中,总会顺便给点钱何家兄妹俩。 只是这种事,没必要提,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自己的妈妈才这么心善吧? 哎,这刘国清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我妈这么好的女人? 65.刘正中:刘国清走了什么狗屎运? 后来去了哈尔滨,联繫断了。没想到这几年他们过得这么难。 他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语气不急不慢:“老实说,我不觉得大清哥是那种为了个娘们拋弃兄妹的人。他不可能一分钱没有寄回来吧?” 何雨水连连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何雨柱站在旁边,苦涩一笑:“一分钱都没有。一封信也没有。这个王八蛋,他就不配给我们当爹!” “何雨柱你也別著急上火。”刘正中的声音不大,但稳当,“我就是想问,难道一封信、一分钱都没寄?这就很不合理啊。” 刘国清站在窗外,听著大儿子的分析,脚步停住了。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站著听。 这小子,分析得在点上。何大清那人,嘴碎,打孩子,窝里横,但不至於绝情到这种地步。 媳妇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扛了七年才跑路——这种人说不管就不管了,一封信都不写,一分钱都不寄,確实不合理。 要么是有什么隱情,要么是被人拦住了。 刘国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是因为大儿子这么一说,他也忘了还有这茬.... 屋里头,三人没察觉到窗外有人。刘正中说得兴起,声音大了些:“这样吧,明天我陪柱子去邮局,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要是不行,我带你们去居委会找那个王主任。以前我妈在东一区当主任的时候,你们街道、居委会的领导常到我们家匯报工作。就算不给我面子,也给我妈面子。” 何雨柱兄妹俩听著一愣一愣的。 何雨水不哭了,睁大眼睛看著刘正中,那眼神跟看救星似的。何雨柱站在旁边,手巾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正中十岁,比何雨水还小两岁,可坐在那儿说话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条理清楚,每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这种底气,不是天生的,是家里给的。他爹是副司长,他妈是妇联的副处长,他舅舅是中將。 对了还有一个暴躁的姨夫李云龙..... 这种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怯场。 刘国清站在窗外,听到这儿,嘴角翘了翘,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进去。这种事,让正中处理挺好。那孩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心也不坏。让他练练手,比什么都强。 再说,何雨柱兄妹俩也確实可怜。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不写,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要是能帮他们问问,也是好事。 一方面通过孩子的脑子去破案,另一方面,也早点让为了养老而魔怔的易中海回头是岸,都是寻常老百姓,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走到中院,碰见易中海端著茶杯从屋里出来。 “哟,他三叔来了?”易中海脸上带著笑,“正中那孩子在前头正房呢,跟柱子他们聊天。” “我知道。”刘国清点点头,“刚从那边过来。” 易中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刘国清知道他想说什么——正中那孩子,管得有点宽。但他没接话。这种事,接了就是承认自己儿子多管閒事,不接就是默认。他乾脆换个话题。 “中海,这几天院里没什么事吧?” 易中海想了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贾张氏前两天又闹了一回,嫌东旭给她的生活费少了。秦淮茹气得哭了一场,东旭也没办法,工资就那么点。” 刘国清皱了皱眉。贾张氏这人,真是没完没了。贾贵活著的时候她还能装个人样,贾贵一死,本性全露出来了。 不过这种事,外人没法管。清官难断家务事,贾东旭自己都搞不定,別人更搞不定。 “东旭在厂里怎么样?” “还行。”易中海喝了口茶,“初级钳工,技术够用,就是工资不高。秦淮茹在家带孩子,没工作。一家四口靠他一个人,紧巴巴的。”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问。贾东旭的事,他帮不上忙。工资是厂里定的,他插不上手。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五点半,去后院看看海中还有他的孩子们。顺便整口饭吃。 “中海,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让正中和大中回来后院吃饭。” 易中海点点头:“行。我让他们过去。” 刘国清转身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刘大中正蹲在门口逗猫。那猫是院里的野猫,瘦得跟竹竿似的,刘大中手里攥著块馒头,掰碎了扔在地上,猫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看著他。 “大中,走了。” 刘大中站起来,拍拍手:“爸,我哥呢?” “你哥在正房呢。你去叫他,我在门口等你们。” 刘大中撒腿就往正房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爸,你不进去?” 刘国清摆摆手:“不进去了。你们去就行了。” 刘大中“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 他看著那些孩子,心里想:这种日子,挺好。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平淡,但踏实。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 刘正中拉著刘大中从院里跑出来,刘正中手里还拿著个本子,边走边往兜里塞。 “爸,走吧。”刘正中跑过来,脸上带著笑。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聊完了?” “聊完了。”刘正中点头,“明天我陪柱子去邮局问问。” 刘国清没说什么,推著自行车往前走。刘正中跟在旁边,步子大,虎虎生风。刘大中跟在后面,小跑著,嘴里喊著“哥你等等我”。 66.刘家三房齐聚四合院 刘国清父子三人,人没到后院呢,刘海中就赶紧跑出来,那大肚子一顛一顛的,跟怀了四个月似的。 “臥槽!!三叔,自行车啊。” 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刘国清把车丟给他,心想这货这辈子就两样东西能让他眼睛发光——一是官位,二是新车。 官位还没摸著,先摸个自行车过过癮也好。 刘光齐打了盆水跑过来,水花溅了一地:“三爷爷!您来了,三奶奶呢?” 闻声而来的是张秀娟,“对啊,三婶呢?”她还张望著,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刘国清洗了把手,水凉,激得他手指头一缩:“妇联有个接待任务,我估计是苏联的妇女专家吧。嗯,光天光福俩跑哪儿去了?” 刘海中支好自行车,搓了搓手,那动作跟要上刑场似的:“三叔,我都还没来得及跟您匯报呢,我拍了封电报,河中说今天到,原本我们是打算,等人齐了一起去给您请安啊,我没想到您这会儿来。” 刘海中挠了挠头,那憨样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刘国清看著这夯货,没好意思扇他。这货四十多了,当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算了,不跟他计较。 来到堂屋坐下,看著刘光齐倒完水回来,刘国清问:“怎么样,升学宴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没?” “我爸说,到时候让何雨柱帮忙张罗,菜单都写好了,把院里的街坊邻居都请过来,按说四张桌是够了的。” “挺好的。”刘国清点点头。 刘海中补充道:“嗐,架不住大傢伙的热情,每家每户都送了点礼,就连阎阜贵都给挣了几个鸡蛋。” 刘国清笑了笑。这也算是一些地方的礼节了。 在乡下但凡有村里或者房头的人参军、结婚生子,这礼都会送,一来二往的,常態了。 但这种事儿属於送光齐的,他这座三叔的就没必要管。就是要这种烟火味。 人情世故,世故人情,少了这些东西,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三叔,我都好几天没您的消息了,最近工作很忙吧?”刘海中笑眯眯端著茶水走过来递给他,那殷勤劲儿,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嗯,有点。”刘国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儿寡淡,茶叶放少了,“明天有个苏联专家团的接待,准备上马一个大项目,还別说,貌似跟你们轧钢厂有点关係。” 臥槽!! 难道跟轧钢厂这几天的动静有关不成?刘海中激动了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三叔是什么项目?不会是跟石景山那个炼铁厂有关联吧?” 刘国清看著这侄子,心想这夯货消息倒是灵通。这种事涉及保密的范畴,不能多说。但他又不好直接堵回去,毕竟是自己侄子。 “怎么,你们公私合营结束了,难不成准备大展拳脚?” 刘海中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卖弄:“听我们杨卫国厂长说,上面貌似准备下一盘大棋,要对石景山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京城周边涉钢涉铁的厂子不少,但都没有石景山的大。现在都在传,要是能联合在一起,就好了。” 刘国清还挺好奇。这官场上的事儿,往往就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是啊!刘国清准备把首钢提前两年,整合周边大部分涉钢工业。 这事儿只是在计划司內部流传了几次会上的討论,连正式文件都没出,这消息就传出去了。 看来这保密工作还是不够到位啊。底下人的嘴,比筛子还漏风。 刘海中见刘国清没说话,他继续说:“之所以有这传言,是因为我们那位从不露面的书记。” 刘海中也纳闷。这位从鞍钢来的书记,从不露面,现在都在积极地推动八级工制度。就这事儿,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积极性呢。以前大家干活就是混日子,现在有了奔头,谁不想多挣几块钱? “你这傢伙,知道的还挺多啊。”刘国清站起身,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正中凑过来,仰著脸问:“对了爸,你刚说的接待,那个大叔弗拉基米尔不是管重型机械的吗?我对他印象太深啊,上次他自行车还给你砸了。” 刘国清笑哈哈,没想到这小子记得那么清楚。那年正中才多大? 那点事儿记到现在,脑子是好使,就是记的都不是正经事。 “河中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喊。 刘国清往外一看,一个跟刘海中长得贼拉像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著媳妇和两个半大小子。 那脸型,那身板,那走路的姿势,跟刘海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圆脸,都是微胖,都是挺著肚子,跟怀了六个月似的。 刘河中进来就拉著媳妇,俩儿子跪在地上: “三叔!” “三爷爷!” “行了,都起来吧。” 刘国清伸手去扶,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是刘家二房这一支,一直都是唐山。 之前因为工作原因,一直都没见上面。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很深的。 不是天天见面培养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流著一样的血,改不了。 他们是刘国清离开后,刘海中接过来住在东厢房,但因为工作原因就没办法久住。 刘国清在上燕京大学期间还是有来信,那时候就是这样,聚少离多。 要不是因为家里有刘国清,这些第三代的,早就断了来往。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千万別嫌弃家里的老人,往往这个老人,就是维繫一个家族的唯一纽带。 要不你看看,多少家里老人家一走之后,兄弟姐妹逢年过节几乎都多少能聚一起的? 刘国清现在就是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他辈分高,位置高,能把散在各处的刘家人拢在一起。 67.二房唐山地震局 刘河中的媳妇叫段林玲,看著就是个本分人,站在那儿不说话,光是笑。俩孩子,分別是光安和光康。光安十六岁,光康十一岁。 刘国清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娘啊,又全是儿子。 刘家这是怎么了?从刘海中这一辈开始,往下数,全是带把的。 刘海中三个儿子,刘河中两个儿子,他刘国清两个儿子,肚子里还一个,大概率又是小子。 这要是在古代,那是要立牌坊的。 搁后世,养儿子是真费钱,房车齐全,掏空家底。现在这个年代好啊,你只管生,苦也就苦个十来年,但儿子们一旦长大,家族大概率就能起飞。 “河中,上次你寄信给你三婶,提到说你现在是在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是吗?” 刘河中看著媳妇,脸上带著感激: “是,真的多亏我三婶,要不然以我这高中文化,压根就没可能进得去。” 这个研究所就是后来的地震局。到了66年邢台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后,才在66年成立地震工作小组,然后才是1971年成立了地震局。当初杨秀芹也是用了他哥哥的关係帮的忙,要不然他也想不到还有这茬。 刘国清点了点头。秀芹这人,看著不爱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知道刘家二房在唐山,知道刘河中想找工作,知道用什么关係、找什么人。这些事她从来不跟他邀功,办了就办了,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工作很重要啊河中,要坚持下去。” 刘国清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现在,是將来。1976年,唐山大地震。二十年后的事。刘河中在地球物理研究所,能不能提前发现点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多一个人在那个系统里,就多一分可能。哪怕只是提前几天预警,也能少死几万人。 要是在关键时刻,找到关键的人,提醒一下,功德无量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河中说,接到了大哥的信,他立马就赶回来了,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孩子们都还没见过三叔。 刘国清让光安和光康两个兄弟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俩小子一看就是那种本本分分农民家的孩子,黑,瘦,手上有茧子。搞地质工作的,那都是风吹日晒,跑野外的,不黑不瘦才怪。 “光安我记得不错十六岁了吧?不错不错,这孩子长得很像我二哥。小的像他爷爷。” 刘国清看著光康,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鼻樑,跟二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道有没有信返祖,通常孙子都会有一个像爷爷辈的。刘家这基因,顽固得很,代代相传,改都改不了。 刘正中这个自来熟,可劲地要几个光字辈排著队喊他三叔。他站在那儿,两手叉腰,跟检阅部队似的:“光齐,叫三叔!光天,叫三叔!光福,叫三叔!光安,叫三叔!光康,叫三叔!” 真是服了。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让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喊他叔,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可辈分在那儿摆著,你不服不行。光齐十七了,比他大七岁,照样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三叔”。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心里好笑,但没说什么。这是规矩,乱了辈分,家族就散了。 包括刘国清自己,给儿子们取名字,都还带一个中字辈。 如果说老三要取名,他的正大光明光,就得改成广,广中广中,娘的!多好的名字啊! 他转向刘河中,问起工作的事。刘河中就想看看,他家老大適合什么样的工作。 没等其他人开口,刘光安抢先说话,“三爷爷,我想当兵。” 刘国清闻言哈哈一笑,这不巧了吗? “你想好了?你们商量过了?” 他看向刘河中。 刘河中点点头,“孩子们的路孩子们自己选,三叔,我没意见,以前我们是缺少机会,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那就得抓住。” “这样吧。让光安留在京城,过段时间有个战友来京,到时候去闽省我的老部队当兵去。” 刘光安站在那儿,眼睛亮了,但没说话。 这孩子老实,不会来事儿,跟他爹一个德性。 但老实有老实的好处——在部队里,老实人不偷奸耍滑,干部喜欢。 刘国清心里盘算著:光安十六岁,正是当兵的好年纪。去闽省,他的老部队,底子硬,风气正。干几年,提干也好,转业也好,都比在老家种地强。 刘海中在旁边听著,眼睛又亮了:“三叔,那光齐——” 刘国清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当兵和上学,两条路。光齐读书的料,光安当兵的料。各走各的路,別混在一起。” 刘海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国清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这货想把所有孩子都塞进部队,觉得当兵才有出息。 但光齐那脑子,不去上大学可惜了。哈军工出来,是技术干部,將来是要把自己的所学,奉献到大西北的!不是贪图享乐的!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別给刘家丟人。” 刘光安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是,三爷爷!” 刘国清笑了笑。这孩子,实诚。 以后在部队,错不了。 主要还是因为他跟著河中那么多年,多少掌握点基本的地质勘探的技能,去了闽省后,加入梁山特种部队,那些个老战友,能照顾,毕竟再过两年,梁山这伙贼寇,就得登岛来一波炮战了。 將来,如果还有可能回去地震局工作,有个强势一点的子弟,说不定真的能帮著改变点什么。 68.易中海的忧虑 “光齐读书,光安当兵,这是他们自己的路。”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起步的时候推一把。往后走多远,走多高,得看他们自己。总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托举一辈子吧?那不现实。” 刘海中在旁边嘿嘿笑,刘河中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叔说得对。路得自己走。” 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十二口人挤在一起,说话得扯著嗓子,不然对面都听不见。刘正中领著几个“侄子”排辈分,排到光康的时候,光康喊了声“三叔”,正中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跟领导视察似的。刘大中不甘示弱,站在哥哥旁边,也学著两手叉腰,结果被刘正中一把推开了。 “你一边去,你算老几?” “我算老二!” 眾人笑成一片。 刘国清看著这几个孩子,心想:將来十年二十年,刘家能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根子正,方向对,差不到哪儿去。 吃完饭,院子里传来惊呼声。 “哟,这车新啊!” “飞鸽的!鋥亮!” “这是谁的车?” 刘国清放下筷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周围围了一圈人。许富贵带著许大茂和许婉婷站在车旁,许大茂伸手摸了摸车把,又缩回去,那动作跟做贼似的。 “三叔!三叔!”许富贵拎著个油纸包走进来,脸上堆著笑, “听说您回来了,我带大茂和婉婷过来看看。一点心意,別嫌弃。” 刘国清站起来,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他笑了笑:“富贵,你太客气了。” 许大茂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叫了声“三爷爷”。许婉婷躲在许大茂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三爷爷”。 杨秀芹不在,但张秀娟在。她走过去,把许婉婷拉过来,塞了块糖在她手里。 许婉婷攥著糖,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点了点头,她才把糖塞进嘴里。 紧接著,易中海带著高翠来了。 易中海手里拎著两瓶酒,高翠端著个盘子,上面盖著块布。易中海把酒放在桌上,笑著说:“他三叔,一点心意。” 刘国清接过酒,看了一眼——红星二锅头。这酒不贵,但实在。 易中海这人,送礼从来不过分,恰到好处,但是这酒他是断然不能收的。 工资制度刚刚改,八级钳工还没落实,你要说普通老百姓多有钱,很那。 就说解放前,那一拨金圆券收割,坑了多少人? 见刘国清推掉了酒,易中海也只好作罢。 贾东旭抱著棒梗,秦淮茹跟在旁边,也来了。贾东旭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几个苹果。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三爷爷,一点心意,別嫌弃。” 刘国清看著棒梗,那孩子趴在贾东旭肩上,眼睛滴溜溜转,看著满屋子的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淮茹站在旁边,微微低著头,脸上带著新媳妇特有的那种羞涩。 何雨柱和何雨水最后到。何雨柱端著个砂锅,上面盖著盖子,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何雨水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篮子,里头是几个碗。 “三爷,我燉了锅红烧肉,待会帮我拿回去给三奶奶。”何雨柱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香味立刻窜出来。 刘国清闻了闻,点点头:“柱子,你这手艺,不赖。但是你给三奶奶,为什么要当眾打开馋人?”这孩子不错,自己紧巴巴的,你看都还特意弄了红烧肉。 何雨柱咧嘴笑了,也不知道咋回答。早知道就等三爷爷走的时候再送的。 人来得差不多了,可堂屋太小,根本坐不下。 五间房的堂屋,实际上只有两间房的大小,塞进十几二十个人,转身都费劲。 刘海中站起来,大手一挥:“搬后院去!后院敞亮!” 眾人七手八脚开始搬桌椅。刘光齐搬桌子,刘光天搬凳子,刘光福端菜,刘正中跟在后面指挥,刘大中跟在刘正中后面添乱。刘河中一家子也帮著搬,连许大茂和何雨柱都上手了。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著这些人忙活,心里想:这日子,有烟火气。 桌椅刚摆好,后罩房那边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咚、咚、咚。”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出来。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眯著眼,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刘国清。 刘国清站起来,“聋子,你过来来啊,坐这边。” 聋老太太被刘河中扶著,慢慢走到桌前坐下。她坐下后,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何雨柱一眼,没说话。 刘国清知道这老太太心思重。自打他回来,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倒是出来了。 刘海中凑过来,热情地介绍:“老太太,这是河中,您还记得不?建国初来过。” 聋老太太看了看刘河中,眯著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河中也不介意,笑著叫了声“老太太好”。 眾人坐下,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八级工制度上。 “下个月就要定级了。”许富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厂里这几天都在传,说八级工能拿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比厂长还高。” 易中海端著酒杯,没喝,也没接话。他心里有数,八级工全国也没多少人,不是谁都能拿的。 刘海中倒是兴奋,脸红脖子粗的:“我琢磨著,我能不能定个五级?五 级六十多块,比现在多二十呢!”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这货正在兴头上,他不想泼冷水。 他转向易中海:“中海,钳工这块,你应该最有发言权。你觉得能定几级?” 易中海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纠结。 他这几天心里不踏实。 刘正中住进来这几天,天天往何家钻。刚开始他还以为那孩子是馋何雨柱的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那孩子在查东西。 今天下午,刘正中从何家出来,他正好端著杯子路过,听见何雨柱说了句“明天正中叔带我们去邮局”。 邮局。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何大清的匯款,每个月都按时寄来,十五块钱一分不少。地址写的是他易中海的名字,因为何大清走的时候说了——“中海,钱我寄给你,你帮我转给柱子兄妹。別让他们知道是我寄的,就说……说是政府发的孤儿补助。” 他答应了。 一开始,钱一分不少地买了粮食,送给何雨柱。后来,他动了別的心思。 他没孩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易中海年纪越来越大,心里头越来越慌。將来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谁来给他端茶倒水? 他想到了贾东旭。 那孩子,老实,本分,肯干,重情义。他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將来他老了,叫一声,他能来。 可光靠“情义”不够。还得有“恩”。 他开始每个月从何大清的匯款里扣下一部分,攒著。等攒够了,给东旭买个房子,或者在厂里给他谋个更好的位置。这样,东旭就欠他的了。欠了,就得还。 可这事儿,他不敢让人知道。 何大清信任他,把钱寄给他。何雨柱信任他,把他当长辈。他要是让人知道他截了何大清的匯款,他在这个院里就待不下去了。 现在,刘正中要带何雨柱去邮局。 邮局一查,什么都明白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手心在冒汗。他不敢看刘国清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好像能把他看穿。 “中海?”刘国清又叫了一声。 易中海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三叔,我看了考核的內容,感觉我定个六级应该是够得著的。” “好!”刘国清夸讚道,“很不错啊。咱们院可算出了一个高级钳工了。中海,再努努力吧。爭取个八级,不行七级也行。” 易中海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刘国清看著他,心想:这老小子今天不对劲。平时说话滴水不漏,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但他没多想,以为是定级的事让他压力大。 他转向贾东旭:“东旭,你呢?当年阿贵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级钳工。他要是在,我毫不怀疑他能直接定八级。” 贾东旭把棒梗放在秦淮茹怀里,坐直了身子:“三爷爷,我感觉四级有点吃力,但三级指定是没问题的。” 刘国清看著贾东旭,心里想:这孩子,真不错。钳工技术扎实,文化水平也不低。搁在后世的同人文里,被写得不成样子。什么窝囊废、什么靠老婆吃饭、什么短命鬼——全是胡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在轧钢厂这种大厂里站稳脚跟,从学徒干到初级钳工,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这搁在哪儿都是正经八百的好苗子。 易中海在旁边笑著帮腔:“是是是,三叔,这孩子不错。厂里把他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 刘国清点点头,端起酒杯:“东旭,好好干。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指定高兴。你得坚持住,平时上班什么的要注意安全,你已经有四分你爹的模样咯。” 贾东旭眼眶红了一下,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能被三爷爷这顿夸,老实说贾东旭是真的开心。 贾贵在贾东旭心目中的地位,很高很高,高的就像是一座山。 秦淮茹坐在旁边,抱著棒梗,看著自己男人,嘴角带著笑。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这就够了。 酒喝到一半,刘国清放下筷子,点了根烟。 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心里想:这就是日子。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有喜有忧,有苦有甜。 你能够在这样的大杂院里面,看到四九城工人生活最真实的一幕。 他对於明天接待弗拉米基尔的事情,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就在眾人聊著的时候,杨秀芹突然回来了。 只不过在她的身后,跟著个大大大人物!!! 69.邓妈妈来访 刘国清看到来人,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 邓妈妈。 他条件反射地要喊出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合適。像她这样的领导,能来大杂院这种地方,本身就不想让人知道。 他想明白了——你想看到京城工人的真实生活,没什么地方比厂职工大杂院更合適的了。 这里的人不装,日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柴米油盐酱醋茶,全摆在明面上。 邓妈妈微微一笑,那笑容跟他在延安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温和,但带著股让人说不出的亲切。 “哎呀,今天占用了你家秀芹一天的时间。”她说著,看了杨秀芹一眼, “这不,我本想著送她去家里的,结果她告诉我说,你大概率就在生你养你的地方。结果还真是。你们俩啊,真是心有灵犀。” 杨秀芹站在旁边,咯咯直笑。她脸上带著点红,不知道是走的急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媳妇,啥时候学会这一手了?连他去哪儿都能算出来。 院子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许富贵算是比较会来事儿的,第一个站起来,赶紧从墙边拿了张板凳,小跑著过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来,三婶儿,您怀著孕呢,坐下说。”他把板凳放好,又看了看邓妈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带著点好奇,也带著点打量,“这位是?” 邓妈妈和蔼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半点架子:“我是秀芹同志的妈妈。你们也可以叫我妈妈。” 刘国清嘴角一抽。妈妈?这辈分乱得跟晋西北的羊肠小道似的。 刘海中站在旁边,挠了挠头,那憨样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他琢磨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我想明白了”的表情,咧嘴一笑。 “那不行。你是我三婶的妈,那我就得喊你一声奶奶。” 刘国清差点没背过气去。奶奶?刘海中四十多了,管邓妈妈叫奶奶?这脑子,真是跟榆木疙瘩似的,转不过弯来。 刘光齐反应最快,带著几个兄弟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太奶奶好!” 刘海中那几个儿子,光天光福也跟著喊,声音还挺齐。 刘河中站在旁边,推了推自己俩儿子,光安和光康也赶紧跟著叫。 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叉腰,那表情跟领导视察似的。他一挥手,声音洪亮:“什么太奶奶?我们都要喊妈妈!” 刘国清差点没站稳。你喊妈妈,你爹我喊什么?这辈分乱得,他都算不清楚了。 邓妈妈听著大傢伙这么热情,也不著急走,在板凳上坐下来。她看著刘正中,又看了看杨秀芹,眼睛亮了。 “哎呀,这是正中吧?”她招了招手,那动作跟叫自家孩子似的,“快过来,给妈妈抱抱。” 刘正中这臭小子,屁顛顛就跑了过去,一头扎进邓妈妈怀里,给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动作自然得跟见了亲奶奶似的,一点都不怯场。 刘国清站在旁边,手心都出汗了。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谁?那是邓妈妈。 你爹我见了都得规规矩矩站著,你倒好,直接往人怀里钻。 就这小子这番动作,哪个当妈的能不迷糊呢? 他偷偷看了邓妈妈一眼,还好,人家笑得更开心了,搂著刘正中拍了拍后背,那眼神跟看自己孙子似的。 邓妈妈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国清身上。 “你个刘麻袋,”她笑著说,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你的事儿,你那老旅长都跟我讲了。来,坐下聊。” 刘国清这才在旁边坐下来,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 他心想,这外號算是彻底传开了。从张万和叫到张万林,从张万林叫到关云端,现在连邓妈妈都知道了。 以后谁再叫他刘司长,他得琢磨琢磨是不是叫错人了。 杨秀芹和邓妈妈坐著的位置正好在院子中间,挨著秦淮茹。 棒梗在地上爬来爬去,撵著一只蚂蚱,嘴里咿咿呀呀的。 杨秀芹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淮茹,你婆婆呢?怎么没见人?” 秦淮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自在:“三奶奶,我婆婆回了乡下。” “咦?”杨秀芹有点意外,“你们不都是城市户口吗?怎么……” 秦淮茹满脸苦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没呢。我婆婆说农村户口好,所以我的还有棒梗的,也都没迁。” 刘国清在旁边听著,眉头皱了一下。贾张氏这人,精明是精明,但精明没用在点子上。农村户口好?那是以前。 现在都进城了,户口不跟著走,將来孩子上学、看病、买粮,全是麻烦。 贾张氏的目的,但凡是有点见识的,都看得出来,这是准备两头吃,一边呢享受城里好的,一边还能收乡下的粮。 这一招前几年玩得转,后面就不行了,公社化开始后就要定量了。 这时候,邓妈妈开口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说的话不轻。 “小同志啊,”她看著秦淮茹,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既然进了城,那就把户口落下来。这样,对你爱人,那也是减负。选择了在城里,那就得舍掉农村的那点地。政策是不会骗老百姓的。” 刘国清坐在旁边,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他人也许听不出来这话的分量,但他清楚。接下来一旦计划经济深入,公社化开始,城市和农村就出现了割裂。 现在还能隨丈夫落户,过两年政策一出,就得一刀切。到时候再想迁,门都没有。 现在邓妈妈这句话,就看秦淮茹和贾东旭能不能听进去了。 听进去,將来不怕自己家的定量不够。 听不进去,將来棒梗上学、买粮,全得看农村户口的脸色。 贾东旭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低著头,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嘆了口气。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我回头就把媳妇和孩子的户口落到京城。”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点了点头。这孩子,脑子不笨,知道什么话该听。 院里热闹了一阵。邓妈妈跟街坊邻居们聊了几句,问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家里几口人,在哪儿上班,孩子上几年级了。 她说话不紧不慢,跟拉家常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 许富贵回答的时候,手都在抖,但邓妈妈装作没看见,继续笑著聊。 老实说,许富贵是真的够聪明的,他读书看报多,也许注意过报纸上某个报导也不一定吧。 聊了大概一刻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好了,我得走了。” 刘国清和杨秀芹送她到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刘国清一眼。 “怎么?麻袋都不带啦?”她笑著说,“我记得43年夏天那会,我刚从重庆回延安,你们团负责保护陈旅长,那时候你不是在边区工作吗?我可看你那麻袋装著不少东西。” 刘国清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没想到自己这么鸡贼的套路还是有人注意到啊,毕竟当年八路军结婚你得是团结干部打申请。 但哪一条针对的是部队,娘的,为了跟杨秀芹结婚,去了边区做地方工作小半年呢。然后是结了婚在回的独立团。 因为独立团没有正经编制,进出还是很方便的。 而邓妈妈的故事他很清楚。很长一段时间在沪市的时候,跟陈旅长是搭档,那时候有个很厉害的组织叫中央特科。而邓妈妈的爱人,又是贺老总的入党介绍人。秀芹的大哥青山中將,又是跟著贺老总起家的。 总之要算的话,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是沾了媳妇的光。 “好啦,”邓妈妈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明天弗拉基米尔的招待要好好的。我们妇联呢,今晚接待的是好几批专家团的女同志。苏联专家带家属的不少,得有人陪著。” 刘国清点了点头。妇联接待女专家和家属,这个安排合理。 送走了邓妈妈,夫妻俩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黑色伏尔加消失在胡同口。杨秀芹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点感慨。 “进去吧。”刘国清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后院,大傢伙又聊了一阵。许富贵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拉著刘海中吹牛。 易中海坐在旁边,端著茶杯,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何雨柱兄妹身上转。刘国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九点多,人散了。 刘国清本想著带上正中和大中一起回去,结果这俩孩子愣是不肯走。 正中抱著刘海中的胳膊,说“大哥我明天还要带柱子去邮局查案呢”。 大中抱著光福的胳膊,说“我要跟光福玩”。 刘海中站在那儿,一脸为难,看著刘国清,那眼神跟做贼似的。 刘国清摆了摆手:“行了,让他们住下吧。反正过几天还要吃席。” 杨秀芹还想说什么,被刘国清拉走了。 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月亮掛在半空,照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杨秀芹挽著他的胳膊,走了一会儿,突然问:“破啥案?” 刘国清嘆了口气,把刘正中要带何雨柱兄妹去邮局查匯款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好大儿,跟你学了一套妇女工作的事儿。”他摇了摇头,“服了。”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点嗔怪:“瞎说。妇女那套咋了?不也好使不是?” 刘国清想了想,还真是。妇女工作那套——耐心听,慢慢问,不急著下结论——用在破案上,確实好使。 他其实心里清楚,易中海截留匯款这事,要是自己去处理,那指定得变成大事。 他是副司长,他是院里长辈,他一开口,性质就变了。 但正中不一样。他是孩子,他是何雨柱的“叔”,他去了,就是帮朋友查件事。查出来了,该怎么说、怎么办,那是孩子们之间的事。街坊邻居,十几年过来了,那已经是见一个少一个了。 人嘛都是有情感的动物,感性一面还是有的,要不然自己也就不是人了。 “对了,”杨秀芹突然想起来,“弗拉基米尔爱人也来了。” 刘国清一愣:“啊?” “苏联专家团带家属的不少。今天妇联接待的就是女专家和家属。” 她顿了顿,“弗拉基米尔的媳妇也来了,还带著个娃娃,看著四岁多,虎背熊腰的,说是他们家的亲戚。要带来跟正中掰手腕,那娃娃力气贼拉大。” 娘啊!!弗拉米基尔普大帝?將来改变世界格局的那位? 70.刘海中的激动 两口子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 刘国清推著自行车,杨秀芹挽著他的胳膊,走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说正中那孩子,明天去邮局能查出什么来?”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查不查得出来另说,关键是他有这份心。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柱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憋屈。正中能替他们想著这事,是好事。” 杨秀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你说易师傅那事儿……” 刘国清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杨秀芹说的是什么。易中海今晚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平时说话滴水不漏的人,突然走神了,这不正常。 “你注意到了?”他问。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点嗔怪:“我又不瞎。易师傅那人,平时多稳当一个人,今晚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光在那儿端著茶杯发呆。高翠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刘国清没接话。他心里在想——如果真是易中海截了何大清的匯款,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按规矩办,那是私吞他人財物,往大了说能送进去。可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寄过,柱子兄妹俩差点饿死,易中海就算截了,也是把钱花在了柱子兄妹身上。这帐,算不清楚。 “先看正中查出来什么再说。”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杨秀芹嘆了口气:“正中那孩子,性子像你,认准了的事非要弄个明白。可有些事,弄明白了反而不好。” 刘国清笑了笑:“他跟我可不一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胡同里跟人打架呢。他倒好,十岁就开始破案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秀芹被他逗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气:“我就是怕他太早熟,少了点孩子气。” 刘国清想了想,说:“这孩子,心里有数。你看他跟院里那些人说话,该客气的客气,该硬气的硬气,分寸拿捏得比我好。”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张嘴,跟李云龙一个德性,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刘国清哈哈笑了两声: “那不一样。李云龙那是真糙,我这是假糙。我现在想的是,什么时候我能糙你.......” “哎呀,我说你这脑子,一天天的都想啥呢?我跟你说啊,今天吃的都比较上火!!” 杨秀芹被他逗得直摇头,心里高兴坏了,这爷们儿真是没点正形,跟刚结婚那会一个样儿,挽著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如今大雪封山,羊肠小路是不准他走了,大不了就让他爬爬雪山算了。 反正今天孩子们都不在! 想著想著,杨秀芹自个儿都脸红了。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起工作的事:“今天妇联接待那些苏联专家家属,有个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说她们在莫斯科住多大的房子,家里有几辆车。那意思,好像是说我们这儿条件差。” 刘国清听出她话里的不服气,笑著说:“那你咋回的?” 杨秀芹腰杆挺了挺:“我说,我们新中国才成立七年,你们苏联搞了多久?再过二十年,你来看看。” 刘国清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好。有水平,有格局。” 杨秀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 “少贫。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媳妇,在晋西北的时候就不服输,到了北京还是这脾气。 表面上看是个温柔贤惠的媳妇,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当年在晋西北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村口,叉著腰跟几个汉子吵架,那架势跟穆桂英掛帅似的。 后来嫁了他,脾气收敛了不少,但那股子劲儿一直在。 到了百万庄门口,警卫小胡跑过来敬了个礼,看见杨秀芹,又赶紧叫了声“嫂子好”。 杨秀芹笑著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塞给他,小胡推辞了两下,红著脸收下。 ....... 送走了三叔三婶,刘海中站在院门口,手还举著,半天没放下来。 刘河中在旁边看著他哥这副样子,心里好笑,但没敢笑出声。 他哥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三叔在的时候殷勤得跟什么似的,三叔走了还站在门口发愣,跟丟了魂一样。 其实作为小辈,谁不是呢? 经歷了战爭,自己爹娘走的早,连个给自己传授经验的长辈都没有。 老实说,即使挨三叔一顿毒打,那也是美滋滋的,毕竟人到中年,你已经见不著来时的路咯。 可是三叔在,不管他的年龄大小,他就能感受到,头顶一片天永远就塌不下来。 “大哥,进去吧。”刘河中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海中这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下,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著手往院里走,步子慢悠悠的,跟散步的老头子似的。 “河中啊,”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著点感慨, “咱们家,多亏了三叔啊。要不是他,光齐哪有今天?光安哪能当兵?你在唐山那个什么所,也未必能进去。”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要是將来,他有个什么——” “大哥。”刘河中打断他,语气难得硬了一回,“別说那种话。三叔命大,打了十几年仗都没事,往后也不会有事。”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也带著点欣慰。 “对对对,不说那种晦气话。”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进去说话。” 俩人进了院子。 孩子们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躲到哪间屋里玩去了。 张秀娟和段林玲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噹响。 刘海中拉著刘河中在堂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刚才泡的,已经凉了,但刘河中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海中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著刘河中,那眼神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刘河中被他看得发毛,放下茶杯,问:“大哥,你看我干什么?” 刘海中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河中,大哥问你个事儿。你在那什么所,是当领导不?” 刘河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这人老实,不会吹牛,也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搞地震观测的,跑野外的时候多,坐办公室的时候少。” 刘海中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本来以为刘河中在研究所怎么也是个科长副科长的,没想到就是个普通技术员。但转念一想,普通技术员也是正经工作,比他在厂里抡大锤强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又问:“那你们所里,领导是干啥的?管多少人?” 刘河中想了想,说:“所长管全所,下面有几个研究室,每个室有个主任。主任管十几二十个人吧。” 刘海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心想:主任管二十个人,那跟厂里的车间主任差不多。河中是技术员,连个副主任都不是。那我刘海中好歹也是锻工,带过好不少徒弟,论资歷、论技术、论人缘,哪样不比河中强? 他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五六个。 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论经验、论技术、论跟人打交道,他自认为不比谁差。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三叔回来了,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河中看著他哥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没戳破。 他哥这人,一辈子就想当官,以前没门路,现在三叔回来了,他那颗心又活泛起来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你们刚才,难道没注意到那位女同志有点眼熟吗?” 刘海中愣了一下,胖脸上的肉抖了抖。他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眯起眼睛想了想。 “嘶——你还別说,”他咂了咂嘴,“我確实有那么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光齐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本书。 他听见父亲和叔叔的对话,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你们居然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他走到桌边,把书放下,微微一笑,没急著说话。 他在等,等三叔刘正中出来。 果然,刘正中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个苹果,啃了一半。 他三两步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姿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大哥,”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前几年咱们去全聚德,不是见著领导了?在这京城,见著谁都不奇怪,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海中挠了挠头,还別说,那会领导在二楼雅间,推开窗户,跟大家打招呼, 居然一眼认出了正中,还能喊出正中的名字,差点没把刘海中给嚇死。 71.易中海右眼皮跳 一问,他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住在西柏坡,去核心地区,很容易的,而且领导是真的平易近人。 他想了想,又问, “那倒是。可那位大姐到底是谁啊?你们都知道,就瞒著我?” 刘正中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看著刘海中,那眼神跟看自家傻儿子似的。 “大哥,那位妈妈,就是咱们大家的邓妈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邓妈妈。那是谁?那是跟主席一起开会的,那是能在报纸上跟主席並排站著照相的。 他刘海中一个锻工,居然跟邓妈妈坐在一个院子里说了话? 他刚才是不是还喊了人家“奶奶”?他是不是还让人家“坐下说”?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变色龙似的。 “不是,”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那是邓妈妈,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要是知道那是邓妈妈,他早就跑回屋换件乾净衣服了,哪能穿著这身油乎乎的工作服跟人家说话? 刘光齐在旁边笑著摇头,没说话。 刘光天从里屋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你咋了”,又缩回去了。 刘光福跟著刘大中跑出来,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了。 刘河中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老实人,老实人的好处就是——不管对方是谁,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不说,该坐就坐,该站就站,不卑不亢。 刘海中看著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挠了挠头,又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嘴里嘟囔著:“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光齐你知道?” 刘光齐点了点头。 “河中你也知道?” 刘河中点了点头。 “光安你也知道?” 光安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刘海中转向刘正中,刘正中两手一摊:“大哥,你也没问我啊。” 刘海中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邓妈妈。那是邓妈妈。他刘海中跟邓妈妈说了话,还让人家“坐下说”。这事儿够他吹一辈子了。 他坐在那儿,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笑,跟演哑剧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站起来,背著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著: “我就说嘛,那位大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气质,那谈吐,那——那——” 他词穷了,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最后憋出一句:“那真是不一般。” 眾人笑成一片。 刘海中也不恼,跟著笑。笑完了,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脸上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河中,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现在教徒弟,比以前卖力多了。以前是应付差事,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教。为什么?因为我想明白了,我刘海中这辈子,可能当不了官,但能教出几个好徒弟,那也是本事。” 刘河中看著他哥,点了点头。他哥这人,夯是夯了点,但心眼不坏,认准的事也肯下功夫。 这样的大哥没有坏心思,尤其是听说了,解放前那么困难,人心叵测的时候,都还在问心无愧的去教徒弟,这在他看来是相当了不起的事儿。 而且,逢年过节,徒弟们还会送礼拜年,难能可贵啊,相比於易中海那种,简直就是门可罗雀,谁高谁低自然是高下立判。 刘海中继续说:“我那个徒弟,叫小王,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现在能独立干活了。上个月就是初级钳工,我估摸著他定个三级一点毛病没有。我高兴啊,比自己涨工资还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装的。 刘光齐站在旁边,听著父亲说这些,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前觉得父亲窝囊,窝里横,在外面怂。 现在他慢慢明白了,父亲不是没本事,是没机会。 人就是这样,等你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同一样事物的时候,收穫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刘海中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回是热乎的。 他端著杯子,看了看刘河中,又看了看刘光齐,最后目光落在刘正中身上。 “正中,”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感慨, “大哥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將来指定比大哥强。” 刘正中站起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大哥,你这话说的。当官不当官的,有什么要紧?你把徒弟教好了,桃李满天下,那也是本事。” “我就是喜欢大哥你这样,真真切切,虽然笨了点儿,但那都是实打实的感情啊。” “你就放心吧,等三弟我发达了,指定带你飞!!” 刘海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说这种话,刘家有望啊!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背著手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三叔已经帮了咱们家太多了。我不能什么事都找他。我自己得爭气。” 刘正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大哥,好像也没那么窝囊。 许家这边,许富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媳妇许母已经被他吵醒两回了,骂了他一句“神经病”,翻个身又睡著了。 许富贵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邓妈妈。 那是邓妈妈。 他认出来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吭声,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露。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说。 这位的身份,人家自己没挑明,他要是说破了,那就是不懂规矩。 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放电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激动。怎么能不激动? 邓妈妈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话,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儿上学。 他虽然回答得磕磕巴巴,但那是紧张,不是害怕。 他许富贵,一个放电影的,这辈子能跟邓妈妈说上话,值了。 可他不能说出去。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信,信了也是麻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邓妈妈说话时的样子,一会儿想刘国清站在旁边那副淡定的表情。 他心想:三叔这人,真是深不可测。自己媳妇的妈是邓妈妈,他在部里当副司长。 可人家从来不显摆,不张扬,该吃吃该喝喝,该跟街坊聊天就跟街坊聊天。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而且看起来,跟三叔一家很熟悉,尤其是正中这小子,真不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有种化龙的感觉。 他又翻了个身,许母一脚踹过来:“许富贵,有完没完?” .... 中院东厢房这边,要是发愁的还得是易中海啊。 今天一整天,右眼皮直跳..... 72.易中海去吃翔 易中海坐在堂屋桌旁,愁眉苦脸,不时的揉了揉狂跳的右眼。 他也信这些命理上的东西,右眼皮跳灾,左眼皮才是跳財。 这不对劲啊! 从下午开始,这右眼皮就没停过,跳得他心烦意乱。 “翠翠,今儿个我的右眼皮跳个没完。” 一旁收拾东西的高翠听到后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呀,老易这敢情好!右眼皮跳好啊,跳財。” “我跳你妈!” 易中海脸都气白了,这媳妇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哪边跳財都分不清楚。 不会下蛋的母鸡,有时候看了都烦死了。 儘管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但作为在家挣钱的那个,他始终需要在外维持自己的道德天尊的形象,把不能生育的责任推给高翠,这是在外人面前攒足面子的最好方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院里谁不夸他易中海仁义? 谁不说高翠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这些话听著,他心里才踏实。 老实说,易中海觉得自己在院里,也算个好人了。 调解纠纷、帮衬邻居、跑腿传话,哪样不是他出头? 为什么这厄运偏偏就找到了自己的身上? 绝户啊! 解放初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后,易中海想死的心都有了。 高翠看到自己男人这般模样,知道这肯定又在想自己没儿子的事情。 她心里也苦,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她今天在后院,听到大中正中何雨水在商量说去邮局的事儿,心中也苦恼。 “老易,要不咱们把计划再调整一下?” 易中海愣在原地,知道高翠说的是什么意思。 按道理来说,何大清相信自己,把每月十五万的生活费寄给他,是想经他的手照顾何雨柱和何雨水的。 奈何那时候贾家大哥走了,贾东旭一个人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棒梗又刚出生,日子紧巴巴的。 这才让他萌生出一条养老计划——收贾东旭为徒,再通过用何大清的生活费,去帮衬这个徒弟。 但这钱都用了四年了。 四年,七百多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真的交出去,那岂不是把自己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好人形象毁掉了? 这怎么允许呢? 他瞪了一眼高翠:“媳妇,你说你懂什么。要是我说出去了,那不就坐实了我截留生活费吗?到时候他们怎么看我?柱子怎么看我?东旭怎么看我?院里的人怎么看我?” 高翠嘆气,心想其实三奶奶说的並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蛮羡慕她的,独立自主,有工作,有工资,说话硬气。 可自己就是个没工作的中年妇女,哪来的脊梁骨? 但这种事不能下去了,再下去无异於自掘坟墓。 她看著易中海,声音放低了,但比平时硬了几分: “老易呀!你不能因为害怕邻居的指责就不坦白呀!” “拋开事实不谈你还是院里的管事大爷,再说了柱子那小子平时对咱们也算尊重,这会儿正中非说要去邮局查探,正中也算是咱们看著长大的孩子,他多聪明,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会儿易中海的脸色很不好看,谁不知道那孩子一身正气,有时候想想这孩子叫自己一声大哥,自己心里也是发自 內心的开心,那是一个可以用自己行动感化別人的好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忍.......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什么?我说你怎么管的那么宽呢?” “事儿都办了几年都没发现,难不成现在能发现?” 被易中海这么一说,高翠只能识趣的闭嘴。 劝了不止一次了,但是次次无功而返,老易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啊。 家里真的不差那一个月十几万,可是架不住老易在养老的路上越走越远啊。 其实易中海心里也怕。 但凡没有这茬,他对三叔的態度只会更加亲近。 老实说,三叔的经歷,鼓励了整个院的人。 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国人,负过伤,立过功。 这种人在院里住著,是全院的脸面。 他易中海作为管事大爷,脸上也有光。 可问题是他知道自己的屁股是歪的。 那么多年都没人发现,难道正中能发现?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查出什么来? 再说了,何大清那人就是个缺心眼,认准了那个寡妇,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那王八蛋心里有愧,所以不敢把钱寄给何家兄妹,反而寄给我,不就是想通过我去缓和兄妹对他的恨意么? 这事儿刚开始动了,就收不住了。 正思索著,对面西厢房传来了贾张氏的叫魂声。 “哎呀,老贾你快上来看看,你儿子,你的宝贝儿子现在不听话了啊——” 那声音又尖又利,隔著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皱了皱眉,这贾张氏,又闹上了。 “老易,要不你去劝一劝?” 高翠著急忙慌的推了推易中海。 可易中海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徒弟易中海清楚的很,绝不会忤逆他老娘的,这就是东旭最致命的弱点。 “没事的,待会东旭还得跟他娘道歉,哪怕说一句,他都不会,这孩子孝顺啊!但凡贾东旭敢骂一句,我易中海就去吃屎!!” 73.硬气的贾东旭 贾家这边,贾东旭听了三奶奶和那位妈妈的建议,回家后没多久,就跟从乡下刚回来的贾张氏提到了准备把全家的户口落到京城。 可是贾张氏不乐意啊。 为什么? 因为乡下的地让那些兄弟种,他们每年可以拿到不少粮食。 这么大的便宜不占,那就是傻子。 她是一边要享受城里的好,一边还要薅乡下地里的毛,所以不管是秦淮茹也好,棒梗也罢,户口通通都在乡下,只留下贾东旭一个人的城市户口。 “妈,你先起来成不?”秦淮茹劝道,伸手去扶她,“其实三奶奶说的不是没道理的,我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秦淮茹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贾张氏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不要拿著鸡毛当令箭,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对婆婆指指点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按政策来最好。” 秦淮茹本以为嫁到城里就是完成蜕变,结果这个婆婆相当的强势,户口都不给放进城市,那她就一直是乡下人。 棒梗也是乡下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来孩子上学、看病、买粮,全得看农村户口的脸色。 她在乡下过够了那种日子,不想让孩子也过。 贾东旭看著贾张氏不依不饶的样子,心里难受。 以前但凡老爹在一秒,妈就不是这样的人。 贾贵活著的时候,贾张氏虽然嘴上厉害,但从不撒泼,更不会坐地上嚎。 贾贵说什么她听什么,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贾贵做主。 现在贾贵没了,没人管她了,她就像脱了韁的野马,越跑越偏。 现在贾东旭只是抱著商量的心態来的,她倒好,咄咄逼人,平时骂淮茹也就算了,现在商量都不商量? 加上三爷爷今晚说的自己已有四分父亲的样子,那六分今晚就凑齐吧。 啪!! 贾东旭一巴掌直接甩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秦淮茹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棒梗“哇”地哭了。 贾张氏捂著脸,愣住了。 她看著贾东旭,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她儿子,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打她了。 “你——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爹都没打过我,你——你敢打我?” 贾东旭的手还在抖,但他没后悔。他站在那儿,看著贾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不是打你。我是让你醒醒。我爹在的时候,你什么样?现在你什么样?你自己想想。” “三爷爷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他说我有四分像爹了,那六分,我得自己挣。今晚我就把这六分挣齐。” 他蹲下来,看著贾张氏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硬。 “妈,户口的事儿,我说了算。淮茹和棒梗的户口,下周就去办。你要是不乐意,你回乡下住。我每月给你寄钱,够你花的。但你不能耽误淮茹,不能耽误棒梗,不能耽误我们这个家!!!”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儿子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她见过——贾贵活著的时候,就是这么看她的。 贾东旭站起来,转向秦淮茹,声音软了几分: “淮茹,明天去街道办事处问问,迁户口要什么手续。该办的办,別拖。” 秦淮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这个男人,终於第一回在婆婆面前硬气了,这让秦淮茹更加有了盼头。 更下定了决心,这辈子要死心塌地的对他,还有对这个家!! 她抱著棒梗,轻轻拍著他的背。 贾东旭又转向贾张氏:“妈,你早点歇著吧。以后別动不动就坐地上喊我爸的名字了。我爸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喊他他也回不来。” 他拉著秦淮茹,抱著棒梗,出了门。 贾张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捂著脸,愣了半天。 ...... 74.精神支柱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著贾家那扇关上的门,脸色僵得像块冻豆腐。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来迴转,贾东旭那一巴掌,乾脆利落,眼神跟刀子似的,说得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硬。 这不对啊。 这还是他那个老实巴交、从不敢跟老娘顶嘴的徒弟吗? “老易,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贾大哥。”高翠站在旁边,声音里带著吃惊。 易中海没接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贾大哥。 是啊,三叔说得没错,贾贵要是还在,毫不怀疑一定是八级钳工。 那人技术好,人品正,在厂里谁都服他。死了这么多年,院里人提起他还竖大拇指。 东旭这孩子,终究还是在长大。 不是慢慢长的,是一下子长的。 就今晚,就那一巴掌,就那几句话,从一个窝窝囊囊的小伙子,变成了能顶门立户的男人。 他嘆了口气,转过身。 “啊——” 他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高翠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身后,坐在大哥的木桶上,仰著脸看著他。 “不是,你干嘛呢?” 易中海拍著胸口,脸都绿了。 “拉屎啊。” 高翠理直气壮地说完,还挪了挪屁股,让木桶发出“吱呀”一声。 “我——我去你么的!!”易中海气得脸都黑了,甩手就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高翠蹲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撇了撇嘴。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 他在外面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回了家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光在那儿自个儿憋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大清那笔钱的事,她劝了多少回?回回都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现在好了,正中那孩子要去邮局查,查出来什么都晚了。 她嘆了口气,站起来,把木桶盖好,慢悠悠地洗了手,推门进屋。 易中海已经躺床上了,背对著她,一动不动。她知道他没睡,就是不想说话。她也不吭声,脱了鞋,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易中海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闷闷的: “你说,东旭那孩子,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高翠闭著眼睛,嘟囔了一句: “人总是要长大的。” “只是你自己没有静下心来观察,你看老刘家,以前多混蛋,现在呢?你能从他身上看到半点戾气吗?解放前他的徒弟就多,隔三差五逢年过节来送礼,你看看你的徒弟?有一个来的没?不闻不问,都是白眼狼。” 易中海脸都绿了,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但就是做不到像刘海中那样圣母。 要是没有他的三叔,刘海中这个傢伙,就是一个夯货,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就是刘海中。 “还有啊,你別总以为家里没人能帮衬咱们,三叔那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功劳,要是光齐是烂泥,你觉得三叔会帮他吗?正是因为他改变了,三叔才帮他,托举他呀。” “还有,张秀娟,光天光福,哪个不是在变好,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精神支柱,什么是精神领袖,有个人带好头,就有人追隨他。” “好了!你闭嘴!!神神叨叨的,以为你多懂一样。” 易中海听著厌烦,大道理谁不懂一样? 可是我易中海的处境谁知道啊?他老刘家儿子多,我易中海要是有儿子,我至於吗? 他没再说话,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反倒是想起贾贵活著的时候,贾张氏多规矩一个人,別说坐地上嚎了,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 贾贵说往东她不敢往西,贾贵说吃麵她不敢做米饭。那才是过日子。 现在贾贵没了,贾张氏成了这副德性,东旭反倒硬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 三叔回来才几天? 东旭跟他吃了两顿饭,说了几句话,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就是能耐。人家不用跟你讲大道理,坐在那儿,你看看他,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是啊!这媳妇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蠢逼的,精神支柱,精神领袖,大家都是进步,搞半天我易中海反而开起了歷史的倒车? 75.老东西你还活著 友谊宾馆的宴会厅分三个档次。 一楼大厅是自助餐,摆著长条桌,铺白布,上面是麵包、黄油、冷盘、汤,管饱不管好,一般是给隨员和司机吃的。二楼是圆桌宴会,能摆二十桌,有服务员端菜,有翻译全程陪同,这是给一般专家和技术人员准备的。三楼是小厅,只摆一张长桌,铺著绣花桌布,水晶杯、银餐具、白瓷盘,墙上掛著中苏两国领导人的画像,这是最高规格——给代表团正副团长和部级领导用的。 今天的欢迎宴会设在三楼。 刘国清到的时候,重工业部的人已经到了。毕彦君站在窗前,手里端著茶杯,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瘦,戴副金丝眼镜,穿著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毕部长。”刘国清走过去,伸出手。 毕彦君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握得不重,但稳。 “刘司长,久仰。陈院长前几天还跟我们部长提你,说你是个能办事的。” 刘国清笑了笑:“院长夸人,我一般都当鞭策听。” 毕彦君也笑了,鬆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趁老毛子还没到,咱们先通个气。”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上茶,退到门口站著。 毕彦君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放下。“石景山这个项目,原本是我们重工业部的事。军工技术转民用,牵扯到一机部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所以上面决定两家联合搞。你负责牵头,我配合。” 他说“配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刘国清知道,这种事搁谁心里都不舒服。重工业部的地盘,一机部的人来牵头,毕彦君能说出“配合”二字,已经算是有格局了。 “毕部长客气了。”刘国清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搞计划的,具体的技术和设备安装,还得靠你们冶金口的老把式。我的任务就是协调资源、打通关节,不让项目卡在流程上。” 毕彦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抢功,不推责,把自己定位成“协调者”而不是“指挥者”。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大半。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接下来的分工大致定了——刘国清负责对接苏联专家、协调设备和物资,毕彦君负责现场施工和技术消化。 一个管外,一个管內,各司其职。 而且,还有最关键京城冶金行业的大整合,这个事情,也成了这次討论的关键。 刘国清站起来,准备去宴会厅。走到门口,毕彦君突然叫住他。 “刘司长,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刘国清回过头。 “弗拉基米尔点名要你对接。这种事在援华代表团里不多见啊。一般来说,他们更愿意跟副部级以上的人打交道。你一个司长——” 他顿了顿,“你跟这老毛子什么交情?”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我把他的自行车踹烂过。” 毕彦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原来如此”的意思,也有点“这人有点意思”的意思。 “行,去吧。” 宴会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计划司的关张赵马黄五位处长坐在靠墙的一桌,每人面前摆著三个杯子——一个白酒杯,一个洋酒杯,一个茶水杯。 这是周至柔提前安排好的,按照苏联人的习惯,白酒洋酒换著喝,中间拿茶漱口。 重工业部的人坐在对面那桌,都是搞冶金的老人,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表情放鬆,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刘国清走进来的时候,五位处长齐刷刷站起来。关端长嗓门最大,喊了声“刘司长”,把旁边重工业部的人嚇了一跳。 这,有点牛逼啊,这刘司长什么来路? 刘国清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苏联专家还没到。 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根烟,脑子里过了遍今天的流程——先吃饭,喝两轮,然后谈项目,最后把自行车还了。简单,不复杂。 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嘰里咕嚕的俄语,然后是一个大嗓门,中气十足,隔著门都能听见。 “刘!刘在哪里?” 门被推开,弗拉基米尔走进来。 五十一岁,禿顶,啤酒肚,圆脸,鼻子大得像颗蒜。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好像隨时会崩开。左手拎著个公文包,右手——拎著个麻袋。 沉甸甸的麻袋,跟刘国清那个一模一样。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专家团十几个人跟在后面,齐刷刷看过去,各个嘴角露出笑意。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会心一笑。 计划司这边,关端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凑到旁边一个苏联工程师跟前,让翻译帮忙传话:“好巧啊,我们司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麻袋。”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关端长的肩膀,嘰里咕嚕说了一大串。翻译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翻了:“关同志,我不知道你们的司长酒量怎么样?在乌克兰,我们的团长一个人一瓶伏特加就跟喝水一样。” 关端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想起司长说过的话——“不能落下风。”他咬了咬牙,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们司长,三瓶茅台,大气都不喘一下。” 翻译看著他,眼神里写著“你认真的?” 关端长瞪了他一眼:“照著翻。” 翻译咽了咽口水,翻了过去。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他回头看了看弗拉基米尔,又看了看刘国清,最后嘟囔了一句俄语,翻译小声说:“他说——娘嘞,我就是吹牛皮而已。弗拉基米尔说了,一机部能吹一瓶就干,两瓶死命干。三瓶?那不可能。” 关端长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反正不用我喝,怎么吹都行。 这时候,弗拉基米尔已经穿过人群,走到刘国清面前。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刘!”他张开双臂,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然后嘰里咕嚕说了一串俄语。 刘国清走上前,跟他抱在一起。苏联人的拥抱跟他们的冬天一样实在——勒得人喘不过气,还附带拍后背,每一下都跟铁砂掌似的。刘国清被他拍了三下,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老东西,你还活著。”刘国清鬆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肚子又大了。” 弗拉基米尔听不懂中文,但看刘国清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用俄语说了一长串。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译:“他说——这是乌克兰的黑麵包养大的,不是你们中国的米饭。” 刘国清虽然听得懂俄语,但还是让翻译跟著。显得郑重且公平。 76.刘,我发现你忘本了 他知道现在跟老大哥关係好,是好事。但將来就不好了。可现在是为了工作,你总不能把热情的老大哥推走吧?再说了,这老登五十一了,在哈军工那两年结下的交情,是实实在在的。 为了自己的国家,让自己的老大哥当牛做马,没什么不可以的。 弗拉基米尔转过身,朝代表团的人招了招手,用俄语大声说:“大傢伙,我是本次代表团的团长,弗拉基米尔。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刘——哈军工的教务处长,现在是一机部计划司的第一副司长。我的自行车就是他踹烂的。” 代表团的人笑成一片。 计划司的人听不懂俄语,但看那阵仗,知道是在介绍刘国清。关端长凑到翻译跟前,小声问: “他说啥呢?” 翻译压著笑:“他说.....刘司长踹烂过他的自行车。” 关端长嘴角一抽,看了看张德,张德看了看黄中,黄中看了看马国良和赵铁山。 五个人面面相覷,心想:自家司长跟苏联专家的交情,原来是这么来的。 刘国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琢磨:这老东西,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踹自行车这事儿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不过也好,有这层交情在,项目推进能省不少麻烦。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老毛病,在弗拉基米尔身上多少能打点折扣。这次,他教不完就別想著走了。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人齐了。重工业部的、计划司的、苏联专家团的,加上翻译和服务员,四十来號人,把小厅塞得满满当当。 “入席吧。”他朝弗拉基米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弗拉基米尔也不客气,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把麻袋往脚边一放,那动作跟放工具箱似的。刘国清在他旁边坐下,另一边是毕彦君。 代表团副团长坐在弗拉基米尔另一边,是个瘦高个,戴著鸭舌帽,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先上——酱牛肉、松花蛋、拌海蜇、熗黄瓜。苏联专家们看著松花蛋,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一个还拿叉子戳了戳,看它会不会动。 弗拉基米尔倒是熟练,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这是他第二次来中国,松花蛋已经吃习惯了。 热菜接著上——红烧肉、清燉鸡、葱烧海参、糖醋鲤鱼、烤鸭。每道菜都是双份,中俄文菜单各一份,摆在每个人面前。 酒也上来了。茅台和伏特加,各两瓶,摆在桌子中间。 毕彦君站起来,端起酒杯,说了几句欢迎词。中规中矩,翻译翻过去,苏联专家们礼貌地鼓掌。 弗拉基米尔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嘰里咕嚕说了一通。翻译在旁边翻:“感谢中国同志的盛情款待。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帮助中国的工业建设,也是为了增进苏中两国的友谊。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大家能够坦诚相待,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刘国清听著,心想:坦诚相待?教一点留一点算哪门子坦诚?但他脸上没露出来,端著酒杯站起来,跟弗拉基米尔碰了一下。 “乾杯!” “乾杯!” 第一轮,茅台,三钱杯,一口闷。 弗拉基米尔喝完,咂了咂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刘国清,用俄语说:“这酒比伏特加烈。” 翻译翻了。 刘国清笑了笑:“烈才好。不烈怎么叫酒?” 弗拉基米尔哈哈大笑,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第二轮,伏特加。刘国清端起杯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一口闷下去,喉咙到胃一条线烧下去,跟喝了口火似的。他面不改色,放下杯子,夹了块酱牛肉塞嘴里。 “老弗,你们的酒不如我们的茅台。” 弗拉基米尔看著他,眼睛亮了。他转过头,对副团长说了句什么。副团长看了刘国清一眼,点了点头。 刘国清注意到这个细节,心想:这老东西在试探我的酒量。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样,第一次喝酒,他拿伏特加灌我,我喝了两瓶,他喝了一瓶,最后他先倒的。后来他逢人就说“刘的酒量跟他的麻袋一样深”——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第三轮,又是茅台。 这次是三钱杯,连干三杯。 弗拉基米尔的脸开始红了,鼻头更红了,跟圣诞老人似的。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隔著桌子喊对面的关端长:“关!你们的司长,酒量,好!” 翻译翻了,关端长嘿嘿一笑,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一下。 刘国清放下杯子,心想: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今天就別谈正事了。他朝周至柔使了个眼色。 周至柔立刻站起来,走到服务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出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服务员推著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放著两辆自行车——飞鸽,黑色,鋥亮,车把上繫著红绸子。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专家们看著那两辆自行车,不知道什么意思。计划司的处长们也不知道,但看刘国清那表情,知道有好戏看。 弗拉基米尔盯著那两辆自行车,愣住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过去,围著其中一辆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捏了捏轮胎,最后直起腰,转过身,看著刘国清。 “刘,这是——”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辆自行车:“赔你的。当年在哈军工,我把你的自行车踹烂了。这辆是新的,中国自己造的,飞鸽牌。不比你们苏联的差。” 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在哈军工时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大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个老小孩。 他伸出手,握住刘国清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鬆开手,转过身,对代表团的人说了句俄语。 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他说——刘是个好人。他的麻袋能装很多东西,但他的心比麻袋还能装。”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苏联专家们鼓掌,计划司的处长们鼓掌,重工业部的人也鼓掌。 刘国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这老东西,嘴倒是甜。一辆自行车就把代表团的人收买了,接下来的项目推进,应该会顺利不少。不过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一辆自行车能解决的。真正能让对方掏心窝子的,是你的技术能跟上他的节奏,能跟他平等对话。 但你那是对付其他工程师的做法,对付弗拉米基尔?你还得狠狠的喝酒。 “吃饭。”刘国清拍了拍弗拉基米尔的肩膀,指了指桌上的菜,“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弗拉基米尔坐回去,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又竖起大拇指。 “刘,这次过来,我发现你忘本了。” 77.刘三瓶 弗拉基米尔这么一问,刘国清就猜到了,接下来是標准的商业互捧环节。 “哦,我的弗拉基米尔同志对此有什么说法吗?”刘国清假装好奇道。 弗拉基米尔放下筷子,用俄语说了一长串,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翻:“刘国清同志,你是我见过的最爱国的共產主义战士。我说你忘本,有两个原因。第一,没有了麻袋的刘,还是刘麻袋吗?” 此话一出,苏联代表团哄堂大笑。 计划司这边,关端长嘴角一抽,看了看张德,张德看了看黄中,几个人面面相覷。有个能被人记住的外號还是好啊。 老关开玩笑说,“那咱们这计划司五虎上將,那也是坐实咯?” 刘国清倒是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想,这老东西在哈军工的时候就爱拿麻袋说事,每次见面第一句话准是“你的麻袋呢”。 现在倒好,上升到“忘本”的高度了。 不过话说回来,弗拉基米尔这次带团,规格確实不低。 当年在哈军工他就吹牛,说自己在苏联冶金机械工业有著至高的地位,岳父是相当了不起的官僚。 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看来,怕是真的。 这说明苏联方面对这次援建是重视的。 重视就好办,怕就怕派一帮混日子的来,技术不教,光会摆谱。 刘国清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弗拉基米尔举了举:“感谢弗拉基米尔同志的认可。麻袋我会继续背,酒我也会继续喝。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我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千千万万的战友,比我爱国一百倍。” 这话说得不重,但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翻译翻了,弗拉基米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刘国清碰了一下,干了。 弗拉基米尔放下杯子,擦了擦嘴,继续说:“第二,以前刘麻袋同志的酒量那是按瓶算的。” 他朝身后的隨从招了招手。那个隨从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麻袋——跟弗拉基米尔进门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隨从把麻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口,一瓶一瓶往外掏。 伏特加。一共三瓶,瓶身上贴著泛黄的標籤,俄文字母,印著“1944”的字样。 弗拉基米尔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让所有人看清那瓶身上的年份標识。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介绍一件文物。 “刘,卫国战爭时期的老酒,我存了十几年。这三瓶,一直没捨得喝。今天,为你开了。” 他把三瓶酒在桌上摆成一排,又指了指旁边服务员托盘里的茅台酒,也是三瓶。 “刘,这里有三瓶酒。你喝一瓶我带来的伏特加,我吹一瓶你们的茅台。你觉得怎么样?”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伏特加。普通伏特加四十度。但卫国战爭时期的老酒,度数高得多,少说也有六十三度。三瓶下去,六斤多,纯酒精得有四斤。正常人喝这么多,直接送医院。 当年在哈军工,他跟弗拉基米尔对饮,有过三瓶的记录。 但那回是投机取巧——他用储物空间把酒收了,看起来像在喝,实际上一滴没进肚子。 这次故技重施?可以啊,完全可以的! 苏联兄弟跟我心连心,我把兄弟当塑料!! 他看了看弗拉基米尔那张红彤彤的圆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瓶老酒。这老东西,今天是存心来拼酒的。在哈军工那次他输了,记了这么多年,非得找补回来。 周至柔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司长,刚才代表团的人说,弗拉基米尔来的时候放了话——如果刘国清能吹掉三瓶酒,他让我们怎么干都行。” 刘国清心里一动。怎么干都行? 他看了一眼弗拉基米尔。那老东西正端著茶杯,假装在喝茶,眼珠子却往这边瞟。在等他答覆。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的脸已经白了。他凑到张德耳边,声音发抖: “三瓶伏特加?那不是要刘司长的命吗?” 张德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黄中更直接,站起来就想往刘国清那边走,被赵铁山一把拽住了。 “你干嘛?”赵铁山压低声音。 “我去劝劝刘司长——”黄中急得脸红脖子粗。 “劝什么劝?”赵铁山把他按回椅子上, “这已经不是喝酒的事了。苏联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你不喝,那就是认怂。认怂,后面的项目怎么谈?” 关端长咬了咬牙:“可是三瓶——” “闭嘴。”赵铁山瞪了他一眼,“相信刘司长。” 重工业部那桌,毕彦君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刘国清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刘司长,量力而行。项目的事,可以慢慢谈。身体要紧。”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毕彦君这人,確实有格局。 这种时候不催你上,反而劝你退,说明他是真把事当事、把人当人,不是那种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 “毕部长,我心里有数。” 毕彦君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拍了拍他肩膀,退到一边。 弗拉基米尔等了一会儿,见刘国清没说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俄语说:“刘,来吧。” 他朝隨从点了点头。隨从把三瓶茅台打开,摆在弗拉基米尔面前。 刘国清看著那三瓶伏特加,权衡了一下。 用储物空间收掉,技术上没问题。嘴巴含一口,假装咽下去,实际上往空间里送。 关键是得演得像——脸红、出汗、眼神迷离,这些都得装出来。 装不像?开什么玩笑,金手指这玩意儿能用科学解释吗? 还有一个问题:空间里现在装了不少东西,弹药、粮食、药品、酒,钱,黄金......还缴获的日本美国土耳其军官的装备。三斤伏特加灌进去,跟那些东西混在一起,会不会串味儿? 他想了想,觉得无所谓。 反正那些东西短期內也用不上。 他站起来,拿起一瓶伏特加,在手里掂了掂。 “弗拉基米尔同志,我们新中国刚刚成立,才七年。但中国的酒文化,已经几千年了。”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直衝脑门。 “我只是新中国一名普通的战士,比我厉害的人,海了去了。既然您把珍藏了十几年的老酒都拿出来了,那我这个新兵蛋子,就捨命陪君子吧。” 他举起酒瓶,朝弗拉基米尔示意了一下。 弗拉基米尔眼睛亮了,也举起一瓶茅台,朝他示意了一下。 “等一下。”刘国清把酒瓶放下,拿起桌上那份菜单,翻过来,空白面朝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们的伏特加,多少度?”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说了个数字。 刘国清在菜单上写下这个数字,又写了茅台的度数,然后把两个数字圈在一起,画了个等號,后面写了个“1:1.5”。 “你们的酒,比我们的烈。”他把菜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所以,你喝一瓶茅台,我喝一瓶伏特加,这不公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代表团的人交头接耳,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刘国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嘰里咕嚕说了一通。 翻译翻了:“刘,你说得对。那你觉得怎么才公平?” 刘国清想了想,把钢笔插回口袋,拿起那瓶伏特加,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三钱杯,倒得冒尖。 “你喝一杯茅台,我喝一杯伏特加。三杯对三杯。多的,我替你喝。” 他端起那杯伏特加,朝弗拉基米尔举了举,一仰头,干了。 酒杯放下,面不改色。 弗拉基米尔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也端起一杯茅台,干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皱了皱眉——茅台的酱香味,他还是不太习惯。 刘国清又倒了一杯,干了。 弗拉基米尔跟上。 第三杯,刘国清倒上,举起来,没急著喝。 他看著弗拉基米尔,用俄语说了一句:“老东西,这杯喝完,你那三瓶归我。”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刘国清,像在看一个疯子。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手里的筷子掉了,没捡。张德端著茶杯,嘴张著,忘了喝。黄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重工业部那桌,毕彦君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周至柔站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上去拦,但腿不听使唤。 弗拉基米尔看著刘国清,沉默了三秒,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茅台,一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 第三杯伏特加下去,他的脸开始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红了——那玩意儿太烈,含在嘴里烧得慌,儘管马上就送进了空间,但口腔和食道还是被刺激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拿起那瓶伏特加,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酒——还有大半瓶。 “周至柔。” 周至柔一愣,赶紧跑过来:“司长。” “拿个大杯子来。” 周至柔愣了一下,转身跑去找服务员。不一会儿,端回来一个玻璃杯,能装半斤的那种。 刘国清接过杯子,把瓶子里剩下的伏特加倒进去,倒了满满一杯。然后拿起第二瓶,拧开,接著倒。第三瓶,也倒进去。 三大瓶伏特加,倒进一个玻璃杯里,满满当当,酒面凸出来,差点溢出杯沿。 刘国清端起那个杯子,看了看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没了。他看著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瓶茅台——他才喝了一瓶,还有两瓶没动。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说你喝一瓶茅台,我喝一瓶伏特加。三瓶对三瓶。”刘国清端著杯子,语气平淡,“现在,你喝了一瓶,还有两瓶没动。我这边,三瓶已经倒在一起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朝弗拉基米尔示意了一下。 “多的,我替你喝。你的两瓶,也归我。”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端长终於把筷子捡起来了,但手在抖。 张德把茶杯放下,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压惊。 黄中坐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毕彦君站在旁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弗拉基米尔盯著刘国清手里的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佩服。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瓶没开的茅台,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你贏了。” 他端起那杯茅台,朝刘国清举了举,干了。 刘国清端著那个大杯子,没喝。他看著弗拉基米尔,等他喝完第二杯、第三杯。 弗拉基米尔连著干了三杯,放下杯子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 隨从赶紧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站直了。 “刘,你喝。”他指了指刘国清手里那个杯子。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酒进了嘴。 辣的。烧的。跟喝了一口火似的。 他含著那口酒,没咽。 舌尖抵住上顎,酒液顺著舌根往后走,到了喉咙口——意念一动,酒液无声无息地灌到了储物空间。 一滴没进肚子。 他放下杯子,杯子已经空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掌声。 苏联代表团的人站起来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第一个站起来,拍著桌子喊“好”。 张德、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也跟著站起来,鼓掌鼓得跟过年似的。 重工业部那桌也站起来鼓掌,毕彦君站在旁边,拍著手,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写著四个字——妈的服了。 弗拉基米尔站在那儿,看著刘国清,眼睛里有光。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刘国清,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回拍得轻,跟拍自家兄弟似的。 “刘,你是个疯子。”他用俄语说。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俄语回了一句: “你他娘的也是。” “兄弟跟我心连心,你把兄弟当点心。” 弗拉基米尔鬆开他,哈哈大笑。 他转过身,对代表团的人说了一长串俄语,翻译在旁边翻:“同志们,我说什么来著?刘麻袋的酒量,跟他的麻袋一样深。三瓶伏特加,一口闷。这种事,我在苏联没见过,在中国也没见过。今天,我服了。” 代表团的人又鼓起掌来。 而一机部和重工业部则听到苏联人口中出现了我服了三个字,也都兴奋的鼓起掌。 刘国清把弗拉米基尔的两瓶茅台,分给眾人,然后一饮而尽。 “中苏友谊长存!!” “苏中友谊长存!!” 宴会厅里的气氛,彻底热起来了。 苏联专家们不再拘束,端起酒杯,开始找中国人碰杯。 计划司的处长们也不怂,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干。 有人起了个头,唱起了《喀秋莎》。 苏联人唱俄语,中国人唱中文,调子一样,词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居然不难听。 刘国清站在窗边,点了根烟,看著这一幕。 周至柔走过来,手里端著杯茶,递给刘国清。刘国清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解酒——虽然他根本没喝,但嘴里那股伏特加的味儿还在。 “司长,您没事吧?”周至柔小声问。 “没事。” “您刚才那三瓶——”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周至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不敢问了。司长威武啊!这回真是跟上了一个好领导,牛逼!! 毕彦君走过来,站在刘国清旁边,也点了根烟。 “刘司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开什么眼?” “见过能喝的,没见过你这么能喝的。” 毕彦君吐了口烟,“三瓶伏特加,一口闷。我干了半辈子工业,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刘国清笑了笑,没接话。 毕彦君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三瓶酒下去,后面的项目就好谈了。苏联人服了,我接待了那么多的团队,第一个遇到让老毛子全团心服口服啊。” 刘国清心想,但愿吧。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喝顿酒就能改的。但至少,今天这顿酒,把气氛搞上去了。 气氛上去了,接下来的技术谈判,多少会顺畅些。 他掐了烟,走回桌前。 弗拉基米尔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拉著关端长的手,嘰里咕嚕说著什么。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翻,关端长一句没听懂,但一直点头,表情严肃得跟在开党委会似的。 刘国清走过去,拍了拍弗拉基米尔的肩膀。 “老东西,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去石景山。我希望我们整改合併的方案能够得到你的大力支持。” 弗拉基米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刘,我这次来,带了我的家人,还有团队的家人,我来就是来帮你的啊。” 听完刘国清很是感动,老实说,这个时期的中苏友谊那是真真的,蜜月期,私人之间的革命友谊,终究是抵不过家国利益!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就是兄弟!俩人紧紧的搂在了一起!! 弗拉米基尔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刘国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国人喝酒,喝完了脸红。你喝酒,脸不红。” 刘国清心道,我又没有真喝。 “那是因为我喝了三瓶,你只喝了一瓶。你要是喝三瓶,你也不红。”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往后在一机部系统里,刘国清怕是又得多一个称號,那就是刘三瓶,或者刘六斤。 这年头就这样,你但凡有点什么特別牛逼的点,那就很容易给人记住。 78.骑兵连孙德胜 刘国清这边跟弗拉基米尔搂著肩膀称兄道弟的时候,刘正中那边已经在邮电局门口蹲了半天。 邮电局在东四南大街,灰砖楼,门口立著个绿色邮筒,漆皮掉了好几块。刘正中蹲在台阶上,两手托腮,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何雨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那张查询回执,指节捏得发白。何雨水坐在台阶上,低著头,拿鞋尖在地上画圈。 “没有。” 何雨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和雨水的名字,都没有。信也没有,钱也没有。” 刘正中没接话。这结果他早就猜到了。如果何大清正常寄信寄钱,何雨柱兄妹不至於过得那么苦。何雨柱在丰泽园当学徒那几年,一个月挣的那点钱,要养活两个人,连病都不敢生。 何雨水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全是院里邻居送的旧衣裳改的。这些事,他在院里住的这几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柱子,你爹以前在保定哪个厂?” “保定工具机厂。”何雨柱说,“我和雨水去找过。被那个白寡妇赶出来了,连门都没让进。” “后来呢?” “后来他就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脑子里开始转。何大清在保定工具机厂干过,那就是有档案。有档案就有地址,有地址就能查。他想了想,说:“走,去居委会。” 何雨柱愣了一下:“去居委会干啥?” “查你爹的工作单位。工具机厂是国营大厂,职工档案街道有备案。就算他搬走了,原单位也有记录。”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刘正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今年十二岁了,比刘正中大两岁,可这会儿看著刘正中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兜,那副篤定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叔叔”莫名可靠。 三个人穿过两条胡同,到了街道办事处。说是街道办,其实就是一个四合院,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交道口南街道办事处的牌子掛在门口,但居委会在里头办公,两套班子一套人马,街道办管面,居委会管点。 王秀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抄报表。她三十来岁,穿著蓝布褂子。 她抄得很认真,头都没抬,嘴里念叨著数字。 “王秀秀同志。” 王秀秀手一抖,毛笔在报表上划了道黑槓。 她抬起头,刚要骂人,看见门口站著的人,嘴张著,愣了两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了。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正中同志啊!” 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热情劲儿,跟见了亲弟弟似的。 何雨柱和何雨水站在门口,面面相覷。 这位王干事他们认识。 在四合院,街道干部下来检查工作,易中海都得站得笔直,王秀秀往那一站,易中海说话都不利索。 有一回院里卫生检查不过关,王秀秀当著全院人的面把易中海训了一顿,训得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愣是一句嘴都不敢顶。 可现在,这位能把一大爷当三孙子训的王干事,看见刘正中跟看见了首长似的,那笑容,那语气,那殷勤劲儿,跟换了个人一样。 何雨水拉了拉何雨柱的袖子,小声说:“哥,正中叔这么厉害的吗?” 何雨柱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刘正中厉害,是他爹厉害,是他妈厉害。 刘正中姓刘,他爹是一机部的副司长,他妈是市妇联的副处长。这俩身份加在一起,放在京城,走到哪儿人家都得给三分面子。王秀秀在街道干了这几年,最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刘正中倒是不拿架子,笑眯眯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王秀秀同志,我妈老念叨您,说您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待人热情,就是有一点——矫枉过正。” 王秀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刘正中继续说:“您以后可不能捂盖子啊。一潭死水的胡同,那就不是好胡同。您作为干事,要出政绩,就得让胡同出现矛盾。没矛盾,怎么来的成绩?” 王秀秀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最后是恍然大悟。 她看著刘正中,心里那个佩服,这臭小子,说起话来做起事来一套一套的。 她最开始也是在妇联工作,后来杨秀芹主任离开,才把她推荐到居委会。杨主任说了,让她在居委会沉淀几年,到时候再去街道工作。这话她记在心里,一直没忘。 “正中同志,您真是我的军师。”王秀秀搓了搓手,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说吧,来找大姐什么事儿?我枕戈待旦,儘管吩咐。” 刘正中哈哈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指了指那台黑色手摇电话。 “王干事,您这电话能打通河北保定的电话不?” 王秀秀愣了一下:“能是能,得通过总机转接。打到保定,得等一会儿。” “行。”刘正中点了点头,“您帮我接到保定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我找孙传德。” 王秀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啊?这么大事吗?这都要公安出马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腿有点软。公安。刑侦大队。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炸开,跟放了个炮仗似的。他就是一个厨子,最大的官见过厂长,最大的衙门去过派出所。现在刘正中一个电话要打到保定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这阵仗,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刘正中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很:“您別紧张,不是大事。就是找个人。何大清,柱子的爹,跑了好几年了,一封信没寄过,一分钱没匯过。这不合常理。我让我爸在保定的战友帮忙查查,看看这人到底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 王秀秀听完,鬆了口气,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总机吗?给我接河北保定市公安局……对,刑侦大队……找孙传德大队长……这边是交道口南街道居委会,我姓王。” 她把话筒递给刘正中。 刘正中接过话筒,等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是孙传德。” “孙叔叔!我,正中!是你教导员的好大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炸雷:“哎哟!正中!你爹呢?你爹在不在?” “我爸开会呢,接待苏联专家。” “苏联专家?”孙传德哈哈笑了两声,“你爹那脾气,接待苏联专家?不得把人家自行车又踹烂了?” 刘正中也笑了:“孙叔叔,您还记得那事儿呢?” “怎么不记得?那苏联专家追著你爹骂了半小时,你爹理都不理,推著自行车就走了。那会我不是刚好去看望老领导吗?哈哈哈.....” 俩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家常,刘正中把事儿说了——找何大清,保定工具机厂原来的职工,后来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孙传德听完,说:“行,我帮你查。工具机厂归新市区管,我让那边派出所去查。查到了我给你抓回去。” “哎,你別......” 刘正中人都麻了,话没说完呢,就掛了? 而且刘正中丝毫不怀疑,这傢伙已经带人马杀去抓捕何大清了。 这位脾气出了名的暴躁,以前是石友三部队的,后来跟了八路军,新兵但凡不听话,百分百的拳打脚踢。 当年独立团就没几个正常人,刘正中还得想想回去怎么跟他爸解释呢。尤其是那个叫李云龙的大姨夫,他娘的....... 79.刘正中眼里的父亲 “正中叔,你笑啥呢?”何雨柱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刘正中转过身,嬉皮笑脸的,两手往兜里一插:“没啥。就是我爸在晋西北的战友,脾气暴得很。我跟你们说,我爸后背有一条很长的马刀劈伤,你知道咋来的吗?” 何雨柱皱了皱眉,脑子里翻出1949年的画面。那年三爷爷请院里的爷们去澡堂,他跟著何大清去过一回。 三爷爷脱了衣服,后背一道长疤,从肩胛骨斜著劈到腰,跟条蜈蚣似的。 身上还有好几处,左手的贯穿伤最扎眼,掌心一个洞,手背一个洞。 那会儿刘海中嚇得脸都白了,问三爷爷这咋弄的,三爷爷说“鬼子咬的”,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吃啥一样。 那些伤口,何雨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是怎么弄的?”何雨柱问。 刘正中嘆了口气,那语气跟他爹讲战例时一模一样:“我也是听我妈说的。1942年反扫荡那会儿,我爸在骑兵连主持政治动员工作。那个骑兵连长,简直就是个土匪,整个团就服三个人,团长、政委、教导员。我爸做过指导员和教导员,所以他服。” “那连长叫孙德胜,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位。跟鬼子骑兵对线,他带头冲,我爸也在。我爸这人鸡贼,不知道啥时候在对线的中间布了几百个诡雷,马蹄一碰,轰的一排一排炸,鬼子骑兵跟下饺子似的往地上栽。后来我爸为了衝出包围圈,直接取了对方骑兵中佐的首级,但是背上挨了少佐一刀,孙德胜胳膊上中了一枪,俩人带著半支骑兵连愣是衝出来了。说来话长,反正挺经典的。我爸呢算是战场抗命,还挨了不少处分,脾气不好,要不然以他的能力,高低也能混个少將吧。就他把180的7000人带出来,还有创造性的在上甘岭坑道建设时,提出了储水储粮储苹果,隱蔽的水源,完全够的........” 刘正中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听了很多遍的老故事,毕竟好几个都是经典的战史资料..... 事实上他確实是听著这些故事长大的。 在晋西北的时候,赵刚给他讲过,李云龙给他讲过,张大彪给他讲过,连陈旅长,刘师长,政委他们都会给他们这些二代讲一些,宣传一些。 讲的人不同,版本不同,但核心都一样。 他爹不是个普通的文化人,是个能骑马跟鬼子拼刀的文化人,一手大刀耍的虎虎生风,军政一体的复合型人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父亲神秘且牛逼。 其实很多事,他也没法讲的那么清楚,像陈旅长把父亲当亲弟弟一样溺爱,这就不合情理,北平没解放,几次三番的点名要他爸去警卫营,解放前又压他爸的晋升,授衔时候.....还有平定西南,越南,朝鲜,哈军工几乎都带在身边,至少在那个旅,包括兵团,都没有这样的事情。 而自己的爸呢?每次提到这位首长,都是扼腕嘆息,好几次喝醉酒,跟老妈说的话,聊的天,话里话外好像旅长会英年早逝一样,怪的很。不过,到了他们家这个级別,很多事都是不能对外讲。 总之,父辈的经歷,就是他们二代的旗帜!!是永不磨灭的丰碑!父辈流的血,就像是指引他向前向上的路標。 何雨柱站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是个厨子,最大的阵仗是丰泽园后厨同时出二十桌席。骑兵对冲、几百个诡雷、马刀劈在后背上,这些事他想都不敢想。 何雨水站在哥哥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攥著何雨柱的衣角,指节发白。 王秀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滴在报表上,洇了一团黑,她浑然不觉。 去年冬天,杨主任来街道检查工作,中午在食堂吃饭,她问杨主任: “您爱人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杨主任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怕啊。每次出发前都怕。但上了战场就不怕了,没时间怕。我们那会的妇救会,也忙的要死。” 当时她以为这是套话,现在听著刘正中讲的这些,她信了,打心里的服啊。 ....... 保定工具机厂后厨。 何大清正在切菜。白菜,切丝,细得能穿针。 他在这个厂食堂干了三年了,从切墩干到掌勺,手艺没得说,就是不爱说话。 没人知道他以前在京城干什么,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从京城跑到保定来。反正他的媳妇白秀英挺润的,还有俩儿子。 外面传来汽车剎车的声音,很急,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 何大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跟部队跑步似的。 “哐!” 食堂的门被踹开了。 何大清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过头。 门口站著十几个人,有穿公安制服的,有穿保卫科灰布工作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手里都拿著东西,有拿手枪的,有拿步枪的,还有一个扛著把波波沙衝锋鎗,鋥亮的弹鼓在灯下反著光。 何大清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干了十几年厨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丰泽园后厨起火。 十几个人端著枪衝进来,这事儿他想都没想过。 人群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 孙德胜走进来。 四十出头,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横肉,眼睛小但亮,跟刀子似的。 左手提著一把马刀,刀鞘磨得发亮,右手扛著波波沙,枪口朝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架势跟在自家客厅遛弯似的。 “谁他妈的是何大清!”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后厨的锅碗瓢盆都在震。 何大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最后他举起右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举得颤颤巍巍的。 “我……我是。”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波波沙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 何大清以为他要掏枪,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身子一轻——孙德胜弯腰,一把把他扛了起来,跟扛麻袋似的,肚子顶在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 “孙大!孙大!”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穿著公安制服,急得脸都红了,“咱们真有事儿得坐火车啊,您这样——” “坐个屁火车!”孙德胜扛著何大清往外走,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骑兵不是自己开车的?” “孙大,您那是骑兵,这是吉普车,不是马!” “吉普车也是马!只要心中有马!在哪儿都是骑兵!?” 孙德胜已经把何大清塞进后座了,脑袋朝里,屁股朝外,他又往里推了一把,跟塞行李似的。 小伙子不吭声了。谁敢跟孙大讲道理? 孙德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躥出去,后轮甩起一片土。何大清在后座滚了一圈,脑袋撞在车门上,闷哼了一声。 小胡站在食堂门口,看著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厂门口,嘆了口气,转身对保卫科的人说:“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那个——你们厂的书记呢?让他给开个条子,孙大出车得有手续。” 保卫科长苦著脸:“书记去地区开会了,不在。” “那谁在?” “副书记在。” “副书记也行。快点,別磨蹭。” 小胡是孙德胜手下的兵,跟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位老首长的脾气。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衝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討。不过写检討这事儿,孙大从来没自己动过笔,都是他代劳。 “对了,” 小胡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刚才那个何大清,你们厂有没有他的档案?老家哪儿的,以前在哪儿干过,有没有案底,全给我找出来。” 保卫科长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孙德胜的车开出厂区的时候,何大清终於从后座爬起来了。他靠在座椅上,喘著粗气,脸嚇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同……同志,我犯了什么事了?” 孙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个档,车速更快了。 “同志,我真的没犯事啊,我就是个厨子——” “闭嘴。”孙德胜声音不大,但何大清立刻不吭声了。 ...... 友谊宾馆。 刘正中站在宾馆门口,东张西望。王秀秀帮他何雨柱去了。 他爸今天在这儿接待苏联专家团,他想来看看。 门口台阶上坐著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头髮黄不拉几的,穿著一件灰色小西装,脚上蹬著双小皮鞋,鋥亮。 他坐在台阶上,两手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著街上的行人和汽车,那姿势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会一点俄语,在哈尔滨那两年学的,因为住在家属楼,援建专家都是苏联人,俄语说得不怎么样,但简单的对话没问题。他走过去,在小孩旁边蹲下来,用俄语说了句: “你好。” 小孩转过头,看著他,蓝眼睛,瞳孔顏色很浅,跟冬天的湖水似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俄语,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你好。”小孩用俄语回了一句,发音比刘正中標准多了,“我叫弗拉基米尔·普鯨。你叫什么?” 弗拉米基尔?娘嘞!居然是那个老头的亲戚啊。 “我叫刘正中。”他用俄语说,发音磕磕绊绊的,但小孩听懂了。 “刘——正——中。” 普鯨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表情跟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似的。 刘正中蹲在台阶上,普鯨坐在台阶上,俩人並排,一个蹲一个坐,画面有点滑稽。 “你几岁了?”刘正中问。 普鯨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四岁半。” 刘正中点了点头。四岁半,比他弟大中还小。他弟大中那会儿在干嘛?在泥地里打滚,抓蛤蟆,这位呢?穿著小西装坐在宾馆门口,那派头跟个小外交官似的。 “你爸是干嘛的?”刘正中问。 “战爭的时候,他是军人。”普鯨说,“战爭结束,就是工厂的工人。” 刘正中点了点头,心想,那就是跟他爸打交道的那些苏联专家。他爸今天接待的就是这批人,这小孩不是弗拉米基尔的儿子,应该是亲戚。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街上的汽车来来往往。普鯨看得眼睛发亮,每过去一辆车,他都要盯著看半天,嘴里念叨著“嘎斯”“吉姆”“胜利”——都是苏联车的牌子。 刘正中听著,心想这小孩四岁半就认识这么多车標,跟他弟大中完全两个物种。大中认识的东西只有两样,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你將来想干嘛?”刘正中隨口问了一句,眼睛看著街上一辆开过去的公交车。 普鯨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思考,倒像是一个大人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知道克格勃吗?” 80.刘海中刘正中兄弟情 何雨柱带著何雨水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飘著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何雨柱却顾不上闻。刘海中正蹲在东厢房河中的房子门口抽菸,看见他俩进来,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刘正中,眉头就皱起来了。 “柱子,正中呢?” 何雨柱愣了一下:“正中叔没回来?” 刘海中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不是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的?” 何雨柱张了张嘴,把下午的事儿说了一遍——去邮局,去居委会,打电话,然后正中叔说要去友谊宾馆找他爸,让他先带雨水回来。 刘海中听完,脸都白了。 “友谊宾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地方在哪儿你知道吗?西郊!从东四到西郊,多远的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抬脚就往外走。 那胖胖的身子跑起来,肚子一顛一顛的,明显有些吃力。 何雨柱在后面喊“二大爷我跟你去”,刘海中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步子更快了。 出了胡同口,刘海中拦了辆三轮车。 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友谊宾馆,车夫说那可不近,刘海中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拍在车座上,车夫二话没说蹬起车子就跑。 一路上刘海中坐在车里,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隔壁胡同上个月刚抓了个特务,就在胡同口蹲了好几天,专门盯著小孩下手。三叔把正中放在他这儿,是信任他。要是正中出了什么事,他拿什么脸去见三叔? 他越想越急,眼眶都红了。 三轮车跑了四十分钟,到了友谊宾馆门口。刘海中跳下车,衝进大堂,前台告诉他宴会早就结束了,人全走了。 刘海中站在大堂中间,喘著粗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他走到宾馆门口,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路过的人都看他,他也不在乎。 “大哥?” 刘海中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看见刘正中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著根冰棍,正往嘴里送。那表情,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他不是走丟了,而是在自家门口遛了个弯。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站起来,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把刘正中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跟怕他跑了似的。 “你个臭小子!”他的声音发哽,带著哭腔,“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刘正中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手里的冰棍差点掉了。他拍了拍刘海中的后背,那动作跟个小大人似的。 “大哥,你看你,又急。” 刘海中鬆开他,抹了把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认他没少胳膊没少腿,这才鬆了口气。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严肃起来,想骂几句,张了张嘴,又骂不出来。 刘正中把冰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递过去。 “大哥,擦擦。多大的人了,还哭。” 刘海中接过手绢,胡乱擦了一把,又塞回刘正中手里。他蹲下来,两只手扶著刘海中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去哪儿都得跟我说。听见没有?” 刘正中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冰棍,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听见了。” 刘海中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想骂,又捨不得。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刚来京城那会儿才三岁,就能把院里的人认全,谁叫什么、住哪间屋,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三婶去了朝鲜,大中和正中兄弟俩,都在四合院住,四年时间的朝夕相处,那感情没的说。这孩子会来事的很,还给他出谋划策...... 就跟那会的三叔一样,打小就能给刘家带来了希望。刘海中可以说是看著自己三叔还没三叔儿子长大的,那种感觉到很美妙的。 再后来正中去了东北,每月写信回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全对。现在回了北京,经常都住在他家,光天光福跟他玩得好。 可聪明归聪明,才十岁啊。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从东四跑到西郊,这胆子也忒大了。 “你怎么来的?”刘海中问。 “坐公交啊。”刘正中又咬了一口冰棍,“他娘的,我倒了整整三趟车。” 刘海中嘆了口气。三叔教过的东西,这孩子记得比谁都牢。就是这说话的口气,真是越来越像他爸了。 “三叔呢?” “走了。宴会早结束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刚散。我爸跟那帮苏联专家去石景山了。” “那你咋不跟著去?” 刘正中摊了摊手:“我爸不让。说小孩子別掺和大人的事,让我回去。” 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骂刘正中几句,骂他不打招呼就跑,骂他不让人省心,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刘正中手里的冰棍,问:“哪儿来的?” “宾馆门口买的。一个苏联小孩请我吃的。”刘正中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那个苏联小孩,叫普鯨,他说周日光齐的升学宴,他想来。” 刘海中愣了一下:“苏联小孩?来咱院儿?” “嗯。他说他想看看中国的大杂院是什么样子的。” 刘海中挠了挠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苏联小孩要来,那得三叔点头才行。三叔跟苏联专家打交道,万一那小孩是哪个专家的孩子,来了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 “等三叔回来再说。”他说。 刘正中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事。他走到刘海中身边,踮起脚,熟门熟路地跳到了刘海中的背上,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侧著脑袋,贴在刘海中的背上,他就喜欢这样贴著听他爸,他妈,还有大哥说话的声音,那样很好听,让人很安心。 刘海中托著他的大腿,往上顛了顛,把他背稳了。 “大哥,你这多大年纪了?还哭吶?”刘正中趴在他背上,声音就在他耳朵边。 刘海中没接话,背著刘正中往公交站走。他低著头,走了几步,伸手擦了擦眼睛。 “对,是我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找我爸。我应该跟柱子说一声,或者等你回来再说。” 刘海中没吭声。他心想,你说得轻巧。你一个人跑出去,我找不著你,我能不急吗?现在城里还有特务,万一有个好歹呢?我,河中,大中,咱们这一代老刘家的,我就不用指望了,河中还行,你是我们老刘家的希望,你出了啥事,我就说老刘家的罪人,我要是下去了,你叔,我爸,你爷我太爷爷,不得把我摁进十八层地狱啊? 可他嘴上没说出来。这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再说多了就显得他刘海中矫情。 “大哥。”刘正中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怕我爸收拾你?” 刘海中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正中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体的僵硬程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了两声,搂著刘海中的脖子摇了摇。 “你放心,我爸这人虽然横,但是他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爸常夸你来著。” 刘海中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不是僵硬,是愣住了。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著点不敢相信。 “真的。比珍珠还真。” 刘海中背著刘正中,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最后是笑。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 “三叔还说我啥了?”他问,声音里带著点期待,也带著点不好意思。爷们儿,不管多大年纪,总是希望受到长辈的讚扬,即使刘海中四十多了,还是一个德性。 “说你仗义,说你对自家人好,说你这人虽然笨了点儿,但心眼不坏。”刘正中掰著手指头数,“还说你徒弟教得好,说你在厂里人缘不错,说你——” “行了行了。”刘海中打断他,声音里带著笑,“你小子,別编了。” “我没编。”刘正中的声音认真起来,“真的。我爸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刘家有你这么个长房长子,是刘家的福气。” 刘海中没说话。他背著刘正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刘海中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真这么说?” “骗你是小狗。” 刘海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也带著点得意。 他想起1949年三叔第一次回来,拿著皮带抽他,骂他窝里横,骂他不会教儿子。那时候他心里委屈,觉得三叔偏心,觉得三叔只看得到他的毛病,看不到他的好。 现在想想,三叔要是不在意他,根本不会管他。打是亲骂是爱,这话糙理不糙。 “大哥。”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打了个哈欠。 “嗯。” “我爸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重情义的人。” 刘海中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看天。 这人啊,不管多大年纪,有个长辈在上面撑著,心里就踏实。 “大哥,你咋又哭了?”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感觉到脖子后面湿了一片。 刘海中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得了吧,大晚上的哪儿来的沙子?” 刘海中没理他,背著他又走了一段。 走到公交站,他把刘正中放下来,蹲在路边等车。刘正中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並排蹲著,跟两尊门神似的。 “大哥。”刘正中突然开口。 “又咋了?” “你三叔还说了你一件事。” 刘海中转过头,看著刘正中。 刘正中憋著笑,脸上的表情跟偷吃了糖的小孩似的:“三叔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上当。別人说什么你都信,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刘海中嘴角一抽,然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刘正中屁股上,不重,跟拍苍蝇似的。 “好啊,你小子又誆我!” 刘正中捂著后脑勺,咯咯直笑,笑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海中看著他那副样子,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把刘正中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嘴里骂著:“你个臭小子,就喜欢拿我开玩笑。”嘴上这么说,刘海中心里乐坏了。有时候夯,也有夯的好呀。 这辈子,人生不算高光,但实打实的充实。 徒弟个个听话,儿子们出息,年过四十有个长辈帮衬著,还有差了三十岁的弟弟,可不就是幸福美满的另一种解释吗? 刘正中拍著屁股上的灰,还在笑:“大哥,我说的是真的。三叔真说过你容易上当。” “那后头那句呢?” “后头那句是我编的。” 刘海中又想拍他,刘正中已经跑到车牌子后面躲著了,露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你过来。”刘海中板著脸。 “不。” “你过来我不打你。” “你骗人。你上次也这么说,打完又说『我说的是不打你,没说不骂你』。” 刘海中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 这孩子,记性太好。上次他在家教育光天光福,说了句“我说的是不打你,没说不骂你”,正中在旁边听见了,记到现在。 车来了。刘海中上了车,刘正中跟在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海中坐在他旁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刘正中靠著车窗,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跑了一天,他累了。 刘海中的大手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困了就睡。到了我叫你。” 刘正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刘海中的胳膊上。 刘海中的胳膊很粗,肉很厚,靠著软乎乎的,跟枕头似的。 刘海中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刘正中,嘴角翘了翘。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看著精明,其实心软。 三叔说他重情义,他觉得三叔看人准。可要说重情义,正中这孩子比他强。 才十岁,就知道帮何雨柱兄妹查他爹的事,就知道一个人跑去找他爸,就知道哄他开心。 將来长大了,肯定比他强。 刘海中这么想著,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他把刘正中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怕他睡著了一头栽到过道里去。 车晃晃悠悠地开著,刘海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叔说过,正中这孩子,將来要当兵的。 当兵好啊。三叔就是当兵的,打得鬼子嗷嗷叫。 正中要是当了兵,肯定比他爹还厉害。 可是三叔还说,当兵前要去农村,还要当工人,什么工农兵,刘海中不懂,但三叔说的都对。 他这么想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大哥……”刘正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 “你別哭了……我以后不乱跑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刘正中的脑袋。 “睡吧。大哥不哭了。” (写这个日常,不是想吹刘海中多好,是站在家人的角度看,其实刘海中是一个把家族血脉看的很重的人) 81.光齐升学宴 周日一早,刘国清和杨秀芹就到了四合院。 他没穿那身中山装,换了件灰布夹克,脚上是双旧布鞋。杨秀芹也穿得素净,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 来自己侄子家吃饭,没必要摆谱。再说了,院里住的都是轧钢厂的工人,你穿得跟开大会似的,人家连话都不敢跟你说,这顿饭吃得就没意思。 杨秀芹手里拎著两瓶酒,茅台,从家里带的。 刘国清手里拎著个纸包,里头是几块点心,给孩子们带的。 院里已经忙开了。 后院摆了三张桌,板凳是从各家借的,高高低低,顏色不一,但擦得乾乾净净。 何雨柱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被烟燻得一道黑一道白。 “三爷爷!三奶奶!” 何雨水先看见了,站起来喊了一声。 何雨柱回过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三爷爷来了?您先坐。” 刘国清摆摆手,把纸包递给何雨水:“拿去给孩子们分。” 何雨水接过纸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张秀娟跟段林玲从屋里出来,繫著围裙,手上沾著面。她看见杨秀芹,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 “三婶,您来了?快进屋坐,別累著。” 杨秀芹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笑了:“怀个孕又不是残废。有什么活要乾的?” “没有没有,都忙活得差不多了。您歇著就行。” 杨秀芹没听她的,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刘海中从后院跑过来,挺著个大肚子,脸上全是汗,看见刘国清手里那两瓶茅台,眼睛亮了,然后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搓了搓手: “三叔,您来了?快坐快坐。” 刘国清把手里的茅台递给他:“今天的主角是光齐,別自己喝了。” 刘海中双手接过酒,跟接圣旨似的:“那不能,那不能。” 刘国清看了看后院,三张桌已经摆好了,凳子上坐了些人。许富贵一家到了,许大茂坐在凳子上嗑瓜子,许婉婷跟刘大中蹲在墙角看蚂蚁。阎阜贵一家也到了,阎解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本书,装模作样地翻著,眼睛却往厨房那边瞟。贾东旭一家也在,棒梗在地上跑来跑去,秦淮茹跟在后面追,贾张氏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主要是半边脸肿起来了。 刘国清看了贾张氏一眼,心想,东旭那孩子,看来是真把户口的事办下来了。 易中海还没到。高翠倒是来了,坐在女人那桌,正跟张秀娟说话。 刘国清走到水池边,盆里泡著两只鸡、两只鸭,还有一堆肠肠肚肚。他蹲下来,挽起袖子,从盆里捞出一只鸡,开始拔毛。 刘海中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三叔蹲在那儿拔鸡毛,嚇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赶紧跑过来,伸手去抢那只鸡。 “三叔三叔,您放著我来!您怎么能干这个?” 刘国清没鬆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能干这个了?” “您是——您是领导啊,这活儿哪能让您干?” 刘国清把手里的鸡翻了个个儿,继续拔毛,语气不咸不淡的: “今天周日,我是你们三叔,不是什么领导。再说了,杀个鸡都干不了,我打什么仗?”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旁边,看著三叔拔鸡毛,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表情跟便秘似的。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忙你的去。別在这儿杵著,碍事。” 刘海中这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厂长別说杀鸡了,连食堂都不去,都是秘书打好饭送到办公室。 三叔倒好,副司长,蹲在院子里拔鸡毛,那动作还利索得很,手艺活儿是一点没生疏啊。 那时候,老娘啥事儿不让三叔干,只管读书,可是三叔倒好,啥事都抢著干,以前的日子虽说日本鬼子在,过的战战兢兢,但也是日子。 家里人都活著最重要,三叔您真是我们老刘家的救星。 刘正中和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旁边,一人手里攥著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刘正中看著刘国清拔鸡毛,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句: “爸,杀鬼子爽还是杀鸡爽?” 刘国清头都没抬:“杀鸡爽。” “为啥?” “杀鬼子要写报告,杀鸡不用。” 他把拔完毛的鸡放进旁边的盆里,又捞出一只鸭子,“你俩小子,待会儿拔鸭毛。我检查,但凡让我看到一根毛茬子,我抽你俩。” 刘正中嘿嘿一笑,蹲在那儿没动。刘大中倒是积极,伸手就要去捞鸭子,被刘正中一把拽住了: “你急什么?还没烧水呢。” 刘国清看了刘正中一眼。 这小子,今天不对劲。 平时他蹲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今天倒是安静,光在那儿用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跟鬼画符似的。 “有事儿说,有屁放。”刘国清头都没抬。 刘正中把手里的树枝扔了,拍了拍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孙叔叔要把何大清抓回来。就是保定那个孙叔叔,孙德胜。” 刘国清手里的鸭子差点没拿稳。 孙德胜抓何大清。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孙德胜提著马刀,嘴里喊著“骑兵连,衝锋”,然后何大清被他扛在肩上,跟扛麻袋似的,嘴里塞著块布,两只手被绑著,脸嚇得煞白。 不是担心孙德胜,是担心何大清。 那傢伙的脾气,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出了名的暴。 新兵不听话,拳打脚踢,老兵犯了错,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要是去抓何大清,何大清能有好果子吃? 何大清这人,怎么说呢。 跑了几年,搁谁看了都觉得不是东西。 可刘国清是过来人,他知道何大清为什么跑。 媳妇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扛了七年,扛不住了。大多数男人,就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欲望,有普通人的软弱。 当年何大清跑的时候,正中才五岁,大中才一岁。那会儿杨秀芹刚调到北京,一个人在妇联上班,两个孩子扔给刘海中两口子带。那段日子,苦不苦?苦。可苦归苦,日子还得过。 何大清是过不下去了,才跑的。 “你孙叔叔那人,脾气暴。” 刘国清把鸭子翻了个个儿,也知道,孙德胜每年都有一次相聚,叫什么重生日,也不至於要去怪自己的儿子,他继续拔毛, “何大清要是落他手里,指定得遭罪。” 刘正中点了点头,那表情跟他爸开会时一样认真:“那怎么办?” 刘国清想了想,说:“等他来了再说。你先別跟柱子他们说。” 刘正中应了一声,拉著刘大中走了。 刘国清蹲在那儿,拔著鸭毛,脑子里却没閒著。孙德胜那傢伙,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衝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討。 不过话说回来,何大清这事,也確实该有个了断了。跑了几年,柱子兄妹俩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让孙德胜把人抓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总比这么拖著强。 至於易中海—— 刘国清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当这个恶人。他是院里辈分最高的,但他不是管事大爷。 院里的事,该易中海管的,他不能越俎代庖。 可有些事,他不能假装看不见。何大清跑了,易中海截了匯款,这事儿搁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但怎么处理,得讲究方式方法。 还是那句话,当年院里的住户,都是老街坊,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冷血的人,邻居那些是见一个少一个了。而且,这属於易中海跟何家的事儿。 他正想著,一双布鞋出现在他眼前。 易中海蹲下来,伸手去拿盆里那只鸭子:“三叔,我来。” 刘国清没鬆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今天穿得整齐,灰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可那双眼睛,不敢看他。 “中海,”刘国清把手里的鸭子递给他,声音不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易中海接过鸭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低著头,看著手里那只还没拔毛的鸭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水池边洗手。皂角搓了两遍,冲乾净,甩了甩手上的水。 “鸡肠子要用盐搓,搓三遍,冲乾净,再用醋泡一刻钟。”他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老手艺了。现在年轻人,会这个的不多。” 易中海蹲在那儿,手里攥著那只鸭子,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三叔,我——” “行了,別说了。”刘国清转过身,看著易中海,目光不重,但稳,“今天是光齐的好日子,別的事,以后再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拔鸭毛。 刘国清走到水池边,把鸡肠子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把盐,开始搓。 杨秀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碗热水,递给刘国清:“喝口水。” 刘国清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茶,茉莉花茶,味儿不浓,但香。 “你少喝点酒。”杨秀芹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中午还要见客。”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见什么客?” “弗拉基米尔的侄孙子,就是那个叫普鯨的小孩。正中跟他约好了,今天要来。” 普鯨?弗拉基米尔那个侄孙子?四岁半,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穿著一件灰色小西装。那天在友谊宾馆门口,正中跟他蹲在台阶上聊了半天,回来就说要请人家来吃席。他还以为小孩子说著玩的,没想到还真约上了。 “弗拉基米尔知道吗?”刘国清问。 “知道。他说让小孩来看看中国的大杂院,长长见识。”杨秀芹顿了顿,“他还说,让你別把工作的事跟生活的事搅在一起。今天是周末,是孩子的日子,不是工作的日子。” 刘国清端著碗,没说话。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倒是想得开。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想把工作跟生活搅在一起。一码归一码,今天是光齐的好日子,是刘家的喜事,別的都不重要。 杨秀芹这人,看著是个独立女性,在妇联干得风生水起,说话做事从不含糊。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晋西北跟他过日子的女人。 三从四德那套,她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在外头,她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 在家里,她是刘国清的媳妇,他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来不跟他顶嘴。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分寸。这个分寸,不是谁教的,是日子过出来,也是苦出来的,田雨就不会,她太理想主义了,李云龙纯粹就是看上了她的外貌,所以常常吵架。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国清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喊叫。 “哈哈哈,参谋,刘麻....嗯,首长,刘国清同志住这儿没错吧?孙德胜来了!” 刘国清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孙德胜那嗓门,那气势,那走路带风的劲儿,跟以前一样。 人没到,声音先到。 声音到了,人还没到。 等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刘国清站起来,往月亮门看去。 孙德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肩膀上扛著个人。 那人被扛在肩上,头朝下,脚朝上,嘴里塞著块布,两只手被绑在身后,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何大清。 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还真把人扛回来了。 “何大清!!!” 易中海最先坐不住,他是怎么也没想到。 82.何家易家的矛盾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大清跑了五年,莫名其妙突然回来,还是被一个公安扛回家的,这场面谁看了不迷糊? 高翠最先绷不住,手里那棵白菜“啪嗒”掉在地上,菜叶子散了一地。她张著嘴,看著被放下来的何大清,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场面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正中和刘大中。俩小子一左一右扑上去,扒拉著孙德胜的大腿,嘴里喊著“孙叔孙叔”。 孙德胜这人糙归糙,对孩子那是真没得说。他生了四个孩子,他娘的全是闺女,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刘国清跟他,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一个拼命生儿子,一个拼命生闺女,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弯腰把刘正中捞起来往背上一甩,又单手抱起刘大中,左胳膊夹一个,右胳膊夹一个,跟夹两捆柴火似的。两个孩子掛在他身上,咯咯直笑。 孙德胜走过来,立正,敬礼。 “首长!” 手举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那认真劲儿跟在部队时一模一样。 身上那件公安制服,穿在他身上总觉得不对味,他应该穿军装,应该骑马,应该在战场上衝锋。 刘国清看著这张黝黑的脸,那几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还有那双永远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心里头热了一下。 也没啥客套的,老战友嘛,不是握手,直接抱在一起。刘正中夹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哎哟”了一声,赶紧从孙德胜背上溜下来。 “你看,又急。” 刘国清鬆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孩子的话你也能信?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性子要是再不改,下回就別说认识我了。” 孙德胜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憨样跟当年在骑兵连时一模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把话咽回去了。 都是糙爷们,路上也把事情的经过问清楚了。 何大清站在那儿,嘴里那块布已经被拿掉了,手上还绑著绳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 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刘海中凑过来,他看了看孙德胜,又看了看刘国清,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飘: “那个——同志,您辛苦了,要不先上桌?饭马上就好。” 孙德胜摆了摆手,没接话,看著刘国清。 刘国清朝刘光齐招了招手。刘光齐带著光安、光康兄弟走过来,站得整整齐齐。 刘国清拍了拍刘光齐的肩膀,对孙德胜说:“我侄孙孙子,刘光齐,今天的主角。下周去哈军工报到。” 孙德胜眼睛亮了,上下打量了刘光齐一眼,点了点头,那表情跟在部队时挑兵一模一样:“好苗子。” 刘国清又指了指刘光安和光康:“我二哥家的河中,光安,光康。光安过段时间去闽省我们老部队当兵。” 孙德胜看了看光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满意地点点头:“结实,去了部队,去骑兵连,算了,老部队的骑兵早没了,见到老团长给我问个好。” 刘光齐领著两个弟弟规规矩矩叫了声“孙爷爷”,孙德胜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羡慕。他生了四个闺女,看见別人家的儿子就眼热。 这边寒暄完了,何大清才被鬆了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街坊邻居跟前,挨个点头。 气氛有点尷尬。 何大清是个讲究人,知道这时候该先跟谁打招呼。他走过来,站在刘国清和杨秀芹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三叔,三婶,好久不见。” 杨秀芹先开的口,语气不冷不热,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师傅,回来了?” “是啊,三婶。”何大清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有点僵,“回来了。”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在想:这人跑了五年,脸没变,身板没变,就是眼神变了。以前在院里的时候,何大清的眼睛是活的,滴溜溜转,看什么都带著点算计。现在这双眼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灰。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不会走路到满地跑,够一个男人从壮年走到中年,也够一个人把精气神磨掉大半。 “柱子在厨房,雨水也在。” 刘国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什么事,你们下午再聊。” 何大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攥著那只没拔完毛的鸭子,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著何大清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何——”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何大清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看得易中海心里发毛。 厨房里,何雨柱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呛得他眯著眼。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被烟燻得一道黑一道白。 何大清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两个孩子的背影,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柱子,雨水。”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何雨水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的人,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何雨柱转过身,锅铲还攥在手里,油点子顺著锅铲往下滴。他看著何大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冷,最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何大清,你有脸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 何大清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有点涩:“柱子,雨水,听爸的。咱们啥也別说,先把光齐的这顿饭做完,成不?” 何雨柱看著他,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雨柱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转过身,继续炒菜。 “雨水,添柴。” 何雨水抹了一把眼睛,蹲下去,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何大清没再说话,上去就开始干活。 一家三口无言的做著各自的事情。 菜是丰盛的——红烧肉、燉鸡、烧鸭、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三桌。 弗拉基米尔一家是开席的时候到的。 老东西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夹克,头上戴著顶鸭舌帽,看著像个退休工人。 他媳妇跟在后面,胖乎乎的,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烫得卷卷的,脸上抹著脂粉,那股子苏联大妈的气质遮都遮不住。 侄孙子普鯨走在最后面,穿著一件蓝色小西装,脚上蹬著双小皮鞋,鋥亮。他手里攥著个小盒子,用彩纸包著,上面还系了个蝴蝶结。 刘正中从凳子上蹦起来,跑过去,用俄语说了句“你好”。普鯨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用俄语说“送你的”,那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块巧克力,苏联產的,包装纸上印著俄文字母。 刘大中凑过来,眼睛盯著那块巧克力,咽了咽口水。刘正中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又伸手要。刘正中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兜里,瞪了他一眼:“没了。” 因为是家庭聚会,没有带翻译。 但刘国清父子俩的俄语完全够用。 两个人轮流给弗拉基米尔一家当翻译,场面倒也热闹。 弗拉基米尔坐在刘国清旁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用俄语说了一句,刘国清听懂了——“刘,你的家人很好。你的院子很好。你的菜很好。就是你的酒量,还是那么好。” 刘国清笑了笑,端起酒杯乾了。 这顿饭要说吃得最怕的,就只有何家和贾家了。 何大清坐在何雨柱和何雨水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何雨柱闷头吃饭,筷子夹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跟跟谁有仇似的。何雨水低著头,碗里的饭拨来拨去,一口没吃。何大清坐在那儿,筷子都没动,光端著杯子喝水。 贾张氏半边脸还肿著,吃东西只能慢慢嚼,嚼一下皱一下眉。 她时不时偷看何大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一副看戏的表情,现在她倒是消停了。儿子支棱起来,她不敢撒泼,生怕被东旭送回乡下。 贾东旭倒是坦然,该吃吃该喝喝,还跟刘海中碰了两杯。秦淮茹抱著棒梗,棒梗伸手去抓桌上的鸡腿,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棒梗瘪了瘪嘴,没敢哭。 易中海那桌,他坐在高翠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高翠给他夹菜,他看都不看,扒拉到一边。高翠又夹,他这回没扒拉,夹起来吃了,但还是不说话。 到了下午两点,在京办事处的孙处长来了。 他穿著一身军装,少校军衔,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看见刘国清,立正敬礼。 “刘处!” 然后看见坐在桌边的弗拉基米尔,又敬了个礼:“弗教授!”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用俄语问了一句,“这是准备把孙子放在哪里?” 孙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孙子,是学员。哈军工今年招收的新学员,刘光齐同志,我今天来接他。” 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坐下继续喝茶。 孙处长走到刘光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光齐同志,你准备好了吗?” 刘光齐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走到刘海中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爸,儿子走了。”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伸手把刘光齐扶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就憋出一句:“好好学,別给三爷爷丟人。” 刘光齐又走到张秀娟面前,叫了声“妈”。 张秀娟哭得说不出话,光点头,手在刘光齐胳膊上拍了拍,拍了好几下。 刘光齐走到刘国清和杨秀芹面前,跪下,磕头,然后恭敬的说, “三爷爷,三奶奶,谢谢您。” 刘国清看著他,点了点头。这孩子,这几年变化太大了。七年前那个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十岁小孩,现在站在他面前,穿著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带著光。 哈军工,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 这个年代,读大学难,读军工院校更难。成分、表现、推荐、考试,层层筛选,关关淘汰。刘光齐能进去,一是他自己爭气,成绩好、表现好、成分好;二是他刘国清这张老脸还有点用。但话说回来,机会给了,路铺了,能走多远,得看他自己。刘国清能做的,就是在他起步的时候推一把。 可要是子弟不守规矩!不是为了这个民族的?那他作祖宗的就亲手掐死他们。 “去了好好学,別给刘家丟人。” 刘光齐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的人——易中海、许富贵、阎阜贵、贾东旭、何雨柱,还有那些孩子们。 他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大爷、叔叔、婶子、兄弟姐妹们,光齐走了。这些年,谢谢大家照顾。” 院子里响起一片“好好学”“有出息”“別想家”的声音。 刘光齐转过身,跟著孙处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人。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海中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眼泪还在流。张秀娟站在他旁边,挽著他的胳膊,也在哭。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父母身后,两个小子眼眶红红的,但咬著嘴唇没哭。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幕,心想:刘家的第三代,终於有一个走出去了。光齐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光安要去当兵,光天光福將来也要考学,正中和大中还小,但路已经铺好了。刘家这个底子,算是打下来了。 只要为了这个国家,肝脑涂地,为了人民风险自身,这就是大功德。 弗拉基米尔一家也要走了。普鯨拉著刘正中的手,用俄语说了一句,刘正中听完,笑了,也用俄语回了一句。两个孩子说了什么,没人听懂,但看表情,像是在约定什么。 刘国清送弗拉基米尔到院门口。老东西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俄语说了一句:“刘,你的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刘国清点了点头:“会的。” 弗拉基米尔上了车,车子发动,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孙德胜也要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首长,那我走了。”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孙德胜嘿嘿一笑:“我又不是新兵蛋子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朝刘国清挥了挥手:“首长,下回別让正中那小子给我打电话了。他一打电话,我就得当牛做马。” 刘国清笑了:“那你就別接。” “不接不行啊。万一真有事呢?” 孙德胜说完,一脚油门,吉普车躥了出去。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点了根烟,慢慢抽。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何大清父子三人回了正房。 院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易中海夫妇回了自己家,门关著,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 正房里,何大清坐在桌边,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何雨水坐在角落里,低著头。 谁也没先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何大清猛地一拍桌子。 “易中海!我那么信任你!” 那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何雨柱转过身,看著何大清,眼神里带著困惑。何雨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何大清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的肌肉在抖。他看著窗外易中海家的方向,眼睛里全是火。 “我每个月寄十五块钱回来,寄了五年。他跟我说,钱收到了,都给了你们兄妹俩。我还以为你们日子过得不错,以为你们吃穿不愁——结果呢?柱子你在丰泽园当学徒,一个月挣那点钱,养活两个人,连病都不敢生。雨水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我何大清对不起你们,他易中海更对不起你们!” 何雨柱站在窗前,愣住了。 何雨水坐在角落里,眼泪终於掉下来了,无声地流。 何大清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何大清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了他易中海一件事——帮我照顾你们兄妹俩。他答应了。他拍著胸脯答应的。结果呢?他把我的钱截了,一分都没给你们。”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著窗外。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刘国清还站在那儿抽菸。 何雨水站起来,走到何大清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何大清哄她睡觉时一样。 何大清抬起头,看著何雨水,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雨水,爸对不起你。爸跑了,把你们扔下不管。爸不是人。” 何雨水摇了摇头,声音很小,但很稳:“爸,你別说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们,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把烟掐了。 杨秀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易中海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杨秀芹问。 刘国清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想了想,说:“不是我的事。是何家跟易家的事。”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著正房那扇关著的门,又看了看中院易中海家那扇关著的门,心想:这院里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麻烦。打仗你知道敌人在哪儿,枪一响,衝上去就是了。院里的事不一样,你分不清谁对谁错,也分不清谁轻谁重。何大清跑了,不对。易中海截了匯款,更不对。可你要是把他们拉到一起当面对质,谁输谁贏,还真不好说。 立场决定了看问题的角度,屁股决定了脑袋。 他嘆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 刘海中正蹲在后院门口抽菸,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三叔,那个——老易他——” 刘国清摆摆手,打断他:“別问了。不是你能管的事。正中留在这儿,免得事態扩大,他捅的篓子,让他去想办法。” 刘海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蹲回去继续抽菸。 刘国清走到后院,在凳子上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转——何大清回来了,易中海的事迟早要爆出来。以何大清的脾气,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要是闹大了,院里的人谁都不好看。可怎么压?压得住吗?易中海截了五年的钱,不是五个月,是五年。何大清寄了五年,他一分没给。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炸。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想多了。易中海维持了那么久的形象肯定受到打击,与其这样不如奋发图强定个七级钳工,去大西北深造几年,这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后院传来刘大中的笑声,还有刘光福的喊叫声。俩孩子在院子里追著玩,跑得满头大汗。刘正中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本小人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看著院墙发呆。 他在想普鯨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刘,我明天就要回国了,等我长大了,我们都努力让自己的国家伟大起来,我会来找你的。” 刘正中当时笑了笑,用俄语回了一句:“好,我等你。” 他不知道这个约定会不会兑现。但他知道,那个四岁半的小孩,將来会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 83.如释重负 易中海截留生活费这事儿,对何家的伤害比刘国清想的更深。 何大清坐在正房里,把五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每个月十五號,他雷打不动去邮局匯款,地址写的是易中海的名字。他以为易中海会把钱转给两个孩子,以为柱子雨水能吃饱穿暖,以为自己在保定虽然见不著孩子,但至少尽了做爹的责任。 五年,他寄了九百块。 何雨柱一分没见著。 何雨水站在角落里,靠著墙,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那些年冬天,哥哥把棉袄脱给她穿,自己穿著单衣在丰泽园后厨洗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想起有一回她发高烧,哥哥背著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掛號的钱还是跟邻居借的。想起每次学校要交学费,哥哥总是说“没事,哥有办法”,然后去后厨多干几个小时的活。 那些年,她以为爹真的不管他们了。 现在她知道,爹管了。钱被人截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回头。他不是不恨易中海,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何大清。 恨了五年,骂了五年,现在告诉他,你爹寄钱了,钱被人吞了。这五年他恨错了人。 何大清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往外走。 何雨柱终於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去哪儿?” 何大清脚步顿了一下:“找易中海。” 何雨柱转过身,眼睛通红:“找他有什么用?钱能要回来?五年能补回来?” 何大清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说话。 何雨水走过来,拉住何大清的袖子,声音很小:“爸,別去了。” 何大清低头看著女儿的手。那只手,比他走的时候大了好多,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茧。她才十二岁,手上就有了茧。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易中海这边,一晚上没睡。 五年,九百块。 他一分没给何雨柱兄妹,全花在了贾东旭身上。贾东旭学徒期间工资低,他补贴;贾东旭结婚,他出钱;棒梗出生,他补贴。 他觉得这是在帮贾贵照顾遗孤,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攒养老的资本。 现在他才知道,攒的不是资本,是债。 高翠坐在旁边,哭哭啼啼的:“老易,我就说这事儿不能干,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何大清回来了,全完了。你在院里还怎么见人?” 易中海没吭声。他想了一晚上,想不出怎么收场。 他想起刘国清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叔早就知道了,但没点破,给他留了面子。 现在何大清回来了,这面子留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何大清去了易中海家。 没吵,没闹,就坐在堂屋里,把话说开了。 “中海,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易中海坐在对面,低著头:“十几年了。” “十几年。”何大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当年我走的时候,把柱子雨水託付给你。你说让我放心,你说你会照顾好他们。我信了。我每月寄十五块钱回来,寄了五年。你跟我说钱收到了,都给了孩子。我也信了。” 他顿了顿,看著易中海:“结果呢?柱子冬天穿单衣,雨水交不起学费,要不是因为刘家,因为三婶磅秤,兄妹俩差点饿死。你在哪儿?啊!!”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高翠在旁边抹眼泪,想替易中海说两句,被何大清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中海,我不跟你吵。吵也没用。钱你花了,孩子你也没照顾。我就一个要求——钱,你赔。九百块的三倍赔偿,一分不能少。” 易中海不说话了。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中海,我不逼你。但柱子雨水这些年受的苦,你得认。怎么还,你自己想。” 他走了。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高翠在旁边哭,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在院里装了这么多年好人,一朝全完了。 贾东旭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厂里干活。 刘光天跑来找他,把事儿说了。他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师傅截了何大清的匯款。五年。九百块。 他想起这些年师傅对他的好,学徒期间给他补贴,结婚时帮他张罗。 他一直以为师傅是真心对他好,是因为跟他爹的交情。现在才知道,那些钱,是从何雨柱兄妹嘴里抠出来的。 他放下锤子,脱了工作服,跟工段长请了假,回了四合院。 贾张氏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儿子回来,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 贾东旭没理她,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钱,准备將来给棒梗上学用的。他数了数,不到两百块。 贾张氏凑过来,看见他在数钱,脸色变了: “你干嘛?” 贾东旭把钱揣进兜里,转过身看著她:“妈,师傅截了何大清的匯款。那些钱,有一部分花在咱们家了。我得还。” 贾张氏的脸拉下来了:“还什么还?那是你师傅自愿给的。又不是你偷的抢的。” “妈!”贾东旭的声音大了,“要不是我爸跟他有交情,他凭啥对咱家这么好?那些钱是人何家的,是人柱子兄妹的。咱花了,就得还。” 贾张氏把鞋底一摔:“还个屁!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媳妇没工作,棒梗还小,日子紧巴巴的,你还?拿什么还?” 贾东旭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失望: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爸在世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贾张氏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贾东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妈,我跟你说过,国家安定,只要努力,啥都会有。咱不差那些钱。师傅贴补咱的,我记著。但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他出了门。 贾张氏坐在屋里,看著儿子走出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骂出声。 秦淮茹抱著棒梗站在门口,看著贾东旭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今天她更確定了,这男人,跟对了。 贾东旭去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贾东旭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师傅,这是我攒的,不到两百块。您先拿著。剩下的,我每月发了工资还您。” 易中海看著那个布包,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著贾东旭,嘴唇哆嗦著:“东旭,你,你不用——” 贾东旭打断他:“师傅,这些年您对我的好,我记著。但何家的钱,咱不能花。这是我该还的。” 他站起来,朝易中海鞠了一躬:“师傅,您是我师傅,这点改不了。但这个事儿,您做得不对。” 说完,他转身走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个布包,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高翠在旁边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没说话。 晚上,刘正中和刘海中、刘河中去了易家。 刘正中走在最前面,两手插兜,步子不大,但稳。他今天穿得整齐,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著不像十岁的孩子,倒像个下乡检查工作的小干部。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著那个布包,还有那个存摺。高翠坐在旁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刘正中在易中海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易大哥,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 易中海抬起头,看著他。 刘正中继续说:“你这几年也难熬。没孩子,心里没底,怕老了没人管。这些我都懂。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別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柱子兄妹俩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 易中海低下头,不说话。 刘正中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这是他下午找何雨柱问的——那些年兄妹俩的吃穿用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易大哥,我不是来跟你算帐的。算也算不清。我就是想说,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奋发图强。国家是好国家,接下来的定级考核,说不定是改变你將来的机会。” 刘海中在旁边帮腔:“老易,正中说得对。定级七级以上,国家有特殊关照。你技术那么好,六级没问题,七级也不是没可能。” 刘河中也在旁边点头:“我在地球物理所,虽然不是你们系统,但政策是一样的。高级技术人才,国家是有优待的。” 易中海听著,没说话。他在想,自己这辈子,除了技术,还有什么?没孩子,没靠山,现在连名声都快没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双手。 刘正中合上小本子,看著易中海,语气认真起来:“易大哥,至於你所考虑的养老问题,我能理解。只要你一心为了国家,国家是不会忘记有过贡献的人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实操扎实,欠缺的只是理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补理论,你觉得呢?定级要国庆后全面铺开,还有时间。” 易中海抬起头,看著刘正中。这孩子才十岁,坐在这儿跟他说话的样子,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稳当。 他想起刘国清,想起杨秀芹,想起这一家子。三叔能在院里站住脚,不光是官大,是人家做事有分寸,该管的时候管,不该管的时候绝不插手。 刘正中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易大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隨时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高翠嫂子,你別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多劝劝易大哥,比哭强。” 高翠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刘正中走了,刘海中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老易,正中那孩子,说话做事跟他爹一个样。你听他的,错不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个布包,那个存摺,还有刘正中留下的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何雨柱兄妹五年的吃穿用度。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高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老易,要不,你就听正中的?你技术那么好,定个高级工,国家有优待,將来老了也有保障。比指望別人强。” 易中海没说话,但这次没骂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里的月亮。 院里的事,往后指定抬不起头了。但这日子,还得过。怎么过?像刘正中说的,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奋发图强。 他转过身,对高翠说:“明天,你去跟何大清说,钱我三倍偿还!!以后每月发工资,我会给雨水。剩下的,我自己留点,再给东旭留点。” 高翠愣了一下:“还给东旭?” 易中海点了点头:“东旭还我的那些,我不能要。他日子紧,孩子还小。我跟他说,让他先拿著,等將来宽裕了再说。” 高翠看著他,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著哭的:“老易,你,你想通了?” 易中海没回答,走到桌边,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揣进兜里。 “我去找东旭。” 他出了门,高翠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抹了抹眼泪,嘴角翘起来了。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84.刘家三房第三子 转眼到了八月。 刘国清家里出了件大事——三房三子降生了。 杨秀芹在妇联上班上到七月底,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刘国清让她请假,她不肯,说手头有个案子没结,等结了再休。刘国清说你这肚子比案子还大,她白了他一眼,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杨秀芹正在厨房洗碗,突然肚子疼。刘国清从客厅衝进来,看见她扶著水池,脸色发白,二话没说,抱起她就往外跑。 刘正中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包袱——杨秀芹提前收拾好的住院用品。刘大中跟在最后面,光著脚,还没穿鞋。 刘国清把杨秀芹放在后座,发动车子就往医院开。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交警在后面吹哨子,他没停。 到了医院,护士推著杨秀芹进了產房。刘国清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被护士看见了,过来把烟掐了,说医院不许抽菸。他把烟揣回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走。 刘正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著来回踱步的刘国清:“爸,你別走了,走得我眼晕。”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但脚步没停。 刘大中蹲在墙角,研究地上的蚂蚁,对即將到来的弟弟或妹妹毫无概念。 等了两个小时,產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著个婴儿出来,脸上带著笑:“刘国清同志,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刘国清接过婴儿,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他看了两秒,说了句:“真丑。” 护士脸上的笑僵住了。刘正中从长椅上蹦下来,凑过来看,看完也说了句:“是挺丑的。” 刘大中听见了,也跑过来,踮著脚看了看,补了一句:“比我还丑。” 护士把婴儿抢回去,瞪了父子三人一眼:“你们家男人怎么回事?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杨秀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刘国清,第一句话是:“像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像我。”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著。 刘正中凑过来,趴在床边,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弟弟,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婴儿被戳醒了,哇哇大哭,刘正中赶紧缩手。 刘大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妈,他好吵。” 杨秀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三个儿子了,一个闺女都没有。 刘国清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下一个就是闺女。” 杨秀芹瞪他:“还生?你当我是母猪啊?” 刘国清嘿嘿一笑:“母猪就母猪,能生就行。” 杨秀芹想骂他,但没力气,闭上眼睛,嘴角还翘著。 刘国清站在床边,看著杨秀芹,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的老三,心里想:三房三子,刘家这第三代,算是齐了。 老大叫正中,老二叫大中,老三叫什么?他想了想,得带个“中”字,正大光明,光字跟他叔一样,中字辈得接著用。老三就是广,广中——刘广中。 他走到护士站,借了支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三个字:刘广中。 护士看了一眼,问:“確定?” 刘国清点了点头:“確定。正大光明,他两个哥哥占了正和大,他占广。” 护士笑了笑,你还怪讲究的,把登记表收好。 回到病房,杨秀芹已经睡著了。 刘正中坐在床边,守著那个皱巴巴的弟弟。刘大中蹲在墙角,继续研究蚂蚁。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家子,心想:刘家的底子,算是彻底打下来了。老大在哈军工,老二在怀里,老三刚出生。將来这几个孩子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到哪一步,根子在这儿,在这个国家。 他们这一辈负责的是天下太平,儿子的这一辈,负责的建设,让国家变得强大。 他点了根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北京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他想起1942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现在他有媳妇,有三个儿子,有一群战友,有一个院子。日子虽然琐碎,但踏实。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走回病房。 杨秀芹醒了,正侧著头看旁边小床上的老三。她看见刘国清进来,小声说: “国清,你说老三像谁?” 刘国清凑过去看了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 他想了想,说:“像他大舅。”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贫吧。” 刘国清嘿嘿一笑,在床边坐下,握著杨秀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 “秀芹,辛苦了。” 杨秀芹看著他,眼眶红了,但嘴角翘著:“不辛苦。你打仗才辛苦。” 刘国清没说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听说生儿子立业,石景山改造合併京城涉钢工厂的大事儿也已经被一机部主管单位院里批准了。 弗拉基米尔任总工程师。 现在就是这个第一任书记的人选没有定下来。 这是一个正厅级的单位,需要冶金部(五月份由重工业部改为冶金部)和一机部双部委確定一名书记。 ...... 85.双部委会议 八月八日,北京最热的时候。 刘国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石景山项目的投资计划。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珠子疼。这个项目从春天折腾到夏天,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苏联专家提的意见堆了半人高,总算是把框架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分钱、分设备、分人,哪一样都不轻鬆。 周至柔敲门进来,手里拿著文件夹,表情比平时郑重些:“司长,人事司鲁司长来了,冶金部人事司的梁司长也来了。” 刘国清放下笔,往后一靠。 鲁保国他熟,冶金部那位梁司长没见过,但这时候两人一起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事。 首钢书记的人事任命,走完考察程序了。 这个时期的人事任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主管部委的部长提名,冶金部会签,党委会初步討论,然后人事司进行干部考察。 考察结束,组织內预审,一机部班子会议討论通过,再双部委会议討论,最后开联席会议——冶金部和一机部的班子坐在一起,把事儿定下来。 报给上级主管部门,中枢院里的人事局审核,进入常务会议任命程序,运气好的话还得被二十四诸天的干部约谈。 这年代的干部晋升,属於登天路。 每一步都有人盯著,每一关都得有人替你说话。你后头没个山头,你履歷上少一块,你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这事儿就黄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请他们进来。”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门开了,鲁保国打头走进来,后面跟著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搞人事的老手。 “刘司长,恭喜啊。”鲁保国笑呵呵地伸出手,语气隨意,但那声“恭喜”说得很有分寸——不轻不重,刚好够刘国清听出味儿来。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又跟梁司长握了握。梁司长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跟他的表情一样,滴水不漏。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鲁保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刘国清同志,根据组织安排,今天我和冶金部人事司的梁司长代表联合考察组,对你进行干部考察。考察结果將作为首钢党委书记任命的依据。”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正式,但他心里清楚,考察不过是走程序。该过的关前面都过了,提名、会签、討论、预审,每一关都有人把关。考察组来,一是確认他没有重大政治问题,二是看他个人態度。態度对了,这事儿就算定了。 考察分四个方面。政治立场与思想类,工作能力与业务类,作风与纪律类,个人態度与表態。 鲁保国问得细,从他在燕大参加进步社团问到延安整风,从独立团的战斗问到哈军工的教学,从朝鲜战场问到一机部的工作。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问完在本子上记几笔。 梁司长问的是业务。石景山项目的技术方案、投资规模、设备来源、施工进度,问得比鲁保国还细。刘国清一一回答,数字一个没差,人名一个没漏。 梁司长听著,表情没变,但记录的频率明显慢了,说明他问不出破绽。 最后一个问题,梁司长合上本子,看著刘国清,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刘国清同志,组织上擬安排你担任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同时兼任首钢的第一任党委书记。对这个安排,你个人是什么態度?”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梁司长的眼睛。 “感谢组织的信任。首钢这个项目,我从春天跟到夏天,从方案跟到投资,从设备跟到人员。坦白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项目的情况。让我兼任书记,我有信心把工作干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推辞客套,也没有拍胸脯表决心。就是陈述事实——我熟悉,我能干,我接受。 梁司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鲁保国在旁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我就知道”的意思。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刘司长,考察就到这里。后续程序,组织上会儘快走完。” 刘国清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握手。送到门口的时候,鲁保国压低声音说了句:“联席会议定在下周三,你准备准备。” 刘国清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门关上,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干部晋升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简单在,只要你有人,有业绩,有態度,路就是通的。 他吐了口烟,心想:首钢书记,正厅级。从副师级转业到地方,不到一年,走完了別人三五年才能走完的路。 烟抽完了,他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投资计划。 几天后,联席会议在一机部的小礼堂召开。 说是小礼堂,其实就是一个能坐五六十人的会议室。长条桌铺著白布,每个位置前摆著茶杯和文件夹。墙上掛著领袖像和一面红旗,下面是一张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 参会的人不少。一机部这边,黄部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分管人事业务的副部长,工程师,计划司郑国栋,人事司鲁保国,总务司张万林。 冶金部那边,王部长坐在黄部长对面,旁边是副部长毕彦君,部长助理钟山岳,人事司司长,还有几个工程师。 苏联方面,弗拉基米尔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摆著俄文版的会议材料,旁边坐著翻译。组织部相关业务处的干部坐在后排,拿著本子准备记录。 刘国清坐在郑国栋旁边,面前摆著两份材料——一份是石景山项目改造方案,一份是京城周边涉钢工厂整合方案。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刘国清的任命。 黄部长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关於首钢党委书记的人选,部里和冶金部已经达成了共识。刘国清同志,现任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燕京大学工科毕业,1942年参加革命,打过仗,搞过建设,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到一机部以来工作扎实,熟悉石景山项目情况。我提议,由刘国清同志兼任首钢第一任党委书记。” 冶金部的王部长接著发言,语气比黄部长更正式些:“我同意黄部长的意见。首钢这个项目,是咱们两部的重点工程,需要一个懂技术、懂管理、能协调的同志来挑担子。刘国清同志的履歷我看了,很全面。冶金部这边没有意见。” 两位部长表了態,其他人也就跟著点了头。 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是这种场合不適合提。人事问题,会前该沟通的已经沟通了,该平衡的已经平衡了。拿到联席会议上,就是走程序確认。 弗拉基米尔坐在旁边,听完翻译的转述,用俄语说了一句。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同志说,刘国清同志是他见过的最能干的年轻干部。他对这个任命表示支持。” 刘国清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还那辆自行车的人情。 第二个议题,是整合京城周边涉钢工厂。 这个议题比人事任命复杂得多。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涉钢工厂有几十家,有国营的,有公私合营的,有设备先进的,有破破烂烂的。 整合到一起,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技术標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 冶金部的钟山岳先发言,手里拿著那份整合方案,一页一页地念。 念到关键处,停下来解释几句。方案做得很细,哪个厂保留,哪个厂合併,哪个厂关停,哪个厂的设备搬到石景山,写得清清楚楚。 一机部的工程师接著发言,从技术角度分析了整合的可行性。他的结论是——可行,但需要时间。苏联设备和中国设备接口不匹配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得慢慢磨合。 弗拉基米尔听完翻译,用俄语说了一大段。翻译翻了:“弗拉基米尔同志说,技术问题不是问题。苏联的设备可以改造,中方的设备也可以改造。关键是管理。他见过太多工厂,设备是新的,技术是新的,但管理是旧的,最后生產出来的產品还是旧的。首钢要搞,就得从管理上搞起。” 刘国清听著,心想这老东西说到点子上了。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管理得自己摸索。苏联的模式不能照搬,中国的国情不一样。首钢要是能摸索出一套適合自己国情的大厂管理模式,比多產几吨钢更有价值。 黄部长听完大家的发言,总结了几句:“整合方案我原则上同意。具体怎么操作,由计划司牵头,冶金部配合,一个月之內拿出实施细则。弗拉基米尔同志的意见很重要,管理问题要作为重点来抓。” 王部长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个问题,整合涉及到的工人安置,要提前考虑。不能把工人推向社会。” 刘国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工人安置,这是个敏感问题,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刘国清跟著郑国栋往外走,走到走廊里,郑国栋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刘麻袋。” 刘国清愣了一下。 郑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跟他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两样。 “我跟你说,首钢这个摊子,不小。京城周边那么多家厂子整合到一起,加上苏联援建的新设备,將来是咱们国家数得著的大厂。第一任书记,这个担子不轻。但你扛得起。我在部里这些年,见过不少转业干部,像你这样上手这么快的,不多。” 刘国清没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郑国栋顿了顿,又说:“你在计划司这几个月,我观察了。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不搞虚的。底下那几个处长,原来还担心你是个外行,现在服了。关端长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服。张德也是。”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语气重了些:“好好干。首钢搞好了,你將来能走的路,还长。” 刘国清点了点头:“谢谢郑司长。” 郑国栋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麻袋呢?今天怎么没带?” 刘国清笑了笑:“今天是来开会,不是来搬东西啊。”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正在办公室里打磨整合方案。桌上摊著几十家工厂的资料,他一份一份地看,脑子里在盘算哪个厂该留、哪个厂该並、哪个厂该关。 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满口的川音,中气十足,隔著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好你个刘麻袋同志,知道我是谁不?” 刘国清拿著话筒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这个声音,他熟的不能再熟啊,正是自己到根据地后的入党介绍人。 “老政委,我没想到您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格老子的,电话讲不方便。下午来一趟,我让人去接你。” 电话掛了。 刘国清拿著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放下。 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老政委找他,什么事?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首钢的事,计划司的事,哈军工的事。哪一件都不至於让老政委亲自打电话。那就只有一件事了。 他掐了烟,回到办公桌前,把桌上的资料收拢,码整齐。 然后让秘书小周回趟百万庄通知杨秀芹。 现在秀芹刚刚生產,主要还是靠海中媳妇张秀娟在照顾。 86.老政委召见 下午。 刘国清走下楼,周至柔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生怕跟丟了似的。 刘国清边走边说:“小周,你记一下。” 周至柔立刻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握好笔,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请石景山厂长把相关材料准备好,设备清单、人员编制、施工进度,一样不能少,我后天要去现场调研。跟他说,別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匯报材料,我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他要是敢拿去年的数据糊弄我,我当场给他退回去。” 周至柔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国清顿了一下,走到楼梯拐角,又开口: “第二,下午关张赵马黄五个处长,会把计划司一五总结的初稿提上来。你按住他们,让他们等我回来再看。別我不在就急著往上报,出了岔子谁负责?你跟关端长说,他的字写得再好看,数据错了也是废纸。” 周至柔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关处长字好看”几个字,后面打了个问號。 刘国清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噠噠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又想起来一桩事:“第三,老黄那边你催一下,计划司会同教育司关於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让他们再完善完善。別光列数字,要把为什么扩建、扩建后干什么用、能培养多少人才写清楚。苏联专家那边如果有意见,一併附上。我跟你说,提案这东西,数字是骨头,道理是肉,光有骨头没有肉,谁看得下去?” 周至柔又记了一页,笔记本快写满了。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刘国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都快勒出印子了。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还是觉得热。八月的北京,穿长袖跟裹棉被似的。 他索性把外套扒了,搭在胳膊上,穿著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挽到胳膊肘,看著不那么正式,但凉快多了。 “司长,这样——合適吗?”周至柔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盯著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合適。怎么不合適?”刘国清头都没回,“我又不是去相亲。见老政委,穿那么整齐干什么?穿整齐了他反而不习惯。你以为老政委是什么人?他在延安的时候,夏天光膀子开会,谁说过什么?” 人家冬天还洗冷水澡,你就说猛不猛吧? 周至柔不吭声了。 刘国清走出大厅,门口停著一辆车。黑色,鋥亮,跟他在友谊宾馆门口见过的那种不一样。这辆车更大,更沉,车头的旗杆底座擦得能照出人影。 刘国清看了一眼,心想,用后世的说法,这就是006號车。老政委的专车。 六大之一,主管组织、宣传、农村工作部、监察、统战、工会和青年团。这摊子事,搁谁身上都得忙得脚不沾地。 司机站在车边,四十来岁,精瘦,腰杆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他看见刘国清,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刘司长,请上车。” 刘国清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坐著软乎,但刘国清只坐了一半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门。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脑子里开始转。 老政委是今年年初从西南回来的。他在西南干了几年,把那一摊子事理顺了才调回来。 现在管著组织、宣传、农村、监察、统战、工会、青年团,哪一摊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农村工作部,全国几亿农民,吃喝拉撒都得管,光看文件就能把眼睛看瞎。 这个节骨眼上,老政委找他,肯定不是閒聊。 他琢磨了一路。 首钢的事?不至於。首钢是正厅级单位,书记任命已经走完程序了,联席会议都开了,老政委不会为这事专门叫他来。 计划司的事?更不至於。一个副司长的日常工作,犯不著惊动006號。 那就只有一件事了。 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 这件事他从春天就开始推,先是通过老黄跟教育司袁北光磨,磨了两个月把联合工作组的架子搭起来。然后是找弗拉基米尔,让苏联专家帮忙论证技术专业的设置。再然后是通过旅长,把方案的大致框架递到了老政委这里。 国防七子之三。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这三所学校,將来是国防工业的脊樑。现在不把底子打好,等到用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两边是灰墙,墙头爬著藤蔓,绿油油的。胡同深处,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遮出一片阴凉。 门口站著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栏杆升起。 车子缓缓开进去。 海子庆云堂。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衬衫领口。刚才在车上想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想了。见老政委,想太多没用。他是什么人?你在他面前耍心眼,他一眼就看穿了。还不如有啥说啥,实在点。 他走进院子,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到了正房门口。门开著,里头烟雾繚绕,跟起了雾似的。 老政委坐在桌边,手里夹著根烟,正往菸灰缸里弹灰。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搁著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色了。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刘国清那副打扮如出一辙。 “噢哟,你个瓜娃子,来咯?” 老政委抬起头,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那笑容带著浓重的川味儿,亲切得跟见了自家晚辈似的。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刘国清招了招,“进来进来,站在门口做啥子?” 刘国清走进去,站在桌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老政委。” 老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格老子滴,穿得比我还不讲究。行,像个干活的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刘国清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老政委也坐下来,把烟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他看著刘国清,目光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擦擦灰,看看还在不在。 “上回咱俩见面,还是抓宋希廉那次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腰杆又挺直了些:“是。白公馆,1950年。” “对头。” 老政委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那会儿你还在滇省军管会搞行政工作吧,跟著你旅长去的。关於铁路的事情,我还请教你了,这一晃,六年了。” 刘国清没接话。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政委抽了两口烟,没急著说正事。 他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点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好奇,也带著点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你好大儿,正中那娃娃哩?我记著不错,好似十岁了吧?” 刘国清没想到老政委还记得正中。 那是1948年的事了,在西柏坡,正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老政委抱过他,还给了他一块糖。 那会儿老政委刚从前方回来,风尘僕僕的,脸上全是倦色,但看见孩子就笑了。 “是,十岁了。”刘国清说,语气里带著点当爹的得意, “调皮得很,跟他妈一个性子,风风火火的,管不住。” 老政委笑了,笑完又问:“现在几个孩子了?” 刘国清掰著指头数:“老大正中,十岁。老二大中,六岁。老三广中,刚出世,还不到一个月。” “正大光明。”老政委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名字。老大正,老二大,老三广,正大光明。你这个当爹的,会取名字。这个广,那你还挺传统的,说明小辈里头有个光对吧?” “是啊,我们家属於是差了十来二十的么叔。” 刘国清嘿嘿一笑:“都是跟他妈商量的。”反正也见不著杨秀芹,在领导面前,要体现出家里是民主的。 “好啊,年纪大了,还有么叔管著,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 老政委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刘国清。 刘国清接过来,没急著点,夹在手指间等著。 老政委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他的脸遮得有点模糊。 “我听说李云龙下月来京开会。”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听说了。他在金陵学习结束后回了老部队,现在是军长。” 老政委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个李云龙,打仗是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刘国清笑了,没接话。老政委骂李云龙,那是长辈骂晚辈,他跟著接话就不合適了。 老政委抽了两口烟,又开口:“对了,你们师长,在金陵军事学院。你大舅哥叫杨青山对头吧?好像在负责教育......” 刘国清心里一动。老政委这记性,真是好得离谱。他在独立团的时候,杨秀芹的大哥杨青山在120师,跟老政委不是一个系统的。 老政委能记住这个名字,说明他看过杨青山的档案,或者有人跟他提过。 “是。”刘国清说,“杨青山,现在在南京军事学院。” 老政委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烟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这回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润嗓子,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刘国清等著,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的脾气。老政委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但也从来不急著说。他先问你家里的事,问你孩子的事,问你老战友的事,不是客套,是把你这个人先捋一遍。你是干什么的,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跟谁走得近,他心里有数了,才跟你说正事。 这叫“先看人,后办事”。 老政委放下缸子,看著刘国清,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点正经。 “那个整合京城涉钢工厂的方案,我看了。很有前瞻性。” 刘国清腰杆又挺了挺,等著他说下去。 老政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你看到了任何工业都离不开钢。机械要钢,建筑要钢,铁路要钢,造船要钢。没有钢,啥子都搞不成。这个判断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报告写得很扎实,数字详实,论证充分,措施具体。不是那种光喊口號的花架子。首钢这个摊子搞好了,將来就是全国冶金行业的一面旗帜。书记一职,我举双手赞成。” 刘国清听著,心里踏实了些。老政委这话不是客套,是真觉得这事儿靠谱。他在西南干了几年,管过工业,知道钢铁的分量。 老政委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不那么分明。 “当然,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事。” 刘国清心里一动。来了。 老政委弹了弹菸灰,看著刘国清,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我想说的是,关於一机部归口的三所高校。你的那个提案,你旅长转给我看了。” 刘国清一听这话,手比脑子快。他弯下腰,从脚边拎起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跟排练过似的。 老政委接过那沓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印著几个字——“一机部直属高校扩建提案”,下面是一行小字:“计划司、教育司联合起草”。 他抬起头,看著刘国清,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得很,带著浓重的川音,在屋里迴荡。 笑完了,他用夹著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刘国清:“你看,跟你旅长学这一套。陈賡那小子,当年在延安就爱搞这一手——你问他拿主意,他先把材料准备好,往你桌上一拍,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刘国清嘿嘿一笑,没接话。这一套確实是跟旅长学的。 旅长说过,找领导匯报工作,別空著手去。 空著手去,领导问你什么你都得现想。 把材料准备好,往桌上一放,领导看不看是他的事,但你得有。 老政委翻开提案,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每页都要停一会儿,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点点头。 刘国清坐在旁边,端著搪瓷缸子喝水,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看文件的速度。老政委看东西,不是看字,是看道理。 字写得好不好看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你说得对不对、做得成不成、花多少钱、用多少人、什么时候能见效。 亮剑里面政委出现的少,可是谁不知道,政委刚直啊!就 李云龙犯的事儿,要不是旅长和师长,乃至彭老总斡旋,落到政委这里,结果不多,一擼到底是轻的,第二种,那就是政委抽完烟回来,拍了拍桌面,“格老子滴,几次三番以下犯上,不服管教,枪毙!!” 还別开玩笑,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看了十来分钟,老政委把提案合上,放在桌上。 他没表態,只是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刘国清知道,老政委不急著表態,是在等他说。 他放下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 “老政委,这三所学校,底子都不差。北理工前身是延安自然科学院,跟咱们的队伍有渊源。哈工大搞机械的老底子,在东北排得上號。吉林工大跟一汽绑在一起,汽车工业要发展,离不开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的问题是,摊子太小,设备太旧,师资不够。每年毕业的学生,连一机部自己的厂都分不过来。不扩建,將来用人就得抓瞎。” 老政委听著,没插话。 刘国清继续说:“提案里写的扩建方案,是跟苏联专家反覆论证过的。设备清单、师资配置、招生规模,每一笔帐都算过。不是拍脑袋定的,是算出来的。”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咱们不能光靠別人,也得自己培养人。这三所学校搞好了,將来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干部摇篮。不用看別人的脸色。” 老政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那个点头,刘国清看懂了。 老政委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转过身,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点笑。 “格老子滴,你这个提案,我收下了。” 刘国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还有半截悬著,得等老政委看完、想完、討论完,才能彻底落地。 不过今天这事儿,算是开了个好头。 还是那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87.十级!首任书记!! 正式任命下来那天,刘国清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平时郑重些:“司长,部里的任命文件。” 刘国清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上面写著: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国清同志为石景山钢铁厂党委书记(兼),行政级別定为十级。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在桌上。十级。从十一级到十级,用了不到一年。按正常节奏,副厅到正厅,少说也得三五年。他这是走了条捷径——用首钢书记这个位置,直接从副司级过渡到了正厅级。 行政十级,搁在部队里相当於少將。当然地方和军队不好直接比,真要较真,他这个十级对应的是正师级,跟李云龙的正军级还差著两级。不过话说回来,他1942年才参加革命,李云龙那会儿已经是团长了。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不是口號,是真的。首钢这个摊子,京城周边几十家厂子整合到一起,加上苏联援建的新设备,將来是数得著的大厂。第一任书记,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那就是能力问题。 周至柔站在旁边,等他看完文件,才开口:“司长,关处长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著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 会议室里,关端长、张德、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五个处长已经坐好了,面前各摆著一沓材料。这五位被他戏称为“关张赵马黄”,凑一块儿能演一出三国。关端长嗓门最大,第一个开口:“刘司长,不对,刘书记,恭喜啊。” 刘国清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別整那些虚的。说正事。” 关端长把面前的材料翻开,清了清嗓子:“156工程进度滯缓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东北那几家厂子的设备安装已经跟上来了,最迟下个月底能完成调试。苏联专家那边,弗拉基米尔同志盯得紧,谁敢磨洋工他直接骂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骂人是一把好手。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德性,谁进度慢了,他站在工地上用俄语骂,翻译都不好意思翻。但管用,骂完就快了。 张德接著匯报:“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教育司那边已经通过了。袁司长说,等部里正式批覆就向教育部还有上级主管部门。师资方面,苏联专家那边答应派三个人过来,搞一年短期培训。” 刘国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师资、设备、经费,这三样到位了,学校就能转起来。 这三所学校搞好了,將来就是国防工业的脊樑。现在是1956年,离那些大事件还有好几年,时间上完全够用。 而且两年后,还能承接一部分哈军工的应届毕业生。 黄中匯报的是首钢合併的事。他把京城周边几十家涉钢工厂的情况捋了一遍,哪些厂保留、哪些厂合併、哪些厂关停,列得清清楚楚。刘国清翻著那份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红星轧钢厂。刘海中的厂子。 这个厂的成分复杂,娄振华是资本家,公私合营后还留著股份。按政策,私人股东不能占国家便宜,但这种老厂子,盘根错节,不是一刀切能解决的问题。有意思的是,红星轧钢厂的书记居然打报告,想申请成为五大分厂之一。 魄力不小嘛。 刘国清翻到他们的计划书,扫了一眼。 一年內全部公有制。这是想逼娄振华退出?还是娄振华自己想通了? 资本家可不一定都是好人。但主动退出的,少见。 “红星轧钢厂这个,先放一放。”刘国清把那份材料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观察观察再说。” 黄中点了点头,没多问。 会议开到中午才散。刘国清回到办公室,收拾桌上的东西。周至柔跟进来,帮他整理文件。下午没什么急事,杨秀芹今天带孩子回四合院了,她大哥九月份来京开会,住招待所不愿意,非说要住胡同大杂院。拿他没办法。 杨青山这人,中將,军事学院的教育长。按说进京开会,招待所的条件不差,他偏要住大杂院。 说是“接地气”,其实就是那年在大西北住窑洞住惯了,住不惯楼房。 刘国清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周至柔跟在后头,到了走廊上,总务司的张万林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个信封,笑呵呵的:“刘书记,来来来。” 刘国清站住。张万林走过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拍:“广中出生,我这当大爷的也没啥送的。这个给你。” 刘国清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张缝纫机票。上海牌,凭票供应,市面上根本买不著。他看了张万林一眼,这老小子,嘴上骂他薅羊毛,出手倒是不小气。缝纫机票的稀缺性,他懂。杨秀芹早就想要一台,一直没弄到票。 “谢了。”刘国清把票收好,没客气。大家不是普通战友,客气就见外了。 张万林又补了一句:“正厅了,配专车的事,回头让小周过来,我让人对接。” 刘国清摆了摆手:“一机部车子不够,我直接用钢铁厂的车。那边有现成的,不用另外配。” 张万林愣了一下,然后笑骂起来:“哎哟,刘书记还替我考虑起来了?难得难得。”他从兜里又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来,我还有个东西送给你。” 是个麻袋。帆布的,墨绿色,上面印著“计划司”三个字,比他自己那个破麻袋精致多了,没那么粗糙。 刘国清接过来,气笑了:“过不去了是吧?” 张万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战友情,不用多说。”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跟办了件大事似的。 刘国清拎著那个麻袋,站在走廊里,哭笑不得。这东西倒是实用,比他那条破麻袋体面多了。以后去首钢调研,拎著这个,比拎公文包像样。 他骑著自行车往四合院去。 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刘大中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旁边蹲著阎阜贵。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一个六岁的孩子端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人蹲在旁边,姿势跟犯了错似的。 刘国清按了下车铃。 刘大中跳起来,眼睛亮了:“爸!”阎阜贵也跟著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如释重负。 刘国清支好车,看了看刘大中,又看了看阎阜贵,这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刘大中这孩子的嘴皮子,比他哥还利索,阎阜贵那点小精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大中,你又欺负你阎大哥了?” 刘大中一脸无辜:“我没有啊。我就是跟阎大哥聊聊天。” 阎阜贵在旁边苦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三叔,大中这孩子,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 刘大中仰著脸,一本正经地跟阎阜贵说:“阎大哥,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有钱,该花就得花。你看看,看看阎解娣都瘦成了猴子。” 阎阜贵满脸无奈,搓著手:“大中,我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国清差点没憋住。这儿子,才六岁,管起別人家的事来一套一套的。跟他哥一个德性,管得宽。他拍了拍刘大中的脑袋:“行了,別跟你阎大哥胡闹了。走,进去。” 刘大中“哦”了一声,拉著刘国清的手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阎阜贵喊了一句:“阎大哥,你再想想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你不能光想著攒钱,把闺女饿坏了。” 阎阜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拉著刘大中进了院子,边走边问: “你妈呢?” “我妈就在前院东厢房呀,她把河中哥的三间房收出来,到时候给大舅住。” 刘国清一听,急了,这娘们也真是的,才刚出月子,就閒不下来,也不怕涨奶。 88.刘海中:我心目中的书记 刘国清过去一看,杨秀芹已经忙上了,一旁的张秀娟可劲儿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刘国清气笑了,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我说你这娘们,真是没苦硬吃啊。恶露没排完,你不知道?你当你是铁打的?” 杨秀芹正弯著腰铺床单,听见这话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咯咯直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心虚,也带著点討好的意思:“我閒不下来嘛。再说了,就铺个床,又不累。” 张秀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见刘国清来了如释重负:“三叔,您可来了。我劝三婶半天了,她不听啊。” 刘国清走进去,拉住杨秀芹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拽起来。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这娘们,在晋西北的时候就这样,生了正中没几天就下地干活,拦都拦不住。 现在都三个孩子的妈了,还是这德性。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备战四胎? “这不是距离大舅哥过来还有一段时间吗?你急什么?” 刘国清拉著她往外走,杨秀芹被他拽著,嘴上还在嘟囔:“我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住不惯楼房,我得把这屋子收拾利索了。” 刘国清回头看了她一眼: “收拾利索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別到时候大哥来了,看见你脸色蜡黄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著,没再挣扎。 她这人就这样,在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可回到家,刘国清说什么她听什么。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这是男人疼她。 “走走走,回去。今天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刘国清拉著她出了东厢房,张秀娟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块抹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著。刘大中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钻到哪间屋里去了。 几人往后院走。刚到中院,正碰上易中海从外面回来。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提著一包药,用草绳扎著,药包上印著某某堂的字样。他低著头走路,脚步匆匆,差点跟刘国清撞上。 “啊,三叔。” 易中海抬起头,看见刘国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的不自在。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等刘国清说话,就赶紧闪进了自家屋里,门关得又快又轻,跟做贼似的。 刘国清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易中海这人,爱面子爱了半辈子,在院里装了十几年的道德楷模,一朝人设崩塌,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截留生活费的事爆出来以后,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一大爷您辛苦”,现在是“老易你咋这样”。 更有人背地里骂他绝户,这话比什么都扎心。 身子骨也气坏了,听说最近一直在吃药。 这段时间,除了正中和贾东旭基本上的邻居都离他远远的。 张秀娟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三叔,最近正中每天都去给他补课。正中的脑子好使啊,那些理论的东西,居然边看边教,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好的脑子?” 刘国清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一动。 正中那孩子,有这份心,挺好。 易中海这事,说起来是自作自受,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能拉一把是一把,毕竟十几年的老街坊了。 至於那些同人文里写的易中海多有钱,都是扯淡。公私合营之前,哪家敢说有钱? 工资就那么点,物价在那儿摆著,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三倍赔偿两千七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搁谁身上都得伤筋动骨。 不过比起去坐牢,能得到何大清的谅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易中海要是真能定个七级钳工,將来不管是支援西北,还是三线建设,都离不开这样的技术工人。 七级八级钳工,在这个年代,比金子还稀缺。 刘国清看了一眼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嘆了口气。 为了养老问题操心了半辈子,这就是老百姓的苦。 没孩子的人,老了心里没底,这是人之常情。 可再没底,也不能干亏心事。 这个道理,易中海现在应该想明白了。 到了后院,堂屋里热闹得很。刘海中坐在凳子上,怀里抱著老三刘广中,两只手托著,跟捧个宝贝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这孩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刘海中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刘国清拉著杨秀芹在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说个事儿。我刚从部里回来,任命下来了。行政级別定了,十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抱著广中,嘴张著,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那表情跟被人踩了脚似的。 “臥槽!!三叔,我听说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速度未免太离谱了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怀里的广中嚇了一跳,小嘴一瘪就要哭。刘海中赶紧顛了顛,手忙脚乱地哄, “哦哦哦,不哭不哭。” 张秀娟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掉了都不知道。 她不懂什么十级十一级的,但她知道三叔又升官了,而且升得挺大。 她看了看杨秀芹,杨秀芹坐在那儿,嘴角带著笑,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好像自己男人升官是天经地义的事。 光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本书,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刘河中的大儿子,十七岁,高中毕业,有点文化底子。 之前三爷爷说让他去闽省老部队当兵,他一直在等消息。 他知道十级是什么意思。 要是回唐山,那就是市长的级別。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心想三爷爷这官,当得真大。 刘国清注意到光安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光安,你的事快了。等李云龙他们来京开会,你跟著走就行。那边都安排好了。” 光安站起来,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三爷爷。”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刘海中把广中递给张秀娟,腾出手来抹了把脸。他看著刘国清,眼眶有点红:“三叔,您有段时间没来了,可想死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点委屈,跟个孩子似的,“您不知道,最近我们都在准备十月份的定级考核,天天练,手都磨出茧子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定级的事还跟个要考试的学生似的,又紧张又兴奋。 刘海中又说:“还有啊,我们厂正在爭取首钢合併。我跟您说,听说首钢的书记是位猛人,短短几个月就把整个京城涉钢工厂全部整合了。那魄力,那手段,嘖嘖。” “冶金部下来的领导,还有冶金工业局的领导,没有一个不说,这位一把手,让他们服气的。”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著说话。 就看著刘海中滔滔不绝的夸讚,心中对於那位书记的神往。 89.何大清的决定 他看著刘海中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想了想,在不涉密的情况下,可以告诉他一点信息。 “你说的那个猛人,就是你三叔。” 刘海中愣住了。 他张著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嘶”了一声,又是一口凉气。 “不是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我们都是归口冶金部的,您不是一机部吗?这——这怎么——” 刘国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一机部管机械,冶金部管钢铁,首钢这个项目两边都沾,所以两头都管。我兼著这个书记,不衝突。” 刘海中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他不懂部委之间的分工,但他懂一件事——三叔现在是首钢的书记了。 他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现在三叔成了管轧钢厂的领导。 这关係,够他美半辈子的。 但是,得憋住,毕竟这院里,胡同里住著的大多是红星轧钢厂的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了,人都是会进步的,我刘海中这不就是进步吗? “对了,你们的书记是谁?”刘国清问。 刘海中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我只知道姓魏,从鞍钢调过来的,但是他基本不在这边,鞍钢的事情没解决完,两头跑。” 魏?鞍钢?刘国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魏大勇。 和尚那小子,在朝鲜中了毒气弹,有后遗症,回国后在辽寧驻扎,授衔少校,后来听说转业到了鞍钢。 这该不会就是他吧?这小子,好面子,负了伤,死活不跟大家联繫,就连段鹏他也不联繫。甚至连赵刚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年代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消失,你怎么找都找不到。 真是一个大犟种!! 刘国清问:“知道书记叫什么名字吗?” 刘海中想了想:“魏司力。” 刘国清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和尚,同姓而已。 和尚叫魏大勇,这位叫魏司力,差了两个字。 刘海中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 “听说我们厂呢,想爭取五大分厂之一。可是我们的性质不纯,后娘生的。您看啊,人家援建的苏联专家都放到各厂搞技改,就我们没有。苏联专家来了好几批了,我们厂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杨厂长急得嘴上起泡,说再这么下去,別说五大分厂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编制都两说。” 刘国清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哎哟,你还知道这个啊?” 被刘国清这么一夸,刘海中兴奋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站起来,两手比划著名,声音大了不少: “开会的时候,杨厂长都说了,要爭取有难度,但是书记有指示——逢敌必亮剑!”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逢敌必亮剑。 这五个字,他太熟了。 独立团的团魂。 李云龙的口头禪。 现在,他在一个轧钢厂书记的嘴里听到了这几个字。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著刘海中:“你们魏书记,什么来路?” 刘海中挠了挠头:“具体的不知道,就听说是部队下来的,打过仗。来了以后也不怎么管事,但每次开会说话都特別硬气。有一回上面来检查,说我们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整改不力。魏书记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设备老化是事实,但人不老。给老子时间,老子给你整出个样板厂来』。把上面来的人都说愣了。” 这话说得,还真有点独立团的味道。他现在对这个魏司力越来越有兴趣了。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嘰嘰喳喳的,还夹杂著小孩的笑声。 “外面是怎么了?”刘国清问。 刘大中从凳子上蹦下来,拉著刘光福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两手插兜,跟他爹一个德性。 没一会儿,刘大中跑回来了,后面跟著刘光福,俩人气喘吁吁的。刘大中指著院门方向,喊了一声:“爸!是何大哥!何大清来了!还拎著好多东西!” 刘正中跟在后面走进来,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著点无辜:“爸,这不怪我哈。是何大哥非要来,拦都拦不住。我说您別来了,我爸忙著呢,他说不行,必须来。”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何大清从月亮门走过来,手里拎著两个油纸包,用细绳扎著,一包是酱肉,一包是点心。 何雨水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拎著个篮子,篮子里头是几个碗,用布盖著。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有点彆扭,但没说什么。 何大清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三叔,三叔!我来了!” 刘国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傢伙,居然没有回去保定,留下来了。 “大清,你不回保定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刘正中,搓了搓手,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有点长,像是在把这几年的憋屈都吐出来:“嗐!要不是正中,我这辈子怕是都不知道这俩孩子过的是啥日子。当年確实是我瞎了狗眼,信了易中海。我看来看去,院里的几个爷们,就易中海面相最憨厚,最像个靠谱的人。要是早知道,我託付阎阜贵、许富贵,都比易中海强。” 刘海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脸拉得老长:“你妈,你给我就啥事没有。你啊何大清,你真是,我都无语了。” 他两手叉腰,肚子挺著,那架势跟要吵架似的,“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寧可相信易中海那偽君子,不信我刘海中?你脑子进水了?”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心想这货倒是没说错。 不过他也理解何大清当年的选择。 院里最早的几个住户,就是聋老太、易中海、许富贵、贾贵、何大清这几家。 刘家是从唐山过来的,算是后来的。 何大清跟易中海走得近,那是多少年的交情,託付给他,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看著最憨厚的人,办的事最不地道。 何大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也带著点懊悔:“哎,我这眼睛有问题,看人不准。这次回来,不走了。” 他摸了摸何雨水的脑袋,雨水站在旁边,微微低著头,但嘴角是翘著的。 “白寡妇那娘们也不是好东西,”何大清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著恨意,“几年了,偷偷跑去上环,也不跟我商量。我也不打算跟她过了。不如回来。现在柱子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我托许富贵帮我问一下,轧钢厂的食堂缺头灶,我先去试试,柱子就先留在丰泽园。然后——然后给柱子物色个媳妇。不走了,不走了。” 解放前的厨子,三教九流都结实了不少,加上何大清本身的水平,去做个头灶一点都不是事儿。 何雨柱站在后面,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何大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父子俩,中间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但至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来就好。 柱子那孩子,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有个人帮衬著,日子能好过些。 “行了,別站著了。进屋说话。” 刘国清转身往堂屋走,何大清跟在后面,何雨水拎著篮子,何雨柱两手插兜走在最后头。 刘海中挺著肚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 “你说你何大清,当年你要是把孩子託付给我,能有这些破事?我刘海中別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你看光齐、光天、光福,哪个不是我带大的?” 何大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是是是,二大爷你厉害。我这不是瞎了眼吗?”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啊,当年的刘海中可是出了名的刘皮带,谁敢啊?再说了,易中海没有子女,按说做事最公道的,结果呢? 刘海中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著的。 刘国清走在前面,听著后头这两个老伙计斗嘴,心里想:这院里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复杂。打仗你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枪一响衝上去就是了。院里的事不一样,今天你对不起我,明天我对不起你,掰扯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人回来了,疙瘩还得解。解不开的,慢慢磨。磨开了,还是街坊,还是邻居,还是这院里的一份子。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著院子里的青砖地,明晃晃的。 何大清跟在后头,手里还拎著东西。 何雨水低著头,脚步轻快。 何雨柱走在最后,脸上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 刘国清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90.聋子的改变 刘国清正抱著老三在逗弄。 广中躺在他臂弯里,皱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很少睁开,偶尔眯一条缝,又赶紧闭上,好像外头的阳光太刺眼。 刘国清把手指头伸过去,放在广中小小的手心里,那几根细得像鸡爪似的手指头立刻攥住了,攥得还挺紧。 他低头看著,心里想:这小子的手劲儿,比正中和大中当年都大。將来长大了,不知道要攥住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海中走进来,挺著肚子,脸上的表情带著点郑重:“三叔,许富贵来了,还把聋老太太也领出来了。说是孩子满月,院里人不送点东西说不过去。” 刘国清抱著广中没动,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许富贵先进来,左手拎著个布包,右手搀著聋老太太。老太太今天难得出了门,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拄著拐杖,步子慢,但稳。 许大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著个纸包,许婉婷跟在他旁边,扎著两条小辫,眼睛亮晶晶的。 “聋子,別站著啊,过来坐我边上。”刘国清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你看我们老刘家又添丁了。”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走过来,在刘国清旁边坐下,低头看著广中。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重。 “哎,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你看看,刘家越来越旺了,好事好事,要是国清大嫂知道,现在刘家的状况得多好啊。” 刘国清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聋老太太这辈子没孩子,孤身一人,看著別人家添丁进口,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也算是看著刘国清长大的。 当年刘家刚搬来的时候,穷得叮噹响,一家子挤在两间破屋里,吃了上顿愁下顿。 那时候刘国清的大嫂子常念叨,说刘家早晚出將入相。 聋老太太当时压根不信,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不信是正常的,要是真当回事,那才不正常。 可这才多少年? 二十多年,出息了一个,一个个都越来越出息。 聋老太太坐在那儿,看著广中,又看了看刘国清,摇了摇头,没说话。 刘国清笑了:“来啊聋子,不会因为我喊你聋子,你不应我了吧?小时候我可都是这么喊你的。” 他这么叫,没別的原因,从小跟著大嫂这么叫,叫习惯了。 聋老太太也不恼,因为她算计不起来。 换了院里別的人,她早拿拐杖戳过去了。 可刘国清叫她聋子,她听著反而亲切。 这院里,谁是真把她当自家人,谁是表面客气,她心里门清。这一声聋子,简直道尽了聋老太半辈子,现在没人这么叫了,故人已逝,就剩下一个,还称得上同辈中人。 以前刘家穷的时候,她住在后罩房,跟刘家隔著一道墙。 刘国清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是她给上的药,还没考上燕京大学,刘国清也是胡同里面出了名的小混蛋,不过心地是真的好啊,早早就给报社写文章,领了钱,还拉著大嫂跟聋老太,吃燉肉,也是,院里没几个有他们大的。 这些事,刘国清记著,她也记著。 只是现在刘国清的格局太大了,改变了大杂院原有的生態,老太太早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而且,还有街道的照顾,她反而踏实。 许富贵领著许大茂和许婉婷坐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头是六个鸡蛋,用草纸包著,码得整整齐齐。许大茂把纸包也放下,里头是红糖,用油纸裹著,外面扎了细绳。 “三叔,一点心意,別嫌弃。”许富贵搓了搓手,脸上带著笑。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客气。 街坊邻居的正常往来,许家生孩子,刘家送;贾家生棒梗,刘家也送;阎家生娃,刘家照样送。 这院里谁家添丁,大家都送六个鸡蛋、一包红糖,多少年的规矩了。 要说最亏的,那还得是易中海。他没孩子,这些年送出去的鸡蛋红糖,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了。不过他从来没计较过,这人就是魔怔了,不是坏。 贾东旭领著秦淮茹也来了,这次没带棒梗。 秦淮茹手里捧著个粗瓷碗,碗上盖著块蓝布,揭开一看,里头是六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 贾东旭从兜里掏出个纸包,红糖,用报纸包的,报纸上还印著字。 刘国清看了贾东旭一眼,这孩子,最近精神头不错。贾张氏那边消停了,户口的事办下来了,日子有了奔头,人就不一样了。 “三爷爷,恭喜您又添了个胖小子。”贾东旭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说话比从前大方了不少。 都是普通老百姓,刘国清跟街坊邻居相处,想要的就是这种平和,大家也都不容易。 因为你一旦不停的往上走,就会逐渐的脱离群眾,而这些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反而是你了解京城老百姓,工人,最真实生活的地方。 这一点,刘国清没有忘记,倒不是因为他多圣母,而是核心领导层也建议干部们这样去做。 91.你也不想你的宝贝老三掉地上吧 刘国清笑了笑:“先別管男女,反正是自己的种,就得疼起来。”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手里端著茶壶,挨个给客人倒茶。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是有点白。刘国清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我没事,你別管我。” 刘国清把话咽回去了。这娘们,刚出月子就閒不住,你越拦她越来劲,不如让她干。 刘光安端著茶盘过来,把茶杯一个个摆到客人面前。这孩子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刘国清看著他,心想:去了部队,是个好苗子。不偷奸耍滑,不咋咋呼呼,踏实。 堂屋里坐满了人。刘家的堂屋经过改造,把原来的隔墙拆了,现在开阔了不少,能摆下两张桌。 刘海中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许富贵坐在他旁边,俩人说著厂里的事。贾东旭坐在许富贵旁边,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嘴。 聋老太太坐在刘国清旁边,眼睛一直盯著广中,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何大清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三叔现在在一机部具体搞什么工作?” 这话问得隨意,像是在拉家常。但何大清是真不知道。 他被孙德胜从保定抓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就听那老兄嘀嘀咕咕说什么“刘麻袋”“麻袋刘”“衝锋”“反衝锋”“教导员”“朝鲜”啥的。 反正那个公安眼里的三叔,跟神一样。至於三叔现在干什么工作,他一概不知。 不过何大清这话一问出口,许富贵也竖起了耳朵。他早就好奇了。从刘海中那儿,他啥也打听不出来。 好几次他请刘海中吃饭,酒过三巡,他拐著弯问三叔的事,刘海中立马拍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该问的別问!” 现在的刘海中,再也不是曾经的夯货了,越来越讲规矩。 所以院里的人,现在没谁会主动问三叔的职务,倒是何大清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许富贵正好也跟著听听。 刘国清没急著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这小子又睡著了,嘴微微张著,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 他又看了看聋老太太,老太太正盯著广中,嘴微微张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刘国清笑了:“聋子,oi聋子,別愣著啊,给你抱抱过过癮。” 聋老太太一愣,眼睛睁大了:“真的可以吗?” 刘海中站起来,从刘国清手里接过广中,小心翼翼地往老太太怀里送: “当然可以啊。老太太,您抱稳了。” 聋老太太两只手接过去,动作轻得跟接个瓷瓶似的。 她把广中搂在怀里,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突然舒展开了,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豁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刘国清这才转过头,看著何大清。 “现在国家搞建设,什么职务不重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关键是我们能为国家添砖加瓦。职务再大,不干事,那也是白搭。职务再小,干实事,那就是好同志。” 何大清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三叔这话说得有水平。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许富贵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端著,半天没喝。他在琢磨刘国清这话。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但听著又不像是在敷衍。 什么叫“职务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许富贵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三叔,我们轧钢厂最近在爭取首钢合併的事,您听说了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听海中说了。”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们魏书记,想爭取五大分厂之一。您觉得有戏吗?”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许富贵这人,精明,但精明得不过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要打听什么內幕,是想探探风向。他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厂子好他好,厂子不好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没有戏,看你们自己。”刘国清把茶杯放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首钢合併,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设备、技术、管理、人员,哪一样不过关都不行。你们厂要是底子好,自然有戏。底子不好,说破了天也没用。” 许富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刘海中在旁边插嘴:“三叔说得对。我们厂最近在搞技术练兵,天天练,手都磨出茧子了。魏书记说了,十月份的定级考核,谁要是能考个高级工,他亲自给戴红花。”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定级的事还跟个要考试的学生似的,又紧张又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態度是对的。 技术工人是工厂的脊樑,八级工制度铺开了,谁技术好谁拿钱多,这是硬道理,比走后门管用。 许富贵又问:“三叔,您说这八级工定级,会不会有猫腻?” 刘国清端起茶杯,想了想,说:“这个制度本身是好的。关键是看怎么执行。考核標准公开,考核过程透明,考完张榜公布,谁考上了谁没考上,大家都能看见。你要是有本事,谁也拦不住你。你要是没本事,找谁也没用。” 许富贵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是聪明人,听懂了。靠关係吃饭的日子,过去了。往后得靠真本事。 贾东旭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了:“三爷爷,我们厂的技术练兵,我参加了。每天晚上练两个小时,把手都练肿了。但我觉著值,技术这东西,练出来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刘国清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踏实。不抱怨,不找藉口,闷头干。 这种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师傅他......” 贾东旭刚开口,意识到自己嘴瓢了,现在院里人都是谈易色变,更何况何家的人还在呢。 ....... 贾东旭一提到易中海, 何大清就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子里喷出来,带著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劲儿。 刘国清知道,这种怨不是一天两天能结的,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解的。 易中海截了五年的钱,何大清恨了五年,这帐要是能三言两语勾销,那才叫见鬼。 他没接这个话茬,索性转向贾东旭,把话题拽到正道上。 “东旭,我听说你现在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你是院里你们这辈人的老大哥,要做好带头的榜样啊。將来跟你父亲阿贵一样,有出息。” 贾东旭一听,笑著挠了挠后脑勺,那张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三爷爷,我会努力的。” 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没有拍胸脯表决心那种虚劲儿。 秦淮茹坐在旁边,怀里没抱棒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自己男人被夸,眼睛里带著光。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现在三爷爷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夸东旭,她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刘国清看著贾东旭,心想这跟同人文里写的那些怂蛋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故事里把贾东旭写得窝窝囊囊、靠老婆吃饭、短命鬼,全是胡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在轧钢厂这种大厂里从学徒干到初级钳工,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这搁在哪儿都是正经八百的好苗子。 易中海看上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贾东旭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到厂里的事,他是有想法的。 “三爷爷,其实我们书记和厂长的思路是对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句实话,我也看过其他厂的机器、设备,大多数要比我们这种纯合营的厂子强不少。我们这种后娘养的,按说应该很难吧?”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但我们厂子的机器,说实话不差。都是早年进口的,底子在那摆著。要是技术改造一番,说不定还有机会。”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急著接话。 他在脑子里把贾东旭说的这些过了一遍。技术改造属於援建项目,苏联专家团来了这么多批,去的基本上都是国营大厂,那些公私合营的厂子,连个人影都没见著。为什么? 因为国有的东西,沾著私人的就是不纯。上头不安排,底下也不好开口。这是明面上的规矩,谁也不会说破,但谁都心知肚明。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厂都纳入了首钢合併的范围,性质上已经开始转变。 技改的话,原则上没什么问题。关键是看苏联专家团愿不愿意去,去了这个厂接不接得住。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把专家请去了,人家讲的东西你听不懂、接不住、用不上,那也是白搭。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了贾东旭一眼:“东旭,你说的这个,我知道了。”就这一句,不多说,也不说死。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孩子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刘国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起来,把怀里的广中递给张秀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时间不早了,回去了。广中还要餵奶。”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张秀娟塞的几个鸡蛋。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她走到刘国清身边,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多话,把场面留给男人。这是她从晋西北带过来的习惯,也是骨子里的三从四德——在外头,男人说了算。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娘们,在妇联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可回到家,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不是装的,是真的。她心里那桿秤,分得清里外。 两人出了院门,刘国清推著自行车,杨秀芹挽著他的胳膊。 老三被刘正中抱著,嗯,要不老大生来干嘛的??十岁了,吃麵食的孩子长得快。 刘正中一脸不爽,看著俩大人的背影,拉著弟弟,嘴里碎碎念,“啊呸!真的酸死我了。” 刘大中捂嘴偷笑,“哥,小心咱爸耳朵是长在后背的。”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走了一段,杨秀芹突然开口:“东旭那孩子,不错。”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比他爹当年还踏实。” 杨秀芹又说:“何大清回来了,院里的事,你少掺和。”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什么时候掺和过?我又不是管事大爷。”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管事,但院里的事哪件绕得过你?正中查匯款,孙德胜抓人,何大清回来,哪件不是你默许的?” 刘国清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但他不觉得这是掺和。有些事,你不推一把,它就永远卡在那儿。推一把,也许就顺了。 “妈,你不能光说我啊,要是你知道你閒的住?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啊。” 刘正中非要给自己找个存在感,被杨秀芹掐住耳朵。他求饶道,“妈,你也不想你的宝贝老三掉地上吧?” 刘国清都无语了,这小子啥时候把自己威胁杨秀芹的话术学到手了? 不过这小子的路,刘国清都想好了! 等十七八岁了直接去河北老家插队完成两年农民劳动,再去当兵,然后去轧钢厂跟著他大哥打铁去,用这样的方式去工农兵大学,然后再回轧钢厂从车间书记开始,转去河北从县委,区委书记开始起步,保不齐三十岁就能干到正厅。没办法,这个年龄段的,想从政,不夯实工农兵三合一,还是挺难的。 像他这样的年龄,略微有点尷尬,真正发力应该是80年代初的干部四化。 92.副手钟山岳 几天后,石景山。 书记办公室在厂区东边的一栋灰砖楼里,二楼,窗户正对著高炉工地。刘国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文件,手里夹著根烟,正低头看一份技改方案。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菸头,旁边搁著个搪瓷缸子,茶早就凉了。 这个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墙上掛著一幅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红蓝铅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字。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资料,从设备清单到人员编制,从施工进度到投资预算,分门別类,码得整整齐齐。 原来的厂长姓赵,正处级,技术出身,在石景山干了七八年,对情况很熟悉。 但首钢合併后,这个摊子从处级升到了厅级,赵厂长的水平就跟不上了。 不是人不努力,是格局不够。 管一个厂和管一个合併后的大摊子,不是一回事。 组织上跟他谈了话,安排他去冶金部下面的一个研究院当副院长,级別不变,算是平稳过渡。 为了平衡一机部和冶金部的关係,新厂长的位置给了冶金部。 这是联席会议上定下来的——书记归一机部,厂长归冶金部,两边各出一个,谁也別说谁吃亏。 新来的厂长姓钟,之前就对石景山非常了解。刘国清看过他的履歷,冶金部部长助理,正厅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人来当厂长,说明冶金部对这个项目是重视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稳。 “进来。”刘国清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划拉著。 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刘书记,钟厂长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大,带起一阵风。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高兴。 “哈哈哈,刘书记,可还记得我钟山岳?” 刘国清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钟山岳。这名字他当然知道。冶金部的部长助理,联席会议的时候见过,坐在王部长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但谁也不会忽视他的存在。 刘国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钟厂长,我怎么都想不到,居然会安排你来。” 两人握了握手,钟山岳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刘国清打量著眼前这个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钟山岳,血色浪漫里钟跃民他爹。四野的老兵,转业前是师长,正师级。1949年那会儿要是留在部队,1955年授衔高低是个少將。可他转业到了地方,搞冶金,一干就是七八年,从东北干到北京,从基层干到部长助理。 这人履歷硬,资歷老,但身上没有那种老干部的架子。 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跟打雷似的,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 “坐坐坐,別站著。”刘国清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钟山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四处看了看这个办公室,点了点头:“地方不错,就是小了点儿。” 刘国清笑了:“够用就行。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是住人的。” 钟山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你说的对”的意思。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放鬆下来。 在联席会议上,他是部长助理,坐在领导旁边,得端著。 现在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以鬆快鬆快了。 “老钟,”刘国清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既然你来了,有些事咱们得合计合计。” 钟山岳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等著他说。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把前几天在四合院里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公私合营的厂子,设备不差,底子不薄,但技改一直排不上號。 苏联专家团来了这么多批,去的都是国营大厂,这些合营厂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现在这些厂都纳入了首钢合併的范围,性质上已经开始转变,技改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钟山岳听完,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想了想,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八家公私合营的厂,我都看过。设备多是早年进口的,德国货、美国货、日本货都有。虽然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底子还在。技改的话,有条件。” 他顿了顿,又说:“问题是专家。弗拉基米尔的团队虽然满编,但人家愿不愿意去这些合营厂,去了接不接得住,这是两码事。苏联人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请他去,他去了,你接不住,他下次就不来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钟山岳说的这个“接不住”,是核心问题。 不是你把专家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得有人能跟专家对话,得有人能消化专家讲的东西,得有人能把专家的技术转化成自己的东西。没有这批人,请谁来都是白搭。 “轧钢厂那边,最近在搞技术练兵。”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有几个苗子不错。要是能把专家请去指导一下,说不定能带出一批人来。” 钟山岳看了他一眼,笑了:“刘书记,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刘国清也笑了:“知己知彼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技改的事大致定了方向——先让轧钢厂那边做准备,技术练兵抓起来,骨干人员筛选出来。 再跟弗拉基米尔谈,爭取让专家团下去指导。 钟山岳是干事的人,不拖泥带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理清楚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转向门口喊了一声:“小周。” 门开了,周至柔走进来,手里拿著笔记本。 “你给红星轧钢厂打个电话。” 周至柔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把手。 电话接通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喂!是红星轧钢厂吗?这里是首钢书记办公室,让你们书记接电话。” 他等了几秒,又开口,语气不变:“书记不在?那就叫你们厂长来。” 又等了一会儿,他捂著话筒,转过头看向刘国清,声音压低了些: “书记,是红星的厂长杨卫国。” 刘国清看了钟山岳一眼,钟山岳端著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刘国清掐掉菸头,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 “我是首钢刘国清。” 93.刘海中的失落感 电话那头呆愣了一秒钟。 杨卫国握著话筒的手僵住了,脑子里“嗡”了一声。 旋即他吸了口冷气。 这个节骨眼,这么一位大领导把电话直接打到厂里,简直就是天降横財。 他攥紧话筒,声音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每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恨不得让电话那头的领导感受到他立正站好的姿態:“刘书记,您好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厂长杨卫国。” “卫国同志啊,现在有件事需要你配合。”刘国清开门见山,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商量的乾脆,“后天我要请几位苏联的轧钢机械专家到你们厂里做调研。你们厂食堂准备一下,晚饭就在你们那儿吃。川菜为主,鲁菜为辅。” 杨卫国握著话筒,脑子飞快地转。 苏联专家,川菜,鲁菜,食堂。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他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苏联专家四个字一出来,他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技改的事,魏书记磨了大半年没磨下来,现在苏联专家要来了,而且还是首钢书记亲自安排。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儿板上钉钉了,耽搁不了。 魏书记不在,他得挑起大梁。 要不然就魏书记那个臭脾气,回来知道他没接住这档子事,非得被骂得狗血淋头。杨卫国立刻回道:“好,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话音未落,刘国清又说:“还有啊,这两天时间,挑几个能喝酒的同志,还要有善於活跃气氛的同志。要把气氛搞起来,放一场电影,有背景音乐才更有气氛嘛。” 杨卫国赶紧说:“好好,我这就安排下去。”心里却在琢磨,喝酒,活跃气氛,放电影——这是来调研的还是来联欢的?但他没多问。领导这么安排,自然有领导的道理。 刘国清还说:“要让技术科的同志全部到岗。要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他娘的拿你是问。” 这话出来,杨卫国顿时一激灵。“我他娘的”这四个字,怎么跟魏书记说话那么像? 魏书记拍桌子骂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也是这个用词。 不过想想也是,这年头当领导的,十个有八个是部队下来的,个个身上带著煞气。 不骂人的领导,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 苏联专家,喝酒,作陪,技术科。 这几个词在杨卫国脑子里串起来,就算他再笨,也明白这是冲什么来的了。 魏书记头疼了那么久的技改,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八个合营厂,还是头一份。 杨卫国掛断电话,手还在抖。 他站在办公桌前,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喊了一声:“开会!” 娘啊,我杨卫国这是要起飞了吗。 內部会议在厂长办公室开。 说是內部会议,其实就是后勤主任李怀德,技术科的孙科长,保卫科的副科长王喜奎,总工程师老赵,还有两个副厂长。 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杨卫国把情况一说,技术科的孙科长第一个拍桌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啊,好啊!看来真是因为技改,咱们红星轧钢厂有救了。” 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著別的厂子请专家、上设备、搞技改,自己厂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急得嘴上起泡。现在终於轮到他们了。 李怀德端著茶杯,没急著表態。 他在心里盘算,首钢书记,一机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十级干部。 他岳父鲁保国提过这个人,说是一机部炙手可热的人物,岳父当初还想推自己去做这个人的秘书,可惜了对方压根瞧不上。 现在这种人的电话打过来,不是路过,是特意安排的。李怀德放下茶杯,提议道: “到时候把招待会设置在小礼堂。放映员播放卫国战爭的电影,这事儿,请许师傅去办。他放电影是老手了,片子也熟,不会出岔子。” 说到川菜,李怀德眼睛亮了。 实在是瞌睡了都有人递枕头啊,食堂就有现成的啊。 他拍了拍手,声音里带著点兴奋:“这不巧了吗?有位姓何的厨子,川菜整得是相当不错,刚从保定回来。依我看,这饭菜的事儿,让他来做头灶。” 至於酒量好的,李怀德想了想,说: “这样,我这就去让广播站从各车间摸底,看看谁行。能喝白酒的、能喝伏特加的,分开统计。到时候按需安排,不能一锅粥。” 副科长王喜奎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端茶杯,动作有点彆扭——右臂使不上劲,是旧伤。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稳:“哎,要是咱们书记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隨意,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这年头保卫科都是武装部辖制,王喜奎过去是部队的神枪手,因为投弹时手臂受伤,上个月才跟隨魏书记从鞍钢过来的。 他说的话,代表著魏书记的態度。 经过了热烈的討论,方向定下来。 杨卫国最后拍板:小礼堂由后勤布置,放映员找许富贵,川菜头灶用何大清,酒量好的各车间摸底上报,技术科全体到岗待命。散会后,各人去办各人的事,谁出了紕漏谁负责。 第二天,车间的人员踊跃报名。 广播站一通知,各车间立马沸腾了。 刘海中也去了,他挤在人群里,踮著脚往前看,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 他对这些事儿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听说了有苏联专家过来,他更好奇——毕竟他也是见过那位弗拉基米尔的。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叔跟那老毛子拼酒,三瓶伏特加一口闷。 现场大家议论纷纷,討论要招那么多喝酒能手做什么。 有人说不就是陪酒吗,有人说是不是要搞什么比赛,还有人说管他呢能免费喝酒谁不去。 大家不理解,但能免费喝酒,谁特么的也想凑个热闹。 一来就来了一百多位,把登记的李怀德嚇了一跳。 杨卫国看著那名单,头疼得厉害。 一百多號人,食堂坐得下吗?酒够喝吗? 这些人喝醉了明天还上不上班?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能喝高浓度白酒还有伏特加的?” 有人举手。稀稀拉拉的,但举手的都是车间里出了名能喝的。 杨卫国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大多数是车间主任,最低的也是工段长。 刘海中站在人群后排,举了举手。 他对这事儿积极的不得了,手举得老高,生怕杨卫国看不见。杨卫国看见他了,嘴角抽了一下。 刘海中这人他认识,锻工,技术还行,就是嘴太笨,说话跟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让他去陪苏联专家,怕是还没开口就先结巴了。 他下意识首先就把刘海中排除。 “杨厂长,李主任,鄙人刘海中不才,白酒能喝半斤,但是我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刘海中站得笔直,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那表情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有人笑出了声。 车间主任郭大撇子笑得最大声,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点调侃: “刘师傅,我看还是算了吧。半斤?那就是个炮灰。苏联人喝伏特加跟喝水似的,你半斤下去,人家还没开始呢,你先倒了。”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就是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 他想说“我三叔能喝三瓶,我喝半斤怎么了”,但这话不能说。三叔交代过,在外面不许提他。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练练能喝八两。” 眾人笑得更厉害了。 杨卫国笑著摆了摆手,开始画大饼:“刘海中啊,下次吧,等下次吧。这次机会就让你们车间主任去。你好好干,下次一定有你。”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刘海中还不够格。 陪苏联专家,不光要能喝,还要能说,能活跃气氛。你刘海中往那一坐,跟个闷葫芦似的,气氛怎么活跃?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三叔是首钢书记”? 不能说。 说“我见过弗拉基米尔”? 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著杨卫国点了几个人名,都是车间主任、工段长,没一个是他。 妈的,真是官僚主义! 郭大撇子能喝酒? 他除了闺女块头大,他还有啥能耐? 杨卫国合上名单,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拔高了些: “今天我呢,也看到了诸位的热情。这样吧,各个车间主任作为代表,明天跟我参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具体是什么领导,明天你们就知道了。反正是大领导,比咱们魏书记还大。” 大傢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比魏书记还大? 魏书记已经是处级了,比他还大,那是什么级別? 有人猜是冶金部的,有人猜是市里的,还有人说是不是中央的。 反正没人猜到是首钢的书记,更没人猜到这位书记就是刘海中那个从不吭声的三叔。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心里头那个失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脸上的肉耷拉著,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个杨大饼,就是这样,瞧不起谁呢? 他刘海中是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会干活啊。 三叔说过,做人要踏实,要肯干,不能光耍嘴皮子。可到了关键时候,会干的不如会说的,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车间。郭大撇子跟在后面,还在笑:“刘师傅,別往心里去啊。下次,下次一定有你。” 刘海中没理他,拿起锤子,对著铁块狠狠地砸下去。一锤,两锤,三锤。 火星子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觉得疼。 三叔说过,不许在外面提他。 他不能拿三叔压人。 他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技术,靠定级考核拿个高级工,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把铁块翻了个个儿,又是一锤。这一锤比刚才还重,砸得工作檯都震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 刘国清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合上文件夹,往旁边一推。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了一天的菸头,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外间,敲了敲周至柔的桌子。 周至柔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刘国清说: “小周,让司机准备一下。我们去石景山。” 94.钟跃民 刘国清下车的时候,钟山岳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著了。 他身边站著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著件蓝布褂子,脚上是双小布鞋,头髮剃得短短的,圆脑袋,眼睛亮,正仰著脸看刘国清。 钟山岳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岳民啊,赶紧喊刘叔叔。” “刘叔叔好。”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吐字清楚,不怯场。 刘国清蹲下来,看著这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小子,眼神贼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刘大中那副德性差不多。 “老钟,这就是你儿子啊?” 钟山岳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是啊,1952年生人,比你家大中要小两岁。他母亲身体不好,吵著要跟过来。我拗不过,就带来了。” 刘国清站起来,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理解。 哪个干部没个孩子? 他媳妇姚萍,过去是东野的宣传干事,那会儿条件苦,生这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就再没怀上。只生一个,在这个年代算是少的。 “岳民啊。”刘国清又看了那孩子一眼,笑了,“你这眼神不错,將来一定是个优秀的侦察兵。” 钟岳民仰著脸看他,没听懂,但咧嘴笑了。 钟山岳在旁边也笑了,笑完正了正脸色:“弗拉基米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工程师在小会议室等著,隨时可以出发。” 刘国清点了点头,跟著钟山岳往里走。 小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著。里头坐著两个人,都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著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面前摆著茶杯,正低头看文件。看见有人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钟山岳介绍:“刘书记,这位是朱科夫,这位是克罗斯夫。都是弗拉基米尔同志派来的轧钢机械专家。” 朱科夫先伸出手,用带著口音的中文说:“刘书记您好,我是朱科夫。团长跟我们说了情况,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的。”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带著点打量。旁边克罗斯夫也伸出手,握了握,没说话,点了下头。 刘国清打量了这两人一眼。年轻,但不像是来混日子的。弗拉基米尔那老东西,嘴上不说,办事还是靠谱的。派两个年轻人来,说明是真想干活。老专家架子大,下去调研走马观花,年轻人不一样,肯下车间,肯跟工人磨。 “走吧,车在门口。”刘国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了办公楼,车已经等著了。两辆,前头一辆吉普,后头一辆伏尔加。刘国清招呼两位工程师上了伏尔加,自己坐进副驾。他摇下车窗,对钟山岳说了一句:“厂里的事你盯著,有事打电话。” 钟山岳点了点头,拉著钟岳民往后退了一步。 车子发动,驶出厂区。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路。去红星轧钢厂的路他走过一次,上次是骑自行车去的,这回坐车,快多了。 后座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用俄语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朱科夫探身往前,用中文说:“刘书记,你们中国人太善良了。战俘那么多,你们都遣送他们回国。我们苏联就不一样,把关东军拉到西伯利亚,他们跟狗一样干活。对付狗,就得打他们。” 刘国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直白,但也不全是错。苏联人对待战俘的方式跟中国人不一样,这是事实。 中国人讲究仁义,苏联人讲究实用。 说不上谁对谁错,文化不同,做法不同。 反正刘国清经手的就没有一个俘虏。 “那是我们国家有政策。” 刘国清点了根烟,摇下一点车窗,让烟散出去,“战俘也是人,该放的放,该审的审。我们中国人不虐待俘虏,这是规矩。” 朱科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克罗斯夫倒是开口了,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朱科夫翻译过来:“克罗斯夫说,听弗拉基米尔团长讲,您曾经是抗战的英雄?” 刘国清笑了笑,弹了弹菸灰:“英雄谈不上。打过几年仗,杀过几个鬼子。” 朱科夫把这话翻给克罗斯夫听,克罗斯夫眼睛亮了,又问了一句。朱科夫翻译:“他说,团长说您的大刀耍得很好,能文能武,喝酒也厉害。三瓶伏特加一口闷,在团里都传遍了。” 刘国清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大声,把菸灰都抖到了裤子上,赶紧拍了拍。 “那是你们团长让著我。” 这话说得隨意,但两位工程师都笑了。气氛鬆快了不少。 车子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红星轧钢厂。 厂门口站著七八个人,打头的正是杨卫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跟等著被检阅似的。旁边站著几个副厂长,再往后是技术科、后勤科的人,排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 周至柔比刘国清早到一步,提前过来打前站,这会儿站在厂门口,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正跟杨卫国说著什么。 看见刘国清的车到了,他合上本子,迎上来。 “刘书记。”他侧身指了指杨卫国,“这位是红星轧钢厂厂长杨卫国同志。” 杨卫国上前一步,伸出手,握得有点紧,声音里带著点紧张:“刘书记您好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厂指导工作。”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鬆开,指了指身后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这位是朱科夫工程师,这位是克罗斯夫工程师。” 杨卫国赶紧又跟两位工程师握手,握得比刚才还紧,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嘴里念叨著“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朱科夫点了点头,克罗斯夫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国清的目光从杨卫国身上移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几个副厂长,一个不认识。 技术科的,不认识。 后勤的,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併拢,脚后跟靠在一起,標准的立正姿势。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右手垂著,但姿势有点彆扭,像是使不上劲。 刘国清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识。 瘦了,老了,脸上多了几道沟,但那双眼睛没变,亮,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王喜奎。 95.王喜奎 独立团的人叫他喜子。 1942年入伍,跟刘国清前后脚。 王喜奎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来,敬了个军礼。 动作有点僵硬,右臂抬不到標准高度,但敬得很认真,指节並得紧紧的。 “刘参谋!” 刘国清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王喜奎的右臂,捏了捏,硬邦邦的,但使不上劲。他又捏了捏,手还是那样,看著好好的,其实已经废了。 “喜子。”刘国清的声音有点哑,“你他娘的,你怎么在这儿?” 杨卫国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王喜奎,嘴张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至柔作为专职秘书,了解自己的领导,一直都对战友挺关注的,这个不用看理解知道是他的老部下。 周至柔反应最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杨卫国说:“杨厂长,我们先带两位专家进去参观,让刘书记跟老战友说几句话。” 杨卫国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招呼著几位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领著朱科夫和克罗斯夫往厂里走。朱科夫走过刘国清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人都走了,厂门口就剩下刘国清和王喜奎两个人。 刘国清看著王喜奎,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老了,脸上那几道沟,是苦日子刻出来的。 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得整整齐齐,扣子一个不落。 腰杆还是那么直,站在那儿,跟一棵树似的。 “喜子,你转业不是回山西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王喜奎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没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苦涩,也带著点不好意思。 “抗美援朝后,二次入伍。但是老部队在闽省驻防,我联繫不上。后来联繫上了魏大勇,他刚好要去东北跟孔捷军长的部队报到,我就跟著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但是和尚他——”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变了调,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最后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大男人,四十好几了,站在厂门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刘国清没说话,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知道王喜奎要说什么。 和尚,魏大勇,独立团的警卫员,后来跟了赵刚,再后来去了朝鲜。 “我们在朝鲜,遭到了美军的疯狂报復。”王喜奎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毒气弹,美军用了毒气弹。和尚没了半条命,整个身体都溃烂了。我们突围出来,他在地上爬,身上全是泡,脓水顺著胳膊往下流。他咬著牙,一声没吭。” 刘国清的手停在王喜奎肩膀上,没动。 王喜奎继续说,声音更哑了:“后来转业到了鞍钢,孔团长找到了现在的王部长,当年他就在鞍钢,是他帮著安排的。和尚改名叫魏司力,说是不想给老部队丟人。” 刘国清问:“他现在在哪儿?” 王喜奎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些:“鞍钢那边照顾他的身体,他每隔一段时间要去东北治疗。这边厂里的事也不能扔,两头跑。前几天刚走,去瀋阳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魏司力,魏大勇。果然是他。他就说嘛,哪个当书记的能把“逢敌必亮剑”掛在嘴边,除了独立团出来的人,没別人。 他抓著王喜奎的右臂,捏了捏。从肩膀捏到手腕,硬邦邦的,肌肉还在,但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软塌塌的,跟麵条似的。 “你这手怎么了?” 王喜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无所谓,也带著点认命的意思: “突围的时候,沾染了毒气,又被大火烧过。看著好好的,其实不能用了。筋烧坏了,骨头也伤了,使不上劲。”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手指蜷不到一起,跟鸡爪子似的。又放下了。 “没事儿。左手还能用。吃饭、写字、干活,都不耽误。” 刘国清没说话。他看著王喜奎那张瘦削的脸,那几道深沟似的皱纹,那双还亮著的眼睛。 这是比自己还要老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碾庄的时候负了伤,转了业,隱姓埋名, 如今在一个轧钢厂当保卫科的副科长,每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养活一家老小。 要不是今天碰上了,他都不知道这人还在。 “你们来了京城,怎么不找我?” 刘国清的声音有点硬,“哪怕是找赵刚也行。赵刚在总参,找个人不难。” 王喜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您会是书记呀。而且我们也是苟活著,还能为国家出点力,建设国家,就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和尚去过哈军工附近,他刚从东北过来,说是想去看看老首长。到了附近,又折回去了。来京城几个月,他也想去找你,但是想了想,又放弃了。” “为什么?” 王喜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书记,请参观我们轧钢厂吧。” 刘国清看著他,没动。 王喜奎自己也清楚,和尚那身子,毒气弹伤的,治不好了。医生诊断过,就这种程度的中毒,活不过1965年。 不只是和尚,连王喜奎也是,中了毒气弹,活下来的那些战友,有不少已经病死了。他们能活下来,靠的全都是一口气,每天夜里受尽折磨。 这不是秘密,鞍钢的领导和厂里几个老人都知道。和尚自己也知道。他不想见老战友,不是不想,是不忍。见了面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说“你们別惦记我”?还不如不见。 王喜奎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来,又敬了个军礼。这次比刚才標准了些,右臂抬得更高,指节並得更紧。 “书记,请参观我们轧钢厂!” 刘国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他拍了拍王喜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我去看看。” 96.刘海中狠狠的爽一波 轧钢厂一车间这边。 刘海中站在气锤操作台前,厚帆布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石棉手套、护脚、面罩一样不少。 他这人夯归夯,但干起活来从不含糊。 三叔说过,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机器,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四个徒弟围在旁边,掌钳的、司锤的、辅助的,各就各位。 传帮带这个模式,在国营厂基层根深蒂固,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一点一点抠。 刘海中教徒弟有个特点,费心尽力,从不藏著掖著。 他爹当年教他的时候就这样,到他这儿,还是这样。 “你们用长钳夹出红胚料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刘海中拿起长钳,指了指炉膛里烧得通红的胚料, “咱们这所谓的自由锻,分为墩粗、拔长、倒棱、冲孔、扩孔、弯曲、修整。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把胚料夹出来,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火星子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胚料在他手里跟麵团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 “小蓝,你记一下。”刘海中头都没回,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旁边一个学徒正看得入神,手里没本子,光用眼睛记。 刘海中停下来,转过身,摘下护目镜,看著那个叫小蓝的学徒,眉头皱起来。 “小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得记啊。你脑子再好使,能记住多少?回去忘了怎么办?拿笔记下来,回去还能翻翻。” 小蓝“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往上面划拉。 刘海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干活。 几个徒弟忙活著,小蓝突然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眼睛直勾勾盯著车间门口的方向。 “师傅,你看,外国人啊。杨厂长他们带了俩工人?” 刘海中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他昨天没被选上,心里头那股失落劲儿还没过去,觉得自己跟这事儿没关係了。 “有啥好看的?”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忙活起来,免得待会杨厂长又说咱们偷懒。” 合营以后,厂里的规矩多了。 计划生產、定额、安全规程、交接班制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每个班组每天有任务,完不成要说明原因。 这年头工人的地位不低,从某种角度看,甚至比厂长还高。 但活儿干不好,谁的面子也不给。 干好自己的事儿,管他什么厂长副厂长。 再说了,我刘海中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杨卫国不过才正处级,我三叔他娘的是正厅级,我都没跟人讲。 想著这些,他操作气锤开始了作业。 脚踩开关,气锤落下,淬出的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地上,落在工作檯上,落在他的护脚上,哧哧作响。 刘海中眯著眼,盯著那块胚料,一锤一锤地砸。 锻工这活儿,吃的是技术和经验。 火候不到,胚料不够软,锤下去容易裂。 火候过了,胚料太软,形状就塌了。 什么时候该重锤,什么时候该轻锤,全凭手上感觉。 正干著,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余光扫了一下,看见杨卫国领著那俩苏联专家走过来了,后面还跟著郭大撇子和几个车间的人。 朱科夫走在前面,眼睛扫过车间里的设备,目光在气锤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刘海中身上。 他用俄语对旁边的克罗斯夫说了一句:“这工人很不错,按照规章来。” 翻译没跟过来,杨卫国听不懂俄语。 但他看朱科夫的表情,又看了看刘海中的操作,以为是在批评。 他脸色一沉,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刘师傅,你先停下来。” 刘海中脚踩剎车,气锤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看著杨卫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杨卫国转头看向陪同的郭大撇子,脸色更难看了: “郭主任,管好你们车间的工人。搞不好就不要搞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当著外人的面,別给厂里丟脸。 郭大撇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杨卫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嘴皮子利索,但技术上的事,他不怎么插嘴。 刘海中站在操作台前,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这人夯,但从来没人说他技术不好。 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论技术,论经验,论责任心,他不比任何人差。 昨天没被选上,他认了。 谁让他嘴笨呢? 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活该当不了陪酒的。 但说他活儿干得不好,他不认。 “不是啊,杨厂长。”刘海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是按照规程做工。你不懂能不能不要瞎指挥?”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郭大撇子倒吸一口凉气,往旁边退了半步。 几个学徒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小蓝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掉地上。 杨卫国脸都绿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还没被一个工人当面顶撞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刘海中技术不好? 那是睁眼说瞎话。 说他態度不好? 人家確实按规程操作。 说他顶撞领导? 这话说出来,显得他杨卫国小气。 正僵著,车间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刘国清走进来,王喜奎跟在旁边,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刘国清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拎著那个印著“计划司”三个字的帆布麻袋。 他扫了一眼车间里的情况,目光在杨卫国那张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刘海中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 刘海中看见三叔,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绷住当场跪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惊,最后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次来的大领导,特么的居然是自己的三叔。 他张了张嘴,想喊“三叔”,又觉得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喊太高调了。 三叔说过,在外面除非遇到了不公的事儿,不然不要轻易提他,三叔也明確说了,他的位置不能保刘家荣华富贵,但也绝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他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就那么愣在原地,嘴张著,跟缺水的鱼似的。 杨卫国看见刘国清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绿”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跟变戏法似的。 他快步迎上去,腰弯了弯,声音压低了,带著点討好的意思:“刘书记,您来了。我们正带著专家检查设备呢。” 刘国清没看他,目光落在刘海中身上。 “海中,別愣著。”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锤给咱们的专家看看。顺便检查你们的设备,有没有改的必要。” 刘海中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眼睛亮了。 “小蓝,把设备开起来!”他转身走回操作台,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今儿个让领导们看看,咱们锻的质量。” 小蓝赶紧跑去开机,几个学徒各就各位。 气锤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响起来。 刘海中夹起一块红胚料,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 一锤,两锤,三锤。 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工作檯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护脚上。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利索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胚料在他手里跟变魔术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形状规整,表面光滑。 朱科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俄语对刘国清说:“刘书记,这锻工不错。技术熟练,操作规范,在苏联至少六级吧。” 刘国清听后,心里也挺舒服的,用俄语回了一句:“这是我亲侄子。” 朱科夫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从“专业评价”变成了“真没想到”: “我是真想不到,您作为书记,侄子还是一位了不起的锻工。” 刘国清笑了笑。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下。 一个正厅级干部的亲侄子,在车间里当锻工,穿著厚帆布工作服,满脸是汗,一锤一锤地砸铁。 这不是作秀,是真干。 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凭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关係。 他站在车间里,看著刘海中操作气锤,心里想:这货,夯是夯了点,但干活是真踏实。 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人。 你有多大本事,干出来的活儿就是什么样。 刘海中能在轧钢厂站住脚,靠的不是他刘国清的面子,是这双手。 不要小瞧了锻工,后来咱们国產的离心机就是锻工一锤一锤捶出来的。这锻工可一点都不比钳工简单多少啊。 眼看著时间差不多了,刘国清招呼两位专家去吃饭。 临走的时候,他叫过周至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周,你把海中也叫上。” 周至柔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刘海中。 杨卫国站在旁边,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转得飞快。 他凑到周至柔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试探:“周秘书,海中?这位刘师傅是——” 97.许家想到了更深一层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你才知道”的意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杨厂长,你俩不会不知道吧?刘海中就是我们书记的亲侄子啊。” 杨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青”。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我的娘啊。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破事儿? 当著那么多的面,训了他的亲侄子,还说“搞不好就不要搞”。 杨卫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想解释,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道歉,又觉得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太难看。 李怀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算计”。 他跟杨卫国向来不太对付。 杨卫国是厂长,他是后勤主任,俩人各管一摊,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心里都有点看不上对方。 杨卫国觉得李怀德是靠岳父的关係上来的,李怀德觉得杨卫国是老好人,没魄力。 现在,机会来了。 李怀德快步走到刘海中面前,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伸出手,握住刘海中的手,使劲摇了摇。 “刘师傅,哎呀,您辛苦了。后勤那边我让人准备了热毛巾,您先去擦把脸。今天这活儿干得漂亮,真是给咱们厂爭光。” 刘海中被他这一通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这人,不怕人骂,就怕人夸。 一夸他就不知道怎么接。 他缩了缩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李主任,我就是一普通工人,做好本分而已。” “普通工人?您这是普通工人?” 李怀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这技术,在咱们厂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跟真的似的。 杨卫国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挤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搓著手,声音都有点发抖:“刘师傅,失敬失敬。我刚才——我刚才那话——” 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坦然: “杨厂长,没事。你也是为了工作。我刘海中不会说话,但活儿干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数。” 他嘴上说著不介意,心里头那个爽,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这么多年了,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来都是他看別人的脸色,什么时候轮到別人看他的脸色? 今天,李怀德对他笑,杨卫国对他赔不是,连郭大撇子站在旁边都不敢吭声。 简直不要太爽了,要不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刘海中只怕都要飞起来了。 但他不能飘。 三叔说过,做人要踏实,不能仗势欺人。 他刘海中能在厂里站住脚,靠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面子。 小礼堂在厂区东边,是一栋灰砖平房,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职工礼堂”。 平时开大会用,偶尔放电影,今天布置成了宴会厅。 几张圆桌铺著白布,摆著茶杯和碗碟,靠墙的桌子上放著几瓶酒,茅台和伏特加都有。 许富贵早就忙活开了。 他这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接到任务就开始准备,放映机从库房里搬出来,擦得鋥亮,胶片一盘一盘检查过,確保不出岔子。 今天这活儿,他一个人干不了,把许大茂喊来帮忙。 这年头的放映机,没有三五个人操作不来,恰好有个同事休假,不得已的事。 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手里拿著胶片,正跟著许富贵学怎么装片。 他这人,平时嘴皮子利索,干起活来也不含糊。 许富贵教得认真,他学得也快。 “你看著,这胶片有正反面,装反了画面就是倒的。” 许富贵把胶片举起来,对著光,指了指边缘的齿孔,“这个齿孔要对准这个齿轮,差一点都不行。” 许大茂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正教著,小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国清,白衬衫,袖口挽著,手里拎著那个帆布麻袋。 他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两位苏联专家穿著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 再往后是杨卫国、李怀德,还有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 刘海中走在最后面,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脸上的汗擦了,但那张黑红的脸上还带著点刚乾完活的燥热。 许富贵抬起头,看见打头的那个人,手里的胶片差点没拿稳。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刘国清。三叔。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杨卫国和李怀德,脑子“嗡”了一声。 杨卫国和李怀德走在这人后面,那姿態,那表情,跟隨从似的。 许富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只知道三叔在一机部当官,但不知道当什么官。 现在他知道了。 能让杨卫国和李怀德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那级別,比他想的还要高。 许大茂也看见了。 他站在放映机旁边,嘴张著,手里的胶片差点掉地上。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二大爷的三叔,这么大来头? 旁边那个帮忙的同事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许师傅,你们这——” 许富贵回过神来,瞪了那同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別问。干活。” 同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许富贵深吸一口气,把胶片装好,检查了一遍放映机,然后站到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恢復成那副“我是来干活”的样子。 他知道,今天这活儿,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因为苏联专家,是因为刘国清在这儿。 他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放电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天,他就该闭嘴,把活儿干好,別出岔子。 刘国清走进小礼堂,扫了一眼,看见许富贵站在放映机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许富贵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 现在许富贵算是明白了,昨晚的时候,他还跟何大清在那里分析来分析去。 这事儿太蹊蹺了,何大清刚到轧钢厂没多久,后勤能同时做川菜和鲁菜的,就只有他何大清。 这不明摆著的事儿吗?点名要川菜鲁菜!再结合放电影,平时领导来,谁吃饱了撑的,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的? 而且人家是苏联专家,什么世面没见过?就咱们厂的破设备,人家瞧得上吗? 现在看来,很明显是三叔有意在关照院里的邻居。 这种级別的领导,思考的就是全面啊,滴水不漏,让你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只要厂里的领导,发现刘海中是大领导的亲侄子,那么同住在一个四合院的老街坊邻居们,那自然会因此得到照顾。 许富贵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傻的,这种事儿,还千万不能讲。 首先,別人想帮你,你自身的技术过硬,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给了你,你也把握不住啊。 这泼天的富贵,终於是轮到我许家了。以后对老刘,还要更客气!! 想通了一切之后,许富贵在黑暗中笑得牙齿都快掉下来了。 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还在发呆的许大茂的脑袋, “傻小子啊,赶紧,支棱起来,啥也不要说,专心做好咱爷俩的事儿就行了!!” ..... 开席了。 满桌子的川菜和鲁菜,红油亮汁的毛血旺、豆瓣鱼,配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摆得满满当当。 幕布上正放著苏联电影,黑白的画面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声音清楚,配著杯盏碰撞的声响,倒也有种別样的热闹。 刘国清坐在主位,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两位苏联专家已经喝了两轮,脸红扑扑的,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一点不像喝过酒的样子。 杨卫国安排的陪酒人员,全是各车间的主任,平均年龄四十往上,一个个拍著胸脯说“我能喝”,结果三轮伏特加下去,倒了三个。 剩下的几个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些东倒西歪的车间主任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稳坐如山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这两位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那儿聊技术参数,聊得兴致勃勃。 他心里嘆了口气。 杨卫国这人,私心重了。 这些车间主任,大多数是他提上来的嫡系,平时干活还行,但论喝酒、论活跃气氛,根本不是苏联专家的对手。 你请人家来调研,结果自己先喝趴下了,这叫什么事儿? 而他作为正厅级的一把手,不会跟这俩专家喝,要是真的喝起来,且不说身份上不匹配吧。 他喝好了,那就说明这个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都是酒囊饭袋。 98.杨卫国能力的短板 必须给足他们空间! 他正想著,朱科夫用俄语跟克罗斯夫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起来。 刘国清听清了那句话——“中国人喝酒不行,但菜很好。”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不是中国人喝酒不行,是你杨卫国派的人不行。 那些年轻工程师,虽然酒量不一定好,但至少能跟专家聊技术,不至於全程插不上嘴。 突然,杨卫国先站起来了。 他端著酒杯,脸红脖子粗,脚步都有点晃,走到两位苏联专家面前,举杯,用蹩脚的俄语说了句“拿丝达罗维亚”,然后一仰头干了。 干完,他转身朝技术科那桌挥了挥手:“技术科的同志,过来跟专家聊聊。” 技术科的人面面相覷,磨磨蹭蹭站起来,端著酒杯走过来。 主要是跟之前说好的方案不一样啊,技术科本来就不用陪酒,主要负责记录的, 结果倒好,专家们根本就没有喝开心,光说酒好,菜好,电影好,一点技术的东西都没套出来。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杨卫国这是急了,但急的方向不对。 你现在让人技术科的上,他们能聊什么? 上去难不成直接被干掉吗? 技术科的人围过去,说了几句磕磕绊绊的俄语,然后就卡住了。 朱科夫倒是客气,点了点头,笑了笑,继续跟克罗斯夫用俄语聊天,把技术科的人晾在了一边。 刘国清差点没忍住当场发火。 这就是你杨卫国安排的水平? 车间主任喝趴了,两位苏联专家坐在那儿自娱自乐。 这哪是调研,这是闹剧。 好在李怀德反应快。 他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看出了门道——杨卫国低估了苏联专家的酒量,也高估了自己人的本事。 他转身走到放映机旁边,低声跟许富贵说了几句。 许富贵点了点头,把放映机交给许大茂看著,跟著李怀德走到主桌旁边。 李怀德又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何大清跟著他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著麵粉,脸上带著点茫然。 他走到小礼堂门口,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了刘国清。 坐在主位上,白衬衫,袖口挽著,手里端著茶杯,正跟旁边的苏联专家说著什么——用的是俄语,说得还挺流利。 何大清脑子里“嗡”了一声。 许富贵那叼毛,分析得很到位啊。这不明摆著吗? 三叔在用这种特別的方式帮衬院里的小辈。 点名要川菜鲁菜——轧钢厂能同时做这两种菜系的,就他何大清。 放电影——许富贵几个就是厂里为数不多的放映员。 这不是巧合,是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大步走进小礼堂。 今晚哪怕是喝到胃出血,他也要接住这活儿。 无论如何,都要接住这一把泼天的富贵! 何大清走到桌前,没先跟刘国清打招呼,而是直接端起一杯伏特加,走到朱科夫面前,用带著浓重保定口音的俄语说了一句:“拿丝达罗维亚。” 朱科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干了。 何大清又倒了一杯,转向克罗斯夫,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同样干了。 两杯伏特加下去,何大清的脸红了,但眼神清亮,说话不打磕巴。 他用中文说:“两位专家,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翻译在旁边翻了。 朱科夫竖起大拇指,用俄语说了一大串,翻译翻了: “朱科夫工程师说,菜非常好。尤其是那个毛血旺,在莫斯科从来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但是很过癮。” 何大清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厨子特有的得意,也带著点江湖人的豪气: “那明天我给两位做一顿谭家菜吧。当然条件够的话,我可以保证,做的比这还要好。” “你们远道而来,作为炊事员,我没有別的本事儿,但说到吃,我是专业的。” 朱科夫听完翻译,眼睛亮了。 他跟克罗斯夫对视一眼,两人用俄语嘀咕了几句,然后朱科夫转过身,对刘国清说: “刘书记,我们想多住几天,可以吗?” 刘国清端著茶杯,看了何大清一眼,心里笑了一下。 这何大清,跑路跑了五年,手艺没丟,脑子也没丟。 知道用菜留人,这招比喝酒还要管用。 毕竟这菜一旦合胃口,那么多的菜系,那么多的品类,足够一道道慢慢来做。 这就是他安排的一点点心机,要是何大清没有这个本事儿,他压根接不住。 但说真的,他有这个本事。 这年头,不缺机会,缺的是能接得住机会的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可以。你们住多久都行,但轧钢厂有些年轻人想当你们的学生,我怕你们会烦透的。” 朱科夫和克罗斯夫连连点头,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我们吃的好,喝的好,別说年轻学生了,就算是老爷爷老太太我们也能教会他。” 99.我们首钢没有一个饭桶! 又端起酒杯,开始跟何大清喝。 后半程,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何大清坐在两位苏联专家中间,一边喝酒一边聊菜,从毛血旺聊到谭家菜,从谭家菜聊到川菜鲁菜的区別。 朱科夫听得入迷,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菜怎么做”“那个菜用什么调料”,何大清一一回答,说得头头是道。 喝到兴头上,朱科夫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用俄语说了一句:“轧钢机的辊道传动系统,你们现在的设备是旧式的,效率低,故障多。换成新式的直流调速系统,產量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打了个酒嗝后,继续开心的说道,“嘿嘿,好巧,这东西我甚至都能用手搓出来,只要给我七八个听话的钳工。” 技术科的人正围在旁边,听到这话,一个个醍醐灌顶。 孙科长赶紧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手都在抖。 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一直琢磨不透的问题,被专家一顿酒喝明白了。 克罗斯夫也不甘示弱,放下酒杯,用手在桌上比划:“加热炉的炉温控制,你们现在是人工调节,误差大。改成自动控制系统,能耗能降低百分之五十。这个系统苏联有现成的,但是据我了解,你们是公私合营的厂,援建是不可能滴。” 他觉著热,脱掉了衣服,拍了拍肚子, “哈哈,有意思的是,这种自动控制系统最新版本,就是我父亲的杰作,我父亲能做的,我也能做。” 技术科的人又是一通猛记。 刘国清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杨卫国。 杨卫国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今天安排的这些车间主任,基本没撑过后半场,全趴下了。 要不是李怀德灵活,把许富贵和何大清叫上,今天就砸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刘书记面前,算是露了怯。 老实说,刚刚被书记的眼神,看得他发毛,他甚至有种自己乌纱帽立马要被摘掉的感觉! 这位刘书记,猛人啊!! 刘国清没看他,继续喝茶。 喝到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刘海中坐在旁边那桌,喝得微醺,脸红扑扑的,但没醉。 他这人,酒量一般,但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停。 “海中,跟我回去了。”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跟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礼堂里的热闹场面,心里头那个美,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刘国清走出小礼堂,杨卫国、李怀德和几个副厂长跟在后面送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把刘国清衬衫的领口吹得动了动。 杨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急,脸上的表情带著点紧张,也带著点心虚。 他等著挨骂。 今天这事儿,办得確实不漂亮。 安排的陪酒人员不顶用,要不是李怀德灵活、许富贵跟何大清给力,今天的事儿就砸了。 刘国清站定,转过身,看著杨卫国。 他没急著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卫国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的招待,整体来说是不错的。尤其是后面这段,气氛就很好嘛。” 杨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刘国清没骂他。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继续说:“跟这些专家,你们就別玩那些虚的。该喝就喝,该聊就聊,別搞那些花架子。他们不光是来吃席的,是来干活的。你把活儿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们得记住,我们首钢没有一个饭桶!你们想要进入五大,拿出点真本事吧。”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距离五大的標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几个副厂长: “还有啊,一些年轻的技术人员、干部,你们也要注意培养起来。年轻人才是你们的核心竞爭力。別总用那些老人,老人有老人的经验,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衝劲。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说完,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杨卫国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然后转身走了。 杨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这话明著没批评任何人,但他全程只觉得被打脸。 自己確实有私心了。 这几个车间主任,大多数是他的嫡系。 他原本以为这群苏联专家也就那样,喝两杯就完事了,结果没想到这么能喝。 真是低估了对手。 往后书记的话,千万不能打折扣了。 他站在那儿,腿都有点打摆子。 不是累的,是后怕。 今天要不是李怀德站出来,把何大清和许富贵叫上,那就完犊子了。 而且那个新来的何师傅,居然用美食的方式把专家留下来了。 那能留几天,全看他们的能力了。 送走了刘国清,杨卫国转过身,拉著李怀德往办公楼走。 几个副厂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到了办公楼门口,杨卫国摆了摆手,示意副厂长们先回去,只留下李怀德,还有一直站在远处的王喜奎。 两人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路灯昏黄,照著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卫国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著点不自在:“老李,今天谢谢你。” 李怀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卫国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在轧钢厂干了这些年,杨卫国这人,说好听点是稳重,说难听点是端著。 让他说“谢谢”,比让他请客还难。 李怀德笑了笑,摆了摆手:“杨厂长,都是为了工作。说谢就见外了。” 杨卫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你们后勤的几位表现很好。我看,就成立个专门小组吧,让何大清、许富贵负责接待,技术科的人陪同记录。” 李怀德想了想,觉得可行。 何大清厨艺好,能留住专家的胃;许富贵放电影有一套,能活跃气氛;技术科的人跟著记录,能把专家说的技术要点记下来。 这个小组要是搞好了,对轧钢厂是好事。 苏联专家能多留一天,就能给轧钢厂带来一天实打实的好处。 你要知道,现在轧钢厂不具备援建的任何条件,只能依靠技改,去提升自己的核心竞爭力。 杨卫国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书记不止一次提到年轻干部。看来我们这次招收新人,还有技术储备干部的事儿,得儘快落地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知道杨卫国心里在想什么,刘海中的事儿,还有魏书记提倡的培养中坚力量的事情。 那么现在,当然是先解决刘海中的事情了。 任谁都没想到,他有个这么逆天的亲叔叔的情况下,还能低调到这种程度。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今天刘书记带人下来,怕是有七八分是衝著刘海中的面子来的。 说不定是某一次吃饭,不经意的提起,这比周秘书说话的分量都重啊。 虽然那位保卫科副科长是刘书记的战友,但保卫科他们管不了。而且王喜奎这人不好说话! 杨卫国顿了顿,果然提起来了:“老李,你看刘师傅那边——” 100.什么工段长?车间主任! 他话说了一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今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训了刘海中说“搞不好就不要搞”,结果人家是大领导的亲侄子。 这脸打得,啪啪响。接下来能不能成为五大分厂之一,全看首钢总部的眼色。他得找补。 李怀德明显看出了杨卫国的心思,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要我看,把刘师傅的位置提一提吧。工段长,你觉得怎么样?” 车间岗位的设置,通常是组长、工段长、车间主任。 刘海中连组长都不是,直接提工段长,算是跳了一级。 杨卫国皱了皱眉,想了片刻,摆了摆手:“什么工段长?车间主任。” 李怀德愣了一下。 从普通锻工直接提到车间主任,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但他没说什么。 杨卫国是厂长,尤其是车间生產上面的人事,他不好多嘴, 王喜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今天全程跟著,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 这会儿听见杨卫国和李怀德商量提拔刘海中,他摇了摇头。 刘国清那么讲规矩的人,你们这么搞,肯定是適得其反的。 今天在车间里,刘国清看见刘海中在干活,脸上那表情是满意,不是心疼。 他满意的是刘海中凭手艺吃饭,不是满意刘海中是他侄子。 你们现在把人提上去,刘国清不会觉得你们是在照顾他,只会觉得你们在搞裙带关係。 那是一个极其有战略眼光的人物,你们只看到了表面,並没有看到长远的东西啊。 也不看看我们的刘参谋,跟了谁七年? 难道就这么点远见吗? 但他没开口。 他是保卫科副科长,厂里行政上的事儿,他不参与討论,更不会给意见。 別说杨卫国不能管他,就算是魏和尚来,他都不一定非要听他的。 杨卫国和李怀德又商量了几句,把专门小组的事定下来,又把技术储备干部的事过了一遍,然后各自散了。 王喜奎转身往保卫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灯还亮著,杨卫国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透出光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 下了班,回到四合院已经很晚了。 月亮掛在半空,照著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许富贵父子跟何大清前后脚进的院门,三个人在月亮门那儿碰上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往正房走。 进了正房,关上门,三个人坐下来。 何大清去厨房泡了壶茶,端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许富贵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嘆了口气。 “老何,你说三叔这人,怎么想的?” 许富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帮了咱们,还不让咱们知道。” 何大清端著茶杯,没喝,盯著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叔不是不让咱们知道。是不让咱们说破。说破了,性质就变了。” 许富贵点了点头。他懂这个道理。这年头,帮人不能明著帮。 明著帮,是施捨,是拉拢,是搞小圈子。 暗著帮,是给机会,是让你自己站起来。三叔今天这一手,安排得滴水不漏。 从川菜鲁菜到放电影,从苏联专家到技改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看不出任何人刻意安排的痕跡。 谁都知道,这是刘国清有意安排的。但是谁都不会主动说出去。他们要是老江湖,看过很多种提拔的手段。 但像今天这种,他们没见过。 越发的觉得刘国清的厉害且神秘。段位太高,他们压根就看不懂。 许富贵这次趁著机会,把许大茂的工位搞定了。 李怀德今天找他,说让许大茂来厂里当学徒,跟著他学放电影,將来接班。 这事儿他琢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办成。今天,成了。 何大清也一样。 何雨柱的工位也定下来了,也是李怀德开的口。 这年头工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双职工家庭和单职工家庭,日子过的是两个样。 这意味著他们两家以后都是双职工了。 可他们难受。 明明受了人那么大的恩惠,却没法去感谢人家。 因为这种事说破了,反而不好。你跑去跟三叔说“谢谢您安排”,三叔会认吗? 不会。 他会说“这是你们自己爭取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再说,他就翻脸了。所以只能记在心里。 许富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等海中回来,咱们私下跟他道个谢。三叔那边,咱们就不去了。去了反而尷尬。” 何大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许哥,你说咱们这些年,在院里住著,谁帮过咱们?老易帮过,但那是假帮。老贾帮过,人没了。三叔回来了,不声不响的,把咱们的路都铺好了。” 许富贵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老何,咱们记著就行了。”他转过身,看著何大清,“从今天起,咱们对老刘家,多上点心。三叔那边用不上咱们,但海中那边、正中那边、大中那边,能帮的帮一把。这年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人情是一点一点攒的。”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许富贵旁边,两人並排站在门口。何雨柱和许大茂坐在屋里,听著父辈说话,谁也没插嘴。 许富贵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转身走了。何大清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何雨柱坐在凳子上,手里端著茶杯,没喝。 他抬起头,看著何大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膝盖。 “柱子,你的事定了。下周去厂里报到,跟许大茂一起,当学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好干,別给咱们院里丟人!” 何雨柱人都麻了,不是啥情况啊?不是说工位很紧缺吗?何大清能进去,那也是花了钱疏通了关係,才进去的,怎么到了我和许大茂,这就办妥了? 101.何家许家父子夜话 何大清看著呆愣的儿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回来这段时间,父子俩之间那道沟,他看得见,也跨不过去。 何雨柱对他客气,客气得像个外人——说话用“您”,吃饭等他一碗,干活不用他催,就是不跟他多说一句废话。 五年了。 他心里有没有愧疚? 有。 但不多。 哪个当爹的会给儿子道歉? 他何大清在丰泽园顛勺十几年,在后厨说一不二,回了家反倒要给儿子低头? 没这个道理。 当年走,有走的道理。 那会儿军管会核查成分,查得紧。 何家老爷子过去给满清贝勒爷做过厨子,后来鬼子进城,又给日本人做过席。 那是歷史问题,真查起来,说不清楚。 再加上白寡妇確实够骚,没给他生儿子,但也是真的爽。 他何大清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只是没想到,所託非人。 易中海那个王八蛋,看著憨厚,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算计了半辈子,唯独没算准这一条。 何大清坐在何雨柱旁边,吸了口烟,菸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柱子,我作为父亲,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何雨柱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拉开几寸距离。 何大清笑了笑,没在意。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怨气。可这世上的事儿,不是有怨气就能说清楚的。或许只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知道你爹的难处。” 他顿了顿,弹了弹菸灰,声音低下来:“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叫秦淮茹的娘们,她是贾东旭的媳妇,你——” “何大清!”何雨柱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后一滑,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著何大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何大清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 他坐在那儿,叼著烟,眯著眼看著自己儿子,嘴角带著点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跟我急。这一点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何大清把烟掐了,在桌角摁灭,声音不紧不慢, “爹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你可以跟寡妇好,但是你不能盯著有夫之妇。秦淮茹是贾东旭的女人,我知道你有那方面的想法。你瞒不过我。” 何雨柱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反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何大清说的没有错。 他对秦淮茹確实有过想法。 那个娘们,长得好看,说话软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搁谁谁没点想法?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但他不会承认。 打死也不承认。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是成年人,被窝里的手艺活也不是白练的。 有些事,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大清见儿子不说话,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年轻人,我能理解你。现在咱们家也是双职工了,你那份工位我已经给你弄妥了。我会给你物色个好娘们,正正经经的,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再瞎想了。” 他看了何雨柱一眼,语气重了些:“东旭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今天三叔在厂里明確说了,要培养年轻的技术骨干。东旭是储备干部,你要是不努力,你跟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何雨柱愣了一下。 三叔?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这事儿跟三爷有什么关係? 他坐下来,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不是,这关三爷什么事儿?” 何大清哈哈一笑,笑声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感慨。 他把今天在小礼堂里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说了——三叔坐在主位上,跟苏联专家说俄语,说得比翻译还顺溜。杨卫国站在旁边,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李怀德端茶倒水,殷勤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那些平时在厂里横著走的车间主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何雨柱听完,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三爷居然是京城钢厂系一把手中的一把手。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何大清看著儿子那副呆样,摇了摇头。 他把烟掐了,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这份恩情,你记心里头就行了,不要跟其他人讲。像那个级別的人,想的、看的,都跟咱们不一样。三叔是有格局的人。你换个角度看,如果我跟许富贵自身没点本事,又怎么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柱子,有个理儿你得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三叔给了机会,接不接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后院许家,许大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102.海中啊,我恭喜你发財了 他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清醒。 今天在小礼堂里看见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来迴转,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杨卫国站在三爷爷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在厂里,杨卫国是厂长,是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是能拍桌子骂人的主儿。 可在三爷爷面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还有李怀德。 后勤主任,平时在厂里走路带风,谁见了不得叫声“李主任”? 可今天,他端茶倒水,殷勤得跟个服务员似的,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一看就是练过的。 而那些平时在厂里横著走的车间主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郭大撇子平时嗓门最大,今天愣是一句话没敢多说,光在那儿点头哈腰。 许大茂翻了个身,面朝墙,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想起三爷爷坐在主位上的样子——白衬衫,袖口挽著,手里端著茶杯,说话不紧不慢。 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就那么坐著,平平常常地坐著,可整个小礼堂里的人,都矮了半截。 那种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是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许富贵推门进来,看见儿子还没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茂,还没睡?” 许大茂翻过身,看著天花板,声音闷闷的:“爸,你说三爷爷那个人,他怎么就能——怎么就那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说“厉害”,想说“嚇人”,想说“让人服气”,可这些词放在三爷爷身上,都觉得轻了。 许富贵没接话。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人愿意拉咱们老街坊一把,这恩情很重要,但不要掛在嘴边,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记心里就行了。掛在嘴边,就轻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许富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茂,你记住了。这世上,能给你机会的人不多。三爷爷给了,你得接住。接不住,下次就没了。” 他关了灯,带上了门。 许大茂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厂里报到了,正式的学徒,跟著他爹学放电影。 他要接住。必须接住。 中院东厢房,易中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高翠被他吵醒了两回,嘟囔了一句“老易你咋了”,翻个身又睡著了。 易中海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今天在车间里,他看见刘海中上了那辆伏尔加。 他站在窗户边,看著那辆车驶出厂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是首钢书记,刘海中是他亲侄子。 以前他仗著自己是院里的一大爷,在刘海中面前多少有点端著。 现在想想,那点端著,在三叔面前,算个屁。 他名声已经臭了。 何大清回来了,截留匯款的事在院里传开了,谁都知道了。 以前见面叫他“一大爷”的人,现在绕著他走。 以前请他吃饭的人,现在见了面点个头就算客气。 他这一辈子,就图个面子。 在厂里是高级钳工,在院里是一大爷,走在胡同里谁不高看他一眼?现在全没了。 易中海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定级考核。 要是能考个七级,哪怕是六级,国家有优待,老了有保障。 八级他不敢想,全国也没多少人。 七级,他拼一把,也许够得著。 还有东旭。那孩子爭气,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 只要东旭在厂里站稳了,將来他老了,叫一声,东旭能来。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高翠翻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老易,別想了。睡吧。” 易中海只剩下长长的嘆气。 百万庄。 伏尔加停在丁楼门口,刘国清下了车,刘海中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 不是喝多了,是兴奋。他今天喝了半斤白酒,两杯伏特加,搁平时早趴下了,今天愣是没醉。 进了门,客厅里还亮著灯。 杨秀芹和张秀娟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著几块点心,没怎么动。 刘正中、刘大中、刘广中都睡了,里屋的门虚掩著,传出刘大中轻微的鼾声。 杨秀芹看见刘国清进来,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刘海中,眼睛一瞪: “哎,我说好你个刘国清。哦,你不喝酒,你看看你把海中灌醉了吧?” 刘国清两手一摊,一脸无辜:“不是,这不能怪我啊。他自己要喝的,我拦都拦不住。” 刘海中站在门口,憨憨地笑,脸红扑扑的,嘴咧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三婶,是我自己要喝的。不怪咱三叔。开心,开心哈。” 张秀娟赶紧站起来,扶著刘海中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白酒喝多了口乾舌燥,这事儿谁都知道。 刘海中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今天確实高兴。 从默默无闻的锻工,变成了首钢书记的亲侄子,搁谁谁不高兴? 但他高兴归高兴,有些话得说清楚。 因为接下来,刘海中要面对的诱惑,多到他无法想像。 就这事儿,搁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一样的。 你要想攻破一个领导,从来就不是领导本身,而是领导的亲戚。 可平心而论,刘国清从来就没想过要让刘海中走仕途,他不合適!! “海中,跟我进来。”刘国清转身往书房走。 刘海中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杯子,跟在后头。 张秀娟看了杨秀芹一眼,杨秀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茶台。 墙上掛著一幅字,是刘国清心目中最伟大的男人写的,四个字——“八佰虎賁,气吞山河”。 字是那样的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是当年临危受命,带著180衝出必死之地后,不要脸的刘国清找到不要脸的陈旅长,非常不要脸的找那位求的墨宝。 谁都没想到,刘国清要的嘉奖居然就是八个字!! 当然,这种事一般人办不到,只有陈旅长能够办到!! 刘国清在茶台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海中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刘国清从茶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著刘海中。 “海中啊,我恭喜你发財了。” 103.齐天洪福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就开始脑补起来。 今天经过三叔这么一番指点,自己起码也是工段长起步了。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微微抖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翘著翘著就咧开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了——自己穿著乾净的工作服,挺著大肚子,背著手在车间里巡视,走过的地方工人们都喊“刘主任好”。 他点点头,嗯一声,那派头,那威风,跟杨卫国似的。 他心里美得不行,嘴上却非常严肃地说道:“三叔,您这说的什么话?侄子就算当了官,还不都是託了您的福嘛。”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跟刚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藏都藏不住。 刘国清看著这小子开心成这样,心里嘆了口气。 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这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跟透明人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决定给他泼泼冷水。 “海中,明天你们厂领导指定得找你谈话。” 刘海中“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也带著点压不住的兴奋:“臥槽!还真是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嘴上却说:“那不能啊,不该这样的。”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应该的应该的”。狐狸尾巴都要上天了,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德性,差点没气笑了。这货,心里那点小九九,他闭著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很可能给你一个车间主任。” 刘海中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著,半天没合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 刘国清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別傻乐,先喝口茶压压惊吧。因为接下来三叔对你说的话,保证你受益匪浅,对你,对我,对我们老刘家,都很关键。” 刘海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齜了齜牙,但没敢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他放下杯子,腰杆挺得更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坐姿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他知道三叔要说正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正事。 是关乎他刘海中到底能不能起飞,起飞之后,能飞到什么位置的正事儿。 刘海中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几乎可以说,他吃饭做梦都在想这个事儿。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著刘海中。 他在想,今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一幕——刘海中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攥著锤子,一锤一锤地砸。 旁边围著几个年轻人,有的递工具,有的帮忙翻铁块,有的站在旁边看,眼神里带著佩服。 那几个年轻人他问过了,都是刘海中的徒弟。 一个个站得笔直,对师傅恭恭敬敬的,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是真心实意地在教,不是应付差事。 在车间里跟工人们打成一片,不摆架子,不耍心眼,实实在在干活,实实在在带人。 这非常好。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后面特殊的时期,这都是他的资本。 群眾基础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是你对別人好,別人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替你说句话。 可一个家族,要壮大,要发展,除了子弟要出息,更多的是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人。 刘海中是长房长子,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 他不需要有多大本事,不需要当多大的官,他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能把刘家这杆旗扛住。 特殊时期,工厂可以说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有群眾基础的刘海中,將会是至关重要的人。有时候他不需要当官,哪怕只是小组长,但是架不住他的徒弟多。 徒弟多,人脉就广,人脉广,消息就灵通。 在关键时候,一条消息能救一大家子人的命。 最关键的是,这个侄子,根本就不適合当官。 刘国清把菸灰弹掉,看著刘海中那张憨厚的脸。 他不具备当官的任何条件——学歷不够,初中都没毕业;见识不够,一辈子没出过京城;性格更不合適,心软,耳根子软,別人说几句好话他就信了。 这种人去了那种位置,只会是被人打压或者利用的份儿。 到时候別说帮衬家族了,自己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不合適。 但看著他脑补的模样,尤其是憨笑的时候,作为亲叔叔,又怎么忍心直接开口呢?刘国清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刘海中,语气放平了,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海中,这些年你不容易。你家老三的事儿,秀娟都跟我讲了。”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国清说的是那件事。 刘海中其实原本该有四个儿子的。 老刘家从来就有双胞胎的基因,老三应该是光洪的,但因为难產,那会儿还没解放,医疗条件差,接生婆都找不到。 张秀娟在屋里疼了一天一夜,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刘海中蹲在门口,抱著脑袋,一声不吭。 后来稳婆出来问,保大还是保小?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多少人想都不想就选保小。 儿子是根,是香火,是传宗接代的指望。 媳妇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就断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那个年代的现实。 可刘海中选了保大。 他想都没想,站起来就说“保大”。 稳婆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急了,吼了一声“我说保大你听不见吗?” 后来大人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就是光福。 但那个叫光洪的孩子,没了。 这事儿张秀娟跟杨秀芹说过,杨秀芹又跟刘国清说了。 刘国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就知道,这个侄子,是有人性的。 多少人,在这样的选择下,直接就保小。 不是他们心狠,是那个年代的观念就是这样。 可刘海中不一样,他把媳妇看得比儿子重。 就冲这一点,这人就坏不到哪儿去。 刘海中听到这,原本憨憨的脸色露出了一丝难受之色。 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铁锈。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在把那些年的苦水一点点吐出来。 刘国清没停,继续说:“老刘家,能走到今天,大嫂居功至伟。令我欣慰的是,你娘最好的品质,全都交给了你。乐於助人,善於吃亏。三叔看到了啊,你在车间的群眾基础就很好嘛。徒弟们被你教得好,我从来不相信別人说的,我看见的,都是你刘海中的好。” 刘海中闻言,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 吃亏是福。这话他娘活著的时候天天掛在嘴边。 可谁愿意吃亏?谁不想占便宜?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別人不愿意乾的脏活累活他干,別人不愿意带的笨徒弟他带,別人不愿意加班的周末他加。 工友们说他傻,说他夯,说他是个憨货。 可他不觉得。 他就是觉得,做人得对得起良心。 你帮了別人,別人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会还你。 不是现在还,是將来的某一天,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还有院里过去哪次捐款,他刘海中不是最先响应的? 他娘还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將来要是三叔能立起来,作为长房长子的刘海中,就要全力辅佐。 不求大富大贵,但要保证,无论老刘家在怎么动盪的时刻,都要第一个站出来,哪怕是把命交出去,也要把家族中最出息的那一个保下来。 他当时觉得这话太重了,重得他扛不动。 (註:刘海中的孩子是齐天洪福。 李云龙的孩子是李健李康,是健康。 赵刚的孩子,赵山赵高赵水赵长,是山高水长。 而孙德胜的四个女儿,孙来,孙戈,孙耳,孙姊,是来个儿子。) 104.刘海中委屈哭了 后来三叔被鬼子打死了,消息传回来,整个刘家陷入了死寂。 那可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啊。他娘哭瞎了眼睛,没多久就走了。 走之前,还抓住刘海中手,气若游丝地说:“大海!我梦到么叔,他说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的。要是你么叔回来,不论他做什么,犯了什么事儿,他都是老刘家的希望。一切听他的,哪怕是要你去死。” 那时候刘海中以为就是老娘魔怔了,人快不行了,说胡话。 三叔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亲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玄乎。 他娘不是魔怔,是真看见了。三叔真的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了整个刘家往上走。 他想到这些,就想哭。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感恩,是说不上来的一种东西堵在胸口,不哭出来难受。 他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三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您说什么,海中就做什么。” 刘国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海中,三叔不想你走仕途。我只希望你做个普通的工人。” 刘海中愣了一下。 刘国清继续说:“你是长房长子,將来你的子侄,包括弟弟们,都要靠你。未来谁也说不准,风雨飘摇谁又能说得清楚?歷史就是一面镜子。现在大局初定,还看不出问题,但谁又能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大明?我们要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著刘海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工人,农民,是一切的基础。不管上面怎么变,社会怎么变,干活的人永远饿不死。你当官,別人盯著你,算计你,想把你拉下来。你当工人,手里有技术,脚下有根,谁也动不了你。” 刘海中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难受。 他不甘心!!!! 当官是他多少年的梦了。 从年轻时候就做梦,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別人叫他“刘主任”“刘厂长”。 后来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抡大锤的锻工。 三叔回来了,他以为机会来了,以为这辈子终於能当一回官了。 可现在三叔告诉他,你不適合。 他低著头,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捏得发白。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必须说。这些话,现在不说,將来就晚了。等刘海中真坐上那个位置,被人利用、被人打压、被人当枪使,那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刘国清说了很多。说刘海中的长处,说他適合干什么,说不適合干什么,说家族需要他做什么。他不是在否定刘海中,是在给他找一条更稳的路。这条路没有当官那么风光,但走得稳,走得远,走不摔跤。 最后刘海中跟个孩子一样,哇地哭了。哭得很放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满是委屈。 他想当官,想了半辈子。现在三叔告诉他,你別想了。他不是怨三叔,他知道三叔是为他好。他就是委屈,就是不甘心,就是想哭。 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三叔,我懂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当官了。我好好当我的工人。把技术练好,把徒弟带好。將来光齐、光天、光福,还有正中、大中他们,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在后头给他们兜著。谁要是欺负咱们老刘家的人,我刘海中第一个不答应。” 刘国清看著他,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拍胸脯表决心那种虚的,是心里真这么想。 刘海中又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国清意外的话。 “三叔,我想努力定八级锻工。” 刘国清愣了一下。 八级锻工?这小子,心气倒是不小。全国也没几个八级工,那是技术工人的顶峰,是能跟部长坐在一起开会的存在。刘海中一个初中没毕业的锻工,想考八级? 刘国清看著他,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当官那种光,是另一种光——不服输的光。 他不想当官了,但他想在技术上出人头地,想在车间里让人服气,想让那些笑他是夯货的人闭嘴。 听到这小子突然这么努力,刘国清当然不能打击他。 其实打心里也知道,往后八级工意味著什么。 那是真正的铁饭碗,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是走到哪儿都有人供著的主儿。 可那也得看人去哪儿。 八级工,往后多半是要去支援西北的,是要去三线建设的,是得背井离乡、拋家舍业的。 他不想这个侄子去那里吃那种苦。 这苦,他去吃,光齐去吃,正中甚至大中去吃就够了。 刘海中,留在京城,留在四合院里,当好他的长房长子,该生孩子生孩子,该带徒弟带徒弟。 这就是他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刘国清笑了笑,伸出手,把哭得跟两百斤孩子似的刘海中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有志气。但是三叔希望你考个六级,够用就行了。將来,带徒弟,正中也要跟你学锻工,说不定大中也跟你这大哥学。行了別哭了,像什么样?” 刘海中趴在三叔肩膀上,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三叔为他想了这么多,为他铺了这么长的路,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哭了一会儿,他鬆开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跟刚才脑补当官时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那眼神里全是欲望,现在这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踏实。 “三叔,我听您的。”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腰杆挺得笔直,“我回去就跟秀娟说,不当官了,好好干技术。六级,我一定考下来。” 刘国清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回去歇著,明天还要上班。” 刘海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刘国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句“三叔,您也早点歇著”,推门出去了。 刘国清站在书房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点了根烟,慢慢抽。 刘海中这人,夯是夯了点,但心眼不坏。 他说不当官了,那就是真不当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心里放下了。这个人,將来在刘家,能顶大用。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走出书房。 客厅里,杨秀芹和张秀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著孩子。 杨秀芹看见刘国清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问询。 刘国清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了,谈完了。 张秀娟站起来,跟刘国清道了別,出去追刘海中。 杨秀芹坐在沙发上,等张秀娟走了,才开口:“海中哭了?”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嘆了口气:“哭了。哭完就好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了吧?” 刘国清没回答杨秀芹的这个问题,作为穿越者,知道那场风波会让多少家族覆灭,让多少英雄落泪,多少人罹难,又多多少人最终剋死异国他乡,斗爭就意味著夺权,这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楚的。 位置越高,受到的危害將会越大,越是关键的岗位,你不表態,你不站队,那你就住牛棚吧。 105.缺的是一个能带好徒弟的高级锻工 刘国清从书房出来,先去次臥看了一眼。 刘正中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整个人斜著占了半张床。刘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蹬到了地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几根头髮。刘国清摇了摇头,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隨手盖在刘大中身上。这小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客厅,杨秀芹还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的点心没怎么动,茶倒是喝了两壶。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把刘海中的事说了一遍——这人想当官想了一辈子,今天总算想明白了,不当了,好好当工人,考六级锻工。 杨秀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其实,海中他也不容易。有时候不要对他那么严厉。” 刘国清苦笑。他又怎么不知道刘海中的好?这夯货心不坏,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徒弟也是真心实意地教。 院里谁家有个急事,喊一声“二大爷”,他跑得比谁都快。 可有时候你不严厉一点,不立规矩,这个家族你就走不远。 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是穿越者,知道十年后是什么光景。现在不把底子打扎实,不把每个人的位置摆对,到时候全都得乱。 刘海中要是真当了车间主任,被人架在那个位置上,到时候想下来都下不来。 工人不一样。 工人是干活的,手里有技术,脚下有根。 不管上面怎么变,干活的人永远饿不死。 杨秀芹看著他,没再劝。 这男人想的事,比她远。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大事听他的,小事也听他的。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行了,睡吧。”刘国清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骑著自行车回厂里。 他今天骑的是那辆飞鸽,三叔给的,鋥亮的黑漆能照出人影。 之前他捨不得骑,怕弄脏了、磕坏了,搁屋里供著。 今天想开了,骑就骑吧,车是给人骑的,不是给人供的。 进了车间,几个徒弟已经在了。 小王站在工作檯旁边,手里攥著块铁,看见刘海中进来,眼睛一亮,放下铁块就跑过来了。 “师父!” 另外几个徒弟也围过来,站成一圈,看著刘海中,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昨晚厂里的消息传开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刘海中是首钢书记的亲侄子,那位刘书记亲自来厂里调研,坐著伏尔加,带著苏联专家,杨卫国站在旁边话都说不利索。 而刘海中这个夯货,跟了那位书记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字没提过。 小王最先开口,声音里带著点埋怨,也带著点佩服: “师父,您有这么硬的关係,怎么不早点说?但凡您早点说,厂领导能拿您当菩萨供起来。” 刘海中正在换工作服,闻言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王一眼,摇了摇头。 “供起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菩萨。我是锻工,拿锤子的。” 他把工作服穿上,系好扣子,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锤子掂了掂,又放下。 心里头那些事,不想还好,一想就翻江倒海。 搁昨天之前,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 三叔说得对,他不適合当官。学歷不够,见识不够,心太软,耳根子也软。 真坐上那个位置,被人架著走,到时候摔下来,连累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刘家。 可心里那道坎,不是想明白就能跨过去的。 他拿起锤子,对著铁块砸下去。 一锤。 两锤。 三锤。 火星子溅出来,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觉得疼。 正砸著,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抬头一看,杨卫国打头,李怀德跟在旁边,后面还跟著三个副厂长,排成一排走进来,那阵仗跟检查团似的。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杨卫国走到刘海中面前,脸上堆著笑,那笑容跟昨天在小礼堂里一模一样——客气,殷勤,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 “哎呀,刘师傅,先歇一歇吧。我们有些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李怀德站在旁边,最会来事儿,伸手就要去接刘海中手里的锤子。 刘海中没鬆手,看了李怀德一眼,又看了看杨卫国。 他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昨晚三叔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今天厂里什么阵仗,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以前不知道他背景的时候,不闻不问,连陪酒的名单都把他划掉。 现在知道了,嘘寒问暖,全部领导来了车间。 但凡不是三叔昨晚给他做了心理按摩,现在的刘海中指定是颅內高潮,厂领导说啥都得听著,点头哈腰,感恩戴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了点头:“行,走吧。” 杨卫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刘海中这么爽快,脸上那笑容又大了几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海中走在中间,杨卫国和李怀德一左一右,三个副厂长跟在后面。 一群人穿过车间,上了办公楼。 刘海中是第一次来厂长办公室。 以前他连这层楼都没上过。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地图。 桌上摆著电话机、茶杯、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 杨卫国招呼刘海中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怀德给每人倒了杯茶,退到旁边坐著。 杨卫国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脸上那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刘师傅,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李怀德一眼,李怀德点了点头。 “经厂里研究决定,鑑於你工作表现积极、技术过硬、群眾基础好,决定破格將你从普通工人的岗位,提拔到车间主任的位置。” 杨卫国说完,看著刘海中,等他的反应。 李怀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刘师傅,这是厂里对你这么多年工作的肯定。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刘海中坐在那儿,端著茶杯,没喝。 心里头翻江倒海。 车间主任。 不是工段长,真的是车间主任。 他原以为顶多给个工段长,结果人家直接给车间主任。 这步子迈得,比他想的大多了。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吗? 离谱啊。 三叔坐在那里,不拍桌子不骂人,就平平常常地坐著,底下的人就把路铺好了。 刘海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杯子放下,怕被人看出来。 杨卫国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 “刘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说。厂里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 刘海中深吸一口气,看著杨卫国,又看了看李怀德和那几个副厂长。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觉得这个岗位非常適合我。” 杨卫国和李怀德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成了。 只要刘海中点头,这事儿就算办成了。 別的不说,以后那位刘书记就能多关注他们。 领导多关注,他们也更有机会成为首钢五大分厂之一。 到时候直接就是副厅级单位,人人晋升。 多美妙的事儿啊。 杨卫国正要开口说“那就这么定了”,刘海中又开口了。 “但是——” 杨卫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海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杨卫国,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相对於车间主任,我觉得轧钢厂不缺车间主任。缺的是一个能带好徒弟的高级锻工。” 106.接待中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怀德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几个副厂长面面相覷,谁也没说话。 杨卫国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著点急切: “刘师傅,车间主任和高级锻工不矛盾。你当了主任,照样可以带徒弟。” 刘海中摇了摇头。 “杨厂长,不一样。当了主任,天天开会、写材料、应付检查,哪有时间带徒弟?我这双手,是拿锤子的,不是拿笔桿子的。你让我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杨卫国又劝了几句,刘海中就是不鬆口。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没意思了。 杨卫国嘆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看著刘海中,眼神里带著点复杂——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点佩服。 这年头,能拒绝提拔的人,不多。 “刘师傅,你再考虑考虑。不著急答覆。” 刘海中站起来,朝杨卫国点了点头: “杨厂长,我想得很清楚了。谢谢组织的信任,但我真不是当官的料。我好好干活,好好带徒弟,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刘海中站在走廊中间,看著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快步下了楼。 走到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四下没人,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嚎啕大哭........ 不是委屈,是捨不得。 当了半辈子工人,做梦都想当官。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他自己放弃了。 他想哭,就哭了。 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儿。 三叔说得对,他是长房长子,是承上启下的人。 这个家,需要他。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往车间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刘海中拒绝了车间主任,这事儿从办公楼传到车间,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厂门口,不到半天,全厂都知道了。 有人佩服,说刘海中是个实在人,不贪权。 有人惋惜,说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可惜了。 更多的人说刘海中傻,说他是个夯货,说他这辈子就只配抡大锤。 刘海中都听见了,没往心里去。 下班后,他骑著自行车回四合院。 刚到院门口,阎阜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著半个窝头,嚼了一半,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急著开口了。 “二大爷,我听说你拒绝了——” 刘海中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转过身看著阎阜贵。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哦,阎老师啊,什功名利禄,都是过眼烟云罢了。” 他背著手,挺著肚子,大步跨过院门。 阎阜贵站在门口,手里半个窝头举著,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杨瑞华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他又转回来,看著刘海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过眼烟云?” 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功名利禄是过眼烟云?那什么不是过眼烟云? 你刘海中要不是有个当书记的三叔,你敢说这话? 院里人议论纷纷。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手里拿著针线,嘴上也没閒著。 “哎呀,刘海中那个夯货,真是傻人有傻福。泼天的富贵都不知道抓住,车间主任啊,多大的官?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是有这机会,我——” 她话说了一半,想起来自己连工人都不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最关键的是,现在她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居委会王大姐重点盯防的对象,那姓王的三天两头的来找她谈话,搞定贾张氏现在都不敢乱讲话了。 真烦啊。 许富贵端著茶杯站在自家门口,听见这些议论,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刘海中这事,不是傻,是有高人指点。 何大清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白菜切成细丝,均匀得跟机器切的似的。 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何雨柱站在旁边剥蒜。 “爸,你说二大爷那人,怎么想的?”何雨柱把蒜瓣扔进碗里,隨口问了一句。 何大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 “二大爷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叔怎么想的。” 他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不变。 “二大爷那个位置,不当官比当官强。” 何雨柱没听懂,想问,何大清已经端著切好的白菜转身去炒菜了。 后院里,刘海中进了堂屋。 张秀娟正在摆桌子,刘光安坐在角落里看书,刘光天和刘光福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张秀娟看见刘海中进来,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 刘海中在凳子上坐下,看著桌上那些碗筷,发了一会儿呆。 张秀娟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我都听说了。” 刘海中没说话。 张秀娟又说:“你做得对。当官有什么好的?天天开会、写材料、跟人勾心斗角,累不累?你好好当你的工人,好好带你的徒弟,比什么都强。” 刘光安放下书,看著刘海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光天抬起头,笔停在半空,问了一句:“爸,你真拒绝了?” 刘海中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车间主任多大的官?”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有些话,跟孩子说不清楚。 刘光福倒是机灵,推了推刘光天的胳膊:“你懂什么?爸那是听三爷爷的。三爷爷让爸当工人,爸就当工人。三爷爷的话还能有错?” 刘海中看了刘光福一眼,这小子,十岁了,脑子比他哥转得快。 他拍了拍桌子,清了清嗓子。 “行了,別瞎猜了。过几天三叔的大舅哥来京开会,就住前院。我们要接待好来。” 他顿了顿,又说:“那位是中將,军事学院的教育长。你们见了,该叫什么叫什么,別给我丟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光。 中將。 那是什么级別?他们没见过。 刘海中看著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比当了车间主任还美。 他刘海中虽然没当官,但他的子侄们,將来个个都是要出息的。 这就是他在刘家的位置——承上启下。 他站起来,背著手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月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坦,是那种如释重负吧。 107.李云龙的情况 1956年9月中旬,火车站台。 刘国清站在柱子旁边,怀里抱著老三广中。这小子刚满月不久,裹在襁褓里,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刘正中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兜,踮著脚尖往铁轨尽头看。刘大中蹲在柱子底下,手里攥著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 “爸,我大舅来京开会,干嘛不坐公车,非要骑自行车?还搞那么多辆。” 刘国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老二,六岁的娃,管得比六十岁的街道办主任还宽。 他看向杨秀芹,杨秀芹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给杨青山带的几块点心。 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著点月子里没褪乾净的黄气,但精神头不错。 “哎,你大舅呢,是骑兵出身,根据地苦过来的,不想占用公用资源。”她顿了顿,低头看了刘大中一眼,语气里带著点感慨,“你们啊,不懂那时候的苦。” 刘国清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是啊。” 他没多说。那时候的苦,不是靠嘴说的。 杨青山跟著贺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还没影呢。 从湘鄂西打到陕北,从陕北打到晋西北,从晋西北打到西北,身上负过多少次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种人,你让他进京开会坐公车,他浑身不自在。骑自行车,反而舒坦。 刘正中踮著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著铁轨尽头。刘大中蹲回柱子底下,继续拿树枝画圈,画著画著又站起来,跑到刘国清身边,踮著脚看襁褓里的刘广中。 “爸,老三又流口水了。”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广中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了一小块。他伸手擦了一下,广中被碰醒了,小嘴一瘪,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刘国清说。 “我才没有。”刘大中嘴硬。 “你比他还厉害。”刘正中在旁边补了一刀,“你流口水能流到脖子里,妈每天给你换三回围嘴。” 刘大中脸一红,蹲回去继续画圈,不吭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远处传来汽笛声。 火车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喷著白烟,哐当哐当地滑进来,轮子轧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门打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涌——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军装的军人,有拎著包袱的老百姓,有抱著孩子的妇女。 杨青山从车厢里走下来。 他没穿將军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子有点歪,看著穿了有些年头了。 身后跟著个专职警卫员,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手里拎著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著一个,跟搬家似的。 刘国清看著杨青山,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这个大舅哥,是个明白人。 中將,军事学院教育长,这个级別进京开会,配车、配秘书、配警卫,该有的都有。可他偏不坐公车,偏不穿將军服,偏要骑自行车。不是作秀,是真觉得没必要。这种人,看得明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调。 风暴那几年,多少人栽了,他稳坐武汉军区副司令员的位置,不是运气好,是会看形势。 刘正中第一个衝上去。 十岁的孩子,跑起来虎虎生风,两条胳膊张开,跟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杨青山怀里。 “大舅!大舅!”声音大得站台上的人都回头看。 杨青山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哈哈大笑,伸手把刘正中捞起来往肩上一架。 刘正中骑在他脖子上,两条腿晃荡著,搂著他的脑袋,嘴里喊著“驾驾驾”。 刘大中慢了半拍,从柱子底下躥出来,跑到杨青山跟前,仰著脸看著哥哥骑在大舅脖子上,急了,伸手拽杨青山的裤腿。“大舅!我也要!我也要!” 杨青山弯腰把刘大中也捞起来,一手一个,左边夹一个,右边夹一个,跟夹两捆柴火似的。 两个孩子掛在他身上,咯咯直笑,笑得站台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舅舅跟外甥的关係,那可不是吹的,有句话说的好,外甥似舅,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很多外甥小时候,模样都跟舅舅很像。多少古代的王朝,都是扶持外戚!而不是叔叔。 因为叔叔是有继承权的,但是舅舅没有,舅舅没了当皇帝的外甥,那么他啥也不是,所以是天然的盟友。 刘国清抱著广中走过去,杨秀芹跟在旁边。 杨青山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看著刘国清。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移到怀里那个襁褓上,又移回来。 “国清,好久不见。” “大哥。”刘国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杨秀芹也喊了一声“大哥”,眼眶有点红。兄妹俩確实好久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1954年,杨青山去哈尔滨开会,顺道去哈军工看了他们。 那时候广中还没影呢,大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一晃两年多过去了。 杨青山看了看杨秀芹,又看了看刘国清怀里的广中,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他们兄妹之间,不用客套。 他伸手摸了摸广中的脸,广中被摸醒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像你。”杨青山对刘国清说。 “像我也像秀芹。”刘国清说。 杨青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然后他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半度。 “呔,李云龙那狗东西还没到吗?” 刘国清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问,是骂。 大舅哥对李云龙有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两个妹妹,杨秀英和杨秀芹,两个妹夫,一个是刘国清,一个是李云龙。 大舅哥最不待见的就是李云龙——莽撞,无法无天,总觉得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儿。 好几次写信,都在抱怨,因为他所在的军事学院,是华东的,所以常听到不好的传言。 刘国清没接话。 李云龙那德性,他太清楚了。 打仗是一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你跟大舅哥解释也没用,解释了他更气。 不如闭嘴。 “田雨说他过几天到。”杨秀芹在旁边接了话,“坐火车,田雨刚好休假,也来了,到时候冯楠姐也来。” 108.武汉军区副司令 杨青山哼了一声,没再骂。 警卫员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三个包,肩上还挎著一个,脖子上掛著一个,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杨青山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放车上。” 警卫员应了一声,跟著往外走。 出了火车站,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 飞鸽的,黑色的,车把上繫著红绸子,是刘国清从总务司借的。 杨青山看了一眼那几辆自行车,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过去,跨上其中一辆,试了试车闸,又捏了捏轮胎。 “还行。”他说。 刘国清把广中递给杨秀芹,自己跨上另一辆。 杨秀芹抱著广中坐在后座上,一手搂著刘国清的腰,一手托著广中的脑袋。 刘正中骑一辆,刘大中坐在他后座上,两条小短腿晃荡著。 杨青山的警卫员骑一辆,三个包掛在车把上,一个挎在肩上,看著摇摇欲坠,但骑得稳当。 杨青山骑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蹬得有力。 骑起车来跟年轻小伙子似的,一阵风就躥出去老远。 刘国清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青山这次来京,明面上是开会,实际上怕是有別的事。 他在南京军事学院待了几年了,按说该动一动了。 武汉军区副司令的位置,已经空了一段时间了。 这事儿他听赵刚提过一嘴,但没细说。 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 一群人骑了四十来分钟,到了四合院门口。 刘海中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从昨晚就开始紧张,翻来覆去睡不著,把压箱底的那件中山装翻出来,熨了又熨,领口熨出了褶子,又拿湿布擦了擦,总算平整了。 头髮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油光鋥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站在院门口,背著手,挺著肚子,那架势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看见杨青山骑车过来,他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哎呀,杨將军,欢迎欢迎!” 杨青山下了车,把车支好,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 刘海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肚子挺著,脸上的笑有点僵,眼睛不敢看杨青山,光盯著人家的下巴。 杨青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旧布鞋,鞋帮子歪著,看著跟厂里退了休的老工人差不多。 刘海中心里头那个落差,跟坐过山车似的——这就是中將? 怎么跟他想像的不一样? 他想像中,中將应该是穿著笔挺的將军服,胸前掛满了勋章,走路带风,说话如雷,往那儿一站,方圆十米之內没人敢喘大气。 可眼前这位,穿得还不如他们厂里的车间主任体面。 刘海中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想,最后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在心里琢磨: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穿得跟老百姓一样,说明人家不需要靠衣服撑场面。越是这样的人,越厉害。 他心里开始脑补了:三叔肯定在背后跟大舅哥提过我,说“我那个大侄子刘海中,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你见了多关照”。大舅哥听了三叔的话,这次来肯定要好好看看我,说不定回去就给我弄个什么荣誉。我刘海中虽然拒绝了车间主任,但组织上不会忘记我的。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憨得跟弥勒佛似的。 杨青山伸出手,跟刘海中握了握,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刘海中握著那只手,感觉粗糙、乾燥、有力,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韁绳磨出来的。 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这双手,是干活的手,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杨將军,快请进,快请进。”刘海中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青山没客气,大步走进院子。 刘海中跟在后面,步子轻快,肚子一顛一顛的,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 他心里还在脑补:大舅哥这次来,肯定要住几天。我得好好表现,把吃住安排得妥妥噹噹。三叔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记著。到时候回去一夸,我在三叔心里的分量就更重了。三叔虽然让我別当官,但多夸我几句总行吧?我刘海中不要官,就要三叔一句“干得不错”。这就够了。 他想著想著,脚步又轻快了几分,差点没蹦起来。 杨青山进了前院东厢房。 三间房,杨秀芹提前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刚晒过的,桌上摆著茶壶茶杯,窗台上搁著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著精神。 杨青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点了点头。 原本完全可以住招待所的,可是他不愿意。 “辛苦你们了。”他对杨秀芹说。 杨秀芹抱著广中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大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杨青山没再说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海中站在门口,搓著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杨秀芹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去忙,这儿有我”。 刘海中这才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肚子一顛一顛的,走到月亮门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嘴角翘著,眼睛眯著,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似的。 他在心里想:大舅哥住下了。接下来几天,我得把伙食搞好。何大清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每天变著花样做,不能让大舅哥吃重样。还有自行车,得每天擦一遍,不能让大舅哥骑著脏车出门。还有—— 他一边想一边往后院走,走到堂屋门口,张秀娟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盆水,差点跟他撞上。 “哎哟,你走路不看路的?”张秀娟往旁边闪了一下,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刘海中嘿嘿一笑,没接话,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倒进水池里,又把盆放回原处。 张秀娟看著他那副殷勤劲儿,摇了摇头。 “你咋了?跟吃了喜鹊蛋似的?” 刘海中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著天,嘴角翘著,眼睛眯著,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没事。就是高兴。” 张秀娟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一朵云慢慢飘过,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109.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青山白天去开会,晚上就领著两个外甥去拜访战友。 他的战友不少在卫戍军区工作,都是当年在西北一起滚过来的。 这些人如今穿上了將军服,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但骨子里还是那副德性——见面先骂两句,骂完再喝茶,茶喝到第三泡才开始说正事。 这天晚上照例要出门。 杨青山换了一双布鞋,蹲下来紧了紧鞋带,头都没抬:“国清,卫戍军区的副司令周震南,你认识不?” 刘国清正坐在桌边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周震南。这名字他在一机部的文件里见过,但工作没什么交集。是黄埔出来的,跟陈旅长有交情,后来去了西北根据地,再后来进了卫戍军区。 血色浪漫里的那个人物,中將。 电视里演的那点事儿,跟真人比起来,差得远了。 “不认识。工作上没打过交道。”刘国清把文件翻了一页,笔在手里转了一下,“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没打算去。 明天李云龙要来,好些日子没见了,得好好喝一顿。 再说周震南那边,杨青山去是敘旧,他跟著去算怎么回事? 他跟人家又不熟,去了还得客套,麻烦。 杨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勉强。 他这个妹夫,从来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 在晋西北的时候就这样,开会往最后一排坐,吃饭往角落里蹲,能不露头就不露头。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没人敢小瞧。 他不少战友少將军衔转业了才混了个副司长,好的也才司长,正厅干部,这小子倒好,出道即巔峰。 “正中,大中,走了。”杨青山朝里屋喊了一声。 刘正中从里屋躥出来,手里攥著本书,往兜里一塞,拍拍手。 刘大中跟在后头,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杨青山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一手一个,拉著两个外甥往外走。 警卫员跟在后头,手里拎著个帆布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出了院门,杨青山跨上自行车,刘正中坐在后座上,刘大中坐在前槓上,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看著有点滑稽。 警卫员骑另一辆跟在后面,车把上掛著那个帆布包,晃晃悠悠的。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回了屋。 杨秀芹正坐在沙发上纳鞋底,针在头髮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发出细微的声响。 完全没点副处级干部的样子。 广中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你怎么不去?”她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 “明天李云龙来,我得去接。再说周震南那边,我跟人家不熟,去了也是坐著。”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又放下了。 刘国清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杨青山跟他走得近,说明这人在政治上站得稳。 站不稳的人,杨青山不会沾。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明天李云龙来,田雨也来。 李云龙那货,在南京闹腾了那么久,这回进京开会,不知道又要整出什么么蛾子。 赵刚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李云龙最近又跟田雨吵架了,吵得还挺凶,差点没动手。 赵刚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骂完又说“你来了好好劝劝他”。 劝?怎么劝?李云龙那个人,你越劝他越来劲。不劝,他自己反倒消停了。 他正想著,杨秀芹开口了,声音不大,手上的针线活儿没停:“大哥这几天,天天带著正中大中往外跑。说是拜访战友,我看是想让两个孩子多见见世面。” 刘国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在理。杨青山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他带著正中大中到处走,不是遛弯,是在给孩子铺路。 那些战友,现在都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坐著。 孩子去了一趟,叫了声叔叔伯伯,將来有什么事,开口就不显得突兀。 这人做事,从来不看眼前。 “嗯。”刘国清应了一声,没多说。 军区大院。 杨青山骑著自行车到了门口,刘正中从后座上跳下来,刘大中从前槓上出溜下去,裤腿蹭了点灰,拍了拍。 门口站著哨兵,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著枪,看见杨青山,立正敬礼。 杨青山点了点头,推著车往里走。 周震南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笑。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站在那儿腰杆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 看见杨青山,他迎上来,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没说什么客套话,都是老战友了,不用那些虚的。 周震南的目光从杨青山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 刘正中站在那儿,两手插兜,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不躲不闪。 刘大中站在哥哥旁边。 周震南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好奇,也带著点打量。 “咦,这俩娃娃,不会就是你的外甥吧?”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大中,点了点头,“是一机部计划司的刘国清家的吧?” 杨青山哈哈一笑,声音在军区大院门口迴荡:“我这小妹夫倒是有点名气啊。” 周震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道: “何止是名气?当年我们志司,就有不少人知道他。年轻能干,长期跟隨我学长。” 他说的学长,是陈旅长。黄埔军校出来的那批人,互相称学长学弟,不管后来走到哪一步,这个称呼一直没变。 杨青山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知道周震南说的是实话。刘国清在志司的名气,不是靠关係,是靠本事打出来的。芝浦里阻击战,180师突围,上甘岭坑道作业,哪一件都是硬仗。志司那帮人,嘴刁得很,没真本事入不了他们的眼。 周震南弯腰,看著刘正中,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刘正中。”声音不大,但清楚,不怯场。 周震南又看向刘大中。 刘大中仰著脸说:“我叫刘大中。” 周震南笑了,站起来,对杨青山说:“这两个娃娃,教得好。不怯场,有礼貌。” 杨青山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刘正中,又看了一眼刘大中,心里想:这两个孩子,將来比他爹差不了。 周震南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穿著军装,没戴军衔,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著笑。 她手里牵著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穿著花裙子,扎著两条小辫,眼睛亮亮的,躲在她妈腿后头,露出半个脑袋看人。 “晓白,喊杨叔叔。”周震南低头对女儿说。 周晓白从她妈腿后头探出头,看了杨青山一眼,小声喊了一句“杨叔叔”,又缩回去了。 杨青山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周晓白看了看她妈,她妈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吃。 刘大中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著周晓白。 那丫头,扎著两条小辫,穿著花裙子,站在那儿,跟院里那些灰扑扑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刘大中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刘正中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 杨青山还没反应过来,刘大中已经走到周晓白跟前了。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把周晓白抱了起来。 周晓白被嚇了一跳,手里的糖掉了,嘴一瘪,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低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男孩,眼睛瞪得溜圆。 刘大中抱著她,还掂了掂,跟抱个布娃娃似的,嘴里念叨著:“你咋这么轻?” 杨青山脸都绿了,大步走过去,伸手要去把刘大中拽开:“大中,不可以!” 刘大中抱著周晓白,往旁边闪了一下,躲开杨青山的手,一脸无辜:“大舅,我就是抱抱她。她又没哭。” 周晓白確实没哭。她坐在刘大中胳膊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就那么僵著,眼睛瞪得溜圆,看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旁边的人都笑了。 周震南笑得最大声,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军区大院门口迴荡。他走过来,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语气隨意得很:“哎,小孩子玩玩闹闹,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弯腰,看著刘大中,又看了看自己闺女,笑了:“晓白,你领著俩哥哥在院里玩玩。我跟你杨叔叔聊点事儿。” 周晓白从刘大中怀里挣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刘大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抬头看了刘大中一眼,然后转身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们来啊。” 刘大中抬脚就追过去了。刘正中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两手插兜,嘴里念叨著:“你慢点跑,摔了別哭。” 三个孩子跑进了院子,消失在花坛后面。 杨青山站在门口,看著刘大中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第一次见面,上去就把人家闺女抱起来,这像什么话?不过要是能把老周的女儿骗到手,娘的,我这当舅舅的也没白来不是? 周震南倒是无所谓,拉著杨青山往里走:“走走走,进去喝茶。我存了一罐龙井,专门等你来。” 两人往里走,警卫员跟在后面。 杨青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刘大中正蹲在花坛边上,跟周晓白说什么,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插兜,低头看著。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跟著周震南进了楼。 ...... 第二天,由於赵刚工作问题,来不了火车站,所以是刘国清跟杨秀芹来接站。 火车刚进站,还没有停下来,李云龙就把脑袋探出来,对著月台上的刘国清兴高采烈的喊道, “刘麻袋,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110.看著像个干部 刘国清站在月台上,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著那个张万林特製的麻袋。 麻袋上“计划司”三个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帆布结实得很,再装几年没问题。 杨秀芹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上带著笑。 她刚出月子不久,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 两人往那儿一站,跟普通老百姓没多大区別,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位正厅级干部和他那位副处级的媳妇。 火车还没停稳,李云龙就把脑袋探出车窗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军衔,脸上那道疤在月台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看见刘国清,眼睛一亮,嗓门大得半截站台都能听见:“刘麻袋!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刘国清嘴角一抽。 刘麻袋这外號,从晋西北叫到北京,从部队叫到地方,看来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他也懒得纠正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车厢门开了,李云龙跳下来,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 田雨跟在后头,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烫了卷,看著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倦色。 刘国清心想,跟李云龙这种人过日子,不累才怪。 天天吵,吵完又和好,和好没几天又吵,搁谁谁受得了? 杨秀芹先迎上去,拉著田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田雨,路上累不累?” 田雨笑了笑:“还行。臥铺,能躺。” 李云龙没管她们寒暄,大步走到刘国清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抱在一起。 这一抱是实打实的,肩膀撞肩膀,胸膛碰胸膛,跟当年在独立团打完胜仗时一模一样。 李云龙拍了他后背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砰砰响。 “还活著呢。”李云龙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行,没缺胳膊没少腿。” “你也没死啊。”刘国清笑了,“听说你在南京闹腾得挺欢?”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看刘国清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中山装,摇了摇头:“穿得跟个老百姓似的,一点官样都没有。” “我本来就是老百姓。”刘国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走吧,別站著了。” 李云龙扭头对田雨说:“你先跟秀芹聊著,我跟国清说几句话。” 田雨白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拉著杨秀芹走在前面。 几个人出了火车站,李云龙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在南京待了几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进京,值得一说的是,李云龙到现在还没回到老部队。 现在的军长一职是由政委孙泰安代理,老邢是副局长,张大彪是参谋长。 “国清,我跟你说,我不住你家。” 李云龙突然开口,语气跟下命令似的,“你给我找个离你近点的招待所就行。我住不惯机关大院,浑身不自在。”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孙子,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还能不知道? 说住不惯机关大院是假,想跟他多聊是真。 李云龙这人,嘴上从不服软,求人的话说得跟命令似的,你要是真信了,他回头还得骂你不懂事。 “废话。” 刘国清打断他,“来了京城还让你们住招待所?这他娘的不是骂人吗?就算学长不骂,你丫的能就这么放过我?”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不好意思:“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太打扰了吧?” “你少来这套。”刘国清气笑了,“你会是那种不好意思的人?”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声在车站广场上迴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行,那就住你家。不过我可说好了,不住你那个百万庄,我要住四合院。我得看看你们京城的四合院是啥样的。” 刘国清无语了。 这乡巴佬,机关大院住不惯,百万庄也住不惯,非要住大杂院。 大杂院有什么好的? 人多嘴杂,上个厕所还得跑出去。 可他拗不过李云龙,这人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在刘海中那五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原本刘海中一家子住的,前几天刘国清跟他一说,刘海中二话没说,带著张秀娟和光安、光天、光福搬去了百万庄。 走的时候还拍著胸脯说“三叔您放心,我保证把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这货现在越来越有长房长子的样子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到了四合院门口,李云龙下了车,站在胡同里东张西望。 青砖灰瓦,老槐树,石墩子,电线桿子上贴著告示,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他娘的才有点人味啊。机关大院那地方,住著跟坐牢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刘国清没接话。 他心里想,你李云龙在南京住的是小洋楼,出门有车,进门有保姆,你说住著跟坐牢似的? 这话说出去,多少人得骂你不知好歹。 可他也理解,李云龙这人,骨子里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 你让他天天开会、批文件、跟人应酬,他浑身难受。 他应该骑马,应该打仗,应该在战场上衝锋。 院里的人听说三叔有战友来,都探出头来看。 阎阜贵从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窝头,嚼了一半。 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刘国清,脸上堆著笑:“三叔,这位是?” 刘国清介绍:“老战友,姓李。” 李云龙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跟阎阜贵握了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干啥的?” 阎阜贵被这口气噎了一下,赶紧说:“我是小学教员。” “哎哟,你他娘的还是个教员啊?”李云龙嗓门又大了,“知识分子,了不起。” 其实说到底,李云龙倒不是瞧不上读书人,是瞧不上像他岳父那样的知识分子。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里琢磨,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三叔的战友,应该也是部队下来的,可这也太糙了吧?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端著茶杯,没出来。 他最近低调得很,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何大清倒是大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喊了一声“三叔的战友来了?晚上我整几个菜”。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手里抱著棒梗,朝李云龙点了点头。 许富贵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著个暖壶,看见李云龙,客气地点了点头。 刘海中这时候从后院跑出来,挺著个大肚子,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他跑到李云龙跟前,站定了,喘了两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李首长好!”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问刘国清:“国清,这他娘的就是你侄子啊?” 刘国清点了点头:“刘海中,我大哥的儿子。” 李云龙又看了看刘海中,目光在他那个大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错嘛,一表人才,將军肚,比老子的都大。” 刘海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憨憨的,心里头那个美,跟喝了蜜似的。 三叔的老团长夸他“一表人才”,这话够他美半年的了。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在背后跟老团长提过我,说“我这个侄子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 老团长听了三叔的话,这才夸我的。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著我的。 他正美著,李云龙又开口了:“看著像个干部。” 刘海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像个干部! 老团长说他像个干部! 111.老战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当官的样儿啊。 三叔不让他当官,可老团长说他像个干部,这不矛盾吗? 他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叔是对的,他不当官,但架不住別人觉得他像官。这比当官还牛啊。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见他站在那儿憨笑,就知道这货又在脑补了。 他没说什么,领著李云龙往里走。 当晚,刘海中张罗著请何大清和何雨柱父子下厨。 何大清掌勺,何雨柱打下手,父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整出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燉鸡、烧鸭、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 何大清的手艺没得说,色香味俱全,连李云龙这种嘴刁的人都点了点头:“这厨子不赖。” 街坊邻居们都很识趣,没人来凑热闹。 大傢伙虽说不知道这位李首长什么来歷,但既然是三叔的战友,那指定不低。 他们心里头都在琢磨,三叔的战友,那得是什么级別? 有人猜是师长,有人猜是军长,反正没人敢往低了猜。 许富贵坐在自家屋里,跟许大茂说悄悄话。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大茂,你说三叔那位战友,是什么军衔?” 许大茂正蹲在凳子上剥花生,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最起码也是大校吧?三叔自己都差点大校了,他的战友能低?” 许富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点感慨:“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低调?別人巴不得让人知道自己是將军,三叔的战友倒好,穿得跟个老百姓似的。那位大舅哥也是,穿得还不如厂里退休的老工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许大茂想了想,说:“可能人家不需要靠衣服撑场面吧。” 许富贵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这孩子,最近进步不少。 贾家这边,贾张氏坐在家里,听著后院热热闹闹的样子,不由得撇撇嘴,“哎,真是朱门酒肉臭。” 这话还没讲完,就被贾东旭狠狠的瞪了一眼,“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妄议!!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张嘴,就回乡下去住吧。” 贾张氏立马住嘴! 晚上六点,赵刚来了。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齐,看著像个大学教授。 冯楠跟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素净的布褂子,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著笑。 赵刚一进门,李云龙就站起来,嗓门又大了:“哎哟,狗日的老赵!你可算来了!” 赵刚没理他,先跟刘国清握了握手,又跟杨秀芹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向李云龙。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摇了摇头:“你还是这副德性,一点没变。” “变什么变?变了还是李云龙吗?”李云龙哈哈大笑,拉著赵刚坐下。 刘国清看著赵刚那身中山装,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没穿军装。 这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院里人多嘴杂,穿个將军服进来,明天整个胡同都得知道。 赵刚这人,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周到。 正中和大中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李云龙,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刘正中十岁了,知道什么叫“姨父”,可田雨也在旁边,他不知道该叫姨父还是该叫別的什么。 刘大中更乾脆,站在哥哥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不说话。 赵刚看出来了,摆了摆手:“正中,大中,就喊姨父。没错的。” 俩孩子这才开口,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姨父”。 李云龙一听这声“姨父”,激动得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刘正中跟前,弯腰看著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回头对刘国清说: “哎哟,你这个刘正中,嘖——这孩子,长得像他妈,但眼神像你。將来长大了,是个狠角色。” 刘正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李云龙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正准备再吹几句,余光瞥见杨青山从里屋走出来。 杨青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军衔,但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李云龙看见他,嘴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了,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大哥。” 虽然杨秀英没了,但老实话,杨青山还是把李云龙当妹夫看的。 就是李云龙这人嘴没把门,所以杨青山不喜欢李云龙的性格。 杨青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对李云龙的態度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说不上討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李云龙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在军事学院的时候,杨青山作为学院的领导,算是他李云龙的上司吧。 当晚四个人坐下来喝酒。 刘国清、李云龙、赵刚、杨青山,一人面前一个酒杯,桌上摆著三瓶茅台。 杨秀芹和田雨、冯楠坐在里屋聊天,杨秀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怕他们喝多了。 第一杯,李云龙端起来,仰头干了。 赵刚跟著干了。杨青山端起酒杯,看了刘国清一眼,也干了。刘国清端起酒杯,闻了闻,一口闷下去,面不改色。 三瓶茅台,四个人分,按说不多。 可李云龙喝得快,赵刚喝得也快,杨青山不紧不慢,刘国清陪著他喝。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李云龙的脸已经红了,说话舌头开始打结。 他举起酒杯,对著刘国清,眼睛有点红:“刘麻袋,我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老邢和张大彪估计就没了。” 刘国清端著酒杯,没接话。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哪件事。 打金门的时候,刘国清以参谋的身份,在越南给老部队提建议的事儿。 这事儿能提醒到位,一多半还是陈旅长帮的忙。要不然那一仗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赵刚在旁边听著,没插话。他也喝多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迷离。 冯楠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平时温文尔雅的赵刚,这会儿正拍著桌子骂娘,脏话一串一串往外蹦,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云龙更不用说了,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在那儿拍著刘国清的肩膀,嘴里念叨著独立团的老战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数到后来声音哽了,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刘国清坐在中间,端著酒杯,不紧不慢地喝。 他在地方工作这几年,酒量没退步,但喝酒的节奏变了。 以前在部队是猛灌,现在是慢慢品。 李云龙和赵刚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杨青山喝到第三瓶的时候站起来,看了看表,说了一句“明天还要赶火车”,带著正中和大中去了前院休息。 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刘正中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喝得东倒西歪的姨父和赵伯伯,摇了摇头,那表情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杨秀芹看李云龙和赵刚喝得差不多了,怕他俩受不了,拉著田雨和冯楠去了里屋谈心。 田雨走的时候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冯楠倒是乾脆,看了赵刚一眼,摇了摇头,跟著杨秀芹进了里屋。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 112.山高水长 堂屋里,酒已经喝到了第三瓶。 刘国清端著酒杯,不紧不慢地抿著。李云龙和赵刚已经红了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舌头也开始打结。 他看著这两位老兄,心里盘算著怎么把他们劝住。再喝下去,明天一个头疼一个胃疼,遭罪的还是他。 李云龙又干了一杯,放下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刘国清:“刘麻袋,你说实话,你到底能喝多少?”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半斤。” “放屁!”李云龙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半斤?半斤你跟我喝到现在?老子都喝了快一斤了!” 赵刚在旁边笑,笑完又嘆了口气,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国清,你告诉学长,你到底能喝多少?那天我在开会,碰到了你们部长老黄,他告诉我你跟苏联人闷了三瓶伏特加。六斤酒啊,我是真的怕你喝死掉!” 刘国清端著酒杯,看了赵刚一眼。 这学长,在总参待了几年,说话还是这么实在。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我就半斤的量。但是跟你们,我喝十斤。”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算你小子会说话”的意思。 “哎呀,好你个刘国清刘麻袋。”李云龙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我前段时间见到老旅长了。” 赵刚好奇地转过头:“没抽你吧?” 李云龙耸了耸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这不是还没回老部队吗?他告诉我说,刘麻袋正在整合一机部教育司的三所高校,要不別去部队了,挑一所高校去做校长吧。少將配正厅级校长,不差的。” 他放下酒杯,声音拔高了些,学著陈旅长的口气:“『你去给刘麻袋当校长,比你那个军长轻省。』你们猜我怎么回的?” 赵刚和刘国清都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我说,啊呸,让我去给刘麻袋当部下,门儿都没有。” 赵刚和刘国清都笑了。刘国清笑完摇了摇头,心里想,李云龙这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他但凡敢当著陈旅长的面说一个“呸”字,陈旅长能当场让他写三千字的检討,还得是手写的,一个字不能少。 刘国清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实说,我確实这么想过。这个报告和计划我特意找了老政委,我是希望你们有人来做这个事。教育为本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赵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確实没打算让李云龙去。李云龙这个人,让他去学校当校长,不出三个月,不是他把学生骂跑,就是学生把他气跑。 但赵刚不一样。赵刚是燕大出身,当过政委,管过人,教过课,能文能武。他去学校,比在总参合適。总参那个地方,天天开会,天天研究,天天跟人打交道。赵刚这个人,太理想主义,看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学校里,跟学生打交道,跟学问打交道,反而清净。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赵刚这个人,你越劝他他越不听。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李云龙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说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骂南京的天气,一会儿骂总后的供应,一会儿又骂田雨他爹。赵刚也好不到哪儿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迷离得很,说话开始重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国清你当年要是留在部队就好了”“国清你转业太早了”。 刘国清听著,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转业不早。留在部队,他现在最多是个大校,还得熬好几年才能熬到少將。 在地方,他已经正厅了,下一步就是副部。 这条路,比在部队快多了。旅长当年劝他转业,不是隨便说的,是算过的。 里屋,三个女人也聊得热闹。 田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眼睛在屋里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她第一次来,墙上掛著领袖像,桌上铺著白布,窗台上搁著一盆文竹,收拾得乾乾净净。她看了又看,最后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点感慨。 “我真没想到,国清是在这样的四合院里长大的。” 杨秀芹正坐在她对面纳鞋底,闻言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是啊,以前我在根据地,也想不到,京城是这样的。” 冯楠坐在旁边,手里也拿著针线,缝的是赵刚那件中山装的扣子。 她缝了两针,停下来,看著杨秀芹,语气里带著点羡慕:“国清是经歷过好日子,坏日子,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要是赵刚能跟国清这样,拎得清就好了。”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头髮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换了个话题:“对了嫂子,俩孩子怎么不一起带来?” 冯楠把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笑了:“难得聚一起,我是怕孩子们吵,所以都去了託儿所。俩孩子,都是男孩。这师兄弟俩取名也怪,你看秀芹家的是奔著正大光明去的,赵刚没有亲戚也没有辈分一说,就取单名,山和高。”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念了两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语出范仲淹的《游严子陵祠》。看来往后再有孩子,就是奔著山高水长去的了。可那个高,不好,老赵却说,不用管。” 她看了杨秀芹一眼,又看了看田雨,声音低了些,带著点感慨:“秀芹,田雨,我没遇到老赵之前,这辈子就没打算生孩子。可你知道,咱们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了,什么都肯做。只要他想,生十个又有何妨呢?田雨,你看看秀芹就知道了。” 杨秀芹笑了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田雨坐在旁边,端著茶杯,看著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国清也说,非要生个女娃。哎,我看难。” 她放下茶杯,声音又低了些,带著点无奈:“我是真羡慕你们,不管是老赵还是国清,脾气都好,还会疼人,你们是真的有福气。我们家老李那脾气简直不要太臭了,动不动就打孩子,你就说李健吧,那不是被打得嗷嗷叫。你们是真不知道,老李发起火来,可嚇人了。” 113.理想主义 杨秀芹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根据地出来的,见惯了那种糙爷们儿。 李云龙那德性,在晋西北的时候她就知道——打仗猛,骂人凶,对媳妇倒是还行,就是嘴太臭。 她其实也想不通,田雨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就跟李云龙看对眼了。 可能是命吧,也可能是李云龙那身伤疤,让田雨起了惻隱之心。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一个男人浑身是伤还活蹦乱跳的,那就是英雄。 英雄就该配美人,至於英雄脾气臭不臭、打不打孩子,那是另一回事。 “我们家老刘也有发火的时候。”杨秀芹把鞋底翻了个面,针扎进去,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比如我们家老二,那天去抱了人周將军的姑娘,给他知道后,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要不是我哥拦著,非得屁股开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的针线明显快了几分。 冯楠嘆了口气,把缝好的中山装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老赵能发火。但他的自制力实在是太强了,每次都忍。可是我不希望他忍,那样很伤身体的。有些让人气愤的事情,他忍住不发火,结果就是要大病一场,接连几天都闷闷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衣服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回为了接待苏联专家,搞了个文艺演出。那天老赵穿便装,我们刚刚坐下,结果一个好像是首长秘书的年轻人衝过来,態度恶劣地喊,『你们坐到后面去,这是首长的位置,你们没资格坐,这点规矩怎么都不懂?』” 她学那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尖了些,带著点趾高气扬的劲儿。 “赵刚的秘书顿时发火,站起来就跟对方开始理论,被老赵制止了。我们就到了后面。等演出要开始的时候,贵客出场,我们发现刚刚的位置是一个大首长的家属留的。大首长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务员,就那么坐在我们刚刚让出的位置上。” 杨秀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冯楠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我就发现,老赵的脸气白了。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生气。”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生气的是,演出结束之后还有宴席。其实专家们早一天就回国了,主办人发现这次的活动经费还剩下不少,於是演出继续演,宴席继续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奢侈的宴席,桌上的菜你压根来不及吃,一道道菜上来,盘子都堆成山了。” 田雨端著茶杯,手微微发抖。 冯楠的声音有点哽:“那天,赵刚愣是没吃一口。坐了会儿就拉起我走了。在车上的时候,他红著眼眶,大声对我说——冯楠你看到没,这就是特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到宴席了吗?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杨秀芹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就是刘国清最担心的地方。学长过於理想主义了,自己给自己慪气。要是国清在场,八成得拿著麻袋把那些饭菜装回部里,给厂里的基层工人吃了。 冯楠说得眼泪都下来了,拿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净,索性不擦了。 田雨也红了眼眶,放下茶杯,握了握冯楠的手:“赵刚真是侠骨柔肠。” 冯楠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传出去的秘密:“还有一件事,让老赵最难受。就是苏共二十大会议情况和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那些战功赫赫的元帅、將军、委员,那么多的老布尔什维克,没死在敌人刀下,反而被史达林处决了。为这事,老赵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田雨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任它流。 杨秀芹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动了几下,又停了。 她没哭。 这些事儿,老实说她在妇联见多了。 不知道多少妇联的同志,仗著男人有军功,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习惯就好了。 她放下鞋底,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冯楠和田雨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冯楠,田雨,喝口茶。別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们说的这些事,我在妇联见得不少。有些同志,男人在部队当了个什么官,她就觉得自己也高人一等了。在单位摆架子,在家里耍威风,对同事颐指气使,对群眾爱答不理。我看了就来气。”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你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把自己气出病来。老赵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他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得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有些人就是那样,你气也没用。与其生气,不如想办法做点实事。你说是不是?” 冯楠抬起头,看了杨秀芹一眼,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田雨也擦了擦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杨秀芹看著她俩,心里嘆了口气。都是好女人,嫁的都是好男人,可这日子过得,都不容易。 赵刚太刚,李云龙太糙,国清呢? 国清倒是平衡,可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有时候她看著都累。 她拿起鞋底,继续纳。 针在头髮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 “行了,別想那些了。明天爷们上班,你们要不就跟我走走,我带你去逛逛。来京城一趟,总得看看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吧,对了,烤鸭总得吃吧?” 114.许家何家帮忙 堂屋里酒气熏天,李云龙趴在桌上,呼嚕打得震天响,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赵刚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著,嘴微微张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人都喝得不省人事了。 刘国清坐在中间,端著茶杯慢慢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部队的时候就发现了,李云龙这人喝酒有个毛病——喝快了就倒,倒了就睡,睡了就打呼嚕,呼嚕打得跟打雷似的,谁也吵不醒。赵刚不一样,他喝多了不闹,就是困,困了就睡,睡醒了跟没事人一样。 刘国清是真搞不懂,这晋西北的窑洞没住够?跑来住大杂院干嘛。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李云龙和歪在椅子上的赵刚,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烧水。 田雨跟在后头,手里拿著条湿毛巾,走到李云龙旁边,轻轻给他擦了擦脸。 李云龙被擦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面,继续睡。 冯楠把赵刚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又从里屋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他身上。 赵刚动了动,没醒。 刘海中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想进去帮忙又不敢,怕打扰了三叔和首长们说话。 不进去吧,又觉得自己在这儿干站著不像话。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看见我了,只是没工夫理我。我得机灵点,等首长们散了,我赶紧进去收拾。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著。我刘海中別的不行,收拾屋子是一把好手。 他正脑补著,许富贵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了,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著个暖壶。 他在自家屋里坐了一晚上,耳朵一直竖著听这边的动静。 听见堂屋里安静下来了,知道酒喝完了,这才过来。 不是他爱凑热闹,是他觉得这时候该过来了。 三叔的战友喝多了,总得有人帮忙搭把手。 他许富贵別的不行,伺候人的事儿还是拿手的。 这点功夫他还是有的,毕竟伺候人,他熟。 “二大爷,我来。”许富贵走到刘海中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拎著暖壶进了堂屋。 刘海中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许富贵进了堂屋,先把暖壶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李云龙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 李云龙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压在他肩膀上,他咬著牙,愣是没吭声。 许大茂跟在后头,扶住李云龙的另一条胳膊,父子俩一左一右,把李云龙架了起来。 刘国清站起来,想搭把手,许富贵赶紧说:“三叔,您別动。让我跟大茂来就行。” 许大茂也跟著说:“是啊三爷爷,让我们来就行了。” 刘国清看了许富贵一眼,没动。许富贵这人,聪明。不是那种小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的大聪明。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从拉洋片干到放电影,靠的不是技术,是眼力价。 这种人,只是差个机会。 何大清和何雨柱从厨房那边过来了,何大清手里拎著个水桶,何雨柱拿著两块抹布。 他们一直没走,在许家堂屋里坐著,等著帮忙。 刘家找他们做事,从来不会差他们钱,每次都是给得足足的。 但今天他们不是为了钱。 三叔能把战友带到院里来吃饭,那就是给四合院长脸。 这些满身战功的英雄,是多少年轻人的榜样,能伺候他们一回,是福气。 他从保定回来,发现四合院也大不相同,立马下定决心不回保定了。 就这份心气和格局,他是能进步的。 何大清进了堂屋,把水桶放下,拧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何雨柱跟在后面,把桌上的碗筷收拢,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句话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海中站在旁边,搓著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许富贵和许大茂把李云龙架到后院去了,何大清和何雨柱在收拾桌子,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不让我干。可我不干点什么,心里不踏实啊。 叮!! 对了,去给三叔倒杯茶。 三叔喝了那么多酒,肯定口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又拿起暖壶,倒了点水进去,晃了晃,把第一泡倒掉,又倒了一壶热水,端著走到刘国清面前,双手递过去:“三叔,喝口茶。” 刘国清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这货,脸上那表情跟等著领赏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著,憨得跟个孩子似的。 “行了,別忙了。”刘国清喝了一口茶,“坐下歇会儿。” 刘海中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坐姿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让我坐下,说明我干得不错。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夸我。我刘海中別的不行,伺候人还是有一套的。 许富贵和许大茂安顿好李云龙后回来了。 何大清和何雨柱也把堂屋收拾乾净了,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地扫了,连菸灰缸都倒乾净了。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月光,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这几个人。 许富贵站在水池边洗手,许大茂站在他旁边,递毛巾。 何大清蹲在墙角抽菸,何雨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个苹果,啃了一半。 刘海中站在他身后,搓著手,等著他发话。 “今晚辛苦你们了。”刘国清说了一句。 许富贵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笑了笑:“三叔,您这说的什么话?街坊邻居的,帮个忙不是应该的?” 何大清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叔,您早点歇著。明天早饭我来做,您別操心。”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富贵站在院子里,看著刘国清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转过身,对何大清说:“老何,走吧。別站著了。” 何大清应了一声,拉著何雨柱往外走。许富贵跟在后头,许大茂走在最后。 四个人出了后院,穿过中院,到了前院。月亮门那儿,许富贵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何大清一眼。 “老何,你说三叔这人,怎么就这么让人服气呢?”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大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三叔从不占人便宜。他帮人,都是在暗处帮。你都不知道他帮了你,等你知道的时候,事儿已经办成了。这种帮法,最让人记恩。” 许富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家屋。 何大清站在月亮门那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著院里的青砖地,泛著白光。他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点感慨,也带著点庆幸。 “柱子,你记住了。”他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叔这样的人,是你一辈子的贵人。” 何雨柱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个苹果已经啃完了,核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 何大清见何雨柱没听明白於是继续说道,“柱子,爹再告诉你一个道理。当你最好的朋友爬到了一个你终身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之后,你就应该知道,这辈子,他可能只有一次念及旧情的时候,你也应该知道,这辈子你只会也只能有一次开口的机会,当然你开口这件事,只要不是特別的过分,他大概率是不会拒绝,但从此以后你们將再也不联繫,所以这个机会你是打算用来救命还是用来请他拉你孩子一把,因为他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他对你的帮助,其实已经很难带给他带来利益和价值,他帮助你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在他所处的维度和高度,其实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但这次帮助是往日的情分,是对你陪伴他人生一段路的感谢。” 何雨柱看著何大清的,没说话。 何大清不指望自己的傻儿子现在就能懂他说的道理。但是作为父亲,想告诉儿子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刘国清只是大傢伙的邻居,要说感情,真的不算很深,他做的这些事,不论是厂里无意中的帮衬还是这些高官朋友的到来,对於他们这些做邻居的而言,那都是一笔宝贵的財富。 即使现在感受不到什么,但这份人情世故,刘国清拿捏的很准。 四合院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鱼龙混杂,大傢伙总能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儿爭吵。 可刘国清从来就没嫌弃四合院,他选择跟老百姓打成一遍,即使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依旧还是老邻居的模样。 这很难得,对於街坊邻居而言,未尝不是一笔宝贵的財富。 而无形中得到过帮衬的,其实打心里也都记得这份帮衬。 ..... 刘国清从后院出来,穿过中院,到了前院。 东厢房的灯还亮著,窗户上映出杨青山的影子,坐在桌边,手里端著茶杯。 警卫员不在,估计是安排到別处去歇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115.跟秀芹大哥谈心 “进来。” 杨青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国清推门进去。 杨青山坐在桌边,穿著一件白色汗衫,外面披了件旧军装,手里端著茶杯,面前摊著一张报纸。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刘国清坐下,看了一眼炕上。 正中和大中躺在炕上,睡得跟两头小猪似的。 正中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炕,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蹬到了地上。 刘国清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大中身上。 大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大哥,还没睡啊?” 杨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刘国清,目光不重,但很稳。“睡不著。想点事。” 刘国清没接话,等著他说。 杨青山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国清,看到你能把事儿想得开,我很开心。” 刘国清愣了一下。 把事儿想得开? 什么事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杨青山指的是什么。 杨青山弹了弹菸灰,继续说:“我这次来京,除了我自己工作上的事儿,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他说。 杨青山把烟掐了,看著刘国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很不好,不少人仗著军功让家里人胡作非为。我听说有些地方,军属在单位里趾高气扬,对同事颐指气使,对群眾爱搭不理。更有甚者,仗著男人的功劳,在单位里搞特殊化,要待遇、要照顾、要这要那。不像话。”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做得很好。这几天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秀芹在妇联工作,从来没提过你的职务。孩子们在学校,也从来不跟人攀比。还有街坊邻居们的关係处的也不错,你这个头带得好。群眾基础足够扎实,我的顾虑也就打消了。” 刘国清听了这话,心里诧异了一下。 这大舅哥,真是个明事理的人。 在军事学院当了几年教育长,看问题比一般人透彻多了。 他知道,那些人越是仗著军功胡作非为,接下来受到的衝击只会越大。 歷史从来就是这样——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杨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院子,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转过身,看著刘国清,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见了贺老总。” 刘国清心里一动。贺老总,那是杨青山的老首长,从湘鄂西就跟著的。 杨青山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著。 “老实说,秀芹在妇联工作,我是不同意的。现在的妇联,不是以前的妇救会了。以前妇救会,是组织妇女支前、做军鞋、抬担架、送公粮,那是干实事的。现在的妇联呢?整天开会、学习、写材料,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有些人进了妇联,不琢磨怎么为妇女办实事,光琢磨怎么往上爬。” 他放下茶杯,看著刘国清。 “所以我托老总在体育局给她找了个工作。体育局那边,相对单纯一些,没那么乌烟瘴气。” 刘国清听完,心里热了一下。 这大舅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著秀芹。 他在军事学院,跟妇联八竿子打不著,为了秀芹的工作,专门去找贺老总。 贺老总是什么人? 那是开国元帅,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杨青山去找他,不是打电话,是登门。 这份心,重了。 可是,去体育局,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大舅哥有这份心,挺好的。 “大哥,谢谢你。”刘国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实在。 杨青山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什么?秀芹是我妹妹。我不疼她谁疼她?” 他放下杯子,看著刘国清,目光又重了些。 “国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秀芹跟著你,这些年不容易。你在部队的时候,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晋西北跟到西柏坡,从西柏坡跟到北京。你转业到地方,她又跟著你从哈尔滨到北京。你打仗受伤,她在医院守了一个月。这个女人,对得起你。” 刘国清没说话。这些话,不用杨青山说,他心里清楚。 杨青山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睡在炕上的正中和大中。 正中四仰八叉,嘴微微张著,口水流了一枕头。 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又蹬掉了。 杨青山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大中身上,这次掖了掖被角,怕他再蹬掉。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著刘国清。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刘国清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青山又叫住他。 “国清。” 刘国清回过头。 杨青山站在炕边,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你那个整合三所高校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对。国家要强大,不光要有枪有炮,还得有人才。人才从哪里来?从学校来。你把学校搞好了,將来比打一场胜仗还有用。” “还有啊,你的那个涉钢企业整合,也在领导那里,得到了挺大的反响。要我看,你可以考虑在未来两年內,吸纳老兵去充实保卫科,乃至民兵。” 刘国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青山会提这件事。 他在一机部搞高校整合,是部里的事,跟军事学院八竿子打不著。 还有涉钢工厂整合,最离谱的就是这个民兵了,他咋知道,未来首钢光民兵就有四五万? 杨青山能知道,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这个大舅哥,看著不管事,心里什么都清楚。 “大哥,我会尽力的。”刘国清说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杨青山站在屋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 “是,希望你们好好的,在军队,我也可以给这几个崽子兜底,只要对老百姓有利的事儿,儘管去做。” 这时候,正中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杨青山的身上,他伸手拍了拍,並没有推开。相反,眼角含著热泪,“嗐,你们都说这娃像秀芹,要我看啊,更像大妹。” 116.刘大中哭著要找周晓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青山就起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整齐齐摆在炕头。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昨晚剩的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叫上警卫员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他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车闸和轮胎,又紧了紧鞋带。 警卫员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著一个,脖子上掛著一个,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杨青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放车筐里。” 警卫员应了一声,把包卸下来,塞进车筐,塞不下的掛在车把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妥当。 杨青山跨上自行车,正要走,脚刚踩上踏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光脚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啪”的,由远及近。 “大舅!大舅!” 杨青山回过头,刘大中光著脚从屋里衝出来,穿著一件皱巴巴的小背心,裤衩歪到了一边,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朝他扑过来。 杨青山赶紧从车上下来,弯腰接住他。刘大中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跟树袋熊似的。他把脸贴在杨青山的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大舅,你別走。” 杨青山心里一热。 都说外甥黏舅,这话还真不假。 他摸了摸刘大中的脑袋,正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刘大中又开口了。 “大舅,你要是走了,谁领我去將军楼找周晓白玩啊?” 杨青山的手停在刘大中脑袋上,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 这兔崽子,抱了半天腿,不是捨不得他走,是捨不得周镇南的闺女周晓白啊。 合著他这个当大舅的,在刘大中眼里就是个专车司机? 刘国清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著一件旧汗衫,头髮乱著,脸上还带著睡意,显然是听见动静才起来的。 杨秀芹跟在后面,披了件外套,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惺忪。 刘正中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那表情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大中!你撒手!”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去拽刘大中。 刘大中不撒手,抱得更紧了,两条胳膊箍著杨青山的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整个人掛在他腿上,跟个秤砣似的。 刘国清拽了两下,没拽动,怕使大劲伤著孩子,只好鬆手。 “你撒不撒手?”他的声音大了些。 “不撒!”刘大中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传出来, “大舅走了谁带我去找周晓白?你们又不带我去。” 杨秀芹走过来,弯腰看著刘大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去拉刘大中的胳膊,声音放软了:“大中,大舅要去开会,不能耽误。等大舅开完会回来,再带你去。” “真的?”刘大中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杨秀芹看。 “真的。”杨秀芹点了点头。 刘大中又看向杨青山。 杨青山嘆了口气,弯腰把刘大中从腿上摘下来,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刘大中坐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搂著他的脖子,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盯著他看。 “大舅,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青山想了想,说:“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很快。” “很快是几天?” 杨青山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这辈子带过兵、打过仗、教过书,什么样的兵都见过,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就没见过这么能问的孩子。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著刘大中掛在杨青山脖子上不肯下来,脸都黑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刘大中从杨青山怀里摘下来,跟摘个果子似的。 刘大中被摘下来,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地站稳了,仰著脸看著刘国清,嘴瘪了瘪,没哭。 “再闹,老子揍你。”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刘大中不吭声了。 他知道他爸的脾气,说揍就真揍,不带嚇唬的。 上次他抱周晓白那事儿,他爸当著杨青山的面就给了他两巴掌,屁股上两个红印子,坐了好几天凳子都疼。 杨青山看著这一幕,笑的肚子都疼。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著刘大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次是真的摸了摸,不是敷衍。 “大中,大舅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带你去將军楼,找周晓白玩。” 刘大中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眶红了。 杨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自行车。 警卫员跟在后面,也跨上车。 杨青山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两步,他回过头,朝刘国清和杨秀芹挥了挥手,又朝刘大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用力蹬了几下,车子躥出去,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刘大中站在院门口,看著杨青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拉著刘国清的衣角,仰著脸问: “爸,大舅真的过几天就回来?” “嗯。” “过几天是几天?” 刘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再问一句,老子现在就揍你。” 刘大中不问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插兜,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你活该”,转身进屋了。 刘大中跟在后头,嘴里嘟囔著什么,进了院子。 杨秀芹站在院门口,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著。 她转过身,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嗔怪,也带著点笑意。 “你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话?动不动就揍。” “好好说话他不听。”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这臭小子,属於是不打不听话。”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男人的脾气,嘴上凶,心里软。 真打起来,手举得高落得轻,跟拍苍蝇似的。 可孩子怕他,这就够了。 在这个家里,她唱红脸,他唱白脸,配合了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抽完那根烟,把菸头掐灭。 他整了整衣领,对杨秀芹说了一句:“我去石景山。晚上回来。” 然后转身往外走。 杨秀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中午记得吃饭。” 刘国清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117.杨卫国慌了 到了厂里,刘国清先去了趟办公室,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没什么急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几个厂的技改进度要听匯报,三所高校的扩建方案要再看看,弗拉基米尔那边还要跟进一下。 都不是急事,但都拖著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高炉工地。 工人们正在干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吊装,有的在搬运材料,忙得热火朝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著。 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计划司的几个处长,还有几个国营厂的厂长,加上红星轧钢厂的杨卫国。 长条桌上铺著白布,每个位置前摆著茶杯和文件夹,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冒著白气。 刘国清走进来,在长条桌中间的位置坐下。 眾人站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开始吧。”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 关端长先匯报,把几个厂的技改进度过了一遍。 数字多,人名多,地名也多,关端长念得很快,有些地方含混过去。 刘国清听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打断。 关端长这人,嗓门大,干活利索,就是有时候不够细。 大方向对,小毛病不断,得有人在后头盯著。 张德接著匯报,说的是三所高校的扩建进展。 他匯报得细,师资、设备、经费,每一项都列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刘国清听著,点了点头。 张德这人,做事扎实,交给他办的事不用操心。 刘国清对他是放心的。 黄中匯报的是石景山本厂的技改情况,设备安装进度、人员培训情况、苏联专家的意见反馈,说得清清楚楚。刘国清听著,又在心里点了点头。黄中这老將,五十多了,干活还这么利索,不容易。 马国良和赵铁山也分別匯报了各自负责的工作。 马国良管的是重型机械那边的项目,进度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赵铁山管的是物资调配,钢材缺口还没补上,但已经跟冶金部那边沟通过了,下个月能到货。 刘国清听著听著,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跟李云龙赵刚喝到后半夜,那俩货一个比一个能喝,他陪著喝了不少。 虽然没醉,但困是真的困。 他强撑著,眼睛盯著面前的文件夹,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 关端长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山谷里迴荡,飘飘忽忽的。 然后他就睡著了。 头微微低著,眼皮合著,呼吸均匀,手里的笔还攥著,搁在文件夹上。 整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座雕塑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关端长正在匯报,说到一半,发现刘国清没反应,抬头一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目光转向张德。 张德端著茶杯,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关端长,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別叫”。 黄中坐在旁边,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 几个国营厂的厂长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 他们平时见刘国清的机会不多,只知道这位书记年轻、能干、脾气大,具体什么脾气,心里没底。 现在书记睡著了,他们是叫还是不叫? 叫了怕挨骂,不叫又怕耽误事。 最紧张的是杨卫国。 他坐在长条桌的最末尾,手里攥著文件夹, 他今天是来匯报红星轧钢厂技改准备情况的,稿子背了好几遍,数字对了好几遍,连標点符號都记住了。 可现在书记睡著了,他的匯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有人端起茶杯喝水,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有人翻文件,用手指按住纸边,慢慢翻,不让纸张发出声响。 过了十几分钟,刘国清的头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人端著茶杯忘了放,有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有人嘴张著忘了合上。 刘国清看著这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然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抱歉。”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鬆动了一些。 关端长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张德把文件夹翻回刚才那一页,等著。 黄中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杨卫国坐在最末尾,手心里的汗把文件夹都洇湿了。 他看著刘国清,心里在琢磨——书记昨晚肯定又是工作到深夜,太累了。 这种级別的领导,肩上扛著多大的担子? 整个首钢的盘子,几十家工厂的整合,几万人的饭碗,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累才怪。 这是好机会啊,得说几句关心的话,让书记记住自己。 杨卫国站起来,脸上堆著关切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书记,我觉得我有必要向您提个意见了。” 刘国清转过头,看著他。 “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杨卫国的声音又大了些,带著点痛心疾首的意味,“工作起来废寢忘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您要病倒了,那就是对革命事业大大的损失。我们这些下属,看著心疼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端长端著茶杯,嘴张著,忘了喝。 张德低著头看文件夹,嘴角抽了一下。 黄中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笑又不敢笑。 这特么的是谁的部將?大聪明啊!真是蠢蛋!! 118.刘海中:李首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刘国清看著杨卫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在想——这人,是真不会拍马屁。 你要拍就拍得高明点,別拍得这么明显,这么拙劣,这么让人尷尬。 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废寢忘食”,说我“病倒了是革命事业的损失”,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他们心里不骂你,也得骂我。 你这是在拍我,还是在害我? 而且,杨卫国这个人,他是真看不上。 那天在小礼堂,安排陪酒人员安排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李怀德反应快,何大清和许富贵顶上,那天的事就砸了。 后来在厂里调研,这人全程跟在后面,除了点头就是哈腰,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过。 现在又在这儿拍马屁,拍得还这么拙劣。 能力不行,拍马屁也不行,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厂长的? 他看著杨卫国,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起来废寢忘食?你看见了?你跟我住一块儿?” 杨卫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国清继续说,语气更硬了:“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你这个同志啊,你要是不会拍马屁,你他娘的就不要瞎几把拍。毛病要好好改改。” 杨卫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的嘴张了张,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国清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恢復了正常,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淡: “你是哪个厂的?红星轧钢厂的?回去吧。下次我不想见到你。” 杨卫国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机修厂的厂长拉了他一把。 他这才回过神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步子有点飘,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嗡嗡的,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说错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书记的身体,怎么就成了拍马屁? 就算是拍马屁,那也是好心,怎么就挨了这么一顿批? 他靠著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难道是刘海中的事没安排好? 不对啊,车间主任他不干,工段长他也不干,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总不能直接给他个副厂长吧?那也太离谱了。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书记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不会拍马屁”“毛病要好好改改”,这话传出去,他在冶金系统还怎么混? 谁还敢用他? 他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书记说的是“下次不想见到你”,不是“你被免职了”。 还有机会。 只要把刘海中的事安排好,书记还能给他一次机会。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下了决心:车间主任不行,那就车间书记。车间书记不行,那就採购科。採购科不行,那就——副厂长。反正不管什么位置,先把刘海中按上去再说。至於他干不干,那是他的事。自己安排到位了,书记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为难自己。 杨卫国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著发飘的步子走了。 会议室里,刘国清继续听匯报。 关端长把刚才没匯报完的部分接著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速也快了,估计是想早点结束,免得书记再犯困。张德匯报的时候,特意把重点部分念了两遍,怕刘国清没听清。黄中倒是淡定,该怎么匯报还怎么匯报,节奏不变,语速不变,跟刚才一样稳。 刘国清听著,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杨卫国这个人,能力不行,拍马屁也不行,但有一点——他手下的红星轧钢厂,这几年產量一直在涨,事故率一直在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魏和尚的功劳。魏和尚在鞍钢干了几年,把鞍钢那套管理经验带过来了,杨卫国跟著沾光。可魏和尚身体不行了,三天两头往东北跑,厂里的事顾不上。杨卫国一个人撑著,撑得住吗? 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悬。 刘国清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周至柔。 “散会。”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抽了两口,然后掐了,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著的门。 杨卫国就是从那儿出去的。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 李云龙这边,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白天去开会,晚上回到四合院,跟赵刚刘国清喝酒吹牛皮。 他开会从来不坐前排,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进去,往最后一排角落里一缩,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人讲什么他听不进去,反正都是那些套话——形势大好、任务艰巨、再接再厉、再创辉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听了两句就开始犯困,头一歪,靠在墙上,就睡著了。 呼嚕声不大,但旁边的人能听见。坐在他旁边的是个总后的干部,第一次开会的时候被他的呼嚕声嚇了一跳,以为谁在打雷。后来习惯了,每次开会都主动坐他旁边,帮他挡著点。 李云龙睡得很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流,滴在军装上,洇了一小块。 他梦见了晋西北,梦见了独立团,梦见了那些年打过的仗。 他梦见自己骑著马,举著刀,冲在队伍最前面。 鬼子的炮楼在眼前炸开,火光冲天,他哈哈大笑,笑完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看了看表,会还没开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赵刚就不一样了。赵刚在总参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看文件、写报告、接待外宾,一天到晚连轴转,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李云龙和刘国清已经喝了一轮了,他坐下来,先喝杯茶缓一缓,然后端起酒杯,接著喝。 赵刚酒量不如李云龙,喝两杯就脸红,喝三杯就开始说胡话。他拉著刘国清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国清你当年要是留在部队就好了”“国清你转业太早了”。刘国清听著,不接话,给他倒茶,让他喝。赵刚喝完茶,继续喝酒,喝到第四杯,就开始骂人。 骂那些搞特权的,骂那些糟蹋老百姓血汗钱的,骂那些仗著军功胡作非为的。 骂完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李云龙倒是精神,喝了一瓶多,脸不红心不跳,说话条理分明。 他看著趴在桌上的赵刚,摇了摇头,对刘国清说: “老赵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刚。刚则易折,这个道理他不懂。” 刘国清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李云龙一眼。这货,自己也是个炮仗脾气,还好意思说別人刚则易折。 李云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走到墙角,看见一个麻袋。 墨绿色的,帆布的,上面印著“计划司”三个字,张万林特製的那条。 他蹲下来,拿起麻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麻袋,我看著怎么那么眼熟?” 他站起来,拎著麻袋走到刘国清面前,上下打量,又看了看手里的麻袋,再看了看刘国清。 “不是,你小子,从独立团开始就拎著个麻袋。现在都当书记了,还拎著个麻袋。你这麻袋里装的什么?金子还是银子?” 刘国清把麻袋接过来,隨手扔在墙角,语气平淡:“装酒啊。给张万林的特製货,用坏了再找他做。” 李云龙盯著那个麻袋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嘴里念叨著: “老子见过背麻袋的,没见过背著麻袋当官的。你小子,真是个奇葩。” 李云龙在院里住了几天,跟街坊邻居混了个脸熟。 他最熟的是刘海中,不是因为刘海中是刘国清的侄子,是因为刘海中这人好说话——你跟他聊什么他都点头,你说什么他都信,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简直太有意思了。 这天傍晚,李云龙搬了把凳子,坐在后院门口乘凉。 刘海中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把蒲扇,给他扇风。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月光,嘴里叼著根烟,菸头一明一暗。 “海中啊,你说你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了?”李云龙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得很。 “是啊,李首长。十四年了。”刘海中把手里的蒲扇换了个手,继续扇,“从学徒干起,现在是锻工。” “锻工?”李云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技术应该不错。” 刘海中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还行吧。徒弟带了十几个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抽了两口烟,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了:“对了,你们那个厂长,姓杨的那个,你跟他熟不熟?” 刘海中想了想,说:“熟。他经常找我谈话。”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他太了解这种“经常找我谈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刘海中重要,是刘海中那个三叔重要。杨卫国找他谈话,谈的不是刘海中的工作,是刘国清的態度。 “他找你谈什么?” 刘海中想了想,扳著指头数:“谈技术练兵,谈定级考核,谈车间管理,还谈过让我当车间主任。” “你当了吗?” “没。我拒绝了。”刘海中把蒲扇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三叔说了,我不適合当官。我就好好当我的工人,把技术练好,把徒弟带好。三叔的话,我得听。” 李云龙看著刘海中,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意外,也带著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你三叔说得对。”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你这个人,不是当官的料。当官要会算计,要会平衡,要会说一套做一套。你这个人,太实在,不会那些弯弯绕。当工人挺好,手里有技术,心里不慌。” 刘海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憨憨的,但眼神很认真。 他在心里脑补:李首长这话,跟三叔说的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跟李首长在背后聊过我,而且聊得挺深。三叔肯定跟李首长说,“我这个侄子,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你帮我看看”。李首长看了,觉得三叔说得对,所以才这么说。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著我的。我刘海中別的不行,让三叔惦记,就是本事。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憨得跟弥勒佛似的。 李云龙看著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这刘海中,憨厚,实在,心眼实。 不过心眼实有实在的好处,这种人,你不用担心他在背后算计你。 而且还那么长辈的话,我李云龙也羡慕啊,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个三叔能揍你。 就在李云龙思索之际,向来憨厚的刘海中话头一转, “首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119.刘光安的部队安排 李云龙一听,转过头看著刘海中,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又大了几分:“哎,你他娘的,你还有什么不情之请?” 这就是李云龙的脾气,说话跟打雷似的,跟他说话你得有心理准备,不然能被他一嗓子吼懵了。 好在刘海中早就有所准备了,因为刘国清反覆交代过他。 李云龙说话糙,你別往心里去,他不是骂你,他就这德性。 刘海中心道,这人跟人啊,还得处出感情才行。 刚住进来那天,李云龙看他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现在能跟他开玩笑了,这就是进步。 三叔说得对,跟领导相处,不在於你多会来事,在於你实在不实在。 他刘海中別的不行,实在是一等一的。 “光安,你过来一下。”刘海中朝屋里喊了一声。 刘光安从屋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是三叔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军装,改小了给他穿的。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站得笔直,两手贴著裤缝,脚跟併拢,那姿势跟站军姿似的。 刘光安去刘国清老部队的事情,虽说之前就跟李云龙说过,但李云龙现如今还没回到老部队,这次开完会,就要回去了,任代军长。 这事儿刘国清跟他提过一嘴,他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看见刘光安站在面前,才想起来。 李云龙也纳闷,这刘麻袋,之前说要给他送个兵,这来了那么多天,也不见他提起来,真是狗扯。 他还以为刘国清忘了,正准备走之前问一句,结果刘海中先开口了。 李云龙看著走过来的十七八岁的小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个子不矮,瘦,黑,手上有点茧子,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哟,你就是光安啊。” 刘光安这段时间也不是混日子的。 三叔跟他交代过,想当兵可以,但不能当糊涂兵。 你得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是哪儿,得知道那地方什么情况。 所以他这些天没閒著,翻了不少资料,也跟三叔请教了不少。 对於闽省啊,金门啊,还是有些了解的,加上以前跟著老爹刘河中,学了些地质学,所以他的地理特別好。 这年代,別说全国地图了,很多人连本市地理都不清楚。 刘光安能把金门岛到大陆的距离、海文、气象这些东西说得头头是道,算是难得的。 “是的,首长,我叫刘光安。” 刘光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怯场。 李云龙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多说,这点像他三爷爷。 李云龙看了眼刘海中,然后轻咳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刘光安: “咳,听说你要当兵啊?你知道你三爷爷的老部队搁哪吗?” 刘光安点了点头,开口说了起来。 从金门岛到大陆的距离,精確到了公里。 海文,什么季节刮什么风,什么日子涨什么潮,说得一清二楚。 气象,几月份雾大,几月份雨多,几月份適合登陆作战,头头是道。 李云龙听完,烟叼在嘴里忘了抽,眼睛眯著,盯著刘光安看了好几秒。 他心里在想,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当兵不怕你文化低,就怕你脑子笨。 文化低可以学,脑子笨学不会。 刘光安这脑子,转得快,而且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聪明,是真懂。 他把地理、海文、气象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说明他不是背下来的,是琢磨过的。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他在南京待了这几年,天天琢磨一件事——怎么报金门那一箭之仇。 那场仗,他虽然后来没去,但损失多大他心里清楚。 他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一支像山本特工队那样的部队,专门搞侦察、搞渗透、搞突袭,金门那仗不至於打成那样。 他看了刘光安一眼,又看了看刘海中,心里有了主意。 “这样,你跟著我,先去连队练个一年半载,具体做什么再说吧。” 他没把话说死。 特种部队的事,现在只是个想法,能不能搞成,得回去跟政委商量,得跟上面打报告。 但先把人收下,总没错。 部队老人的后人,关照下没啥不可以的。 刘光安这种脑子好使、地理熟、还能吃苦的兵,放到哪儿都是宝贝。 刘海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句:“去了好好干,別给三爷爷丟人。” 刘光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李云龙看著刘海中,心道这傢伙也不夯嘛,起码知道自个儿的定位。 不爭不抢,不卑不亢,该帮忙帮忙,该退让退让。 这种人在家族里,才是真正的顶樑柱。 那些天天爭风头、抢功劳的,看著热闹,真到了关键时候,靠不住。 事情定下来,李云龙心里也踏实了。 他这人閒不住,一閒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又站起来,抱著刘广中溜达到了前院。 刘广中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李云龙的衣服,洇了一小块。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用手背擦了擦广中的嘴角,继续往前走。 毕竟这也算是自己的外甥。 老实说,这四合院確实不咋滴。 住起来处处不方便,上厕所要去胡同口的公厕,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臭得要死。 洗澡更別提了,得自己烧水,用木盆。 也难怪田雨住不惯,跟冯楠去了西郊大院,主要是拉屎不方便。 那边有抽水马桶,这边蹲坑还得排队,搁谁谁受得了? 这样也好,让我李云龙有时间多逛逛。 田雨不在,他反而自在。 不用听她嘮叨,不用看她脸色,想跟谁聊跟谁聊,想到哪儿逛到哪儿。 院里人看到李云龙,都很是客气。 李云龙逛到了前院,发现了在种花的阎阜贵,还有他儿子阎解成。 阎阜贵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著把小铲子,正在给一盆月季鬆土。 阎解成蹲在旁边,帮忙往盆里添土,父子俩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阎解成今年也是十七岁,没上学,就呆在家里。 毕竟是成分问题,工作是需要排队的。 街道办那边排了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 阎阜贵急得嘴上起泡,但没办法,成分在那儿摆著,谁也不敢给他家孩子安排工作。 阎阜贵看到李云龙抱著刘广中走过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脸上堆著笑凑过来。 “李首长,您怎么到前院来了?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阎阜贵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自家门口那把竹椅,“我去给您沏壶新的,上个月刚买的。” 李云龙看了看那把竹椅,又看了看阎阜贵那张殷勤的脸,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这人,看到读书人,就想到自己的岳父田墨轩,打心里不喜欢。 田墨轩那人,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看不起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军人。 每次见面,不是挑他说话糙,就是挑他不懂规矩,好像他李云龙浑身上下没一处对的地方。 120.阎解成参军的机会 不过,阎阜贵跟田墨轩不一样。 田墨轩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看谁都像看乡下人。 阎阜贵是个抠门的小老百姓,精打细算过日子,抠是抠了点,但不招人厌。 这可能也是小老百姓和政协委员的区別吧。 而且住的这几天还是蛮客气的,见了他就喊“李首长”,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比田墨轩那副冷脸强多了。 他倒觉得去喝口茶也没关係。 “行,喝一杯。”李云龙在竹椅上坐下,把刘广中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免得醒了。 阎阜贵赶紧进屋沏茶,阎解成站在旁边,搓著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阎阜贵端著茶壶出来,给李云龙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味儿不浓,但香,是正经茶。 “狗日的,你这茶还行啊。”李云龙说了一句。 阎阜贵嘿嘿一笑,在旁边蹲下来,搓了搓手:“李首长喜欢就好。回头我包一点给您带上。” 李云龙摆了摆手:“不用。我在你这儿喝就行了。” 阎阜贵没再坚持,蹲在那儿,看著李云龙喝茶。 阎家其实是比较有钱的,但就是因为成分问题,一直低调。 阎阜贵做小买卖攒了点家底,搁以前那是本事,搁现在那是负担。 他不敢张扬,不敢显摆,连吃顿好的都得关著门,怕被人看见说閒话。 而且还得装出一副抠门算计,雁过拔毛的德性。 即使阎阜贵再傻,他也知道,最近住进来的杨青山、赵刚和李云龙那都不是简单的人。 杨青山虽然穿得跟个老工人似的,但院里人都知道他是大领导。 赵刚看著斯斯文文的,但总参出来的人,能是简单角色? 李云龙更不用说了,那嗓门,那气势,那走路带风的劲儿,一看就是部队里说了算的主。 既然三叔没说什么,那就意味著就能交流一下的嘛。 三叔不拦著,说明这些人靠谱,能打交道。 经过了一番攀谈,李云龙发现这阎解成也不蠢嘛。 这孩子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李云龙隨口问了几个算术题,阎解成张口就来,算得又快又准。 又问了几个地理问题,阎解成也答得上来了。 “你数学跟谁学的?”李云龙问。 阎解成看了阎阜贵一眼,小声说:“自学的。我爸给我找了课本,我自己看。” 李云龙点了点头。这孩子,有点意思。 成分不好,上不了学,就自己看书自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心气儿。 有心气儿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李云龙在兴头上,就说要不去当兵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当兵又不是当官,成分问题没那么严重。 只要不是重要岗位,一般连队谁管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了解到小业主的成分后,李云龙喃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是重要岗位还可以。要是重要岗位,那得是要查五服的。普通连队,谁管你爹是干什么的?能打仗就行。” 阎阜贵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著阎解成的胳膊,声音发哽:“解成,快,快给李首长磕头!” “哎!”李云龙哎了一声,从竹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拉阎阜贵, “你他娘的扯淡呢吧?磕什么头?又不是旧社会。起来起来!” 阎阜贵被拉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 这种事儿对於李云龙不算什么,他一句话的事。 但是对阎阜贵这样的家庭,那简直就是天降横財。 他开心还来不及,压在头顶的问题这就算解决了一大半——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没人要,现在李云龙一句话,儿子能当兵了。 当兵回来,那就是转业军人,安排工作优先,分房子优先,娶媳妇都比別人好找。 阎解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没哭。 他拉著阎阜贵的胳膊,小声说:“爸,你別哭了。” 阎阜贵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转过身,看著后院的方向——那是刘国清住的地方。 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哽:“三叔……三叔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说,三叔,谢谢您。要不是您请这些人来院里住,我们阎家哪辈子能有这样的机会? 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说了,三叔不会认。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著阎阜贵这副样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阎阜贵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行了,別哭了。孩子当兵是好事,哭什么?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跟我走。” 阎阜贵连连点头,拉著阎解成的手,使劲握了握,又鬆开,又握住,反覆好几次。 李云龙抱著刘广中,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阎阜贵一眼。 “你记住了,这事儿跟你三叔没关係。是老子看这孩子顺眼,跟別人没关係。” 阎阜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李云龙这是在保护三叔。 这种事,说出去对三叔不好。 人家会说刘国清搞裙带关係,把自己院里的孩子往部队里塞。 李云龙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三叔就不用担这个名声。 李云龙走出胡同,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胡同口斜射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黄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广中,这小子还在睡,嘴微微张著,口水又流出来了。 他用手指头擦了一下,广中被碰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跟他爹一个德性,能吃能睡,心大。 等老子回去部队,高低也得整多一个儿子,娘的,老子今年四十六了,比赵刚大,比刘麻袋大了整整14岁,老子也才一个,他们俩,还有张大彪一个比一个能生,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阎家屋里,阎阜贵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眼泪还在流。 杨瑞华站在旁边,手里攥著块手绢,不知道是该递过去还是该先擦自己的眼泪。 阎解成站在门口,背对著屋里,看著院子里的月光,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阎解放和阎解旷、阎解娣站在角落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看著父母和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父母在哭,也跟著哭了。 杨瑞华终於把手绢递过去,阎阜贵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把手绢攥在手里,没还。 “老阎,你別哭了。”杨瑞华的声音也有点哽,“孩子有出路了,是好事。” 阎阜贵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杨瑞华,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不是哭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想,三叔他……他帮了咱们,连声谢都不让说。” 杨瑞华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三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帮人,从来不要谢。你记心里就行了。” 阎阜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谢谢您。 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但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要不是三叔请李云龙来院里住,他阎阜贵这辈子哪有机会跟一个军长说上话? 哪有机会让儿子去当兵? 三叔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把路铺好了。 这种人,你没法谢他。 你只能记著,记一辈子。 121.公共汽车 星期天一早,李云龙就在院子里嚷嚷开了。 “刘麻袋!老赵!今天上街逛逛,老子在南京憋了好几年,连个公交车都没坐过。” 他穿得很普通,没戴帽子,脸上那道疤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著暗红色的光。田雨跟冯楠去了西郊大院,他一个人閒得发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逗了一会儿刘广中。广中被逗醒了,嘴一瘪就要哭,他赶紧撒手,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就不该让他睡那么早。”赵刚从屋里出来,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齐,“孩子晚上闹,折腾的是秀芹。”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话。 刘国清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著那个麻袋。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又看了赵刚一眼,把麻袋往腰间系了系。 “走吧。公交总站上车,別到时候挤不上去。” 赵刚点了点头,让司机放了假。刘国清周末向来不用公车,这是他的规矩,能走著去不骑车,能骑车不坐车,能坐公交不叫司机。 李云龙说他这是穷命,他说这是习惯。 三个人出了胡同口,往公交总站走。 九月的北京,到了中午还是热。 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走在上面脚底板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 李云龙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把扣子解了两颗,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小臂。 赵刚倒是耐热,走得稳稳噹噹,一滴汗没出,只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穿著里面的白衬衫。 到了总站,售票员和司机都还没来,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 刘国清站在车门口看了一眼,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有拎著鸡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扛著行李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味、鸡屎味、劣质烟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侧身挤了上去。 李云龙跟在后头,力气大,胳膊一撑就挤出一条路来,嘴里念叨著“让让让让”。赵刚走在最后,被人流推著往前走,眼镜差点被挤掉,赶紧扶住。 三个人在车厢中间找了个位置站定。李云龙靠著一根立柱,赵刚扶著吊环,刘国清站在中间,一只手拉著头顶的横杆,另一只手护著腰间的麻袋。麻袋里装著几瓶水,还有几块点心,是杨秀芹早上塞进去的,说万一饿了垫垫。 车上越来越挤。又上来几个人,把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了。刘国清被人流推著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肘碰到一个人的后背,赶紧收回来。 李云龙倒是稳当,靠著立柱一动不动,闭著眼睛,好像在养神。赵刚站在他旁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车厢,又收回来了。 车还没开,人已经满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吵起来了。 那女的穿著碎花裙子,烫了捲髮,踩著双半高跟的皮鞋。她旁边站著她丈夫,穿著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拎著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男的穿著一件汗衫,腋下湿了两大片,胳膊上搭著件外套,脚上穿著一双解放鞋。 起因很简单——那女的踩了男的一脚。 男的等了片刻,见女的不吭声,开口了,语气里带著点挖苦:“我是不是硌疼了您的脚?” 女的大度得很,头都没转:“没事儿,我不在意。” 男的音量拔高了:“你不在意?我在意啊。是你踩了我的脚,难道我还要跟你道歉?” 女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你要道歉我也没意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男的火了,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那你他妈的讲理不讲理?你踩了我的脚,我还得跟你道歉?” 女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你別骂人啊,耍什么流氓?你丫的要是怕挤,你倒是去坐小轿车去啊,那不挤呀,你有这命吗你?” 男的脸涨得通红,指著女的鼻子:“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家教啊?你爸妈小时候是这么教你的吗?” 女的冷笑一声:“有娘生,没爹养,臭流氓——” “你说我流氓?我流你哪儿了?” 女的不吭声了,把头扭到一边。 她丈夫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了半天,这会儿听对骂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就不像个男人了。 他把布包往腋下一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女的面前,瞪著那个男的,声音不大但带著股横劲儿:“孙贼,你丫的骂谁呢?这是我老婆。” 122.车上打架 男的看了他一眼,没退:“哎,你就该好好管教管教。女人不懂事,爷们儿怎么也不懂事?” 丈夫的脸拉下来了:“你特么找抽是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乘客都往两边闪,让出一小块空地。 有人抱著孩子往后缩,有人拎著鸡往旁边躲,有个老太太嘆了口气,嘴里念叨著“吵什么吵”。 李云龙本来闭著眼睛靠在立柱上,听到这儿睁开了眼。 他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和赵刚,见这俩都没动静,皱了皱眉。 刘国清注意到了李云龙的表情变化,心里想,这货要开口了。 他了解李云龙的脾气,看不得这种事儿。在部队的时候,战士之间吵架他都管,何况是老百姓。 但他也知道,李云龙管閒事的方式有问题。 在部队,他是军长,说话硬气,底下人听著。 在老百姓面前,你那套训人的话术不好使。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不其然。 李云龙站直了身子,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热天的,多大点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著他。 李云龙指了指那个女的:“这位女同志,你踩了人脚,你道个歉不就行了吗?不要动不动就说人流氓。” 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云龙又转向那个男的: “这位男同志,你也是,大男人的给人踩一下怎么了?至於这么不依不饶的?” 男的眉头皱起来了。 李云龙又看向那个丈夫,语气更重了:“还有你,女同志的丈夫。你老婆踩人脚,不道歉还骂人,这说明你平时管教就有问题。这会儿你不能推波助澜啊,扩大事態,还想企图打人。这是新社会,不允许打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刘国清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 这货开口训人,还训得跟训兵似的,连“管教”这种词都用上了。 老百姓最烦什么? 最烦別人拿自己当首长。 你又不是他的领导,你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赵刚也意识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果然,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同时把矛头对准了李云龙。 那女的先开口,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眼,翻了个白眼:“你管得著吗?哪儿凉快你哪儿呆著去。” 那男的也接上了,语气里带著不屑:“啊呸,你这人说话我就不爱听。大家都是老百姓,你充什么首长啊?我踩你一脚试试?” 丈夫更直接,把布包往旁边一放,擼起袖子:“哎哟,给你脸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从正常顏色变成了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著那个丈夫,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敢骂人?反了你了,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抽死你这狗日的东西。” 丈夫在女人面前要扳回面子,怎么可能服软? 他一拳打过来,直拳,衝著李云龙的脸去的。 李云龙用手一挡,右手抡起来,一个耳刮子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丈夫急了,上来跟李云龙扭打在一起。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別打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抱著孩子往车门方向挤。 那个女的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整得好像被人强暴了一样。 那个穿汗衫的男的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愣在原地。 赵刚心里暗暗叫苦。他在总参待了这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是真没想到。 李云龙今年四十六了,还是毛毛躁躁的,脱了那身皮,他啥也不是。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手里还攥著麻袋。 赵刚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上不上?你不上的话我上了,我上了得拧断他俩的脖子。赵刚是知道刘国清这人的狠劲儿,生怕闹的太大。 所以,他咬了咬牙,挤过去,伸手去拉李云龙:“老李,鬆手!鬆手!” 李云龙正跟丈夫扭在一起,听见赵刚的声音,手上的劲儿鬆了半成。 赵刚趁机插进去,想把两人分开。 结果那丈夫正挥拳打过来,一拳揍在赵刚肩膀上。赵刚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蹌了半步,眼镜歪了,掛在鼻樑上,差点掉下来。 车厢狭窄,翻身都困难。两个四十好几的爷们儿,上阵杀敌可以,跟老百姓打架,是真不擅长。 重了又怕把人弄死,尤其是赵刚,他是文化人,指定不愿意亮明身份。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心里想,这俩货,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赵刚拉架的方式有问题。你拉李云龙,那丈夫以为你拉偏架,连你一块打。 你拉丈夫,李云龙以为你帮外人,更来劲。 刘国清把麻袋往旁边一放,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厚,虎口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拇指根部,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暗白色的光。 他先掐住了那丈夫的后脖颈。 丈夫的身子一僵,像是被掐住了什么要害,整个人软了下来。 刘国清的手像一把铁钳,五根手指箍住他的脖子后面,指节顶住颈椎两侧的肌肉,往里一收,丈夫“啊”了一声,弯下了腰。 然后刘国清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了那个穿汗衫的男人的后脖颈。 那男的正在旁边看热闹,被掐住的一瞬间,整个人也软了,嘴里“哎哎哎”地叫著,弯著腰往下蹲。 刘国清把两个人按在地上,动作不大,力道不重,但稳。 他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掐著两个人的后脖颈,跟掐两只小鸡似的。 两个大男人蹲在他面前,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李云龙站在旁边,喘著粗气,看著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刘国清,愣了一下。 赵刚扶著眼镜,看著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娘嘞,別把人掐死啊。 刘国清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平淡得很:“他娘的,你们还打不打?” 123.赵刚眼里的流氓刘国清 派出所的屋子不大,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 他拿著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云龙身上。 啪的一下把笔拍在桌上。 “是谁先动的手?” 赵刚往前迈了半步,扶了扶眼镜,语气儘量平和: “同志,情况是这样的。车上人多拥挤,有位女同志踩了一位男同志的脚,双方发生口角,我们上前劝阻——” 小公安打断他,声音又硬又冲:“我问的是你们谁先动的手,哪儿那么多的废话?快说!” 赵刚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想继续解释。 “你娘的,老子先动的手。” 李云龙开口了,嗓门大得屋里嗡嗡响。 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著,那架势跟在师部训话似的。 他已经把对方动手的事实给忘了,就认为是自己先动的手。 这人就这样,认帐,但不认错。 打了就是打了,你问谁先动的,他说自己先动的,乾脆利落,不跟你扯皮。 小公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李云龙还大: “好啊,公共场所斗殴,扰乱社会治安,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京城之地,天子脚下,这是专政机关,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指著李云龙的鼻子,手指头颤颤巍巍的,“你,你瞪我干什么?” 李云龙没说话,就盯著他看。 那眼神不凶,但沉,像一潭死水,看久了让人发毛。 杀过人的,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你,是用眼睛看。 这种人看你,是用命看。 小公安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丟面子,硬撑著往前迈了一步。 刘国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麻袋搁在脚边。 他一直没说话,看著这个小公安在那儿表演。 从进门到现在,这小公安就没问过一句“怎么回事”,上来就是“谁先动的手”,然后就是拍桌子、吼人、扣帽子。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熟练得很。 这不是在办案子,这是在耍威风。 刘国清心里清楚,这种人他见多了。 在部队的时候,有些刚提乾的小排长也是这副德性,觉得自己手里有权了,说话嗓门得大,走路步子得迈得宽,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是干部。 后来吃了亏,才慢慢改过来。 可这是在地方,不是在部队。老百姓不吃你这一套。 而这个小公安的做派,特么的不就是当年黑皮的做派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同志,你好好说话不会吗?你没把情况搞清楚,你就瞎比比。去把你领导叫出来。” 小公安转过头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色中山装,袖口有点皱,脚上穿著旧布鞋,看著跟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別。 小公安皱了皱眉,语气更硬了:“住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李云龙顿时爆火。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手伸进怀里掏东西,动作又快又猛,跟掏枪似的。 小公安嚇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脸都白了。 李云龙掏出一个小红本,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你娘的,一个小同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谁给你权力?” 他的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脸上的肉都在抖,那道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老子在晋西北打鬼子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襠裤呢。” 赵刚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拦李云龙的手。 他想把那个小红本按住,不让小公安看见。 他不想用特权。 在总参待了这几年,他最烦的就是那种仗著身份压人的做法。 你亮了身份,人家表面上服你,心里不服。 老百姓的事,就该用老百姓的方式解决。 你一个將军,跟一个派出所的小公安较劲,贏了也不光彩。 可李云龙的手太快了,已经把小红本拍在桌上了。 赵刚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这身份一亮,性质就变了。 本来是个普通的口角纠纷,现在变成了“將军在公交车上打架”,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国清看著赵刚那副著急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学长不想搞特权,行,那就不搞特权的那一套。 他也懒得搞,拿身份压人是最低级的手段,贏了也不痛快。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拍了拍桌子,力道不重,但稳,拍得桌上的钢笔跳了一下。 “你这个小公安,人民公安为人民,你別以为人民赋予了你权力,你就能颐指气使。没有调查清楚情况,你丫的就搁这乱吼乱叫。来啊,干我们!你丫的有胆子就干我们!干不死我,老子就去找你们的罗部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小公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刘国清弯腰,把手伸进麻袋。 他的手在麻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个东西。 木柄的,铁壳的,表面有点粗糙,是军工厂的老货。 手榴弹。 他把手榴弹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然后又掏了一个,同样型號,同样粗糙。 两个手榴弹並排摆在桌上,像两枚棋子。 赵刚的瞳孔猛地一缩,李云龙的眼睛也瞪圆了。 刘国清的手又伸进麻袋,这回掏出来的东西更大。 波波沙衝锋鎗,鋥亮的枪管,木质的枪托,弹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衝锋鎗横在桌上,枪口朝著墙壁,不冲人。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持枪证,也拍在桌上。 赵刚差点没给嚇死。 他太了解这个学弟了。 在独立团的时候,別的营都有俘虏,就刘国清那边从来没见过一个活著的俘虏。 鬼子投降了,他愣是能往人身上塞几个手榴弹。 打游击的时候,抓了俘虏,他说“送回去太麻烦”,然后就没了。 总之就是一句话,在这个学弟刘麻袋这里,就没有所谓的鬼子俘虏, 赵刚查过,查不到任何证据,这人做事乾净得很,一点把柄不留。 而且写出来的报告, 事实清楚,作为学长还试图给他改改报告,结果发现,娘嘞,这小子的报告是他在二野看到的写的最好的。 这么突出的特点,不管是陈旅长那儿,还是谢政委,老政委,乃至129师政治部那儿,都是独一份。 真要把这个小公安惹急了,以刘国清的手段,分分钟能让这公安被枪毙,还是合法的。 赵刚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小公安的腿软了。 124.特权这玩意儿,在任何体制的国家都有!!! 他指著桌上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枪……枪……枪枪!” 声音都变了调,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制服领子上,洇了一小块。 他当了十几年公安,见过打架的,见过偷东西的,见过耍酒疯的,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手榴弹和衝锋鎗拍在派出所桌上的。从黑皮到黄皮,始终都没有。 外面衝进来好几个年纪稍大的公安,一个个眼神凝重。 为首的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腰间的枪套磨得发亮。 他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刘国清三人,瞳孔缩了一下。 那两个手榴弹,是真傢伙。 那把波波沙,也是真傢伙。 持枪证上盖的章,是正规的。 这三人,不好惹。 他看见赵刚手里攥著的小红本,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本子的顏色和格式。 不是普通军官证,是將军的。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刘国清没看他,低头把两个手榴弹拿起来,放回麻袋里。 动作不紧不慢,跟装几个苹果似的。 然后拿起波波沙,也塞了回去。 麻袋看著不大,装了两颗手榴弹一把衝锋鎗,还有空余。 干部模样的公安赶紧拦在中间,两只手朝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同志,同志,有话好说。” 赵刚鬆了口气。 要是再慢一步,他丝毫不怀疑刘国清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把手里的军官证递过去,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同志,这是我的证件。今天的事,是个误会。” 干部接过去,翻开一看,脸色煞白。 將军。 总参的。 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又翻了一页,確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把证件双手递迴来,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 他又看了李云龙和刘国清的两本工作证,一个是石景山书记一个是一机部司长。 娘嘞,俩將军,一个正厅级,京城最大国营厂的书记!!! 这位所长的爱人在首钢底下的一个机械厂,弟弟也在一机部的直属厂。 他脑袋都要炸了!!! “对不起,对不起。您是首钢的刘....刘书记.....刘书记....”他的声音有点抖,额头上也冒汗了, “我回头把这个小子立马辞退,他就是个临时工。” 赵刚摆了摆手,把证件收好,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算了,算了,你也不要紧张,都过去了。” 他是真鬆了口气。 要是再慢一步,非得酿成惨剧不可。 下次跟刘国清出来,还是要稳一点......真他娘的要稳一点。 那个被踩了一脚的男人还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刘书记”三个字,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臥槽,我真该死啊,我怎么瞎了?居然是首钢的书记,刘国清。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哎呀,刘……刘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发哽,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擦了又擦,擦不乾净, “我是红星机械厂的焊工,我我我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现在石景山,加上四十几个下属厂,就工人都快十万人了。 而且工人的数量还在急剧增加!整个京城才两百万人左右,相当於,二十人里面可能一个就在石景山!!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他確实不认识,红星机械厂他没去过。 但看这人的反应,应该是厂里的老工人。 他懒得理他。 不至於跟一个普通工人置气,反正挨打的是他们。 那丈夫被李云龙扇了一耳光,脸肿了半边。 那穿汗衫的男人被赵刚拉架的时候挨了一拳,鼻子破了点皮。 至於李云龙和赵刚,一个皮糙肉厚,一个压根没挨著,屁事没有。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刘国清。 他被爽到了。 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爽,是那种“老子不用亮身份也有人替老子撑腰”的爽。 同时也意识到,这刘国清不简单啊!不就一个工厂的书记吗?怎么感觉哪儿都他厂里的工人? 赵刚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曾经那个燕大的师弟,现在强的离谱啊! 一个军有多少万人? 如果按照底下人的数量,那学弟,起码是个兵团司令员了吧? 他扭头对那个小公安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著那股子训人的劲儿: “你这个同志,做事毛毛躁躁。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至於小题大做吗?你好好说话,问清楚情况,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不就完了?你非要拍桌子、吼人、扣帽子。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小公安站在那儿,腿还在抖,嘴唇哆嗦著,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首长。”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跟筛糠似的。 干部模样的公安站在旁边,陪著笑脸,心里把小公安骂了一百八十遍。 这愣头青,就是个黑皮,惹了多少事? 上个月把个老太太训哭了,人家儿子找到局里来闹。 上周又跟一个外地来的干部吵起来了,差点没动手。 现在好了,一下子得罪了三个大首长,还都是带枪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所长也別干了。 刘国清弯下腰,把麻袋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他倒不想教训谁,只是亮明身份,再去说教有个鸟用。 他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正扶著眼镜,脸上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又苦又涩。 他又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两手叉腰,还是一副气愤的模样。 刘国清心里嘆了口气。 这两个老兄,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赵刚怕惹事,李云龙不怕惹事,结果该惹的惹了,不该惹的也惹了。 他这个中间人,又得当和事佬,又得当收尾的,累得慌。 本来很简单的事儿,赵刚又非得用老百姓的方式去解决,就不能顺应大势吗? 即使要隱藏身份,那绝对的武力面前,也能让那仨混帐东西,嚇个半死! 但赵刚偏偏不要,非要到派出所,跟一群黑皮讲道理,那不是自討苦处是什么? 之所以刘国清不出手,就是想让他的学长认清现实,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特权这玩意儿,在任何体制的国家都有!!! 如果没有明显的划分,那当官干什么?拼死拼活为了什么? 特权指的只是一定程度的特权!又不是滥用,而是適当適时的用!!合理合规的用,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对你蹬鼻子上脸,那还要什么法律?但凡政委在,这事儿就不会这样发生,你得想想后来的菜刀队,那杀起来,是一批一批的杀!!! 125.一九六二的的南疆 三个人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虎虎生风,边走边骂: “狗日的,一个小公安,敢跟老子拍桌子。” 赵刚走在他旁边,摇了摇头:“老李,你就少说两句。今天要不是国清,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收场。” 李云龙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他知道赵刚说得对。今天要不是刘国清掏出那两样东西,把场面镇住了,光是亮军官证,那小公安虽然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但少不了要磨半天嘴皮子。掏出枪来就不一样了,那叫“事態升级”,对方就不敢跟你磨了。 刘国清走在最后头,不紧不慢地跟著。他听著前面两个人拌嘴,没插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小公安,是真的不行。 不是態度不行,是脑子不行。 你当公安的,第一课就该学会看人。 严重缺乏基本功!! 要是下次找他们罗部长匯报工作,非得把这基层的情况好好的反映一下。 要不就把后世的公安条例默写一份给罗部长看看? 那小公安一上来就拍桌子吼人,连对方什么来路都没搞清楚,这要是搁在战爭年代,早就吃枪子了。 不过他也理解。 解放后公安队伍扩充得快,很多是从社会上招的,或者是黑皮直接转正,没经过正规训练。 有些人穿上制服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把老百姓当敌人,把工作当特权。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国家缺少人才!! 以至於现在各行业都是参差不齐,混进来不少差等生。 晚上,三个爷们儿一路閒逛,来到了总参位於西郊的军队大院。 院子不大,几栋灰砖楼,门口有哨兵站岗,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著枪。 院子里种著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楼里的灯亮著,窗户上映出人影,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像总参的502,还有陈旅长虽说也在总参但並不是住在大院,502粟总住在海里,而陈旅长是住在灵境胡同41號,低於大將的標准,刘国清去的很多此,距离赵刚的大院並不算远。 杨秀芹、田雨、冯楠三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杨秀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个苹果正在削,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快垂到地上了。 田雨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著。 冯楠坐在对面,膝盖上放著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团搁在旁边,滚到了沙发缝里。 赵刚进门的时候,冯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镜歪著、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赵刚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没事”。 杨秀芹看了刘国清一眼,见他手里拎著麻袋、身上那件中山装皱得跟咸菜似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刘国清把麻袋往墙角一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三个女人问起今天去哪儿逛了,赵刚就把公交车上打架、派出所里掏枪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刘国清掏手榴弹那段说的特別详细。 冯楠听完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毛线团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弯腰去捡,够不著,赵刚帮她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两个將军,一个京城最大厂的书记,居然在公共汽车跟人打架。” 冯楠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们三个人的脸往哪儿搁?” 杨秀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国清,刘国清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甜。 她看著刘国清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见怪不怪了。 她知道的,要不是因为赵刚在,这事儿就闹不到派出所。 这个学长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特权嚇到人。 赵刚那个人,太讲原则了,什么事都想按规矩办,可有些事,按规矩办就是办不成。 田雨坐在旁边,手里还端著那杯凉茶,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正靠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嘎嘣脆,跟没事人一样。 她嘆了口气,“秀芹,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要是你,你会咋样?” 杨秀芹心想,娘的终於到我发言了。她二话不说,掏出盒子炮拍在桌面,“妈的,要是老娘在,我突突那狗仗人势的公安。我们解放军,指定没有这种做派的公安,这娘的就不是什么特权,是我们的队伍,出了叛徒!!” 赵刚刘国清李云龙三个大老爷们习惯了,倒是俩女的嚇了一跳。田雨看著李云龙...... 李云龙注意到她的眼神,哼了一声: “你別看我。今天那事,不是我先挑起来的。那小子欠揍。而且,小姨子说的没有半点毛病。” 田雨没接话。 她跟李云龙结婚这些年,太了解他了。这人打架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打完了还觉得是对方欠揍。 你说他,他跟你急。你不说他,他觉得自己对。 反正怎么都不对。 反而是羡慕起杨秀芹,这个女人真是敢爱敢恨,要说独立女性,她才是真的独立!!! 赵刚坐在冯楠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田雨的爸妈要来京参加政协会议,过几天就到。老李,你到时候可得注意点,別再闹出今天这种事。” 李云龙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算了吧,我那老丈人有点观点过於出格了,和咱们聊不到一块去。” 田雨白了他一眼,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 李云龙装作没看见,继续剥花生。 刘国清靠在沙发上,咬著苹果,听著他们说话。 田墨轩夫妇要来,他没打算去凑热闹。 田墨轩那人,在政协会议上发言他看过几篇,观点確实出格。 不是说不对,是太超前了。 超前的东西,在这个年代,说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亭台楼阁的建议,还到处发,不搞他,搞谁?而且那人极度固执! 李云龙跟他聊不到一块去,他也聊不到一块去。 不是谁对谁错,是立场不同,经歷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任何事物,都必须跟实际的国情结合起来看的。 赵刚倒是挺高兴,说田墨轩是老知识分子,学问深,见识广,跟他聊天能长见识。 刘国清听著,心里想,学长这个人,对知识分子有天然的亲近感。 他自己是燕大出来的,觉得读书人都有道理。 可他不知道,有些读书人,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真要按他们说的去做,天都得塌下来。 通过今天的事儿,刘国清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就赵刚的性格,刚起风的时候,別人为了夺权,可不就得第一个弄他? 至於李云龙其实还好的,现在部队有老邢和张大彪,不至於出什么大问题,只要1962年爭取去南疆,那问题也不大,为了列印,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到时候梁山特种部队,肯定能派上大用处。因为在1958年的时候,梁山就建立了军功,只是李云龙不擅长邀功,现在邢副和张大彪都在,事情就变得好办很多,尤其是邢副,这位绝对好当年是独立团的大心臟!! 某种程度而言,他的作用比赵刚还重要。 126.石景山的技术研发中心组建 九月底,周二早晨,石景山钢厂。 刘国清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摊著那份技术研发中心的筹建方案。 这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弄出来的,周至柔帮他抄了一遍,字跡工整,標点一个不落。 钟山岳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摆著同样一份,右手边是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 班子成员到齐了。 书记刘国清,厂长钟山岳,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副书记常青,生產副厂长韩剑,基建副厂长周冠武,人事副厂长冯志。代理总工程师弗拉基米尔在必要的时候列席,今天没来,昨晚喝多了——跟刘国清討论氧气顶吹转炉的事,聊到兴头上多喝了几杯,回去的时候走路都打晃。 刘国清等眾人落座,朝周至柔点了点头。 周至柔把方案分发到班子成员手中,每人一份,码得整整齐齐。钟山岳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安朝军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主要討论一个事——筹建总厂技术研发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方案你们都看了。我说说为什么搞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掛的那张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前,手指从东北划到西南,又从西南划到华东。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机械造不出来,铁路修不起来,船下不了水,楼盖不上去。咱们现在搞的这些东西——京城周边涉钢工厂整合,苏联援建设备安装——说到底,都是为了多出钢、出好钢。”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但出好钢,光靠设备不行。炼钢,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你们比我懂。基础金属料、造渣剂、脱氧合金,这些东西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钢就不是一个档次。咱们现在缺的是什么?不是设备,不是人,是技术。是能把钢水里的门道琢磨透的人。” 安朝军放下手里的方案,坐直了身子。 他是技术出身,从技术处工程师破格提上来的,刘国清一手提拔的心腹。 这些话,他听著简直太对胃口。 刘国清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技术研发中心的任务,就是干这个。研究配比,研究工艺,研究怎么用更少的料出更好的钢。水平高低,直接决定了咱们將来能不能把钢炼好。” 钟山岳放下手里的方案,看了刘国清一眼。 他在想,这个人,想得远。首钢合併才刚完成,设备还在安装,人员还没到位,他就开始琢磨技术研发了。 一般人干一步看一步,他干一步看三步。 娘的,都是部队出来的,怎么別人懂的那么多? 都是打仗,特么的,人家打的是技术,我钟山岳在他面前简直就是新兵蛋子啊。 “刘书记,方案我看了。”钟山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研发中心的架子怎么搭?” 刘国清说:“分三步。第一步,从各厂抽调技术骨干,组建核心团队。第二步,跟苏联专家对接,把他们的技术消化掉。第三步,自己搞研发,形成咱们自己的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资金方面,我已经跟计划司打过招呼了。投资计划有倾向性,问题不大。” 钟山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刘国清兼著一机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资金的事,他自己就能批。 安朝军翻开方案第四页,指著上面一行字问: “刘书记,你这里写的『氧气顶吹转炉』——这个思路,是跟弗拉基米尔商量过的?” 刘国清点了点头。 “昨晚跟他聊到半夜。这个技术,苏联那边已经在搞了,还在试验阶段。把纯氧从炉顶吹进去,代替空气,冶炼时间能从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 其实根本就不是,老大哥那边这个技术只是在设想阶段,但作为穿越者的刘国清,前世的化学物理都不算差的。 这技术的完善,是刘国清给弗拉基米尔的,想要得到,那就要付出代价!! 但真正要落地,没有弗拉基米尔的团队,以国內的水平,根本无法提早实现。 但可以让弗拉基米尔就在石景山研发,我们的技术团队跟进。 要想专家们服服帖帖,那还是要想办法的。 而且,就算刘国清將来执掌军工,没有好的钢材做底子,没有好的炼钢厂做基础,照样是扯淡。 炼钢,关係到后续的一切,也包括大三线建设!! 只有炼钢技术,產量这些都上去了,后面的事情就变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剑端著茶杯,手停在半空。 周冠武翻方案的手顿住了。 冯志抬起头,嘴微微张著。 常青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安朝军的手在方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算帐。 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那是十倍以上的效率。 这个数字,他不太信,但刘国清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弗拉基米尔说,这个技术三五年內就能成熟。”刘国清弹了弹菸灰, “咱们现在开始筹备,等苏联那边搞成了,咱们直接跟上。一步慢,步步慢。搞工业,抢的就是时间。” 钟山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国清一眼。 这个人的脑子,是真好使。 氧气顶吹转炉,苏联还在试验阶段的东西,他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弄过来了。 而且他不是光想,是真在干——跟弗拉基米尔喝酒聊天,把技术细节摸清楚; 在方案里写明白,让班子成员討论; 资金、人员、设备,一步一步往前推。 这种人不当一把手,谁当啊? 而且,只要把石景山的地位提上去,成为中央直属厂,那就是副部级,到时候大家都能升官发財!! 这种有利益的事情,最能凝聚人心。 安朝军翻了翻方案后面的附件,怎么都是中文? 难不成是书记自己弄出来的? 安朝军细思极恐,觉得刘书记真的深不可测啊。 “刘书记,这些配料比的参数——” 刘国清把烟掐了,“试验的数据,不完全成熟,但够用。研发中心成立后,咱们自己验证、调整、优化。咱们是跟专家合作,教学互长,安副厂长,研发中心的人员名单,我隨后给你几个核心,你负责去高校帮我请过来。” 安朝军点了点头,把方案合上。 他服了。 不是服刘国清的官大,是服他的脑子。 一个管计划出身的,能把技术细节摸到这种程度,在全厂找不到第二个。 班子成员又討论了几句,把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分工下去。 安朝军牵头,韩剑配合,周至武负责场地,冯志负责人员调配。 常青负责思想动员——这是他的老本行。 刘国清最后拍板:“下个月底之前,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年底之前,研发中心掛牌。” 散会。 班子成员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钟山岳和安朝军没走,这是三人小组的惯例——大会开完,小会接著开。 三人在会议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周至武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安朝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摊在茶几上。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捲曲,纸张脆得跟蝉翼似的,一碰就碎。 延安出版的,日期模糊,看不太清。 “钟厂长,你怕是不知道吧?” 安朝军指著报纸上的一栏,嘴角带著笑,“咱们的书记,还是燕大才子,当真是文武全才啊。” 钟山岳“哦”了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 报纸上,主席文章旁边,有一栏標题,字体不大,但醒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自然是知道这个。”钟山岳说。 安朝军把报纸往钟山岳那边推了推,手指点著標题下面的署名——“386旅海子”。 刘国清一看也是感慨不已。 那时候扫荡厉害,大家都很迷茫。 他在营搞政治思想工作,就抄写了这首诗。后来赵刚政委知道了,拿去给团里人念。旅长知道了,在旅里面念。再后来师部知道了,整个八路军都传开了。连那位在延安大文豪都看到了,让宣传部登在报纸上。 钟山岳看著那张发黄的报纸,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1943年。那时候他在根据地,鬼子扫荡,部队打散了。 他一个人躲在老乡家里,外面是鬼子的巡逻队,屋里连灯都不敢点。 他蹲在炕角,靠著墙,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 老乡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塞给他,说“同志,你看看这个,提提气”。 他借著灶膛里的火光,看见了那首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蹲在炕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不是委屈,是感动。 在那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未来会好的。 你会有灿烂的前程,你会获得幸福。 他靠著那几行字,扛过了最难的几天。 后来找到了部队,重新拿起枪。 他以为写这首诗的人是个文人,是个坐在窑洞里写字的文化人。 127.李云龙打脸田墨轩 他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刘国清,就是那个在芝浦里打阻击、把180带出来后在上甘岭挖坑道的刘麻袋。 钟山岳抬起头,看著刘国清。 “臥槽!国清同志,海子就是你啊?” 他靠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別说,当年我在根据地,被鬼子扫荡,部队打散了,住在老乡家里。看到这首诗,哭了,感动不已。我能扛住,找回部队,靠的就是这份对未来的执著。”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说话。 他没想到,这首诗会变成那样。 他只是觉得,那几行字,能给人希望。 在那个年代,希望比子弹还金贵!! 很多人都觉得穿越者什么都能干!其实不是的!歷史你得置身其中,才知道那时候的人们有多绝望。 真正合格的穿越者,你或许啥都不用干,但是得把希望带给大家!! 这是很重要!!多少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失去信仰? 安朝军把报纸叠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回公文包。 这张报纸他存了十几年,从根据地背到东北,从东北背到北京,辗转千里,纸张都发脆了,他还是捨不得扔。 “刘书记,你说你那时候怎么就想到写这个?”安朝军问。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叫海子的人写的。” 安朝军愣了一下:“海子不就是你吗?” 刘国清笑了笑,没解释。 这事儿解释不清楚。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这首诗是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在二十多年后写的”。 说出来,安朝军以为他疯了。 他隨口编了个善意的谎言,“我有个侄子,叫刘海中,那时候啊,我很想念他们,但是无法联繫,所以起了一个笔名,海子!!” 钟山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复杂——有佩服,有感慨,也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意思。 “国清,你那首诗,救了不少人。” 刘国清摆了摆手。 “是那个年代的人,自己救了自己。一首诗,起不了那么大作用。” 钟山岳没接话。 那时候的他蹲在老乡家的炕角,借著灶膛的火光看那张旧报纸。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部队打散了,战友死了,前路茫茫,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走。 那几行字,像一只手,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不是诗救了他,是诗里写的那个“未来”救了他。 那个未来,他现在看到了。 他在北京,在石景山,在一个正厅级大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喝著茶,跟人聊天。 那个在炕角流泪的年轻人,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这里。 就像写诗的那个人,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晋西北打到上甘岭,从部队转到地方,从副师长变成正厅级书记。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把研发中心的事定了几个细节——场地用老办公楼三层,设备从苏联进口,人员从各厂抽调,教授从各大高校聘用,十月底之前到位。 钟山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刘国清一眼。 “国清,你这个人,我是真服了。能打仗,能搞建设,还能写诗。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刘国清笑了笑,站起来,“话可不能说,我跟那位比起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他把茶杯递给周至柔,“走吧,去现场看看。” ........ 田雨这几天跑断了腿。 赵刚想请田墨轩夫妇吃顿饭,托她传话。 她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回来。 第一次,田墨轩说没空。 第二次,田墨轩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次,田墨轩直接说“我不认识什么赵將军,不去了”。 田雨站在门口,攥著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今年二十六了,嫁了人,当了妈,可在父亲面前,还是那个说不上话的女儿。 田墨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沈丹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田雨一眼,又看了看田墨轩,嘆了口气。 “墨轩,要不还是去看看吧?”沈丹虹在田墨轩旁边坐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人家赵刚也是诚心诚意,託了田雨传话,你三番五次拒绝,不合適。” 田墨轩把报纸翻了一页,没吭声。 田雨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在田墨轩对面坐下。 “爸爸,那是你女婿的战友。他是燕大出身,敬仰你的学问人品,想跟您认识一下。您也是燕大出来的,您就去一次吧。” 田墨轩把报纸放下,看了田雨一眼。 “燕大出身?燕大出身的人多了。我想说的是,你的丈夫,你看他现在什么德性?满口粗话,不懂规矩,见了我连声岳父都不叫,张口就是『老田』。他的战友能是什么好人吗?” 田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云龙確实不叫岳父,每次都喊“老田”。 她说过他很多次,他不改,说“叫老田亲切”。 田墨轩哼了一声。 “是女婿的战友那就更不用去了。在他们眼里,除了无產阶级革命,別的思想恐怕都是异端邪说吧?” 田雨坐在那儿,手指绞著衣角。 她了解父亲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金陵的时候就这样,谁劝都不好使。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为难。 赵刚那边等著回话,她总不能说“我爸不愿意来”。 “爸爸,难道就这样回復別人的邀请吗?” 田墨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说,我身体不適,不便赴宴。” 沈丹虹在旁边嘆了口气。 “墨轩,你就別犟了。人家赵刚也是诚心诚意,你总得给闺女留点面子。” 田墨轩看了沈丹虹一眼,又看了田雨一眼,沉默了几秒。 “要说燕大校友邀请的话,我只认校长司徒雷登。” 田雨愣了一下。 司徒雷登,燕京大学校长,美国人。1949年离开了中国。 田墨轩继续说:“当然,如果说我要认师弟的话,那个海子我倒是认同。这位大概是燕大文学系的高材生吧?他就不可能跟这些泥腿子一样!” 说起海子,田墨轩还是很推崇的,当年有幸看到这首诗,在没有希望的时候,看到这个,心里產生了深深的共鸣。 田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海子?” “海子。”田墨轩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1943年,延安的报纸上登了一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署名是『386旅海子』。那首诗,写得好。不是文採好,是意境好。在那个年代,能写出那种诗的人,心里是有光的。我甚至都无法想像,他们八路里,有这等才情的年轻人,后来经有人告知,这位是我们燕大42年毕业的学生,哎呀!对了,他的英文应该蛮好的,跟司徒雷登关係也不错,不知道他是否在外交部工作呢?” 说起海子的时候,田墨轩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田雨听著,心里在琢磨。 386旅吗?那不就是李云龙的老部队吗?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他的旅长了。 她看了田墨轩一眼,以为他已经拒绝的够直接了。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田雨跟田墨轩的对话,他全听见了。 他不打算进来,田墨轩不待见他,他也不想看那张冷脸。 可田墨轩最后那几句话,他听著听著,眼睛亮了。 嘿嘿,你个死老田,待会我看怎么打你的脸!!! 128.李云龙赵刚到石景山 李云龙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看了田雨一眼,田雨正站在院子里,脸上带著无奈。 她不知道李云龙在笑什么,但看他那副德性,就知道没憋好屁。 李云龙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听著屋里的动静。 田墨轩还在说海子。 他从那首诗说起,说到1943年的延安,说到报纸上那几行字带给他的感动。 他说那首诗不是文採好,是意境好,在那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的年代,有人告诉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多大的慈悲啊。 李云龙听著,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在心里想,你老田要是知道这个海子是谁,不知道会不会把刚才那些话咽回去。 你不是看不起泥腿子吗? 你不是说李云龙的战友能是什么好人吗? 你不是说除了无產阶级革命,別的思想都是异端邪说吗? 行,待会儿我看你怎么圆。 田雨站在院子里,看见李云龙靠在门框上笑,心里发毛。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笑什么?” 李云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田雨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田墨轩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李云龙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沈丹虹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来了”,转身去倒茶。 “老田。你刚才说那个海子,你很推崇?”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喜欢跟李云龙说话,这人说话没规矩,张嘴就是“老田”,连声岳父都不叫。 可李云龙问的是海子,他不回答显得自己小气。 “是又怎么样?”田墨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冷淡。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怀好意。“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海子是谁?”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他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开口:“我当然知道。386旅海子嘛,386旅的人,我能不知道?” 田墨轩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他不想在李云龙面前表现出兴趣,但心里確实想知道。 李云龙看著田墨轩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心里更乐了。 他知道田墨轩想知道,但拉不下脸来问。行,你不问,我也不说,看谁憋得住。 屋里沉默了几秒。 沈丹虹端著茶杯出来,放在李云龙面前,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在厨房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知道田墨轩对那个海子有兴趣,也知道李云龙在卖关子。 田雨站在门口,看著李云龙那副德性,心里著急。她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人卖起关子来能把你急死。她走过去,在李云龙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要是知道就说,別在这儿卖关子。” 李云龙看了田雨一眼,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他看著田墨轩,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老田,我告诉你。海子就是刘国清。” 田墨轩愣了一下。“刘国清?” “对,刘国清。燕大工科的,1942年毕业去的延安。那首诗是他在独立团当指导员的时候写的。后来报纸上登了,署名『386旅海子』。”李云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我那个战友,赵刚的师弟,现在在一机部当司长,兼著首钢的书记。你不是说燕大只认校长司徒雷登吗?这个刘国清也是燕大的,你怎么说?” 田墨轩坐在那儿,嘴微微张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怀疑,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丹虹站在旁边,看著田墨轩这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她知道田墨轩在想什么。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推崇海子的话,现在告诉他海子就是李云龙的战友,就是那个他不想见的赵刚的师弟。 这脸打得,啪啪响。 田雨坐在旁边,看著父亲的表情,心里也明白了。没想到李云龙会来这一手,更没想到海子就是刘国清。 她在金陵的时候就听李云龙提过刘国清,说是个能打仗的文化人,但从来没说过海子的事。 田墨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著李云龙,目光里带著点复杂,有尷尬,有好奇,也有一点不甘。他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但事实摆在面前,他没法反驳。 “你说的是真的?”田墨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的冷淡淡了几分。 “他娘的,我骗你干什么?”李云龙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田墨轩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来了一波战术性喝水,用来掩饰他的尷尬。 田雨站起来,走到田墨轩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爸爸,赵刚请你去吃饭,是因为他敬仰你的学问人品。你去了就知道了,赵刚那个人,跟你想像的不一样。李云龙是李云龙,赵刚是赵刚,海子,哎...海子是海子,你不能因为李云龙就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田墨轩看了田雨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在把那些年的固执一点点吐出来。“行。我去。” 田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她站起来,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叼著烟,嘴角翘著,那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 田墨轩又开口了,“但我不是为了你去的。我是为了见那个海子。” 李云龙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见谁都是见。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刘麻袋,比你想像的有意思。” 田雨送李云龙出来,两人站在胡同口。 李云龙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回去跟你爸说,明天晚上六点,西郊大院,赵刚那儿。別迟到。” 田雨点了点头。李云龙转身走了,步子大,带起一阵风。 田墨轩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那个凉透了的茶杯,没喝,就那么端著。 沈丹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块抹布,不知道该擦什么,第一次在女婿面前这么没脸没皮。 田雨走进来,在田墨轩对面坐下,看著他。 “爸爸,明天晚上六点,西郊大院。” 田墨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 他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田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爸爸,你去了就知道了。赵刚那个人,真的不一样。” 田墨轩没接话。他在想那个叫刘国清的人。燕大工科,当年燕大的司徒雷登提过这个人,甚至在延安的时候,他们还通过信。 司徒雷登说过,这位刘国清,他本以为在42年就已经死了。或者说去了重庆,偏偏没想到去了延安!而且,从他的来信看,去了延安后的刘国清思想境界提升了几个档次,还有对未来的看法,达到了很高的境地,被司徒雷登极力推崇。 要不是因为身份缘故,他甚至都想去延安亲眼看看,这个自己非常重视的学生,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可惜了,回国后的司徒大使,如今重病缠身。 ...... 李云龙回到四合院,赵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冯楠在旁边看书,杨秀芹在纳鞋底,刘大中蹲在墙角逗蚂蚁,刘正中坐在凳子上翻一本小人书。 李云龙走进来,在赵刚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抹嘴。 赵刚看了他一眼:“成了?”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成了。老田明天晚上来。” 赵刚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李云龙去了田家,也知道李云龙跟田墨轩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李云龙是怎么说服田墨轩的,这个倔老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劝动的。 李云龙看著赵刚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痒痒,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显摆显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老赵,你知道我跟老田说什么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海子就是刘国清。”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那表情得意得很,“你猜怎么著?老田当时就愣了,嘴张著,半天没合上。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刚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著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愣,然后是苦笑,最后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说了?” “说了。”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似的,“他老田不是说燕大只认司徒雷登吗?我告诉他,海子就是刘国清,就是燕大的,就是他不想见的那个赵刚的师弟。我看他怎么圆。” 赵刚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李云龙,摇了摇头。“哦,搞半天还全託了我师弟的面子啊。”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赵刚这话不是生气,是无奈。 赵刚这个人,最不愿意麻烦別人,更不愿意借別人的光。 可今天这事儿,他確实是借了刘国清的光。 “老李,你说国清那小子,这两天在石景山加班。咱们要是去找他,他会不会骂咱们?” 李云龙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骂什么骂?他敢骂老子?老子是他老领导。再说了,请他去吃饭,是给他面子,他还能不领情?” 赵刚知道李云龙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刘国清那个人,看著好说话,真犟起来比谁都犟。 他在石景山加班,肯定是有要紧事,你跑去打断他,他不骂你才怪。 而且,年轻力壮,就他俩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走吧。”赵刚拿起桌上的外套,穿上,整了整衣领,“去石景山找他。” 李云龙也站起来,把身上的便装脱了,从屋里翻出那套將军服。 淡青色,领章上是金色橄欖枝和一颗星,少將。他穿好,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又正了正帽子,转身看著赵刚。赵刚也换上了將军服,同样是少將,但穿在他身上,看著比李云龙精神多了。 两个人出了门,杨秀芹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 “石景山。”李云龙头都没回,“找你男人。”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石景山。 赵刚跟在后头,两人走到办公楼门口,被保卫处的拦住了。保卫员不认识李云龙,也不认识赵刚,看著两个穿將军服的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立正敬礼。 李云龙摆了摆手:“我找你们刘书记,刘国清。” 保卫员赶紧往里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周至柔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看见李云龙和赵刚,赶紧迎上来。 “李首长,赵首长,刘书记在三楼会议室开会,我领你们上去。” 李云龙跟著周秘书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关著,里头传出说话声,声音很大,几乎都是刘国清在说。 周秘书想要推门进去,被赵刚拦住, “哎,小周,你別进去,我们就在这儿等。” 129.赵刚深刻的反思 周秘书闻言,也愣了一下。 书记有交代,今天是苏联专家跟技术处工程师的民主生活会,討论技改和氧气顶吹转炉的事,不算什么机密,而且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转身去搬来两张凳子,放在会议室门口,又端了两杯茶过来。 李云龙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叼著烟,眯著眼睛,满脸不耐烦。 他向来坐不住,开会坐不住,等人更坐不住。可赵刚说了等,他就得等。 在独立团的时候就这样,李云龙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赵刚的。 不是怕,是服。赵刚这个人,你跟他吵完了还得服他,因为他说的在理。 不同於李云龙的不耐烦,赵刚倒是耐心得很。 他坐在凳子上,背靠著墙,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其实在听。 他好奇这个师弟,已经七年多没在一起工作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態。 在独立团的时候,刘国清是参谋,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 那时候赵刚就觉得,这个人將来能成大器。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踏实。聪明人多了去了,踏实的不多。 会议室里传出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著门板也能听见。 “弗拉基米尔同志,技改方案的核心,不是设备,是人。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人得自己培养。你们苏联专家能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等你们走了,这些设备谁管?这些技术谁消化?所以我坚持,技改必须跟人才培养掛鉤。你们教一点,我们学一点,你们留一点,我们琢磨一点。教学互长,谁也不吃亏。” 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传出来,带著浓重的口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清楚:“刘,你说得对。但人才不是一天能培养出来的。你常对我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太著急了。” “我不急。”刘国清的声音又响起来, “但我的国家急。我的工业急。我的国防急。你不能让我慢慢来,我没时间慢慢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话说得,像是他师弟的风格。不急,但国家急。不急,但工业急。不急,但国防急。 三个“急”字,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他不是在跟弗拉基米尔討价还价,是在告诉他——这是我的底线,你看著办。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隔著门板传出来,爽朗得很,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佩服:“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中国人。”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苏联人。” 刘国清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所以我们才能坐在一起谈。讲道理的人,谈不出结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有苏联专家的,有技术处工程师的,连翻译都在笑。 李云龙叼著烟,眯著眼睛,听著里头那些技术术语,什么“氧气顶吹”“转炉”“配料比”“冶炼时间”,一个都听不懂。 他抽了两口烟,弹了弹菸灰,嘟囔了一句: “他娘的,刘麻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咋没发现?” 赵刚睁开眼,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接话。 他听得懂。不是听得懂技术,是听得懂刘国清说话的节奏。 每一句都有目的,每一个词都有分量。不废话,不重复,不绕弯子。 跟弗拉基米尔说话,像跟老友聊天,平等,自然,谈笑风生。 不是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居高临下,也不是“我有求於你”的低三下四。 刘国清跟弗拉基米尔討论的方案,更像是刘国清的方案。 苏联专家不是在“指导”,是在“配合”。 赵刚想起刘国清说过的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琢磨透了,就是技术。 琢磨不透,就是玄学。”这话糙,但理不糙。 刘国清这个人,粗中有细。 他的那些想法,那些格局,不像自己的刚直。 自己的刚直,是寧折不弯。 刘国清的刚直,是外圆內方。 看著隨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赵刚靠在墙上,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著一个念头——师弟回京快一年了。 同在京城,百万庄离总参不远,见面的机会不少。 每次见面,刘国清都会提国防建设,提军工,提海军装备。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什么“海军要走向深蓝”,什么“军工要自主可控”,什么“国防不能靠买”。 我们要走的路很长,长到要几代人拼了命去干! 这些话,赵刚听著,觉得对,但没往深里想。 现在想想,刘国清做的那些事,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哪一件不是在为国防打基础?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军舰造不出来,坦克造不出来,飞机也造不出来。 他把钢搞好了,別人才能在上面造东西。 师弟走的路,就是自己过去想走的路。 赵刚想起过去他跟刘国清说的:“等解放了,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躬耕於南阳。” 刘国清当时笑了,说:“学长,你当不了老师。你这个人,太理想主义。当老师要面对现实,你面对不了。但是你必须要改掉你这种刚直,你不改,你看不到祖国未来的强大,看不到我们怎么在强国林立,强敌环伺中逐渐伟大。” 他当时不服气,觉得刘国清小看他。 现在想想,刘国清说得对。 在总参这些年,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天天跟人打交道,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那个在燕大校园里跟同学討论文学、討论哲学、討论理想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谈论强国梦.....的自己不见了。 而师弟呢? 一步一个脚印,从独立团到四兵团,从越南到朝鲜,从哈军工到一机部,从计划司到首钢。 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炼钢看似跟军工没关係,可钢铁是工业的基础啊。 他这是在夯实基础,是在给国防工业打地基。 赵刚想著想著,眼眶有点热。不是委屈,是感慨。 自己所谓的宏大的布尔什维克理想,跟师弟这种实打实干事的做法,像是两条相交的线。 从同一个点出发,越走越远。师弟越走越快,自己却在原地打转。 不是自己不努力,是被亭台楼阁束缚住了自己的思想,是被自己身边的不公平不公正,是被自己满腔正义感阻隔了思维,束缚了自己为国为民的做实事的脚步啊! 李云龙叼著烟,眯著眼睛,百无聊赖地等著。 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发现这老兄眼眶红了,鼻子也有点红,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狗日的老赵,你干嘛呢?”李云龙嗓门又大了, “人家刘麻袋搁屋里头讲技术,我没听过听技术能听到落泪的啊。” 赵刚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语气有点尷尬:“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风沙?”李云龙看了看走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我迷你娘的迷。哪儿来的风沙?你是听刘麻袋讲技术讲哭了?还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赵刚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云龙嘿嘿一笑,把烟掐了,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跟刘麻袋说,跟冯楠说,就是不跟我说。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老战友,你跟我还藏著掖著?” 赵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白干了”?说“我羡慕刘国清”?这话说出来,李云龙能笑他半年。 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国清走出来,手里拿著文件夹,看见门口坐著李云龙和赵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你吃饭。明天晚上。老田要来,你得去啊。” 刘国清皱了皱眉。 田墨轩? 李云龙的岳父? 那个民主人士,政协委员,燕大的老校友? 他不想去。 明年就是1957年了。 那场运动,针对的就是知识分子、民主人士、高校教师、科技人员的言论。 田墨轩那种人,嘴上没把门,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到时候肯定要栽跟头。 他去干嘛? 跟个右派没什么好说的。 可架不住李云龙和赵刚的邀请。 李云龙那货,你要是不去,他能天天来堵你。 赵刚也难得开口,学长平时不麻烦人,这次亲自来石景山接他,他要是拒绝,说不过去。 “行。”刘国清把文件夹递给周至柔,“我去。但地方我来安排。丰泽园我熟,欒经理是老相识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 “行,你安排。反正你面子大,去哪儿都有人买帐。”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著刘国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句:“走吧,回去换身衣服。明天穿精神点,別给咱们丟人。” 刘国清看了赵刚一眼,心里想,学长今天不对劲。 眼眶红红的,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但他没问。 赵刚这个人,你问他他也不说,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注:有朋友主要是想看四合院是吗?快了快了,过多几千字就要回到四合院的故事了。求点好评可以吗?多一点催更,加书架,为爱发电。) 130.丰泽园小欒子 第二天晚上,丰泽园。 刘国清提前到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刘正中跟在他旁边,穿著一件小號的中山装,也是灰色,也是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梳得整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欒经理在门口等著。 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挽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口。 他看见刘国清,眼睛一亮,迎上来,伸出手。 “国清,好久不见。”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 “小欒子,今天麻烦你了。雅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楼,临街,能看见前门大街。” 欒经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上去坐,我在这儿等客人。” 刘国清摆了摆手。 “不用。我在这儿等。你去忙你的,菜不急,人到了再上。” 欒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堂。 刘国清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看著街上的车来人往。 刘正中站在他旁边,也两手背在身后,也看著街上的车来人往。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田墨轩先下来,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副金丝眼镜,手里拄著根文明棍。 沈丹虹跟在后头,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头髮盘起来,戴著一对珍珠耳环,看著雍容华贵。 田雨最后下来,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烫了卷,脸上带著笑,但笑容里有点紧张。 李云龙和赵刚从另一辆车下来。 李云龙穿著那套少將服,淡青色,领章上金色橄欖枝和一颗星,在灯光下闪著光。 赵刚也穿著少將服,但穿在他身上,比李云龙精神多了。 田墨轩的目光掠过赵刚,掠过李云龙,落在刘国清身上。 他从田雨口中知道刘国清大概的性格和模样。 这个人,体態匀称,儘管不再是军人,但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腰杆挺直,两腿併拢,脚跟靠在一起。 眉宇间英气勃勃,颇有一番玉树临风的感觉。 刚才在车里,他看见刘国清站在饭店门口,跟欒经理谈笑风生,不卑不亢,自然得很。 田墨轩脱口而出:“好英武的司长,真乃栋樑之材啊。” 沈丹虹站在旁边,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嘴角翘了一下。 在她看来,这才是他们心目中女婿的模样啊。 不是李云龙那种糙汉子,也不是赵刚那种文弱书生,是那种既英武又儒雅、既能打仗又能搞建设的人,还能吟诗作赋的才对,哎,田雨这丫头,真是瞎了眼了。 赵刚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 他刚才抢先一步,走到田墨轩面前,规矩地立正,准备自我介绍。 结果田墨轩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刘国清身上。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著赵刚那副尷尬的样子,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他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心里想,你个死老田,昨天还说“除了无產阶级革命都是异端邪说”,今天看见刘麻袋就“栋樑之材”了? 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欒经理耳听八方,注意到田墨轩的目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低声对刘国清说:“国清,那位就是你请来的客人吧?” 刘国清看了一眼田墨轩,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嘖。”欒经理咂了咂嘴,“我过去见过他。曾经跟司徒先生来过的。燕大的老人。” “行了,小欒子。”刘国清拍了拍欒经理的肩膀,“你先安排上菜吧。別在这儿杵著了。” 这个小欒子,就是丰泽园的传奇大掌柜。 跟刘国清是老相识了。 当年刘国清在燕大读书的时候,是个文艺青年,结交了不少风雅之士,喜欢到京城各大饭馆溜达。 丰泽园是常来的地方,跟欒经理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时候欒经理还只是个跑堂的,后来一步步干到了大掌柜。 刘国清每次来,他都要亲自招呼。 刘国清走过去,伸出手,跟田墨轩握了握。 “这位就是我们团长的岳父岳母了吧?” 李云龙在旁边拍了拍赵刚的肩膀,那动作带著点推搡的意思,嘴里说著: “是啊,这是老田——老子的岳父田墨轩,这位是岳母沈丹虹。” 李云龙说“老子的岳父”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不情愿,也带著点无奈。 他跟田墨轩的关係,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田墨轩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田墨轩。 但面子上的事,该做还得做。 田墨轩今天的心情似乎挺好的。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你好,我听说你在军事学院学习很不错嘛。田雨都写信告诉我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还是带著点疏离。 不是亲热,是客气。 客气得像个外人。 李云龙难得谦虚了一回,摆了摆手。“马马虎虎。” 赵刚这时候才找到机会,走上前,伸出手,规规矩矩地说: “伯父伯母好,我叫赵刚,是李云龙的战友,也是刘国清的学长。”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他握了握手。 握得不重,也不长,意思一下就鬆开了。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刘国清身上。 “你就是海子?”田墨轩问,语气里带著点好奇,也带著点期待。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啊,那是我在部队用的笔名。” 田墨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著刘国清往里走。 赵刚的手又悬在半空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田墨轩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苦笑,最后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李云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愣著了。进去吧。老田那人就那样,你別往心里去。” 赵刚嘆了口气,跟著往里走。 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正对著前门大街。 桌上铺著白布,摆著十副碗筷,茶杯里已经倒上了茶,热气裊裊地往上冒。 刘国清招呼田墨轩和沈丹虹坐下,自己坐在田墨轩对面。 赵刚坐在刘国清旁边,李云龙坐在赵刚旁边,田雨坐在父母中间,刘正中坐在刘国清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之后是冯楠等。 欒经理亲自上菜,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何大清。 131.对何大清的看法 有官府菜,谭家菜,还有川菜,鲁菜,几乎都是何大清的拿手菜。 每道菜都是欒经理亲手端上来,亲手摆好,亲手报菜名。 而何大清也没有含糊,跟著欒经理打下手。 其实,这何大清很会来事儿,他的情商高,听说了刘国清要在丰泽园请客,主动请缨这些菜就是何大清跟他师兄一同安排的。 老实讲,四合院的街坊邻居们,虽说都是普通老百姓,都却各个都有特点,钳工锻工炊事员,都是高级的。 就这一点,在別的四合院,你很难同时凑齐。 而且,要说情商,就何大清的情商都比李云龙赵刚高一些。 老百姓生存的法则,往往要不少干部都高。 何大清全程不语,他很明白自己的定位。 刘国清看了眼何大清,表示了认同,市井才是这个年代的底色。 何大清的特点就是做菜好吃,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时候能给你解决很多问题。 民以食为天嘛,做领导的,就不吃饭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领导做的越大,嘴就越是刁钻,而何大清会的菜系不少,那简直就是他最突出的优点。 还是那句话,要是邻居都是废物,你帮他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人跟人的交往,国家跟国家的外交,本质上都一个样,就是利益的相互输出。 刘国清端起酒杯,先敬了田墨轩一杯。 “田伯伯,欢迎来京。李云龙和赵刚都是我的老战友,老上级,田雨跟秀芹也是好朋友。今天这顿饭,一是给您接风,二是敘敘旧。您隨意,我干了。” 他一仰头,干了。 田墨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席间,赵刚最高兴。 他喜欢跟文化人打交道,至今都难以忘怀当年燕京大学那种浓郁的文化氛围。 自由的,开放的,兼容並包的。 你可以谈文学,谈哲学,谈理想,没人说你“小资產阶级情调”。 你可以穿长衫,也可以穿西装,没人说你“崇洋媚外”。 你可以跟教授爭论,也可以跟同学辩论,没人说你“不尊师重道”。 那些年,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赵刚端起酒杯,跟田墨轩碰了一下。 “田伯伯,我听说您收藏了不少字画?张大千的,齐白石的,都有?” 田墨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得意。 “有几幅。不多,但都是真跡。张大千那幅《庐山图》,我存了二十年了。” 赵刚眼睛亮了。 “《庐山图》?那幅画我见过照片,气势磅礴,笔墨酣畅。难得。” 田墨轩看了赵刚一眼,目光里多了点温度。 他没想到,这个穿將军服的人,懂画。 “你也喜欢字画?”田墨轩问。 “喜欢。在燕大的时候,常去琉璃厂逛。买不起,就看。看多了,多少懂一点。” 田墨轩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赵刚又碰了一下。 这回他喝了一大口,不是抿,是喝。 李云龙坐在旁边,看著赵刚跟田墨轩聊字画,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嘴。 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刘正中身上。 刘正中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跟他爹一个德性。 李云龙心里想,这小子,將来怕是要比他爹还厉害啊,怎么迷迷糊糊之间,总在他头顶看到一股化龙之气? 田墨轩跟赵刚聊了几句字画,话锋一转,转向了刘国清。 “刘书记,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 (註:个人观点,四合院的邻居,其实绝大部分绝对是京城的人精了,各个有自己的特色和技能,很难在一个院凑齐这些人才。) 132.妖刀鬼彻 刘国清点了点头。“机械系。” “机械系。”田墨轩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司徒先生提过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想法的工科学生。不光是技术,还有思想。” 刘国清端著酒杯,没喝。 他看了田墨轩一眼,心里想,这老田,今天话里话外总是想跟他探討。 探討什么?探討思想?探討理想?探討未来? 他不想探討。 明年就是1957年了。那场运动,针对的就是田墨轩这种人。知识分子,民主人士,政协委员,嘴上没把门,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到时候,这些人一个个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妻离子散。他去干嘛?跟个右派没什么好说的。 可架不住李云龙和赵刚的面子。 学长难得开口,李云龙那货又天天来堵他,他不来不行。 刘国清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给刘正中夹了一块红烧肉。 “正中,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呢。” 刘正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田墨轩见刘国清不接话,也不恼。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国清,我听说你在石景山搞了个技术研发中心?”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 “炼钢?” “炼钢。” 田墨轩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不错不错。” 刘国清看了田墨轩一眼,你他娘的懂个屁啊,还不错不错,这年头能说会道的不少,但我们要的是务实!不是谈制度谈理想的时候。 所以,这些个书呆子,问题就出在这,跟古代的妖言惑眾真没什么区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田墨轩放下酒杯,抹了抹嘴,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复杂。 “国清,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刘国清笑了笑。“我就是个普通干部,有什么看不透的?” 田墨轩摇了摇头。“你不普通。能打仗,能搞建设,能写诗,还能培养人。所以我看不透,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全面呢?” 刘国清摆了摆手。 “田伯伯,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组织上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干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是能力问题。而且,我毫不夸张的说,像我这样的,在全军,全国,一抓一大把,只是你可能缺少了发现的眼光。是,现在大多数是泥腿子出身,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也没办法。” 田墨轩看著他,没说话。 他在想,这个人,太谦虚了。 谦虚得不像个年轻人。 可他不是年轻人了,三十二岁,正厅级,管著十万人的大厂,手里攥著几十亿的投资。 这种人不应该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吗? 怎么看起来跟个普通科员似的? 赵刚在旁边听著,心里也在想。 师弟这个人,从来不显摆。 不显摆自己的功劳,不显摆自己的职务,不显摆自己的人脉。 可越是这样,別人越不敢小瞧他。 田雨坐在父母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心里鬆了口气。 今天父亲的心情似乎不错,没有谈政治,没有谈那些敏感的话题。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老人脾气倔,拦不住,万一在饭桌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大家都尷尬。 沈丹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田墨轩夹菜,给田雨倒茶。 她看著刘国清,又看了看赵刚,心里在比较。 赵刚斯文,有礼,像个大学教授。 刘国清英武,干练,像个能成大事的人。 这两个人,都比李云龙强。 可闺女嫁的是李云龙,不是赵刚,也不是刘国清。 这就是命。 李云龙坐在那儿,喝了几杯酒,脸红了,但没醉。 他看著田墨轩跟刘国清聊天,看著赵刚跟田墨轩聊字画,看著田雨给父母夹菜,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不喜欢这种氛围,太斯文,太客气,太端著。 他喜欢在院子里喝酒,大声说话,大声笑,骂两句脏话也没人在意。 可今天不行,今天是家宴,是给老田接风,他得忍著。 刘国清偶尔拿起麻袋,从里面掏东西。 先掏出一幅捲轴,展开,是张大千的山水。 田墨轩眼睛亮了,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真跡。绝对是真跡。这笔墨,这气韵,別人仿不来。” 刘国清把捲轴收起来,又掏出一方砚台。 端砚,紫红色的石料上点缀著几颗石眼,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田墨轩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 “好东西。这砚台,怕是明朝的。” 刘国清又从麻袋里掏出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樱花和菊花,刀柄缠著丝线,护手上刻著“武运长久”四个字。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寒光。 “山本一木的佩刀,妖刀鬼彻。” 刘国清把刀递给赵刚,“当年平安县战役缴获的。山本特工队的队长,这把刀一直插在他腰间。” 赵刚接过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平安县战役,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儘管那时候他不在,这一仗,要不是有老邢斡旋调度,加上刘国清的报告,以旗帜鲜明的立场说是主动解放平安县城,他李云龙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老邢的能力,加上刘国清在各个首长那边印象深刻,当成特种人才压著培养,那他还真的不放心走。 他把刀递还给刘国清,没说话。 田墨轩看著那把刀,沉默了几秒。 133.让田墨轩跟老李断绝关係 这顿饭的气氛原本是活跃的。 可气氛这东西,说变就变。 田墨轩看著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在座的人,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画看砚台时那种欣赏,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忧国忧民的眼神。 “刘书记,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搞的是实业,这是好事。”田墨轩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但我有一个担忧,一直想找个人说说。今天在座的,有军人,有干部,有民主人士,正好。” 刘国清端著酒杯,没喝,等著他说。 田墨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认为执政党的领袖担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现失误,就会带来灾难。即使这灾难只是小部分人来承担,就算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千万人。要是百分比再大呢?就有可能变成一场浩劫,產生的影响会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著点客气,也带著点不以为然。“田伯伯,您是政协委员,有权发表意见。对与不对,就等歷史去证明吧。” 刘国清听著赵刚这话,心里嘆了口气。 学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时候太温和了。 田墨轩说的这话,不是一般的意见,是质疑,是担忧,是那种旧知识分子对新生政权的天然不信任。 你让他“等歷史去证明”,他等得了吗? 歷史证明的时候,多少人已经在香江了,在报纸上写文章了,在海外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了。 想起那些被打成右派的人,想起田墨轩后来的命运。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他知道田墨轩不是坏人,是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是真心为国家担忧。 可问题是,你担忧个屁! 一个新建立的国家,百废待兴,要搞建设,要发展工业,要巩固国防,要养活几亿人。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什么? 是凝聚一心,是团结一致,是所有人往一个方向使劲。 你倒好,坐在丰泽园的雅间里,吃著葱烧海参,喝著茅台酒,说“领袖胆子太重了”“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 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吗?想过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吗?想过那些在边境站岗的战士吗? 不同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需要。 但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在敌人环伺的时候,在根基未稳的时候,不同的声音,就是杂音,就是干扰,就是拆台。 你田墨轩是政协委员,是民主人士,你享受了別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你说了別人不敢说的话,你还觉得这是你的权利?你觉得这是忧国忧民?你错了。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刘国清放下酒杯,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正端著茶杯喝茶,表情淡然,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阵风吹过。 刘国清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对赵刚有意见,是对他这种態度有意见。 你是军人,你是少將,你是总参的干部啊,听到这种话,你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等歷史去证明”。 歷史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歷史不会自己说话,得有人替它说话。 刘正中坐在刘国清旁边,一直在吃东西。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他爹坐在他旁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种气场变了。 刘正中太了解他爹了,他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刘正中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桌上的人都看著他。 “田爷爷,我想说几句,可以吗?” 田墨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国清。刘国清端著酒杯,没看他,也没看刘正中,目光落在酒杯上,好像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 田墨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不好拒绝,他是个文化人,对孩子向来客气。 再说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无非是“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 刘正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两手自然下垂,贴在大腿两侧。“田爷爷,我想问您,您说的这个灾难,是您想像出来的,还是您看见的?您说百分之五的人口是三千万,那百分之五是怎么算出来的?您做过统计吗?您看过报表吗?您去过农村吗?您下过工厂吗?您跟农民聊过天吗?您跟工人握过手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田墨轩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张著,没说出话。 刘正中继续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稳了:“我爹说过,新中国的底子,是一枪一炮打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您坐在家里看报纸,觉得这儿不对,那儿不好,可您想过没有,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在边境站岗的战士,他们有没有时间想这些?他们不想。他们就知道干活,就知道种地,就知道站岗。因为他们知道,想那么多没用,干才是硬道理。” 田墨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正中没停:“您说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可您想过没有,不干事,才是最大的灾难。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会错,但那叫不作为。干了,才有可能错。错了,改就是了。怕错就不干,那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別?” “现在我们执政党,刚刚建立了国家,需要的拧成一股绳,那些不同的声音,甚至有可能流於拆台的声音,真的太危险了,” 桌上彻底安静了。 赵刚端著茶杯,忘了喝。他看著刘正中,这孩子,十岁?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著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刚明白了,这孩子的话,不是孩子的话,是他爹的话。 刘国清不方便说的,让儿子说了。孩子说,大人不会太计较。大人说,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李云龙坐在旁边,手里的酒杯端著,忘了喝。 他看著刘正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化龙之气,他之前感觉到的化龙之气,不是错觉,是真的。 这孩子,有东西。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大智慧。 这刘麻袋这狗日的,自己厉害就算了,儿子也这么厉害,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正中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在想,刚才田墨轩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反应是“等歷史去证明”。 这个反应,对不对? 从道理上讲,没错。 歷史是公正的,对错自有公论。 但从立场上讲,不够。 他是军人,是少將,是总参的干部,听到那种话,他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含糊其辞地说“等歷史去证明”。 刘正中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没做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 他不想在饭桌上跟一个老人爭论,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僵,不想让人觉得他赵刚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可他忘了,有些时候,情面不重要,立场才重要。 他抬起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著酒杯,目光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秒。刘国清没说什么,但赵刚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四个字——你太软了。 刘正中说完了,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能说什么? 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得不对? 那他说得確实对。说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话?那他是他爹带来的,他爹都没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 沈丹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给田墨轩夹了一块海参,放在他碗里。“墨轩,吃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墨轩没动那块海参,他端著酒杯,盯著杯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国清放下酒杯,站起来。 桌上的人都看著他。 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田老,这顿饭就到这里了,我一机部还有一个会议,但是在离开之前,我只想奉劝您一句。” 田墨轩抬起头,看著他。 “去香江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李云龙放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田雨坐在父母中间,脸色白了,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被李云龙摆手打断, 刘国清没看任何人,就看著田墨轩。 “活的久一点。一年后您回过头来看看,正中说的对不对。还有,儘量活的长一点吧,歷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或者说三十年以后,您再回头看今天,看您说的那些话,看您担忧的那些事,您会发现,您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了李云龙一眼,又转回来看田墨轩。“若是你想通了,在去香江之前,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係的声明。”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蹭地站起来。“刘麻袋,你——”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李云龙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刘国清没再说什么,朝田墨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走了。” 刘国清没说什么,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是黑的。 不是生气的那种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害、又无法反驳的黑。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话。 去香江。 写断绝关係的声明。 言尽於此。 这些话,不是气话,不是隨口说的,是认真说的。 刘国清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田墨轩心里发毛。 他在想,刘国清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是司徒先生最重视的学生啊,是燕大出来的,是文化人,是搞实业的。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出於私心,不是出於偏见,是出於什么? 出於对国家的忠诚? 出於对政党的信任? 还是出於对未来的预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国清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他说去香江,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说写断绝关係的声明,一定有他的考虑。他说歷史要拉长来看,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百年之后,后人怎么看今天? 看他说的话,看他担忧的事,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杞人忧天的老顽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既得利益者?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吃著国家的饭、砸国家的锅的糊涂虫? 他不敢想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著刘国清走出去的那扇门,又看了看田墨轩,嘴张了张,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谁。骂刘国清?刘国清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 骂田墨轩?田墨轩是他岳父,虽然他不待见这老头,但面子上的事还得顾著。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老实说,这是李云龙最爽的一次,之前丁伟也见过田墨轩,但他的態度跟赵刚几乎一样。 唯有刘国清父子,敢直接亮剑! 真爽!! 田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刚坐在那儿,端著茶杯,没喝。他在想刘国清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一眼的意思是——学长,你太软了。 你该说的话没说,该表的態没表。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替你说,你丟不丟人? 赵刚放下茶杯,站起来。 冯楠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出去透透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田墨轩嘆了口气,也站起身,隨后摆了摆手, “好了,我也要离开了。” 李云龙瞥了一眼,“老田,你......” 田墨轩抚须长笑,语气比过去都要友好, “李云龙啊,你这位曾经的部下,比你,比赵刚,乃至比丁伟,看得都远。好了,我回去金陵后,会发表声明,但是.......” 134.易中海七级钳工 十月的闽省,海风比北方的风湿,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李云龙坐在吉普车副驾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擼到胳膊肘。后座坐著刘光安,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窗外掠过的桉树。 这小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先带刘光安回来,至於那个阎家的阎解成则不同,让他去武装部登记,过段时间再派人去接兵。 李云龙就算是再粗糙,亲疏他是分的明明白白。 吉普车拐进营区,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李云龙点了点头,车子停在一排灰砖房前面。 这里是军部,院子不大,几排平房,房前屋后种著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政委孙泰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著茶杯,看见李云龙下车,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金陵学了几年,人倒是白净了些。” 李云龙嘿嘿一笑。 孙泰安是他老搭档,嘴巴毒,但人实在。 代理军长这大半年,孙泰安累得够呛。 他不是军事干部,管政治出身,搞搞思想动员、写写报告还行,真让他指挥打仗,力不从心。 副军长邢田帮他撑著,参谋长张大彪帮他顶著,三个人凑一块儿,才勉强把摊子支起来。 “老邢呢?”李云龙问。 “下部队了。前沿几个连队新兵多,他不放心,去看看。” 孙泰安看了刘光安一眼,“这小伙子谁?”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 李云龙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脑子好使,地理熟,对金门那边有研究。我把他带回来,放段鹏那儿,好好练练。” 孙泰安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国清的名字在军部不需要解释,谁都知道。 他是老独立团除了李云龙赵刚外最有故事的一个,而且是独立团唯一去了越南韩的人。 芝浦里阻击战那会儿,刘国清带著一个营顶住美军一个师八个小时,救了两个团的命。 这事儿在军里传了多少年,老兵们提起“刘麻袋”三个字,眼睛都亮,尤其是老团骨干们,对他更是钦佩。 “张大彪在办公室,你去吧。我下午去军区开会,晚上回来。”孙泰安端著茶杯转身走了。 李云龙领著刘光安往里走。 军部参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敞著,里头烟雾繚绕,跟起了雾似的。 张大彪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头上的帽子歪戴著。 他今年四十,比李云龙小六岁,但看著比李云龙老——脸黑,皱纹深,头髮白了一半。 他这个参谋长,从解放前干到解放后,仗打了不少,功立了不少,可军衔授下来,是大校。 不是没意见。 各军参谋长,多少少將,凭什么他是大校? 为这事儿,他喝闷酒喝了好几回。 刘国清从北京写信来,信里就一句话—— “不出八年,必定少將。” 听见脚步声,张大彪抬起头,看见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磕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把头上的帽子一把薅下来,攥在手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军长!” 李云龙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狗日的张大彪,瞅你那样,又瘦了。老邢不在,孙政委管政治,你一个人盯著军事口,累不累?” 张大彪嘿嘿一笑,把帽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一激动就薅帽子,这是老毛病了。 当年在独立团就这样,一衝锋就摔帽子,多少也不够用啊。 “还行。老邢帮我顶著,下面几个师长也爭气,累是累点,撑得住。”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身后的刘光安往前推了半步。“看看,这是谁?” 张大彪的目光落在刘光安身上,上下打量。 白衬衫,黑布鞋,腰杆挺直,站姿標准,眼神不躲不闪。 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眉眼,这鼻樑,这站姿——像,真像。 “他娘的,” 张大彪一拍大腿,“这不是刘麻袋家的人吗?”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李云龙从脚边拎起那个帆布麻袋,往办公桌上一扔。 麻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国清让我带的。他自己没时间来,让张万林找了他哥张万和,从总后勤弄了一麻袋。” 张大彪打开麻袋,往里一看,愣住了。 一顶、两顶、三顶……全是帽子。 军帽、作训帽、大檐帽,什么款式都有,少说有百十顶。 他伸手掏出一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掏出一顶,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大得窗玻璃都在震,在走廊里迴荡,隔壁办公室的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刘麻袋,懂我啊。” 张大彪笑完了,抹了抹眼睛,把麻袋口扎上,拎起来放到柜子里。 他转过身,看著刘光安,目光比刚才认真了。 “军长,这孩子放我这儿,我来带。”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你带个屁。你一个参谋长,天天开会写材料,哪有时间带兵?放段鹏那儿。他那边缺人,梁山特种部队刚搭架子,正需要这种脑子好使、地理熟的兵。”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爭,又咽回去了。 他了解李云龙,说了放段鹏那儿就是放段鹏那儿,爭也没用。 他看了刘光安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了好好干。段鹏那人,脾气大,但本事也大。跟著他,能学到东西。” 刘光安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参谋长。” 张大彪从桌上拿起帽子,端端正正戴好,整了整帽檐。 他看著刘光安,嘴角翘了一下。 “你三爷爷当年在独立团,背个麻袋,里头什么东西都有。缺弹药了,他能掏出来;缺粮食了,他能掏出来;缺药品了,他也能掏出来。我们都管他叫刘麻袋。”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半度,“后来他调走了,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芝浦里那仗,他带著一个营顶住美军一个师八个小时。一千二百人,打到最后剩不到三百。他活下来了,胳膊废了一半。过去他是我们那个老营的营魂,如今那个营,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师了。” 刘光安听著,没说话。这些事,三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 在四合院住了那些日子,三爷爷每天就是看文件、打电话、开会,跟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 偶尔抱著刘广中在院子里溜达,跟街坊邻居聊天,一点不像打过那么多仗的人。 “行,去吧。別给刘家丟人。”张大彪摆了摆手。 李云龙领著刘光安出了办公室,往训练场走。 段鹏站在旁边,两手叉腰,嘴里叼著根草,眯著眼睛看。他是梁山特种部队的队长,少校,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斜著拉到颧骨,是朝鲜战场留下的。 当年在独立团,他是刘国清的兵,夏天就任了梁山的对长。 “段鹏!”李云龙喊了一声。 段鹏转过头,看见李云龙,小跑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军长!”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刘光安推过去。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交给你了。你好好带,別给我练废了。” 段鹏看了刘光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在刘光安面前站定,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刘光安没躲,就那么看著他。 “行。”段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跟上。” 刘光安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刘光安迈开步子,跟在段鹏后面,走向那片黄土地。 李云龙站在训练场边上,看著刘光安的背影,点了根烟,慢慢抽。 海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他在想,刘国清把光安送过来,不是隨便送的。 金门那根刺,扎在多少人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他自己的人来了。 刘光安懂地理,懂海文,懂气象,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个作战参谋该有的底子。 刘国清不是送一个兵过来,是送一颗种子过来。这颗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国清从来不乾没用的事。 十月中旬,金陵。 田墨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信纸,手里握著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丹虹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空白信纸,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田墨轩在写一份声明。 刘国清那天在丰泽园说的话,他想了半个月。 “去香江。”“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係的声明。”“歷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去找了田雨,父女俩在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田雨说了很多,说李云龙,说刘国清,说赵刚,说这些年她看见的、听见的、经歷的事。 她说,爸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你总觉得你看到的是对的,別人看到的是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不到的那些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田墨轩没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无从反驳。 田雨说的那些事,他確实没看见。 他没去过工厂,没下过田地,没跟工人握过手,没跟农民聊过天。他看见的,是报纸上的数字,是文件里的报告,是知识分子圈子里的议论。他以为那就是全部,其实不是。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二十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看著那棵树,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一辈子,从燕大到欧洲,从欧洲回燕大,从政协委员到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他从来没后悔过,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怀疑自己的立场。 田雨说得对,他站的位置不对。 他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挣扎,觉得他们姿势不对、呼吸不对、节奏不对。 可他没下过水,他不知道水有多深、流有多急、浪有多大。他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姿势不对?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本人田墨轩,党外人士,政协委员,因个人原因,自愿前往香江办事处工作。”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即日起,本人与田雨断绝父女关係,与李云龙同志解除岳父与女婿关係。此系本人自愿,与任何外力无关。”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丹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又看了看田墨轩,嘆了口气。“想好了?” 田墨轩点了点头,没睁眼。“想好了。” 沈丹虹没再问。 她走过去,把信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知道田墨轩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 他这个人,固执了一辈子,改不了的。 田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西郊大院陪冯楠说话。 李云龙打电话来,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田走了。去了香江。声明也写了,送到了组织上。” 田雨握著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她掛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半天没动。 冯楠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了解父亲,他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想明白了自己看见的不是全部,想明白了不同的声音,不应该在百废待兴,需要眾志成城的时刻说出来。 这对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不容易。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他本来以为会是场纠纷,会吵,会闹,会不欢而散。 没想到就这么平静地解决了。 老顽固也有怕的时候? 他在心里想,不是老顽固怕了,是刘国清说的话,像根针,扎在要害上,让他不得不动。 后来,香江办事处多了一位新来的年迈的办事员!! 而在北京的四合院,刘海中的日子並不轻鬆。 自打厂里知道了他三叔是首钢书记之后,找他谈话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 杨卫国每次见他,那態度客气得跟见了亲爹似的,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一样。 “刘师傅,厂里决定提拔你为车间主任,你考虑考虑?”“刘师傅,车间主任不行,工段长呢?”“刘师傅,你看副厂长有没有兴趣?” 刘海中每次都说“不用了,谢谢组织信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但他不敢接,三叔说过,他不適合当官。三叔的话,得听。 不光杨卫国,几个副厂长也来找过他,李怀德也来找过他。 李怀德的方式跟杨卫国不一样,不直接提职务,而是慢慢磨,从侧面入手。他先在厂委会上提了个报告——把刘海中评为1956年度生產车间標兵。这事儿没人反对,刘海中的技术摆在那儿,带的徒弟也爭气,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报告一通过,李怀德亲自把荣誉证书送到刘海中手里,笑呵呵地说:“刘师傅,这是您应得的。” 刘海中接过证书,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是一种含蓄的示好,不显山不露水,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 刘海中觉得,这人比杨卫国聪明多了。 杨卫国搞的那一套,太急,太直,太糙。 李怀德不急,慢慢来,该给的给,该让的让,不给你压力,但让你记著他的好。 而且,李怀德还说,等刘海中带出来了徒弟,在定级考核中,能出来几个四级。乃至五级,那他起码也能在市劳模这个评选上爭一爭。 刘海中身边也逐渐热闹起来。 来套近乎的人多了,请他吃饭的人多了,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也多了。 他不傻,知道这些人冲什么来的。但他不点破,也不摆架子。 该吃吃,该喝喝,该聊天聊天,但从来不给人承诺,甚至还都是他在掏钱,刘家確实不差这一顿饭钱。用饭钱买来的是群眾基础,良好的口碑。 这是三叔教他的,做人要实在,但实在不等於傻。 十一月,定级考核结果出来了。 刘海中站在公示栏前,看著那张大红纸上写的“六级锻工”四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六级,比他预想的五级还高一级。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不是做梦。 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喊“刘师傅请客”。 他嘿嘿笑著,嘴上说“请请请”,眼睛却盯著那张红纸,捨不得移开。 他在心里想,三叔,六级,我考上了。 我不是当官的料,但我的技术不差。 除此以外,他的八个还在厂里的徒弟,出了一个五级,四个四级,最差的也是三级。 相比於易中海的徒弟,乃至厂里那些师傅的徒弟,他的徒弟,真的是优秀! 这全都得益於刘海中每个徒弟,一视同仁,认真的教。 易中海站在公示栏的另一头,看著自己的名字。七级钳工。 他面无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 七级,距离八级只差半步。 这半步,他知道有多远。 全国也没几个八级工,那是技术工人的顶峰,是能跟部长坐在一起开会的存在。 他这辈子,怕是够不著了。 但七级,足够了。 起码,起码街坊邻居,也不至於再排斥他,说他的閒话吧?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高翠在家里等他,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定了几级”,他说“七级”。 高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进里屋,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院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这些年,走了多少弯路。 他这个七级,大多数的理论知识还是刘正中给补的,嗯。抽个时间谢谢他。 贾东旭不需要定级。 他现在是技术科的干事,每天跟在苏联专家后面,端茶倒水,做记录,整理资料。 朱科夫和克罗斯夫对他印象不错,说这个小伙子脑子好使,手也勤快。贾东旭把每天的工作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专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每一个技术参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到家,翻开本子再琢磨一遍,琢磨不透的第二天去问。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他知道,机会来了,接不接得住,看自己。 这次厂里的储备干部,落实的很快,几乎在专家来的第二天,他就被提到了技术科,天天泡在各个车间,他的目標是成为车间主任! 135.五级炊事员 贾家的屋子不大,统共就两间,外间堂屋兼灶台,里间是臥室,四面墙掉了一半的白灰,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洋灰。 靠窗那张条案上,整整齐齐码著十几本书,全是关於车间管理和冶金技术的,有几本还是俄文翻译过来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 贾东旭的工资一大半花在这上面了,他没租更大的房子,不是租不起,是想等工资再提上去一些,一步到位换间像样的。 现在公私合营,房租还算便宜,能將就就將就。 棒梗在院子里哭。 声音又尖又亮,隔著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放下手里的书,皱了皱眉,走出来一看,棒梗趴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嘴里喊著“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贾张氏躺在炕上,头枕著胳膊,眼睛半闭著,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棒梗在哭,她就跟没听见似的。 贾东旭看了贾张氏一眼,心里不舒服。 一天天没事干,孙子都看不好。 他走到院子里,弯下腰把棒梗从地上拽起来,拍了他屁股两下,不重,棒梗被拍懵了,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比刚才还响。 “贾梗,你他妈给我闭嘴!再哭我干你娘!” 听到贾东旭的怒骂,棒梗立马僵住。 “妈,棒梗在地上这么耍,你怎么也不管管?”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贾张氏嗯了一声,慢慢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里的口气隔著半个屋子都能闻见。 “让秦淮茹看啊,她不也没事干?你看,又跑去洗衣服去了。” 贾东旭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秦淮茹果然蹲在水池边,旁边放著个木盆,盆里泡著几件衣服,她的手在水里搓著,动作不快不慢。 他走出去,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淮茹。” 秦淮茹回过头,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里有点不自在,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被撞见了。 “你洗个衣服怎么那么久?”贾东旭问。 秦淮茹低下头,搓了两下衣服,没吭声。 贾东旭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准是老娘又在欺负她,她不敢顶嘴,就跑出来洗衣服,能洗多久洗多久,磨蹭到天黑再回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老娘撒泼,媳妇委屈,他在中间两头受气。 贾东旭嘆了口气,拉著秦淮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走回屋里。 贾张氏已经坐起来了,靠在被垛上,嘴里嘟囔著什么,看见秦淮茹进来,眼珠子一翻,哼了一声。 贾东旭站在屋子中间,左手是棒梗还在抽抽噎噎,右手是秦淮茹低著头不说话,炕上是贾张氏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了: “妈,你要是觉得城里住得不舒坦,你就去乡下吧。我要学习,要工作,家里面,你们两个都照顾不了一个小的,就得一个人走。” 贾张氏的嘴一张,就要开嚎。贾东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刀似的,贾张氏的嘴张著,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要是再喊我爸,行,那我就叫王主任过来,你跟她走吧。” 贾张氏不吭声了。 她怕那个居委会的王秀秀,那女人三天两头来找她谈话,跟她讲什么“新社会新风气”“妇女要自立自强”,她听著烦,但不敢顶嘴。 上次顶了一回,王秀秀在居委会门口站了半小时,当著整条胡同的人把她训了一顿,训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东旭见她不说话了,转身走回里屋,把帘子拉上了。 桌上是翻开的那本书,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继续看。 秦淮茹站在外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她背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好了。 在这个家,婆婆欺负她,她就得为自己爭。 东旭疼她,可婆婆总嫌她是乡下人,婆婆自己也不想,现在这个家,只有贾张氏是乡下人。 她把户口迁过来了,是正经的城里人,婆婆还在那儿摆城里人的谱,也不看看自己还剩什么。 她不是想把婆婆赶走,但婆婆在,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是这个家的累赘。 看孩子看不好,做饭做得难吃,还天天跟东旭闹。走了乾净。 这头刚安静下来,前院传来脚步声。阎阜贵走进来,手里拿著张红纸,折了两折,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殷勤,也带著点得意。 “东旭媳妇啊,这个拿著。”他把红纸往桌上一放,“本周日,一定到一定到。” 贾东旭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那张红纸,抬起来一看,是请帖,阎解成当兵的事定下来了,要请客。 “哟,三大爷,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下来了?” 阎阜贵笑道:“是啊是啊,到时候一定来。” 贾东旭把请帖放下,问了一句:“是不是能带孩子?” 阎阜贵眼珠子转了转,他只备了男丁的席,每家就一个人,满打满算两桌,他算好了,这样就能把礼金钱挣回来。 宴席的鱼他从护城河里钓的,这几天他天天蹲在湖边,钓了好几条鲤鱼,养在水桶里,到时候红烧,不花一分钱。 “带孩子啊——” 阎阜贵拖了个长音,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算计谁都看得出来。 贾东旭没觉得什么。 阎阜贵这人就这德性,抠门,算计。他点了点头:“行,三大爷,我一定来。” 阎阜贵说:“行了,我去找下何大清。”转身出去了。 屋里头,贾张氏靠在被垛上,念叨了一句: “啊呸,真是会算计,抠门。钓的鱼也好意思请客?” 贾东旭没理她,拿起那张请帖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回去继续看书。 正房何家,何大清坐在桌边,面前摊著那张定级考核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五级炊事员。 他本可以上四级的,但是理论知识差了点,手艺没得说,所以考五级是稳稳噹噹。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也拿著张纸,十级炊事员,刚进厂不到两个月就定级了,算是快的。 十二岁的何雨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一条裤子,裤膝盖上破了个洞,她拿块布补上,针脚细密,一圈一圈。 何大清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看著何雨柱和何雨水。 父子之间的隔阂还在,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何雨柱不再叫他“何大清”了,改叫“爸”,虽然叫得不多,每次叫之前都要犹豫一下,但至少叫了。 “柱子,如今你进了轧钢厂,也是十级炊事员。”何大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爸呢,也不可能就在轧钢厂。我今天去石景山,他们在招五级炊事员,我试了,后勤处的。让我去那边工作,负责专灶,主要给厂领导,还有接待的灶台。我不在,你要多听,多看,多学。” 何雨柱愣了一下。何雨水手里的针也停了,抬起头看著何大清。 “爸,那是不是意味著——”何雨柱话没说完。 何大清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工资提了,而且石景山会给我安排房子。我怕距离你们太远,就申请在隔壁的院子。不远,走两步就到。”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了何雨水一眼,何雨水低下头,继续缝裤子,针脚比刚才密了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大清不在的日子,何雨水早就学会了这些事。 何大清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接下来这话不好说,但不说不行。 “还有个事。 136.院里脑子最好使的俩人 我跟你白姨谈过了。她愿意过来,但是我有个条件——她的两个儿子不能来,留在保定,给她父母带著。” “嗯,她也同意了。” 何雨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对那个白寡妇没好感,当年何大清跑路,就是衝著这女人去的。 他在保定的厂门口站了半小时,连门都没让进。 何大清看著儿子的脸,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没急,也没骂,语气放平了:“柱子,家里没有女人,始终不是个事儿。你跟雨水都大了,有些事你这个当哥的也不方便。你白姨关係多,我托她给你找个好媳妇。有了女人,你也能安心工作。” 何雨水抬起头,看了看何大清,又看了看何雨柱。她无所谓,妈走了这么多年,爹跑了五年,她跟著哥哥过,早就习惯了。 家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別。 而且何大清不在这里住,住在隔壁,更好。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何大清说的不是没道理。 家里没女人,何雨水十二了,有些事他確实不方便。 將来卫生用品他都买不明白,来了月事他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些事搁谁谁都得发愁。 “行。”何雨柱说了一个字,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何大清,声音闷闷的,“但是她要是在咱家摆谱,我不管她是谁,我撵她走。”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知道儿子鬆口了,这就够了。 而何家能有如今,全託了刘家的福,无论是自己能够回来,发现易中海截留生活费,还是现如今柱子进轧钢厂,全都是刘家的帮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阎阜贵走进来,手里拿著两张请帖,红纸折著,笑呵呵的。 “何师傅,柱子,周日我请客,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你们父子可得来帮忙掌勺啊。” 何大清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请几桌?” “两桌。” 何大清皱了皱眉。 两桌? 三叔那边一桌就坐满了,三婶、刘海中一家、易中海、许富贵、贾东旭,再加上他们何家,还有老住户,两桌哪儿够? 而且三叔那边当兵的是阎解成,李將军是三叔的战友,没有三叔的关係,阎解成那样的成分,能够有今天? 你请客只请两桌,三叔来了坐哪儿?磕磣不磕磣? “阎老师,两桌不够。” 何大清把请帖放在桌上,“你听我的,开四桌。菜我跟我柱子做,不收钱。鱼、肉、菜,你出。四桌,面子好看,里子也不亏。” “你弄的太寒酸,我也不会帮你这个忙。” “这院里,除了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我看啊,就数你家最宽裕,不要在我面前装孙子。” 阎阜贵眼珠子转了转。 四桌,得多花不少钱。 可何大清说得对,三叔要来,坐两桌確实寒磣。而且,何大清说的也没错,要是自己確实有这个能耐,只是碍於成分,他不好搞得那么张扬。 他咬了咬牙:“行,四桌。菜我出。鱼我多钓几条。” 何大清点了点头。 阎阜贵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两张请帖拿起来,说这还有易中海许富贵他们没送呢。 然后出去了。 何大清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阎阜贵这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这回算是开了窍了。 阎阜贵出了何家,在院子里站了站,把请帖翻了翻,抽出给易中海的那张。他在易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现在易中海都求著希望老街坊上门,现在人也是七级钳工,按说让他掏点钱赞助下,他指定会特別积极的。 阎阜贵嘿嘿一笑,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 自打截留匯款的事爆出来以后,除了刘家和贾家,院里没人来找他了。 “三大爷?”易中海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高翠从里屋出来,看见阎阜贵,赶紧去倒茶,茶叶放得比平时多了半勺。 易中海出事以后,他家里的访客越来越少,高翠心里著急,但没办法。 今天阎阜贵来了,不管是为什么事,她都得招待好了。 阎阜贵在桌边坐下,把请帖递过去。 “易师傅,周日我请客,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您一定来。” 易中海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阎解成当兵去了。这事儿他知道,李云龙一句话的事。他点了点头,把请帖收好。“行,三大爷,我一定去。” 阎阜贵喝了口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閒话——厂里定级的事,院里的卫生,王秀秀最近查得严——最后提到原本他只想请一部分人的。 易中海也知道,这阎阜贵是打算用这个事情,占自己的便宜,可是为了挣回点面子,他摆了摆手。 “老阎,什么都別说了,你这宴席的事儿,我来解决,酒水,还有肉你別担心,我来安排。” 阎阜贵一副得逞的样子,笑嘻嘻的说,“一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易中海难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声,“老阎,我也有个条件,到时候你得让院里人知道,这是我易中海支持的就行。” 阎阜贵占了便宜,不就是说句好话吗?他完全可以啊。 易中海坐在桌边,看著阎阜贵走出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在想,这顿饭,他得去。 不是衝著阎解成,是衝著三叔。 三叔去了,他去了,就能在饭桌上跟三叔说句话。 不用多,就一句,让三叔知道他知道错了,在改。 高翠站在旁边,看著他,难得易中海今天露出了笑容, 许家这边,许富贵也在开会。 许大茂、许婉婷、许母,一家四口围著桌子坐著,桌上摊著一张报纸,报纸上画著圈圈点点。 许富贵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背著手,脚步不紧不慢。 “大茂,你现在能独立放电影了,技术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你懂吧?” 许大茂点了点头。他在厂里学了几个月,放电影那套东西熟了。片子怎么装,机器怎么调,故障怎么排除,他都能独立干。 “我託了娄振华的关係,在红星电影院找了个活儿。所以,我得去电影院。”许富贵坐下来,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电影行业,將来有前途。放电影是一方面,跟人打交道是一方面,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我还会带俩徒弟,过去,我离开后,你们还剩下三个,到时候你再找个学徒,我稳下来后,你也可以安排徒弟到我这里。” 许大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他爹会给他安排这个。 红星电影院,那是正经单位,不是厂里的宣传科能比的。 “爸,我没问题。” 许大茂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实在。 许富贵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做父母的,这点事不给你安排好了,还能叫父母吗?” 许婉婷坐在角落里,听著哥哥和父亲说话,没插嘴。 她今年十岁了,在院子里跟刘正中刘大中光福他们玩,知道的事不多,但她知道,家里最近日子好过了。 许母坐在旁边,拿著针线补袜子,补了两针,抬起头看了看许富贵,又看了看许大茂,嘴角带著笑,没说话。 四合院的人,她都清楚的,这院里,要是脑子好使,就俩人,一个自己家的爷们许富贵,另一个...... 137.刘家喜悦 许母清楚得很,这院里真正有本事的,扒拉来扒拉去就两个人。 一个是何大清,那手艺是实打实的,丰泽园出来的厨子,搁哪儿都饿不死。 另一个就是她家许富贵,別的不说,从拉洋片干到放电影,在轧钢厂站稳脚跟,又搭上娄振华的关係往电影院挪,这份眼力价,院里找不出第二个。 厨子,放电影,在过去那可是最活泛的职业。 至於其他几个,易中海倒是技术不差,可那人是属算盘的,拨一下动一下,没那股子活泛劲儿。 阎阜贵更不用说了,精打细算一辈子,算来算去算成了个小业主,儿子当兵还得靠別人拉一把。 刘海中那夯货,以前就是个窝里横,要不是三叔回来,他还在车间里抡大锤呢。 可话说回来,这俩加一块儿,不够刘海中老娘的一根手指头。 许家和刘家门对门住了几十年,许母是亲眼看著刘家从穷得叮噹响走到今天的。那时候刘家大娘坐在门口纳鞋底,旁人问她“你家老三以后干啥”,她头都不抬,说“我家老三,將来是要坐轿子的”。 那时候谁信? 刘家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还坐轿子? 坐驴车都怕顛散了架。 可刘家大娘就是认定了。 老三读书,她供;老三要考燕大,她砸锅卖铁也要供。 有一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愣是把陪嫁的银鐲子当了,换了钱给老三。 许母当时劝她,说“大嫂,你自己也得留点”, 她摆摆手说“我留什么? 老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现在想想,那位老太太,是真有远见啊。 许母正坐在门口择韭菜,心里头翻来覆去转著这些念头。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胡同口斜射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院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阎阜贵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捏著两张红纸,折得整整齐齐。 “哟,富贵家的,忙著呢?”阎阜贵凑过来,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殷勤,也带著点算计,“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周日请客,您可得来。” 他把请帖递过来,许母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点了点头。 阎阜贵又往聋老太那屋去了。老太太耳朵背,他得凑近了大声喊才行。 至於刘家那边,阎阜贵是第一个去的。他精了一辈子,知道轻重,这院里谁家最重要,他门清。 可他去了两趟,刘海中都没给准话。 “二大爷,您看三叔那边——”阎阜贵搓著手,脸上的笑有点僵。 刘海中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著那个標兵的荣誉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头都没抬。“我三叔来不来,得看他自己,我又不能替他做主。” 阎阜贵急得嘴上起泡,可又不敢催。 刘海中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刘海中了,人家是首钢书记的亲侄子,六级锻工,厂里的標兵。 他一个小业主,得罪不起。 他出了后院,在月亮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身去了许家。 许富贵刚从厂里回来,正蹲在水池边洗手,肥皂搓了两遍,冲乾净,甩了甩手上的水。阎阜贵凑过来,把事儿说了,许富贵听完,想了想,站起来擦了擦手。 “走吧,咱俩一块儿去。三叔来不来,得把话递到,礼数不能缺。” 两人一块儿去了后院。 刘海中还坐在八仙桌旁边,荣誉证书摊在桌上,旁边围著刘光天、刘光福、刘正中、刘大中,四个孩子站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 刘光天说“爸你真厉害”, 刘光福说“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弄一个”, 刘正中两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著那张证书。 刘大中最实在,踮著脚尖看了一眼,说了句 “大哥,这证书能换冰棍不”。 刘海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跟拍苍蝇似的。“换什么冰棍?这是荣誉,荣誉懂不懂?” 张秀娟坐在旁边,怀里抱著刘广中,手里拿著块布在擦口水。 广中三个月大了,口水流得跟漏水的水龙头似的,刚擦完又流,下巴上亮晶晶的。 她看著刘海中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嘴角翘著,没说话。 她在刘家过了十几年,头一回看见刘海中这么高兴。 以前他窝里横,打儿子,在外头怂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不一样了,三叔回来了,他有了主心骨,人也硬气了,在厂里带徒弟,在家里也不打孩子了。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刘海中看著自己那个標兵证书,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三叔说过,让他当好工人,他就当好了。六级锻工,厂里標兵,徒弟带出来好几个。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夸他。说不定哪天高兴了,还会拍拍他肩膀,说一句“海中,干得不错”。 就这一句,够他美半年的。 “正中,你说三叔知道了,得多开心啊?”刘海中转过头,看著刘正中,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跟等著领赏的孩子似的。 刘正中笑哈哈地走过去,搂著刘海中的肩膀。 他虽然比刘海中矮了一大截,但那动作自然得很,跟大人搂小孩似的。 “大哥,工人阶级是最重要的。你得到这个荣誉,比你当厂长还气派。” 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刘正中打小就知道,他爹不是把大哥当普通侄子看,是当刘家的族长在培养。 大哥不需要当多大的官,不需要有多大的本事,他需要的是稳住,是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是在刘家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 標兵也好,六级锻工也好,都是给他在厂里攒威望,在群眾中攒口碑。 这些东西,比官位实在多了。 刘海中听到自己被老弟夸奖,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圈,那姿势跟他三叔一模一样。 走完了,他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那表情跟领导讲话似的: “过几天阎阜贵摆席,也不知道三叔来不来。” 刘大中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荡著,嘴里含著一块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指定得来。”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了。这孩子,说话跟他爸似的,斩钉截铁,不带半点含糊。 他从张秀娟怀里接过刘广中,托在胳膊上,晃了晃。 广中被晃醒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广中弟弟啊,”刘海中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语气里带著点当大哥的得意,“大哥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光荣標兵,哈哈哈。我看你手有劲儿,以后就跟大哥抡大锤吧。” 刘大中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哥,他才三个月,抡得动吗?” “抡不动就练。练练就抡得动了。”刘海中理直气壮。 刘正中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刘海中晃了晃广中,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刘正中:“对了,三婶说这几天你们都回来住,是有啥事吗?” 刘正中白了一眼,两手一摊。 “不知道。反正刘麻袋说要给我们生个妹妹,我不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大中要转学,是我舅舅非要让他去军区大院的学校上。不懂他们。” 138.养小三 刘海中和张秀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感觉刘家就没有生女儿的命。 三叔这人,打仗厉害,搞建设厉害,官升得也快,可就是生不出闺女。 三个儿子了,还想要,也不知道图啥。图老了有人端茶倒水? 三个还不够吗? 张秀娟摇了摇头,低头看著怀里的广中,心想,三叔要是这回再生个儿子,怕是得哭。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和阎阜贵一前一后走进来。许富贵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几块点心,阎阜贵手里拿著请帖,红纸折著,双手递过来。 “二大爷,周日解成当兵请客,您一定得来。三叔那边,您帮著请一请。” 刘海中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点了点头。这事儿他得拿捏,三叔来不来,不能替三叔做主,但话得递到。 许富贵在旁边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点心,摆在桌上。 阎阜贵也坐下来,搓了搓手,脸上带著笑,开始拉家常。说解成的事,说定级的事,说厂里最近的变化,说来说去,就是不提三叔来不来。 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刘海中这人,你越催他越拖,你不催他反倒自己就办了。 几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儿,天擦黑了,许富贵站起来告辞,阎阜贵跟在后头。 百万庄,丁楼101室。 刘国清靠在床头,喘著气,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锁骨和肩膀上一道淡下去的疤。 杨秀芹躺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头髮散了一枕,呼吸还没平。 真的是好舒坦啊,孩子不在家的时候,最舒坦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闷闷的:“哎,国清,我说你咋回事,这么激烈。你都不怕你那老腰吗?” 刘国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笑:“我激烈什么?是你说的,想要闺女。” “我说想要闺女,你也不用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脸一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刘国清伸手把被子拽下来,看著她。 “这你就不懂了吧,科学证明,频率越高,生闺女的概率越大。”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研究的。”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重,跟蚊子叮似的。 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杨秀芹突然开口:“国清,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今天有位首长的媳妇,就是妇联的一个头儿,在闹。她家爷们富贵了,在外头养了好几个。哎哟,把她给气的,还是邓妈妈、宋主席去给做工作。我真的,哎,你说富贵了,也不能忘了糟糠之妻不是?” 刘国清转过头看著她。 他在想,这世道就是这样。男人有了权有了钱,糟糠之妻就看不上了。外头年轻漂亮的,一个接一个往怀里扑,能守住的没几个。 不是他们人品差,是诱惑太大了。 可话说回来,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你富贵了,就忘了那个跟你吃糠咽菜的女人,那你还算个人吗? “这种人,”刘国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平淡,“迟早要出事。不是组织上找他,是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杨秀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著名。 “我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刘国清握住她的手,“我一不是首长,二不是大款,三没养过外室。你怕什么?” “你现在不是,將来呢?” “將来也不是。”刘国清捏了捏她的手,“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仗的时候那么多女护士、女兵、女干部,我动过心思吗?没有。不是不动,是没那个想法。这辈子就你一个,够了。” 杨秀芹被他这话说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妇联见过太多例子了。男人一得意,就忘形。外头养一个,生个儿子,家里那个就成黄脸婆了。她不是不信任刘国清,是这世道变了,人心也跟著变了。 “你说那个妇联的头儿,”刘国清想了想,“她男人是谁?” “不能说。”杨秀芹摇了摇头,“邓妈妈交代了,这事儿不能往外传。传出去影响不好。”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问。这种事,他这个级別的干部,知道的越少越好。不是怕事,是没必要。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管好自己就行了。 还有个跟原配离婚,结过几次,离婚后。就再也不娶媳妇了,专门玩护士的不是没有。他们讲究什么采阴补阳,反正啥都有。 “对了,”杨秀芹翻了个身,面朝他,“阎阜贵家请客你去不去?” “去。干嘛不去?”刘国清说,“阎解成当兵,是李云龙开口的,我不去像什么话?再说了,阎阜贵那人,抠了一辈子,这回下了血本请客,我不去他得记我一辈子。” 杨秀芹笑了一下,笑完又嘆了口气。 “阎解成那孩子,成分不好,要不是李云龙,这辈子怕是连工厂都进不去。” “所以他才请客。”刘国清说,“不是显摆,是感恩。请了,心里就踏实了。不请,总觉得欠著。” 杨秀芹点了点头。 她懂这个道理。人就是这样,你帮了他,他不说谢,心里不踏实。请顿饭,说几句客气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然那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刘国清光著屁股坐起身,点了一根烟,年后他就得去各地调研,这一走怕是得一年。 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开年之做,全国那么多的厂子,一个个去调研,没有一年半载指定回不来。 五年计划,最关键的就是这个头要开好,作为计划司的第一副司长这事儿是不能落下的。 139.正中和大中的安排 接下来,又是对杨秀芹进行了一番大调查,毕竟俩人年纪都是三十出头,男的精力旺盛,女的又是豺狼虎豹,针尖对麦芒,那真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小孩子又不在,自然就来的非常畅快,刘国清坐在床头,抽了根烟。 杨秀芹侧躺著,胳膊肘撑在枕头上,手托著腮,看著他。被子滑到腰间,露出肩头一片白。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 “跟你讲了好多次,不要在床上吸菸,搞得房间乌烟瘴气的。” 刘国清没理她,吸了一口,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事儿。 妇联那个闹离婚的头儿,她男人是谁,他不问也知道个大概。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谁家什么样,传得比风还快。 有些事,听过了就当没听过,记住了就是麻烦。 杨秀芹见他不吭声,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不重,跟蚊子叮似的。 “我说你呢,听见没有?” 刘国清把菸灰弹进床头的搪瓷缸子里,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眼间还带著晋西北那股子爽利劲儿。他看了两秒,把烟掐了,翻身上去。 “你——你又来?” 杨秀芹被他压住,推了两下没推动。她嘴上说著“不要”,手却搂住了他的腰。 费劲吧啦的配合了起来。 “你不是嫌屋里乌烟瘴气吗?”刘国清咬著她的耳朵,声音闷闷的,“那我给你换换空气。” “你——你轻点——” 半个多小时后。 刘国清坐起身,靠在床头,又摸了根烟点上。杨秀芹躺在旁边,脸埋在枕头里,头髮散了一枕,呼吸还没喘匀。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她的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吐了口烟,低头看著她。 “问你个事儿。” “嗯。” “在床上吸菸,到底中不中?” 杨秀芹瞪了他一眼,想骂,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刚才那半个多小时,她说“不要”说了多少遍,他听了吗?现在倒想起来问了。 “中中中。”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你爱怎么吸怎么吸,我不管你了。” 刘国清笑了笑,把菸灰弹进缸子里。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大哥跟你说了吧?大中的事。” 杨秀芹翻回来,看著他。“我知道的。让大中转学,去军区大院那边。周震南的女儿周晓白在那儿上学,中午周家的保姆接送,晚上我去接。” 刘国清点了点头。 这事杨青山跟他提过一嘴,他没太往心里去,没想到大舅哥动作这么快。 周震南那人,他是知道的。 黄埔出身,跟陈旅长是同学,后来去了西北根据地,再后来又去了东北。 这人打仗一般,但搞后勤是一把好手。 关键是,他会来事,政治上站得稳,风浪再大也吹不动他。 大舅哥把大中塞到周震南女儿身边,不是让孩子去玩的,是在铺路。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將来不管成不成,这层关係就焊死了。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心想,大舅哥这人,想得远。 他不是看周震南现在的位置,是看周震南將来的位置。 这人能稳到再次授衔,说明上面有人保他,保他的人,比他自己还稳。 大中跟周家丫头走近了,將来不管风向怎么变,都有一层护身符。 不过这话他不能跟杨秀芹说。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接不住。 “大哥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正中去的。”杨秀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著名,“但是想了想,他觉得正中的路,还是由咱们自己来安排稳妥。”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正中那孩子,他从来没操过心。不是不操心,是那孩子自己会走,你给他指个方向,他自己就能把路蹚出来。大舅哥看人准,他知道正中不需要別人铺路,他自己就是路。 “大哥还说了什么?” 杨秀芹想了想,说:“他说,將来正中回去唐山老家农村当两年农民,再去老部队锻炼两年,然后再去工厂。这样工农兵的基础都扎实,將来从政也有底子在。”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舅哥这人,是真把正中当亲儿子在安排。工农兵,三条腿走路,哪条腿都不软。 这个路子,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得自己在基层滚过、在部队待过、在工厂干过,才知道什么底子最扎实。 他把烟掐了,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大哥的安排,我没意见。” 杨秀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你就不怕正中吃苦?” “吃苦?”刘国清笑了一下,“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在赵刚屁股后面搞革命了,那时候是1934年。他去农村当两年农民,苦什么?” 杨秀芹没说话,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拍。 她知道这男人的道理——孩子不是你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是他自己摔打大的。 你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雨,他长大了就是棵豆芽菜,风一吹就倒。你让他自己去淋雨、去吹风、去晒太阳,他才能长成大树。 刘国清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大舅哥安排大中去军区大院上学,这事他同意,但不能让孩子觉得是走了后门。 得让大中知道,这是机会,不是特权。 机会给你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你要是仗著这点关係在学校里摆谱、惹事、不好好学习,老子照样揍你。 还有正中,去农村当农民,这事不能是嘴上说说。 得真去,得住下来,得跟农民一起干活、一起吃住、一起受苦。 去了才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办公室里更学不到。 再说了,男孩子还得学会打架,这事儿得等和尚回来,到时候请他教少林寺的功夫。 他翻了个身,面朝杨秀芹。 “大中的事,就这么定了。周日阎阜贵请客,你去不去?” “去。”杨秀芹说,“正好,那个秀秀给我匯报点事儿。我让她多给胡同的妇女做工作,尤其是贾张氏的,也不知道成果如何。” 刘国清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院里的事,他不大爱管,基本就是顺其自然的发展,毕竟那是自己的根。 杨秀芹把手搭在他胸口上,也闭上了眼。 周日,四合院。 天还没亮透,何大清就在厨房里忙开了。 何雨柱蹲在灶台边烧火,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他脸通红。 何雨水蹲在旁边剥蒜,手指头冻得通红,但动作麻利,蒜瓣在她手里翻飞,皮剥得乾乾净净,一个白一个圆。 这丫头做饭不行,打下手是一把好手。 何大清不在那几年,都是她给何雨柱打下手,切菜、洗菜、烧火、剥蒜,什么都会。 十二岁的姑娘,手上全是茧子。 “爸,鱼杀好了。” 何雨柱站起来,把四条鲤鱼放在案板上,鱼鳞刮乾净了,內臟掏乾净了,鱼鳃也去了,就等著下锅。 何大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四条鱼,巴掌大,肥嘟嘟的,是阎阜贵从护城河里钓的。野生的,肉紧实,比养殖的好吃。 “红烧。放葱姜蒜,多搁点酱油。” 何雨柱应了一声,把鱼端过去。 院子里,刘海中最先到。 他今天穿得精神,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油光鋥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他站在前院,两手背在身后,肚子挺著,那架势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阎阜贵迎出来,脸上堆著笑。 “二大爷,您来了?快坐快坐。” 刘海中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阎阜贵手里。 “隨礼。俩人的,我跟秀娟的。” 阎阜贵攥著那两块钱,手都在抖。 两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他以为刘海中隨个几毛钱意思意思就完了,没想到直接给了两块。 他嘴上说著“太多了太多了”,手却很诚实地把钱揣进了兜里。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没说破。 这老阎,一辈子就这德性,嘴上客气,手不客气,再说了,光安光齐的时候,他可是一人隨了一块,这不是一次性隨回去,谁也不欠谁了。 他没说什么,背著手走到院子中间,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紧接著,许富贵带著媳妇,许大茂和许婉婷来了。 140.聋子怎么跟孩子坐? 许富贵今天也穿得精神,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一包点心。 他把点心递给阎阜贵,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过去。 “隨礼。” 阎阜贵接过钱,嘴上说著“客气了客气了”,手又揣进了兜里。 许大茂站在许富贵身后,穿著一件蓝色学生装,头髮也梳了,看著精神不少。 他在厂里学了几个月,人沉稳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站在那儿,腰杆挺直,像个大人了。 许婉婷扎著两条小辫,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躲在许大茂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 何家人还没上桌,在后厨忙。 易中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今天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些,不再是那副端著的样子。高翠跟在他后面,穿著一件蓝布褂子,头髮也梳了,脸上还抹了点脂粉,看著比平时精神。 阎阜贵迎上去,易中海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隨礼。” 阎阜贵接过钱,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他没想到易中海也给五块。 这人出事以后,院里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他以为易中海会低调点,隨个几毛钱意思意思就完了。 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给了五块。 而且,今天席面上的肉和红星二锅头还是易中海掏钱买的,阎阜贵开心坏了,这把纯赚啊。 易中海没多说什么,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今天来,不是衝著阎解成,是衝著三叔。 三叔要来,他来了就能在饭桌上跟三叔说句话。不用多,就一句。 让三叔知道他在改,在往正道上走。 高翠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男人心里想什么,这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坐著就行。 贾东旭带著秦淮茹和棒梗来了。 棒梗今天穿得新,一件蓝色小褂子,是秦淮茹自己做的,针脚密实,样子也不错。 棒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许婉婷追著玩。 贾张氏没来。 贾东旭说“我妈身体不舒服”,阎阜贵也不好多问。他心里清楚,贾张氏那人,来了也是添乱。 不来最好,省一顿饭。 贾东旭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三大爷,隨礼。” 阎阜贵接过钱,看了看贾东旭,又看了看秦淮茹,点了点头。 这一块钱,对於贾东旭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十来块,要养一家四口,紧巴巴的。 能隨一块,算是够意思了。 刘国清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那个印著“计划司”三个字的帆布麻袋。 杨秀芹跟在后面,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怀里抱著刘广中。 刘正中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 阎阜贵看见刘国清,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小跑著迎上来,搓著手,声音都变了调。 “三叔,三婶,来了?快坐快坐,主桌主桌。” 刘国清从麻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隨礼。俩人的。” 刘国清不是没有钱,相反他大把大把的钱,可你也得低调啊,该怎样就怎么样,没必要充大头。 阎阜贵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钱,是没想到刘国清会给。 他以为三叔能来就是给面子了,哪敢要隨礼? 可三叔给了,他不能不要。 不要就是不给面子。 “三叔,这——这怎么好意思?”阎阜贵嘴上客气,手已经把揣进兜里。 刘国清笑了笑,“阜贵,都是邻居,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杨秀芹抱著刘广中在女人那桌坐下。 刘正中在刘海中旁边坐下,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著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一问才知道,是何雨柱买的。 刘国清在主桌坐下。 同桌的有刘海中、许富贵、易中海、贾东旭,还有几个院里的老人。 阎阜贵安排得明白,主桌坐的是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他人坐旁边。 刘海中坐在三叔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那坐姿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三叔看见我今天穿得精神,肯定在心里夸我。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 待会儿我得给三叔倒酒、夹菜,伺候好了。 三叔高兴了,说不定会拍拍我肩膀,说一句“海中,干得不错”。就这一句,够我美半年的。 他正脑补著,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那个標兵证书,我看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 他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屁股在凳子上挪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蹦,稳稳噹噹坐著。 但他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憨样跟个二百斤的孩子似的。 “三叔,您看了?” “看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干得不错。” 刘海中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错,三叔说我不错。 我这辈子,就等这句话了。 何大清端著第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红烧鲤鱼,鱼身上铺著葱姜蒜,酱油色的汤汁浓稠发亮,香味在院子里炸开,满院子的人鼻子都动了。 “来来来,让一下让一下。” 何大清把鱼放在主桌中间,退后一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咧嘴笑了,“三叔,您尝尝。鱼是阎老师从护城河钓的,野生的,肉紧实。” 刘国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比养殖的好吃。” 何大清得了这句夸,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转身回厨房了。 菜一道一道上。 红烧肉、燉鸡、烧鸭、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满满四桌。 何大清父子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何雨水帮著端菜,一桌一桌地送,小脸跑得通红。 阎阜贵站在院子中间,看著四桌菜,心里在算帐。鱼是自己钓的,不花钱。 白菜萝卜是自家种的,不花钱。 唯一花钱的是肉,还都是易中海给的钱。 对於他自己,总共花了不到五块钱。 五块钱,请了全院的人,值了。 而且,易中海这次太爽快了,真希望下次,谁再狠狠的打他的脸,还能再占一次便宜。 这次,更值的是,刘三叔也来了。 三叔往这儿一坐,就是给他阎家撑面子。 以后院里谁还敢说他阎阜贵抠门? 他在心里算完了这笔帐,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呢。 这时候,刘国清扫了一眼,聋老太跟孩子们坐一桌,这怎么可以呢? 他站起身,衝著聋子的方向招了招手, “聋子,你过来啊,怎么跟小孩子一桌呢?你过来,嘖,你怎么一副苦瓜脸,来,坐我旁边。” 141.七级还是不够呀 刘国清这一声招呼,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你架不住他一个当过兵的嗓门足够大,而且在四合院,他又比较隨意放鬆。 聋老太太坐在小孩那桌,正拿著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听见这话,手一哆嗦,肉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朝刘国清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嘴扁著,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在心里叫苦不迭:这个国清,我都躲到小孩这桌了,还让我过去,烦死了。 何雨柱最先反应过来,有一段时间,他確实承担著聋老太坐骑的身份,可何大清回来,还坐个鸟啊。 甚至有一回,偷偷的喊傻柱子背她去个黑市,当天晚上,就被何大清堵门,偏要我这老太婆付钱。 之所,聋老太压根就再也不敢喊傻柱子背她了。 何雨柱放下手里的盘子,小跑著过去,弯腰凑到聋老太太耳边,声音放大了喊: “老太太,刘三爷爷请您过去坐!” 聋老太太耳朵完全得清楚,被何雨柱这么一喊,差点没站稳,这“刘三爷爷”四个字还是听见了,嘴更扁了,手摆了摆,意思是“不去不去”。 她是真的不想去啊。 许大茂也屁顛顛跑过来,蹲在聋老太太另一边,也凑到她耳边喊: “老太太,走吧,我扶您过去。” 俩人一左一右,把聋老太太从凳子上架起来。 聋老太太被架著往前走,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清,但从表情看,有些想哭。 主要是,如今的刘国清,位置太高,她过去的盘算,没法实现,只能老老实实的当个孤寡老人。 苦,我聋老太太苦了,怎么院里出了这么一个能耐人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被按在刘国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嘴扁著,眼睛看著桌上的菜,不看刘国清,主要是不敢。 但刘国清其实,对她也没什么恶意。 別人不知道,可是刘国清知道啊,这聋老太出身不简单,属於是家道中落,將来哪个儿子想玩古董字画,品鑑什么的,找她准没错。 因为,刘国清那点微末的古董品鑑,都是以前跟聋老太学的。 再说了,现在院里,难得还剩一个同辈的老太太,看到她,还就能想到自己的大嫂,她老人家,要是能看到老刘家子孙满堂,那该多好? 所以,聋老太活著,对於刘国清而言,就是一种寄託对大嫂的思念,只要她心存善念,刘国清还是乐意,跟她开玩笑的。 刘国清笑了笑,拍了拍聋老太的肩膀后,她原本吃著肉,被这么一拍,差点没给噎死。 刘国清给她递了一杯酒后,又朝阎解成招了招手:“解成啊,你也过来。” 阎解成正站在旁边那桌,手里端著杯茶,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听见刘国清叫他,然后赶紧小跑著过来,站在刘国清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两手贴著裤缝。 刘国清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说:“坐。” 阎解成坐下来,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刘国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阎解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解成,今天呢,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跟院里的邻居们小酌一杯。你当兵要走,我没啥好讲的。当初光齐走,光安走,我都送过他们一句话,今天我也给你一句话。” 阎解成坐得更直了,眼睛盯著刘国清,生怕漏掉一个字。 “年轻人,不要怕苦,不要怕累。到了部队,你给我胆子大一点。百分之八十的人,其实都很水,你觉得比你厉害的,也许还不如你。他们可能只是演得大胆一点而已,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刘国清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人啊,就得要学会去魅,不要因为你的成分问题墮了自己的自信,说话要篤定一点,大声一点,行动大胆一点点。想要成为谁,你就去扮演谁。先装模作样,再像模像样,最后才是有模有样。” 他拍著阎解成的肩膀,语气加重了些:“记住了?” 阎解成听完,眼眶有点红,他站起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三爷爷,我记住了。” 院子里的人听懂的不多,但都鼓掌了。 不明觉厉嘛。 有人觉得三叔这话说得好,有人觉得三叔是在帮阎家撑场面,有人纯粹是跟著起鬨。 不管为什么,掌声响了,拍得还挺热烈。 杨秀芹坐在女人那桌,怀里抱著刘广中,眼睛看著刘国清。她在心里想:你可真能讲啊。不过讲得真好,说得我心里都热乎乎的。还得是我杨秀芹,捡了个大便宜。这男人,能打仗,能搞建设,能写诗,还能教育孩子,上哪儿找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广中正睁著眼睛,嘴一张一合,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她拿布擦了擦,心想,你长大了能有你爹一半的本事,妈就知足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聊起来。 阎阜贵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脸上那笑就没断过。 刘海中把阎解成喊走,他坐到刘国清旁边,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鬆弛了些,喝了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刘国清问了一句:“海中,我听说你定了六级锻工?”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大了些:“是啊,三叔,六级。不光定了级,还评了先进標兵。哎哟,您不知道啊,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得意,但眼睛一直看著刘国清,等著他的反应。他在心里脑补:三叔问这个了,三叔总算问这个了。我就等著三叔问呢。三叔听了肯定高兴,肯定会夸我。 说不定会拍拍我肩膀,说一句“海中,干得不错”。我这下半辈子啊,也没啥盼头了,就盼著家里的孩子们,能出息,唯一的长辈能更多的给我表扬,这就是我刘海中的动核心动力。 我刘海中別的本事不大,但你说要让我做这老刘家的族长,嘿嘿,那也是大本事啊?以后弟弟子侄们,飞的再高,走的再远,当了天大的光,回家来,还不得乖乖喊我大哥?喊我大伯? 在这家,我刘海中也就比三叔三婶低罢了。 他正脑补著,刘正中坐在旁边,啃著一块排骨,啃完了,把骨头吐出来,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爸,这些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我大哥的几个徒弟,成绩也很亮眼,出了一个五级,三个个四级,最低也是三级。” 刘国清听到这话,转过头看著刘海中,目光里多了点东西——不是那种看下属的满意,是那种看自家孩子的欣慰。 他在心里想,这个侄子,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他不是当官的料,但他把徒弟带好了。 一个好的师傅,带出一批好徒弟,这就是他的成绩。 这些徒弟將来在厂里挑大樑,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念著他的好。这才是真正的群眾基础! 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说了句:“海中,不错。” 刘海中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收不住了,咧著嘴,眼睛眯成一条缝,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三叔夸我了,三叔夸我了。 他咧嘴笑著,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开了口:“三叔,我还有个事没说,何大清定了五级炊事员。” 刘国清看了何大清一眼。何大清正站在旁边那桌倒酒,听见这话,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刘国清纳闷了,按说以何大清的水平,三级都有机会,怎么才五级?他问了一句。 何大清放下酒壶,走过来,在刘国清旁边站定,搓了搓手,嘆了口气。 “三叔,理论水平不行。手艺是没得说,但考级不光考手艺,还考理论。我那几年在保定,光顾著干活了,没顾上学习。扫盲运动那会儿,我也不在京城,错过了。现在补,费劲。” 刘国清点了点头,明白了。 何大清跑路那几年,正好是京城搞扫盲运动的时候,他在保定,没人管他,也没人教他。 手艺没丟,但理论没跟上,考级就吃了亏。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理论这东西,慢慢补。不著急。手艺在,饭碗就在。” 何大清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倒酒了。 刘国清又问起何雨柱的情况,何大清头都没回,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十级”。 刘国清笑了笑,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刘国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眾人,最后落在坐在桌子末座的那个人身上。 易中海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一杯酒,没喝,低著头,手里攥著筷子,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端著,是那种“我是院里的一大爷”的端著;现在是什么?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一个曾经站在台上的人,现在坐在角落里,看著別人在台上热闹。 刘国清看了他两秒,放下酒杯,招了招手。“中海,你过来。” 易中海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正看著他,目光不重,但很確定。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把椅子搬过来。”刘国清又说了一句。 易中海弯腰,搬起椅子,走到刘国清旁边,把椅子放下,坐下来。 他坐得很直,但跟以前那种“端著”不一样了,现在是那种不敢放鬆的直。 高翠在女人那桌,看见自己男人被三叔叫过去了,手停了一下。 她心里在翻腾——三叔叫老易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给他台阶下,还是当眾让他难堪? 她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老易都得接著,他没得选。 刘国清看著易中海,看了两秒,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中海,我听正中说,你定了七级?” 易中海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涩:“是,三叔。七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差一点就八级了。理论差了点火候,我就是紧张了,要不然实操也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不甘,也带著点无奈。 他知道,这个七级,有一半是刘正中的功劳。 没有那孩子给他补理论,他连六级都够呛。 刘国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易中海,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同情,就是很平常地看著他。“七级,不容易。” 刘国清说了一句。易中海坐在那儿,没接话。 他脑子里在翻腾——三叔叫我过来,不是要骂我,不是要给我难堪,就是跟我说句话。 就在易中海思索的时候,刘国清又来了一句, “中海,七级还是不够啊.......” 142.易中海去大西北的路 易中海愣住了。 七级还不够吗? 他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手攥著膝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七级钳工,全京城轧钢系统里数得著的,他易中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这么多了。 从学徒干到七级,整整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铁锈。 他把半条命都搭在那些机器上了,到头来,刘三叔说——还不够? 您啊,真是把我易中海当成了牛马吗? 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三叔,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理论考试我背了两个月,实操练了上百遍,手指头肿了消、消了肿。我也想努力,可是机会就这么一次。” 刘国清看著他,没急著接话。 他在想,易中海这人,技术上確实到了瓶颈,七级往上不是光靠练就行的,得有人指点,得有系统性的理论提升。这些事易中海自己搞不定,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但刘国清想让他去八级,不是因为八级好听。 1958年,西北建设就要铺开了,全国需要多少八级工? 再到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西北、西南那些大三线的厂子,设备从沿海迁过去,图纸从苏联搬过来,没有八级工镇著,那些机器转不起来。 將来易中海要是去了西北,那就是建设大三线的功臣,比在这四合院里当狗屁一大爷强一万倍。 他还年轻,不到五十,身体也还硬朗。再说,何大清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瞪我一眼明天我哼你一声,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中海。”刘国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两年后,我们会进行一次晋升考核。你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他顿了顿,看著易中海的眼睛。“你也不要担心政审问题。你看,院里的老人们,哪个不希望院里出一个天花板?八级就是天花板,但凡你上去,大家都会为你感到骄傲,不是吗?” “中海啊,过去我是特別看好你的,人啊,总有做错的时候,但老话说得好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好努力,日子会好起来的。” 易中海没说话。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刘海中端著茶杯点头,许富贵放下筷子看过来,贾东旭坐在旁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连阎阜贵都从前头那桌转过身,脸上带著那种“我也在听”的表情。 他难受啊!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味?按说,这种道德层面的压制,是我易中海的拿手好戏啊。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就反噬了呢? 这时候,何雨柱先开口了。 他站在旁边那桌倒酒,酒壶举在半空,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酒壶,转过身看著易中海,声音不大但很乾脆:“对,三爷爷说得对。你易中海要是能进入八级,我何雨柱第一个服你。” 何大清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著块抹布,听见儿子这话,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儿子的面子不能驳,三叔的面子更不能驳。 再说了,白寡妇进门的事儿,儿子一天不点头,他就没戏。 他转过身,把抹布甩在灶台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何大清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五年,九百块,他每个月十五號雷打不动去邮局匯款,地址写的是易中海的名字,以为钱都给了孩子。 结果呢? 柱子冬天穿单衣,雨水交不起学费,兄妹俩差点饿死。 他易中海倒好,拿著他的钱去贴补贾东旭,去给自己攒养老的资本。 这种离间父子的事儿,就是过不去的坎。 表面上和气,背地里他恨不得把易中海的脑袋按进水缸里。 可三叔开口了。 三叔说“院里的老人都希望出个八级”,他就不能拆台。 这道理他懂,三叔是给这个院子撑面子,是给易中海一个台阶下。 他要是不识好歹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跟三叔过不去。 他何大清再浑,也不敢干这种事。 许富贵坐在旁边,一直在观察。 他是聪明人,看出来了——三叔不是在夸易中海,是在给他指路。 八级钳工,全国也没几个人。 易中海要是真考上八级,那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走到哪儿都有人供著。 到时候別说院里这些人,就是厂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这比什么“一大爷”强多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著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老易,三叔说得对。八级啊,那是天花板。你技术摆在那儿,就差一点理论,两年时间,补上来不难。” 说完他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站在后厨门口,没看他,但也没出声反对。许富贵心里有数了——老何今天不会闹。 他,贾贵,何大清,易中海,当年那可是一起嫖过娼的好哥们,冤家宜解不宜结。 阎阜贵从前面那桌站起来,端著酒杯走过来。 他今天是主家,按理说不该插嘴,但这事儿是在他宴席上说的,他得表態。 再说了,八级钳工,说出去是整个胡同的光荣,他阎阜贵作为胡同里的住户,脸上也有光。 他站在桌边,脸上堆著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大爷,三叔的话你得听。八级啊,咱们胡同还从来没出过八级工呢。你要是考上了,那是给咱们胡同长脸。” 易中海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何雨柱,又看了看许富贵,最后目光落在何大清身上。 何大清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著抹布,没看他,但也没走开。 易中海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没想到何雨柱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更没想到许富贵会帮他说话。 这些日子他在院里低著头走路,谁都不敢多看,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三叔一句话,何雨柱服了软,许富贵表了態,阎阜贵也凑上来捧场。 就连何大清,虽然没说话,但也没拆台。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不是做梦。 考!必须考!! “三叔,我听您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年后,我再考一次。八级,我拼一把。”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 酒席散了,院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告辞。 阎阜贵站在院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今天这顿饭,钱花得值,面子里子都有了。 易中海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高翠跟在他旁边,嘴角带著笑。 出了院门,高翠小声说了一句: “老易,三叔这是给你台阶下呢。” 易中海没接话,但步子又轻了几分。 何大清在后厨收拾碗筷,何雨柱蹲在灶台边烧水。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但配合默契,何大清擦桌子,何雨柱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盖住了沉默。 何雨水蹲在门口剥蒜,她看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何大清一眼,低下头继续剥。 她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事,但她知道今天哥哥说了那句话之后,气氛好像没那么僵了。 下午,前院摆了几张桌子,茶壶茶杯摆上,瓜子花生装上碟。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胡同口斜射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黄光。 院里的人三三两两坐著,喝茶聊天。 刘海中端著一杯茶,坐在刘国清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骄傲。 三叔今天夸他了,当著全院子的人夸他“不错”,这两个字够他美半年的。 他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去得把那个標兵证书裱起来,掛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能看见。 三叔要是哪天再去他家,一进门就看见那个证书,肯定又得夸他一句。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正中坐在他旁边,啃著一块红薯干,嚼得咯吱咯吱响。他看了刘海中一眼,不用问就知道这大哥又在脑补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啃红薯干。 刘大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著阎解娣手里的糖葫芦,跑得满头大汗。 杨秀芹坐在女人那桌,怀里抱著刘广中,广中已经睡著了,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阎阜贵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根烟,眯著眼看著胡同口。他在等接兵的干部。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中等个子,瘦,脸黑,眼睛亮,肩上扛著两槓一星,少校军衔。 身后跟著武装部的一个干事,穿著中山装,胳膊底下夹著个文件夹。 王秀秀走在前头,穿著一件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她在居委会干了这么久,今年是成绩最亮眼的一年——院里出了一个哈军工的大学生,出了两个解放军。 刘光齐去了哈尔滨,刘光安去了闽省,现在阎解成也要走了。 这事儿报上去,区里领导肯定得表扬她。 说不定明年就能从居委会调到街道办,从干事变成街道办副主任。 她走进院子,脸上带著笑,步子轻快,先跟杨秀芹打了个招呼,声音放得又轻又恭敬: “杨主任,您在呢。” 杨秀芹点了点头,笑了笑,没说话。 王秀秀又转向刘国清,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刘书记”。 她的目光在刘国清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她知道这位的级別,知道不该多看、不该多问、不该多嘴。 这时候,那个武装部的少校走进来了。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那些喝茶聊天的人,最后落在刘国清身上,目光定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响。 走到刘国清面前,立正,右手抬起来,“啪”地一声,乾脆利落。 “刘参谋!” 刘国清端著茶杯,看著眼前这张黝黑的脸,看了两秒,笑了。 雷震!!! 143.杨秀芹也是贵妇人 1943年,他在根据地接的新兵。 那时候雷震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但眼睛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分到独立团,在刘国清手下当兵,从新兵蛋子干到班长,从班长干到排长,一步步往上走。 后来部队整编,各自东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好你个雷震,”刘国清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都混到少校了?” 雷震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憨样跟当年在根据地时一模一样。 “教导员,不对,参谋,也不对,现在得叫您刘书记了。” 他目光转向杨秀芹,看见了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杨大姐!” 杨秀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少校,认出来了。 “你是——1943年那个——小雷震?”她语气里带著惊讶,“你这都当团长了?” 雷震咧嘴笑了。 他在部队这些年,从班长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长,去年刚提的团长。 一路走过来,靠的不是关係,是运气和本事。 “是啊大姐,要不是您跟刘参谋,我也不会有今天。后来,我去参加韩战,回来后分到武装部,我现在负责闽省军区的招兵工作,京城的兵,我负责带过去。” 他的声音大了些,带著点激动,也带著点感激。 这话不是客气。那会儿他在根据地,家里穷得叮噹响,吃了上顿愁下顿。 是杨秀芹看他可怜,给他塞了两个窝头,又托人把他带到部队。 刘国清手把手教他打枪、投弹、挖战壕,把他从一个啥都不会的农村孩子练成了兵。 没有这两位,他雷震可能还在老家种地,哪能穿上这身军装? 杨秀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又看了看雷震,说了句:“你现在比那时候壮多了。” 雷震憨憨地笑著,又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刘大中和许婉婷。 刘大中接过去,剥开一颗塞嘴里,眼睛亮了,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雷叔叔”。 敘旧的话说完了,雷震转过身,看向阎阜贵,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那副接兵干部该有的正经表情。 “阎解成同志是哪位?” 阎解成从屋里出来,走到雷震面前站定,脚跟併拢,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报告首长,我是阎解成。” 雷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成分。 阎解成一一回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雷震把阎解成的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完合上,塞进公文包里。 他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说了句“合格”,然后转身朝刘国清和杨秀芹点了点头,带著阎解成往外走。 阎解成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阎阜贵和杨瑞华,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跟著雷震出了门。 阎阜贵站在院门口,看著儿子上了车,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净。 杨瑞华站在他旁边,也在抹眼泪。 王秀秀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她在心里盘算:今年出了三个,明年爭取再出两个。这院子里的年轻人多,底子好,只要好好培养,不愁没人参军。到时候她王秀秀的名字报到区里,提拔重用指日可待。 她看了杨秀芹一眼。 杨秀芹正抱著广中站在院子里,跟刘国清说著什么。 王秀秀在心里想,这位杨主任,才是真正的大树。她在这儿一天,街道办就得高看她一眼。 她在这儿一年,这院子就能多出好几个当兵的。她得跟杨主任搞好关係,把工作做好,升官不是梦啊。 刘国清站在前院,看著那辆军车消失在胡同口,点了根烟。 雷震,1943年他接的新兵,现在已经是团长了。 那时候雷震十七岁,什么都不懂,打枪闭眼,投弹砸脚,夜里站岗能睡著。 他手把手教,骂过也打过,总算把人练出来了。 后来部队整编,雷震调走了,再后来听说去了东北,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今天在这儿碰上,他心里高兴。 这雷震,就是后来打越南的主力军!! 包括段鹏在內的这些人,到了80年代,如果没有退役或者转业,將来必定都是军长。 真羡慕他们啊!年轻!健康! 杨秀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把广中换了个姿势,让这小子趴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背。 广中被拍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没想到雷震都当团长了。”杨秀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感慨。 刘国清吸了口烟,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杨大姐”这个称呼更有意思。 在部队里,干部喊首长的夫人“大姐”的含金量,就是说这个大姐本身就是一个特別厉害的人物。不是因为你嫁了个好男人,是你自己挣来的。 杨秀芹在晋西北搞妇救会,在大別山组织担架队,在淮海战役送粮食,在朝鲜前线陪了他整整一年。 这些事老部队的人都知道。他们喊她“杨大姐”,不是看在刘国清的面子上,是冲她这个人。 他看了杨秀芹一眼。这娘们站在他旁边,抱著孩子,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看著跟胡同里任何一个家庭妇女没什么区別。 谁能想到她在根据地的时候,一个人带著妇救会的姐妹们,三天做了两百双军鞋? 谁能想到她在大別山的时候,抬著担架在山路上跑了整整一夜,脚底板磨出血泡也没吭一声? 谁能想到她在朝鲜的时候,天天守在野战医院里,给他擦身子餵饭端屎端尿,整整一个月没合眼? 这事儿我他娘的怎么到今天才想明白? 搞了半天,自己家的娘们,那不是一般的娘们啊。杨秀芹在妇联当副处长,不是靠他的关係,是她自己的本事。邓妈妈亲自点她的名。 说个大实话,很大程度上,刘国清还沾了杨秀芹不少光,要不是为了將就刘国清,就杨秀芹的资歷,至少也得摸到副厅的门槛了吧? 他娘的,他刘国清娶了个宝啊。 搞了半天,我家的娘们,居然也是贵妇人。 144.魏和尚带杨卫国李怀德来 1956年底,一机部计划司办公室。 刘国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一天的菸头,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桌上摊著那份二五计划草案,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他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总算觉得能拿出手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 这份计划,跟別人做的不同。 別人做计划,盯著五年。 他做计划,盯著二十年。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后面的人少走弯路。 但他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他要是写“三线建设”,没人看得懂,看得懂的人会以为他疯了。 而且,现在是蜜月期,属於是政治敏感,不能直接提。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这就是路线的错误,搞不好就给你扣个左右的帽子,在这一点上,刘国清已经儘量小心了。 所以他换了个说法——“战备纵深工业布局”。 八个字,四平八稳,进可攻退可守,谁也说不出毛病。 他在计划里加了几条。 一是西南地区工业踏勘,为后续重大工业项目选址储备基础资料。 二是西北地区交通干线沿线工业潜力调查,结合国防需求进行初步筛选。 三是重点高校军工专业扩招,提前储备技术人才。 这些条目看著是例行公事,实际上每一条都是为將来那场大搬迁做准备。 他看了郑国栋一眼。 这位司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正低头看那份草案,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国清,你这个『战备纵深工业布局』,步子迈得不小啊。” 刘国清知道郑国栋看懂了,但没看懂全部。 看懂的是这几个条目確实有必要,没看懂的是这些东西將来会变成什么样。 “郑司长,仗打完了不等於不打仗了。东南沿海那个態势,你不是不知道。工业全堆在沿海,真有事了怎么办?提前做些准备,花不了多少钱,但心里踏实。” 郑国栋端著茶杯,没喝,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想的未免太远了些,但也不是没道理。”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墙上掛的地图前,手指从东北划到西南。 “踏勘选址,这个事我同意。但不能大张旗鼓,要低调。动静大了,下面的人会紧张,上面的人会多想。” 刘国清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四个字——不能大张旗鼓。 太张扬了,他怕1959年就开始搬,到时候他的计划全乱套了。 这个节奏,必须由他来踩。 郑国栋又翻了几页,看到高校整合那一条,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三所学校,你盯得紧。现在又要扩招,师资跟得上吗?” “跟得上。”刘国清弹了弹菸灰, “苏联专家那边答应派三个人过来,搞一年短期培训。哈军工那边也能支援几个,都是我在的时候带出来的,底子扎实。师资、设备、经费,这三样到位了,学校就能转起来。且到了1958年,哈军工第一批生源毕业,总会有合適的。” 郑国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这人比人啊,真是气死人,刘麻袋的计划总是兼顾方方面面。而且,这哈军工教学的履歷,简直就给他的人生,增添了一抹光彩啊。 “跟黄部长匯报过了?” “匯报了。部里原则同意,让我牵头落实。接下来,我將会以先东北,后西南,再西北,然后东南沿海的路径,对全国一机部直属厂进行一次,最为细致的调研,关张赵马黄分批次出去。” 郑国栋点了点头,没再问。黄部长都点头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部长的偏爱啊。 两人又过了一遍草案的细节。 郑国栋的意思是把西南踏勘和西北调查合併成一个项目,就叫“內地工业布局前期工作”,刘国清想了想,觉得这名字更好,听著不像要打仗,像个正常的调研,同意了。 郑国栋又提出高校扩招的经费要单列,不能跟別的项目混在一起,刘国清也同意了。 最后郑国栋合上草案,拍了拍封面。 “行了,往上报吧。” 这份草案明天就送交部委,然后往上递。 他知道以老政委对教育的重视,这份草案到不了二十四诸天就会被压住。 压到1958年,差不多了。 ...... 周秘书来到办公室匯报说, “司长。红星轧钢厂的魏书记来了,还有杨厂长、李主任,在楼下等著。” 刘国清脚步顿了一下。 魏和尚!!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他们上来”,推门进了办公室。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拢,码整齐,放在一边。 然后把那个麻袋从墙角拎过来,放在椅子旁边。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跟部队跑步似的。 门没关,魏大勇直接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军装,没戴军衔,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皮肤蜡黄,没有光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刀子似的。 他走到刘国清面前,站定,咧嘴笑了。 一口大白牙,跟当年在独立团时一模一样。 “首长!” 刘国清站起来,没说话,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魏大勇也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后背,能摸到肩胛骨的稜角,硌手。 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瘦了。” “东北那边吃的不好。”魏大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无所谓,“那边冷,胃口不好。”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硬朗的汉子,当年在独立团摸爬滚打,挨了多少敌人的刀枪。 毒气弹那东西,伤了根本,不是养半年就能养回来的。 “身体怎么样?”刘国清问。 魏大勇活动了一下胳膊,动作有点僵硬。 “还行。能吃饭,能睡觉,能干活。就是不能跑,跑快了喘。”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身体,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国清没再问了。 他知道魏大勇的性子,报喜不报忧。 你说他瘦了,他说东北吃得不好; 你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 你再问,他就不说了。人啊,很多时候都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都选择沉默! “坐。”刘国清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魏大勇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刘国清,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首长,这次回来,我听说了厂里的事。” “杨卫国那个人,能力有,就是私心重。这事儿怪我,我没看住他。他拍马屁,搞小圈子,几次三番找海中同志谈话,要提拔他当车间主任。这事我回来才知道,我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 “这次来,一是跟首长匯报工作,二是负荆请罪。厂里的班子我没带好,是我的责任。”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喝,也没接话。 他在想,魏大勇这个人,跟当年一样。 出了事,先找自己的责任,不推,不躲,不找藉口。 在独立团的时候就是这样,打了败仗,先检討自己的指挥,从来不怪战士不勇敢。 以前要是红星轧钢厂的书记,不是魏大勇,那他管都懒得管,知道是他后,就开始谋划了。 人,都是有一定私心的,更何况是刘国清!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看著魏大勇。 “和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杨卫国做的事,我都知道。拍马屁的事,找刘海中谈话的事,都不是大事。大事是什么?是红星轧钢厂的公私合营,到现在还没彻底完成。” 魏大勇的手顿了一下,菸头差点掉地上。 “娄振华的股份,还在。厂子的性质,还是国家的。”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红星轧钢厂想进五大分厂,想升格成副厅级国营厂,这是好事。但不彻底完成公私合营,不把股份问题解决,这些事免谈。” 他看著魏大勇,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为什么要对杨卫国极限施压?不是因为他拍马屁,不是因为他找刘海中谈话。是因为他不急。他不急,娄振华就更不急。你不逼他,他能跟你拖到明年,后年,大后年。拖到最后,拖出一个烂摊子,谁负责?” 魏大勇没说话。 他在琢磨刘国清这话。 “极限施压”这个词,他第一次听,但意思他懂。 就是把压力给到最大,逼著你动起来。 不动,就压死你。 他想起当年在独立团,刘国清训练新兵就是这样。 新兵怕打枪,他就在你耳边放枪,嚇你几次,你就习惯了。 新兵怕爬战术,他就让你在铁丝网底下爬,爬不过去不让吃饭。 那叫“极限训练”。 训练场上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 现在刘国清把这一套用到工作上了。 魏大勇把烟掐了,看著刘国清。“首长,我明白了。您是在逼杨卫国动起来。” 刘国清点了点头。“他不动,红星轧钢厂就动不了。红星轧钢厂动不了,进五大分厂就是空话。升格成副厅级国营厂也是空话。你魏大勇在鞍钢干了这么多年,回来当这个书记,图什么?不就图把这个厂子搞好吗?” 有些话,刘国清不捨得说,图什么?图的是让只剩下不到十年性命的魏大勇,青史留名!! 人这辈子,难就难在让后人记住你! 魏大勇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是不是他自己的经歷。 他在鞍钢待过,那里有一整套成熟的管理经验,有一套成熟的技术体系。 把这些东西带到红星轧钢厂,把厂子搞上去,就是他魏大勇的责任。 可杨卫国不急,厂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都拖著,他这个书记不在,厂长的私心就占了上风。 “首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大勇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杨卫国我已经处理过了。从厂长的岗位上撤下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所有精力放在公私合营这件事上。整个厂,熟悉娄振华的就是他杨卫国,別人干不了这个活。不给他压力,他就不急不慢。” 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 “行。你去办。让小周叫他们两个上来,我分別跟他们聊聊。” 145.五八年 魏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刘国清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杨卫国在李怀德的制衡下,应该安分。 计划司办公室的门关著,刘国清站在窗前把那根烟抽完,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后面。 周至柔进来,说杨厂长到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 杨卫国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扣子倒是一个不落扣得严严实实,人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神不那么灵活了。 “刘书记。”杨卫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刘国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卫国过来坐下,只坐了一半屁股。 刘国清看著他,没急著开口。 这人能力是有的,私心也不小。 红星轧钢厂在他手里这几年,產量在涨,事故在降,数据摆在那里。 可他有个毛病,谁有背景他巴结谁,谁没用他搭理都不搭理。 刘海中那事就是明证,不知道背景的时候陪酒的名单都划掉,知道了就天天找人家谈话要提人家当车间主任。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品格问题。 我们的组织,不,在刘国清的任內,这种事,他不愿意看到。 “杨厂长。”刘国清开口了,“魏书记跟你谈了吧?” 杨卫国点了点头。“谈了。撤了我的厂长职务,让我专门负责公私合营的事。” “有意见吗?” “没有。” “有想法吗?” 杨卫国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刘书记,魏书记、您都不放心把厂长的位置继续交给我,我知道自己有私心。您给我这个机会,把公私合营这件事做完,我保证两年之內,彻底解决娄振华的股份问题。做不到,做不到的花,我杨卫国提头来见。” 刘国清看著他的眼睛。这话说得重了。 两年,彻底解决。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事,娄振华那个股份在里面参著,不是一天两天能扯清楚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两年。”刘国清重复了一遍,“你確定?” “確定。”杨卫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刘国清点了点头。 “行。两年。你把这个事办成了,功劳是你的。办不成,你不用提头来见我,你自己跟魏书记交代。” 杨卫国站起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 “谢谢刘书记。” 刘国清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杨卫国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重了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杨卫国这个人,能不能成事,看他这两年。成了,红星轧钢厂的根子就正了;不成,这人就不能再用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小周。”他喊了一声。 周至柔推门进来。 “再泡一杯。” 周至柔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出去了。 刘国清从桌上拿起那份二五计划的初稿,翻开,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周至柔端著茶进来,放在桌上。 “司长,李主任到了。” “让他进来。” 李怀德走进来的时候,跟杨卫国完全不是一个状態。 这人穿著得体,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笑容不大不小,恰好在“恭敬”和“自然”之间。 他走到刘国清面前,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刘书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国清指了指椅子,他坐下,腰杆挺直,但不僵硬。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在琢磨。李怀德这个人,跟杨卫国不一样。 杨卫国的私心是摆在明面上的,李怀德的私心藏在皮肉底下,一般人看不出来。 上次在小礼堂,杨卫国把场面搞砸了,是李怀德反应快,把何大清和许富贵叫上来救场。 这人脑子快,执行力强,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以前看番茄小说就知道,有俩人是最厚道的,名义的赵春来,四合院的李怀德。 “怀德同志。”刘国清开口了,“你岳父鲁保国同志,跟我提过你啊。” 李怀德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岳父当初不是说,刘司长认为我履歷很一般吗? 臥槽,怎么回事?难不成我李怀德也要飞黄腾达了? “他说你工作认真,脑子活,执行力强。” “这次魏书记调整班子,我跟他提了你。后勤副厂长,你觉得怎么样?” 李怀德坐在那儿,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他脑子转得飞快——从后勤主任到副厂长,这一步跨得不小,但不是凭空来的。 刘国清这是在给他铺路。为什么铺路? 不是因为岳父的关係,是因为他在小礼堂的反应,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甚至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对待刘海中的事情上,选择了根杨卫国截然不同的方法。 娘啊,刘书记,您简直是我李怀德的再生父母啊。 “服从组织安排。”李怀德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稳。 刘国清点了点头。 “去了好好干。厂里的事,多向魏书记匯报。杨厂长那边,你也要督促一下。公私合营的事,盯紧点。” 这话的意思是,你心里要有数,谁是书记谁是厂长,谁说了算。 他站起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 “谢谢刘书记。” 刘国清摆了摆手。 李怀德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但控制得很好,不显得得意。 他太兴奋了,这一盘棋,风向各方面就这么定了,五大分厂的事情,看来有我红星一席之地啊。 门关上了。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升一降。 杨卫国撤了厂长,李怀德提了副厂长。 两个人以后在厂里,一个管公私合营,一个管后勤。 一个被敲打过了,一个刚提上来。 两个人互相制衡,谁也不敢乱来。 这就是平衡,你盯著我我盯著你,谁也別想搞小动作。 魏大勇还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走。 他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从杨卫国进来时的紧张,到李怀德出去时的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首长。”他开口了,“您这是唱的哪出?”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唱什么唱?这是工作。一个人容易出事,两个人互相看著,稳当。” 魏大勇想了想,点了点头。 “您这是让我省心。” “不省心。”刘国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那个身体,我才操心。”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也带著点无所谓。 “我这身体,就这样了。能吃能睡能干,就是不能跑。跑快了喘,其他没毛病。” 刘国清看著他。 能吃能睡能干,就是不能跑。 这不叫没毛病,这叫大毛病。 魏大勇这个人,你让他閒著,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和尚。”刘国清放下茶杯,“你还没娶媳妇?” 魏大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 “为什么?” “不想拖累人家。” 刘国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魏大勇面前,看著他。 “你不拖累人家,你拖累谁?你一个人过,病了谁管你?老了谁管你?你为国家负了伤,国家管你一辈子。可国家管不了你的日子,日子是你自己的。” 魏大勇低著头,没吭声。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不说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我有个事,你得帮我。” 魏大勇抬起头。 “正中和大中,那俩小子。正中的性子像我,大中的性子像他妈。你抽空教教他们,不用教別的,就教他们怎么打架。”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想到刘国清会提这个。 在独立团的时候,刘国清就爱让他教新兵格斗。他那是少林寺出来的底子,拳脚功夫在全团排得上號。后来当了警卫员,功夫没落下,就是身体不行了,打不了了。 “教可以。”魏大勇站起来,“我不能打了,但教人的本事还在。正中那孩子我见过,底子不错。大中还小,先练基本功。” “行。你安排时间。” 魏大勇嘿嘿一笑。 “首长,您这是提前培养特种兵啊。” 刘国清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培养什么特种兵,他就是想让那俩小子学点防身的本事。 这世道,不会打架,吃亏的是自己。 至於將来干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魏大勇走了。 刘国清在想,魏大勇这个人,这辈子不容易。从少林寺出来,去了国军,被鬼子俘虏,后来参加八路军,跟了李云龙,打了那么多仗,负了那么多伤。 朝鲜战场那毒气弹,要了他半条命。 现在一个人,没娶媳妇,没儿没女。 ...... 1958年1月沪市,一机部驻沪市办事处。 转眼一年多过去,去年一整年,几乎都在推进计划司项目的落地,57年,就是二五计划的开年之作,重中之重。 刘国清的工作重心,在东北,沿海城市,还有西南西北,选址上面。 “司长,这是沪市一机部直属厂的情况。” 秘书小周拿著一叠资料,“这是纺织部,冶金部,一些重型机械,想让我们请来的专家帮著看看。” 刘国清看了眼资料,里头是整个沪市的大厂,但刘国清都没在意,目光就落在,沪市棉纺十七厂那里。 反正一看到这个,就不由得想起未来的某个雨夜! 146.沪市棉纺厂 刘国清把资料放下,手指在“沪市棉纺十七厂”几个字上点了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沪市灰濛濛的天。 这片厂区在杨浦,从解放前就是工业区,日本人占了八年,国民党收了三年,现在归了人民。 厂房的砖是灰色的,墙根处长著青苔,烟囱冒著白烟,跟那些年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的是门口掛的牌子——“公私合营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 十七厂,后来改叫上棉十七厂,是沪市纺织系统的王牌。 设备好,技术好,工人素质高,关键是臥虎藏龙,现在没人能想到,这里將来会出一个接班人..... 1958年了,两国关係开始微妙。 赫鲁雪夫上台后,对华政策忽冷忽热,专家团迟早要撤。 这是歷史大势,他改变不了,但能在这之前物尽其用。 纺织部的专家是弗拉基米尔的战友,叫谢尔盖,当年在乌克兰搞纺织机械,技术不差,就是爱喝酒,喝多了爱吹牛。 这种人在苏联专家团里不算什么,但对十七厂来说,能解决大问题。 国產纺织机稳定性差,故障率高,跟苏联的比差著一截。 这就是去十七厂的价值——把苏联的技术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东西。 以后专家撤了,机器照样转。 刘国清看了周至柔一眼。 这孩子跟了他快两年了,从一机部办公厅的小科员,到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小周,你跟了我多久了?” 周至柔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拿著那份资料,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算了算: “司长,从1956年3月到现在,一年零十个月。” “一年零十个月。”刘国清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 “秘书的工作,其实也不好干。整天跟著我跑,没日没夜,连对象都没时间谈。” 周至柔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这孩子笑起来跟当年在独立团的新兵蛋子一个德性,憨。 “司长,我不觉得辛苦。跟著您,我学到了很多。以前在办公厅写材料,写来写去就那些东西,套话、空话、废话。现在不一样了,乾的都是实事,心里踏实。” 刘国清看著他,这孩子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拍马屁,不是表忠心,是真觉得跟著他干有劲。 从办公厅的小科员到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这一步跨得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初鲁保国把五份简歷放在他面前,那四个人的履歷都比周至柔漂亮,他偏偏挑了这个最不起眼的。 不是因为周至柔有多出色,是因为他乾净。 工人家庭,底子清白,跟谁都不沾亲带故。 用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他爸在这个棉纺厂,而且保卫科的干部。 这孩子爭气。 一年多下来,没出过紕漏,没跟人红过脸,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绝不多嘴。 跑腿的活儿干,动脑子的活儿也干,从不挑拣。 这种秘书,別说一机部,拿到院办公厅都不丟人。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刘国清问。 “二十五,司长。1933年生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 二十五,搁现在正科级,不算快,但稳。 再过两年提副处,三十岁之前正处,路子就通了。 “有对象了吗?” 周至柔的脸红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急。先把工作干好。” 这孩子,跟当年的他完全不一样啊,属於是事业为重,儿女情长往后放。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十七厂的资料,翻了两页,隨口提了一句: “对了,小周,我记得你父亲也在十七厂工作?” 周至柔愣了一下,没想到司长还记得这个。 那是1956年刚当秘书时,刘国清问他家庭情况,他说了一句“父亲在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保卫科”,之后就再没提过。 “是的,司长。我父亲在保卫科,现在已经是科长了。” “哦?升了?”刘国清来了点兴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厂里说要提拔一批老同志,我爸资歷够,就给提了。” 刘国清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周至柔,琢磨了一会儿。 这孩子跟了他快两年,从没请过假,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上次过年,別人都回家团圆了,他留在办公室值班,连年夜饭都是在食堂吃的。 不是没人替班,是他自己不开口。 “小周,你多久没回家了?” 周至柔挠了挠头,想了想:“司长,大概……两年多了。” 两年多。 从调到一机部到现在,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秘书这个岗位,看起来光鲜,实际上苦得很。 领导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白天跑腿,晚上写材料,周末加班是常態,节假日更忙。 不是他不想请假,是开了这个口,工作就落下了。 刘国清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著周至柔。 “小周,这样吧。你父亲不是在棉纺厂工作吗?你回復一下纺织部驻沪办事处的同志,就说机器升级的事,我们帮他协调。正好,我去看看你父母。不能因为工作,来了家门口都不回家。咱们不是大禹。” 周至柔站在那儿,整个人愣住了。 司长要去他家。 看他父母。 就因为他两年没回家了。 他在办公厅干了三年,见过多少领导? 那些人坐在办公室里,隔著三层楼叫他都嫌累,哪会管你多久没回家? 刘司长不一样,他记得你父亲在哪个厂工作,记得你多久没请假。 你以为他没注意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周至柔的眼眶红了,司长您对我简直太好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秘书,不能在领导面前失態。 “司长,我……” “行了。”刘国清摆了摆手,“別煽情。赶紧去回復,定个时间。”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刘国清叫住他,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拎出那个麻袋。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午餐肉罐头,四个,铁皮上印著英文。牛肉罐头,两个,也是美国货。一包点心,用油纸裹著,外面扎了细绳。两瓶茅台,崭新的,瓶子上的红標籤还没撕。 “拿上。给你爸的。” 刘国清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推,“顺便带我也走走,看看你父亲工作的环境。反正咱们是协调,不是重点的工作。” 周至柔看著桌上那一堆东西,手都在抖。 这些东西,他认得。 午餐肉罐头是司长从部队带回来的,一直捨不得吃,存在麻袋里,不知道存了多久。 茅台更不用说了,一机部系统里谁不知道“刘三瓶”的名头,司长存的酒都是有年份的,平时谁来都不给。 现在,全给了他。 “司长,这怎么行呢?我不能要。您留著——”周至柔的声音发哽。 这会儿的周至柔,被这天降的横財,压的他喘不过气,尼玛!我简直太感动了。 “別废话。” “你爸是保卫科长,我去参观,空著手像什么话?拿著。” 周至柔张了张嘴,想拒绝,又咽回去了。他了解司长的脾气,说了给就是给,你不要他翻脸。 他拿起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装的时候手还在抖,装完了,站直了,朝刘国清鞠了一躬。 “司长,谢谢您。” 刘国清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对了,小周,你在沪市有没有什么朋友?同学、战友什么的,叫上一起。难得来一趟,人多热闹。” 周至柔想了想,挠了挠头: “有。他也在十七厂,在我父亲手底下工作,现在是干事。他姓王,比我小两岁,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对了,他参加过韩战的。”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姓王,尼玛!!这次真给我刘国清算对了。 十七厂保卫科干事。 参加过韩战。 他放下茶杯,看著周至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翻腾。 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巧的事? 他来沪市,碰巧去了十七厂,碰巧小周的父亲是保卫科长,碰巧那个王就在他父亲手底下。 巧到他觉得不正常。 但转念一想,也不全是巧合。 他在一机部干了两年,跟纺织部八竿子打不著,要不是弗拉基米尔的那个战友谢尔盖,他根本不会来十七厂。 要不是小周是他秘书,他也不会知道这个人。 说是巧合,也是必然。 毕竟自己耍了点小聪明,没办法,为了安稳一点,这点脸皮算个屁啊。 “那就更得去了。”刘国清站起来,弹了弹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不止去,还得准备一箱茅台。你爸一瓶,王干事两瓶,其他人一人一瓶。私人掏钱。” 周至柔愣了:“司长,王干事为什么两瓶?”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怎么说?难不成说你的髮小將来会相当了不得? “他参加过韩战,是功臣。多给一瓶,应该的。” 周至柔点了点头,没再问。 司长做事,从来有他的道理。 他不需要理解,照办就行。 147.王干事 第二天一早, 刘国清换了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了梳,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比两年前到京城时又黑了些,眼角多了两道纹,毕竟也三十四岁了。 他把麻袋从墙角拎过来,往里塞了一箱茅台,六瓶,用布包著。 又把昨天给小周的那几样东西重新塞回去,那几样是给小周父母的,不算在送的礼里头。 麻袋不大,但能装,塞得满满当当,拎起来沉甸甸的。 弗拉基米尔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这老兄今天穿得倒是整齐,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 他过去在伏龙芝学习过,擦皮鞋是老毛病了。 他看见刘国清拎著麻袋下楼,嘴咧开了。 “刘,你还是那个刘。走到哪儿都拎著麻袋。” 刘国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你管我?” 弗拉基米尔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 “走走走,今天让你见见我的老同学。谢尔盖,卫国战爭的时候跟我一个班的。他搞纺织机械比我搞冶金还厉害,人就是脾气臭,骂起人来祖宗八代都能骂一遍。你见了別见怪。” 刘国清跟著他往外走,心里想,脾气臭?再臭能臭得过李云龙?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伏尔加,是纺织部驻沪办事处派来的。 司机站在车边,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看见刘国清和弗拉基米尔下来,赶紧打开车门。 纺织部驻沪办事处的一个副主任站在车旁边,姓程,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刘司长,您好您好。我是纺织部驻沪办事处副主任程建国,今天负责陪同。” 他伸出手,跟刘国清握了握,又跟弗拉基米尔握了握,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棉纺厂负责接待的是厂里的副书记,姓韩,五十出头,瘦高个,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刘司长,弗拉基米尔同志,欢迎来十七厂指导工作。”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人进了厂区。 十七厂的厂区不小,从大门到办公楼走了好几分钟。 路两边是红砖厂房,窗户很大,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机器在转,纺锭嗡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密密麻麻,匯成一片。 工人们穿著白色的围裙,头上戴著白帽子,在机器间穿梭,有的在接线头,有的在换纱管,有的在检查布面。 刘国清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些工人,才是真正的財富。 机器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工人是练出来的。 一个人从学徒干到熟练工,少说也得三五年。 十七厂有几千工人,这就是几千个熟练工。 他想著,转过身,对周至柔说了一句:“小周,带我去趟保卫科。看看你父亲。” 弗拉基米尔正跟谢尔盖说著什么,听见这话,头都没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你的。 韩副书记愣了一下,看著刘国清,不知道这位刘司长怎么突然要去保卫科。 但他没问,领导做事,不需要跟他解释。 刘国清跟著周至柔穿过厂区,往东头走。 保卫科在厂区最边上,一栋灰砖小楼,两层,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保卫科”。 周至柔走在前面,步子越走越快,到了门口,反而慢下来,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他敲了敲门,喊了一声“爸”。 开门的男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著比实际年龄老。 他看见周至柔,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小柔?” 周至柔站在门口,看著父亲,喊了一声“爸”,声音有点哽。 周父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刘国清,愣了一下。 “这位是?” 周至柔抹了把眼睛,赶紧介绍:“爸,这是我们计划司的刘司长。刘司长听说您在这儿工作,特意来看看您。” 周父愣住了,臥槽!!什么情况,司长来看我?儿子,你这傻小子,咋不早说啊。 刘司长?计划司的司长?来看他?一个保卫科长? 他反应过来,赶紧立正,啪地一声,敬了个礼。 动作標准,乾脆利落。 “刘司长好!” 刘国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师傅,辛苦了。你儿子给我当秘书,干得不错。我要谢谢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周父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一个保卫科长,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厂长。 现在一机部的司长站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说他儿子干得不错。 “刘司长,您坐,您坐。”他侧身让开,把刘国清往里请。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幅地图。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周父从旁边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 刘国清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 “周师傅,別紧张。这次来不是为了工作,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为我培养了一位那么好的秘书。” 周父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憨憨的。 “刘司长,您过奖了。小柔这孩子,从小听话,就是老实。在办公厅干了三年,我们老两口一直惦记著。后来调到您那儿当秘书,我们更惦记了。可他在信里从来不提工作,就说您对他好,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孩子,嘴严。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嘴。 这是当秘书的好材料。 周父向书记请了假,然后领著他们回到宿舍。 周母从里屋出来。她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笑,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给小周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自己做的,针脚密实。 “小柔,你一个人在京城,没人照顾,妈不放心。” 周至柔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妈”,声音哽了。 刘国清站起来,跟周母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把手伸进麻袋,往外掏东西。 午餐肉罐头、牛肉罐头、点心,摆在桌上,摞了一小堆。 “周师傅,周师母,一点心意。別嫌弃。” 周父看著桌上那堆东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这些罐头他认识,美国货,市面上买不著。 能弄到这些东西的人,不是有门路,就是有级別。 “刘司长,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国清摆了摆手。 “应该的。小周跟著我,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你们老两口在家,我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 周父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刘司长,您太客气了”。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看了周至柔一眼。 “小周,中午一起吃饭。你父母,还有你们保卫科的同事,你的那位王干事朋友,叫上一起。” 周至柔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午饭摆在厂区外面的一家小饭馆。 不大,十来张桌子,铺著白桌布,桌布上印著“公私合营”四个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亲自下厨。 菜是他自己做的,沪市本帮菜,浓油赤酱,甜口。 桌上坐著周父周母,周至柔,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一个姓王,一个姓徐。 王干事就坐在刘国清对面。 他二十出头,年轻有为,瘦,脸上稜角分明,眼睛亮。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领章帽徽,但腰杆挺得笔直。 刘国清看著他,这人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哪怕是吃饭,腰杆都不弯。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顏值,在这个年代真的很高了,比起刘国清毫不逊色!! 谁能想,谁又敢想?这位,在未来的成就会有多么的恐怖!! 148.陈院长要见您 饭吃到一半,刘国清放下筷子,从脚边拎起那个麻袋。 周至柔看见这个动作,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知道司长要干什么了——来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司长往麻袋里塞了一箱茅台。 刘国清先从麻袋里掏出两瓶茅台,放在周父面前。 “周师傅,这两瓶是给您和小周喝的。他跟著我,没少操心。您別捨不得喝,喝完了我再给他带。” 周父看著那两瓶茅台,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推辞,又咽回去了。 刘司长的脾气,他儿子讲过——给就是给,你不要他翻脸。 他又掏出四瓶,放在桌上。 一瓶推到徐干事面前。 “徐干事,辛苦了。” 一瓶推到周至柔面前。“小周,这是你的。” 剩下两瓶,推到王干事面前。 王干事愣了一下。“刘司长,这——怎么是两瓶?” 刘国清看著他。“你参加过韩战,是功臣。多给一瓶,应该的。” 王干事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两瓶茅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 “谢谢刘司长。” 刘国清摆了摆手。 “別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为国家流过血的人,国家不会忘记你。这点酒,算不上什么。將来你到了北京,我请你喝更好的。” 王干事坐下,把那两瓶茅台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摸了摸瓶身上的標籤,动作很轻,跟摸瓷器似的。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干事,居然值得这位司长这么客气,又吃又喝的,还这么客气。 这位领导,跟他印象中的那些完全不一样,他记住了刘国清!! 听了他的事跡,也是被收感动和鼓舞的。 刘国清端起酒杯,跟王干事碰了一下。 “王干事,这杯我敬你。敬你在朝鲜战场上流的血,敬你为国家做过的贡献。將来有机会,咱们再见。” 周父坐在旁边,一直在观察刘国清。 这顿饭,刘国清没摆架子,没谈工作,就跟他们拉家常——问他在厂里干多少年了、工作累不累、家里还有什么人。 聊到周至柔小时候的事,刘国清还笑,笑得一点也不像司长,像个普通的邻居大哥。 这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 散的时候,刘国清站起来,跟周父周母握了握手。 “周师傅,谢谢你们的招待。小周跟著我,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周父握著刘国清的手,使劲摇了摇,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他不会说漂亮话,一辈子都不会。 “刘司长,您慢走。”他就憋出这一句。 刘国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至柔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周父站在饭馆门口,背微微驼著,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深。他朝周至柔挥了挥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我走了。”周至柔的声音有点哽。 “走吧。好好干,別给刘司长丟人。” 周至柔点了点头,转过身,快步跟上刘国清。 王干事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拎著那两瓶茅台。 “刘司长。”王干事喊了一声。 刘国清停下来,转过身。 王干事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抬起来,敬了个军礼。 动作標准,乾脆利落,跟当年在部队时一样。 他对这个刘司长的印象太深了,这年头,像这样的干部,不多了,不像其他领导那般的涇渭分明,就像是扎根在群眾中的一样,很接地气。 刘国清看著他,笑了笑,也抬起手,还了个军礼。 然后转身走了。 王干事拉著小周,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他拍著小周的肩膀,“至柔,我要谢谢你啊。” 小周有些不解。王干事笑道,“是你,让我看到了京城的干部,也不是个个变了心。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最务实的一面,我真羡慕你啊。同时,我也谢谢你,这些年,给我寄的信,鼓舞著我。” 小周也是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把这位朋友,当成可以交心的兄弟,今天他说的话,更加让他坚定了,自己是跟对了领导。 “王哥,相信我。我们都会好起来的,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都要好好努力,为了我们的国家,没了我们自己!” 俩人重重抱在一起,年轻人的分別,总是这般的热血的,沸腾的。 周至柔上了车,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著父亲站在饭馆门口的身影,还有王干事的,谈的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刘国清坐在后座,点了根烟,没看他,也没说话。 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秘书,跟他居然有这一层关係,有时候,你根本无法阻止大势,在那样的环境下,太阳需要的是战士,即使没有王干事,也会有林干事,刘干事,一个个的前仆后继的。 对於刘国清而言,他为的什么? 同样为了这个国家好! 只不过,有时候彼此的立场不同罢了!!! 车子开了,从杨浦到办事处,要穿过半个沪市。 路上车不多,行人也不多,远远近近的烟囱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至柔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在想事。 他在想自己到办公厅第一天,坐在角落里抄文件,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教他该干什么。 中午吃饭,別人三五成群去食堂,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啃馒头。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写材料、抄文件、熬年头,熬到退休,领一份退休金,回沪市养老。 后来刘司长来了。 他站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来计划司”,他说“想”。 就那一个字,什么都变了。 他在计划司待了一年十个月,乾的活比在办公厅三年都多,但心里踏实,不觉得累。 因为你知道你乾的活有用,你知道你跟著的人值得跟。 没有哪个领导会关心秘书的父亲在哪个厂工作。 没有哪个领导会特意去见秘书的父母。 没有哪个领导会自掏腰包买茅台送给秘书的同事。 刘司长做了!!! 不是收买人心,是真心实意。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帮你,不让你知道。 你知道了,他也不认。 你谢他,他翻脸。 你只能记著,记心里。 周至柔睁开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沪市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湿,那种冷是往骨头里钻的。 他在心里想,司长,您放心吧。 我周至柔这辈子,跟定您了。 就连小王干事也说,他羡慕我跟了一个这么好的领导,將来他也要努力,或许未来大家能在京城相见。 刘国清看到了年轻人身上那种昂扬的斗志,心里也是畅快不已。 “对了,司长,周日我们要先去闽省,月底就要赶回京城,陈院长要见您。” 149.田墨轩的下场 其实刘国清並不是非要去闽省的。 闽省这个时期,一机部的直属厂一个都没有,倒是赣省有三个——441厂、九江船用仪表厂、320厂,也就是南昌洪都机械厂,还有个拖拉机厂。这几个工厂,都是在计划司重点关照的。 赣省,鄂省,川省,都是將来大三线建设的核心区域,对於刘国清而言,具备很强的倾向性。 作为计划司的第一副司长,需要对全国的机械厂进行很深入的调研。 那些各省市的干部,都巴不得刘国清过来调研,因为他的一个决策的倾向性,就能够改变一个区域的政治,经济的走向。 但刘国清不会因为客观上的原因,而更该他主观上的论断,他的调研,更多的是秘密进行的。 而且一机部,二机部马上就要合併了。 他作为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调研是正事,去赣省才是本职。 至於绕道九江,表面上是顺路,实际上是想回老部队看一眼。 李云龙那货在电话里嚷嚷了好几回,说什么“你刘麻袋不来闽省你就是看不起老子”,嗓门大得隔著电话线都能把人震得耳朵嗡嗡响。 可李云龙为什么这么极力邀请? 刘国清心里清楚得很。 两年前丰泽园那顿饭,他说的话起了作用。 田墨轩写了声明,去了香江,还在报纸上登了,跟李云龙和田雨彻底做了切割。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会儿田雨有脾气,觉得刘国清说话太重,觉得他父亲那么大年纪了还要被这样对待。 可到了1957年,形势变了。 田墨轩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文人墨客,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右派,不少人被送往北大荒劳动改造。就连胡適之的儿子...... 田墨轩和沈丹虹在香江,躲过一劫。 消息出来后,田雨后怕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李云龙也后怕,他岳父要是还在大陆,就那张嘴,就他过去的言论,能不被打成右派? 田雨能不跟著受牵连? 他这个军长能不受影响? 就算现在没有影响,以后呢? 就跟刘国清说的那样,以后一定有人拿这个事情做文章!! 刘国清不是在翻脸,是在救人,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啊! 周日,赣省441厂附近的招待所。 刘国清本来打算直接去南昌的,李云龙非说要过来,说什么“你到了九江不到闽省你是几个意思”,刘国清说“我又不是去闽省,我是去南昌”,李云龙说“南昌离闽省多远?你多走几步能死啊”。 吵了几个来回,刘国清懒得吵了,说“你来,我在这儿等你”。 招待所不大,刘国清坐在床边,把麻袋放在脚边,点了根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由远及近。 刘国清听著这动静,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赣省招待所,能走出这种步伐的,除了李云龙没別人。 门被推开,李云龙走进来,穿著军装,没戴军衔,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房间,摇了摇头。 “他娘的,你就住这种地方?” “招待所就这条件。”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你不住拉倒。” 田雨跟在后面走进来,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烫了卷,脸上比上次见面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刘国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客气,是那种经歷了事之后的释然。 刘国清招呼他们坐下,倒了三杯茶。 李云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 没等刘国清开口,田雨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国清,过去是我误解了你,现在,我得谢谢你。必须谢谢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 “那时候我心里有气,觉得你说话太重,觉得你对我父亲不尊重。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在救人。” 她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眼眶有点红, “我爸妈要是还在大陆,就我爸那张嘴,我都能够想像得到,此刻必然跟其他人一样,去了北大荒农场改造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接这个话茬。他能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说“你们不听我的就完了”? 这话说出来就不是人话。 要不是因为跟李云龙的关係,他不会提任何意见,跟李云龙,那是真正过命的交情,即使他再无情,也绝不会不顾战友安慰於不顾。 他摆了摆手, “田雨同志,这都过去了。別提了。” 李云龙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 他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他这个老部下,独立团的时候是指挥员,四兵团的时候是营级干部,现在是一机部的司长,兼著首钢的书记。 打仗厉害,搞建设厉害,看人也厉害。 丰泽园那顿饭,田墨轩在饭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谁都没当回事,觉得一个老头子发发牢骚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国清不这么看,他当场翻脸,说了那些刺耳的话。 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话不是刺耳,是救命。 他的立场坚定如同磐石,反观自己? 简直就是个和稀泥的新兵蛋子,哎,我老李到底还是泥腿子啊!政治我是一点也不懂! 什么狗屁逢敌必亮剑,我他娘的是牲口啊。 “国清。” 李云龙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老田那事,我服你。真的。我李云龙没服过几个人,旅长一个,赵刚半个,你半个。现在给你加一个,整一个。”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实话。 “你要是再拍马屁,我就走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完脸色又沉下来。“还有一个事。赵刚……”他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赵刚本质上跟田墨轩好同一种人,既然田墨轩会出问题,那赵刚,丁伟,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最近李云龙在思考,越想越怕.... 甚至,他破天荒的翻出了明史,看的他脊背发凉。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喝。 “赵刚知道老田的事了。他自己也在想,自己將来怎么办。总参那个地方,他待著不舒服。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天天跟人打交道。他不是干这个的料。他想去学校,想教书,想跟学生打交道。可他自己下不了决心。” 刘国清放下茶杯,点了根烟。 赵刚的事他琢磨了很久了。 总参那个地方,尔虞我诈,赵刚待著不舒服; 太理想主义,不適合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也不適合过早给赵刚透露未来,得先给他找到退路。 总参,是最早出问题的地方,站队,夺权。 “我打算让学长去哈工大。”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我在哈军工干过,那边的底子我清楚。哈工大现在缺人,缺懂教育、懂管理、懂技术的人。赵刚燕大出身,当过政委,管过人,教过课,能文能武。他去那儿,比在总参合適。旅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同意。就看学长自己怎么想了。” 李云龙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赵刚那个人,太刚。刚则易折。在总参那个地方,他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学校,跟学生打交道,跟学问打交道,反而清净。 “他应该能去。我回头跟他聊聊。” 刘国清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一事。“下个月,一机部要动。一机部、二机部、电机部,三合一,合併成新的一机部。到时候,我这个第一副司长,位置可能要动。月底要赶回去,就是去见旅长。”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旅长怎么说?” “旅长没说。但赵部长要过来。赵部长,上將,老旅长的老熟人。这次合併,他是新一机部的部长。我能不能动,怎么动,都是他说了算。”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旅长这次叫我过去,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事。” “老李啊,时机成熟了,我可能会回到军工线上的。” 李云龙点了点头。部队和地方,道理是一样的。上面有人,下面才能动。上面没人,你干得再好也没人知道。旅长这是在给刘国清铺路。 而且,按照旅长的脾气,八成是想让刘麻袋做他现在做的事情。 到现在,李云龙算是看明白了,这刘麻袋就是他们这群人的小老弟,作为老大哥的旅长,对他,简直就跟对亲弟弟一样,也是他爭气啊。 我说呢,为什么解放前要压刘麻袋,是为了解放后带在身边搞建设啊。 看他做的事儿,所有都是有声有色。 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旅长过去的老部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田雨一眼。 田雨正在喝茶,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茶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带著李健出了门。 门关上,李云龙站起来,把门从里面別上,走回来坐下。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刘国清低头一看,是一份作战计划—— 150.炮战计划 金门炮战!!! “今年,我要对金门动手。” 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梁山特种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刘光安现在是梁山108人的一员,表现不错。段鹏说他脑子好使,地理熟,能跑能跳,射击也好,是个好苗子。摸过去,摸清楚,打下来。” 他的手在地图上划线,標出兵力部署,进攻路线。 刘国清看著那份计划,他记得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老蒋是坚决不谋求独立的。 但得炮击金门,不是为了打,是为了试探美国的態度。 看美国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打,他不一定回。 你不打,他就觉得你好欺负。 这就是一个窗口,其实已经没必要收復了。 先拋开打不打得贏这个问题,要是真的贏了,那个地方,真的就是一座孤岛。 按照后来的国际形势,想要收回来,会变得很难很难。 但现在,刘国清也断定,这也是李云龙的机会!! 只要这个地方在,他的部队就是一线部队,完全可以反覆薅羊毛,真的搞不明白,有这样的机会,他还会搞得去自杀。 再说了,对面就是楚云飞呀。 娘的!! 李云龙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打仗。 他的所有想法,所有精力,所有心思,都放在打仗上。 谁跟他说別的事,他听不进去。 你跟他聊装备,聊战术,聊作战计划,他眼睛能发光。 亮剑精神!! “特种作战,要分小队。” 刘国清指著地图,把自己所知道的后世特种作战的知识告诉他,其实以前说过,这回正好给他复习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武装渗透,斩首,机动。不要大规模集结,集结就是靶子。小规模,多批次,分方向。摸上去,打了就跑。美军在朝鲜就是这么干的,咱们吃过亏,得学。” 李云龙眼睛亮了。“你继续说。” “单兵装备要上去。以后,我们要弄消音器,夜视仪,通讯设备。这些东西现在没有,但得想办法。不能等上面配,得自己去琢磨。张万和在总后勤,他那边有门路。我跟他说,让他想办法。” 刘国清顿了顿,“资源要向特种部队倾斜。將来单兵装备上去了,这支部队就能起飞。现在虽然差点意思,但底子有了,往后就好办。” 李云龙听著,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他从来没想过单兵装备的事,觉得人勇敢就行,装备是次要的。 刘国清从来都不这么看。 他常说装备是人的延伸。好装备,能让人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这个道理,他现在懂了。 听刘麻袋的话,有时候能让人豁然开朗。 “还有,上报总参,给旅长知道。”刘国清弹了弹菸灰,“这件事不是你能做主的。你动金门,总参不知道,那是擅自行动,要上军事法庭的。让旅长知道,让他帮你说话。还有老邢,张大彪,让他们参与进去。老邢必须是梁山的第二负责人。” 李云龙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老邢是独立团老人里能力最全面的。打仗不如你猛,但比你稳。你在前面冲,他能在后面兜著。你在的时候他听你的,你不在的时候他能顶上去。过去独立团的班底,我最信得过的,其实就是老邢。” “老实说,你是老独立团的团魂,那老邢一定是骨架,张大彪是肌肉。”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独立团那些日子,团长是他,副团长是老邢。 他冲在前面,老邢在后面收尾。 他打了胜仗,老邢帮他统计战果,清点缴获。 他被领导骂了,老邢在旁边听著,一句不吭。 后来他出了问题,老邢留在独立团,带著部队打了不少仗。这个人,確確实实比他稳。 “行。” 李云龙把计划收起来,塞回公文包。他看著刘国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几年来,刘国清一直在帮他们。 帮赵刚看路,帮他看金门,帮田雨救父母。 他自己呢? 一个人在石景山,一个人在一机部,一个人扛著那么多事。 从来不说,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让他们帮忙。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刘麻袋,我不得不承认,你他娘的比我强啊。甚至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天王老子的影子。” 刘国清白了他一眼,他口中的天王老子,能是谁?就是旅长!!我要是有旅长十分之一,我就能起飞了。 “你要是再拍马屁,我真走了。” 李云龙立马打起了哈哈,这时候刘国清方才开口道, “到时候我送你一场机缘,把楚云飞送你的手枪给我。” 听到这,李云龙立马不乐意了,摸了摸枪袋子,他跟楚云飞可以说是棋逢对手。 那句时不时给我整出点新花样,还有对山西菜吐槽的楚云飞! “娘的,你给不给?” “给给给!”李云龙架不住刘麻袋的要求,过去在独立团,这小子可没少给自己整花活,解放了和平了,越发的看不透刘麻袋的底,只能乖乖的拿出手枪。 刘国清看了两眼后,直接塞进了麻袋。 “不是,刘麻袋,你干嘛?” “你別管,执行武装渗透之前,你告诉我,到时候,这把枪我再原封不动的给回你。” 李云龙哈哈笑了两声,笑完嘆了口气。 “行,行行,我啥也不说了。走,吃饭。田雨等著呢。” 两人出了门。 田雨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拉著李健。 李健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穿著一件蓝色小褂子,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刘国清,不怯场。 刘国清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这孩子长得像李云龙,浓眉大眼,脸上的肉鼓鼓的,嘴微微张著。“你就是李健?” “嗯。”李健点了点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吐字清楚。 李云龙走过来,拍了李健后脑勺一下。“叫刘叔叔。” 李健被拍了一下,也不哭,仰著脸看著刘国清,喊了一声“刘叔叔”。 刘国清摸了摸他的脑袋,从麻袋抓了一把糖果,塞给他。 李健接过糖,看了看李云龙,李云龙点了点头,他才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田雨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很是欣慰,她想起一件事,收起笑容,看著刘国清。 “秀芹的预產期是二月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当领导的严肃,是那种当爹的、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生孩子这事他干了三回了,一回比一回有经验,但一回比一回紧张。 这回不一样,杨秀芹怀的是双胞胎。 但具体是男是女,或者说是龙凤胎,他也不清楚,杨秀芹写信来的时候没说,只说了“两个,都挺能踢”。 刘国清拿著信看了好几遍,心想,两个,都挺能踢,会不会是两个闺女? 他想闺女想了好几年了,从正中出生就想要闺女,大中出生的时候他也想要闺女,广中出生的时候他还是想要闺女。 结果一个比一个带把,气得他好几天没跟杨秀芹说话。这回是双胞胎,总该有个闺女了吧? 田雨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你放心,这回肯定是闺女。秀芹怀相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怀正中广中他们都说是肚子尖尖的,这回说是圆圆的。” 刘国清嘴上说“闺女小子都一样”,心里已经在盘算,要是两个都是闺女,取什么名字。 李云龙在旁边看著他,当年赵刚每回生孩子,刘国清都是这副德性,脸上写著“我想要闺女”四个大字。 吃完饭,李云龙带著田雨和李健走了。 刘国清站在招待所门口,看著那辆军用吉普车消失在路口,点了根烟。 这次去见旅长,得把特种部队的事提一提。 旅长在总参说话有分量,现在的总参,日常事务其实主要还是旅长在抓。 他要是点头,金门这事就稳了。 而且,一旦获得了成功,旅长这种人,一定是会为李云龙邀功的,而且要把特种作战的威名打出来,报告一定得写得精彩!將来不论是对印自卫反击,还是珍宝岛,那都是主要的输出!! 特种作战,虽然不至於被神话到某种地步,可是这个时期咱们的国家,强大的单兵,那是一抓一个准。 隨便拉出来个老兵,单兵的素质,基本都能摸到门槛。 而且,李云龙的这一支梁山,是在全国各大军区网罗的人才。 可想而知,这支部队的含金量,只不过原著里面,没有了邢志国,李云龙很快就被干掉。 还有赵刚的事,得让旅长帮著推一把。 赵刚自己下不了决心,得有人替他说。 哈工大那边,还没有確定好新的校长,只要赵刚去,以他的级別,绝对是校长政委一肩挑之。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掐灭,转身走进招待所。 就在这时候,秘书小周匆匆跑来, “书记,出事了,黄部长在南寧去往广州的飞机上,突发疾病,兰秘书请您过去。闽省军区已经协调好飞机。另,陈院长也有嘱託。” 151.不甘心的黄部长 1月23日,羊城。 他在北方待惯了,来了粤省有点不適应,解开领口两颗扣子,还是觉得闷。 羊城这地方他不陌生,九年前跟著四兵团打进来的时候,满街都是国民党逃兵丟弃的枪枝弹药,老百姓看见解放军就躲,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时候刘国清才二十几岁,骑著高头大马,在街上驰骋,纵横沙场,作为警卫营长,可以说是意气风发。 现在不一样了,街上有电车,有自行车,有穿著花裙子的姑娘,有拎著公文包的干部。 可他没心思看这些。 黄部长病危。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接机的是鲁保国,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跟死了亲哥似的。 他站在航站楼门口,看见刘国清出来,迎上来,握了握手,握得比平时紧,鬆开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国清,情况不太好。”鲁保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跟黄部长从桂省过来,在飞机上他就说胸口不舒服。我以为他是累的,让他休息一会儿。结果下了飞机,还没出航站楼,人就倒下了。医生说是心肌梗死,抢救了几个小时。副部长们都在京城,部里就属你最近,而且你是计划司实际上的一把手。兰秘书说,黄部长在抢救室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开口就问『刘国清来了没有』。” 刘国清没说话。黄部长问的不是別人,竟然会是他。 说明这位老部长,在生命垂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部里的事,因为一机部二五计划,就是刘国清主导的。 不是家里人,不是后事,是部里的事。 鲁保国领著他往医院走,步子很快。 走廊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站著抽菸,有的靠在墙上闭著眼睛。 这些人刘国清大部分认识——一机部隨行的几个司长、处长,粤省地方上的同志,院方的代表,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 黄部长的夫人范大姐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木然。她是京城的副市长,由於赵刚的关係,他也常去部长的四合院匯报工作,所以黄家人他都比较熟悉。 她看见刘国清,站起来,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国清。”她只喊了一声,声音哽住了。 刘国清走过去,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安慰的话说了没用,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范大姐,我来了”,就这一句。 黄部长的长子阿声站在旁边,穿著一件学生装,个子跟刘正中一般高,比正中大一岁,十三岁。 他看见刘国清,喊了一声“刘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来。 刘国清看著他,心里难受。 这孩子像他爹,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来。 身上那股化龙之气,在头顶縈绕,可惜啊,黄部长看不到自己儿子真正化龙的时刻! 黄部长原姓俞!!! 兰秘书从抢救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走到刘国清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刘司长,情况不乐观。您是一机部的核心,又是二五计划的主稿人,把您叫过来,实在是——黄部长在飞机上就念叨您,说您的工作他放心。现在部里的情况您也清楚,中央要求我们集中力量办大事,三部委合併在即,这个时候黄部长倒下了,大家心里都没底。您是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论职务论资歷论能力,这个时候您得站出来。” 兰秘书这话说得实在。 不是捧他,是陈述事实。 副部长们都在京城,有的在准备合併的事,有的在跑別的项目,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他这个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分管业务最核心,级別虽然不是最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说话有人听。 刘国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空出来的医生办公室。 鲁保国跟在后头,还有几个局的局长,大家围著长条桌坐下,谁也不说话,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刘国清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这几张脸。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跟他共过事的,有仅仅在会议上见过的。 他想了想,先开口了。 “各位,黄部长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现在部里的工作不能停,二五计划的落实不能停。黄部长倒下了,我们这些人不能倒下。各司局的工作,按照原计划推进.......” 没人说话,也没人反对。 在座的都是正厅级,论职级跟他平级,但计划司是核心中的核心,他说话的分量,別人比不了。 鲁保国第一个表態,说人事司的工作照常推进,合併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等批覆。 其他几个局长也陆续表了態,说各自分管的工作没问题。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 不是没话说,是没心思说。 黄部长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谁有心思坐下来长篇大论? 晚上,黄部长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医生说是暂时的,隨时可能反覆。 他第一个召见了兰秘书,说了几分钟,然后让刘国清进去。 抢救室不大,各种仪器挤在一起,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氧气瓶在床边立著,管子通到黄部长鼻子里。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那件穿了几年的中山装掛在旁边的衣架上,袖口磨出了毛边,扣子掉了两颗,还没来得及缝。 刘国清站在床边,看著这位老人,心里不是滋味。 解放前那么苦,他没倒下。 战爭中那么危险,他活下来了。 和平了,要建设了,他倒下了。 这叫什么事儿? 天道不公啊!! “国清,坐。” 黄部长的声音很弱。 刘国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倾,怕听不清他说什么。 黄部长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別的。 “第一次见你,是在史家胡同8號。那时候你刚转业,手里拎著个麻袋。赵刚把你领到我面前,说『老黄,这是我师弟』。那时候你站在我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我就知道,这个人,能用。” “你在一机部这两年,干了不少事。石景山技改,產量翻了几倍。三所高校扩建,方案报上去了。二五计划的报告,我看了,有想法,有魄力。这些事情,件件落地,没有一件是半拉子工程。我为你感到骄傲啊。” 刘国清想说“都是组织培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时候说这种客套话,没意思。 黄部长又喘了口气,氧气罩里起了白雾。 “本来,我都规划好了你的路线,下一步我准备把你提到部长助理的位置......路我都给你想好了,可惜啊——”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天花板,又转回来看著刘国清。 “可惜我看不到你成长起来的时候了。” 刘国清坐在那儿,鼻子酸了。 不是矫情,是真难受。 这位老人为了革命操碎了心,从一二·九运动到延安,从延安到东北,从东北到天津,一辈子没停过。 现在新中国成立了,百废待兴,他要搞建设,要发展工业,要让国家强大起来。 可老天爷不给他时间了。 “黄部长,您別这么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还等您带我们干呢。” 黄部长摆了摆手。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国清,我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这些事没人接著干。好在你还在,赵刚还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在。一机部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们手上。我只不过是把交接的时间提前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去吧。部里的事,你多盯著。新部长来了,你好好配合。我的时间不多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刘国清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最后就说了句“黄部长,您保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黄部长躺在病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只是在养神。 胸口的起伏很慢,氧气罩里的白雾时有时无。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阿声靠在墙上,手里攥著一本书,没看。 他看见刘国清出来,站直了身子,眼睛红红的。 刘国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瘦,肩膀上的骨头硌手。 “阿声,照顾好你爸。” 阿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正中遇到这种事会说什么,他不知道。 但阿声什么也没说,就是点了点头。 刘国清转过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鲁保国跟在后面,兰秘书也跟上来,几个人出了医院大门。 羊城的夜风吹过来,比白天凉快些,但湿气还是重,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刘国清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散了。 “鲁司长,给我安排一下。今晚回京。” 鲁保国愣了一下。“今晚?这么急?” “急。黄部长倒下了,新部长马上要来,我得回去准备。各司局的工作要梳理,合併的方案要再过一遍,石景山那边也不能断。一大堆事等著,我不能在这儿耗著。” 鲁保国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现在就在等著新部长的到来,等著合併在即,各方势力都在动,他得回去坐镇。 新一机部的部长,赵上將。 跟老旅长是老熟人,都是红一方面军的底子,后来都去了晋察冀,再后来又都在华北军区待过。 这人在部队搞过军工,在地方搞过工业,懂行。 刘国清坐上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医院一眼。 抢救室的灯还亮著,走廊里的灯也亮著,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走吧。” 车子发动,开出医院大门,拐上大路。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黄部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路我都给你想好了,可惜我看不到你成长起来的时候了。” 他不甘心。 不是怕死,是壮志未酬。 他这辈子想做的事还没做完,想看到的事还没看到,就这么走了,谁能甘心? 152.二野老兵段部长 刘国清连夜飞回北京。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西郊机场冷得跟冰窖似的,北风从停机坪上刮过来,刀子一样割脸。他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脑子却没歇著。 黄部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双凹进去的眼睛,那句“我看不到你成长起来的时候了”,翻来覆去,跟走马灯似的。 他在车上点了根烟。 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著他那张比两年前又黑了些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多了两道纹。 不是显老,是操劳。 从1942年到现在,十五年,他就没怎么閒过。打仗的时候忙,不打仗的时候更忙。 一机部的事儿,石景山的事儿,计划司的事儿,哪一件都缠手,哪一件都不能松。 三更半夜回百万庄,家里人都睡了。 他没惊动杨秀芹,轻手轻脚进了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跟段部长匯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段部长过去在二野当后勤司令兼政委,跟他不是一个系统的,但都在一个野战军里待过,算是老领导。 一机部这两年,他跟段部长交集不多,重心在高校和石景山,计划司,直接领导又是黄部长。现在黄部长倒了,段部长主持日常事务,在新部长到来之前,他得重新適应。 第二天一早, 刘国清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去了部里。 段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比原来黄部长那间大一些。 刘国清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段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领章,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看著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他抬起头,看见刘国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麻袋!!”段部长开口了,语气里带著点戏謔,也带著点亲热, “陈总可没跟我们少提你啊。” “如今在总后的张万和,在解放战爭的时候,没少在我面前提你刘麻袋啊。” “我看你啊,真是二野这群大哥的小老弟。” 刘国清站在那儿,微微欠了欠身。 段部长说的陈总是陈旅长,陈旅长到哪儿都提他。 “你的入党介绍人,是老政委吧?”段部长又问了一句。这话不是问,是確认。 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当指导员,入党介绍人是老政委。 这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也不多。老政委那是六大之一,主管组织、宣传、农村、监察、统战,他那份提案报上去,老政委亲自过目。 这份关係,不是谁都能有的。 只有刘国清自己清楚,这份关係,在不久的將来,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是熬过去,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段部长提起这个,不是在套近乎,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底细,你不用在我面前藏著掖著。 刘国清把黄部长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了一遍。 从南寧起飞,到羊城发病,抢救情况,医生怎么说,黄部长自己什么態度。 没添油加醋,也没迴避什么。 等刘国清说完了,段部长点了点头。 “黄部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部里的工作不能停。你现在是计划司实际上的一把手,二五计划的落实要盯紧,合併的事也要参与。过去黄部长底下几个核心的司局里面的干部,就属你最为突出,各司局的工作你协调一下,帮我稳住大局。”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说“我能行”也没说“我不行”。 这个时候不需要表態,需要的是干活。 段部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 “黄部长很看好你,我想说的是,我也很看好你。你保持良好心態,不要因为领导变动就慌了神。不管谁来当这个部长,乾的都是党的事业。”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虚的。刘国清坐在那儿,脑子里转了一下。段部长这人,跟黄部长不一样。 黄部长是知识分子出身,说话慢条斯理,讲究个滴水不漏。 段部长是军人出身,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但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干事。 不干事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上。 接下来这几天,刘国清几乎是泡在部里。 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白天开会,帮忙协调各司局的工作,晚上看文件,把合併方案再过一遍,把二五计划的落实进度再捋一遍。 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周至柔端著饭盒进来,他摆摆手说放著,等想起来吃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 鲁保国来找过他几次,商量合併后的人事安排。 人事司长这个位置,在合併后能不能保住,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国清知道他的心思,但这种事他帮不上忙。 人事安排是部长说了算,他一个正厅级第一副司长,压根就插不上嘴。 各局的局长也来找他,有的匯报工作,有的打听消息,有的纯粹是来表忠心。 刘国清都应付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现在的身份尷尬,黄部长在的时候,他是黄部长的人。 黄部长倒下了,新部长来了,他得重新证明自己。 不是他不被信任,是他还没在新部长面前证明过自己。 儘管,他知道,新来的部长是谁,但毕竟是第一次。 这时候他想起赵刚。 师兄在总参待著,位置不低,人脉不窄,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栽了? 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他干的不是实业。 总参那个地方,不干事的人多,干事的人少。 你越干事,得罪的人越多。 你不干事,反而谁都不得罪。 赵刚爱干事,爱较真,爱跟人讲道理。 在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他活不长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那时候的爭斗,就是为了夺权。 他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绞杀对象。 刘国清想著这些,心里有点庆幸自己转业了。 在部队待著,他现在顶多大校,熬几年到少將,然后呢? 在机关里开会、看文件、写报告,跟赵刚一样。 转业到地方,他干的是实业。 钢铁、机械、教育,哪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 看得见,摸得著,不玩虚的。 忙了几天,合併的事总算理出了头绪。 新一机部的架构定了,各司局的职能划清了,人员调配的方案也报上去了。 段部长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在会议上点了他的名,说“计划司的工作没有因为领导变动而受到影响,刘国清同志功不可没”。 这话份量不轻,底下的人听了,心里都有数。 这时候他回了趟家。 杨秀芹挺著大肚子坐在沙发上,肚子大得跟扣了口锅似的,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一样。 她看见刘国清进门,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是独立女性,在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从不让鬚眉。 可回到家,她是刘国清的媳妇,他说什么她听什么。 “双胞胎,动静大。”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翘著,“俩都挺能踢,跟练武似的,一个踢完另一个踢,有时候一起踢。” 刘国清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嘰里咕嚕的,不知道是孩子在动还是肠子在响。他听了半天,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我听著像闺女。”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上回也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 刘国清嘿嘿一笑,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肩上。“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双胞胎,总得有个闺女吧?总不能都是小子。” 杨秀芹没接话,靠在他肩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妇联工作,见过太多男人在外面忙得顾不上家的例子。 那些女人嘴上不说,心里苦。 她嫁了刘国清,说不苦是假的。 一个人在京城带孩子,怀了孕还得上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她不抱怨,不是没委屈,是这男人的事比家里的事大。 他干的是国家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 二月中旬,刘国清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周至柔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变了,捂著话筒转过头。“司长,总参的电话。” 刘国清接过话筒。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湘音,中气十足,隔著电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刘麻袋,我恭喜你发財了。” 153.同志仍需努力 陈旅长的电话来得突然,刘国清握著话筒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 “旅长,您这一恭喜,我心里就发毛。” 他语气里带著点俏皮,在別人面前他是刘书记、刘司长,可在旅长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拎著麻袋跟在后面的小老弟。 “发什么毛?老子又不找你借麻袋。” 陈旅长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功德林,你过来,我在那儿等你。” 刘国清应了一声,掛了电话。 功德林在德胜门外,从一机部过去不算远。 他让小周准备车子,自己进里屋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 这是第二次来功德林了。 第一次是1950年,老旅长去朝鲜前夕,他跟著来过一趟。 那时候朝鲜战事吃紧,旅长刚从越南回来没几个月,又要北上。 临行前特意来这儿看了几位老同学,还用他的津贴让刘国清去买了苹果。 八年过去了。 功德林的牌子还在,门口的石狮子还在,连站岗的哨兵都还是那副腰杆挺直的模样。只是院子里多了几棵新栽的槐树,树干不粗,枝叶倒是茂盛。 负责接待的是王英光。这人刘国清知道,如今已经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早年也在京城长大,算是地道的老北京。 论年纪比刘国清大几岁,论资歷也比刘国清老——1949年建国时已经是正团级,比刘国清高一级。大学生出身,政工干部,一路走到今天,副厅级,跟他这个正厅差著半级。 这半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样是大学生的底子,同样是从部队转业,人家参加革命比他早,按说这半级不应该是差距。可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差的不只是能力,还有机缘。他在独立团跟著李云龙猛打猛衝的时候,別人可能在一板一眼地熬资歷,但谁说他不值呢? 王英光看见刘国清,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刘书记!” 刘国清还了个礼,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王英光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標准的军人做派。这人脑袋里还有弹片,这是老伤了,当年在东北留下的,取不出来,就这么一直带著。 “王局,好久不见。”刘国清笑了笑,“上次来还是五〇年,跟著旅长来的。” 王英光点了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刘国清今天来不是找他的,是陈旅长约的,他负责接待就行,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问。 俩人寒暄了几句。 刘国清打量著王英光,心想这人跟他一样,都是在京城长大的,只是当年没有交集。 后来都参加了革命,一个去了晋西北,一个去了东北,走了不同的路,最后在功德林碰上了。 命运这个东西,说不清楚。 “旅长还没到?”刘国清问。 王英光看了看表。“快了。刚打过电话,车已经出门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站在功德林门口点了根烟。 他琢磨著陈旅长为什么约他来这儿。 功德林不是普通地方,关著的人都是国民党的高级將领。 旅长每次来,都是见老同学。 这次叫他来,是让他见谁? 还是让他听听什么? 他正琢磨著,一辆黑色吉姆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功德林门口。 车门开了,陈旅长先下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穿著一件蓝色学生装,头髮剃得短短的。 “阿建。”刘国清笑著喊了一声。 那是陈旅长的次子阿建,傅大姐生的。 这孩子刘国清见过很多次。 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 “刘叔!”阿建跑过来,亲昵地喊了一声。 刘国清弯腰把他抱起来,一抱才知道,这小子真重,跟刘正中一个分量。 十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头沉,肉也结实。 “哎哟,你小子,吃了秤砣了?”刘国清顛了顛,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刘正中还重。” 阿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孩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幽默和乐观,脸上永远掛著笑,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他看著刘国清,突然收住了笑容,歪著脑袋打量了一下。 “刘叔,您脸色不太好。” 刘国清愣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阿建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关切,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小大人。 刘国清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拍了拍阿建的脑袋。“你比你爸还会看人。” 陈旅长拄著拐杖走过来,看了刘国清一眼,没说什么,朝阿建摆了摆手。“去,跟警卫玩去。我跟你刘叔说点事。” 阿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警卫员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功德林的长廊里。 陈旅长上来就搂著刘国清的脖子,跟当年私底下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刘国清是警卫营长,天天跟在旅长屁股后面,旅长走哪儿他跟哪儿,俩人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只有当过警卫的才知道! “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陈旅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 黄部长走了。 今天早上接到的消息,在羊城医院,抢救了几天,还是没救回来。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里拿著笔,听完电话,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矫情,是真难受。 黄部长对他有知遇之恩。 从部队转业到一机部,是黄部长点头的。 当计划司第一副司长,是黄部长提名的。 兼首钢书记,也是黄部长一力促成。 没有黄部长,他刘国清不可能在两年內走到今天这一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现在,他真能感受到孙先生的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154.功德林 陈旅长看他这副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部长的事,我知道了。你难受,我理解。但他走了,你还得活著。活著的,得替走了的把事干完,这是规矩。” 刘国清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一下子想通了,陈旅长今天叫他来,不是为了见谁,是为了他。 黄部长刚走,他心情不好,旅长看在眼里,特意叫他过来,带他走走,跟他说说话,让他別憋著。 这个老首长,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著。 “走,进去看看。”陈旅长拄著拐杖往功德林里走,刘国清跟在后头。 功德林里头不大,院子方正,几排平房,灰墙灰瓦,收拾得乾净。 走廊里有几个穿军装的管理人员,看见陈旅长,立正敬礼,陈旅长摆了摆手,继续往里走。 他们进了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领袖像。 窗台上搁著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得精神。 不一会儿,一个人被带进来了。 五十来岁,穿著一件灰色棉服,但梳得整齐,腰杆挺得笔直。他看见陈旅长,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陈*”,跟其他人一样,都是直呼其名的。 陈旅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杜律明,身体还好吧?” 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声音不大,但稳。 俩人坐下来,开始聊天。 刘国清坐在旁边,听著。 说话的內容跟普通聊天没什么区別,问问身体,问问吃住,问问有什么需要。 问的人隨意,答的人平淡,跟在大街上碰见老邻居一样。 刘国清坐在旁边,听著俩人聊天,脑子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明年就有人特赦了,功德林里这些人,有的能出去,有的出不去。 可是第一批名单里面的,大多数是改造良好,当然,也有一些是关係过硬的,想到杨伯涛就容易想到黄维....... 而这位杜,更多的是因为他女婿的影响,这次陈旅长来,也是因为这个。陈旅长身兼多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国防科委的副主任。 会面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陈旅长站起来,跟那人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好好养身体”,那人点了点头,被带出去了。 刘国清跟著陈旅长走出功德林。 “走吧,陪我到德胜门外走走。”陈旅长拄著拐杖,往功德林外面走。 德胜门外,一片空旷。 城墙还在,护城河还在,河边的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晃。 远处的田地灰扑扑的,等著开春播种。 陈旅长拄著拐杖走了几百米,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腿不行了,多年的老伤,战爭年代留下的。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刘国清的皮外伤,乃至后背的马刀伤,跟他比起来,真不算啥,就一条,受过电击,就是不可逆的伤害, 刘国清看著他走路的姿势,心里难受。 他上前一步,搀住陈旅长的胳膊。 “旅长,歇会儿吧。”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刘国清蹲下来,伸手去脱陈旅长的鞋子。 动作很轻,很慢,怕碰到伤处。 而且,一气呵成,熟悉的不成样子。 “你干嘛?”陈旅长愣了一下。 “当然是看看您的腿啊。”刘国清没抬头,把鞋脱了,又把袜子褪下来。 陈旅长的脚露出来了。 脚踝肿著,骨头歪了,肌肉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动。 那些老伤,新伤,一层叠一层,把一双好好的脚折腾成了这样。 刘国清看著那双腿,眼眶有点红。 他跟在旅长身边那么多年,知道旅长受过多少苦。 枪伤、刀伤、摔伤、冻伤,哪一样都够普通人躺半年,可旅长从来没停过。 打完仗搞建设,搞完建设搞教育,搞完教育又回来搞军工,一辈子没閒过。 他受的苦,超乎寻常人的想像。 刘国清跟著军医学过一些理疗的手法,当年在警卫营的时候,时常给旅长按腿。 后来调走了,就没人按了。 现在一看,这腿比当年又严重了不少。 他从脚边拎起麻袋,伸手进去掏。 几瓶药油,用布包著,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他这些年每到一个地方,就走访当地的名医,替旅长买的。 云南的、广西的、广东的、东北的、朝鲜的,什么地方的都有。 “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擦皮鞋,拍我马屁呢。” 陈旅长看著他掏出来的那些药油,整个人嬉皮笑脸的,本来就幽默俏皮的他,现在显得更加放鬆,跟这个战友在一起,他是最放鬆的。 “嘶,我说你这麻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刘国清没接话,拧开一瓶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陈旅长的脚踝上,开始推拿。 手法很好,不轻不重,顺著经络往下推。 当年在警卫营的时候,他专门跟军医学过这个。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旅长。 那时候旅长腿伤发作,疼得整宿睡不著,他就在旁边给旅长按,按著按著就睡著了,第二天醒来手都是酸的。 陈旅长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著刘国清蹲在地上给他按腿,手里还拎著那个麻袋,突然笑了。 旅长弯腰,把那个麻袋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看刘国清。 “咦,我刚刚也没见你有什么东西啊,怎么你一去就拿药出来了?” 刘国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他能怎么说? 说他有储物空间? 说那些药油都藏在空间里,用麻袋打掩护? 儘管,他怀疑过,旅长可能知道他的秘密,但这还重要吗? 这不重要,真希望,旅长能跟他一样,魂穿去看看未来的世界,儘管江山变了顏色,但老百姓確实要比现在幸福得多。 当然,这所谓的幸福,也不过是物质上的,但是精神层面的幸福,远不如现在。这怎么评判呢?至少对於经歷了两世的刘国清而言,他不愿意再来一遍这样的生活了,这个年代的人苦,太苦,苦的你都不想再来一遍。 他笑了笑,含糊了一句: “麻袋里装的,您又没翻过。”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老首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跟了旅长那么多年,旅长对他的了解,比他对自己还深。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刘国清是最了解旅长的,而旅长,一定是最了解刘国清的人。 陈旅长把麻袋放在旁边,靠在台阶上,看著远处的德胜门城楼。 城楼在冬日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墙砖斑驳,瓦片上长著枯草,看著有些年头了。 “刘麻袋啊,黄部长走了,可还有千千万万的黄部长。建设是需要健康的身子。我希望你能替我活著,看到伟大的中国。” 155.愿你,乘风破浪 刘国清低著头,手上继续推拿,没接话。旅长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 替他活著,这四个字,不是谁都能接的。 旅长这是把没干完的事,交给他了。 不是给他的压力,是给他的信任。 陈旅长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笑意。 “我呢,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你说我还能活几年啊?” 刘国清的手停了一下。 旅长是笑著说的。 是真的在笑,笑得坦然,笑得无所谓,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是跟自己无关的一件事。 他是真的乐观。 经歷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见过那么多生死,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刘国清看不开。 他是活了两世的人,更知道活著不易,知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一想到旅长还有不到四年时间,他这心里就难受,非常难受。 他知道歷史。 旅长就走的时候,正值壮年。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想看的还没看到,就这么走了。 可他不能说。 他能做的就是趁著旅长还在,多替他做点事,多替他分点忧。 让他在剩下的时间里,少操点心,少生点气,少受点罪。 “旅长,您这腿,得多按。光靠吃药不行,经络不通,药到不了地方。” 刘国清把药油又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旅长的小腿上,顺著经络往下推,“我给您配个方子,让军医照著给您按。一周两次,不能断。” 陈旅长笑了,笑完嘆了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啊你,就是一副菩萨心肠。来给你旅长推一推。哎哟——” 他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咋了,三十好几,都三个儿子的父亲了,你还红眼眶啊?” “那天你傅大姐去西城区妇联,看到秀芹,说这次怀的是双胞胎,我恭喜你啊,五个了。” “我说你也是,到底要生几个才是头?” “年轻是真的好,要是我像你这么大,我怕是也得,生多几个。” 刘国清吸了口气,没说话。 他把那点热意压回去,手上继续推。 面对旅长,他那些俏皮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在別人面前他是刘书记、刘司长,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可在旅长面前,他就是个兵,是个小老弟,是那个跟在旅长屁股后面拎麻袋的警卫营长。 陈旅长靠在台阶上,看著远处,语气慢慢悠悠的。 “革命嘛,总是会死人的。虽说现在是和平时期,但谁说和平就不死人?你啊,感时悲秋,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就是因为你理性中带著感性。你比你那个师兄强多了。”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 赵刚太理想主义,太刚,刚则易折。 旅长看人准,知道赵刚不適合在总参待著,迟早得出事。 他刚才在里面说的那话,是在给赵刚找出路。 “刘麻袋啊,黄部长走了,可还有千千万万的黄部长。建设是需要健康的身子。我希望你能替我活著,看到伟大的中国。” 这话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重了些。 刘国清抬起头,看著旅长。 旅长的眼睛看著远处的城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对未来的担忧,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知道中国会强大,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 “我呢,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你说我还能活几年啊?” 又是笑著说的。 刘国清知道,旅长这是在试探他。 旅长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他问这句话,不是真的在问,是在看刘国清的反应。 看他敢不敢说实话,看他是不是也在迴避这个问题。 “旅长,您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只要您把腿养好,按时吃药,按时理疗,別熬夜,別生气,少操心——” 刘国清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再活二十年? 他多想这是真的,可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旅长。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写著五个字——你小子撒谎。 他没拆穿,把脚收回来,自己穿上鞋袜,动作很慢,但不让人帮忙。 刘国清蹲在旁边,看著旅长繫鞋带,动作笨拙,手指头不灵光,系了半天系不好。 他伸手想帮忙,旅长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系,系好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把拐杖拄好。 “行了,推拿完了。说几件事。” 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麻袋拎在手里。 “第一,新一机部的赵部长,段部长给你透底了吧?赵部长他们都是老熟人了。我在他面前提过你,他也见过你,印象不错。你在他手底下好好干,別给我丟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 赵部长,他见过。 也是当年129师时候的事情。 这本来就是旅长计划好的事儿。 旅长开口了,赵部长不会不给面子。 但面子是面子,本事是本事。 他得靠本事在新部长面前站稳,不能光靠旅长的面子吃一辈子。 “第二,你的工作短期不会有大变化。计划司司长,是確定的事情,首钢书记继续兼著。但会多一项——军工。一机部二机部合併后,军工这块归到新一机部。你在部队待过,懂军工,懂技术,这块你要盯紧了。不是让你去管,是让你去协调、去推进、去落地。光有人不行,光有钱也不行,得有人有钱有技术,三样凑齐了,事才能成。” 多一项军工。 刘国清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对他是好事。 他在部队打了那么多年仗,懂部队需要什么,知道军工生產的方向。 这块交给他,比交给別人合適。 不是他比別人能干,是他比別人清楚仗是怎么打的、装备是怎么用的。 “第三,石景山技改的成效,上面肯定了。你搞的那个技术研发中心,路子很对,而且你提供的思路来看,技术超前,那么多的专家团队,我看,就你们这一组,才是真正的做到了教学互长,据我所知,弗拉基米尔正在写一本书,名字就叫我跟中国刘麻袋的友情,里面就提到了几个技改是你提供的思路,很好,非常好。 你让弗拉基米尔大量购买废钢,如今陆陆续续都抵达了东北,孔捷那二愣子的军负责接收,天天骂娘,给我狠狠的骂了他一顿,今年你得负责消化啊,太多了,多到超出我的想像,甚至於超出了上面领导的想像。 接下来要大炼钢了,全国一盘棋,你那边是重点。把钢炼好了,什么都有了。我毫不夸张的说,你们石景山的钢產量,很可能在今年会断崖领先。” 大炼钢。 这三个字钻进刘国清耳朵里,他脑子转了一下。1958年,大炼钢开始了。 这是歷史的潮流,他挡不住,也不想挡。 但怎么炼,炼什么钢,炼出来干什么,这些事他得替底下的人想好,不能让他们瞎炼。 瞎炼浪费资源,炼出一堆废铁,还不如不炼。 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旅长拄著拐杖,往停车的方向走。刘国清跟在后头,麻袋拎在手里,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陈旅长停了下来,回过头,看著刘国清。 “国清,李云龙命真好认识你。我要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他小子那脾气,还有他岳父,就会成为他以后的把柄。他报上来的关於炮战,梁山特种部队改进方案,你是不是在赣省会见他了?”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 “旅长,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瞒不过我?” 陈旅长笑了,“你那点小聪明,瞒得过別人,瞒不过我。李云龙那个方案,我在总参看了。有想法,有胆子,但也有毛病。你说的那些单兵装备的事,是你在赣省跟他提给他的吧?没有你,他想不出这些。可是那小子,抄作业都抄不好。 我呢,看在你用心良苦的份上,向上面请示,將他的梁山特种部队向国际最强单兵的方向发展,他李云龙也是捡了大便宜咯,在技术层面上,或者说,在理论转向实践上面,他就是这个领域上的开山鼻祖了。” 刘国清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旅长点了点头,笑容收了几分,换上正经的表情。 “他那个方案,总参在討论。特种作战的路子,是对的。但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得从长计议。你再帮他盯盯,別让他犯错误。你那脑子好使,李云龙那个莽夫,得有人在旁边看著。” 刘国清应了一声。他当然会看著。 李云龙那个人,衝锋陷阵是把好手,但搞这些需要耐心的事,容易急。 急了就犯错,犯错了就挨处分。 他在旁边看著,不是为了帮李云龙,是为了帮那支部队。 那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脾气毁了。 陈旅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刚在总参,工作还不错。但是,我想,他作为政工干部,他更適合搞教育。我会找他谈话,我给你的哈工大,送一位校长兼政委吧。” 刘国清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旅长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就是要他放心。 “哈工大那边,缺个能挑大樑的人。赵刚燕大出身,当过政委,管过人,教过课,能文能武。他去那儿,比在总参合適。教育为本,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赵刚去了,你跟他配合,一机部直属的高校,你盯著,他管著,错不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旅长把赵刚放到哈工大,明面上是给哈工大送校长,实际上是在保护赵刚。 总参那个地方,风大浪大,赵刚待著不踏实。 而且是未来国防七子之一的一把手,党政一肩挑之,未来可期啊。 陈旅长走到车边,警卫员打开车门。 阿建已经坐在车里了,“刘叔,我看你心情好了不少,果然,我爸是你的开心果。” 陈旅长摸了摸阿建的脑袋瓜子,然后转过身,看著刘国清, “国清,就这样干,保持下去,未来路多曲折,我只愿你,乘风破浪。” 156.老大老二练武 二月底,京城依旧寒冷。 刘国清从部里出来,没坐车,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沿著长安街往西跑。 北风迎面扑在脸上,刀子似的,跑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不是病,是闷。 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久了胸口发紧,脑子发沉。 医生说他运动太少,让他多跑跑。 他听了,每天下班跑回去,从三里河到百万庄,不算远,跑二十来分钟,正好出点汗。 “刘司长,下班啦。”大门口警卫班换了人,过去的小胡调走了,新来的班长姓谢,中央警备团下来的,三十出头,精瘦,眼睛亮,站姿標准,一看就是老兵。 刘国清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从麻袋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中华烟。 这烟是特供的,他平时抽得少,一包能抽好几天。 最近香菸减半,一天控制在五根以內,抽不完的攒著,送人也好。 他把烟递过去,“谢班长,辛苦了,拿著抽。” 谢班长连忙接过,双手捧著, “谢谢首长!”刘国清摆了摆手,小跑著进了大院。 丁楼门口,杨秀芹从院里探出头来。 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肚子大得跟扣了口锅似的,两只手撑在门框上,看著刘国清跑过来,嘴角带著笑,眼神里却有点心疼。 杨秀芹马上就到预產期了,大概是在三月生產吧。 刘国清也纳闷,自己的每个孩子,几乎都卡在自己升迁的时间点,都说好的孩子,会给父母带来好运。 这不就是好运吗? 明天新任部长就到岗了。 第一时间,就是要约谈计划司,刘国清清楚,这是准备正式接任计划司司长了。 “医生让你多跑跑,你真跑啊?” 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绢,帮他擦额头的汗。 动作自然得很,好像顺手就该这么做。 刘国清喘匀了气,笑道:“那还能假?医生的话不听,听谁的?”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弯腰把正在玩泥巴的刘广中从地上捞起来。 广中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手上脸上全是泥,嘴里还嚼著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她拿手绢擦他的脸,擦了两下没擦乾净,索性不擦了。 “老大老二呢?”刘国清把麻袋放在门口,弯腰换鞋。 杨秀芹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无奈, “哎呀,都是你的餿主意。俩小傢伙,给和尚拉去练,看的我是心惊肉跳。你是不晓得,大中趴在地上,和尚拿脚踩著他后背,让他做伏地挺身,做得哭爹喊娘的。正中也练得一身汗,回来倒头就睡,作业都来不及写。” 刘国清换了鞋,接过广中,在沙发上坐下。广中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抓他的眼镜,被他挡开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俩孩子,晚上又不写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回家就知道疯跑。去练练没错。和尚那是少林寺的底子,教他们基本功,比在外面野强。” 杨秀芹在他旁边坐下,把脚搁在脚凳上。 这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摸了摸,肚子里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个在踢。 “你呀,就是心大。光安跟著李云龙去了闽省,光齐在哈军工,光天光福还在念书,正中大中天天练武,广中才一岁多,我这肚子里还揣著俩。你说咱们家,將来是不是得组个足球队?” 刘国清哈哈大笑,笑完看著杨秀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娘们,嘴上抱怨,心里其实得意。 三个儿子了,肚子里还有俩,不管男女,在晋西北那会儿,这叫“有福气”。 她是在妇联工作的,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可回到家,还是那副三从四德的做派——男人说了算。 她最近也忙。 区里开了会,要发动群眾冶铁炼钢,妇联也得参与。 她挺著大肚子,天天往街道跑,跟王秀秀她们开会,研究怎么组织妇女搞小高炉。 刘国清劝她歇著,她说“歇什么歇?工作不等人”。 刘国清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转了一下。 大炼钢,1958年开始了。 这是大势,他挡不住,也不想挡。 但怎么炼,炼什么钢,炼出来干什么,这些事他在石景山已经做了安排。 技术研发中心盯著质量,各分厂盯著產量,弗拉基米尔盯著设备。 只要底下不乱来,石景山的钢不会出大问题。 可全国呢? 那些小高炉,那些土法炼钢,能炼出什么来?他心里清楚。 “什么人定胜天,哎,我预感到,接下来,老百姓会过苦日子了哦。” 杨秀芹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语气里带著点担忧。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这娘们,务实。 她不信那些口號,信的是粮食够不够吃,衣服够不够穿,孩子能不能吃饱。 她是从晋西北苦过来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秀芹,大局我们改不了。先撞南墙吧,不撞就不知道痛。” 他看著杨秀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秀芹没接话。 她懂他的意思,有些事,你说了不算,得让事实说话。 墙在那儿,你告诉別人那是墙,別人不信,非得撞上去才知道疼。 等撞疼了,才会回头。 其实老百姓都不知道,是上面在战斗..... “咱们家的菜窖,你屯了那么多的粮食,还有海中家里,我都感觉能给咱们家吃五年。” 杨秀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著点调侃。 这是刘国清的安排。 从1956年开始,他就在百万庄和四合院的菜窖里囤粮食。 不是一次买齐的,是陆陆续续,今天买几斤,明天买几斤,攒著,存著,用粮食瓮装著,搁在菜窖最里头。 票据制度早就实行了,买东西要票,他级別高,供应足,百万庄的供销社压根也不需要票据。 他不跟杨秀芹说为什么要囤,杨秀芹也不问。 男人做的事,有他的道理。 “行了,我去接那俩孩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呀?”刘国清站起来,把广中递给杨秀芹。 杨秀芹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白了他一眼, “刘麻袋,你让我怎么去?你带老三去就是了。” 刘国清笑了笑,把广中接过来,扛在肩上。 广中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著他的头髮,嘴里喊著“驾驾驾”,跟骑马似的。 “等一下。”杨秀芹叫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来, “喏,这是大別山老乡托人送的腊肉。老根据地送的吃食,我分了一半,给和尚拿过去。他一个人,也不会做饭,你给他带去。” 刘国清接过袋子,掂了掂,不轻。 杨秀芹在老根据地的群眾基础,比他好。 她当妇救会会长那会儿,跟老乡们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后来到了北京,她那点工资,有寄回根据地的,有捐给烈属的,自己留的不多。 存的粮票也兑成全国粮票,寄回去,给那些日子过得紧巴的人。 烈属们淳朴,从来不白拿她的钱,隔三差五托人带东西来——腊肉、红枣、核桃、柿饼,什么都有。 还有些过去跟著刘国清打仗的残疾老兵,失去劳动能力的,日子过得艰难。 政府有照顾,但那点钱,够干什么? 而且,还相当一部分人,直接就隱姓埋名了。 杨秀芹看著刘国清扛著广中出了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刘书记、刘司长,说话硬气,做事果断。 回到家,他是她男人,是孩子的爸。 她嫁了他快十四年了,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一路走过来。 苦过,累过,担惊受怕过。现在日子好过了,她知足。 魏大勇住在南锣鼓巷旁边的一座一进四合院里,离刘海中那儿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院子不大,但宽敞,比他以前住的宿舍强多了。 这是刘国清见过最朴素的正处级轧钢厂书记,不论是杨卫国还是李怀德住的比他都要好。 魏大勇一个人住,冷冷清清的,灶台都落灰。 刘国清到的时候,刘正中正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 身上压著两个沙袋,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著鼻尖往下滴。 刘大中在旁边扎马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抿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来。 和尚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叉腰,嘴里叼著根草,眯著眼看著俩孩子。 他穿著一件旧军装,没戴领章,人比前年又瘦了些,颧骨凸出来,但腰杆还是那么直。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咧嘴笑了,“首长!” “练得怎么样?”刘国清把广中从肩上放下来。 “老大能吃苦,一百个伏地挺身不带喘的。老二差点意思,但能坚持。” 和尚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广中的脑袋。 广中仰著脸看他,不认生。 刘正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来喊了声“爸”。 刘大中从马步桩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墙,站稳了,也喊了声“爸”,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刘国清看著这俩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练了一年多,確实不一样了。 正中肩膀宽了,胳膊上有肌肉了,走路带风。 大中个子躥了一截,瘦是瘦,但结实,不像以前那样细胳膊细腿。 他把布袋递给和尚, “秀芹让我带的,大別山的腊肉。你一个人,也不会做饭,让院里的婶子帮你做。” 和尚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杨大姐还惦记著我呢。” “你少抽菸,多吃饭。你那身体,不能折腾。” 刘国清点了根烟,又说了一句,“回头让正中每周给你带两回饭,秀芹做的,比你那清水煮麵条强。” 和尚嘿嘿一笑,没推辞。 他现在说话做事没那么硬了,学著柔软了。 刘国清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一个人过久了,知道有人惦记是福气。 “最近身体怎么样?”刘国清问。 和尚活动了一下胳膊, “还行。能吃能睡,就是不能跑。跑快了喘。”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別人的事。 刘国清看著他,这人是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毒气弹伤了肺,治不好,只能养。 可他是閒不住的人,你让他养著,比杀了他还难受。 最近,公私合营,將娄振华私股买断的事情,已经有了重大进展。 他这个书记,作为一把手,自然也閒不下来。 157.红星轧钢厂私股的问题 魏大勇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撑在身后,仰著脸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 “首长,我要感谢你啊!!那许富贵,我是真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候能顶上。他跟杨卫国配合得好,杨卫国管谈,他管劝。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娄振华说通了。许富贵媳妇过去在娄家帮佣,跟娄振华媳妇处得跟亲姐妹似的。这回许富贵把许大茂跟娄家女儿的婚事一摆,娄振华就彻底鬆口了。用不了一个月,大事可成!!” “私股的事解决了,红星轧钢厂的根子就正了。再往下就是升格的事,副厅级,五大分厂之一。这一步走稳了,我魏大勇在鞍钢那几年就算没白待。” 刘国清听著,脑子里转了转。许富贵这人,是真聪明。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娄振华那边,他自己去谈,分量不够。 加上杨卫国,分量够了。 再加上许大茂跟娄家女儿的婚事,情分也有了。 许大茂跟娄晓娥的婚事,更多的是一种交易,只不过,因为刘国清的出现,让交易换了一种方式而已。资本家,是跟计划经济格格不入的存在。 魏大勇说想让他从红星电影院回来,他不肯,说要让许大茂顶他的缺。 这是聪明人,知道干部的位置比工人的位置值钱,把机会留给儿子。 “许大茂学歷不够,进不了干部编制。”魏大勇弹了弹菸灰,“我让他去了工人学校,学两年,回来就是技术员。技术员转干部,顺理成章。这事儿我能办,也该办。许富贵帮了厂里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亏待他儿子。”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事魏大勇办得对,公私合营是厂里的大事,许富贵出了力,该给的好处得给。不给,下次就没人帮你了。 “你文化知识补得怎么样了?”刘国清换了个话题。 魏大勇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首长,您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打仗还行,文化是真不行。扫盲班上了好几回了,认字是认了不少,但写文章、看文件,还是费劲。正中那孩子也来给我补课,教我认字、教我算术。这孩子教得有耐心,我学得没耐心。” 魏大勇嘆了口气,把烟掐了。 “你说我这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刘国清看著他,这人文化是不行,但他能用人。 杨卫国不行,他就换李怀德。 许富贵能办事,他就给许大茂安排出路。 文化不高,但脑子不笨。 这样的人,放在书记的位置上,够用了。 而且在轧钢厂当书记,主要靠的不是文化,是眼光和魄力。 只要把接下来的大炼钢接住,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你慢慢学,不著急。”刘国清说,“你又不是要去当大学教授,够用就行。” 魏大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国清坐在院子里,看著正中和大中练功。 门口传来脚步声。刘海中走进来,挺著个大肚子,脸上带著笑,手里拎著个饭盒。 “正中,大中,大哥来接你们吃饭啦!今天有你们俩小子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哦!” 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盖子,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立刻窜出来。 他看见刘国清抱著广中坐在石墩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 “哎哟三叔,可想死我了!您外出调研那么久,回京了您也不找我。” 刘国清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想笑。 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见了三叔跟见了爹似的。嘴上说“您也不找我”,那语气里带著点委屈,跟个孩子似的。他在外面是六级锻工、厂里的標兵,在厂里走哪儿都有人喊“刘师傅”,可到了刘国清面前,还是那个蹲在墙角挨皮带抽的侄子。 “忙。刚回来没几天,部里的事一堆。”刘国清站起来,把广中递给刘海中, “你倒是不见瘦,肚子又大了。” 刘海中接过广中,托在胳膊上,顛了顛,广中被顛醒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低头看著广中,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 “三叔,您不知道,我最近可忙了。厂里技改,我带徒弟们搞了个小改小革,提高了生產效率,厂里还给我发了奖状。您回京了也不告诉我,我好去接您啊。” 刘国清看了魏大勇一眼。魏大勇坐在石墩上,看著刘海中抱著广中那副殷勤样,嘴角带著笑,眼神里有点羡慕。 他没家人。 父母早没了,兄弟姐妹联繫不上,媳妇没娶,孩子没有。 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灶台都落灰。 刘海中每天给他带饭,他嘴上不说,心里记著。 刘国清心想,这刘海中,现在越来越有长房长子的样子了。 不是官大,是会做人。 对自家人好,对三叔的战友也好,不图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的。 这种人,在家族里才是真正的顶樑柱。 “和尚,走了啊。”刘海中朝魏大勇喊了一声。 魏大勇站起来,摆了摆手,“明天別忘了带饭,你那个红烧肉,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刘海中哈哈一笑,抱著广中往外走。 正中和大中跟在后面,正中两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大中跑在前面,喊著“大哥,等等我”。 刘国清走在最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出了门,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黄。 刘海中抱著广中走在前面,步子稳当,怕顛著孩子。 他低著头,看著广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里念叨著, “广中啊,你大哥我现在可是六级锻工了,厂里的標兵。你长大了,跟大哥学锻工,大哥教你抡大锤。” 刘正中在后面听著,笑了一声,“哈哈哈,大哥,他才一岁多,你教他抡大锤?他抡得动吗?” “抡不动就练。练练就抡得动了。”刘海中理直气壮。 刘大中在旁边插嘴,“大哥,我抡得动,你教我唄。” “你先把马步扎好了再说。你和尚叔说了,你下盘不稳,抡大锤容易闪著腰。” 刘大中“哦”了一声,不吭气了。 刘国清走在最后头,听著这几个人的对话,心里想,这日子,虽然琐碎,但有滋味。 他在外面是刘书记、刘司长,说话办事都得端著,回到家,在侄子面前,在儿子面前,他不用端。他就是个普通人,是三叔,是爸。 走到95號院门口, 正中背著广中,三兄弟飞也似的冲了进去。迎头撞上了从门房里出来的阎阜贵。 阎阜贵手里拿著半个窝头,正往嘴里塞,被撞了个趔趄,窝头差点掉地上。 “哎,棒梗我说你——” 他话说了一半,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了。 “啊,是正中啊。” 阎阜贵脸上那表情,从恼怒变成尷尬,从尷尬变成殷勤,变脸比翻书还快。 “阎大哥,出去啊?”刘正中两手插兜,笑眯眯地看著他。 阎阜贵赶紧把手里的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不出不出,刘三叔,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国清走进院门,笑道:“嗯,出去吗?” “不出不出,难得三叔过来,要不来我屋里喝口茶?新买的龙井,正经杭州货。” 刘海中抱著广中跟在后头,摆了摆手, “老阎,不了不了,三叔还没吃饭呢。先吃饭,有事儿晚点再说。” 阎阜贵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晚点再说,晚点再说。” 他退到门房门口,看著刘国清一行人往后院走,脸上那笑容一直掛著,直到人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才收起来。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包还没开封的茶叶。龙井,杭州买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本来是打算过年喝的,现在不年不节的,他捨不得拿出来。 可三叔来了,他不拿出来,显得他不会做人。 刘海中那夯货说“先吃饭”,也不知道是真不喝还是推辞。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把茶叶又塞回兜里,等晚点再说。 后院堂屋里,张秀娟已经把菜摆好了。 “大嫂,我们肥来了。” 刘大中最会哄人开心了,嘴巴又甜。现在在军区大院的子弟学校学习。 刘正中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端起碗就扒饭。刘大中跟在他旁边,也端起碗,扒了两口,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三叔,您尝尝这个红烧肉。秀娟做的,比我的好吃。” 刘海中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刘国清碗里,动作殷勤得很。 刘国清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火候刚好。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刘海中得了这句夸,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自己端起碗来扒了两口饭,嚼得特別香。 刘国清吃了一碗饭,放下筷子。 张秀娟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是花茶,味儿不浓,但香。 “海中,菜窖我去看了。东西备得不少,你办事我放心。”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 三叔夸他了,夸他办事放心,这几个字够他美半年的。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这次回京,第一个来看的就是我,说明我在三叔心里分量重。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我得继续保持,不能给三叔丟人。 “三叔,您放心。菜窖里的东西我都码好了,粮食用瓮装著,搁在最里头,腊肉掛在房樑上,罐头摞在架子上。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刘海中,办事確实靠谱。 不偷奸耍滑,不糊弄,该干什么干什么。 吃完饭,刘海中泡了茶。 茶具是新的,白瓷盖碗,看著体面。茶叶拿出来的时候,刘国清看了一眼,是大红袍,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闻著有一股淡淡的岩韵。 而且那茶汤,看起来就心旷神怡。 “这茶不错啊。” 刘国清端起盖碗,闻了闻。 刘海中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 “三叔,这是李首长托人送来的。说是武夷山的好茶,叫什么大红袍。我也不懂,就知道好喝。您尝尝。” 李云龙托人送来的。 刘国清端著盖碗,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快,是好茶。 心想李云龙那货,打仗糙,过日子也糙,但送礼不糙。 大红袍,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李云龙最近有信来吗?”刘国清问。 刘海中摇了摇头。“没有。上次送茶是上个月的事,托人带来的,也没写信。” 刘国清点了点头。李云龙那人,不喜欢写信,有事打电话,没事不联繫。 他这会儿应该在忙金门的事,上次在赣省见了一面,他那份作战计划刘国清看了,有模有样,但还有不少要完善的地方。 旅长那边在帮他推,能不能成,看上面的意思。 金门要是打起来,李云龙就是一线指挥官,他那支部队是主力。 梁山特种部队准备好了,刘光安也在里头,段鹏带队,单兵装备虽然还差点意思,但在全军绝无仅有,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以做了。 158.何大清食堂主任 许富贵来得快,一进门就把烟递过来了。牡丹烟,白壳红字,那一年的北京有句顺口溜——“干部抽牡丹,工人抽香山,农民抽荷花......” 许富贵这两年从轧钢厂挪到红星电影院,身份不一样了,抽的烟也跟著换了档次。 他把烟递到刘国清面前,火柴也跟著凑上来,火苗躥得老高,殷勤得恰到好处。 刘国清看了一眼那支烟,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 他抽菸有自己的节奏,別人递的烟,接是给面子,抽不抽另说。 再说了,最近香菸减半,一天控制在五根以內,能省一根是一根。 “三叔,您坐您坐。” 许富贵把凳子往刘国清那边挪了挪,自己在下首坐下,腰杆挺著,但没刘海中那么僵硬。 他在轧钢厂干了那么多年,又在电影院混了两年,见的人多,场面上的事拿捏得准。 许大茂跟在后面,穿著一件蓝色学生装,头髮梳得整齐,规规矩矩叫了声“三爷爷”。 他在工人学校学了快两年了,结业就是干部身份,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工人和干部,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这一步跨过去,他许大茂就跟他爹不是一个阶层了。 许婉婷扎著两条小辫,躲在许大茂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三爷爷”,声音跟蚊子似的。 刘国清看著许大茂,心里想,这人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明,会来事,但不招人烦。精明不招人烦,这是本事。 院里这些人,阎阜贵精明,但精明在脸上,一眼就看穿了; 许富贵精明,精明在骨子里,你不细品看不出来。 许大茂继承了他爹的骨子里精明,又赶上了好时候,工人学校一毕业就是干部,这条路走得比他爹顺当。 “大茂,听说你爹给你找对象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隨意,跟拉家常似的。 许大茂挠了挠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否认也不承认,就是嘿嘿笑了两声。 这反应拿捏得好,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扭捏。 许富贵在旁边接了话,语气里带著点当爹的得意,但控制得不让人生厌: “三叔,大茂跟娄家那姑娘的事,您也知道了?娄振华人还行,就是身份敏感。不过现在私股的事快解决了,两家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 许大茂跟娄晓娥的事,他从魏大勇那儿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现在许富贵自己提起来,他才多想了想。 娄振华是资本家,公私合营后还留著股份,在计划经济时代,这个身份就是原罪。 许大茂娶娄晓娥,是担风险的事。但许富贵这人精,不会干赔本的买卖。 私股的事一解决,娄振华就不是资本家了,是爱国实业家,是统战对象。 这身份虽然还是敏感,但比资本家强了一大截。 许大茂娶他女儿,不但不是负担,反而是政治资本。 这人,算得比谁都远。 刘国清把夹在手指间的那支牡丹烟放到桌上,没抽,也没揣兜里。 他看了许富贵一眼,心里对他这两年做的事是肯定的。许富贵这人,精明,但不自私。 他帮著推动娄振华的私股买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厂里,为了院里,为了儿子。 这种人,你给他机会,他能干成事。 “富贵,我听你们书记谈到,这两年你在推动娄振华私有股份买断这个事情上面,很积极啊。你做得很好。” 刘国清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许富贵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受宠若惊的夸张,是那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 他这人,向来是干十分说三分,不显山不露水。 难得被三叔肯定一回,心里头那个美,不比刘海中差。 只是他不像刘海中那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的高兴是藏在皮肉底下的,你得细看才能看出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角多了一道纹,就这么点变化。 “三叔,这是我该做的,该做的。”许富贵搓了搓手,语气谦虚得恰到好处,“说白了,我不过也是趁著院里有您这么厉害的邻居,出了点力。娄振华又不是大傻子,目前国內的形势已经很明確了,计划经济之下,私有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还约了明天去娄家签约。” 刘国清点了点头。签约,这事就算定了。 红星轧钢厂的根子正了,升格的事就好办了。 许富贵在这件事上出了力,魏大勇记著,李怀德记著,他刘国清也记著。 何大清来的时候,阵仗比许富贵大。 他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笑。白寡妇跟在后头,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头髮烫了卷,脸上抹了点脂粉,看著比上次见面年轻了些。何雨水走在白寡妇旁边,十四岁的大姑娘了,个子躥了一大截,头髮扎成两条辫子,穿著素净的蓝布褂子,眉眼间还带著小时候的影子,但已经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比从前舒展了些,不绷著了。 “三叔!”何大清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堂屋里嗡嗡响,“哎哟,好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刘国清站起来,跟何大清握了握手。 何大清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 他在石景山干了一年多,从食堂头灶干到食堂主任,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当。 白寡妇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叔”,声音不大,带著点保定口音。 何雨水也跟著喊了声“三爷爷”,声音比小时候大了些,不怯场了。 何雨柱最后喊了声“三爷爷”,声音闷闷的,但比以前热乎了些。 刘国清看著何雨水,这丫头长高了,也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 十四岁,搁在晋西北,已经是能说婆家的年纪了。 可她还在念书,何大清供著她,不让她輟学。 这一点,何大清做得对。 “大清,我听钟厂长提,你的工作很不错啊,你都已经是食堂主任了。”刘国清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点肯定。 159.憨憨的胖子 何大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不好意思:“三叔,我就是个炒菜的。什么主任不主任的,活儿一样干。钟厂长说我的菜做得好,接待苏联专家的时候,人家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 刘国清笑了。何大清这人,手艺没得说,人也活泛。 在石景山那种大厂里当食堂主任,不光要会炒菜,还要会管人、会算帐、会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他能干下来,说明他不光手艺好,脑子也好使。 那些年在保定,虽然跑了路,但没白跑——见了世面,攒了经验,回来就能接住机会。 白寡妇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她观察著屋里这些人,谁跟谁亲,谁跟谁疏,谁说话管用,谁在边上站著,她心里在盘算。 刘国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这女人不简单,能在保定那种地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能把何大清拢住,不是一般人。 但这种人不让人討厌,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贾东旭一家来的时候,院里的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工作服,胸口別著“技术员”的胸牌,字是红漆印的,看著就正规。秦淮茹跟在后头,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笑,比前两年白了些、胖了些,日子好过了,人就不一样了。 棒梗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贾张氏跟在棒梗后头,穿著一件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比从前平和了些,不那么拧巴了,毕竟成了街道的重点关照对象。 她看了看院里的人,没说话,走到女人那桌旁边坐下,规规矩矩的,跟从前判若两人。 刘国清看著贾东旭胸口那个“技术员”的胸牌,心里想,这孩子,是真爭气。 技术员,在这个年代是正经八百的干部身份。不是谁都能当的,得有学歷、有技术、有实操经验。 贾东旭初中毕业,硬是跟在苏联专家后头学,白天跟、晚上记、不懂就问,把人家讲的东西啃下来了。 朱科夫走的时候还跟厂里说,这个小伙子脑子好使,手也勤快,好好培养能成大器。 “东旭,技术员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隨意,但眼睛看著他胸口那个胸牌。 贾东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三爷爷,三个月前评的。朱科夫工程师走的时候,给我写了推荐信。厂里考核通过了,就提了。” 技术员上面是工程师,工程师分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 贾东旭今年才二十几,走到这一步,算是快的了。 但前路还长,能不能继续往上走,看他自己。苏联专家撤了以后,没人手把手教了,得自己琢磨、自己钻研。琢磨透了,就能上去;琢磨不透,就停在这儿了。 “好好干。”刘国清说了三个字,没多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在许富贵旁边坐下。秦淮茹带著棒梗去了女人那桌,棒梗坐在张秀娟旁边,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被秦淮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了,嘴一瘪,没哭。 阎阜贵来得最晚。他端著一壶茶走进来,茶壶是新的,白瓷,壶身上画著几朵兰花。 茶叶也不是之前捨不得喝的那种品相,他今天大方了一回,从柜子里把那包龙井翻出来了,用指甲掐了一撮,搁进壶里,开水一衝,香气立马就上来了。 “三叔三叔,来来来,喝茶喝茶。”他把茶壶放在刘国清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刘国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龙井,正经杭州货,味儿確实不错。他看了阎阜贵一眼,这老小子今天这么殷勤,肯定有事。 果然,阎阜贵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三叔,解成在部队怎么样了?您有没有消息?”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急著回答。阎解成当兵快两年了,在新兵连待了三个月,分到连队,干了一年多。 表现怎么样,他没专门打听过,但从李云龙那儿零星听到一些消息——这孩子不怕苦,训练认真,军事素质排在中上。 但提干? 几乎不可能。 成分两个字,像一堵墙,挡在那儿,绕不过去。 “解成在部队表现不错。”刘国清放下茶杯,看著阎阜贵,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提干,几乎不可能。成分问题,卡死了。不是能力问题,是政策问题。”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他在心里琢磨,提不了干,那当兵还有什么用? 可他不敢问,三叔说得已经够明白了,再问就是不懂事。 他端起茶壶,又给刘国清倒了一杯,嘴里说著“喝茶喝茶”,脸上那笑又大了几分,但眼底有一层落寞。 刘国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不会因为阎阜贵失落就说假话安慰他。 事实就是事实,提不了干就是提不了干,说了假话,阎阜贵当真了,回头更失望。 还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让他有个底。但去部队当过兵,底子就不一样了。 转业回来,安排工作优先,分房子优先,娶媳妇也比別人好找。这些好处,实实在在。 这年代,阶级没有完全固化,有能力就有出路。 成分是爹妈给的,改不了,但表现是自己的。 阎解成在部队好好干,攒点资歷,回来进工厂、进机关,路子还是宽的。 有些人,总觉得只有当官才是出息,其实不是。 工人、农民、军人、干部,各行各业都能出人头地。 关键是你干不干实事,走不走正路。 刘国清正想著,余光瞥见刘海中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货坐在旁边,手里端著茶杯,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跟缺水的鱼似的。 刘国清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当著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开口。 “海中,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刘国清头都没转。 刘海中嘿嘿一笑,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叔,您说光齐两年后该毕业了吧?他毕业了是分到部队还是留在学校?”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嘴上问的是光齐,心里想的是光齐毕业了能不能给他长脸。 光齐在哈军工学了两年多,成绩一直排在前列,至於分到了哪里,不好说。 他刘海中不管当没当官,儿子出息了,就是他的脸面。 “放心吧,我在关注他。” 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叔告诉你,这是一个好时代,只要肯干,好好干就能出息。” 刘海中的嘴咧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在心里脑补:光齐穿著军装,肩上扛著星星,站在他面前喊“爸”。院里那些人看见了,谁不得高看他刘海中一眼?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160.援越计划 刘国清懒得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院里的人多,他待了一会儿,跟这个说几句,跟那个聊两句,算是把该见的人都见了。 许富贵的事,何大清的事,贾东旭的事,阎阜贵的事,该肯定的肯定了,该点拨的点拨了。 夜色渐深,刘国清领著正中和大中往后院走,杨秀芹抱著广中跟在后面。 刘海中送到堂屋门口,嘴里说著“三叔您慢走”,脚却捨不得收回去,站在门槛上看著三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前院中院之间那截穿堂过道不长,青砖墁地,扫得乾净。 刘国清走在前头,广中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著他的耳朵当韁绳,嘴里“驾驾驾”地喊著。 刘正中跟在后面,两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 刘大中跑在最前头,小皮鞋踩在砖地上,嗒嗒嗒嗒,跟小马驹似的。 中院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易中海家的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一小块地上。 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易中海。 他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不是从屋里出来的,是站在那儿,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直直的,脚跟併拢,那姿势跟在厂里等著听训似的。 刘国清看出来了,易中海不是在院里碰巧遇上的,是特意在这等他的。 易中海看见刘国清出来,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 “三叔,您走啦?” 刘国清把广中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看著易中海。 这人,一年多没怎么跟他单独说过话了。 上次在阎阜贵家的酒席上,他当著全院人的面说“两年后再考一次,八级我拼一把”,那是他的態度。现在他站在这里,是行动。 “嗯。见见街坊。你媳妇呢?”刘国清语气隨意,跟拉家常似的。 “高翠在屋里。”易中海的手指动了一下,想从兜里掏烟,又缩回去了,“三叔,我想跟您说个事。”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催。 易中海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八级的事,我在准备。理论这块,我自己买了几本书,晚上看。正中那孩子也帮我补了几回,讲得耐心。实操没问题,就是理论还差点。今年,我指定能考上。” 刘国清看著他,这人从前说话做事都有个“端著”的劲儿,现在那个劲儿没了。不是故意压著,是自然而然地没了。 人在台上站著的时候,腰杆直是端著;人从台上下来了,腰杆还直,那就不是端著了,是骨头硬。 “中海,八级的事,我替你开心。” 刘国清这话是真心的。易中海跟他非亲非故,他没义务替他操心。 但人要往正道上走,他愿意推一把。不是为了易中海,是为了这个院子。院里出一个八级钳工,是全院的光荣,是京城的骄傲。 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竖大拇指。 比当什么“一大爷”强多了。 易中海低著头,喉结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轻了。 刘国清看著他那副样子,脑子里转了一下——下个月,一机部要援助越南,需要二十个八级钳工。 武元甲作为外交部长,说“我们需要中国的帮助”。 陈旅长把信转到了总参,总参转到了一机部。 段部长跟他提过这事,说要从各省市抽调技术骨干,组成援越技术团,一去就是两年。 级別待遇都从优,回来还有安排。 这不要脸的越南,刘国清早就在为將来的大战做准备了。 整个一机部,有越南履歷的没几个人。 刘国清算来算去,除了他自己,找不出第二个。 他去过越南,跟武元甲打过交道,那边的情况他熟。 要是他来牵头组织这事儿,名正言顺。 但先把人定下来,再说谁来带队的事。 “中海,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发展?”刘国清问了一句,语气跟问“今天吃了没”一样平常。 易中海愣住了。 出国? 他易中海? 一个钳工? 他站在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刘国清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好笑。 这年头,老百姓对“出国”两个字,想到的不是发展,是危险。 外面在打仗,法国人在越南还没走乾净,出去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一机部下个月要组织援越技术团,去越南帮忙搞工业建设,需要二十个八级钳工。那边的情况我熟。你要是去,我推荐你。” 刘国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两年。回来后,你就不一样了。大家对你的態度,兴许就能改观。” 易中海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援越。 去越南,当技术顾问,从京城到河內,几千里地,坐著火车咣当咣当地去。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他今年四十七,两年后四十九,回来还能干好几年。 要是去了,人家怎么看他? 院里这些人怎么看他? “易中海去越南了,给国家出力去了。” 这话传到耳朵里,跟他现在蹲在屋里不敢出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人活一世,为的就是麵皮呀。 刘国清看出了他眼睛里的光。不是贪图什么的光,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的光。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行了,反正还有时间。中海,你要记住,咱们生而为人,不能做咸鱼,忙起来,什么不快乐,都不算事儿。” 161.聋老太看面相 易中海回到家里,脸色看不出是悲还是喜。 高翠递过来一杯水,试探著问了一句:“老易,刘三叔怎么说?” 易中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在把这几天的憋屈一点点吐出来。 “我原本就是想明志,跟三叔表个態,告诉他我在准备八级的事。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建议我出国。” “出国”两个字一蹦出来,高翠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对於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別说出国了,就是离开北京,那都不敢想。 这个年代,出外地是特別困难的问题。 单位开介绍信,街道办盖章,派出所备案,一路关卡,比打仗还麻烦。 出国? 那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 可高翠也不傻,她脑子里转了一下,立马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旦易中海去了国外,好坏参半。 好的是,回来以后身份不一样了,院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坏的是,万一回不来呢? 那边貌似还在打仗吧,法国人没走乾净,炮弹不长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现在易家在四合院的地位大不如前,这未尝不是一条可行的出路。 过去他是院里的一大爷,说句话有人听,办个事有人帮。 现在呢? 截留匯款的事爆出来以后,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一大爷您辛苦”,现在是“老易你咋这样”。 他走在胡同里,头都抬不起来。 倒是易中海,坐在那儿,又嘆了口气,这回嘆得比刚才还重。 “我还以为三叔会跟我说八级的事,会鼓励我好好考,会给我指条路。没想到他直接让我出国。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高翠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她看著易中海,目光里带著点心疼,也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老易,天下无不是的长辈。既然三叔建议,你就去吧。” 她这话不是隨便说的。 她是看到了院里人越过越好,心里头紧张。 刘家就不用讲了,除了刘海中个个起飞。 许富贵从轧钢厂挪到电影院,许大茂工人学校快毕业了,出来就是干部。 何大清从保定回来,从食堂头灶干到食堂主任,白寡妇也进门了。 贾东旭从初级钳工干到技术员。 就连阎阜贵那个小业主,儿子都当兵去了。 就连贾张氏,都成了街道的重点关照对象,三天两头被王秀秀叫去开会,学新思想、新风气,整个人都老实了。 就他们家,还在原地踏步。 高翠心里能不急吗? “老易,你想想,你要是去了越南,两年后回来,院里人还能瞧不起你?人家会说,易中海去越南了,给国家出力去了。这话传出去,比你当什么一大爷强多了。” 易中海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高翠,目光里带著点复杂。 “你就不怕我回不来?” 高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苦涩,也带著点认命。 “你在这儿,人家也不把你当回事。出去了,好歹有个盼头。再说了,三叔能害你?他要是害你,当年在阎阜贵家的酒席上,就不会当著全院人的面给你台阶下了。” 易中海没接话。 他在想高翠说的那些话,过去他认定了的养老人贾东旭,现在已经是技术员了,在技术科跟著工程师画图、算参数、搞设计,再也不是那个在车间里抡扳手的学徒了。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哪有空管他这个师傅? 何大清成了石景山一个食堂的食堂主任,管著几十號人,每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路子越走越宽。许富贵更不用说了,从轧钢厂挪到电影院,又搭上娄振华的关係,现在连许大茂都要当干部了。 这些人,当初哪个能比得过他易中海? 可现在呢? 他蹲在屋里,不敢出门,人家在外面越走越远。 “天下无不是的长辈”这几个字,听著怎么有点刺耳呢? 易中海皱了皱眉。他这人,一辈子讲究个道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不含糊。“天下无不是的长辈”——这话不对。 长辈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三叔是人,也会犯错。 但三叔建议他出国,是对是错,他现在不知道,得等以后才知道。 可不管怎么样,一边走一边看吧。 易中海倒也不是没有见识。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世面不比別人少。 他知道出国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越南那个地方,潮湿,闷热,蚊虫多,疟疾横行。 他在厂里听过南方的情况,那边的条件比国內差远了,住的房子漏雨,吃的饭菜不对胃口,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他想去。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待遇,是为了这口气。 他在院里抬不起头,在厂里也抬不起头。 以前人家叫他“易师傅”,现在人家叫他“老易”。 以前人家见了面主动打招呼,现在人家绕著他走。 他不在乎吗? 他在乎。 他只是不说。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去了国外,高翠怎么办? 高翠跟他过了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没孩子,她也没抱怨过。 他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她在家里给他端茶倒水。 他要是去了越南,两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谁来照顾她? “高翠,我要是去了,你一个人——” 高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走了,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易中海看著她,心里热了一下。 这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他没给过她什么,她也没跟他要过什么。现在他要走了,她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不是不心疼,是知道这是机会。 他想了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找聋老太商量商量。” 高翠点了点头。聋老太是院里最老的住户,从民国住到新中国,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歷过。她的意见,易中海听得进去。 易中海出了门,穿过中院,往后罩房走。 他走过何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何大清的笑声,还有何雨柱在说什么,听不清,但热闹。他加快了脚步。 聋老太最近状態不怎么好。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没有了傻柱这个坐骑,几乎不出门。 院里的事她基本不掺和。 但她的脑子清楚,什么事都看得明明白白。 过去,她和易中海计划过要把何雨柱变成一个“吸血包”,为了所谓的养老计划,组成过攻守同盟。 那会儿他们盘算著,何雨柱一个厨子,没爹没娘,好拿捏。 等他进了轧钢厂,有了工资,可以规划后面一步。 结果呢? 何大清回来了,截留匯款的事爆出来了,他们那点盘算全落空了。 易中海的名声臭了,聋老太倒是没事,她一个老太太,谁跟她计较? 易中海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聋老太的声音,闷闷的,隔著门板听不太清。 “老太太,是我。中海。” 门开了。聋老太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看了易中海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易中海走进去,在桌边坐下。聋老太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著他。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墙上掛著一幅年画,是去年的,顏色已经褪了,但还掛著。 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两个人影在墙上晃。 “老太太,您身体还好吧?”易中海先开了口。 “死不了。”聋老太摆了摆手,“你有事说事,別跟我客套。” 易中海苦笑了一下。 “三叔建议我出国,去越南,当援越技术团的顾问。一去就是两年。我心里没底,想听听您的意见。” 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叔怎么说的,高翠怎么劝的,他自己怎么想的。 聋老太听完,没急著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著易中海,满脸苦笑。 “中海啊,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国清弟弟,是我看著长大的。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有看面相的本事?我看了一辈子,没看错过几个人。” 162.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 易中海愣了一下。看面相?他从来没听聋老太提过这事。 聋老太没理他的表情,继续说。 “国清那一家人,命格很硬。你看他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换別人早死了几回了,他还活蹦乱跳的。他那媳妇秀芹,也是命硬的人。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一路走过来,没叫过一句苦。这样的人,不是一般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你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你得信他们。”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尤其是正中那孩子,有一副化龙气象。將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要是有机会跟他走近了,多少能沾点光。” 易中海听著,心里翻腾。 聋老太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说到点子上。她说三叔一家命硬,是真的。她说正中有化龙气象,他信。 那孩子才十二岁,说话做事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稳当。 將来长大了,不定能走到哪一步。 “国清弟弟格局很大。既然他主动提出,你就该去。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想到了你。这院里那么多人,他怎么不叫许富贵去?怎么不叫刘海中去的?偏偏叫你去?” 聋老太看著易中海,目光里带著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意思。 “因为他觉得你这个人,还能用。你要是连用都用不上了,他理都懒得理你。” 易中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还能用。 三叔觉得他还能用。 不是可怜他,不是同情他,是觉得他这个人,还有价值。 “老太太,我懂了。” 易中海站起来,“我听您的。我去。”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 易中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太太,我走了,您——您多保重。” 聋老太没看他,摆了摆手。 易中海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二月的夜风还凉,吸进肺里冷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他在心里想,三叔,谢谢您。 这事儿,定了。 后院许家。 父子俩也是秉烛夜谈。 许富贵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一包烟。 中华烟。白壳红字,天安门图案,菸嘴是黄色的,看著就体面。 他盯著那包烟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苦笑。 许大茂坐在对面,手里端著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许富贵那副样子,忍不住开了口:“爸,你这一晚上,怎么看著一包烟傻笑呢?不就是一个烟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懂什么?” 许富贵拿起那包烟,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无奈。 “大茂啊,我是笑我过去傻。” 许大茂愣了一下。“傻?你傻什么?” 许富贵没急著回答。他拿起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今天在堂屋里,我递给三叔一支牡丹。” 许大茂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看见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递烟嘛,拉家常的事。 “三叔接过烟,没抽,放在桌上。走的时候,他从麻袋里拿了这包中华,塞给我。” 许富贵弹了弹菸灰,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给他一支牡丹,他给我一包中华。我不是说他给的烟比我贵,我是说——这个东西,不对等。” 许大茂皱了皱眉,没听懂。 许富贵看著儿子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著点当爹的耐心,也带著点“你慢慢学”的意思。 “我递烟给三叔,是想巴结他,是想让他记著我的好。他给我烟,不是巴结我,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他的。他是在告诉我——你做的好,我记著。但我不需要你巴结。”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我还想著怎么巴结他,怎么算计他,怎么让他多关照关照咱们家。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帮助咱们,里头从没有算计。因为咱们自己行,打铁还是自身硬。咱们不行,他是不会出手的。” 许大茂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端著,没喝。他在琢磨他爹说的这些话。 “你看他帮过的那些人。”许富贵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掰著指头数,“何大清,手艺在,他能接住。贾东旭,肯学,他能接住。易中海,技术不差,他能接住。海中,就更不用讲了,踏实肯干,他也能接住。你呢?你在工人学校学了两年,快毕业了,成绩排在前头,技术也过关了。他觉得你行,才帮你的。你要是不行,他理都懒得理你。” “所以你得做出点成绩。你毕业了,到了厂里,好好干,別让人说你是靠关係进来的。你得让人说,许大茂这个人,有本事。你做出成绩了,三叔脸上也有光。你做不出成绩,三叔以后怎么帮你?” 许富贵把最后那截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是真正的共產主义战士啊。” 许大茂不以为然,嘴撇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语气硬。 “其实吧,我觉得,刘三爷爷护犊子的很。倒不是说他自私,你看他对刘海中、对刘光齐、对刘光安,哪回不是出大力?他对院里这些人,何大清、贾东旭、易中海,哪个不是推一把?他护犊子,但他护的是那些自己爭气的人。你爭气了,他拉你一把。你不爭气,他懒得理你。这不叫自私,这叫——公道。” 许富贵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大得窗纸都在抖,笑完了,他抹了抹眼睛,看著许大茂,目光里带著点欣慰,也带著点意外。 “好傢伙,你这个小犊子。护犊子就对了,因为打铁还需自身硬。咱们得做出成绩,才能对得起人家的帮衬啊。” 许大茂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点凉意,把屋里的烟味吹散了些。 他看著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 他在想,两年后,他毕业了,进了厂,当了干部。他要干出个样子来。 不是给他爹看,不是给三叔看,是给自己看。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他有的是机会。 他得抓住。 163.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正房堂屋里,白秀英一进门就忙开了。擦桌子、摆凳子、归置碗筷,一刻不閒著,身上那件碎花布褂子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她在保定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练出了一双閒不住的手。 何大清在桌边坐下,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自己媳妇忙前忙后,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何雨柱坐他对面,两手搁在桌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雨水在靠窗的桌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白秀英,又低下头继续写。 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声音不大但稳当:“行了,秀英,你坐下来,咱们一起聊聊。” 白秀英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走过来,在何雨水旁边坐下。 她坐得很自然,不扭捏,也不端著,跟在自己家一样。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定在桌面上,好像上头刻著花。 何大清看了何雨柱一眼,没说什么,转向白秀英:“秀英,你觉得刘三叔这人怎么样?” 白秀英点了点头,说:“非常好,平易近人,让我都觉得他不像是一个坐到高位的人。真是院里人的福气啊。” 这话是她心里话。她在保定见过不少当官的,架子大得很,走路仰著脸,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刘国清不一样,坐在那儿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別,说话不紧不慢,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重不轻,让人觉得舒服,但不隨便。 老实说,有这样的邻居,在院里镇住,即使他啥也不说,你就心安,因为压根没人会欺负你。 何雨柱嘀咕了一句:“这不废话吗?”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谁都能听见。 何大清没接话,白秀英也没接,何雨水笔都没停。 谁也没说他啥,不是不敢,是懒得。 这孩子就这德性,嘴上不饶人,心里不坏。 你越跟他较真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没意思了。 何大清弹了弹菸灰,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我们能有今天,全都是託了三叔的福啊。”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不是说给白秀英听的,是说给何雨柱听的。 他要让儿子记住,谁帮过他们,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 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忘本。 “好了,说个正事。”何大清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秀英,你把对象的事儿,跟柱子说一说。” 何雨柱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跟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德性里弹出来了。 何雨水笔停了,抬起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白秀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著何雨柱。 她是个聪明人,来四合院没多久就看出问题了。 何大清这儿子,有点不是东西。 不是说他坏,是说他的心思不正。 每天下班回来,路过西厢房贾家,脚步就往那边偏,眼睛就往那边瞟。 贾东旭上班去了,秦淮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洗衣服、做饭、餵奶,忙得脚不沾地。 秦淮茹確实长得水灵,院子里的爷们儿哪个不多看两眼? 但看两眼是看两眼,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何雨柱不一样,他不是看两眼,他是天天看,看了还走不动道,站在那儿愣神,跟被勾了魂似的。 白秀英来四合院没几天就看出来了。 那秦淮茹是有夫之妇,贾东旭是技术员,在厂里干得好好的。 何雨柱一个厨子,盯著人家媳妇看,这叫什么事儿?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何雨柱的名声就臭了,何大清的脸往哪儿搁? 她甚至发现何雨柱偷偷在被窝里整手艺活。 这事儿她没好意思跟何大清细说,就提了一句“柱子晚上不老实”。 何大清听了,脸黑了好几天。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跑了五年,把两个孩子扔下不管,心里有愧。 你要是跟他讲道理,他听著。 你要是打他骂他,他心里那点愧疚就散了,觉得自己不欠你们什么了。 所以何大清不敢打,不敢骂,只能想別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儘早让何雨柱摆脱单身,娶个媳妇,把心思收回来。 “有几个姑娘不错。”白秀英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在桌上摊开,挨个指著说,“这个在国棉厂当挡车工,技术比武拿过奖。这个在合作社当售货员,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这个在街道办当干事,高中毕业,有文化。” 何雨柱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扫了一遍,又移开了。 嘴上没说,但那表情写著俩字——不行。 他心里那桿秤,秤砣掛在秦淮茹身上。 他自己找的,不能比贾东旭的差。 贾东旭娶了秦淮茹,是技术员,有一级工资,在厂里有人捧著。 他要找的媳妇,怎么也不能比秦淮茹差。 不是他多想,是心里那口气不顺。 同样是在院里长大的,贾东旭凭什么娶那么好的媳妇? 他何雨柱哪点比贾东旭差? 找农村的,他何雨柱也不甘心,许大茂都有个资本家的女儿。 白秀英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但她不说破,这种事说破了,何雨柱面子上掛不住,反而坏事。 何雨水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哥,你差不多得了。白姨说的几个我觉著还行啊。” 何雨柱瞥了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我说不行就不行!” 何雨水还想说什么,白秀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何雨水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何 大清坐在那儿,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也没发作。 这事儿从两年前就开始张罗,说了多少回了,回回都是“不行”。 国棉厂的不行,合作社的不行,街道办的也不行。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天上的仙女? 你有那本事吗? 何大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气压下去,朝白秀英使了个眼色。 白秀英站起来,拉著何雨水说:“雨水,走,去耳房。让白姨看看你那条裤子补好了没有。” 何雨水看了何雨柱一眼,跟著白秀英出去了。 耳房里,白秀英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下。 何雨水坐在她对面,手里攥著那条补好的裤子,翻来覆去地看著,针脚细密,一圈一圈,跟机器缝的似的。 “白姨,您这手艺真好。”何雨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白秀英笑了笑,看著何雨水,目光在这姑娘脸上停了一下。 十四岁,眉眼长开了,脸上还带著少女的婴儿肥,但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將来谁娶了她,是福气。 “雨水,你觉得正中怎么样?”白秀英问了一句,语气隨意,跟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何雨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自然得很,看不出什么破绽: “你说正中叔啊?没啥,挺好的,有文化。他才十二岁,懂的比我多好多啊。我看婉婷就很喜欢他。” 白秀英看著何雨水,嘴角带著笑,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这姑娘,嘴巴紧。 你说她没心思,她笑得坦然。 你说她有心思,她滴水不漏。 “雨水,是你对他有意思吧?”白秀英直接问了,不绕弯子。 何雨水的脸红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红,是那种浅浅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粉。 她低著头,手指在裤腿上划了两下,抬起头看著白秀英,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 “白姨,您瞎说什么呢?我十四岁,他才十二岁,差岁数就算了,还差辈儿。” 白秀英捂嘴偷笑,没再问了。 这姑娘,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她操心。 只是这何家兄妹,一个厨子想娶天仙,一个老百姓想嫁天家,都是癩蛤蟆,怎么想起来吃天鹅肉了呢? 164.刘海中要哭 白秀英心里嘆了口气。 何雨柱那事儿还能张罗,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磨一磨总能成的。 何雨水这事儿就难办了,刘正中那孩子,才十二岁,在这样的家庭下,將来不知道要走到哪一步。 何雨水一个厨子的女儿,差著好几层呢。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伤人。 老一辈骨子里就认定了一件事,门当户对。 堂屋里,父子俩的对话逐渐变得僵持。 何大清坐在桌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灰缸里堆了好几个菸头。 何雨柱坐在他对面,两手交叉在胸前,背靠著椅子,下巴微微抬著,那表情跟等著挨训似的。 何大清把最后一根烟掐了,看著何雨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你这臭小子,別不识好歹。人要学会知足,自满。你眼光那么高,你得有那样的本事。你看看你,这才刚刚升了头灶,你尾巴翘到天上了。你也不想,你是占了谁的光?是刘三叔。要不是他,李怀德能正眼瞧你?你屁都不是!” 何雨柱被说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何大清说的句句在理,他没法反驳。事实就是这样,李怀德做不通刘海中的工作,就转头做他的。给他在厂里安排了位置,从学徒干到头灶,一步一步走过来,哪一步都有人在后头推著。 没有人推他,他现在还在丰泽园后厨切墩呢。 他升了头灶,工资涨了,在厂里说话也有人听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是別人给的。 “將来刘家若是有事,你得捨身往死地去帮忙。”何大清的声音又重了些,“爹认为的,成家立业,这就是一件事。你成了家,业自然立了。” 他从桌上那几张照片里抽出一张,放在何雨柱面前。 照片上是个姑娘,圆脸,大脸盘,眼睛不大但亮,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 “就这个姑娘不错。”何大清指著照片,“在屠宰场工作,家里四个哥哥。有当兵的,有锻工的,有杀猪的,还有一个是据说是在南方工作。这可是正经的工人阶级家庭,將来能帮衬咱们家。” 何雨柱看著那张照片,眉头皱了一下。 大脸盘,粗胳膊,站在那儿跟半堵墙似的。 跟他心里想的那些,秦淮茹那样的,差著十万八千里。 何大清看著儿子那副表情,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嘆了口气,说了句实在话:“胖了好啊,胖女人,在这个年头,只有厨子兜得住。你信爹。关了灯,都一个样。” 何雨柱沉默了。他在想何大清说的话。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何雨水,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累没受过? 他知道日子是什么滋味,不是靠脸过的,是靠力气、靠手艺、靠实在。 胖女人怎么了? 胖女人能干,能吃苦,能生孩子。他一个厨子,找了瘦的,风一吹就倒,能帮他什么? 再说了,现在只要有个娘们,给自己弄,只要给口饭,给个彩礼钱,也不需要天天的想著秦姐整手艺活,何乐而不为呢? 他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放下。 “行吧。我去见见。”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成就成,不成我也没办法,” 何大清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行了,回头我让你白姨张罗一下。” 刘海中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炕占了半间,炕上铺著蓝底白花的棉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自打三叔教育了他,他对儿子们的態度大为改观。 以前光齐是大爷,光天光福是孙子,吃穿用度差著好几个档次。 现在不一样了,一视同仁,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光齐在哈军工,光天在念书,光福还小,但他每周至少有一晚上跟他们挤在一个炕上,说说话,聊聊家常。 以前他觉得当爹的就得端著,端著才有威严,儿子才怕你。现在他知道了,当爹的不用端著,你真心对儿子好,儿子自然敬你。 “爸,您说三爷爷心里,咱们刘家將来会变成什么样?”刘光天躺在炕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著天花板,声音不大。 刘海中翻了个身,面朝刘光天,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你三爷爷心里想什么,我哪知道?他那脑子,比咱们好使一百倍。我就知道,跟著他走,错不了。” 刘光天不以为然,嘴撇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爸,您这话说的,跟没回答一样。” 刘光福在中间,翻了个身,面朝刘海中,插了一句嘴:“爸说得对,跟著三爷爷走,错不了。你看咱们家,三爷爷回来之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这还用想吗?” 刘光天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刘光福这话说得没毛病,三爷爷回来之前,他们家窝窝囊囊的,在院里排不上號。 现在呢? 他是六级锻工、厂里的標兵,光齐在哈军工,光安在闽省当兵,院里谁不高看他一眼? 这些变化,都是三爷爷带来的。 刘海中伸手摸了摸刘光福的脑袋,说了句:“光福比你哥明白。” 刘光天在被窝里哼了一声,没反驳。 “爸,您说光齐將来能当將军不?”刘光福又问。 刘海中想了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期待:“只要他好好干,不给他三爷爷丟人,当將军不是没可能。你三爷爷说了,这是一个好时代,只要肯干,好好干就能出息。你们也一样,將来都要出息。” 刘光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嘟囔了一句:“出息不出息的,我不指望。我就想跟在爸的身后,做个乖儿子。”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那个开心。 他是真没想到啊,过去这个被自己认定为是逆子的老二,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好好好,我权当听个响了。”刘海中默默的擦了擦眼泪,他简直要感动坏了。 刘光天则是面对墙面,嬉皮笑脸的,他已经精准了拿捏了父亲的命门,好话谁不会讲? 不就是让你开心开心的事儿吗? 到底还是正中叔,对父亲的了解,太彻底了。 嗯,以后多说两句,老爹保准能给我零花钱。 165.娄振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海中就从炕上爬起来了。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搓著膝盖,嘴角翘著,眼睛眯成一条缝。昨晚上一宿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高兴。 光天那句“我就想跟在爸的身后,做个乖儿子”,他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越想越美。 过去他觉得二儿子是个逆子,不听话,顶嘴,跟他对著干。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逆,那是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以前打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光齐告状他就打,光天光福挨了打还不知道为什么挨打。 现在不一样了,三叔教了他,儿子不能区別对待,都是自己的骨血,哪个不是亲生的? 他穿上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零钱。 他数了五毛,攥在手心里,走出堂屋。刘光天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牙刷在嘴里捅来捅去。刘光福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搪瓷缸子,等著漱口。 刘海中走过去,把五毛钱塞进刘光天手里。 刘光天愣了一下,牙刷含在嘴里,低头看了看那五毛钱,又抬头看了看刘海中,眼睛瞪得溜圆。 五毛钱,不是五分,是五毛。 搁这年代,够看十几场电影,够在学校食堂吃一个星期的午饭。 “爸,这——这是给我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刘海中哼了一声,背著手往院门口走,头都没回。“拿著花。別乱花。” 刘光天攥著那五毛钱,站在院子里,嘴里的牙刷半天没动。 他长这么大,他爹给过他的零花钱加起来不超过五毛。 今天一次性给了五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爹的背影,难以置信。 刘光福把搪瓷缸子递给他,小声说:“爸高兴。昨晚上你说那话,爸高兴得一宿没睡。” 刘光天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搪瓷缸子接过去,漱了口,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正中叔诚不欺我啊!! 刘海中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他跨上车,刘光福爬上横樑,屁股坐在槓上,两条腿晃荡著。 刘光天跳上后座,一手扶著车座,一手插在裤兜里,攥著那五毛钱。 刘海中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往前躥了一截,龙头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骑车技术一般,但架不住天天骑,骑了一年多,算是练出来了。 张秀娟从院门口追出来,手里拎著个布包,里头是她换洗的衣服。 她站在门口,看著刘海中骑著车要走,喊了一声:“海中,你慢点骑,別摔著孩子。” 刘海中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看了张秀娟一眼。“娟儿,你辛苦一下。三婶也就这段时间,怕是要生產。家里爷们儿你別管,过去守著看著。我预感,这老四老五,指定有个女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当官的光,是那种——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盼到了的光。 老刘家几代人了,一个女娃都没有。 从刘海中他爷爷那辈算起,往下数,全是带把的。 刘海中三个儿子,刘河中两个儿子,刘国清三个儿子,凑一块儿能组个足球队。 张秀娟站在门口,听了这话,笑了。 “你就知道是女娃?三叔都生了三个了,一个闺女没有。你比三叔还懂?” 刘海中嘿嘿一笑,把脚收回来,踩在踏板上。“你不懂。河中说了,他前段时间上山祭祖,当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爷爷抱著一只凤凰回来。凤凰,那不是女娃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你別跟三叔说,他说我们封建迷信。但我和河中觉著,这事儿靠谱。” 张秀娟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样子,哭笑不得。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別在这儿磨蹭了。 刘海中蹬了一脚,车子往前窜出去。 刘光福坐在横樑上,两条腿晃荡著,嘴里喊著“爸骑快点”。 刘光天坐在后座,一手扶著车座,一手插在裤兜里,攥著那五毛钱,心里在盘算这钱怎么花。他想买本小人书,剩下的存著。 但他转念一想,他爹给了钱,他得让他爹知道他把钱花在正地方了。 买小人书是正地方,存著也是正地方。 车子拐出胡同口,迎面碰上一辆黑色轿车。 车头上没有旗杆底座,不是部里的车,是轧钢厂的。 杨卫国从车里下来,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前两年沉稳了些。 他看见刘海中骑著车过来,赶紧站定了,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客气得很,但不像从前那样巴结得让人膈应。 “哎哟,刘师傅,早啊。”杨卫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刘海中捏了剎车,一只脚踩在地上,看著杨卫国。他对这人没什么恶感,也没什么好感。 过去杨卫国天天找他谈话,要提他当车间主任,他不干。 后来杨卫国不找他了,改找何雨柱、找许富贵、找李怀德,把厂里的事理得顺顺噹噹。 这人能力有,私心也有,但自从被擼了厂长以后,私心收了不少,专心搞公私合营,把娄振华的私股问题啃下来了。 “杨厂长,早。”刘海中点了点头,没下车。 杨卫国笑了笑,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伏尔加。“今天约了娄振华签约,我来接许师傅。刘师傅,您忙,您忙。” 刘海中摆了摆手,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往前走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杨卫国对他客气,不是冲他,是冲三叔。 他心里清楚,但不点破。 点破了没意思,不点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许富贵从院里走出来,走到杨卫国面前,握了握手,两人上了车。 伏尔加发动,调了个头,往娄家的方向开去。 娄家的洋楼在东城,灰砖墙,红瓦顶,院墙上爬满了藤蔓。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但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摘了。 许富贵下了车,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口。 他来过娄家很多次,但每次来都觉得不自在。 不是娄振华对他不好,是这洋楼跟他的身份不搭。 他一个放电影的,坐在娄家的真皮沙发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娄晓娥开的门。 她十六岁,穿著一件蓝色学生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站在门口,看著许富贵和杨卫国,喊了一声“许叔,杨厂长”,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侧身让开,领著他们上了楼。 娄振华在二楼的书房里。 他五十出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 看见许富贵和杨卫国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握手。 “许师傅,杨厂长,坐。” 娄振华的声音不大,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现在这场面,他没见过,把自家的股份卖给公家,换一张“爱国实业家”的证书,从此以后跟自己的厂子没有关係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但脸上没露出来。 许富贵在娄振华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过去。 “娄先生,这是协议。您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我给您解释。” 娄振华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页都要停一会儿,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点点头。 许富贵坐在对面,不急,也不催。他知道娄振华心里在想什么,这协议一签,娄家跟轧钢厂就没有关係了。 几十年的心血,从一个小作坊干到公私合营的大厂,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 现在要画句號了,搁谁谁不心疼? 但大势如此,谁也挡不住。 166.协和医院妇產科 娄振华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许富贵,目光里带著点复杂。 “许师傅,我有个不情之请。晓娥那孩子,您也看见了。大茂跟她,年纪相仿。我想,等他们再大几岁,要是两个孩子都没意见,咱们就——把事办了。” 许富贵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就想过这个,娄振华签协议,不会签得那么乾脆,总得有点条件。 联姻,对娄家来说是保障,对许家来说是台阶。“娄先生,您放心。大茂那边,我跟他谈过了。他没意见。” 娄振华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杨卫国在旁边看著,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他在轧钢厂干了那么多年,公私合营的事拖了那么久,今天总算画上句號了。 他站起来,跟娄振华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许富贵把协议收进公文包,也站起来,跟娄振华握了握手。 出了娄家,许富贵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他当初从轧钢厂挪到电影院,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许大茂。 工人和干部,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干部身份,铁饭碗,比他在轧钢厂抡扳手强一百倍。 现在娄振华开口了,许大茂跟娄晓娥的事定了,许家在京城就有了根。 娄振华虽然不再是资本家了,但人脉在,关係在,资源在。 这些东西,比钱管用。 张秀娟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打了个包袱,拎著出了门。 她走在胡同里,脑子里在想事。三婶要生了,双胞胎,院里人都盼著。 刘海中盼,刘河中盼,连唐山那边的亲戚都盼。 老刘家几代人了,一个女娃都没有。 这回要是生个女娃,那就是全家的宝贝疙瘩。 她想著想著,脚步快了些。 到了百万庄,丁楼101室的门开著,杨秀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 粉红色的,布面上绣著几朵小花,针脚密实,一圈一圈。 张秀娟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沙发上,在杨秀芹旁边坐下。“三婶,您这是——粉红色的?” 杨秀芹笑了笑,把手里的衣裳抖了抖,展开来,是一件小棉袄,粉红色的底子,领口绣著一圈小碎花。“我寻思著,万一是个闺女呢?总不能让她穿他哥哥们的旧衣裳。正中、大中、广中,哪个不是穿旧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老三穿完——还得往下传。但闺女不一样,闺女得穿新的。” 张秀娟听著,笑了。 杨秀芹这人,在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从不让人。可回到家,她是刘国清的媳妇,是三个孩子的妈,肚子里还揣著俩。她缝这件粉红色小棉袄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男女平等”,是“万一是闺女呢”。她在妇联工作,天天讲妇女解放,讲男女平等,讲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回到家,她跟胡同里任何一个家庭妇女没什么区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正说著,刘国清从书房出来。他在杨秀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粉红色小棉袄,嘴角抽了一下。 “你又做粉红色的?万一又是小子呢?”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手上的针没停。 “小子就小子,小子也能穿粉红色。谁规定的粉红色只能闺女穿?” 李怀德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两瓶酒。 他把酒放在桌上,朝刘国清点了点头。 “刘书记,这是从老家带来的,土酒,不值钱,您尝尝。”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李怀德这人,跟杨卫国不一样。杨卫国巴结人,巴结在脸上,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李怀德不巴结人,他给你送东西,不是巴结,是走动。走动多了,关係就近了。关係近了,有什么事就好商量。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功夫,不是谁都能练出来的。 刘国清把酒拿起来,看了看,是汾酒,瓶身上的標籤泛黄,看著有些年头了。 “你老家不是津港的吗?怎么扯上山西了?” 李怀德嘿嘿一笑,在对面坐下。 “我老丈人是山西的。这酒是他藏的,藏了好几年了,捨不得喝。让我带给您,说您是个干实事的人。” 李怀德顿了顿,又说:“刘书记,厂里公私合营的事,今天签约。杨卫国去的,许富贵陪著。签完了,红星轧钢厂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下一步,就是爭五大分厂的事。这事儿,还得您多关照。”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怀德。这人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今天签约,明天结果才出来了。 他提前来报个信,不是邀功,是让刘国清心里有数。这种人不招人烦,他办事,你放心。 “怀德,你当副厂长也一年多了吧?” 李怀德点了点头。“一年零三个月。” “干得怎么样?” “还在学。”李怀德说了三个字,不多不少。 李怀德对刘国清,那是感恩戴德,用他们的话说,这是提携之恩。 刘国清看著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李怀德这个人,聪明,但不自作聪明。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杨卫国撤了厂长以后,厂里的日常事务是魏大勇管,技术上的事是总工程师管,后勤上的事是李怀德管。 三个人各管一摊,谁也碍不著谁。 这种格局,稳当。 “好好干。”刘国清说了三个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怀德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走了。 刘国清正常去上班,由於新部长还在原单位交接,推迟到了三月再约见。 下午。 刘正中和刘大中从魏大勇那儿练完功回来,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刘大中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倒,被刘国清一把拽起来。 “一身汗,別往沙发上躺。去洗澡。” 刘大中“哦”了一声,拖著两条腿往卫生间走。 刘正中跟在后面,步子稳当,不紧不慢。 他在魏大勇那儿练了一年多,身上有肉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跟个小大人似的。 杨秀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薑汤,递给正中一碗,大中一碗。 “喝了,別感冒。” 刘正中接过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刘大中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杨秀芹看著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接过空碗,转身回厨房。 晚上,张秀娟把从四合院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在厨房里忙活。 杨秀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著那件没缝完的粉红色小棉袄,一针一线地缝著。 刘广中趴在地毯上,手里攥著个布老虎,嘴里啃著,口水流了一地。 刘正中坐在桌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刘大中蹲在墙角,拿粉笔在地上画房子,嘴里念叨著“一格两格三格”。 刘国清从书房出来,看著这一屋子的人,突然笑了。 杨秀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我笑咱们家,快赶上幼儿园了。”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翘著。 夜里,杨秀芹突然肚子疼。 不是那种隱隱的疼,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往下坠的疼。 她捂著肚子,眉头皱在一起,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刘国清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她这副样子,脑子“嗡”了一下,但手比脑子快。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光著脚跑到客厅,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把手,“喂,总机吗?给我接医院。快!”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不急不慢,“请问您要哪个医院?” 刘国清急得差点骂人,咬了咬牙,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协和医院。妇產科。快!” 在百万庄不缺医院,可是放眼全国,最厉害的妇產科,一定是协和,因为有一个林巧稚先生。为了安全,早就预定看在那里生產。 167.刘明中刘念中 张秀娟听见动静从次臥披了件外套,头髮乱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看见杨秀芹捂著肚子靠在床头,脸色发白,立马清醒了,转身去厨房烧水。 刘正中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著杨秀芹,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要生了?” 杨秀芹疼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刘大中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刘广中也还在睡,翻了个身,屁股撅著,继续睡。刘国清掛了电话,衝到臥室,把杨秀芹从床上扶起来。 他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拎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住院用的东西——换洗衣服、卫生纸、红糖、鸡蛋,还有那件没缝完的粉红色小棉袄。 杨秀芹疼得厉害,靠在他身上,步子迈不开。 刘国清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张秀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碗红糖水,看见刘国清抱著杨秀芹往外走,把碗放在桌上,跟在后头。 到了楼下,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司机老赵披著外套站在车边,头髮乱著,脸上还带著睡意,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刘国清抱著杨秀芹出来,赶紧打开后座车门。刘国清把杨秀芹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张秀娟坐在副驾。车子发动,驶出百万庄,往协和医院的方向开。一路上刘国清握著杨秀芹的手,没说话。 到了医院,护士推著轮椅出来,把杨秀芹推进產房。刘国清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被护士看见了,走过来把烟掐了,“医院不许抽菸”。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揣回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走。 刘正中坐在长椅上,翘著二郎腿,看著来回踱步的刘国清,“爸,你別走了,走得我眼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但脚步没停。 张秀娟坐在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祷告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產房里偶尔传出的声音。 刘国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闺女,闺女,闺女。 他想要闺女想了好几年了,从正中出生就想要,大中出生的时候也想要,广中出生的时候还是想要。 结果一个比一个带把,气得他好几天没跟杨秀芹说话。 这回是双胞胎,万一俩都是闺女呢? 產房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刘国清同志,恭喜,生了。老大是儿子,老二是——闺女!” 护士特意在“闺女”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好像知道这一家人盼闺女盼了多久。刘国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两下。 刘正中从长椅上蹦下来,跑到护士面前,踮著脚往產房里看,“我看看我看看。” 护士笑了笑,把两个孩子抱出来,一个裹著蓝色襁褓,一个裹著粉红色襁褓。 刘国清接过那个粉红色的襁褓,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当刘书记的笑,不是当刘司长的笑,是当爹的笑。 他抱著闺女,手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刘正中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脸,说了句:“爸,妹妹怎么长得像你?”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女儿像父亲。” 全家都在看著女娃,男娃孤零零的被护士抱著,贼拉可怜,那护士白了一眼,不是,这是啥家庭啊?怎么男娃都不带搭理的呢? 杨秀芹被推出產房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她看见刘国清抱著那个粉红色襁褓,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闺女?” 刘国清点了点头,把闺女放在她枕头旁边。 杨秀芹侧过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摸了摸。闺女被摸醒了,嘴一瘪,哭了两声,又睡了。 杨秀芹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看了看旁边的蓝色襁褓,又看了看怀里的粉红色襁褓,嘆了口气,“总算有个闺女了。” 负责接生的是年过六旬的林巧稚先生,她走过来,握了握刘国清手,“刘书记,这下你放心了吧?” 刘国清笑的很开心,没想到是这位伟大的林先生亲自给自己的孩子接生。 张秀娟站在旁边,抹了抹眼泪。 她得赶紧给刘海中打电话,让他给唐山那边发电报。 老刘家有闺女了,这事儿比过年还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刘海中的电话,是居委会的专机,只有特殊时候,才会打。 过了十来分钟吧,电话打回来。 “海中!生了!一男一女!龙凤胎!有闺女!”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炸雷,“真的?闺女?真是闺女?” 张秀娟把话筒拿远了些,等那边的声音小了,才凑过去,“真的。龙凤胎。三婶和三叔都挺好。你赶紧通知河中,赶紧给唐山那边发电报。” 刘海中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好好,声音里带著哭腔。 刘国清回到病房,杨秀芹已经睡著了。两个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蓝色襁褓和粉红色襁褓並排挨著,像两个並蒂的莲蓬。他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著这两个孩子。 老四是儿子,老五是闺女。 儿子皱巴巴的,闺女也皱巴巴的,但他看著闺女,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在心里想,闺女,你可算来了。 你爹盼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指腹触到那层薄薄的皮肤,软得跟豆腐似的。 闺女动了一下,嘴一瘪,又睡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捅了捅刘大中的胳膊,“你看咱爸,看妹妹那个眼神,跟看咱们完全不一样。” 刘大中踮著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確实不一样。看咱们的时候跟看仇人似的,看妹妹的时候跟看宝贝似的。” 刘国清听见了,没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俩,少在这儿贫嘴。回去写作业。” 刘正中撇了撇嘴,拉著刘大中出了病房。 刘国清站在小床旁边,看著那个粉红色襁褓,脑子里在转一件事。龙凤胎,一男一女。老四叫刘正中、刘大中、刘广中,正大光明。 老四是儿子,排到字辈,老五,闺女,得取个有意义的名字,刘念中。 念中,念著中。 念著这个国家,念著这个民族。 他转过身,在杨秀芹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紧了些。 杨秀芹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嘴角动了一下。“你给闺女取名字了吗?” “取了。刘念中。念念不忘的念,中国的中。” 杨秀芹念了一遍,“刘念中。好听。”她顿了顿,又问,“儿子呢?” “刘明中。”刘国清说,“正大光明,对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守在邮电局门口,发完了电报,立马就骑著自行车到了医院。 他穿著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油光鋥亮。 用的还是司丹康,平时他从来不捨得用,这回用上了,他要去见小妹,所以特別正式。 他把自行车往医院门口一支,锁都没来得及锁,小跑著进了住院部。 走廊里飘著消毒水的味道,他闻不惯,皱了皱鼻子,但脚步没停。 他跑到病房门口,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杨秀芹靠在床头,怀里抱著那个粉红色襁褓,正低头看著闺女。 刘国清坐在旁边,手里端著茶杯,慢慢喝著什么。 刘海中的目光先落在那个粉红色襁褓上,眼珠子就黏住了,拔不下来。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 “三叔三婶,这就是我妹妹啊?” 杨秀芹笑了笑,把闺女往刘海中那边递了递。 刘海中赶紧伸手接过去,两只手托著,跟捧个宝贝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闺女在他怀里动了动,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刘海中的眼泪就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闺女的小被子上,洇了一小块。 “三叔。”他抬起头,看著刘国清,声音发哽,“咱们老刘家,总算有闺女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看著刘海中那副样子,心里好笑,但鼻子也有点酸。 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行了,別哭了,把孩子嚇著”。 刘海中赶紧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 闺女没被嚇著,还在睡,嘴一张一合,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刘海中拿手指头轻轻擦了一下,闺女动了动,又睡了。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心里肯定高兴,三叔盼闺女盼了多少年,总算盼到了。 刘明中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著蓝色襁褓,嘴一张一合,没人抱。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闺女,说了句“小子皮实,不抱没关係”。 刘国清端著茶杯,听到这话,差点没呛著。 这货,重女轻男,跟他一个德性。 刘河中从唐山赶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歪著,一看就是赶路赶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扶著门框,喘著粗气,脸上的汗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进了门,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定格在那个粉红色襁褓上。 他走过去,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刘国清。 “三叔,我上山祭祖,在爷爷坟前烧了香。这是我在山上写的,给爷爷报了喜。” 其实,他是一大早接到电报,衣服没来得及穿,直接上山,下山就给段林玲说,他必须先去北京。 刘国清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写著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爷爷,三叔家添了闺女。老刘家几代人了,头一回。您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刘国清看著那张纸,沉默了几秒,叠好,揣进兜里。“河中,辛苦了。” 就说了这么一句。 刘河中摆了摆手,蹲下来,看著襁褓里的闺女。闺女睡得很香,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闺女的脸,闺女动了一下,又睡了。 他咧嘴笑了。开心的牙不见牙, “海中,咱们这几代,就出了这么个闺女,好啊,现在好了,几代人的夙愿,呜呜呜。” 刘海中和刘河中哭的跟孩子似的抱在一起。 这要不是亲眼看到,刘国清如果是听到的,一定会认为是吹牛,关键是他俩都快两百斤,凑起来四百斤,岁数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还有一个妹妹..... 刘国清都无法想像,將来这一枝花,在刘家,会被宠成什么样子? 168.易中海八级钳工 刘海中蹲在床边,两只胖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粉红色襁褓,下巴抵在襁褓边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著“妹妹啊妹妹”,那声音轻得跟哄小鸡似的,跟他平时在车间里抡大锤的嗓门完全两个样。 刘河中蹲在他旁边,也是差不多的姿势,兄弟俩一左一右,对著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嘖嘖称奇,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老四刘明中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著蓝色襁褓,嘴一张一合,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没人看他,连余光都没人扫他一眼。 刘正中站在门口,两手插兜,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刘大中更直接,走到小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刘明中,说了句“弟,你忍著点,咱家就这样”,然后转身去看妹妹了。 杨秀芹靠在床头,看著这俩兄弟蹲在那儿对著闺女流口水,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孤零零的老四,实在忍不住了,嘆了口气:“我说你们兄弟俩,差不离得了。老四也是孩子,你们就不能抱抱他?”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刘明中,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小子皮实,不抱没事”,然后继续低头看妹妹。 刘河中倒是伸手把刘明中抱起来了,但抱在怀里眼睛还是往妹妹那边瞟,嘴里说著“明中啊,你长大了要保护妹妹”,刘明中被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杨秀芹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刘国清。 刘国清端著茶杯,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把茶杯放下,走到刘海中面前,一把把闺女从他怀里捞过来,递给杨秀芹。 刘海中怀里空了,两只手还保持著托举的姿势,愣了一下,脸上那表情跟丟了钱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出去说。別在这儿影响你们三婶休息。”刘国清朝门口努了努嘴。 刘海中和刘河中对视一眼,乖乖站起来,跟在刘国清后头出了病房。 刘海中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那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刘河中站在旁边,低著头,不说话。 刘国清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这是医院。 他看著这俩兄弟,刘海中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站在那里跟个弥勒佛似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眼泪。 刘河中瘦些,穿著那件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著比他哥精神,但眼眶也是红的。 “满月酒的事,你们自己张罗。我办不了,没时间。”刘国清说著,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刘海中抬起头,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问为什么,又咽回去了。三叔说没时间就是没时间,他不用问为什么,问了也听不懂。 “越南那边,一机部要组织援越技术团。段部长跟我提过,这事八成要落在我头上。”刘国清的语气还是那样, “我去越南,你们在京城,把家看好。满月酒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先是愣,然后是想,最后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要去越南了,三叔要去为国家出力了,三叔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交给我了。三叔这是信任我,三叔觉得我能办好。 我得好好办,不能给三叔丟人。 满月酒,等三叔回来办,办大的,办全院最大的。到时候把街坊邻居都请来,把厂里的同事都请来,把李怀德、魏书记、杨厂长都请来。让他们看看老刘家的闺女,让他们知道老刘家也有闺女了。 对了,还有的刘海中的徒弟,全都喊过来。 老子必须好好的炫耀一波。 “三叔,您放心去。家里的事,我跟河中盯著。秀娟在医院照顾三婶,光天光福放学了就过来帮忙,正中和中大也大了,能帮上忙。您不在,家塌不了。”刘海中拍了拍胸脯,那力道不轻,拍得砰砰响。 刘河中在旁边点头,他这人话少,但办事实在。唐山到北京不远,他每个月能来一趟,帮著看看。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货现在越来越像个长房长子了,嘴上会说,心里会想,办事也靠谱。 搁在刚解放那会儿,他还在院子里打儿子呢。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王秀秀拎著个布袋走过来,穿著一件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她看见刘国清,步子快了些,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刘书记”,又朝刘海中和刘河中点了点头。 “来看秀芹?”刘国清问了一句。 王秀秀把手里的布袋举了举,“杨主任生了龙凤胎,这是街道的一点心意,两斤红糖,二十个鸡蛋。东西不多,是我们街道办、居委会全体同志的一片心。” 她说完,看了刘国清一眼,试探著问了一句,“刘书记,杨主任什么时候出院?我们想组织个欢迎仪式——” 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她,“不用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出院就出院,搞什么欢迎仪式?她又不是领导视察。” 王秀秀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她在心里琢磨,刘书记不喜欢这些虚的就不搞了,但礼数得到。 回头组织院里的妇女同志们去看看杨主任,带点东西,说几句话,这是人情,不是形式主义。 刘国清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想,这王秀秀,在街道干了一年多,进步不小。 以前是个干事,现在能当一面了。 三月八日, 京城的风还带著凉意,但阳光好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杨秀芹出院,刘国清一早去医院接人,刘海中跟在后面,怀里抱著那个粉红色襁褓,走在最前面,那架势跟在厂里举標兵证书似的。 刘河中抱著刘明中跟在后头,刘正中拉著刘大中走在最后面,刘大中手里还攥著个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张秀娟拎著包袱,跟杨秀芹並排走。 杨秀芹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色还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看著刘海中抱著闺女走在最前面,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跟抱著自己的亲闺女似的,忍不住笑了。这刘海中,比自己男人还疼这个闺女。 回到百万庄,张秀娟把杨秀芹安顿好,刘海中把闺女放在杨秀芹旁边,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捨得走。 刘河中把刘明中放在小床上,跟刘海中一前一后出了门。 刘正中送他们到楼下,刘海中跨上自行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看著刘正中,反覆交代,要是有什么事,隨时找他。刘正中可劲点头,让这个大哥,不要那么紧张,路上小心点。 刘国清早上到部里, 刚进大门,就看见张万林站在台阶上,两手背在身后,眯著眼看著他笑。那笑容不是打招呼的笑,是那种“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的笑。 “麻袋啊,听说整了对龙凤胎?我恭喜你啊。” 张万林走下台阶,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塞进刘国清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胸脯,力道不轻不重, “布票,全国粮票。我哥从总后勤弄的,说是给孩子门做多点新衣裳。他说你不要整的家里没有钱似的,那天他在军区大院见到大中,娘啊,穿的还是几年前,他送给正中的衣服,上头还有正中的名字。你啊別跟我客气,客气就是打我脸。” 刘国清低头看了看那沓票,厚厚一叠布票,肉票,还有全国粮票。 张万和那老小子,嘴上骂他薅羊毛,出手倒是不小气。他把票揣进兜里,看了张万林一眼, “你今天这么早在这儿等我,不光是为了送票吧?” 张万林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赵部长回来了。今天有重大事情宣布。你心里有个数。”他说完,拍了拍刘国清的胳膊,转身走了。 刘国清站在台阶上,看著张万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脑子里转了一下。 赵部长原单位交接完了,正式到任了。 重大事情宣布,八成就是援越技术团的事。 他整了整领口,往办公楼里走。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些,各司局的干部来来往往,有人端著茶杯,有人夹著文件夹,有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看见刘国清,有人点头,有人喊“刘司长”,有人多看了两眼但没说话。 刘国清来到办公室,周至柔已经在了,桌上一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站起身,“司长,赵部长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请您十点钟过去一趟。” 刘国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八点一刻。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有什么紧急文件需要签发?” 周至柔把那摞文件抱过来,翻开最上面一本,“有一个比较紧急的——月初进行的全市各工种考核,这是最新的八级技术工考核名单,政治审查已经过了,就等您签字。” 刘国清接过文件,翻开来。考核提前了,原本定在八月的事,提前了好几个月。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京城各大厂的名字都在上面,机械口、钢铁口、纺织口、化工口,各个工种加起来,能上八级的没多少人。 一机部系统里的,他一个个看过去,石景山的几个,红星轧钢厂的几个,其他分厂的几个。 翻到第三页,他看到了易中海的名字。 钳工,八级,考核合格,政治审查通过。 刘国清看著那个名字,心里想,这傢伙看来是真下了苦功。 去年在阎阜贵家的酒席上,他当著全院人的面说“两年后再考一次,八级我拼一把”,那时候他以为易中海只是说场面话。 没想到人家是真干,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在家看书,正中帮他补理论,补了大半年。 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能考上八级,不容易。 考上了好,那去越南的事,就可以安排了。 他在签字栏里写了“同意”两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合上递给周至柔。 小周接过去,翻开下一本, “石景山那边,钟厂长来电话说,目前所有厂的技改和新设备已经到位,研发中心有了重大突破,尤其是废钢冶炼技术,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他想请您回去主持一个会议,总结一下。” 刘国清点了点头。废钢冶炼,这是弗拉基米尔那老东西的功劳。 他听了刘国清的建议,大量收购废钢,带著团队研究了几个月,把废钢利用率提高了將近一半。 这技术在现在不算什么,但將来物资匱乏的时候,就是救命的东西。 刘国清又翻了翻其他文件,有两位副司长的季度匯报,有综合计划处关端长的五年计划调整方案,有基建计划处张德的设备採购清单。 他一份一份看,该批的批,该改的改,该退回去重写的退回去。 小周站在旁边,把签完的文件收好,该发的发,该存的存。 快到十点,刘国清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部长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比原来黄部长那间大一些。 门虚掩著,里头传出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刘国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大。 刘国清推门进去。 赵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他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著点军人的硬气。 身上看不出半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肥胖,这年代的將军,真的很不一样啊。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搁著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赵部长看见刘国清,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哎哟,咱们一机部的麻袋同志来了啊,坐。” 赵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角带了一点笑意。隨后,他亲自给刘国清送上了一杯大红袍。 而刘国清,瞥见了他桌面的红头文件,是关於一机部计划財务司的任命文件。 “部长,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刘国清看赵部长忙活,开口就整了句俏皮话。 169.行政九级!任命下发! 赵部长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刘国清,先是愣了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觉得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著点感慨:“哈哈哈,有意思。你跟他挺像,幽默、风趣,敢於跟上级开玩笑的,除了他没谁了。” ——这话说的是旅长。 刘国清当然听得出来。 旅长在二野的时候就这样,跟谁都敢开玩笑,跟谁都不见外,可谁也不敢真跟他没大没小。 那是本事,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赵部长收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怎么会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刘麻袋,刘国清啊。且不说过去的经歷,就说你来了地方,三瓶伏特加,石景山技术大改革、技术革新,这可是一机部、冶金部头一份啊。我知道那么多的苏联专家,能让他们服服帖帖,你们石景山头一份,真正的教学互长。咱们二五计划的主稿,段部长也好,黄——” 他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黄部长的事,是一机部所有人的遗憾,不提也罢。 他放下缸子,语气转了个弯:“好了,其他不说了,说正事。” 刘国清坐在对面,腰杆挺著,耳朵竖著,眼睛看著赵部长。 他知道正事是什么——张万林早上在台阶上等了他半天,就为了给他透个风。 但透风是透风,话从部长嘴里说出来,才算数。 赵部长从桌上拿起那份红头文件,隔著桌子递过来。 刘国清站起来,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印著“第一机械工业部”的红头,標题是《关於刘国清同志任职的通知》,內容不长,就几行字——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国清同志为第一机械工业部计划財务司司长,原石景山钢铁厂党委书记职务不变。 赵部长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国清,组织决定,今天开始由你担任一机部计划財务司司长,石景山的职务不变。” 刘国清拿著那份文件,看了两秒,放下。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三十四岁的正厅级,虽说两年前就已经是了,但直属厂和部委的含金量完全不同。 石景山书记是正厅,计划司第一副司长也是正厅,可那是“副司长正厅级”,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是正司长,名正言顺了。 而且,他现在的行政级別是九级。 两年前兼石景山书记的时候,定的是九级。 十级到九级,跨的不是一级台阶,是一道门槛。 按照二十四级工资制,九级对应部队的就是副军级,少將军衔,还是老资格副军级。 李云龙在部队熬了多少年才混到正军级少將? 他转业到地方,不到三年,已经摸到副军级的待遇了。 不是他比別人能干,是他赶上了好时候,跟对了人,干对了事。 更关键的是,合併后的新一机部,含权量完全不同了。 过去的一机部管民用机械,二机部管军工,两家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合併了,四局的航空、五局的兵器工业、六局的电工、七八九十局的机车车辆、汽车轴承、船舶工业、电子无线电,全都归到新一机部名下。 他这个计划財务局的局长,管的不是一家厂的帐,是整个国家机械工业和国防工业的帐。 航空要钱找他,兵器要钱找他,船舶要钱找他,电子要钱也找他。 他手里握著的,是半个国防工业的钱袋子。 下一步是什么? 他心里清楚。 计划財务局是核心中的核心,在这个位置上干两年,不出大差错,下一步就是部长助理。 到时候才是正厅级大圆满,再往上就是副部了。 三十五岁的副部,搁在哪儿都是头一份。 但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过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那份任命文件折好,揣进兜里。 站起身,腰杆挺著,看著赵部长。 “服从组织安排。” 就这四个字,没多一句。 往往晋升,附带的肯定就是任务。 170.调张大彪和梁山赴越 刘国清把那份任命文件收好,等著赵部长往下说。 他太清楚了,这种级別的任命从来不是单独来的。给你一个甜枣,必定跟著一筐活儿。 按正常的程序,刘国清作为中管干部,需要中组部约谈,就跟任第一副司长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他们省去了一切麻烦,主要原因肯定是任务特殊。 当然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老政委看到关於他刘国清的资料后,直接就说不用去了。 这就是一种默契吧? 如今赵部长要是只说“恭喜你当司长了”就让他走,那才是见了鬼。 赵部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国清,过几天我们要跟越南方面签约。一机部联合电力部、轻工部几个部委,搞一个援越技术总包方案。我们討论过,就属你最合適。” 他把“最合適”三个字说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给刘国清戴高帽。 “原本对方的外交部长武元甲访问,多次跟我们的外交部的陈部长提及,要来京看你。出於保护,我拒绝了。” 这里的外交部陈部长,正是大名鼎鼎的三野老总。 刘国清听到武元甲三个字,脑子里转了一下。 武元甲,越军总司令,1950年他在越南当顾问的时候跟这人打过不少交道。那会儿武元甲还年轻,四十出头,穿一身灰布军装,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狠得很。 边界战役那会儿,陈旅长在指挥所里拍桌子,武元甲在旁边站著,一声不吭,该听的听,该改的改。后来仗打贏了,武元甲拉著陈旅长的手说“谢谢中国同志”,眼眶红红的,那场面刘国清到现在还记得。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1958年。 老大哥还是老大哥,越南还是老弟的老弟。 国际形势就这样,不同阶段的国家利益不同,一个时间段一个战略目的。 但刘国清心里清楚,这是彻彻底底的白眼狼啊。 整整二十几年,我们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到头来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回过头来狠狠咬我们一口。 这种事儿,听到就咬牙切齿。 上一世,刘国清的父亲,就是在老山牺牲! 赵部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的腹稿:“你的履歷特殊,你去最合適。主要任务是选址和勘察。过去两年你在西南西北地区搞过大范围的工业踏勘,经验丰富。这次去越南,主要是为了越池热电厂、河內铸工车间、海防蓄电池厂这几个项目,收集地址和供电资料。任务很重,一机部前期的工作你来主导,后期再由段部长带队。这几天你还要从各厂抽调八级工,做好安排。如果有任何需要,告诉我,我去协调。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问题?” 赵部长也是担忧,因为刘国清的妻子刚刚生產没多久,就要他去接这么重的任务,可除了这位年轻人,他想不到更合適的,再说了,老子我也是答应过那位,等刘麻袋再完成一件重要任务,就得提拔到部长助理的位置啊。 刘国清坐在那儿,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当然没有问题。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节点,去的时间顶多不超过两个月——勘察,选址,收集资料。 他过去是军人,对这些事很敏感。 这种事说穿了就一句话,对整个国家的地理、地貌做一次详细调查。 越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河流纵横,跟西南西北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去亲眼看看,光靠地图和报告,心里没底。 而且,过去的边界战役,其实並没有深入。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脑子里转出一个人来。 以前在独立团,张大彪就陪他干这些事。 搞测绘、看地形、算距离,张大彪在马背上长大,对山川河流有天然的敏感。 现在张大彪是军参谋长,管著一摊子事,但金门那边暂时没动静,李云龙的精力全在梁山特种部队上。 把张大彪和一部分的梁山特种部队借调过来一个月,问题不大。 而且赵部长说了,“有任何需要,我去协调”。这句话不能白听,得用上啊。 老实讲,刘国清就不是一个老实人,能够给老部队爭取点资源的时候,他是从来不打折扣的。 要不怎么说,在授衔的时候,讲究山头呢? 这是办公差,合情合理啊。 他抬起头,看著赵部长,把想法说了:“部长,我建议从军方调一支勘察部队过来配合。以前我所在的那个军,有个勘察分队,本身就在搞特种作战的,对地形地貌的敏感度比咱们地方上的勘察队强得多。 可以用他们的人,设备就用机勘院的。 我带他们过去,效率至少提升三成。而且,军方的人在外交上有天然的保护色——穿便装,不佩枪,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出境,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要是让军方去,会有外交风险。” 刘国清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不重但很篤定:“部长,恰恰相反。军方的人去,反而没有外交风险。为什么?因为咱们不是以军人身份去的,是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去的。那个勘察分队,本来就是搞测绘的,穿便装、不带枪、不佩衔,跟地方上的勘察队没有任何区別。” 他把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外交层面——越方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但不会问,也不会说。大家都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兄弟,这种事心照不宣。 第二,安全层面——勘察分队的人受过野外生存训练,在越南那种山高林密的地方,比地方上的人適应得快得多。出了意外情况,他们自己能应付,不用拖累別人。 第三,效率层面——勘察分队有现成的装备和流程,拉过去就能干活,不用现培训、现磨合。 刘国清自己的態度很明確,现在大家是兄弟,兄弟跟你心连心,我把刺刀懟你老二上。 赵部长听完,没急著表態。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想了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你小子有你的道理”的意思。 “行。我去协调总参。老部队那边你联繫,让他出人。”他顿了顿,又说,“国清,这事要是办成了,我打算让你做部长助理。” 赵部长之所以有这样的底气,因为他肩膀上掛著三颗星,地位超然,而且现在的一机部是何等庞然大物,军工和民用一体的。 任何时候,很多事天然的就得为一机部让行。 不过,这部长助理牛逼啊,虽然也是正厅级,但这是正厅级大圆满,半步副部级。 到时候就可以开始分管军工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没抖,心里的波澜也没往外翻。他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进、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现在不是后退的时候,往前走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部长支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把任命文件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快步往计划財务局走。 171.未来是你们的 刘国清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后, 直接往郑国栋办公室走。 秘书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这两天小周脸上一直带著笑,不是因为自己要升,是因为司长升了——秘书的晋升跟领导的晋升绑在一起,这是规矩,也是事实。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年轻人高兴就让他高兴,没必要泼冷水。 而且,很大程度上,將来自己可能还得依仗这小子的帮忙。 郑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著。 刘国清走进去一看,郑国栋站在办公室中间,两手叉腰,指挥著几个人收拾东西。 秘书蹲在墙角捆书,总务处的一个小伙子往纸箱里塞文件夹,关端长站在书架前面,踮著脚尖把最上层的书一本本往下递。 张德蹲在地上,把递下来的书摞整齐,拿绳子捆好。 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刘司长!” 几人纷纷喊道。 地上摊著四五个纸箱,大多数已经封了口,用粗马克笔写著“工程机械”“技术资料”“图纸”之类的字。 靠墙还堆著一摞没装完的书,全是工程机械方面的,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纸张泛黄,边角捲曲,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老书。 郑国栋本人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上带著汗。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那笑容带著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刘司长来了啊?” 郑国栋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是老同事之间的那种隨意。 刘国清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看著地上那些纸箱,又看了看郑国栋那副轻鬆的样子,笑著说了一句: “恭喜你进步了,郑总。” “郑总”这个称呼不是隨便叫的。 总工程师,副部级,在一机部这个系统里,“总”字开头的职务,比部长助理还要高半格。 郑国栋从计划司司长到总工程师,级別上提了,权限上宽了,分管的技术口比计划口清净得多——不用天天跟数字较劲,不用年年跟计委磨指標,专心搞技术,搞研发,搞国防工业基建。 郑国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不是谦虚,是那种卸了担子的鬆快。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高升谈不上,不过就是换个岗位。技术口清净,我搞了大半辈子机械,回去正合適。” 他弹了弹菸灰,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认真,“倒是你啊,这般年纪就挑这样的大梁。不过,由你来,我心安。” 这话不是客套。 计划司的核心业务这两年一直是刘国清在抓,郑国栋主外跑计委、跑部里协调,刘国清主內管落地、管执行。 两人配合了两年,默契到了不用多说话的程度。 现在郑国栋走了,计划司交到刘国清手里,他觉得放心。 郑国栋朝秘书和关端长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刘司长说几句话。” 秘书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拍拍手站起来。关端长把手里的书递给张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郑国栋在椅子上坐下,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他看了刘国清一眼,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在不涉密的情况下,郑国栋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少了点玩笑,多了点郑重。 “虽说我到了总工程师的岗位,但第一件事就是要落实16个军工代號厂。你呢,是计划財务司和动员计划司的一把手,將来势必是倾向於军工的。而且,没有你的签字,这事儿就推不动,前期计划我来做,你来覆核。” 刘国清坐在对面,端著茶杯的手没动。 他在脑子里把“16个军工代號厂”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这不是普通的基建项目,是国防工业的战略布局。 代號厂意味著保密,意味著不对外公开,意味著从选址到设计到施工到投產,每一步都在暗处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著名的那份机密级基建文件,158號文,国防工业基建三年规划,要在全国范围內建设一大批军工代號厂。 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內地,涉及航空、兵器、电子、船舶各个领域。 这些厂不显山不露水,藏在山沟里,藏在密林里,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却是將来国防工业的骨架。 没想到会在自己任內。 动员计划司这个司局是合併后新设立的。 定位是国防工业基建、经济动员、战备生產,受国家计委国民经济动员局指导。 跟计划財务司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说白了就是一拨人掛两个牌子。 一机部最核心的司局,嘴上不这么说,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谁管著动员计划司,谁就管著国防工业的钱袋子。 郑国栋跟他说这个,意思很明显——援越回来,这就是他工作的重心。 计划司好,核心司局,郑国栋在计划司司长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又当了部长助理,积累够了才上的副部级。 刘国清的路子跟他差不多,计划司司长干两年,援越回来提部长助理,副部级就稳了。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不外乎“郑总您这是人尽其才”“技术口更需要您这样的老把式”之类,说得不咸不淡,但听著舒服。 他跟郑国栋共事两年,知道这人不在乎虚的,你在嘴上捧他他还嫌烦,但你该说的客气话一句不能少,少了就是不懂事。 郑国栋听了,笑著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主持计划司工作很多年了,这个工作是核心的核心,我每天如履薄冰,生怕哪个决策、哪个计划出了偏颇,那用的是老百姓的钱。搞错了,就是糟蹋老百姓的钱。” 他掐掉菸头,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卸了担子。 “回去技术岗位,可以认真地推进国防事业。部里还给我配了专职秘书、警卫员和生活秘书,都是你们哈军工的。” 刘国清听到“哈军工”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哈军工的学员,分到一机部系统的不算多,能当上专职秘书的更少。 能配给一个副部级总工程师当秘书,说明那几个学员在部里表现不错,组织上认可。 可是他作为哈军工出来的老人,太清楚咯,能分到给一机部总工程师,一般是他过去所在的工兵工程系,现在还不是毕业季呢,他们就来了? 他平和地说了句“这是好事啊”,没多问。 问多了显得在打听人事安排,不问他心里有数就行。 將来见面,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到他们的系副主任,估计能嚇一跳吧? 刘国清太清楚,首届哈军工,那可是呕心沥血教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郑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比刚才那个更厚实,封口封得严严实实,盖著机要室的红色密封章。 “援越计划全国各大厂的八级工名单,我这边整理好了。政治审查都过了。接下来这事儿你来接棒,我就不管了。” 刘国清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公文包里。 他从各厂抽调八级工的事前几天就开始张罗,名单陆陆续续报上来,郑国栋帮他匯总整理,省了他不少功夫。 这两年两人配合,就是这样——他管方向,郑国栋管落实,反过来也一样,谁有空谁干,不分彼此。 郑国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下午还有个告別仪式。你来主持,我就不操心了。” 刘国清也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告別仪式是例行的,原来的一把手离开,司里搞个会,说几句场面话,鼓鼓掌,散会。 流程简单,但该走的走,该有的得有不有就是你没规矩。 下午的告別仪式在计划司会议室,两点半开始。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著白布,每个位置前摆著茶杯。 今天郑国栋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坐在长条桌一侧。 陈建设和陈建国两位副司长从外地赶回来了。 陈建设主管统计和办公室,陈建国主管专业处,两人一南一北跑了大半个月,接到通知就往回赶,下了火车直接到部里,行李箱还搁在走廊里,灰扑扑的。 两人坐在郑国栋对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反正挺复杂。 人事司的鲁保国列席。 三部合併后他从司长变成了第一副司长,按说该发愁,可这段时间他跟刘国清吐槽了好几回,吐完了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鲁保国这人,有些小毛病,又爱小圈子,在一机部人事系统干了那么多年,人脉广根基深,成为副司长影响不了他什么。 更何况他女婿李怀德提了副厂长,他一直都认定是刘国清有意关照。 就冲这一点,他对刘国清也是心存感激的。 要论交情,两人这两年没少打交道——计划司的人事安排、干部调配、职级晋升,哪一样都绕不过人事司。 鲁保国办事利索,从不卡著,刘国清跟他合作愉快。 可是,只有刘国清清楚,他提拔李怀德的初衷,就是为了制衡杨卫国,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他鲁保国,是为了自己的老战友魏大勇。 鲁保国宣布了部里的人事任命。 然后郑国栋开始讲话。 他回顾了过去两年的工作——五年计划的编制与落实,重点项目的推进与协调,苏联专家的引进与消化,石景山技改的突破与成效。他说话不拖泥带水,一条一条列出来,数字、人名、地名,隨口就来,不用看稿子,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装了两年。 讲到刘国清的时候,他的评价是“特別优秀”,用了这四个字,在官场评价体系里算是最顶格的了,不是“比较”不是“一般”,是“特別”。 他还特別提了一句,“刘国清同志还让石景山伟大起来”。 这话听著有点重,但在座的人都懂——石景山技改的成果摆在那里,钢產量十倍,质量提升,研发中心搞出了好几项国內领先的技术,弗拉基米尔那本《我跟中国刘麻袋的友情》在国外都出了名。 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但刘国清作为书记,作为技改的推动者,功劳簿上得记头一笔。 说到这本书,刘国清就头疼,虽然弗拉基米尔是无心要发出去,但里头关於技改的问题,都非常客观,不少技术都是刘国清提议。 在冶金和机械领域有不小的影响。 刘国清就怕这事儿,將来对自己有影响,毕竟跟老大哥的关係,马上就要变质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最后郑国栋展望未来,说了些“团结一致”“再创辉煌”之类的话,这些是场面话,但他说得诚恳,不让人觉得在念稿子。 会议在掌声中结束。 刘国清把郑国栋送到总工程师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楼东头,比计划司那间大一些,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书架上也码好了书,柜子里掛好了衣服。 总务处的人提前收拾过了,张万林治理的总务司,效率从来就不低。 郑国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站了一会儿。刘国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人就那么站著。 过了片刻,郑国栋转过头,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感慨。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说了句“未来是你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说给刘国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国清心里也清楚,一个时代的结束,往往意味著新时代的开始。 172.傻柱的相亲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陆续走了。 刘海中站在工作檯前,把工具一件件归置好,锤子掛回架子上,钳子放进工具箱里,檯面上的铁屑扫乾净,倒进废料桶里。 这些习惯是这两年养成的,以前干完活拍拍手就走,现在不一样了,工具乱七八糟放著,第二天找起来耽误工夫。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柜子里。 柜子里头有一样东西——他教徒弟的心得,用铅笔写在一个本子上,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 本子是刘正中给他买的,说“大哥你把你那些经验记下来,將来传给徒弟,比你抡一辈子大锤都管用”。 他听了,每天晚上记几行,想到什么写什么,记了大半年,写了大半本。 蓝城还蹲在角落里擦工具箱。 这小伙子今年十九,刚从农村出来,家里穷得叮噹响。 他爹死得早,娘又病著,常年吃药,一个月的药钱比饭钱还多。 学徒工的工资不高,厂里管一顿午饭,早饭晚饭他自己对付,馒头咸菜,连粥都捨不得多喝一碗。 刘海中走过去,蹲下来,看著他擦工具箱。蓝城抬起头,喊了一声“师傅”,又低下头继续擦。 “蓝城,你娘那个病,找大夫看了没有?” 蓝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找了。协和医院的大夫,说要吃一段时间的药,再看效果。”他的声音不大,带著点河北口音。 “药费够不够?” 蓝城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工具箱。刘海中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有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蓝城手里。 蓝城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两块钱,手在发抖。“师傅,这——我不能要。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围裙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肩上。 “拿著。別跟你师傅客气。你娘看病要钱,你自己也要吃饭。学徒工那点钱,够干什么?” 蓝城攥著那两块钱,抬起头看著刘海中,眼眶红了。 “行了,別煽情。”刘海中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照顾你娘。技术上的事不急,慢慢学。我教你的那些,你回去多练练,不懂的明天问我。” 蓝城站起来,朝刘海中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刘海中站在车间门口,看著蓝城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心里想,这孩子,跟他当年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苦出身,底子薄,但肯学,不怕吃苦。 这种人,拉一把就能上来。 出了车间,迎面碰上李怀德。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客气得很,不是那种巴结的殷勤,是老熟人之间的自然。 “哎哟,海中大哥,回去啊?” 刘海中脚步慢下来,点了点头。“是啊,李厂长。回家。三叔那边事多,我得过去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 李怀德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跟刘海中握了握,握得不重不轻,恰好。 搁在三年前,一个副厂长对他这么客气,刘海中早就飘了。 那时候他做梦都想当官,觉得当官才有面子,当官才有出息。 厂里来了个科长他都要紧张半天,恨不得上去敬个礼。 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卑不亢,不巴结不端著。 李怀德往刘海中身边凑了半寸,压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秘密。 “海中大哥,刘书记生了龙凤胎,我备了点礼品,想请你带过去。您看——” 刘海中看了李怀德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得很,李怀德这是在套近乎。 这要是搁在以前,他肯定一口答应。帮副厂长带点东西给三叔,这是多大的人情? 人家以后不得高看他一眼?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三叔不喜欢这一套,三叔要是知道他帮人带东西,那皮带可不认人。 “不了不了。李厂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家的家规是,不收礼。” 刘海中这话说得客气,但很坚决。 李怀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 他是聪明人,知道刘海中不是针对他,是真不收。 他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刘书记真是一个刚正不阿的领导啊”。 刘海中心里好笑,刚正不阿这四个字,用在三叔身上,倒是贴切。 他正要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脚步又停下了。 李怀德这人,消息灵通,路子广,说不定能帮著办点事。 三叔过几天要回唐山老家祭祖,这事儿他跟河中商量过,河中在唐山那边已经张罗了,但有些事还得京城这边的人帮衬。 “李厂长,三叔过几天要回唐山老家祭祖。” 刘海中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声张的事。 毕竟三叔反覆交代,现在是提倡勤俭节约的时候,铺张,还有这些祭拜要不得, 主要是回去看看老家,也是为了给刘正中安排好,过几年回农村当农民的事情。 李怀德眼睛亮了,微微眯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唐山?老刘家的祖坟在唐山?” “对。”刘海中点了点头,把河中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说了。李怀德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完了把本子塞回去,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说了句“海中大哥,您忙您忙”,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刘海中站在那儿,看著李怀德的背影,心里想,这人,真精。 他跨上自行车,往魏大勇的院子骑。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在自行车上想了一路。 三叔月底要出国,去越南,走之前要回唐山老家祭祖。 三叔嘴上不说,但心里惦记著刘家的根。 他得把这事儿办妥了,不能让三叔操心。 到了魏大勇的院子门口,他下了车,推门进去。 刘正中正蹲在地上绑沙袋,刘大中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魏大勇坐在石墩上,嘴里叼著根烟,眯著眼看著正中绑沙袋。 “和尚叔,走了啊。”刘海中喊了一声。魏大勇摆了摆手,没站起来。 刘正中把沙袋绑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著刘大中往外走。 刘大中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跟在刘正中后头,嘴里还念叨著“明天要交的”。 出了院子,刘海中骑车在前面,刘正中坐在后座上,刘大中坐在横樑上,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跟杂耍似的。 到了百万庄,丁楼101室的门开著。 张秀娟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油烟味飘了一屋子。 刘广中趴在地毯上,手里攥著个布老虎,嘴里啃著,口水流了一地。 刘国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 他看见刘海中带著正中大中进来,放下茶杯,把广中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广中被他捞起来,嘴里的布老虎掉了,愣了一秒,“哇”地哭了。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隨便扎在脑后。 她听见广中哭,走过来把广中从刘国清怀里接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广中不哭了,趴在她肩上抽抽噎噎的。 “明中和念中刚睡著,你別把他们都吵醒了。” 刘海中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喊了声“三婶”,张秀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刘国清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秀芹,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杨秀芹正在给广中餵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刘国清把任命的事说了。 他说得简单,三言两语,不渲染不夸张——正式接任计划財务司司长,兼任石景山钢铁厂党委书记,月底要出国参加援越技术团。 杨秀芹听完,愣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刘国清要当司长,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如释重负。“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跟刘国清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刘海中坐在对面,端著饭碗,嘴里的饭忘了嚼,就那么含著,眼睛瞪得溜圆。 九级了? 臥槽!三叔行政九级了? 他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他到六级锻工,工资不高。三叔是九级,算上北京地区物价补贴,要高出他好多。 刘海中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饭粒差点掉出来,赶紧闭嘴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张开了。 “大哥,你嘴里的饭要掉出来了。”刘大中坐在他旁边,嘴里嚼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刘海中把嘴闭上,嚼了几下,咽了,端起碗又扒了两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三叔,司长了,工资——” “大哥,”刘正中打断他,“我爸之前是十级正厅级,现在应该是九级,对应的薪资待遇是老资格副军级少將。工资是252块,算上津贴,估计三百往上。”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 刘海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三百往上?! 他干了那么多年锻工,六级,工资加上各种补贴,远远达不到一百。 三叔一个月顶他三个半。 他把筷子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张秀娟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举著,半天没动。她嫁了刘海中十几年,刘家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三叔这一步步走上来,哪一步都不容易。 现在当司长了,九级,副军级待遇,她替三叔高兴。 但她没说什么,在刘家,男人说话女人听著就行。 杨秀芹给广中擦了擦嘴,把他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爬。 广中趴在地毯上,又开始啃那个布老虎,口水流了一地。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笑。“月底走?” “嗯。月底。” “去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杨秀芹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又把筷子放下了。 “明中和念中还没满月,你就走。”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怪。 刘国清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杨秀芹不是怪他,是捨不得。 “龙凤胎满月酒的事,让海中张罗。等我回来再办,满月不行,咱们就百日。从越南回来,我给闺女带礼物。” 杨秀芹笑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刘海中坐在对面,把三叔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三叔让他张罗满月酒,三叔这是信任他,觉得他能办好。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他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 让三叔看看,他刘海中不是只会抡大锤的夯货。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放下碗,抹了抹嘴。 “三叔,您放心去。家里的事,我盯著。回老家的事情,我跟河中已经商量好了,日子定在下周。您走之前,肯定能把事儿办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刘海中现在越来越像个长房长子了,有事能顶上去,不慌不忙,不推不躲。 杨秀芹在旁边听著,嘴角带著笑,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又放下了。 刘海中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笑著说,“今天大清的儿子,去相亲,还把姑娘带回院里。” 173.小王送的奶粉 刘国清听著刘海中绘声绘色地讲何雨柱相亲的事,差点没笑出声来。 “三叔,您是不晓得,何大清给柱子张罗的那个姑娘,叫马冬梅,在屠宰场工作,长得那个块头,嘖嘖嘖。” 刘海中放下筷子,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动,“我勒个去,站在那儿跟半堵墙似的,比柱子高半个头,胳膊比柱子大腿还粗。何大清说胖女人好,胖女人在这个年头只有厨子兜得住。关灯都一样,他反正是不挑。” 刘国清端著茶杯,嘴角抽了一下。 何大清这话糙,但理不糙。这年头,粮食定量供应,胖人少,能在屠宰场工作的,那是有门路的人家,不缺油水。这姑娘的条件,配何雨柱一个厨子,绰绰有余。 “柱子见了,本来不太乐意,觉得人家姑娘块头大,不好看。”刘海中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说,“结果那姑娘也是个爽利人,跟柱子聊了几句,柱子发现这姑娘说话实在,不扭捏,心里就鬆动了。俩人越聊越热乎,柱子就领著姑娘回院里看看。” 刘国清听到这儿,脑子里已经能想像出那个场面了。 何雨柱领著姑娘回院里,何大清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白秀英肯定忙著张罗茶水点心,何雨水肯定躲在屋里不好意思出来。 “到院里,正好碰见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刘海中放下碗,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声张的事,“那贾张氏看见柱子领个姑娘回来,嘴就开始不饶人了。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鞋底,眼珠子往上翻著,说『哎哟,何雨柱,你个傻子,別以为我不知道,天天盯著我儿媳妇秦淮茹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现在领个姑娘回来,是怕人说閒话吧?』” 刘国清的眉头皱了一下。 贾张氏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消停。 秦淮茹那事,院里谁不知道? 何雨柱確实多看了两眼,但那是男人的正常反应,哪个爷们儿不多看两眼? 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贾张氏当著一个未过门的姑娘的面把这事抖出来,这不是打何雨柱的脸,是打何家全家人的脸。 刘海中见三叔听著,兴致更高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柱子那嘴皮子,三叔您也知道,在院里跟许大茂吵架还行,真碰上贾张氏这种撒泼的,他根本招架不住。当时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憋出来。何雨水从屋里出来,想替她哥说两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哪是贾张氏的对手?” 刘国清放下茶杯,点了根烟。 他在想,何大清跑了那几年,柱子一个人拉扯雨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了,找了个姑娘,贾张氏当眾揭他的短,搁谁谁受得了? “您猜怎么著?” 刘海中拍了一下大腿,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白秀英从厨房衝出来了!她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衝到贾张氏面前,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扇过去了。那巴掌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白秀英指著贾张氏的鼻子骂——『你个老东西,我儿子的閒话你也敢说?我告诉你,贾张氏,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刘国清吸了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 白秀英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在保定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撒泼打滚,骂街打架,那是她的基本功。 贾张氏在院里横行了这么多年,仗的就是能撒泼、能骂街、能坐地上嚎。 可碰上白秀英这种真正在底层滚过的女人,她那套根本不够看。 “贾张氏被一巴掌扇懵了,捂著脸,嘴张著,想嚎又没嚎出来。这时候那个马冬梅也站出来了。” 刘海中站起来,学著马冬梅的样子,两手叉腰,脖子一梗,声音拔高了八度,“她说——『阿姨,您別生气。这种老婆子我见多了,在我们屠宰场,一天宰好几头。她要是再敢胡说,我把她当猪宰了。』说完,啪地一声,也给了贾张氏一巴掌。” 刘国清差点被烟呛著。 这个马冬梅,有意思。 说话实在,办事利索,不扭捏,不怯场。 在屠宰场工作的姑娘,见过血,动过刀,什么场面没见过? 贾张氏那套撒泼的把戏,在她眼里跟杀猪前的嚎叫没什么区別。 “贾张氏被两巴掌扇得老老实实,捂著脸,一声不吭,灰溜溜地进屋去了。” 刘海中坐回凳子上,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嚼得特別香,“柱子站在院子里,看著白秀英和马冬梅护在他面前,眼眶红了。他这人,苦了那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替他出头。一家人能互相扶持,才是最重要的。白秀英虽然是后妈,但这回是真把他当儿子护了。那姑娘也是,还没过门就替他出头。柱子一感动,当天就把亲事定下来了。何大清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说要大办。” 刘国清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想,要是按原来的路子,何雨柱那小子怕是要当一辈子舔狗。 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扛著,扛到最后把自己扛成一个窝囊废。 现在好了,有个厉害的后妈,有个厉害的媳妇,他只要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实实过日子,也不至於被人说成舔狗了。 这四合院里的人,各有各的命。 有人往上走,有人原地踏步,有人往下出溜。 不是命不好,是没人拉一把。 拉一把,就上来了。 不拉,就一直在底下待著。 何雨柱是被人拉上来了,往后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 杨秀芹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嘴角带著笑。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刘国清碗里。 “你多吃点,月底要出国,那边吃不惯。” 刘国清点了点头,把鱼肉夹起来吃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人,光天光福在学校补课没回来。张秀娟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在响,油烟味飘过来,呛得刘广中打了个喷嚏。 广中坐在地毯上,手里攥著那个布老虎,口水流了一地,被自己的喷嚏嚇了一跳,嘴一瘪,没哭,继续啃老虎。 “秀娟,光天光福不回来,你给他们留点饭菜,回头你带回去。”刘国清朝厨房喊了一声。 张秀娟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汗还没擦。“三叔,留了。在灶台上温著呢,回去的时候带上。”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女人,细心。不用你操心,该办的事都给你办妥了。 刘海中把碗里的饭扒乾净,放下碗,抹了抹嘴,脸上那表情跟等著领赏似的。 门铃响了。 周至柔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个纸箱,用绳子捆著,码得整整齐齐。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带著点兴奋,但控制得很好,不显得毛躁。 “司长,东西拿到了。”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沪市那边寄过来的,今天刚到。我去火车站取的,怕耽误事。” 刘国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纸箱上的標籤。寄件人写的是“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保卫科”,下面是王干事的名字,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至柔的肩膀。“小周,辛苦你了。那个王干事,办事靠谱。” 周至柔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司长,王干事听说您需要奶粉,二话没说就去找关係了。他说沪市那边奶粉好买,不用票,就是贵点。他自己垫了钱,寄过来才跟我说。” 刘国清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周至柔。 “这是奶粉钱,你给他寄回去。不能让他垫啊,都是刚工作的小同志,咱们不能欠他人情。” 刘国清也是真没想到,小周会直接联繫沪市那边..... 不要到时候,搞完小王,搞我刘麻袋就不好了。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把剪刀,蹲下来剪开纸箱上的绳子。 箱子里是一罐罐奶粉,用报纸裹著,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奶粉罐拿出来,一罐一罐摆在地上,数了数,十二罐。 “这么多?”杨秀芹愣了一下,抬头看著周至柔,“小周,这得多少钱?三十块不够吧?” 周至柔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杨大姐,王干事说不用给。他说刘司长对他那么好,两瓶茅台换了十二罐奶粉,值了。” 刘国清听了这话,心里想,这个王干事,会做人。 你给他两瓶茅台,他记在心里,有机会就还。 “不够也不能让人家垫著。”刘国清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递给周至柔, “五十块。剩下的,你买两条好烟给他寄过去。就说我说的,请他不要推辞了,有来有回才好。” 周至柔接过钱,应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 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著刘国清。 “司长,我回办公室的时候,石景山的钟厂长来了电话,说晚上约了周震南將军,要过来家里坐坐。他说这是简单的家庭聚会,不带工作的事。周將军跟他是四野的老战友,听说您生了龙凤胎,特意来看看。” 174.刘大中vs钟跃民 刘国清端著茶杯,心里转了一下。 周震南是卫戍军区的副司令,杨青山的老战友。 大中在军区大院上了两年学,跟周晓白在一个班,两个孩子关係好的要命。 周震南这会儿来,不光是因为钟山岳的面子,怕是跟杨青山也有关係。 可刘国清完全不知道的是,周震南来的原因,有点离谱了。是因为周晓白,吵著嚷著要来刘家,本身自己只是跟杨青山关係是很铁的,但是跟刘国清不算老交情,是这个女儿,听到钟山岳叔叔说要去刘家,哭著闹著,没办法才来的。 “钟厂长还说什么了?”刘国清问。 周至柔想了想,扳著指头数:“他说大概八点到,带爱人和孩子。周將军也带爱人和孩子。就是个简单的家庭聚会,不聊工作,就是看看孩子,敘敘旧。” 刘国清点了点头。不聊工作?这话他听听就算了。钟山岳那人,什么时候不聊工作? 再说了,周震南是卫戍军区的副司令,一机部跟卫戍军区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军工生產、物资调配、技术协作,哪样都绕不开军方。 人家主动上门,你不能把门关上。 不聊工作,但工作就在那儿摆著,你不提它也在。 他看了杨秀芹一眼。 杨秀芹正蹲在地上收拾奶粉,把奶粉罐一罐一罐往柜子里摆。 她感觉到刘国清的目光,抬起头,笑了。“你看我干什么?来就来唄。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坐。”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秀芹,你张罗一下,別怠慢了客人。” 杨秀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去了厨房。 张秀娟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刘国清又转向刘海中。“海中,你去门口迎一下。別让人家在门口等著。” 刘海中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快步出了门。 他走到丁楼门口,站在台阶上,两手背在身后,肚子挺著,那架势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让我去迎客,这是把我当自家人。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拿得出手。我得站精神点,不能给三叔丟人。 八点整,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丁楼门口。 刘海中赶紧迎上去,打开车门。周震南先从车里下来,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笑。 他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站姿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 爱人跟在后头,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周晓白最后一个下来,扎著两条小辫,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攥著个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刘海中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周將军,里边请里边请。” 周震南看了他一眼,笑了。“刘师傅,麻烦你了。” 实际上,又偷偷瞥了眼周晓白,见她开心的起飞,他这才鬆了口气,这小丫头片子哭起来,架不住啊。 后头又一辆车停下来。 钟山岳从车里下来,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爱人跟在后头,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头髮盘起来,看著端庄大方。 钟跃民最后一个下来,穿著一件蓝色学生装,虎头虎脑的,站在地上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 钟山岳走过来,跟周震南握了握手,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跟著刘海中往里走。 进了门,杨秀芹迎上来,跟两位客人的爱人打招呼。 女人之间不用介绍,三言两语就熟了。 杨秀芹领著她们在客厅坐下,张秀娟端上茶,又端了两盘水果,摆在茶几上。 周晓白站在客厅中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刘大中,嘴微微瘪了一下。 她攥著布娃娃的手指紧了紧,往她妈腿边靠了靠。 刘大中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周晓白,眼睛亮了,从门后躥出来,跑到周晓白面前。“晓白,你来了!我带你去看我妹妹!” 周晓白看见刘大中,嘴角翘起来了,从她妈腿边走出来,跟著刘大中往里屋走。 刘大中拉著她的手,两个小孩並排走著,一个高一个矮,画面有点滑稽。 钟跃民站在门口,看著刘大中拉著周晓白走了,愣了一下,抬脚跟上去。 他追到里屋门口,看见刘大中正给周晓白看襁褓里的刘念中。 钟跃民凑过去,歪著脑袋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伸手去薅周晓白的辫子。 周晓白被薅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回头瞪了钟跃民一眼。 钟跃民嘿嘿一笑,伸手又要去薅。 刘大中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钟跃民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钟跃民,你丫的再薅晓白,我锤死你!”刘大中站在周晓白前面,两只手叉著腰,瞪著钟跃民。 175.大炼钢的准备 钟跃民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手缩回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红了一片,又看了一眼刘大中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愣是不敢吱声。 他这人皮,但不是傻,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这刘大中,真不是好惹的啊。 娘的,就这刘大中,比起袁军凶多了。 周晓白站在刘大中身后,把布娃娃抱在胸前,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钟跃民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转过身去看刘明中了。 刘明中躺在小床上,裹著蓝色襁褓,嘴一张一合,睡得正香。 钟跃民趴在床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转回来了。 刘正中站在门口,两手插兜,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人书,递给钟跃民。 “跃民,你看这个。三国演义,关羽过五关斩六將。” 钟跃民接过小人书,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正中哥,这个好看!” 他蹲在墙角,捧著小人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入迷。 刘正中从书架又抽出一本,递给周晓白。 “晓白,这本是西游记,孙悟空大闹天宫。你坐著看。” 周晓白接过书,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安静地看起来。刘大中蹲在她旁边,也凑过去看。 刘正中站在门口,看著这三个孩子,一个蹲在墙角看三国,两个坐在床边看西游,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他转身回了客厅。 像这样的小人书,刘正中收集了几箱子。主要是他大哥知道这个弟弟喜欢这书,每个月都买,给刘正中花钱这个事情上,刘海中从来都不吝嗇。 除了买书,这个弟弟还喜欢集邮,刘海中都是不遗余力的给这个弟弟买买买。 刘正中在刘海中的心里,那简直就是亲弟弟,除了正中会说话,还有就是真的打小就跟大哥关係好。 书房里,刘国清招呼周震南和钟山岳坐下。 书房不大,但专门设计过,靠墙一排书架,顶上摆著几排书,下面几层是文件柜。 靠窗一张书桌,桌上摆著檯灯、笔墨、文件夹。旁边是一组沙发,茶几上摆著茶具。 厅级干部的书房,说白了,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会客室。 小周负责泡茶。他把茶叶放进壶里,开水衝下去,茶叶在壶里翻滚,香气立刻散出来。 大红袍,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闻著有一股淡淡的岩韵。 他倒了两杯,双手端给周震南和钟山岳。 刘海中从厨房端了水果进来。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退到旁边站著,搓了搓手。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在书房跟將军和厂长谈事,我在旁边伺候著,这是多大的信任?我得机灵点,该倒茶倒茶,该递水果递水果。不能让三叔觉得我不会来事。 “老周,老钟,坐,別客气。”刘国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震南靠著沙发,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鬆弛下来。钟山岳坐得直一些,但也不绷著。 两人都是部队出来的,坐姿习惯改不了,但在这儿不用端著,该放鬆放鬆。 钟山岳先开口,把石景山这段时间的情况匯报了一遍。 技改的进展顺利,新设备安装到位,调试完成,已经开始试生產。 產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了十倍,质量稳定,废品率下降。 研发中心那边,弗拉基米尔带著团队在搞新技术,废钢冶炼取得重大突破,利用率大幅提升。 各分厂的生產正常,没有发生重大安全事故。 刘国清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石景山现在是全国冶金行业的一面旗帜,產量、质量、技术,哪个指標都在前列。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標,在三年內就得跟鞍钢持平。 下半年要大炼钢,全国一盘棋。 到时候,各地都在搞小高炉,都在土法炼钢,都在追求產量。 质量呢?废品率呢?资源浪费呢? 没人管,也管不了。 到时候上面要数字,下面报数字。 数字好报,但炼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那是另一回事。 石景山不能跟著瞎搞!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著钟山岳。 “老钟,有个事你得提前准备。下半年要大炼钢,上面很快就会下指標。石景山是重点,產量指標不会低。但光有產量不行,质量也得跟上。你得把技术研发中心盯紧了,炼出来的钢,先过自己的质检关。不合格的,一块都不能出厂。” 钟山岳点了点头。他在冶金口乾了那么多年,大炼钢的事他早有耳闻。 上面要產量,但產量怎么来,是用好矿石炼还是用废钢炼,是用新设备生產还是小高炉凑数,这些事上面不会管那么细。 你得自己把握,不能跟著瞎起鬨。 “刘书记,我明白。质量这块,我亲自盯。弗拉基米尔那边,技改的方案已经成熟了,隨时可以铺开。只要设备不出问题,钢的质量就能保证。” 钟山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產量的事,我能確保完成任务。但有一条——小高炉不搞,土法炼钢不搞,不合格的钢不出厂。” 刘国清点了点头。 小高炉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全国那么多县,那么多公社,那么多生產队,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 但石景山是国营大厂,是中央直属企业,不搞那一套。 石景山的钢,是给国防工业用的,是给重点工程用的,不是拿去凑数的。 “还有一个事。”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援越技术团月底出发,你把石景山八级工的名单也列一列,我想带一批人过去,这事儿我安排老关跟你对接。” 一机部和冶金部,都有援建的项目。 钟山岳应了一声。 周震南坐在旁边,端著茶杯慢慢喝著,没打扰他们谈工作。 等两人说完了,他才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著刘国清。 “国清,青山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外甥女出生了,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直嚷嚷。杨家也没有闺女,全是小子。他远在武汉,走不开,让我替他看看外甥女。”他笑著说,“我女儿晓白也天天跟我嚷嚷,说要去大中家里玩。这不,山岳一约,我就来了。” 刘国清笑了。大舅哥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惦记著呢。在武汉军区当副司令,管著一摊子事,走不开,就让老战友替他来。这份心,重了。 “老周,替我谢谢青山大哥。”刘国清端起茶杯,跟周震南碰了一下,“他惦记著外甥女,外甥女也惦记著他。將来他回京,让他好好看看。” 客厅里,女人们坐在沙发上,聊著家常。 杨秀芹坐在中间,怀里抱著刘念中。 闺女裹著粉红色襁褓,睡得正香,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杨秀芹拿手帕轻轻擦了擦,闺女动了一下,又睡了。 周震南的爱人姓陈,穿著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她看著杨秀芹怀里的闺女,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轻声说了一句“这闺女长得像你”,语气里带著点羡慕。 她在军区大院住了那么多年,见多了生儿子的,生闺女的少。不是生不出来,是想要的人多。 有人盼儿子盼了一辈子,生了一堆闺女; 有人盼闺女盼了一辈子,生了一堆儿子。 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钟山岳的爱人穿著一件藏青色旗袍,头髮盘起来,看著端庄大方。 她坐在杨秀芹旁边,手里端著茶杯,没喝。 她看著杨秀芹怀里的闺女,心里在想,这龙凤胎,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张秀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著个果盘,犹豫著要不要送过去。 她听见女人们在聊天,怕送水果打扰了她们,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了。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吃点水果”,退到旁边站著。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朝她招了招手。“秀娟,別站著。坐下聊。” 张秀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直直的,跟刘海中一个德性。 她在刘家待了十几年,伺候人的事干惯了,让她坐著聊天反而浑身不自在。 陈大姐看了张秀娟一眼,笑著问了一句:“这是——” 杨秀芹介绍:“刘海中的媳妇,我侄媳妇。这几天在这边帮忙,照顾孩子。” 陈大姐点了点头,没多问。 她在军区大院住了那么多年,人情世故门清。 知道有些话能问,有些话不能问。 问多了,人家不自在。 张秀娟坐在凳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在心里想,三婶在女人们面前从来不端著。不管对方是谁,说话都是一个调子,不卑不亢,让人舒服。这就是三婶的本事,学不来。 孩子们各玩各的。 次臥里,刘正中坐在桌边写字。 他写的是毛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印刷体似的。 钟跃民蹲在墙角看小人书,看到精彩处,嘴里“哇”了一声,翻页的动作特別轻,像是在翻什么宝贝。 刘大中坐在床边,给周晓白翻小人书。 他翻一页,周晓白看一页,两个人並排坐著。 176.鲁保国和袁北光 两天后,新一机部召开了合併后的第一次会议。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司局级一把手基本到齐,几位部长坐在前排,总工程师郑国栋和几位副总工程师列席。 刘国清走到门口的时候,把麻袋交给小周,这玩意儿在部队拎著还行,在这种场合拿出来不像话。 小周接过麻袋,小声说了句“司长,我在外面等”,抱著麻袋退到走廊里。 二机部和电机部併入后,来了不少新面孔。 刘国清扫了一眼,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在文件上见过名字,人对不上號。 他在心里琢磨,新合併进来的这些司局长,有的是老资格的部队转业干部,有的是从地方工业厅提上来的,有的是搞技术出身的专家型干部。 成分复杂,背景各异。 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得花时间把每个人的底细摸清楚。 他往座位走的时候,鲁保国从人群中挤过来,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疏成了小王模样,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他拉了拉刘国清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老刘,你坐那儿呢。我跟你挨著。”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老鲁这人,在人事系统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合坐什么位置心里门清,想跟他套近乎。 鲁保国虽说从司长变成了第一副司长,但今天这种场合他还是来了。 按说副司长不一定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別的会议,但人事司情况特殊,第一副司长主持工作,临时来列席也说得过去。 至於他还能不能扶正,刘国清心里清楚,难。 合併过来的二机部人事司司长是老资格的部队干部,37年参加革命的,正厅级,履歷完整,根正苗红,鲁保国跟人家比,差了不止一截。 除了鲁保国把那位老同志干掉!! 刘国清的座位在第一排,左边是教育司司长袁北光,右边是鲁保国,再过去是几个新合併进来的司局长。 袁北光先到了,坐在那儿翻一份文件,看见刘国清过来,放下文件站起来,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刘司长,听说这两年您可干了不少大事。”袁北光的声音不大,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著点距离感。不是疏远,是那种同类之间的自然分寸。两人都是部队出来的,都不喜欢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刘国清笑道:“乾的都是该干的事儿。袁司长,教育司那边,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袁北光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但他的表情比刚才鬆弛了些。 刘国清这句话说得巧,既捧了袁北光,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我是搞计划的,你是搞教育的,以后我有求於你。 袁北光这人,刘国清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搞高校扩建的时候,计划司和教育司成立联合工作组,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开过好几次会。 袁北光工作扎实,原则性强,不喜欢搞虚的,也不喜欢拉帮结派。 而且,那眼神有点无语,像是在说,娘的,你是计划財务司的,我还有求於你呢,你倒好,上来就说的这么客气,他有点被气笑了的意思。 其余的几位局长司长,看到刘国清也都主动过来说话,个个都特別的客气,谁都知道,自己將来他们要想做出点什么成绩,你就绕不开刘国清的计划財务司。 刘国清也没有拒绝,一个个的说著客套话。 正说著,鲁保国端著茶杯过来了。 他在刘国清旁边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侧过身来,脸上堆著笑,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老刘,我跟你说个事儿。怀德那孩子,最近在厂里干得不错,他们魏书记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我这当岳父的,心里头高兴。” 刘国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余光瞥见袁北光的脸色变了。 袁北光端著茶杯,眼睛看著別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他在心里琢磨,袁北光这是看不上鲁保国。 部队转业出来的干部,大多数不喜欢鲁保国这一套——溜须拍马,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袁北光部队出身,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鲁保国这种人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 鲁保国也感觉到了,但他不以为意,脸上那笑纹丝不动,继续跟刘国清说: “怀德那孩子,就是运气好,遇上您这样的好领导。要不是您提携他,他哪有今天?” 刘国清端著茶杯,没接这个话茬。 他早就从鲁保国的字里话里品出来了,他以为提拔李怀德是看在他鲁保国的面子上。 既然这样,那就当是吧。 没必要解释,解释了反而尷尬。 他笑道:“老鲁,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怀德他本身就具备这个能力。” 鲁保国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但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別的什么。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刘,我女儿当年在文工团,怀德那小子在部队当后勤兵,第一次见面就在文工团门口跪下了,抱著我女儿的腿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哎,有伤风化……我当初气急败坏,可架不住怀德这小子能说会道。现在想想,这小子別的本事没有,追姑娘的本事是一流的。” 刘国清端著茶杯,差点没笑出声来。 娘的,这不就是祁同伟和梁家的桥段吗?后勤兵在文工团门口下跪求爱,娶了人事司长的女儿,从普通干部一路提拔到副厂长。 这路数,他太熟了。 不过也是,像李怀德那样,一个普通后勤战士,短时间內想要有如今的地位,简直难如登天。老 鲁嘴上骂“有伤风化”,心里其实得意得很——女婿爭气,在厂里干出了成绩,他这个当岳父的脸上有光。 袁北光坐在旁边,把鲁保国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厌烦,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刘国清注意到这个细节,在心里给两个人各打了一个標籤。 袁北光——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种人容易得罪人,在部委这种地方待不长。 鲁保国——圆滑,善於钻营,但这种人根基浅,关键时刻没人替他说话。 两人不对付,但谁也不会当面撕破脸。 他两不相帮,犯不著。 斗爭就是这样,要不你不下场,你想好了下场,就得將人往死里搞。 他现在的位置,犯不著为这种事站队。 看这情况,刘国清也明白了为什么后来袁北光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急。 不过还好,后面他起来得也挺快的。 这鲁保国,还真是个人精啊! 几位部长还没到,会议室里人声嘈杂。 各司局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新合併进来的几个司局长站在靠窗的位置,互相递烟,说著些客气话。 刘国清走到窗户边,推开半扇窗,点了根烟。 窗外是部委大院,几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晃。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车。 鲁保国跟过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还没抽两口,鲁保国就端著茶杯凑过来了,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过来,笑道: “哎,老刘,抽我的抽我的。” 刘国清看了看手里那支刚点的烟,又看了看鲁保国递过来的那支中华,把自己那支掐了,接过中华点上。 不是他贪嘴,是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扫人家的面子。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窗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 鲁保国站在他旁边,也点了根烟。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里头嘈杂,没人注意窗边。 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老刘,怀德的事情,我感谢你啊。” 刘国清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他该不会以为我提拔李怀德是看在他的份上吧? 他笑了笑,没拆穿,也没承认,说了句模稜两可的话:“老鲁,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怀德他本身就具备这个能力。” 鲁保国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点了点头,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把多年积压的话往外倒:“老刘,实不相瞒,我女儿呀,非他不可。我当初气急败坏,可架不住怀德这小子,能说会道,在部队的时候就在文工团下跪求爱。”他摇了摇头,嘖嘖了两声,“哎,有伤风化……” 刘国清端著茶杯,嘴角抽了一下。 祁同伟求爱梁璐,那是为了权力和前途。 李怀德求爱鲁保国的女儿,为的也是权力和前途。 路数一样,只是李怀德比祁同伟运气好——他没去缉毒队,而是直接把他从部队拽到了地方,又从后勤主任一路提成了副厂长。 鲁保国抽了口烟,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当爹的无奈,也带著点当岳父的得意:“我这女儿,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反对了没用,她非怀德不嫁。现在想想,怀德这小子,除了会说话,也没什么大毛病。在厂里干得不错,对我女儿也好。我这当爹的,也就放心了。” 刘国清听著,他在脑子里把李怀德这个人又过了一遍——聪明,但不是自作聪明的那种聪明;会来事,但来事得不让人討厌;有野心,但野心藏在皮肉底下,不轻易露出来。 这种人,在体制內能走一段,但是走不长,因为他的心还是不够狠,正因为不够狠,所以也没人真的会整死他。凡事留一线......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打开了。 赵部长打头,段部长和刘部长跟在后面,几位副部级以上的干部鱼贯而入。 赵部长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扫了一眼会场,在主位坐下。 段部长在他旁边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刘部长坐在另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掐了烟,把菸头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鲁保国跟在后头,脚步比他快,抢先一步在座位上坐下,把茶杯摆好,文件夹翻开,笔搁在文件夹上面,动作一气呵成。 袁北光坐在旁边,看了鲁保国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腰杆挺得笔直。 刘国清坐下,把文件夹翻开,目光扫了一遍今天会议的內容。 一机部、二机部、电机部三部合併后的机构设置,各司局职能分工,以及新的人事安排。这些事他在会前已经知道了,但走程序还得走,该开的会一个不能少,该表的態一句不能缺。 赵部长先开口,回顾了三部合併的背景和意义。他说话不紧不慢,语速適中,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废话,没有套话,一条一条列出来,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的腹稿。他讲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由段部长宣读新机构的设置方案。 刘国清听著,手里拿著笔,在文件夹上偶尔记几个字。 他在心里琢磨,新一机部的盘子比原来大了將近一倍,民用机械和军工合併到一起,摊子大,事情多,协调的难度也大了。 他这个计划財务司的司长,以后要打交道的部门比过去多了一倍,工作量自然也翻倍。 不过也好,管的面宽了,话语权也大了。 177.杨秀芹的能量 会议尾声,段部长把一机部援越的事当成本月最关键的一项提了上来。 “援越技术团前期工作,由计划財务司负责。刘国清同志代表一机部,担任前期工作的总负责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援越的事从年初就开始酝酿,各部委之间来回协调了好几轮,谁牵头、谁配合、谁出人、谁出钱,扯了几个月也没个定论。 现在段部长在会上直接拍板,把前期工作交到计划財务司,交到刘国清手上。 本来这计划財务司和计划动员司,就是一机部的核心。 加上又是石景山的书记,三校工作组的组长,分量都不轻。 这不就是要进部的意思吗? 刘国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因为在会议前,赵部长就针对这个事情,跟他进行过谈话。 赵部长最后总结,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团结一致”“再接再厉”之类。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在刘国清身上停了一瞬。 “请计划財务司的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 有人端著茶杯往外走,有人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有人互相递烟低声交谈。 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刘国清身上扫过,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这刘麻袋,又要上去了。 计划財务司是核心司局,援越是部里上半年的头等大事,这两样加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刘国清的路在往哪儿走。 三十四岁的正厅级,再往上就是部长助理,再往上,大概率就是副部长了。 这个速度,搁在哪儿都是头一份。 刚建国,行政岗位本来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想上去,那就得拔掉好几个萝卜。 老实说,但凡是思想上想进步的人,都羡慕的不得了。 鲁保国把文件夹合上,往腋下一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恭喜啊,刘司长。” 他干了大半辈子人事,从地方干到部委,又合併后从司长变成第一副司长,起起落落都经歷了。 可他从没见过谁能走得这么稳、这么快。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刘麻袋,真是个人才。 袁北光走在鲁保国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人多,鲁保国没注意身后,只顾往前走。 袁北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某些同志,要是把拍马屁的功夫用在办事儿上,那肯定也不差的。” 鲁保国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黑,从黑变成了铁青。 手从腋下抽出来,文件夹差点掉地上,他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瞪著袁北光,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袁北光,你说谁呢?” 袁北光没看他,端著茶杯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这种无视比当面顶撞更让人恼火。 鲁保国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想拍桌子没桌子可拍,想骂人又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鲁保国肩膀上。 张万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过来了,穿著他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里没有看热闹的意思。 “哎,老鲁,差不多得了哈。给我个面子,你们要吵出去吵,我跟麻袋讲两句。” 他一直坐在后边,注意到了会场中,这俩人的情况。 鲁保国看了张万林一眼,把文件夹重新夹回腋下,整了整衣领,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没看袁北光,转过身走了。 张万林站在走廊中间,看著鲁保国的背影,又看了看袁北光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 连连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他转过身,往会议室里走。 刘国清正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把文件夹合上,笔插进兜里,茶杯盖上。 张万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鬆弛下来。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无奈。 “麻袋,你要小心,不要轻易站队,不要轻易表態。现在大傢伙都有点浮躁,我觉得他们都有点飘了。” 刘国清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看了张万林一眼。 这人跟自己从抗战时期就认识,的后勤部老人,他大哥是张万和,见过的事比谁都多。 而且他俩是当年晋西北的铁桿战友,儘管关係好,但张万林在部委大楼,也不会主动跟刘国清走那么近。 因为彼此都知道一个道理,京城是平原地区,没有山头。 可话又说回来,在授衔的时候,天然的就划分了山头呀。 张万林在总务司干了那么多年,迎来送往,上上下下,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风浪没经歷过?他说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看出了问题。 张万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鲁保国这人,圆滑,会来事,总喜欢搞点小团体。袁北光刚直,做事扎实,但得罪人。两个人都不坏,可凑到一块儿就要掐。你谁都別帮,谁也別得罪。你现在的身份,犯不著。你跟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张万林想了想,拍著刘国清的肩膀, “你知道吗?你是咱们这批人里,最小的老弟,儘管你不是那群红小鬼,但是,你在我心里,很像一个红小鬼,那个小鬼,给旅长的印象特別深,我估计大家都这么认为吧?因为我哥也这么讲过......” 刘国清点了点头。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是计划財务司的司长,是援越前期工作的负责人,是部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他不需要站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且,他说的红小鬼,一般是指37年之前参加革命的小红军。 “还有啊,” 张万林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在部里盯著,我在后面给你兜著。尤其是你援越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我盯著点。”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当大哥的欣慰, “世盖,还得是你这些年轻人的啊。不过平时要小心点,部里也不是咱们想像的那么太平。”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那个龙凤胎,我还没去看呢。周末有空没?我哥跟我大嫂都说带两瓶好酒过去。” 刘国清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和茶杯。 “周末不一定。月底要出国,走之前一堆事。你来了也不一定见得到我。” “你他娘的,不想见就直说,我要去看看杨秀芹同志,再说了,我老婆,还有我大嫂要去的。” 张万林摆了摆手,嘴里嘀嘀咕咕,“你別说,阿建还有楚大姐也要去的。” 说完,他转身出了会议室。 刘国清站在那儿,看著张万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想,这人就像部里的老黄牛,不爭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但你遇到事了,他真能帮你。 不是那种拍著胸脯说“有事找我”的帮,是那种你还没开口他就把事办了的不说。 其实,他兄弟俩跟杨秀芹妇救会的关係都是不错的。当年后勤部,需要地方的帮助,妇救会就是主力之一,一来二回的帮助很多,所以大家都熟悉。 从这一点上看,刘国清更多的是沾了杨秀芹的光。 而且,私底下,他们的媳妇之间,还都是感情最真挚的,当年根据地的不少同志的爱人,都是杨秀芹给拉的媒。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刘国清鸡贼,懂得利用规则,到根据地呆了一段时间,直接跳过了258团的规矩。 你就说,杨秀芹低调不低调吧? 我就问,杨秀芹的能量大不大吧? 178.计划司的人事安排 部长办公室內。 赵部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点笑意。 段部长翻开文件夹,把援越技术团的方案又过了一遍——人员构成、时间安排、任务分工,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 刘国清听著,不时点一下头。 这些事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从各厂抽调八级工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郑国栋帮他匯总的名单就在他办公桌抽屉里。 借调部队勘察分队的事,赵部长答应帮他协调总参,他还没跟李云龙打电话。 张大彪那边早就先通了气,让他心里有个数。 段部长说完了,合上文件夹,看著刘国清。 “国清,月底出发,有没有问题?”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一句“没有问题”,语气篤定。 赵部长在旁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国清,你是唐山人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不知道赵部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唐山人。丰润县的。” 赵部长转头看向段部长,语气隨意得很,像是在拉家常: “老段,你不是说唐山办事处有个关於唐山第一工具机厂建厂的指导工作吗?让国清帮你看看。他可是勘测方面的专家,西南西北的勘测工作做得相当漂亮。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只要咱们將来要迁移,他的方案,直接就能套用。而且他本身就有个侄子在那边研究地质勘察,国清说过,这唐山地区的地壳运动很厉害,將来隨著地壳之间的挤压,哎,我也闹不明白,他就跟我谈过这个事,我觉得特別有道理哇。搞不好真的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大地震,所以建厂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把投资白费了。” 刘国清坐在那儿,人都麻了。 他本次回唐山就是想回乡下看看,给刘正中將来回农村当农民的事打个前站。 跟赵部长提了一嘴,说顺路回趟老家,就两天时间。 赵部长当时点了头,说“公私兼顾,应该的”。 他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在这儿等著他呢。 赵部长这一手,著实把他整不会了。 什么叫“顺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去唐山是办私事,赵部长给他安排个公事,那就是公私兼顾,谁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唐山第一工具机厂建厂的指导工作,这本来就是计划財务司的职责范围,他作为司长,去看看,名正言顺。 段部长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那反应之快,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似的。 “那不就巧了吗?正好,我让办事处接待一下。机勘院本身也是你们计划財务司管的,国清能去,事儿不就好办多了吗?” 刘国清看著这两位部长一唱一和,心里想,这俩人怕是早就商量好了。 赵部长提个话头,段部长接过去,三言两语就把任务定下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赵部长,嘴角带著点苦笑。 “部长,我就是想回乡下给祖宗磕个头,您这也太——” 他话没说完,赵部长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 “哈哈哈,公私兼顾嘛。你回去磕头,顺路看看厂子,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再说了,你那个侄子在地质系统工作,不正好用上吗?这叫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四个字说得特別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刘国清看著赵部长,心里想,这老同志,比他想像的贼多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人家早就把算盘打好了。 他嘆了口气,说了句“行吧”,语气里带著点认命的意思。 几位部长都笑了。 段部长笑完收起笑容,翻开文件夹又確认了一遍时间安排。 “国清,你月底出发,先去唐山,再去越南。唐山那边两天时间够不够?” 刘国清算了算,从北京到唐山,路上大半天,看厂子大半天,回乡下磕头大半天,再回北京大半天,两天时间紧巴巴的,但挤一挤够用了。“够了。”他说了一句,没多解释。 段部长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赵部长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国清,唐山第一工具机厂这个项目,是咱们一机部指导的,虽说不是我们的直管,但对地方上,很重要。你去看看,不光是技术指导,还要听听地方上的意见。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你带回来。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上报。” 段部长则是直接开口,“哎,还上报什么?国清在这方面具有权威性,勘测的结果,选定的地址,推进的方案,就让他会同地方直接拍板好了。” 刘部长也直言,“依我看,老段的思路是正確的,刘麻袋有这个能力胜任这个工作,郑总也没啥意见。再说了这京津冀地区本身就是我负责的嘛,行了,我也同意。赵部长,您怎么看?” 赵部长看了一眼俩人,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哈哈!行了,既然你们都同意,难得麻袋亲自出马,我也费事操心,到时候国清直接会痛机勘院,市委领导班子,自己咱们办事处,还有县委直接推进,那个厂的领导班子,也已经到位。让他们多跟咱们部的刘麻袋学习,未尝不是好事。”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就是领导的思维方式,什么事都能跟工作掛上鉤。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唐山第一工具机厂,这个项目他看过报告,投资在市级里面不算小,设备全国產化,主要的技术力量从东北调。 自己掛帅一个厂的前期工作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全国上下,能搞得定石景山这么大项目的本来就少,一个地方上的中等规模的工具机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去可以,但是我要跟各位领导要个人。” 赵部长看著刘国清,“哦哟,你刘麻袋要人?难得啊,说吧,你要谁我都给你调。” “北一机的书记,孔鸣同志。” 几位不想相视一笑,段部长开口调侃, “好你个刘麻袋,计划司有了关张赵马黄你还不够,你这还找我要诸葛亮啊?” 北一机是十八罗汉,归口在段部长名下。 所以,十八个厂的一把手,他熟悉啊,这位孔鸣,能力突出,过去还担任过东北局工业计划处的处长。既然是刘国清开的口,他自然也没法说不放人,这人刘国清一旦用了,也就意味著孔鸣,会从那个位置,直接去计划司副司长的位置。 毕竟是中管干部,得赵部长拍板。报给中组部,考察通过后再安排调动。 刘国清退而求其次的说道,“段部长不放人,那我没办法了。” 段部长哈哈一笑,“你啊你,跟你的旅长尽学这些让人左右为难的事儿,行行行,人我放,但是我也有个条件,你把你的副司长陈建国给我。他也干了那么多年,趁著这机会,让他进一步吧。” 赵部长看氛围都到这里了,最终拍板,由孔鸣担任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这是双贏的局面,刘国清任司长,架构上,肯定得提拔自己看中的人,而陈建国又是他老段的老部下,看起来段部长不乐意,实际上他怎么都贏。 在段部长看来,他还得谢谢刘麻袋。 179.援建技术工名单 说到老家,刘国清心里头还是五味杂陈的。 那个地方,多灾多难。 上一世他是唐山人,这一世还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缘分。 前身的记忆中,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老刘家的子弟,都还算是积极能干的。 他的童年里,还有不少要好的,一別二十载,也不知道如何了。 解放这么多年了,也都是书信上的往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重土难迁,是每个国人的念想。 正好,看看家乡的发展也好。 如果条件允许,交通方便,这个厂,可以规划在村子附近....... 回到计划財务司,刘国清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吩咐周至柔: “小周,通知关张赵马黄,还有两位副司长,小会议室,开个短会。时间就定在——半小时后。”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他在脑子里把援越的事过了一遍——各厂抽调的人员名单,郑国栋帮他已经匯总好了,厚厚一沓,搁在抽屉里。 借调部队勘察分队的事,赵部长答应帮忙协调总参,那边还没回话。 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事,是个顺水人情,赵部长给他搭的桥,他得接住。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关端长坐在刘国清左手边,面前摊著那份援越大名单,厚厚一沓。 张德坐在他旁边,面前摆著另一份名单,是两广、滇省、桂省那边的。 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依次坐著,两位副司长陈建设和陈建国坐在对面,每人面前都摆著一份材料。 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个事——援越技术团的工人名单,咱们再过一遍。” 关端长翻开面前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司长,根据您的要求,我从各厂报上来的名单里筛选了一遍。主要是瀋阳工具机、大连重工、沪市电机、哈尔滨锅炉、天津纺织机械厂这些大厂的一线工人。八级工占了大部分,大部分还是七级为主。” 他顿了顿,把名单往刘国清那边推了推,“工种方面,车工、钳工、磨工、钻工、鏜工、鈑金工、齿轮工、焊工、管道工、电工、配电工、造型工、锻工、工具机维修工,几十个工种,基本都齐了。这是一个为期两年的规划,一机部两年內要派遣的工人总共300人,全国的候选名单800人。各部委总的援助金额是8亿元,我们一机部占了三分之一,还是无偿援助。” 刘国清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8个亿,无偿援助。 自己都如此不易,却还要尽力帮助別人,这也是无奈的。 你不能总让人帮助,在適当的时候,也需要有个小弟。 特殊时期,我们就是从这种条件下过来的。 弱国无外交,只能团结弱势群体,慢慢做大。 “大名单,没问题。” “但是,我要补充的是,那些在厂里的骨干,全部拿掉,几个大厂的人,全部不动,主要人选,按照张处长的名单来。以两广,滇省为主。” “对了——老关,怎么没有石景山下属各厂的名单?” 关端长嘿嘿一笑,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份名单,双手递过来。 他是刘国清的嫡系,领导的话一说他就拿出来。 而且,这石景山,又是司长的嫡系,有石景山在,就有了直接跟核心人物沟通的桥樑,整个京城,要问最大,人最多,生產力最强的厂,非石景山莫属,经歷了两年的技术革新,研发,甚至有了跟鞍钢並驾齐驱的架势了。 所以,不管是外交部的接待,还是核心的调研任务,全部集中在那里,司长抓住这一个点,將来必然是核心中的核心。 跟对领导很重要,很对牛逼的领导更重要。 “司长,您果然没忘。我准备了,就等您问呢。您难不成还打算从石景山系中抽人?” 刘国清接过名单,翻开。 老关继续说,“如今上头在吹风,要搞大炼钢,咱们把人抽走了,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进度啊。” 计划司协管石景山,大家都指著在1958年大干一场,所以不愿意抽人是能够理解的。 刘国清没回答,继续看资料。 这红星轧钢厂,总共有三位八级钳工。 他的目光在第一页扫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易中海”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然后是机械厂、设备厂,又挑了几个其他的工种。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加起来大约一百人,八级的只抽几个,六七级为主。 只有刘国清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有一个通病——徒弟不多,徒弟也不精。大概率跟易中海一样,是相对自私的人。 反正去的地方,人员上也都是不太正经的,从边界战役刘国清就看不出了,你跟二流子讲个毛线的技术,所以就没必要找特別靠谱的人,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最好自私一点,让那些人吃点苦头。 他放下笔,把名单合上。 “老关,去援越是大事,同样的,也是增长见识的机会。有些人,在国內窝一辈子,以为自己那点本事就是天花板了。出去看看,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在座的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建设端著茶杯,没喝,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司长,我有个想法。大名单是定了,但这些人水平参差不齐,是不是咱们搞一次摸底考核?毕竟出去了,代表的是咱们一机部的脸面。水平太差的,出去了丟人。” 陈建国在旁边点头:“我同意。考一下,心里有底。” 刘国清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就三天后,按照这个名单,进行一次百人大考核。” 他顿了顿,看向张德,“考核点——张处长,你去通知魏大勇,就放在红星轧钢厂。一机部在全国范围內的工人,同期进行。京城这边通过考核的,下周一统一到石景山集合,然后到桂省进行为期一周的思想政治教育。” 张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国清又转向关端长:“老关,你们处负责出题。理论加实操,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工人考核,就得考真本事。” 关端长应了一声。 刘国清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同志们,援越是大事。不光是技术输出,也是政治任务。咱们派出去的人,要能干活,要能给国家长脸。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回来我拿他是问。” 眾人点头,没人说话。 “散会。” 会议结束后,关端长夹著文件夹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摊,又翻了一遍。北边来的几个大厂,南边来的几个大厂,加上石景山系的,加起来百十號人。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琢磨著出题的事。 理论考试怎么出? 实操考核怎么搞? 標准定高了,刷下去的人太多,面子上不好看。 標准定低了,出去的人水平不行,丟的是一机部的脸。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综合计划处一科的科长谢仁顺。 这人是去年从地方调上来的,还是刘司长要的人,广东梅州客家人,三十出头,戴著眼镜,看著文质彬彬,但干活利索,脑子转得快。 “处长,您找我?” 关端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考核的事,你知道了吧?” 谢仁顺坐下来,点了点头:“听说了。出题的事,是咱们处负责?” “对。”关端长把名单推过去,“你看看,这是大名单。先熟悉一下,然后组织科里的人,把理论考试的卷子弄出来。三天时间,紧巴巴的,你抓紧。” 谢仁顺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几行字上扫来扫去。 “涯叼惹之別!!!” 他惊讶的抬起头,飈了一句家乡话,看著关端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处长,我能不能说句话?” “说。” 谢仁顺把名单翻回第一页,手指点著上面几个名字,然后往后翻了几页,又点了点。 “处长,您注意到没有——这些工人的徒弟,带了几年,都还是学徒,或者一、二级的。” 很明显,这些工人压根就不会教人,说直白点,是藏私,一个两个的都不愿意教徒弟真本事。 这种人能出国吗?出去了,岂不是把越南兄弟给坑了吗? 180.接班人选 关端长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谢仁顺继续说:“您看这个,八级钳工,带了五个徒弟,最长的跟了六年,最高的才二级。再看这个,七级车工,带了三个徒弟,跟了四年,怎么还是学徒?还有这个——” 关端长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行了,让你出题就出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这是咱们头儿定的名单,你小子真是没头没脑。” 谢仁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名单合上,“行,处长,我回去就安排。” 关端长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谢仁顺站起来,夹著名单出了办公室。 关端长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在想,谢仁顺这小子,眼睛倒是毒。那名单他翻了好几遍,光顾著看工种、看级別、看单位,愣是没注意到徒弟的事。 谢仁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的思维方式跟他不一样——他看的是“人”,谢仁顺看的是“人带人”。 谢仁顺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名单又翻了一遍。 他心里那个疑惑没解开,反而更大了。 他把名单夹在腋下,往走廊另一头走。 他去找周至柔。 周至柔在计划財务司办公室,正低头整理文件。 谢仁顺敲门进去,在对面坐下,把名单往桌上一放。 “周科长,你看看这个。” 在领导不在的情况下,小周都是被科长的,虽然只是副科长。 不过如今司长升了,他不也得跟著提拔吗? 不要不把秘书当干部,在这个计划司,小周有时候就是二把手..... 周至柔接过名单,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谢仁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这些工人的徒弟,级別都偏低。带了五六年的徒弟,还在二级晃荡,这不正常。” 周至柔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易中海”三个字。 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带徒五人,最高二级。 周至柔把名单合上,推回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著点“你懂的”的意思。 “谢科长,领导的安排,有领导的道理。你照办就是了。出题的事,你好好干,別的不用多想。到时候,我会请石景山总部的副总工程师亲自过去,你担任主考官。” 谢仁顺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 他看著周至柔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明白了——这事儿,不是他能问的。而且,这是刘国清司长有意为之,所以大家都是聪明人..... “行,那我回去了。” 他把名单夹回腋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周至柔看著他的背影,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转。 小周跟了刘国清两年多,太了解领导的用人之道了。名单上那些人,徒弟带得不好,不是技术不行,是思想上面有问题。 他们自私,不愿意把真本事教给別人。 领导挑这些人去援越,也不是真心去教的,看来司长在防备这越南人啊,之所以司长那么积极,真正的核心,还是那支特殊的勘察分队。 几件事联繫起来,小周惊出了一身冷汗! 脑子里就只出现俩字,战备??? 这不可能啊,大傢伙现在都是蜜月期,很难跟那方面掛鉤。 不过,跟在领导身边时间长了,在潜意识里开始模仿他,崇拜他,甚至想著成为他那样的人,这个司长太强,小周现在属於是盲目的崇拜阶段。 话说回来,这个谢仁顺,能力是很特別的,一眼就注意到的问题,也是个人才。 不过,能不能用,还得再看看。 小周的任务,除了秘书工作,也在帮领导留意一下可造之材。 红星轧钢厂,他提拔了李怀德,重用魏大勇,还有其他四十几个厂,大多数也都是领导提拔出来的核心,在石景山,安书记也好,研发中心的教授,技术大拿,基本是司长安排上来的,一方面是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势力,另一方面也有著长远的打算,別看现在的钟山岳是厂长,可有个副书记兼总工程师,研发中心实际负责人的安书记在,司长甚至都不需要经常在场,事儿就能办的妥妥帖帖,这就是司长的厉害之处。 现在石景山就是以刘国清为第一核心的庞然大物啊,將来势必也会被人针对,作为领导秘书的小周,看问题也相当的刁钻,所以过得也是如履薄冰。 而且,接下来如果司长成了部长助理的话,生活秘书和警卫员都会配备的,作为司长专职秘书,他自然得好好的筛选一下,后面的用人问题。 现在计划司核心班底里面,要说能完全当自己人的,就是关张赵马黄五位处长,还有准备提拔到副司长位置的孔鸣同志。 正想著,刘国清走出来,“小周,你去通知一下北一机的孔鸣,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这个人,刘国清留意许久了,北一机的书记,北一机,是一机部的十八罗汉之一。 而孔鸣的能力,有目共睹的,他治下的北一机成绩斐然。从一机部各直属厂里面来看,他的眼光,几乎跟自己不谋而合,更关键的地方在於,他以前担任过东北工业部机械局计划处处长。 也该培养接班人了!! 副司长双陈,尤其是陈建设年纪偏大,而且思路上偏保守,现在要的是开拓,这位孔鸣1921年生人,37岁,延安大学自然科学院机工系,理工科!!! 且各方面都符合刘国清想要的干部人选。 而且,刘国清选人,是要儘可能的在十年期间,不要有被打下来的可能,所以理工科是他的首选。 就算他不在一机部,这些人也照样能把我们打造最强工业体系的事业干下去, 在这一点上,刘国清没有半点私心!! 在人事任命上,作为前任的建议,组织必然会考虑的。尤其是当你乾的特別出色的时候。 並且,这个事已经跟三位不想同步,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陈建国晋升,孔鸣也晋升了简直就是双贏。 所以,陈建国副司长,高兴得不得了,而另一个副司长陈建设看到这个情况,虽然他继续留在计划司。 可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刘国清这位司长,打心里的佩服,一套操作,让两个人晋升。那自己只要好好干,搞不好,將来也去哪个大厂任一把手,解决正厅级的问题。 主要是这年头,升个官简直比登天都难。 红星轧钢厂。 易中海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把銼刀,在一块铁板上慢慢地銼。 铁板已经銼了大半,表面平整,光可鑑人。 他停下来,拿卡尺量了量,差一个丝,又低下头继续銼。 那天跟刘三叔谈话,让他豁然开朗,其实打心眼里也是做好了去援越的准备,只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有些担心,是不是黄了? 181.杨卫国李怀德的心思 易中海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把銼刀,在一块铁板上慢慢地銼。 铁板已经銼了大半,表面平整,光可鑑人。他停下来,拿卡尺量了量,差一个丝,又低下头继续銼。 那天跟刘三叔谈完话,他心里头那团火又烧起来了。八级考上了,援越的事要是也能去,两年后回来,院里谁不高看他一眼? 可报名好些天了,一点消息没有。他嘴上不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师傅,这个尺寸我怎么老是做不准?”徒弟蹲在旁边,手里捧著个工件,满脸困惑。 易中海瞥了一眼,隨口说了句“多练练”,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水池边洗手。 多练练。这话他说了几百遍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贾东旭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学徒干到初级钳工,从初级钳工干到技术员,现在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跟工程师们画图、算参数、搞设计,跟他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心里头难受,但说不出口。 广播突然响了。 “同志们,现在播送一个重要通知。接上级指示,三天后在我厂举行一机系统技术工人考核,届时將有来自全市各厂的百余名技术工人参加。后勤部门、技术部门做好接待工作。再播送一遍……”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手上的水没擦,就那么滴著。 广播重复了三遍,播音员的声音斗志昂扬,跟打仗动员似的。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围裙上擦乾,慢慢走回工作檯前。 考核。在他这儿考。 这说明什么?说明厂里被重视了。 公私合营的股份刚买断没几天,这就要搞百人考核,地点还放在红星轧钢厂。这不是巧合,是上面有人关照。 他拿起銼刀,继续銼那块铁板。銼了两下,手稳了,心也稳了。 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魏大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红头文件。杨卫国坐在他左手边,腰杆挺得笔直。李怀德坐在右手边,手里端著茶杯,没喝。 工会主席、总工程师、两个副厂长依次排开,把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都看到文件了。”魏大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天后,百人考核,地点在咱们厂。这是刘书记对咱们的信任,也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机会。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別怪我翻脸。” 杨卫国第一个表態。他前段时间在公私合营的事上出了大力,厂长的位置刚恢復,干劲正足。 “魏书记放心,接待工作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食堂、场地、茶水、卫生,一样不落。考核用的设备,我让技术科提前调试,保证万无一失。” 李怀德坐在旁边,端著茶杯没喝,嘴角带著笑,但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是在琢磨什么。 魏大勇的目光扫过来:“老李,你最近心事重重,有什么心事吗?” 李怀德当然有心事啊,岳父最近仕途不畅,到了他表现的时候了,现在好不容易打听到刘书记的老家,正愁著怎么找个理由去唐山呢,岳父一再明確,这刘书记现在是行政九级,只要从越南回来,就是部长助理,八级啊!那是半步副部级,甩自己岳父几条街,必须要打好关係。 所以他绞尽脑汁,想在刘书记面前表现,可是这种事,他不能明说啊。 李怀德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紧不慢:“魏书记,接待的事杨厂长抓了,我就不重复了。我琢磨的是另一件事——物资。” 他顿了顿,看著在座的人。 “假如咱们真的进入五大厂,接待任务肯定越来越多。计划內的物资好办,指標下来就能买。但计划外的呢?肉、蛋、菜、副食品,这些东西不好弄。现在京城周边的供应已经紧了,再往后怕是更紧。” 魏大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说的是实情。计划经济时代,计划內的物资有指標,计划外的物资靠关係、靠门路、靠你自己想办法。 你接待客人,总不能光给人家吃窝头咸菜。 “你有什么想法?”魏大勇问。 李怀德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寸:“我以前部队在唐山,那边有几个老战友,现在在物资系统工作。我想去唐山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搞一批计划外的野猪肉,兔肉,乃至更多的肉。未雨绸繆,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魏大勇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去办。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李怀德应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杨卫国坐在旁边,耳朵一直竖著。李怀德说“唐山”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海中昨天找他请假,说刘家要回老家祭祖,三叔也去。请假条上写的地址就是唐山。 李怀德去唐山,是奔著物资去的,还是奔著別的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露出来。 散会后,杨卫国没走。 他等其他人出去了,把门关上,又坐回来。 魏大勇看了他一眼:“有事?” 杨卫国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魏书记,唐山那边有一批技术工人,钳工、锻工都有,素质不错。我寻思著,能不能去招一批回来?咱们厂现在缺的就是技术骨干,自己培养太慢,不如从外面招。” 魏大勇端著茶杯,没喝,看著他。 杨卫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正好刘书记也回唐山,我跟他坐一趟车,路上也好匯报工作。” 魏大勇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 李怀德去唐山搞物资,杨卫国去唐山招工人,一个打著物资的旗號,一个打著招工的旗號,目的都是一个——跟著刘国清回老家。 他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行。你去。招工的事,回来给我个方案。” 杨卫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办公室,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魏大勇坐在那儿,看著门关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抽。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喜子,你过来一下。” 王喜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著一件旧军装,没戴领章,腰杆还是那么直。 右胳膊垂著,使不上劲,但走路带风。 如今的王喜奎,已经晋升到了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权力相当大,本来他不需要听命於书记,但在轧钢厂,在石景山,他只听命於刘国清和魏大勇。 他走到门口,喊了声“魏书记”,声音不大,但硬气。 魏大勇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喜子,有个事得你去办。刘书记要回唐山老家,你通知孙德胜。 182.刘海中不合格,哭死 他现在是唐山市公安局长,让他盯著点,书记的安全不能出岔子。书记没有警卫员,杨大姐带著孩子,安全要有保障。” 王喜奎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转身出了办公室。 魏大勇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禿禿的,在风里晃。 他在想,刘国清这次回唐山,怕是没那么简单。说是祭祖,公私兼顾,但搞不好又是一盘大棋的开头。这人做事,从来不乾没目的的事。 三天后,红星轧钢厂。 厂门口掛上了红布横幅,上面写著“热烈欢迎一机系统技术工人考核”,字是白漆刷的,在红布上格外醒目。门口站著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穿著乾净的工作服,腰杆挺直,脸上带著严肃的表情。 厂区里打扫得乾乾净净,连角落里的铁屑都扫乾净了。考核用的设备摆在一车间,车床、铣床、刨床、磨床,擦得鋥亮,导轨上抹了油,在灯下泛著光。 技术科的人提前两天就开始调试,每一台都试了一遍,確认没问题才封存。 贾东旭站在一车间门口,穿著一件乾净的工作服,胸口別著“技术员”的胸牌。 他今天被安排做考核员,负责钳工项目的评分。 八点刚过,各厂的工人陆续到了。有人骑著自行车来的,有人坐厂里的班车来的,有人穿著乾净的工作服,有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百十號人站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抽菸,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墙闭目养神。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著,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刘海中站在他旁边,挺著肚子,两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神。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乾净的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头髮梳得整齐。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把考核放在红星轧钢厂,这是对咱们厂的信任。我作为三叔的侄子,不能给三叔丟人。今天高低得考个好成绩,让三叔看看,他侄子不是只会抡大锤的夯货。 谢仁顺来的时候,身边跟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二十出头,戴著眼镜,手里拎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考核用的表格和试卷。女的穿著蓝色工作服,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捧著个文件夹,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周至柔跟在谢仁顺后面,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那个印著“计划司”三个字的帆布麻袋。 他今天是来监考的,不是来帮刘海中的,是来帮司长把刘海中刷下去的。这不是坏事,是保护——刘海中要是考上了,去了越南,两年不回来,刘家的事谁管?龙凤胎谁帮忙照看? 司长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想好了。 刘海中的位置就在北京,就在红星轧钢厂,就在四合院里。哪儿都不用去。 石景山的副总工安朝军也到了。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刘国清一手提拔起来的,石景山技术研发中心的实际负责人。今天来当主考官,是给考核撑场面。 地方工业局的几个领导也到了。互道寒暄之后,一行人走进一车间。 考核在八点半正式开始。 理论考试在会议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贴著编號,工人按编號入座。试捲髮下去,有人提笔就写,有人咬笔桿子,有人东张西望。谢仁顺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不说话,就那么站著,下面的小动作自然就停了。 实操考核在一车间。设备一字排开,每台设备旁边站著一个考核员,手里拿著评分表。 贾东旭站在钳工工位旁边,手里攥著评分表,指节捏得发白。他在技术科干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当考官。 安朝军坐在旁边,面前也摆著一份评分表。 易中海排在钳工组的第三个。 轮到他了,他走到工位前,拿起图纸看了一眼,放下,拿起工件,卡到台钳上,夹紧。然后拿起銼刀,开始銼。 他的手很稳,銼刀在工件上推过去,铁屑捲成细丝,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卡尺量了量,差一点,又銼了几刀,再量,尺寸到了。然后换了一把銼刀,细銼,慢工出细活,一道一道地銼,不急不躁。 贾东旭站在旁边,看著易中海的手,那双手太熟悉了。 当初他就是看著这双手学会的钳工。师傅怎么握銼刀,怎么用卡尺,怎么判断公差,一招一式,都是这双手教出来的。 他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安朝军也写了几笔。 易中海考核完毕,把工件放在台上,退后一步。他的工件表面平整,尺寸精確,公差控制在范围內。 他看了一眼贾东旭手里的评分表,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心里有数——这活儿干得不差,该过的。 刘海中考的是锻工。 他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攥著大锤,面前搁著一块烧红的铁坯。火炉在旁边呼呼地烧,热浪扑面而来,他额头上冒了汗,但手很稳。 他吸了一口气,抡起大锤,砸下去。 第一锤,铁坯变形,火星四溅。 第二锤,铁坯延展,表面平整。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击打声在车间里迴荡,节奏均匀,力道十足。 周围几个工人都停下来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这师傅手艺不赖”。 “咦,不应该啊,他怎么才六级?这水平,我看七级保底了。” 刘海中听到这些议论,心里那个美,但他脸上没露出来,专注地砸。 几十锤下去,铁坯变成了图纸要求的形状。他把它夹起来,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把工件放在台上,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的汗。 旁边的考核员走过来,拿起工件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刘海中站在那儿,等著。他心里在想,这活儿干得漂亮,尺寸精准,表面平整,该过的。 考核结束,成绩当场公布。 名单贴在车间门口的公告栏上,大红纸,黑字,一张贴一张。 工人们围上去,有人挤到前面看,有人踮著脚尖在后面张望,有人站在远处等消息。 易中海挤到前面,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扫。 钳工组,第三名,易中海,合格。 他看著那几个字,手在发抖。 八级钳工,加上这个考核合格,援越的资格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成了,成了,成了。 刘海中挤在人群后面,踮著脚尖往里看。 他个子不高,前面的人挡著,看不太清。他往旁边挤了挤,总算看见了一角。 锻工组。 第一名,张德胜,合格。 第二名,王德发,合格。 第三名,赵大锤,合格。 他往下看,第四名不是他,第五名也不是他,第六名、第七名都不是他。 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愣是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没合格。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想,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咬了咬嘴唇,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车间后面的角落里,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到底还是哭了。 不是委屈,是不甘心。 他明明那么努力,理论知识背了那么多遍,实操练了那么多回,手都磨出茧子了。 怎么就过不了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小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条手巾,蹲下来递给他。 “刘师傅,你怎么哭了啊?这次没过下次再来嘛。” 刘海中接过手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著周至柔。 “小周,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他的声音发哽,“我天天练,天天学,手都磨出茧子了。怎么就过不了呢?” 周至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你別多想”的意思。 实际上心里早就妈卖批,要不是司长顾及你的面子,你报名的时候就刷下来了。你知道我为了把你刷下来,废了老鼻子劲了吗? 我的刘师傅,下次咱们別再有出远门的想法了,行吗?我求求了...... “刘师傅,这次考核標准高,刷下去不少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下次再来嘛,又不丟人。”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你在北京的用处,比在越南大多了。 刘海中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手巾还给周至柔。他整了整衣领,挺了挺肚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缓过来了。 “没事。下次再来。”他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周至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心里却骂骂咧咧,娘啊,刘师傅我求你別折腾了行不行?好好在家待著不行吗?非要折腾,你丫成绩不差,要把你刷下来,废了我多大劲知道吗? 183.人之四行! 刘海中站在角落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在想,小周这人,说话好听,会安慰人。 回去得好好练,明年再考,不信考不上。 易中海从公告栏那边走过来,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刘海中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中,没事。下次再来。”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易中海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海中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在想,刘海中这人,技术不差,就是心理素质不行,一考试就紧张。 下次好好准备,应该能过。 可他没说出来,这时候说这些,像是显摆。 车间那头,贾东旭站在公告栏前,手里还攥著那张评分表。他看著易中海的名字掛在第三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傅考上了,该替他高兴。可一想到师傅要出国,一去就是两年,他心里头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把评分表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往技术科走。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考核结束后,周至柔站在厂门口,等司机开车过来。 安朝军从车间里出来,走到他旁边,递了根烟过来。 周至柔接过,点上,吸了一口。 “安总,今天辛苦了。” 安朝军摆了摆手,靠在墙上,看著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 “小周,那个刘海中的成绩,是你们故意压的吧?”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至柔弹了弹菸灰,看了安朝军一眼,笑了一下。 “安总,您说什么呢?考核是公平公正的,谁的成绩合格谁的成绩不合格,都是按標准来的。” 安朝军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没再问。 到了刘书记这个位置,有时候一个决策,会影响到家里人,这是在保护自家的孩子啊,真是用心良苦。 安朝军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能问,有些事不能问。问出来了,人家不承认,你也不能按著他的头让他承认。 他把烟掐了,拍了拍周至柔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至柔站在厂门口,看著安朝军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里。 他在心里想,安朝军这人,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跟著司长那么些年,他也是看到看不少东西,尤其有一条就是人之四行,首先你自己得行,得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得行,你和说你的行的人,身体都必须得行,这样你想行就行,想不行都不行。 这易中海不就是例子吗? 还有那位孔鸣同志,也是例子。 那么,我周至柔呢? 嘿嘿,司长行,我就行!! 车来了。 周至柔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心里有数,今天的事办妥了。 易中海这人,技术確实扎实,就是理论太差了,娘的,要不是谢仁顺聪明,他作为主考官,看完其他人的打的分数,平均之后,发现不够分,他咬咬牙给个满分,要不然,那真完犊子了。 这个科长,有点水平,可以拿来做实事的。 易中海回了家,高翠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易中海脸上的表情,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老易,考上了?” 易中海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高翠把锅铲往锅里一插,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看著易中海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如释重负。 “考上了就好。援越的事,有戏了?” 易中海又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有戏。八级加上这个考核,援越的名额跑不了。” 高翠听后如释重负,到底是过了啊。 “老易,这就对了,做人不能光想著自个儿,得多为咱们这个国家考虑考虑。” 別的不说,在技术上,老易確实是拔尖的,要不是截留存款的事情暴雷,就易中海过去那种心態,多几年时间也不一定可以过八级。 出国援建?那更不可能了,毕竟一个炕上睡了,太清楚易中海的品格了,自私自利之人。 她站起来,转身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又响起来。 易中海坐在那儿,看著厨房的方向,心里不是滋味,这娘们怎么回事?老是把自己过去的口头禪拿出来说。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而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去越南两年,回来以后身份不一样了,院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易中海是偽君子? 妈的!就算我是偽君子,有这援越的工作经验,那也是有面儿。 可是,易中海不知道的是,他的下半辈子,已经被刘国清安排的明明白白,援建回来,建设大西北,跟著就是大三线建设。 184.老关的马良!老刘的诸葛! 下午两点。 刘国清约了孔鸣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大名单又翻了一遍。 谢仁顺那小子眼睛毒,关端长用了他,说明关端长也有眼光。 综合计划处下面好几个科,能当上科长的都不是善茬。 不过谢仁顺这个人,跟关端长不一样,关端长是猛將,衝锋陷阵行,坐镇指挥差了点意思。 谢仁顺呢? 是谋士,看问题刁钻,不吭不哈,但一开口就能扎到要害上。 这种人,放在科里屈才了。 这年轻人,完全可以当马良一样配在老关的身边!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孔鸣走进来。 三十七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 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资料。 “刘司长。” 刘国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书记,来了?坐坐坐。” 孔鸣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刘司长,这是北一机这三年来的技改资料,还有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筹建方案。我听说您月底要过去指导,提前把资料整理出来了。您先过目,有什么问题我再补充。” 刘国清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字跡工整,数据详实,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来源和日期。 这人做事,扎实。 北一机是十八罗汉之一,能在这种大厂当书记的,没点真本事坐不住那个位置。 “孔书记,你从北一机调过来,心里有没有想法?” 孔鸣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国清会问得这么直接。 按官场规矩,这种话应该拐著弯说,递根烟,喝口茶,聊几句天气,再慢慢往正事上引。 刘国清不,他开门见山,直来直去。 孔鸣想了想,说了一句实在话:“刘司长,北一机的摊子不小,但计划司的摊子更大。我在北一机干了好几年,搞生產、搞技改、搞管理,该经歷的经歷了,该学习的也学习了。现在到部里来,换个角度,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心里是特別高兴的。” 刘国清听著,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这人说话,不卑不亢。 没说“服从组织安排”那种套话,也没说“感谢领导栽培”那种拍马屁的话 。他说的是实话——在北一机干了好几年,该学的学了,换个地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这是真话,也是聪明话,既表了態,又不显得巴结。 “你对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方案怎么看?”刘国清换了个话题。 孔鸣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资料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上面。 “这个项目去年就立项了,投资规模不小,设备虽说是自主生產,但相当的成熟了,主要的技术力量从东北调。方案我看过了,总体上是可行的。但我有个疑问——选址。” 他把资料翻到后面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標註了几个备选地址。 “这几个选址都是从经济角度考虑的。离铁路近,离公路近,离原料產地近。但从地质角度看呢?有没有做过勘察?”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著接话。 孔鸣是延安大学自然科学院出来的,理工科底子,看问题习惯从技术角度切入。 而北一机这类企业在机械工业体系里属於骨干中的骨干,能把这些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说明他不仅懂技术,更懂管理。 如今把他调到部里,算是人尽其才。 至於將来的位置,刘国清心中早有计较。 1978年后的那一批主政地方的大员,不少是从一机部系统出去的。 搞工业的管经济,专业对口,顺理成章。 “勘察的事,我这次回去就是要落实。” 刘国清把地图看了一遍,手指在那些红圈上点了一下。“光从图纸上看不踏实,得实地走一趟。月底我们先去唐山,把厂址的事定下来。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跟我一起走。” 孔鸣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两人正说著,门被敲响了。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带著一层薄汗,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他看见孔鸣在,脚步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当著外人的面匯报,刘国清已经开口了。 “小周,孔书记是自己人,有什么说什么。” 孔鸣听到这话,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自己人——这三个字从刘国清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自己人”意味著什么。 不是客气,是认可;不是拉拢,是信任。 周至柔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表格,双手递过来。 “司长,考核的成绩出来了。这是匯总表,合格的在前面,不合格的在后面。机勘院那边的数据也拿过来了,我放在最后一页。” 刘国清接过表格,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钳工组的时候,目光在“易中海”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第三名,合格。旁边有安朝军的签字,还有谢仁顺的覆核签字。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锻工组,第一页没有刘海中的名字,第二页也没有。 他在第三页的末尾找到了——刘海中,不合格。旁边也有安朝军的签字,还有谢仁顺的覆核签字。 他把表格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行了,小周你自己泡茶。这个唐山建厂的事情,你也参与进来,也算是你机械专业的老本行了。”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 他拿著茶杯走到饮水机旁,拧开盖子,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在一机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在刘国清身边当了两年秘书,学到的不少,但从来没独立负责过项目。 现在刘国清一句话,让他参与唐山建厂的事,这不是打下手,是正式参与。 司长,您对我简直太好了。 他把茶杯端到刘国清面前放下,在旁边坐下。 孔鸣看了周至柔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心里有数了。 周至柔在计划司待了两年多,一直以秘书的身份出现,存在感不低,但技术上面的事情,谁也没把他当盘菜。 现在刘国清把他推到前台,说明这个年轻人,要起来了。 刘国清把机勘院的数据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数据翔实,钻探深度、土层分布、地下水位,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地图摊开,在上面標了几个点。 185.力学所的钱和郭 “机勘院的数据我看过了。唐山地区的土层结构,属於冲积平原,地表以下多少米是粉质粘土,多少米是细砂,多少米是砾石,都有记录。这些数据做常规工业厂房的设计够用了,够用也只是够用而已。”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圈,“但如果要考虑到地震设防烈度,这些数据远远不够。” 孔鸣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北一机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厂房设计不是一两个,从来没人提过“地震设防”这个概念。 “刘司长,您的意思是——建厂房要考虑地震?” “对。” 刘国清把手里的资料放下,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扫过孔鸣和周至柔,语气不重但很清楚:“唐山位於什么位置你们知道吗?华北平原地震带。歷史上这一带发生过大地震,不是一次两次,是多次。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们建的是百年工程,不是临时工棚。现在不考虑进去,將来出了问题,谁来负责?那都是大傢伙辛辛苦苦省出来的钱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孔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写著写著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刘国清,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困惑: “刘司长,我插一句。就算我们考虑到了,设计规范里没有这一条,图纸报上去也批不下来。现在的建筑规范,是根据苏联的標准制定的。苏联那边,地震带少,他们对这一块重视不够。我们要加抗震设防烈度,没有依据。” 周至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著孔鸣提出的困惑,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长,我读工专的时候,教力学的老师提过一句,说日本的建筑规范里有抗震这一条。日本地震多,他们有经验。” 刘国清看了周至柔一眼,点了点头。 这孩子学机械出身,但脑子灵活,知道从別的领域找答案。当秘书两年多,没白当。 “小周说得对。日本有这方面的经验,不是日本,全世界地震多的国家都有。美国有,日本有,就连苏联的中亚地区也有相关规定。不是没有先例,是咱们没有把它当回事。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当回事。” 他站起来,是时候要发挥自己的人脉关係了,这就是自己宗门的底蕴。 小师弟有难的时候,师兄,师叔,甚至是宗门老祖,就得出手。 刘国清走到桌面,拿起电话话筒,摇了一下手柄。 “总机吗?给我接总参。”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问您要哪里?” “陈总办公室。” 过了约莫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带著浓重的湘音,隔著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我是陈......” “旅长,是我啊,刘国清。” “刘麻袋?” 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还没落,语气就转了,“你他娘的,是不是又有什么破事找我?说吧,什么事?” 刘国清把唐山建厂的事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没提地震,说的是“工程地质条件复杂,需要请力学所的专家把把关”,顺便提了一句“钱先生和郭先生那边,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郭先生是力学所的副所长,力学当年的顶级专家,找他是最正確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这点事?你他娘的亲自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又要借调部队的人呢。力学所那边,钱先生你又不是不认识,你自己去就行了,还用我打招呼?” 刘国清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的意思:“旅长,我认识人家,人家不一定认识我。您打个招呼,我去好说话。再说了,唐山建厂的事,不光是为了建厂,还有別的考虑。” 钱先生他確实认识啊,钱五师!在离开哈军工之前,陪同旅长接待过他。 “什么考虑?” “这个——电话里不方便说。等我回来,当面跟您匯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骂: “你这刘麻袋,神神叨叨的。行,我让人联繫。你去了报我的名字,好使。” 郭先生是1956年回国,多次去哈军工授课。 电话掛断了。 刘国清把话筒放下,转过身,摊了摊手,嘴角带著一点得逞的笑意: “走,带上资料,叫上机勘院和咱们计划基建处管的建筑队负责人,到力学所等我。” 孔鸣坐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桌上那沓资料,想起了刚才那通电话。 总参,陈总,电话里张口就骂,骂完就办事。 这不是一般的关係,这是过命的交情。 这他娘的就是宗门底蕴。 北一机在地方上算大厂,但在部委体系里,也就是个正厅级单位。 他孔鸣在北京城认识的最大领导,也就是一机部的部长。 別说跟陈总通电话了,连陈总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刘国清不一样,他拿起电话直接打到总参,开口就是“旅长”,那边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然后说“行,我让人联繫”。 这就是人脉,宗门底蕴吗? 不是那种在饭桌上递名片、称兄道弟的虚情假意,是那种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在生死线上一起滚过来的真正过硬的关係。他要办什么事,一个电话打到总参,那边二话不说就给办了。 在部委里,这种人脉比什么学歷、资歷都管用。 他站起来,把资料塞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 “刘司长,我这就去通知机勘院和建筑队。” 刘国清摆了摆手,孔鸣转身出了办公室。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周至柔也站起来,想跟出去,刘国清叫住了他。 “小周,你现在是科长还是副处?” 周至柔愣了一下,脚步骤停,转过身看著刘国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国清很少问他的职务,按惯例,领导的秘书,级別跟著领导走。 刘国清从第一副司长到司长,他的级別按理说也该动了。 “司长,我现在还是副科。您从第一副司长提司长的时候,鲁司长说我的级別要等年底统一调整。” 刘国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道:“援建的事办好了,回来我帮你提一提。” “啊?”小周有些感动。 “啊什么啊?不是正科,是副处!!到时候你得去基建处兼任副处长了。娃娃也得成长起来。” 周至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想把“谢谢司长”四个字说出来。 但他没说。 他跟在刘国清身边两年多,太清楚了,司长不吃这一套。 你嘴上说谢谢,他反而不高兴。 你干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小周简直太感动了。 “司长,我去准备车。” 周至柔转身出了办公室,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刘国清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来,穿上外套。 从西城区到中关村。 车程不近,好在路况不错。 刘国清坐在后座,把孔鸣带来的资料又翻了一遍。 数据翔实,论证充分,可见北一机的管理確实有一套。 孔鸣这个人能用,但怎么用,用在哪里,得好好琢磨。 他在心里盘算著,將来计划司要扩大,动员计划司那边的业务越来越重,需要一个既能抓生產又能搞技术的副手。 孔鸣从大厂一把手的位置上调来,是实打实的晋升。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他自己是认了这个安排的。 车子停在力学所门口。 灰砖楼,不高,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 楼前的台阶上站著几个人,机勘院的总工程师姓赵,四十出头,戴著眼镜,手里拎著个帆布包;基建处的技术负责人姓孙,三十多岁,块头大,声音也大,正跟赵总工说著什么。 孔鸣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等他们说完,把唐山的地质资料和设计方案简单介绍了一遍。 赵总工翻开资料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来; 孙技术直接说了句“这地基承载力够用啊,搞那么复杂干什么”,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刘国清没接话,点了点头,带头往里走。 力学所的会客室不大,长条桌子铺著白布,每个座位前摆著一杯茶。 墙上是钱先生手书的几个大字,不是標语,是治学格言。 这让刘国清想到了他对於天才和普通人的观点。还有小学就得会微积分的见解...... 刚坐下没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刘司长,好久不见!” 刘国清转过头,站起身来。 来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得生分。 钱先生。 刘国清迎上去,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钱先生,好久不见。您比我上次见您的时候精神多了。” 钱先生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很:“精神什么?天天看文件,眼睛都快看瞎了。” 开口就是这么的爽朗,率真,调皮!! 他转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四十多岁,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 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有亮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戴著眼镜,这是伟大的郭先生。 “郭先生。力学所的副所长。”钱先生介绍道,语气隨意得很,“老郭,这位就是一机部的刘国清同志,电话里陈总提到的那位。” 紧接著他凑过去小声说,“刘麻袋,经歷传奇的很,过去是哈军工工兵工程系的祖师爷,教务处的处长,任教授的直属领导。” 他说的任教授,其实就是火箭之父...... 刘国清朝郭先生伸出手,郭先生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稳。 “刘司长,你的那个麻袋呢?”郭先生的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不多,恰好能让人听出是在开玩笑。 刘国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这外號连力学所的人都知道了?陈旅长这嘴,真是没把门的,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郭先生,我今天来没带麻袋,带了图纸。” 眾人在长条桌旁坐下,各自取出资料,摊在桌上。 孔鸣先开场,打开北一机的设计图纸,把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筹建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讲得快但不潦草,每一个数据都有来处,每一项论证都有依据。 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把手里的笔当教鞭,指著图纸上的某一块做说明。 赵总工在旁边补充地质勘察的情况,孙技术配合著介绍施工方案。 刘国清听得很认真,手里拿著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等孔鸣讲完,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钱先生和郭先生,说道:“孔书记的方案做得很扎实,是花了心思弄出来的。经济指標、技术指標、施工难度,都考虑到了。但他漏了一样。”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地图上唐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地震。” 186.抗震设防烈度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钱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郭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刘国清把华北平原地震带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歷史上哪些年发生过地震,多大的震级,大概的范围,他一一列举。 数据不精確,但大致轮廓清晰,足够说明唐山地区位於地震带上这个事实。 “现在的建筑规范是按苏联標准制定的,苏联的地震带主要在在中亚地区,欧洲部分相对稳定。莫斯科、列寧格勒这些地方几百年来也没发生过大地震,所以他们对地震设防的重视程度不够。苏联的標准,拿来套在中国的地面上,不一定適用。我们是按苏联的標准建厂房,而不是按地震的烈度去建厂房。”他看向郭先生,“郭先生,您是力学方面的专家。我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在唐山地区建一个百年工程,应该按多大的烈度设防才安全?” 郭先生放下茶杯,沉思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想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刘司长,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答案我暂时给不了你。烈度设防需要数据来做支撑,不是拍脑袋能决定的。” 他站起来,走到会客室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李,你去把李善邦教授请过来。对,就是地球物理研究所的那个李善邦。就说力学所有个急事,让他放下手头的活立刻过来。” 刘国清听到这话,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李善邦。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 刘河中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个成天在唐山跑野外、搞地震观测的老实人,他的顶头上司。 钱先生见刘国清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刘司长,李教授是郭先生在西南联大的同事,也是我们力学所的合作研究员。他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十分钟,骑车更快。” 郭先生在旁边补充:“李教授最近在编新的地震烈度表,把苏联的標准和中国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做调整。你的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他的专业上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来力学所是为建厂的事找力学支撑的,不是为了走后门提拔刘河中的,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到他觉得不正常。 可这就是正常,有关係你就能办成事,没关係你跑断腿也没人理你。何况他只是来谈建厂抗震设防的技术问题,並未提及刘河中半个字。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不到二十分钟,李善邦就到了。 五十六七岁,头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堆叠著,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子歪著,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一进门,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先看见郭先生,点了点头,又看见钱先生,叫了声“钱所长”,然后走到长条桌旁。 当他目光落在刘国清身上时,正要被孔鸣招呼著坐下,刘国清已然站起来,伸出手去握了握。 “李教授,久仰大名。一机部的刘国清。”他把自己的身份摆得很低,没有提自己是司长,只说是一机部的。 在真正的专家面前,职务算个屁。 李善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手稿,摊在桌上。 “郭所长,您说的事我听了,觉得很有必要。不瞒各位,这两年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苏联的烈度表是按他们的地质条件制定的,拿到中国来用,有些地方对不上。比如同样等级的烈度,在苏联造成的破坏小,在中国造成的破坏大。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土质结构不一样,建筑標准也不一样。” 他翻开手稿,那是一沓厚厚的手稿,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捲曲著,看得出来翻了无数遍。 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改过,有些地方贴著纸条。 “我在编一个新的烈度表,把中国的实际情况加进去。华北平原地震带,歷史上发生过大地震,唐山地区就在这个带上。你问我按多大的烈度设防,我的意见是——八度!而且至少八度!!” 会客室里又安静下来。 刘国清靠回椅背上,端著茶杯没喝,心里想著八度这个数字。 按现下的规范,一般工业厂房的设计烈度在五六度之间。 八度,意味著要把这个標准往上提一大截,意味著地基要更深,结构要更牢,钢材要用得更多,造价要往上翻。 但他没反驳。 李善邦是这一行的专家,他说八度,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根据他上一世的的经验,甚至八度都少了。 郭先生接过李善邦的手稿,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后面,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算式,推过来给李善邦看。 李善邦看了,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钱先生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脸上带著笑意。 他回国两年多了,见惯了这种场面,专家之间不用多说,几行算式就能把问题说明白。 但是,一个一机部的正厅级领导,能够在技术层面,跟专家级的李教授討论到这个程度,只能说,这个刘麻袋真的有点东西啊。 回国几年,他知道干部都是外行,外行领导內行,其实很累的,好在领导们给予他们这些人最大的尊重,难得遇到个这么懂行的,他怎能不开心? 钱先生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定,话语却是直接给这次討论定了调:“刘司长,你的观点很有前瞻性。地震设防这件事,不光是唐山建厂的问题,是整个国家工业布局的问题。现在的工业项目,多数建在沿海,建在平原,建在地质条件相对简单的地区。但將来呢?资源越来越少,条件好的地方都占满了,你只能往条件差的地方去。到时候再考虑抗震问题,晚了。” “还有哇,一机部的二五计划,是你做的吧?我看了,其中提到西南西北两手准备,是你提的吧?我觉得,你的思路相当有前瞻性。” 刘国清点了点头。钱先生看问题的眼光比他更宽广,他想的是唐山,钱先生想的是全国。 “所以,” 钱先生的目光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刘国清脸上,“我的建议是,唐山第一工具机厂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按照八度烈度设防。你们把方案做出来,报上来,力学所给你们出论证报告。” 刘国清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郭先生把李善邦写的那几页算式收拢在一起,整理好递迴来: “李教授,你的烈度表什么时候能完成?” “明年。”李善邦把手稿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最快明年年中。” 郭先生沉吟片刻,转向刘国清:“刘司长,李教授的烈度表最快明年年中才能完成,但你们建厂不能等。我的意见是,先按八度设防做方案,等烈度表出来,再核对一遍,不合適的调整。” 刘国清点了点头,朝周至柔使了个眼色。 周至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华北地区地震带的草绘图,在桌上铺开。 刘国清指著图上標註的红圈,把后世地震设防烈度分区表的大致框架讲了讲。 他讲得很快,但很清晰,哪些地区烈度高、哪些地区烈度低、烈度分区的依据是什么,一一说明,不是隨口说的,是有据可循的。 李善邦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一下某个数据。 刘国清答不上来的,就照实说“这个数据是我根据歷史地震记录推测的,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他不装,该认就认,该承就承。 在真正的专家面前,你再精明也没用,人家听你三句话就能掂出你的斤两。 李善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也带著些不確定。 “刘司长,你今天是第一次跟我见面吧?”他问,语气里带著点別的什么意思。 “对,第一次。” “第一次见面,你就能把烈度分区的框架讲得这么清楚,我相当的惊讶。” 187.钱先生:要不把刘麻袋要过来? “这话不是我说的,我侄子说的。” 刘国清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破绽,反正什么解释不清楚的就推给刘河中。 “我侄子叫刘河中,在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他在野外跑了几年,对华北地区的地质结构有些观察,也跟我提过一些想法。我这当叔叔的搞的是工业计划,跟他聊多了,就记住了几个名词。具体的,还得靠你们专家来定。” 李善邦愣了一下。 “刘河中?我知道啊。” 他把那张草图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傢伙不错,踏实肯干,能吃苦。一年到头在野外跑,收集了不少第一手资料。有一回他在晋北跑了一个月,回来交的报告数据翔实,论证严密,我都挑不出毛病。原来他是你侄子?” 刘国清摊了摊手,作无奈状:“李教授,您可千万別在他面前提我。那小子个性强,不想让他觉得是靠关係进来的。他自己折腾,折腾到哪儿算哪儿。我这当叔叔的,不拦著,也不推。” 李善邦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得很,在会客室里迴荡。“你放心吧。在我们所,不看关係看本事。刘河中要有本事,我自然会重用。他没本事,你是我亲侄子也没用。” 郭先生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 等李善邦笑完了,他才开口,语气不重,但把话题拉回了正事:“李教授,烈度分区的事,你回头组织几个人,和刘司长这边对接。把华北地区的地震带分布、歷史地震记录、地质构造情况,系统性地梳理一遍,做一个初步的分区方案出来。不用太细,先把框架搭起来。” 李善邦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刘国清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钱先生和郭先生各鞠了一躬——不是鞠躬,是那种略带尊敬姿態的欠身。 “钱先生,郭先生,谢谢二位。没有你们支持,这事推不动。” 钱先生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郭先生说了一句:“刘司长,你不用谢我们。你是为公事来的,我们也是为公事。大家都是为了国家,谁谢谁?” 会议散了。 孔鸣带著赵总工和孙技术先走一步,回去完善设计方案。 刘国清站在力学所门口,点了根烟,慢慢抽著,脑子里把刚才的討论过了一遍。 八度烈度设防,力学所出论证报告,李善邦的烈度表,这些事一项项落实下去,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百年工程就有了技术保障。 他吸了口烟。 孙技术那人技术不差,就是眼界窄,只能看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赵总工倒是稳重,但太稳了,稳到有点保守,还得有人在后头推著他走。 孔鸣就不用担心了,他的目光不限於北一机,也不限於唐山,这个人能看更远的。 周至柔从楼里出来,手里抱著那个帆布麻袋,站在他旁边。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烟,问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周至柔把麻袋放在地上,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司长,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地质勘察里还有这么多门道。以前在工专学机械,以为把机器设计好就行了。现在才知道,机器放在什么地方,比机器本身还重要。再好的机器,放在地震带上,一震就散,那也是白搭。”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是没白跟。” 周至柔脸微微红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憨样跟刘海中有一拼。他弯腰把麻袋拎起来,跟在后头。 车子在门口等著。刘国清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眯著眼睛。他在盘算唐山建厂的事,设计院出图纸、建筑队施工、机勘院做勘察、力学所论证,每个环节都有人盯著,每项工作都有时间节点。 还有一件事,他压在心里谁也没说。 唐山大地震,十八年后的事。 那场地震,死了二十多万人,伤了三十多万,整个城市变成一片废墟。他上一世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晚。 二十多万人,不是数字,是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在那天夜里睡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把建厂的抗震標准提上去,把烈度设防的概念推广开,让更多的人知道地震不是天灾,是天灾加人祸。 人祸的那部分,能少一点是一点。 但不能说。说了没人信,信了也没人敢动。你一个计划財务司的司长,凭什么预测十八年后的事?凭你是穿越者?这话说出来,他刘国清就是神棍,就是散布谣言,就是扰乱社会秩序。 所以他不能说,只能做。 他做基建、做勘察、做烈度分区、做抗震设防,一步一步,一个一个项目,一个一个区域,把这事推下去。 十八年后,能少死一个人都是赚的。 想到这,刘国清觉得还是不够,於是又跑回去,请钱先生和郭先生,要是这设防烈度的事情確定下来,务必要向上面提一下,这样才能確保,在地震带的基建,都能把设防烈度的问题重视起来,最好能让建设局,以强制性规范的方式,在全国铺开。 这两位都不是一般人,意识到刘麻袋是那种较真的领导,他们连连点头,也在心中记住了这位一机部计划司的司长。 甚至俩人不约而同的有了一个想法。 將来他们研究的那个东西,基建方面的事情,能否请他来主持?或者说,官方的代表,能否请他来,因为要的就是这种较真,且具备一定理论支撑,又善於学习的官员,能够理解他们难处的? 当然,跨部门调度的事情,他们做不到,再加上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可万一呢? 俩人不约而同的开口道, “也不是不行,毕竟是陈旅长的小老弟啊。” “这样,我先跟聂主任问问?” “那行,我找伍德问问?” “好,我们都问问.......” 188.出发前夕 三天后,一机部计划財务司办公室。 大名单摊在桌面上,厚厚一沓,三百多號人的名字、工种、级別、单位,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页。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笔,却没急著签。 两广地区的一百二十人,滇省地区的八十人,石景山系的五十几人,再加上从其他零散厂子抽调的二三十人,考核通过的拢共三百来人。 按计划分三批入越,两年內轮换完毕。 电话响了。 周至柔接起来,听了一句,捂著话筒转过头,压低声音:“司长,农机司的赵司长在楼下,说想跟您聊聊。” 刘国清头都没抬:“让他上来。” 赵司长来得快,去得也快。 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半杯茶,递了支烟,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他司里有个技术员想进援建办事处,刘国清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名单还在研究,定了通知你”。 这是套话,赵司长听得懂,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失望,但也不算满意。 送走了赵司长,鲁保国又来了。 他进门先笑,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得巴结,但又足够热络。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周至柔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老刘,援建的事,我听说各司局都想塞人?我这人事司也有人想去。不是闹著玩的,是正经想干活的。你看看,能不能给个名额?”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笔,看著鲁保国,心里清楚得很。 援建办事处三十几个人的编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谁都知道这是个镀金的机会——出去两年,回来提一级,没有比这更稳当的晋升通道了。 各司局都在盯著这几个名额,塞谁不塞谁,考验的不是能力,是平衡。 他开口道:“老鲁,你那张单子我看了,人不错。但你也知道,名额有限,各司局都要照顾到,不能厚此薄彼。” 鲁保国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减,这话他听懂了——不是不行,是得看你怎么平衡。 送走鲁保国,刘国清又见了几个司局长。 冶金设备司的、电工局的、工具机工具局的,一个接一个,跟走马灯似的。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套路——进门先递烟,坐下先喝茶,聊几句家常,然后拐著弯把话题往援建上引。 刘国清应对得不咸不淡,既不给承诺也不把话说死,把人送走了,名单上该加的加了几个人。 说是要平衡,其实他心里有桿秤。 援建办事处三十几个人的编制,各司局分一分,每个司局给一个名额,谁也说不出什么。 中下层的干部序列里,能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哪个山头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往往到了某个位置,你考虑更多的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他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拿起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河內热电厂,投资最大,周期最长,去了没有两年回不来。 他把这批人的名单单独抽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第一页找到了易中海的名字。 这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技术不差,就是心眼小了点,教徒弟留一手,留来留去把自己留成了孤家寡人。 刘国清拿起笔,在名单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名单合上,递给周至柔: “发下去。通知相关人员,在京人员下周一石景山集结,然后到桂省进行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 周至柔接过名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周后。 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初步设计方案出来了,机勘院那边也把唐山地区的地质勘察数据回传了。 抗震设防烈度的专家论证报告力学所已经出了,郭先生亲自签的字,李善邦作为主要论证人,意见很明確——八度,至少八度。 刘国清把报告翻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八度烈度设防,比现行规范高出不少。 方案报上去,有些人会有意见——造价高了,周期长了,上面能不能批下来? 他心里有数,但有意见又怎样? 他对技术方面的事,向来不妥协。 这个厂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几十年后。 下午两点,一机部大会议室。 援建动员大会。 各司局负责人、援建办事处的全体人员,还有各厂抽调的工人代表。 主席台上拉著红布横幅,上面写著“一机部援越技术团动员大会”几个大字,白漆刷的,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刘国清坐在主席台一侧,面前摆著文件夹和茶杯。 他今天没带麻袋。 会议由段部长主持。 赵部长先讲话,讲了援越的意义、任务的重要性、国家对这次援建的期望。 条理分明,没有废话套话,一条一条列出来。 讲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由刘国清宣读援建工作方案,把人员构成、批次安排、任务分工一项一项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盖碰撞的声响。 最后一项,是援外津贴的標准。 刘国清翻开方案最后一页:“援外人员在国外工作期间,除了国內工资照发,每月额外发放援外津贴。具体標准——技术人员,每月二十元;技术工人,每月十元;行政人员,不发。自离境之日起计算,至回国之日止。”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起了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端著茶杯忘了喝。 在那个年代,这笔钱足够买十几斤肉了。 刘国清扫了一眼台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钱重要吗? 重要。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让出去的人心里踏实,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白干。 而行政人员之所以没有提,是因为刘国清要求取消的,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清高,实在是因为他要顾及到三反五反的问题。 现在这个风气很厉害,不少的官僚作风,还有反贪污,全国已经出现了大量的贪污分子。而且,一机部內部,也一直在进行批判与自我批判。军队更加疯狂,虽然夺权的问题还没蔓延到部委,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钱就没必要拿了,再加上行政人员出去回来,自动就能晋级,经过討论,研究,最后决定不给行政人员补贴! 散会后,刘国清回到办公室。 周至柔跟进来,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放在桌上。 刘国清翻了翻,拿起笔签了字。 “小周,唐山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明天中午的火车,孔鸣书记跟您一趟车。机勘院的赵总已经先过去了,在唐山等我们。还有——” 他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的说,“红星轧钢厂的杨卫国厂长也跟您一趟车,说是去唐山招技术工人。李怀德副厂长前几天已经出发了,说是去搞副食品。” 刘国清正在签文件,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周至柔,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心里头却在骂:一个去招工,一个去搞副食品,都赶著这趟车去唐山。这是去招工还是去套近乎?千万別给老子整个哭坟的笑话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小周你回去也好好收拾一下。” 刘国清明天也要出发唐山,所以回去准备一下,毕竟家里的孩子太多了。 下午五点,红星轧钢厂一车间。 工人们陆续下班了。 有人拎著饭盒往外走,有人在水池边洗手,有人蹲在门口抽菸。 易中海站在工作檯前,把工具一件一件归置好。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柜子里,然后站在那儿,看著自己的工位。 再过两天,他就要离开这个工位了。 一去两年,回来之后它还在不在,不好说。 车间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老易,恭喜啊”,转身走了。易中海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走出车间,刘海中从锻工车间那边过来,手里拎著饭盒,工作服还没换,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灰。 他看见易中海,加快了脚步,那肚子一顛一顛的,走到跟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一眼: “老易,恭喜你啊。全厂就你一个钳工被选中了。” 易中海看著刘海中,心里头五味杂陈。 “海中,谢谢。”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 两人並排往外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易中海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大红纸钳工组,第三名,易中海,合格。那几个字在夕阳下泛著红光。 刘海中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张红纸。 他心里在想,三叔把考核放在红星轧钢厂,是对咱们厂的信任; 选中了易中海,说明考核是公平公正的,没有因为他跟三叔的关係就把他的名字硬塞进去。 三叔做事,从来都是这样。 他想著想著,又在心里脑补起来:三叔肯定注意到我考核没过的事了,回去肯定跟三婶念叨,“海中这次没考好,下次再来”。三婶听了肯定说“海中那孩子技术不差,就是心理素质不行”。三叔点了点头,说“是,得多练练”。 他们两口子聊天的时候能提到我这个侄子,我就知足了。 两人走到厂门口,杨卫国从办公楼那边快步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带著点匆忙。 他看见易中海和刘海中,脚步慢下来,点了点头:“易师傅,正好碰上你。援建的事,通知你一下——集结时间定了,下周一早上八点,石景山钢铁厂集合。统一坐专列到桂省,进行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然后再从桂省出境,入越。该带的东西带齐,不该带的別带。” 易中海点了点头。 下周一,还有两天。 杨卫国又转向刘海中,脸上的表情换了一副,不那么正式了: “刘师傅,明天中午的火车,你跟刘书记一趟车。我跟你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李副厂长已经先过去了,在唐山等我们。” 刘海中应了一声,心里疑惑,杨卫国去唐山招工人是厂里的事,跟他没关係。 但既然人家说了“路上有个照应”,他也不好拒绝。 杨卫国交代完,转身快步走了。 他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中午的火车,不能迟到。 李怀德那个鸡贼前几天就出发了,说是去搞副食品,实际上是去唐山路子去了。 他再不跟上,汤都喝不著.... 189.院里的情况 回到四合院,阎阜贵是第一个凑上来的。 这老小子耳朵灵得很,院里有个风吹草动他准是头一个知道。 他站在门房门口,笑嘻嘻的说道,“老易,听说你下周一出发了?” 出事以后,院里第一个对易中海示好的就是阎阜贵。 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阎解成那顿酒席易中海掏了钱,这老小子尝到了甜头,三天两头往易家凑,今天借把钳子,明天借把改锥,借了从来不还,下次还借。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但懒得计较。 他跟阎阜贵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太了解这人了——贪小便宜,没节操。 易中海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著那个旧帆布包,点了点头:“是啊,下周一。” 阎阜贵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表情跟见了金元宝似的:“这是好事儿啊,听说还有补贴。”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不在,我也能帮著照顾一大妈。” 易中海心里骂了一句——我照顾你妈。 下一句八成就是“给点钱”之类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接话,绕过阎阜贵往里走。 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轧钢厂下班早,工人们回来得也早。 水池边有人在洗菜,有人在刷饭盒,有人蹲在墙角抽菸聊天。 看见易中海进来,大傢伙都围过来了。 “易师傅,这是好事儿啊。” “对啊,听说还有津贴。一个月十块钱呢,比咱半个月工资还多。” “你可得好好干,別给咱们院里丟人。” “对啊,拋开事实不谈,你出国了,回来就不一样了。” “拋开事实不谈”这几个字扎进易中海耳朵里,像根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很快又鬆开了。 他知道这些人说这话不是故意的,就是嘴快。 可“拋开事实不谈”这六个字,恰恰戳在他最疼的地方——事实摆在那里,他截了何大清五年的匯款,这是洗不掉的污点。 你拋开事实谈什么? 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过奖了。我就是个工人,出去也是干活。什么光荣不光荣的,谈不上。”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院里的一大爷”的劲儿又回来了。不是他故意端著,是到了这个份上,你不端著,別人就觉得你心虚。 大傢伙七嘴八舌地追问。有人问他去越南哪个城市,有人问他去多久,有人问他那边安不安全,有人问他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怎么安排。问题一个接一个,跟连珠炮似的,易中海应接不暇,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那种被人重视之后的不適应。他已经很久没被这么多人围著说话了。 院门口,刘海中推著自行车进来了。 后座上坐著刘正中,横樑上坐著刘大中,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 刘海中把车支好,刘正中跳下来,刘大中从横樑上出溜下去,裤腿蹭了点灰,拍了拍。 院里闹哄哄的,一群人围著易中海,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刘海中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嫉妒,是失落。 他也想被人围著,也想被人说“刘师傅你真有出息”。 可他连考核都没过,出国的事连边都沾不上。 过去大家都是高级工,如今易中海考上了,他却没考上。 同样住在一个四合院,易中海要去越南了,他还在车间里抡大锤。 他转过头,看著刘正中,嘴张了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正中,大哥无能啊。” 刘正中多聪明的人,早知道有这么一出。 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他能不知道?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嘴角带著笑,拍了拍刘海中的胳膊:“大哥,你也彆气馁。不出二十年,弟弟让你起飞。” 这话说得大,大得没边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让你起飞”,搁谁听了都得笑。 但刘海中没笑,他眼眶红了。 不是被感动哭的,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正中这孩子,说话做事跟他爹一个德性——话说得满,但你听著就是觉得靠谱。 这话就跟有魔力一样。 他说“让你起飞”,刘海中是真的信啊!!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股热意压回去,挺了挺肚子,那憨厚的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开来,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 他看著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大中,声音大了些,带著那种当大哥的豪气:“大哥今儿个开心,我给你俩每周的零花钱,从五毛涨到一块钱。” 刘大中眼睛亮了,蹭地蹦起来,拉著刘海中的袖子,仰著脸问:“大哥,真的?一块钱?” “真的。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大中开心得脸都红了。他在军区大院上学,周晓白爱吃糖,他每周买糖的钱都不够,爹妈又不给,所以都是大哥偷给的。 一块钱,他能买好多糖,能给周晓白买整整一大包。 他掰著指头算了算,一块钱能买多少颗糖,算著算著嘴角就翘起来了,跟偷吃了蜜似的。 三人绕过人群,往后院走。 人群里,贾张氏站在水池边,手里拿著鞋底,针线活没做,光在那儿看热闹了。 她旁边站著秦淮茹,怀里抱著棒梗,虎头虎脑的,手里攥著根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贾张氏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酸味儿藏都藏不住:“秦淮茹,你说易中海这名额,是不是刘家三叔弄的啊?难不成走了后门。” 秦淮茹正在给棒梗擦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现在在家里的地位略微往上抬了半步,贾东旭当了技术员,工资涨了,她在婆婆面前说话也硬气了些。 但她还是不敢跟贾张氏顶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妈,这话可不兴瞎说。刘三爷爷不至於坑一大爷的。” 贾张氏不以为然,嘴撇了一下,手里的针在头髮上抿了抿,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你懂什么?这年头,什么事儿不能走后门?” 秦淮茹没接话,把棒梗从怀里放下来,拉著他的手往家走。 她不想跟婆婆爭这个,爭贏了没好处,爭输了更没意思。 再说了,她心里清楚得很——易中海那个人,自私归自私,技术是真不差。 八级钳工,全京城轧钢系统也没几个,用得著走后门吗? 易中海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进了家门,把门关上,外头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头。 高翠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等她把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著,谁也没动筷子。易中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高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时间定了。下周一出发。” 高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兴,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她这些天一直悬著心,怕名额有变,怕政审不过,怕出什么意外。现在定了,她反而踏实了。 “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她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帆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换洗衣服,三套。牙刷,牙膏,香皂。还有这个——” 她从包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包红糖,“你水土不服的时候,泡水喝。我听人说,南方湿热,容易闹肚子。红糖水暖胃,管用。” 易中海看著那包红糖,心里头热了一下。 高翠这人,不怎么会说话,但办事细致。 他去越南,一去两年,她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没人帮衬,日子怎么过,她没提过一句。 “高翠。”他喊了一声。 高翠抬起头看著他。 “我走了以后,你少跟院里人掺和。尤其是贾张氏,离她远点。何家那边,你也別去。阎家也不要去,有什么事,找许富贵,或者找刘海中。那人看著憨,但老实说心眼不坏,这几年,我看他也是越来越有一个大家族族长的气魄了,他能帮忙。” “工资上面的事情,我问了,我们轧钢厂这边的財务说。可以由你代领。领了就存银行吧。现在利息也不低。” 高翠点了点头,把东西重新装回包里,拉好拉链,放在门边。 何家这边,气氛完全不同。 190.祖坟冒啥青烟 何大清坐在堂屋里,面前摆著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小半瓶。 他的脸黑著,不是喝酒喝的那种黑,是打心里往外冒的那种黑。 白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炒鸡蛋,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行了大清,待会柱子带马冬梅回来吃饭,你收著点。犯不著跟偽君子置气。” “偽君子”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何大清听得出来,她这是在提醒他——別在饭桌上提起易中海的事,別坏了气氛。 何大清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我何大清这辈子,没恨过几个人。易中海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白秀英没接话,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让他自己消化,比劝一百句都强。 院里到了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 电视还没普及,收音机不是家家都有,大多数人吃完饭就在院子里坐著,聊聊天,抽抽菸,看看孩子。 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喊声笑声混成一片。 刘国清抱著念中来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敞著两颗,袖子挽到胳膊肘,看著不像个司长,倒像个普通的街坊邻居。 念中裹在粉红色襁褓里,睡得正香,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念中动了一下,又睡了。 杨秀芹跟在后头,抱著明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中裹著蓝色襁褓,两只眼睛睁著,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 他比念中安静,不爱哭,不爱闹,饿了就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好带得很。 周至柔走在最后面,抱著刘广中。 广中两岁,手里死死攥著那个布老虎。 这臭小子有个癖好——睡觉必须抱著布老虎,没布老虎他压根睡不著觉。 有一回布老虎掉在床底下,半夜醒了,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杨秀芹打著手电在床底下找了好久才找著。 很多人小时候都是这样,总喜欢抱著个东西不撒手,没有了就睡不著觉。 刘国清今晚过来,是因为明天一早要去石景山。 从百万庄到石景山,路不近,从四合院去反而方便些。 走进后院,刘海中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他看见刘国清怀里的念中,眼睛亮了,搓了搓手,伸手要抱。 刘国清把念中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托著,跟捧个宝贝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念中被他托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嘴一瘪,要哭。 刘海中赶紧顛了顛,嘴里念叨著“妹妹不哭不哭”,念中被他顛得晕乎乎的,忘了哭,又睡了。 刘海中低头看著念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又红了。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今晚过来,一是为了明天出发方便,二是让我看看妹妹。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长房长子当得有模有样,妹妹都放心让我抱。 三叔肯定在心里夸我,“海中这货,別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 我得好好表现,让三叔看看,他不在这两年,家里的事我给他盯得牢牢的。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张秀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两盘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她今天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燉鸡、炒鸡蛋、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刘国清在桌边坐下,杨秀芹在他旁边坐下,把明中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 明中被放下去,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没人爱的孩子,早当家啊。 刘明中来到四合院,就没人搭理他,老惨了! 反而是刘念中,大哥抱了大嫂抱,抱完了还有侄子们。在老刘家,带把的一点儿都不稀罕,反而是女娃,简直就是稀缺品。 刘正中拉了把凳子坐在刘国清旁边,刘大中挨著刘正中坐下。周至柔抱著广中坐在对面,广中在他怀里啃布老虎,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小周也不在意,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抱著。 刘家就是他在京城的家,孩子们也是当自己的弟弟一样照顾。 这就是专职秘书,在一个家庭里面的含金量。同样的,秘书在孩子们眼里的也是很重要的。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过来了,一人搬了把凳子,挤在桌边。 刘光福十一岁了,个子躥了一大截,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刘光天端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碗,默默地吃。 “三叔,易中海的事,您听说了吧?”刘海中抱著念中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知道。考核过了,名单里有他。” “院里人都在说,说他有出息,说他是咱们院里的光荣。”刘海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刘国清说,“我听著,心里头不是滋味。不是嫉妒,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说“觉得不公平”,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三叔把考核放在红星轧钢厂,请了石景山的总工来主考,名单是安朝军签的字,是在厂里的公告栏贴出来的,谁也没动手脚。 他没考上,是他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別人。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没接这个话茬。 总不能说,是你三叔授意小周把你丫的刷下去的吧? “海中,唐山那边的事,河中安排好了吗?” 刘海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安排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只是回去看看,不烧香,也不祭拜。” 刘国清点了点头。刘河中这人,老实,办事实在,不张扬,但该办的事一样不落。 杨秀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也是头一次回唐山,认祖归宗这事儿,在任何年代都是很重要的,她也想回去看看,那个生了刘国清的故土。 最近国清晋升,妇联的贵妇人总说,你老刘家饿祖坟,冒的啥青烟呢? 191.聋老太看中刘广中 吃完饭后,刘国清抱著念中,杨秀芹抱著明中,周至柔抱著广中,一家人从堂屋出来,在院子里坐下。 后院今天安静。 许富贵一家应该都出去了,门对门的灯没亮,往常这时候许富贵早就端著茶杯过来串门了。 其他几户也没动静,跟往常不太一样。 刘海中说许大茂带娄晓娥去看电影了,许富贵两口子也跟著去了,说是“顺便逛逛”。 逛逛是假,相看是真。 许大茂跟娄晓娥的事,院里人都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琢磨——资本家的小姐,配工人的儿子,搁在以前叫门不当户不对,搁现在叫“改造好了就是自家人”。 刘国清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四下看了看。 后罩房聋老太那屋关著门,灯倒是亮著,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那儿没动。 他放下茶杯,抱著念中站起来,又顺手拽了一下在脚边啃布老虎的刘广中。 “广中,走,跟你爹去看你聋大娘。” 刘广中两岁多,走路还不大利索,被他爹拽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叼著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流了一胸脯。 走到后罩房门口,刘国清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他知道聋老太听见了,就是不想开。 这人耳朵背是装的,想听的时候比谁都听得清楚,不想听的时候你放炮仗她都不带醒的。 “聋子,我回来了,怎么不出来喝茶啊?” 里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嘆气。 那口气嘆得又长又重,带著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味道。脚步声从里屋挪到外屋,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 聋老太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抹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著比平时精神。 她嘟囔著嘴,那表情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心里早就把刘国清问候了好几遍——这个国清,我都躲到后罩房了,你还来烦我,你来了就来了,还带著闺女来显摆,你这不是气我吗? 可她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满脸堆笑,那笑容热情得跟见了亲儿子似的。 “哎哟,国清弟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说出去喝茶呢,这耳朵背,没听见你们过来了。” 刘国清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是耳朵背? 你是心里背。 “得了吧。”他没客气,抱著念中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你在后头躲清静,前头那么热闹你不过去,我寻思你是嫌我们吵。” 聋老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心里把刘国清骂得更狠了,嘴上却还是那副热络的调子:“哪儿能呢?我这不是腿脚不好嘛,懒得动。” 刘国清懒得跟她掰扯,把襁褓揭开一角,露出刘念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聋子,这是念中。漂亮吧?” 语气里带著那种当爹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哎,生了四个儿子,可算来了个女娃,把我给开心坏了。” 聋老太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她在心里暗骂——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你生了四个儿子还有脸在我面前叫苦? 我一个孤老太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倒好,抱著闺女来我跟前显摆,你这不是戳我的心窝子吗? 可她嘴上说的是:“漂亮,真漂亮。这眉眼像你,长大了指定是个美人坯子。” 刘国清哈哈大笑。 广中在他脚边站了一会儿,不耐烦了,鬆开他爹的裤腿,扶著墙往屋里走。 他走路还不大利索,但胆子大,什么都要摸一下。 聋老太屋里东西多,老物件摆了一屋子,有瓷罐子,有铜香炉,有木雕,有几本发黄的古籍,还有一摞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青花碗,叠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 广中走到一个青花罐子跟前,伸手摸了摸。 那罐子摆在墙角,不大,看著不起眼,胎体厚重,釉面泛著青灰色,上头画著几棵松树和一只仙鹤,画工一般,不算精细。 聋老太看了一眼,没当回事,那是她早年在旧货市场淘的,几毛钱的东西。 广中摸了两下,觉得没意思,鬆开手,又扶著墙往前走。 走到另一件东西跟前,是一个铜香炉,三足两耳,炉身刻著云纹,包浆厚重,看著有些年头了。 广中伸手摸了摸炉耳,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太沉。 聋老太看了一眼,还是没当回事,那香炉也是她早年淘的,不值钱。 广中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看,跟个小古董商似的。 他走到墙角一堆杂物跟前,蹲下来,从里面扒拉出一个东西——一个灰扑扑的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块,釉面磨损得厉害,看著脏兮兮的,扔在街上都没人捡。 广中拿起那个碗,翻来覆去地看。他两只手捧著碗,比他的脸还大,碗口歪著,差点没拿稳。 他看著那个碗,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嘴里“哦哦”地叫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聋老太起初没在意。 广中这几天常来她屋里摸东西,今天摸个罐子明天摸个香炉,摸著摸著就腻了,扔下就走。可这回不一样,这孩子捧著那个破碗,不撒手了。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个碗。 碗是青花瓷,胎体薄,釉面莹润,画的是缠枝莲纹,笔触细腻,发色浓艷。 底部有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六字款。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伸手把碗从广中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 款识模糊,但她认得那种写法。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指尖触到那道缺口,缺口处胎体洁白细腻,烧结致密。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碗,对著灯光看——碗壁透光,釉下青花发色浓艷深沉,晕散自然。 她看了一眼碗底的款识,虽然磨损严重,但“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的轮廓还在。 嘶—— 她在心里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个乾隆官窑的青花碗。 虽然残了,但那是乾隆官窑啊,搁在古董市场上,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 哎呀,我居然看走眼了?? 她把碗放下,又拿起广中刚才摸过的那个青花罐子看了看。 先前没在意,现在仔细一看,胎体厚重,釉面肥润,画工精细,底款也是六字——也是个乾隆官窑。 那个铜香炉,炉身刻的是“大明宣德年制”的款,但看包浆和铜质,不是宣德本朝的东西,可能是清仿的,但也值不少钱。 还有柜子顶上那摞青花碗,她踮著脚尖拿下来一个,翻过来一看,底款是“大清光绪年制”,也是官窑。 一件是运气,两件是巧合,三件四件就不是了。这孩子,可能有东西。 聋老太站在那儿,手里攥著那个破碗,看著蹲在地上的刘广中,眼睛里的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这孩子真可爱”的光,是那种“我发现了宝贝”的光。 她低头看著广中,广中正仰著脸看她,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她蹲下来,主动抓起刘广中的手。 广中被她嚇了一跳,但没哭,只是瞪著眼睛看她。 她把广中的手放在那个青花罐子上,广中摸了摸,没反应。 又放在那个铜香炉上,广中摸了摸,还是没反应。又放在那摞青花碗上,广中摸了摸,把手缩回去了。 聋老太把他领到那堆杂物跟前。 广中蹲下来,在杂物堆里扒拉了一会儿,又扒拉出一个东西——一块砚台,端砚,紫红色的石料上点缀著几颗石眼,雕工精细,砚堂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过很多年的老物件。 广中捧著砚台,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聋老太把砚台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刻款——“康熙年制”。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石质细腻。她把砚台放下,又让广中继续扒拉。 广中在杂物堆里扒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扒拉出来,坐在地上,开始啃布老虎。 聋老太站起来,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国清,你这老三,看著聪明。”她顿了顿,试探著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点敷衍,多了点认真,“你平时在家,有没有教过他什么?比如认字、认画、认东西?” 刘国清抱著念中,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老太婆什么心思,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 广中刚才摸的那些东西,搁在后世个个都是宝贝,在这年头不值钱,但聋老太懂行,她看出来了——这孩子对老物件有天然的直觉,不是后天学的,是天生带过来的。 可他嘴上不接这个茬,含糊了一句:“教什么教?两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能教什么?他就是手贱,什么都想摸一下。” 聋老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心里骂得更狠了——你个刘国清,在我跟前还装? 你儿子什么能耐你不知道? 可她嘴上还是那副热情的口吻:“国清,我说真的。你这老三,以后可以多让他来院里玩呀。我一个老太太,也没什么事,帮你带著他。” 刘国清心里想——你帮我带著他? 你是想让他帮你鉴宝吧。 嘴上却说: “行啊。他愿意来就来,你別嫌烦就行。” 聋老太连连摆手:“不烦不烦。我一个孤老太太,巴不得有人陪著说话呢。” 刘国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也不太当回事,这聋老太鉴宝確实有门道,要是广中有这方面的天赋,隨他去吧。 刘国清抱著念中站起来。“行了,聋子,过去喝茶吧。前院热闹,別一个人窝在屋里。” 聋老太这回没推辞,跟著他出了门。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堆杂物,心里盘算著——改天得把那些东西重新归置归置,不能这么乱扔著,万一碰坏了呢? 还有,得找机会再试试那孩子,看看他是真懂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要是真懂,那可不得了。 自己这祖传的手艺,不就可以找个传人吗? 192.傻柱媳妇马冬梅 回到后院,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何大清带著一家人来了。 白秀英跟在后面,手里端著个盘子,上面盖著块布。 何雨水走在她旁边,头髮扎成两条辫子。一直用余光瞥向堂屋里看书的刘正中,默默低下头,羞红了脸。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比从前舒展了些。 在何雨柱旁边站著一个姑娘。 刘国清第一眼看见那姑娘,脑子里闪过三个字——半堵墙。 不是贬义,是字面意思。 那姑娘往何雨柱身边一站,何雨柱立刻就显得小鸟依人了。 她比何雨柱高了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站在那里腰杆挺直,扎著两条大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穿著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杨秀芹看见了,笑著问:“大清,这姑娘是?” 何雨柱往前迈了半步,抢在何大清前头开了口:“三奶奶,这是我对象,马冬梅。” 声音不大,但稳,带著点当男人的底气。 刘国清正在喝茶,差点没呛著。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著何雨柱,又看了看马冬梅。 “什么梅?” “马冬梅。”何雨柱回道。 这名字,怎么听著那么耳熟?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但就是觉得耳熟。 再看看这姑娘的块头,又看了看何雨柱那副“我很满意”的表情,心里感慨——这柱子不是顏值优先的吗? 以前盯著秦淮茹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秦淮茹多水灵一个人,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找了个半堵墙? 这变化也太大了,大得他有点接受不了。 马冬梅倒是不怯场,朝刘国清和杨秀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得跟男兵报数似的: “三爷爷好!三奶奶好!” 刘国清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语气里带著点“你先把腰直起来”的意思。 杨秀芹倒是喜欢,招手让马冬梅过去,拉著她坐在自己旁边。 “多大啦?在哪儿工作啊?” “二十了,三奶奶。在屠宰场工作。” “屠宰场?”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点意外,但很快就笑了,“好,好。这年头,有手艺就饿不死。在屠宰场工作,算是专业对口了。” 马冬梅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憨憨的,跟刘海中笑起来一个德性。 “三奶奶,我爹说了,我跟柱子在一起,那是门当户对。他是厨子,我是屠户,一个杀猪一个炒菜,天生一对。” 刘国清端著茶杯,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杀猪一个炒菜,天生一对。 这话糙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何雨柱找了个能在屠宰场工作的姑娘,以后猪肉不愁了。 你杀我炒,一条龙服务,从猪圈到餐桌,全程自產自销。这是產业闭环啊。 他娘的,何大清这眼光,真毒。 他不看脸不看身材,看的是这姑娘家里有几个哥哥、在什么单位上班、能不能帮衬何家。 屠宰场,那是关键物资单位,缺肉的时候,有门路就能拿到肉。 这姑娘在屠宰场工作,何家以后就不缺油水了。 杨秀芹拉著马冬梅的手,上下打量。 这姑娘块头大,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股子英气,比她见过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城里姑娘强多了。 她越看越喜欢,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包了两块钱,塞进马冬梅手里。 “拿著。见面礼。別嫌弃。” 马冬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手绢,又看了看杨秀芹,眼眶红了。 她在屠宰场工作,见惯了杀猪宰羊的血腥场面,手起刀落从不含糊,可这会儿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长辈塞了两块钱,简直不要太感动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块手绢攥在手心里。 “三奶奶,我不能要——” “拿著。別跟我客气。” 马冬梅看了何雨柱一眼,何雨柱点了点头,她把手绢收起来,塞进兜里,拍了拍。 “谢谢三奶奶。” 刘国清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想——这姑娘,行。 不扭捏,不做作,该拿拿该收收,不跟你假客气。 何雨柱那小子,何大清给他找了这么个媳妇,算是烧高香了。 何大清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他这张老脸,在刘国清面前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三叔,柱子的事定了。要等年底才能办事,到时候您可得来。” 他的声音大,带著一股子当爹的豪气,“这回不办四桌了,办八桌!把院里人都请来,把厂里同事也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行。到时候我来。” 为什么不是立刻结婚?因为要对生辰八字的,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是非常讲究这个时辰。 何大清得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 他转过身,领著何雨柱和马冬梅在桌边坐下,何雨水跟在后面,手里端著那盘点心,放在桌上。 白秀英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三叔,柱子的事,多亏您关照。要不是您,他这会儿还在丰泽园切墩呢。” 何雨柱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白秀英说的是实话,不是拍马屁。 他何雨柱能有今天,从丰泽园的学徒到红星轧钢厂的头灶,从被人瞧不起的厨子到有人给他说媒,每一步都有人在后头推著。 那个默默推他的人,就坐在他对面,端著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关係。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走到刘国清面前,双手举著杯子,腰弯成九十度。 “三爷爷,我敬您。”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何雨柱仰头把茶干了,退回去坐下。 院里的人陆续聚过来。 易中海端著茶杯走出来,在院子角落里坐下,没往人群中间凑。 高翠跟在他后面,手里拎著个暖壶,给他续了水,在旁边坐下。 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就是坐著。 贾东旭带著秦淮茹和棒梗来了。 秦淮茹跟在后头,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头髮扎起来,脸上带著笑。 贾张氏没来。 那次乱说话后,被白秀英收拾了一顿后,报给了街道办,王秀秀最近盯她盯得紧,要是再有下一次,她就会被送回乡下,所以她不敢在院里招摇了。 阎阜贵从门房那边过来,手里端著茶壶,脸上带著笑。 他在刘国清旁边坐下,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 “三叔,喝茶喝茶。” 殷勤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刘国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193.出发前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石景山。 冶炼车间热气蒸腾,钢花飞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焦炭混合的气味。 刘国清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没戴安全帽,车间主任递过来一顶,他摆了摆手,说不进去,就在门口看看。 弗拉基米尔走在他右边,穿著一件半旧的工装,头上歪戴著一顶安全帽,肚子顶著,走路带风。 这老东西最近又胖了,脸上的肉堆著,下巴叠了两层,看著像个退休的锅炉工。 钟山岳走在左边,腰杆挺直,手里拿著个文件夹,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起头跟刘国清说几句。 这是最先运用吹氧技术的车间。 炉前的大平台上,工人正在操作,戴著厚厚的手套,护目镜遮住了半张脸。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里头温度太高,站一会儿就汗流浹背,他倒不是怕热,是怕妨碍生產。 炉子不能停,你一进去,工人就得站起来,领导来了那一套,耽误事。 “刘,你放心。產量的事情,你交给我。”弗拉基米尔拍著胸脯,那力道不轻,拍得砰砰响, “这项技术是你提出来的,我也不邀功。这批钢,还有特种钢材,我觉得是全国最顶级的。我跟安总工做过测算,今年的產量,拉到跟鞍钢一个水平,保守了。要不是为了你那个三年规划,我都不敢拉满,怕你明年没进步。”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老东西,话里有话。 什么叫“怕你明年没进步”? 產量一年比一年高,这是政绩; 一年比一年低,那就是能力问题。 他这是在替他考虑,不能把劲儿一年使完,得留点余地,细水长流。 “老弗,你这话我爱听。但你也不用替我省,今年的指標,该拉满拉满。”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弗拉基米尔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大不了我再去一趟越南,躲躲风头。” 弗拉基米尔哈哈大笑,接过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炉膛里翻腾的钢水。 他在中国待了好几年了,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人情世故门清。 他知道刘国清这是在开玩笑——去越南是正事,不是躲风头。 但他不说破,领导开玩笑你就跟著笑,这就对了。 弗拉基米尔是真心把刘国清当成朋友的,他国內的事情自己心里也清楚。 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在石景山待不了多久了。 国內正在发生一件大事,要不是朱可夫,估计都出现政变了。 所以,他能预感到,此次要是离开,也许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钟山岳在旁边翻开文件夹,把上半年的数据念了一遍。 產量、质量、废品率,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刘国清听著,不时点一下头。 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钟,五大分厂的事,进度怎么样??” “定了。按照书记您提出来的產业链和地理位置,基本上是五大厂。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等部里批覆。” 刘国清点了点头。五大分厂的事他从年初就开始推,方案反覆修改了好几轮,总算定了下来。 五个分厂,各有侧重,各自负责一片区域,既分工又协作。 这才是大厂的格局。 “红星轧钢厂呢?”他问了一句,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钟山岳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 “红星轧钢厂没进五大,但定位是加工型钢。他们在型钢加工方面有优势,魏书记那边也搞了个小型研发中心,虽然规模不大,但成果不少。成长性很强。” 刘国清又点了点头,没再问。 红星轧钢厂进不进五大,他心里清楚。 安朝军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拿著个本子,上面记著几组数据。 他把本子递给刘国清,指著一行数字: “刘书记,废钢冶炼车间这个月的產量又创新高。比上个月提高了不少。按照这个势头,三季度就能完成全年的指標。” 刘国清接过本子看了看,把本子还给他。 废钢冶炼车间是他力主搞的,弗拉基米尔带队攻关,用了快两年时间才把技术吃透。 现在看,当初的坚持是对的。 废钢便宜,来源广,用好了能省不少成本。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省一分是一分。 “安总,技术研发中心那边,你多盯著。”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的技术事,你说了算。钟厂长管全面,你管技术,各司其职。” 安朝军应了一声,把本子夹在腋下。 他是刘国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技术处工程师到总工,再到副书记兼总工程师,每一步都有人在后头推著。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干什么。 自己本质上,只认刘书记!! 弗拉基米尔在旁边听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安朝军,又看了一眼刘国清,心里清楚——这是刘在给他走之后做安排。 他迟早要回国,安朝军迟早要接手,现在把技术口交给他,是让他提前適应。 班子的人都在。 钟山岳、安朝军、常青、韩剑、周冠武、冯志,一字排开,站在车间门口。 弗拉基米尔站在旁边,歪戴著安全帽,嘴里还叼著那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 刘国清站定,回过身,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都是老人了,跟他干了快两年,能力怎么样,脾气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钟山岳稳,安朝军钻,常青正,韩剑猛,周冠武细,冯志活。 班子搭配合理,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同志们,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的事,你们多操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年的任务重,但我不担心。为什么?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能干事的人。钟厂长管全面,安总管技术,常书记管思想,韩厂长管生產,周厂长管基建,冯厂长管人事。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谁出了问题,我回来找谁。” 没人说话。这些人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的脾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说完了,你听著就行,不用表决心,不用拍胸脯。 干好了自然有你的,干不好什么都不用说。 刘国清又转向弗拉基米尔,语气换了,少了点正经,多了点玩笑: “老弗,你也忙不了多久了。这次走,起码五月份才能回来。七月份就是大炼钢的高潮,你不在,我心里没底。” 弗拉基米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也带著点“你小子终於知道我的重要性了”的意思。 “刘,你放心。七月份我肯定在。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盯著。產量的事,交给我。” 刘国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老东西,技术过硬,人也够意思,就是可惜,再过一年多他就得回国了。 到时候,中苏关係恶化,专家撤走,设备断供,图纸不全,中国工业要靠自己了。 他得趁弗拉基米尔还在,把人家的技术多掏一点出来,能掏多少掏多少。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这话听著功利,但没办法,国家要发展,工业要起步,不这样不行。 194.刘姥姥进大观园 火车站。 刘国清到的时候,孔鸣已经在候车室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帆布包,旁边站著几个计划司的隨行人员,都是这次跟去唐山的。 他们站在候车室角落里,没往人群中间凑,各自抽菸聊天,脸上带著出门公干的淡然。 孔鸣看见刘国清进来,迎上来,喊了声“刘司长”。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按规定,正厅级坐火车可以报销软臥,带一人隨行。 他不差这个钱,给全家都买了软臥票。 杨秀芹抱著明中,张秀娟抱著念中,刘海中领著正中大中,还有刘广中,刘光福和刘光天,浩浩荡荡一家人,占了两个包厢。 孔鸣和计划司的隨行人员坐在另一节车厢,也是软臥。 刘国清特意交代的,分开坐。 三反运动过去没几年,因公私不分栽跟头的干部不在少数,他在这方面一直很谨慎。 该公的公,该私的私,界限分明,不能含糊。 杨卫国也在这趟车上。 手里拎著个黑色皮包,站在车厢连接处,往软臥车厢的方向张望。 他看见小周从车厢里出来,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著笑。 “周秘书,刘书记他——” “杨厂长,刘书记在休息。”周至柔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恰到好处,“有什么事,到了唐山再说。” 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硬臥车厢。 他是厂长,按规定只能报销硬臥,他也学刘国清,自己掏钱买了票。 但他学得不彻底——刘国清连隨行人员的票都是自己掏的,他却只给自己买了硬臥,隨行人员和技术科的几个干部,都是厂里报销。 这就是区別。 刘海中靠在软臥包厢的铺位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翘著二郎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美。 这是他第一次坐软臥,还是套间,有门,有桌子,有热水壶,铺位上铺著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床单,又翻了个身,摸了摸墙壁,跟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 “三叔,这软臥,舒服啊。” 他咧嘴笑著,眼睛眯成一条缝, “比硬臥强多了。硬臥那个铺位,窄得翻身都费劲。这个好,这个宽敞。” 刘国清靠在对面铺位上,手里拿著本书,翻了两页,放下。 “你少在那儿刘姥姥进大观园,坐好了,別丟人。” 刘海中嘿嘿一笑,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 三叔嘴上骂我丟人,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侄子有见识。 三叔肯定在想,“海中这货,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坐个软臥就能高兴成这样,说明我这当三叔的没亏待他”。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夸我。 刘正中坐在窗边,手里拿著本小人书,翻了两页,放下,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 他转过头,对刘海中说道:“大哥,將来我带你坐飞机。飞机比火车快多了,从北京到上海,两个小时就到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两个小时? 从京城到唐山坐火车还得大半天呢,两个小时能从北京到上海? 他脑子里算了一下,没算明白,但他信刘正中说的。 “正中,你这话大哥记著了。”刘海中拍了刘正中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等你带大哥坐飞机,大哥请你吃大餐。” 刘大中趴在窗户上,脸贴著玻璃,看著外面的田野。 他不看房子不看树,专门看地里的庄稼。 他在军区大院上了两年学,地理课学得好,知道华北平原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 他指著窗外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回头喊了一声,“爸,你看,麦子!长得真好!” 刘国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麦子確实长得好,绿油油的。 要是年年都风调雨顺就好了,老百姓不用饿肚子,干部不用为粮食发愁,他也不用为物资调配头疼。 可是天灾人祸双管齐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难以想像。 杨秀芹坐在对面铺位上,怀里抱著明中。 她心里在想,这一去唐山,是他老家,生他养他的地方。 她嫁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回去过。 这回算是认祖归宗了。 她心里头有点紧张,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近乡情怯。 “秀芹,到了唐山,你先带孩子们去住的地方歇著。” 刘国清放下书,看著杨秀芹,“我跟孔鸣要会见当地的市委县委的领导,可能要第二天再回来。” “知道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刘国清又转向刘海中。 “海中,到了唐山,你跟著河中。他安排好了,你们先回家看看,等我忙完了再过去。” 刘海中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著,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远处有村庄,灰墙灰瓦,炊烟裊裊。 再远处是山,淡淡的,隱在薄雾里。 刘国清靠在铺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琢磨著到了唐山怎么安排。 先去厂里看选址,再去乡下看老宅,再去拜访几家亲戚。 麻袋里头也准备了不少给老乡的东西。 杨卫国坐在硬臥车厢,铺位窄得翻身都费劲。 他躺在上铺,两只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他在心里琢磨,到了唐山怎么跟刘书记套近乎。 直接去找他? 不合適。 让周秘书传话? 显得刻意。 等他自己来找我? 他等不到。 他想了想,还是等到了再说,看情况,不能急。 李怀德那个鸡贼已经到唐山了,不知道在那边搞什么名堂。 他得赶紧过去,不能让李怀德抢在前头。 195.马长生马天生 火车哐当哐当往东开,车窗外的田野从麦田变成了玉米地,又从玉米地变成了丘陵。 李怀德提前三天到的唐山,他这人办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战友马长生在军分区后勤处工作,管著一摊物资採购的活儿,在唐山地面上的门路比他熟得多。 这几天李怀德没閒著。 马长生骑著自行车带他跑了丰润县好几个地方,什么火石营、黄昏峪、王官营,转了个遍。 李怀德嘴上说来搞副食品,眼睛却在看別的东西——看路,看山,看水,看哪个村子乾净哪个村子脏,看哪家房子新哪家房子旧。 开著军用卡车的马长生问道:“老李,你那个刘书记,到底什么来头?” “大来头。”李怀德眼睛看著前方那片灰扑扑的山,“你少问,多带路就行。” “行,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左家坞人民公社,古石城大队。你说的地方到了。” 李怀德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边往远处看。 这就是丰润县第一个成立人民公社的地方,三月份宣庄公社掛牌成立没几天,左家坞就跟著成立了,动作之快在唐山市排第一。 李怀德心道,能不快吗? 这地方可是出了一位大人物,底下人要是连这点眼色都没有,那就不用混了。 马长生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眯著眼看著前方那片灰扑扑的房子。 他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古石城也来过无数回,对这地方熟得很。 “左家坞公社有四个管理区,古石城是其中一个。”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点感慨, “这里的老乡苦啊,基本上都是上山打猎为生。你想想,守著这么点薄地,不打猎吃什么?但是你还別说,日子虽然苦,可这里人的精神头足,哪怕是打仗那几年,也很少有人往这儿跑。这地方偏,鬼子都不爱来,主打的就是清净自给自足。但解放后我就发现不对劲了,这里头的老乡日子过得比周围几个村子都好,后来一打听才知道——” 他看了李怀德一眼,把烟叼在嘴里,没往下说。 “知道什么?”李怀德问。 马长生嘿嘿一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这村子有两个大姓,一个刘姓,一个赵姓。刘姓是村里的大户,占了七成。你那个刘书记,就姓刘。” 李怀德点了点头,没接话。 这村子建村早得很,唐武德年间就有了,村口有块陨石,黑乎乎的,比人还高,老乡说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周边还有古城遗址,跑马场,教军场,过去是明代的军屯。 能在这种地方扎下根来几百年的家族,不是一般的根基。 马长生在前面带路,嘴里絮絮叨叨: “你要是想採买计划外的肉,来这儿大概率没错。这地方靠山,老乡会打猎,野猪、狍子、兔子,什么都有,偶尔也能弄到点別的。渠道是通的,就是量不大。我说老李,你怎么指名道姓要来这儿?京城那么大,还不够你买东西的?” 李怀德跟在后头,满脸苦笑。 他总不能说“我领导的老家在这儿我提前来踩点”吧? 他想了想,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 “不瞒你说,我有个领导这几年没回乡了,我这不是先过来看看路上好不好走嘛。” 马长生一听这话,脸色骤变,转过身瞪著李怀德。 脸上的表情从閒適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李怀德,我可告诉你,你不要搞这种政治投机的事。好好的做个人不行吗?我要是早知道你是来搞政治投机的,我就不来了。” 他这话说得重,语气也硬。 李怀德愣了一下。 他跟马长生是战友,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战壕里蹲过,感情没得说。 可马长生这人,在政治上敏感得很。 他弟弟马天生如今在南方一个军区做政治工作,团级政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团政委,算是有出息的。 但马长生对这个弟弟从来不满意,逢人就说“我那弟弟早晚得坑死不少人”,说他弟弟生性喜欢搞什么政治站队,整天巴巴的想著斗爭,不想著打仗。 马长生自己是个实在人,在后勤处干了好几年,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弟弟那一套,也看不上李怀德这一套。 李怀德笑呵呵地拍了拍马长生的肩膀:“嗐,老马,你想多了。我只是仰慕刘书记的风采,过来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没有。採买是正事,顺道了解了解情况,怎么就成了政治投机了?” 马长生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把那口硬气咽下去了,语气还是硬的: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古石城大队的村长叫刘国宗,是当地有名的兽医,德高望重。你可別给我说什么得罪人的话,我们后勤处也时不常过来打猎,跟村里处得不错。你给我稳重点,知道不?” 李怀德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刘国宗,兽医,德高望重。 这名字一听就是刘家宗族里的长辈,国字辈,那不就是刘书记的族兄吗? 古石城大队的村子不大,拢共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是石头垒的,墙缝里糊著黄泥,屋顶铺著灰瓦,有些人家还是茅草顶。 村子中间一条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李怀德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 他在军分区后勤处待过,见过不少农村,但像古石城这样的村子不多见。 乾净,不是那种扫出来的乾净,是骨子里的乾净——家家户户门口没有乱堆的杂物,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鸭有圈,猪有栏,连狗都拴著。 这村子的规矩,严。 马长生把自行车停在村口一棵槐树下,领著李怀德往里走。 走到村中一个石头院子门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门口种著一丛月季,正开著花,红艷艷的。 院里有个老头蹲在石墩上,手里拿著把镰刀,正在磨。 老头六十出头,满头白髮,脸上的皱纹堆叠著,但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马长生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刘大叔!” 老头抬起头,看见了马长生,把镰刀放下,站起来,脸上露出笑。 “哟,马同志,来了?进来进来。” 马长生领著李怀德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老头去屋里倒了三碗水,端出来,一人一碗。 水是凉的,井水,喝著一股子甜味。 马长生介绍道:“刘大叔,这是我战友,李怀德,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来唐山採买点物资,我带他转转。李厂长,这是刘国宗刘大叔,古石城的村长。” 李怀德赶紧站起来,伸出手。 刘国宗跟他握了握,手上的老茧厚实,握力不小。 他上下打量了李怀德一眼,那目光跟x光似的,从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李怀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脸上那笑纹丝不动。 马长生把来意说了,採买副食品,野猪狍子兔子都行,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刘国宗点了点头,说村里最近確实打了些野味,攒一攒能凑出不少,回头让村里人收拾乾净送过来。 两人聊了几句採购的事,把价格、数量、交接时间定了下来。 正事谈完了。 马长生端起碗喝水,李怀德也端起碗喝水。 刘国宗也在喝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有点微妙。 李怀德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刘国宗,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村长,您刚才说今儿个您小老弟回家看看祖宗?” 刘国宗端著碗的手没动,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哪锅?” 196.李怀德风水秘术 李怀德一听这口音,心里更有数了。 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放低了些:“村长,您的小老弟可是叫刘国清?” 刘国宗把碗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认识我小老弟”的高兴,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警惕。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步,目光又重了几分:“你哪锅?” 李怀德正想解释,马长生在旁边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打开车厢,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布袋,有罐头,有白糖,有布匹,有药品,还有几箱白酒。 刘国宗跟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车厢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李怀德,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硬,带著一股子不吃这一套的劲儿。 李怀德赶紧说明来意: “刘大叔,这是我们厂里的一点心意。我这次来唐山,一是採买物资,二是想拜访一下刘书记的老家。这些东西,算是我们厂里对刘书记老家的一点敬意,没有別的意思。这些都是计划內的东西,手续齐全,不是来路不明的——” “行了行了。”刘国宗打断他,转过身,朝院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不大但传得远。 李怀德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但他很快就知道喊的是什么了——几个年轻人从屋里衝出来。 岁数不大,都在二十上下,穿著蓝布褂子,腰里繫著草绳。 每人手里握著一把枪,有步枪,有猎枪,还有一个扛著一挺歪把子机枪,鋥亮的枪管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他们站成一排,枪口虽然没对准李怀德,但那架势跟打仗似的,围成半个圈,把他堵在中间。 李怀德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腿都有点软。 他在部队待过,见过枪,不怕枪。 但被几个年轻人用枪指著,后头还有人拿歪把子对著,这场面他只在电影里见过。 刘国宗站在台阶上,两手叉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刚硬。 “他娘的,什么意思?是不是要害我小老弟?给我搞这种官僚主义,想要腐化我们村走出去的无產阶级战士?” 他的声音大,语气硬,每句话都跟砸石头似的,砸得李怀德耳朵嗡嗡响。 马长生也嚇了一跳,他是军分区后勤处的,跟古石城大队打过好几次交道,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他赶紧上去打圆场,把李怀德的来意又说了一遍,说李怀德是他的战友,是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来唐山是採买物资的,顺道带点礼品,没有別的意思,绝对没有搞什么政治投机。 三个年轻人听得半懂不懂,枪口没有放下来,但也没有往前推。 刘国宗站在台阶上,目光在李怀德和马长生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好像在掂量他们说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几个年轻人把枪收起来,退到一边,但没走远,眼睛还盯著李怀德。 “行了,进来坐。” 李怀德鬆了口气,跟在刘国宗后头进了院子。 马长生也跟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重新坐下,水已经凉了。刘国宗把碗里的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两碗,推到李怀德和马长生面前。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是来买物资的,就好好买物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要搞。我小老弟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收了这些东西,非跟我翻脸不可。” 他看了李怀德一眼,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还是硬的, “你来都来了,东西也拉了,我再让你拉回去也不像话。这样,物资我收下,算你卖给我的。钱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李怀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採买的物资的票据给了刘国宗,后者才数了钱给李怀德。 把手续办完了,刘国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领著李怀德在村里转了一圈。 李怀德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看。 这村子不大,但布局讲究。 房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村中间一条石板路贯通南北,路两边是排水沟,沟里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 家家户户门口都种著花,有月季,有指甲草,有鸡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李怀德注意到,很多人家门口掛著腊肉、腊肠、野兔皮,晾衣杆上晒著被褥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补丁都打得很规整。 刘国宗领著他走到村东头一块高地,站在那儿往远处看。 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形制奇特,像一把太师椅端坐在天地之间。 李怀德在部队学过一些风水堪舆的东西,不是迷信,是工作需要——当年在后勤处搞仓库选址,老同志教过他,说仓库要选在风水好的地方,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物资不容易受潮变质。 他看著远处那座山,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节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然后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他在心里默念:龙脉正,玄武厚,青龙高,白虎顺,明堂阔,玉带环,笔架对,旗鼓供,水口锁,朝山尊—— 这不是普通的山,这是出將入相、三公宰辅的顶级风水格局。 他学过这些东西,看过不少古书,走过不少地方,但从没见过这么规整的格局。 每一座山、每一条水,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天然加人工,几百年上千年的经营,才养出这么一方水土。 他放下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难怪这地方能出刘国清那样的人。 不是迷信,是环境养人。 你站在这里,看著这片山水,气就不一样。 站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抬起来,对著那座山比划了一下。 李怀德收回手,笑了笑,没解释,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地边缘,看著远处那座山。 夕阳从山脊那边照过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光。 他看著那片光,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刘家,祖坟是真的冒青烟啊。 197.地委的接待人员 傍晚。 唐山火车站。 刘国清拉扯著全家人下了火车。 广中在他怀里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念中在杨秀芹怀里哼唧,明中倒安静,瞪著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中两手插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大中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光天光福从后面车厢挤过来,手里拎著包,脸上带著出远门的兴奋。 孔鸣默契地走在前头。 他在北一机当了好几年书记,迎来送往的事门清。 地委负责接待的人肯定到了,他去打发,省得刘国清麻烦。 带孔鸣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级別够,会说话,场面上的事拎得清。 火车站广场上涇渭分明地站著两拨人。 一拨是地委办公室主任,地委第一书记的秘书,姓周,三十出头,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著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领导班子,厂长、书记、总工程师,五六个人,都穿著体面,脸上带著等待领导的那种標准表情。 机勘院的老赵还有几个提前过来勘测的小组,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拎著帆布包。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边上,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另一拨是几辆骡车。 乾乾净净的,车厢板擦得发了白,铺著蓝布褥子。 几个老乡站在车旁边,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旧布鞋,眼巴巴地望著出站口。 站在最前头的是刘河中,黑黢黢的脸上带著笑。 段林玲站在他旁边,也黑黢黢的,手里攥著个蓝布包袱。 十来岁的小儿子刘光康站在爹妈中间,也是黑黢黢的。 自打哥哥光安去了部队,他就在家埋头念书。 有个村里的小伙子蹲在骡车旁边,踮著脚往出站口看了好几回,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凑到刘河中跟前: “二爷,你说咱老太爷能坐咱们的车么?他那么大的官儿,你看,那些车保不齐就是来接咱三太爷的呢。” 刘河中瞥了一眼那几辆黑色轿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人他认识,但人家不认识他。 他在基层干著最糙的活,成天在山里跑,搞地震观测。 三叔说过,只要他干好了地质勘察这个事儿,就是造福唐山几十万老百姓。 他信,无条件的信。 所以脚踏实地,勤勤恳恳。 三叔说的话,从来没错过。 孔鸣最先走出来。 周秘书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伸出手,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孔书记,一路辛苦。我是地委办公室的小周,第一书记让我来接站。这位是市委的刘市长,这位是第一工具机厂的——” 孔鸣跟他握了握手,没等他说完,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眼那几辆黑色轿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北一机当了那么多年一把手,这场面见怪不怪了。 见怪不怪,但不代表喜欢。 刘司长就是回趟老家,顺道指导工作,你这么搞,人家怎么回家? “周秘书,刘司长说了,让我先去临时项目部看看。地委和市委的同志,就不用等了。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说著,他指著周至柔道,“周秘书,你说巧不巧?这位是刘司长的秘书,也姓周。” 周秘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哎哟,是周科长,您好您好。” 按说周秘书是地委办公室的,至少正处级,可是对小周,那叫一个热情。 在这个年代,同样都是秘书,但一机部的分量,一定是要比地方的重! 小周同样是回以热情的笑容。 地委周秘书看了看孔鸣和下周的表情后,又看了看出站口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 刘司长这是不想搞排场,不想让地方上的人觉得他在摆谱。 有些人喜欢前呼后拥,有些人觉得那是负担。 这位刘司长,显然是后者。 而且,他相当的爱惜自己政治生涯的名声,就这样的领导,不起飞,谁还能起飞呢? “那行,孔书记,我们先过去。明天再向刘司长匯报工作。” 周秘书转身招呼人,轿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第一工具机厂的班子跟在后面,厂长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脸上带著点遗憾。 孔鸣转身走到机勘院老赵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老赵连连点头,把勘察数据的事交代了一遍,又问了句“刘司长什么时候到”。 孔鸣说到了,在车上,但是不方便。 老赵也不傻,知道不用等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孔鸣走到那几辆骡车跟前。 刘河中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定得很。 孔鸣打量了他一眼,黑,瘦,手上的茧子厚实,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请问您是刘河中同志吧?” “嗯,我是。”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孔鸣点了点头。 这刘河中的情况他听说过,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常年在野外跑,搞地震观测。 能在基层踏实干活的,都是狠人。 他往刘河中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您可能得稍等十来分钟。我把地委的人先弄走,刘司长才出来。” 刘河中点了点头。孔鸣转身走了。 地委和县委的人还没走乾净,有几个站在车旁边抽菸。 他们看见孔鸣去跟一个农民模样的人说话,还要低头凑过去,瞬间惊掉了下巴。 有人认出了刘河中——地球物理研究所驻唐山分所的研究员,在唐山地面跑了几年,跟不少部门打过交道。 有人拍大腿,想过去套近乎。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都知道,那必定是刘司长的家人! 早就听说了,刘司长的祖籍在这边。 不少人狠狠的拍大腿,觉得自己的情报工作没做好。 周秘书掐了烟,看了刘河中一眼,没过去,上了车。 聪明人都知道,这时候凑上去,那是找不自在。 孔鸣带著几个计划司的隨行人员上了轿车,往市区的方向去了。 198.刘海中羡慕死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刘国清才从出站口走出来。 怀里抱著广中,广中还在睡。 杨秀芹跟在后面,怀里抱著念中,念中也睡了。 张秀娟抱著明中,明中瞪著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刘正中帮忙背东西,父亲的麻袋他是拖著走的,刘大中跟在后头,光天光福殿后,一家人浩浩荡荡。 村里的小伙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有人喊“三太爷”,有人喊“三太奶”,声音此起彼伏,带著浓重的唐山口音。 杨秀芹被喊得一愣,她这辈子被人叫过“同志”“大姐”“杨主任”,头一回被人叫“三太奶”,这辈分这是逆天的,估计回村里,还有人喊天奶奶吧? 刘国清倒是不在意,看了那几个小伙子一眼,眼睛清澈,是正经庄稼人的眼神。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都是好子弟。 他转过头,看见杨卫国从后面车厢探出头来,手里拎著黑色皮包,正往这边张望。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 杨卫国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去了。 杨卫国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跟著去不合適。 让人看见一机部的司长回老家,后面跟著个轧钢厂的厂长,像什么话? 传出去,好事的人能编出一百个版本。 他退回车厢,坐下来,脑子里在想——不去就不去。 明天去,反正人在唐山,总能找到机会。 几辆骡车停在广场边上,车板擦得发白,铺著蓝布褥子。 村里的小伙子们抢著过来帮忙拎东西,有人抢过刘正中的麻袋,有人抢过刘光天的行李,有人拉著一头毛驴的韁绳,等著刘国清上车。 刘国清把广中放在骡车上,广中被顛醒了,哼唧了两声,睁开眼看见一头毛驴站在面前,嘴一张,又闭上了。 杨秀芹抱著念中上了车,在她看来,骡车坐著挺好,比坐小轿车自在。 小轿车那皮座椅,坐著腰疼。 孩子们的反应最真实。 刘正中站在骡车旁边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自己爬上去了。 刘广中两岁多,什么都不懂,被刘光福抱上车,蹲在褥子上,开始啃布老虎。 刘大中从没坐过骡车、驴车,在京城坐的都是小车、公交,这会儿看见一头毛驴站在面前,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蹬著车板爬上去,在褥子上蹦了两下,车板晃了晃,他又蹦了两下,更晃了。 毛驴被惊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赶车的小伙子拽住韁绳,喊了声“吁——”。 刘大中在车上蹦得更欢了,嘴里喊著“驾驾驾”,跟骑驴打仗似的。 刘大中开心得飞起。 刘正中间歇看不下去,拉著弟弟,让他坐好,大中嘴上嗯嗯嗯,过了一会又蹦起来。 光天光福也上了车,俩人凑一块儿,蹲在褥子上。他俩也从来没回过老家,看起来很陌生。 骡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毛驴踢踏踢踏地走,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海中和刘河中坐在最后面那辆骡车上。 车板窄,两人挨著坐,肩膀碰肩膀。 刘海中挺著大肚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河中,你刚刚说孔鸣书记跟你说话了?还说地委县委的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了?” 刘海中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刘河中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很: “嗯。孔书记问了我几句,说久仰。地委那个周秘书,看了我好几眼,没过来。” 刘海中心里头翻江倒海。 孔鸣,那是十八罗汉之一的大厂书记,如今已经被提拔到了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位置,是刘国清的心腹。 孔鸣那种级別的,他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 现在孔鸣站在他弟弟面前,说“久仰”。 而河中就那么站著,不卑不亢,好像对面站著的不是大厂书记,是个普通干部。 他看了刘河中一眼,心里头那个酸,不是嫉妒,是羡慕。 一个在唐山搞地质勘察的研究员。 一个在北京抡大锤的锻工。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努力。 可老弟却基层干出了成绩,人家连市领导都想套近乎。 妈的,在京城干锻工,还不如回唐山搞勘察。 好歹是个鸡头,不用在厂里看人脸色行事。 他想了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刘海中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三叔让你在京城当工人,有他的道理。 刘河中看著大哥那副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刘国清坐在最前面那辆骡车上。 广中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裤子。 念中在杨秀芹怀里哼唧,明中在张秀娟怀里瞪著眼睛四处看。 他看著路两边灰扑扑的房子和地里绿油油的麦苗,脑子里在想——古石城,他快二十年没回来了。 嗯,准確的说,也不是二十年,早在淮海战役的时候,他就来过,当时主要是怕老家被抓壮丁,给他们送了点歪把子和一些美械回去,短暂停留了俩小时而已,当时国宗大哥看到自己的时候,真的是感动哭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居然活著,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上一世他是唐山人,这一世还是。 他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记得村东头那口古井,记得老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他记得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膝盖,是刘国宗他爹给上的药。 那些年苦,但苦里有甜。 杨秀芹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念中,眼睛看著路两边的田野。 她在晋西北待过,在西柏坡待过,在京城待过,什么样的农村都见过。 但唐山的农村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是石头垒的,院墙是石头砌的,连路都是石头铺的。 她在路上听刘国清讲过老家的事。 说村里有两个大姓,刘姓和赵姓,刘姓占了七成。 说老宅子在村中间,石头院墙,青瓦屋顶,门口有两棵槐树,一棵粗一棵细。 说她男人小时候就在那两棵槐树下长大。 她想著这些,心里头有点紧张。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嫁了他那么多年,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去过那么多地方,唯独没来过他出生的地方。 这回算是认祖归宗了。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见她攥著念中的襁褓,手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摩挲,嘴角带著笑,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当兵的人,该打的仗打过了,该立的功立过了,该当的官也当过了。 现在他带著媳妇孩子回老家,给祖宗磕头,这就够了。 比什么都强。 大中从后面那辆骡车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还有多远?” 刘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快了是多远?” “我干你娘的,你丫的再问我揍你。” 杨秀芹气死了,心里骂道,这话是能说的吗?昨晚才被你整了半条命,真是气死人!! 199.抵达古石城 古石城到了。 儘管已经是晚上八点,村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老远就听见狗叫,不是一只两只,是全村的狗都在叫。 此起彼伏,跟接力赛似的。 然后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有人在喊“点灯点灯”,还有孩子在哭——大概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不乐意。 村口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灯亮著,雪白的光柱打在土路上,把坑坑洼洼照得一清二楚。 车旁边站著十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刘国宗。 他手里举著一盏马灯,灯芯跳动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骡车还没停稳,刘海中就从车上跳下来了。 他身子重,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尘土扬了他一裤腿。 他也不在意,迈著两条短腿小跑过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嘴里喊著: “哎呀,宗叔!您这是干嘛呢?不是跟您讲了吗?您老人家搁家里等,不要出来,不要出来!” 刘国宗把手里的马灯举高了,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得很:“哦哟,是海中你这个死肥猪。你三叔了吗?唉。来了,来了好啊!我这不是等不及嘛。在屋里坐著,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国清老弟呢?我看看,让我好好地看看。” 他说著,目光越过刘海中,往后面那几辆骡车上扫。 刘国清这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他把广中递给杨秀芹,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过去。 刘国宗举著马灯照过来,灯光打在刘国清脸上,他眯著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国清啊——” 刘国清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刘国宗的手在刘国清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刘国清也拍了拍他的后背,能摸到肩胛骨的稜角,硌手。这老头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 “宗哥。”刘国清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刘国宗鬆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马灯举到刘国清脸跟前,照得他睁不开眼。 刘国宗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了。 “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发哽,“可算是见到你了。打淮海的时候你才回来一小会,那时候真瘦啊,现在好了,壮实了,有派头了。”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原主还是个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现在呢? 一身伤,左手的贯穿伤,后背的马刀伤,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疤。 壮实是壮实了,但这壮实是怎么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国宗拉著他的手,不撒开。这老头今年六十三了,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寿。 他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大碗饭,还能骑自行车跑几十里路。 他在十里八乡有点名头,不是因为他是村长,是因为他会看牲口的病。 谁家的牛不吃草了,谁家的马瘸了腿了,谁家的猪不吃食了,都来找他。 他有一套土办法,不一定管用,但大多数时候能治好。 村里人都叫他“刘兽医”,叫了几十年,真名叫什么反倒没人记得了。 兽医啊,在农村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宗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刘国宗摆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 辛苦? 有什么好辛苦的? 他不过是守著这一亩三分地,养活著百来户人家。 他小老弟不一样,在外面打鬼子、打国民党、打美国人,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的事。 辛苦?那是拿命在拼啊。 “走走走,回家说,回家说。” 刘国宗拉著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后面那一大家子人。 刘国宗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秀芹身上。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你倒是给我介绍介绍”的意思。 刘国清会意,转过身,朝杨秀芹招了招手。 杨秀芹抱著念中走过来,在刘国宗面前站定。 “宗哥,这是我媳妇,杨秀芹。” 刘国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目光里的意思是——这媳妇,行。 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城里女人,是正经能过日子的。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是杨秀芹,那可是实打实的大姐大啊。 “秀芹啊,国清这小子没欺负你吧?”刘国宗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当大哥的调侃。 杨秀芹笑了,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嗔怪,但嘴上说的是:“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刘国清又指著刘正中:“这是老大,正中。” 刘正中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清楚:“宗大伯好。” 这孩子嘴甜,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叫什么。 在京城叫“宗叔”,到了唐山就得叫“宗大伯”。 一个称呼的差別,是把辈分和地域都照顾到了。 刘国宗看著刘正中,眼睛亮了。 这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怯场,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伸手摸了摸刘正中的脑袋,“像你爹,像你爹小时候。” 刘国清又指著刘大中:“这是老二,大中。” 刘大中从刘正中身后探出头来,喊了声“宗大伯”,又缩回去了。 不是怕,是急著去看那辆军用皮卡。 他的眼睛一直往那辆车上瞟,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 刘国清指著刘广中:“这是老三,广中。” 广中已经在刘光福怀里睡著了,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 刘光福把他往上顛了顛,怕他掉下去。 刘国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说了也白说。 刘国清又指著刘明中和刘念中:“老四明中,老五念中。龙凤胎。” 刘国宗凑过去看了看念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如释重负。 刘景田大伯这一支几代人了,总算出了个闺女。 他在心里念叨——列祖列宗保佑啊。 刘国清又把刘海中一家介绍了一遍。 刘海中站在旁边,搓著手,脸上的笑憨憨的,等著三叔介绍他。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是海中,我大哥的儿子。宗哥,你见过的。” 刘海中赶紧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宗叔,好久不见。您身子骨还硬朗?” 刘国宗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硬朗。你倒是更胖了。在京城吃得好?” 刘海中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还行,还行。托三叔的福。”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上来叫了人,规规矩矩的。 刘国宗挨个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一辈,人丁兴旺啊。 尤其是听说了刘光齐,和刘光安的去处,那是打心眼里的开心。 如今村里,百来號人,没一个孬种。 这就是他这些年守著这个村子的意义。 角落里,李怀德站在军用皮卡旁边,一直没敢上前。 马长生蹲在车边抽菸,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李怀德看著刘国清一家人团聚的场面,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宗族”。 你在京城当再大的官,回到村里你还是那个“国清老弟”,还是那个要跟大哥抱在一起、眼眶发红的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老家,想起那些年没回去过的村子,想起那些快叫不出名字的亲戚。 心里头有点酸,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他不是来感怀的,他是来办事的。 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 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领导视察”的场面,更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他带了什么隨从。 他就是回来看看,带著媳妇孩子,给祖宗磕个头。 李怀德来了就来了,別往前凑就行。 刘国宗拉著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 村里的小伙子们抢著帮忙搬东西,有人扛麻袋,有人拎包袱,有人抱著孩子。 打穀场在村子中间,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平时晒粮食用,今天摆上了桌椅板凳。 百来號人,或坐或站,把打穀场挤得满满当当。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孩子,还有抱在怀里的婴儿。 灯是马灯,一盏一盏掛在四周的树上,把打穀场照得通亮。 场子中间摆著几张八仙桌,桌上铺著蓝布,摆著碗筷。 桌子不够,又从各家各户搬来了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凑合著用。 刘国宗把刘国清领到主桌坐下。 刘国清坐下,杨秀芹在他旁边坐下,怀里抱著念中。 张秀娟抱著明中坐在杨秀芹旁边。 刘海中坐在刘国清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郑重。 刘正中坐在杨秀芹旁边,他在环顾四周,心里在盘算。 这打穀场能坐多少人,这些灯够不够亮,那些门板搭的桌子稳不稳。 他不是在挑毛病,是在观察。 这是当兵的人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地形。 他虽然还没当兵,但跟他爹学了一身毛病。 刘大中坐在刘正中旁边,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坐不住。 一会儿看树上掛的马灯,一会儿看对面桌上的花生米,一会儿看打穀场边上拴著的那条黄狗。 刘广中已经睡著了,趴在刘光福怀里,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 刘光福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了。 刘光天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碗,默默地吃花生米。 刘国宗站起来,端著酒碗,清了清嗓子。 打穀场上安静下来。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是个好日子。为啥好?因为咱们村的国清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打穀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清是咱们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燕京大学的。那时候咱们村穷,老村长把积蓄拿出来,供他读书。为啥?因为老村长说过一句话——咱们村要出人,要出能人。不能祖祖辈辈都在这山沟里刨食。” “国清没辜负老村长的期望。他读了大学,参加了革命,打了鬼子,打了国民党,打了美国人。身上负了伤,立了功,现在在国家部委工作,当了大领导。” 下面有人鼓掌。 刘国宗摆了摆手,掌声停了。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年轻人,读书有用,奋斗有用。不管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去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闯出一片天。” 他端起酒碗,朝刘国清举了举。 “国清,这碗酒,我替老村长敬你。” 刘国清站起来,端著酒碗,跟刘国宗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干了。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度数不低,入口烈,烧喉咙。 刘国清放下碗,抹了抹嘴,坐下了。 刘国宗坐下来,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上菜!” 几个妇女从临时搭的棚子里端出菜来,一盆一盆地往桌上放。 菜不算精致,但实惠。 红烧野猪肉、燉野鸡、炒兔肉、凉拌野菜、醃萝卜、大葱炒鸡蛋,摆了满满一桌。 主菜是杀猪饭。 一头野猪,收拾乾净了,大卸八块,燉了一大锅。 刘国宗说,今天开心,杀猪饭是村里最高的规格。 这头野猪是前天在后山打的,两百多斤,肉紧实,肥膘不厚,燉出来香得很。 刘国清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肉確实香,比家猪的肉紧实,有嚼头,还有一种特殊的野味。 “好吃。”他说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听见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野猪就是他打的。 刘国宗端起酒碗,又敬了一圈。 打穀场上的气氛热闹起来。 老人们坐著聊天,年轻人站著喝酒,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有人端著酒碗过来敬刘国清,刘国清来者不拒,一碗一碗地喝。 刘国清感觉到了,放慢节奏,夹口菜,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然后再喝。 角落里,李怀德和马长生被安排在旁边那桌。 李怀德端著酒碗,没怎么喝,眼睛一直看著主桌那边。 马长生坐在他旁边,倒是喝了不少,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嘴里念叨著“这酒够劲”。 李怀德看著刘国清跟村里人喝酒的样子,心里头在琢磨。 这位刘书记,在京城是高高在上的司长,回到村里就跟普通村民一样,该喝喝该吃吃,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在京城就不摆架子,回到老家更不会摆。 这种人,你跟他玩虚的没用,你得跟他玩真的。 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实在,能干实事,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他把碗放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他在想,明天怎么办。 直接去找刘书记? 不合適。 让马长生帮忙传话? 显得刻意。 等刘书记来找他? 等不到。 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不是没看见,是故意不看。 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领导接见下属”的场面。 李怀德来了就来了,別往前凑就行。 他要是懂事,就该老老实实待著,等回了北京再说。 要是不懂事,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刘国宗喝得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拉著刘国清的手,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老村长当年怎么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说他娘怎么在村口等他回来,说村里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刘国宗,是整个刘家,唯一的国字辈的,如果说,为什么其他的没了。 那是因为,百团大战之后,鬼子展开了最恶毒的报復,进行了秋季大扫荡的时候,村里也在位支援八路军而遭到了衝击,而老一辈为了掩护小辈,全部站出来,刘家最老的93岁,凡事七十岁以上的,全都给鬼子杀了个乾净,目的就是保护后代啊!! 刘国清听说这样的事情,心情也揪了一下,儘管原主刘国清在1942年就已经没了,他是顶號上来的,但那种感情,是不会变的,这个年代,就是有无数这样那样的英雄,交织成的热血年代。 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村子养了他,这个村子的人盼著他好,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细节,知道得太多反而难受。 酒喝到一半,刘国清站起来,把麻袋拎过来。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大块腊肉,用油纸包著,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一摞布匹,蓝布、灰布、白布,都是好料子。 然后是几包红糖,几包白糖,用报纸裹著,外面扎了细绳。 最后是一大叠全国粮票,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箍著。这就是张万林的心意了。 刘国宗看著那一大叠粮票,愣了一下。 全国粮票,在这个年代比钱好使。 你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东西,有粮票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那一叠粮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把粮票分成三份,递给刘国宗。 “宗哥,每户二十斤。多了没有,就是个心意。” 刘国宗接过粮票,手都在抖。 二十斤,不是二十两,是二十斤。 全国粮票,二十斤,搁在黑市上能换不少钱。 他这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衬村里人,不是在施捨。 施捨是高高在上的,他这是蹲下来的。 “国清,这——” “宗哥,別跟我客气。”刘国清打断他,“村里人帮过我,我记著。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刘国宗把粮票收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粮票分给各家的当家人,一家一家的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斤。 打穀场上的灯光渐渐暗了,马灯里的油快烧完了。 有人站起来告辞,有人抱著孩子回家,有人扶著喝多了的老人往回走。 村里的小伙子们收拾桌椅碗筷,妇女们打扫场地。 走到打穀场边上,刘国清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怀德。 就一眼。 不重,但意思到了。 李怀德端著酒碗,正往嘴边送,看见刘国清的目光,手停在半空,酒碗歪了,洒了几滴在手上。 刘国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过去了。 就那一秒,李怀德读出了四个字——你老实点。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手上的酒,站起来,朝马长生使了个眼色。 两人趁著夜色,悄悄离开了打穀场。 ....... 村口,卡车停在土路边的槐树下。 车灯灭了,月光照著车顶,泛著冷白色的光。 李怀德靠在车头上,手里夹著根烟,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没抽,就那么夹著,菸灰积了老长,风一吹就散了。 马长生蹲在车边,脑袋埋在胳膊里,已经睡著了,鼾声不大,但节奏稳,跟打拍子似的。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睡得著。 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刘国清在打穀场上看他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你老实点。这三个字像根钉子,钉在他脑门上,拔不出来。 他来唐山,嘴上说是搞副食品,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自己清楚,刘国清更清楚。 人家没点破,是给他留面子。 他要是不识趣,非要往前凑,那就是找不自在。 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很急,皮鞋踩在石头上,咔咔咔咔。 李怀德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肚子挺著,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跟前才看清是谁。 杨卫国。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乱了,脸上全是汗,在月光下反著光。 手里拎著那个黑色皮包,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捆著,看著狼狈得很。 “李厂长。”杨卫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喘。 李怀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杨厂长,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杨卫国站在车边,喘了几口气,把皮包换了个手,苦笑了一下。“哦,我跟书记一趟车。到了火车站,叫了个三轮车往这儿赶。路不好走,三轮车半道上坏了,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李怀德看了一眼他的皮鞋,鞋面上全是土,鞋帮子歪著,鞋带鬆了一只,拖著地。 裤腿上全是泥巴,膝盖那儿磨破了一块。 他心里嘆了口气。 这老杨,为了巴结刘书记,也是拼了。 “人呢?”杨卫国往村里张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散了。”李怀德把烟掐了,在车胎上摁灭,“刘书记回老宅了。村里人都散了。打穀场上连桌子都收乾净了。” 杨卫国站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赶了几百里路,火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两条腿,走了半夜,到了,人家散了。 散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脚,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李怀德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跟杨卫国,在厂里是对头,你爭我夺,谁也不让谁。 可到了唐山,在这荒郊野外的村口,两个人都是巴结领导的可怜虫,谁也不比谁高明。 “杨厂长,今晚就在车上凑合一宿吧。”李怀德拍了拍车斗,“明天再说。” 杨卫国抬起头,看了看那辆皮卡的车斗,又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了,星星稀稀拉拉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他把皮包扔上车斗,撑著车帮子翻上去,动作笨拙,肚子卡在车帮上,蹬了两下腿才翻过去。 李怀德也翻上去,两人靠著车斗坐著,谁也不说话。 可是,心里头都觉得对方可笑,也觉得自己可笑,辛辛苦苦跑一趟,结果毛都没捞到。 200.安顿完毕 月亮照在车斗里,照著两张疲惫的脸。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又没了。 杨卫国先开口,声音闷闷的:“李厂长,你说咱们这样,值不值?” 李怀德没接话。值不值?他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不这样,他连问“值不值”的资格都没有。 马长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杨卫国看了他一眼:“这是谁?” “我战友。军分区后勤处的。今晚要不是他,我连村口都进不来。” 杨卫国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狗叫,这回不是一声两声,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接力。 然后有灯光从村里亮起来,不是马灯,是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从村里开出来,车灯雪亮,照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 车子开到村口,停下来。 车门开了,周至柔从车里下来,整了整衣领,走到皮卡旁边,抬头看著车斗里坐著的两个人,嘴角抽了一下。 “杨厂长,李厂长,刘司长让我带句话——明天孔鸣司长要去厂址现场,既然你们都跟来了,到时候一起去把。” 杨卫国和李怀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车斗里跳下来,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周秘书,刘书记还有什么指示?”杨卫国往前凑了半步。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没有。早点休息。”说完转身上了车,车子往打穀场开去。 车灯消失在夜幕里。 杨卫国站在车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整了整衣领。 李怀德从车斗里把那个断了带子的皮包拎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苦,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总算熬出头了”的意思。 老宅子在村中间,石头院墙,青瓦屋顶,门口两棵槐树,一棵粗一棵细。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本色。门环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得很。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著这两棵树,站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小时候爬过那棵细的,爬到一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刘国宗他爹给上的药。 药是草药,苦得很,他哭著不肯吃,被按著脑袋灌下去的。那个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杨秀芹站在他旁边,怀里抱著念中。念中已经睡了,嘴微微张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她看著那两棵槐树,又看了看那扇斑驳的木门,心里想,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进去吧。”刘国清推开门。 院子不大,石头铺地,缝隙里长著青苔。堂屋的门开著,灯亮著,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黄黄的,暖洋洋的。 刘国宗在屋里忙活,把床铺好,把被子抖开,又把枕头拍了拍。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国清,快进来。铺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刘国清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摸了摸铺盖,棉布的,洗得发白,但乾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宗哥,缺什么我自己弄。你忙了一天了,歇著吧。” 刘国宗摆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他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菸袋,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屋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国清,这些年你在外面,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村里有我盯著,出不了大乱子。”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有几家人,日子过得紧巴。你给的那二十斤粮票,能帮他们撑一阵子。但也撑不了多久。” 刘国清没接话。他在想,二十斤粮票,一家二十斤,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全国都在过紧日子,唐山也不会例外。接下来几年,老百姓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他帮不了所有人,能帮一个是一个。 “宗哥,我们机勘院和地质队最近在附近勘探,你帮著照应一下。” 刘国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地质队是来干什么的,刘河中就在那个队里。 搞地震观测的,整天在山里跑,风餐露宿,苦得很。 现在又有个机勘院过来,怎么突然那么热闹? 但他没问为什么,小老弟做事有他的道理。 杨秀芹从外面走进来,怀里抱著念中,张秀娟跟在后头,抱著明中。 刘国宗站起来,把炕让出来,退到门口站著。 “秀芹,你先歇著。孩子们也累了。” 杨秀芹点了点头,把念中放在炕上,又接过明中,放在念中旁边。两个孩子並排躺著,念中嘴微微张著,明中瞪著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这老四也是,估计是任命了,知道在这个家,他跟个透明人一样,所以表现的特別乖。 刘广中被刘正中抱著进来,已经睡著了,口水流了刘正中一肩膀。刘正中把他放在炕上,广中翻了个身,屁股撅著,继续睡。 刘大中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一块没吃完的野猪肉,啃了一半,捨不得扔,用油纸包著揣兜里。 刘正中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也不嫌油”,刘大中没理他,把油纸又往兜里塞了塞,小声嘀咕道,“我拿回去给周晓白吃.......” 刘海中从外面进来,挺著大肚子,脸上带著汗。 “三叔,东西都搬进来了。行李放西屋,粮食放东屋,罐头搁在柜子里,药品放在桌上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 刘海中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叔,宗叔说要杀只鸡,明天给您燉汤喝。我说不用,他不听,已经让人去抓鸡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 “宗哥要杀你就让他杀,別拦著。” 刘海中应了一声,退到一边站著,搓了搓手。 三叔让他別拦著,这是给他面子。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这个侄子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不该拦。 三叔肯定在想,“海中这货,別的不行,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憨样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刘国清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海中,你在这儿盯著。我去趟县委,跟孔鸣碰个头。明天一早回来。” 杨秀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的脾气,工作起来不分白天黑夜,拦也拦不住。 刘国宗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菸袋。 “国清,你不在家住一晚?” “宗哥,工作的事不能拖。我去去就回。” 刘国宗张了张嘴,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 小周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手里拎著刘国清那个麻袋。轿车没开进来,停在打穀场,车灯还亮著,照著土路上的坑坑洼洼。 刘国清出了院门,往村口走。走到槐树底下,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两棵树。一棵粗,一棵细,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杨卫国和李怀德从皮卡车斗里探出头来,看见刘国清往村口走,赶紧跳下来,站在车边,等著。 刘国清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也没看他们,只丟下一句:“明天你们跟孔司长把。” 两人站在车边,腰杆挺得笔直,目送刘国清上了车。 车子发动,调了个头,往县城的方向开去。车灯照著土路,一顛一顛的,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杨卫国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看了李怀德一眼,李怀德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钻进车斗里,靠著车帮子坐下,谁也没说话。 月亮偏西了,星星更稀了。远处传来鸡叫,头一遍,声音不大,但听著格外清楚。 201.未来的地委第一书记 县委招待所。 孔鸣在门口等著,手里夹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看见车灯由远及近,把烟掐了,迎上去。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看了孔鸣一眼。 “人到了?” “到了。地委周秘书,市委刘市长,工具机厂的班子,机勘院的老赵,都在会议室等著。” 刘国清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走。走廊里亮著灯,白炽灯,瓦数不大,照得走廊昏黄昏黄的。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著,里头烟雾繚绕,跟起了雾似的。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茶杯里的水冒著热气,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刘国清走进去,眾人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在主位坐下。孔鸣在他旁边坐下,翻开文件夹。 周至柔把麻袋放在墙角,退到门口站著。 “开始吧。”刘国清说了一句。 孔鸣先匯报,把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选址方案过了一遍。 三个备选地址,每个地址的优缺点都列了出来,跟东北援建的那些厂不太一样,那些大多是靠著,或者配套设备厂。 刘国清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选址不能光看经济指標,还得看地质条件。 经济指標是眼前的,地质条件是长远的。眼前的事好办,长远的事不好办。 机勘院的老赵接著说,把几个备选地址的地质勘察数据匯报了一遍。钻孔深度、土层分布、地下水位、承载力,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刘国清听著,不时点一下头。老赵这人专业过硬,跟你匯报不掺水,数据多少就是多少,不夸大不隱瞒。这种人,放心。 市委刘市长接著发言,把地方上的意见说了。 他说得很实在,不绕弯子——地方上希望这个项目早点落地,早点开工,早点投產。唐山需要工业,老百姓需要工作。 刘国清听完了,看了周秘书一眼。 周秘书会意,翻开笔记本,把地委第一书记的意见转达了一遍。意思跟刘市长差不多,但措辞更委婉,更周全,不愧是搞办公室的。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选址的事,我的意见是选二號方案。理由有三条——第一,地质条件最好,承载力高,地下水位低,適合重型厂房;第二,交通方便,离铁路近,离公路也近,原材料进来、成品出去都不费劲;第三,有扩展空间,將来厂子要扩大,周边有的是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其他两个方案,各有各的问题。一號方案地基软,要打桩,工期长,花钱多。三號方案离水源地太近,將来环保是个问题。二號方案,最合適。” 没人说话,也没人反对。 刘市长点了点头,心里想的,自己刚刚跟大家討论了这么久,也没有个定数,这位刘司长一来,直接击中要害,这就是专业啊。 周秘书也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心知肚明啊,这个位置看似在丰润,看似最合理,其实距离古石城不算太远,因为有运输,就得在古石城下面修路,有了这条苦,古石城往后出入方便。 小周心中佩服啊,司长办事,总是在不经意,看起来又合情合理。 选址的事基本上定下来了。 孔鸣把方案收起来,塞进公文包里。 刘国清又开口了,这次说的不是选址,是另一件事。 “既然地址选定,同志们不要觉得万事大吉了,搞设计,搞基建,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建议你们在做用地规划的时候,要认真考虑,我在会上反覆提及的设防烈度问题。不要因为现在没有,就觉得永远没有。搞工业,要考虑的不是十年,是几十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市长端著茶杯,没喝,看了周秘书一眼。 周秘书端著茶杯,也没喝,看了刘国清一眼。 孔鸣低著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我同意刘司长的意见”。 他是搞勘察的,知道地质条件有多重要。但他不是搞设计的,设计的事他说了不算。 刘国清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是地质学家,但我看过一些资料。唐山地区,歷史上发生过大地震。不是一次,是多次。震级多大,范围多广,有记录可查。古人没有仪器,但他们的记录,比仪器还准。” 他顿了顿,看著刘市长。 “我不是说唐山明天就要地震,我是说,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们搞工业的,不能光看眼前,得为几十年后的人著想。” 刘市长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听懂了刘国清的意思——不是嚇唬人,是提醒,是好意。 “刘司长,您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设计阶段,我们会把设防烈度的事加进去。你们转过来的力学所的论证报告,我们地委討论过,百分百沿用。。”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年轻人,从会议开始就在记,头都没抬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一个字都没落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年头能把这句话做到位的人,其实也不多。 大多数领导,工作人员,已经流於形式主义了。所以,刘国清很在意这一点。 刘国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那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人正低头记笔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报告刘司长,我是丰润县副县长许家信。”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家信。 这名字他太熟了。 上一世他就是唐山人,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1976年,唐山大地震,地委第一书记。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看著许家信。 二十七八岁,瘦,戴副眼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有茧子,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干活磨出来的。 “许县长,你的笔记本,拿过来我看看。” 许家信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市长,刘市长朝他点了点头。他拿起笔记本,走过去,双手递过来。 刘国清接过去,翻开。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认得清。內容详实,不光是会议內容,还有自己的思考和疑问,旁边打著问號,写著“待核实”三个字。 他翻了几页,合上,还给他。 “许县长,你的笔记记得很好嘛。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能做到的人不多。”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肯定。 许家信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刘司长,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怕忘了。您过奖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看了刘市长一眼,又看了周秘书一眼。 “这样的干部,要重用。我看这样,让许县长兼任一机部和石景山的联络员吧。以后唐山这边有关於工业方面的事,要是有什么需要指导的,直接跟计划司对接。” 许家信站在那儿,脑子“嗡”了一声。 一机部和石景山,前者是全国的工业建设,后者那是全国冶金行业的標杆。当联络员,意味著他一个副县长,能直接跟部委对接工作。 刘市长反应最快,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著点兴奋。 “刘司长,我有个建议。让许家信同志担任丰润县第一副县长,主抓工业。这样他跟一机部对接起来更方便,级別上也更合適。丰润县政协正好有一个名额空著,我看让许家信同志过去掛一段时间,回来直接提。” 刘国清看了刘市长一眼,这人脑子转得真快。 许家信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发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市长已经替他把路铺好了。 “许家信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刘市长问了一句。 许家信张了张嘴,想说“我服从组织安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话太虚,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市长,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不是——” “行了。”刘市长摆了摆手,打断他,“回去准备一下,该交接的交接,该学习的学习。工业口的事,多跟刘司长请教。” 许家信站在那儿,愣了。 不是,我就是习惯性地记一记,我这是升职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刘国清,脑子还没转过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习惯,救了他。他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两年多了,分管文教卫生,不温不火,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提拔他。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副县长的位置上熬到退休,回老家种地。 今天他来开会,是替县长来的,县长去地区开会了,让他来顶一下。 他本来不想来,手里的活一堆,文教卫生的事千头万绪,忙不过来。 但县长发了话,他不敢不来。 来了就记,记了就完了,没想那么多。 现在第一副县长,兼一机部联络员。 从第七副县长到第一副县长,跨了多少步,他自己都算不清楚。 许家信站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笔记本,回去得好好供起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六点多。 孔鸣跟刘国清站在县委招待所门口,点了根烟。 “刘司长,后续的工作我跟进。您明天回村里,好好歇一天。” 刘国清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老孔,许家信这个人,你帮我盯著。联络员的事不是隨便说说的,要让他真干事。另外,红星轧钢厂的厂长副厂长明天过来给你打下手,你儘管使唤,还有就是机勘院的,既然来了,那就辛苦一下,配合地质所,把周边几个县的数据出一下,搞不好將来我们直管的厂,也会在这里办。” 孔鸣应了一声。 他在心里琢磨,刘国清看人,从来不看你有多大本事,看你用不用心。 许家信用心了,记了笔记,就入了他的眼。 那些在会上光听不记、光记不用的,他看都不看一眼。 刘国清又想起什么,看了孔鸣一眼。 “明天你去现场,带带他。” 孔鸣又应了一声。 刘国清上了车,周至柔跟在后头,把公文包放在后座。 车子发动,调了个头,往古石城的方向开。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山头泛著鱼肚白,远处的山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顏色,灰濛濛的,带著雾气。 202.哭坟,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九点,刘国清几乎没合过眼。 昨晚从县委招待所回到老宅,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枕头上,屁股懟著他的脸,睡得跟小猪似的。他把广中挪开,刚闭上眼睛,鸡就叫了。唐山的公鸡比北京的有精神,叫起来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 到了祖坟,天已经大亮了。 坟地在村东头的山坡上,背靠著那座像太师椅的山,面朝开阔的平原。 刘国宗前几天就安排人清理过了,杂草除得乾乾净净,坟包拍得结结实实。 可这会儿,坟地比刘国宗描述的更乾净——连坟包上的浮土都有人拿扫帚细细扫过了,边边角角不留一丝灰。 两道人影蹲在坟包前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累得满头大汗。 李怀德蹲在大嫂的坟包旁边,手里攥著块抹布,正在擦墓碑。墓碑是青石的,年头久了,表面长了青苔,他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抠,抠得手指头都磨红了。他心道,自己给自己祖宗上坟都没这么努力过。 他余光瞥了一眼右边的杨卫国,心里骂了一句——你这杨大饼,凌晨五点就到了,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杨卫国蹲在另一座坟包前面,手里也在忙活。他的活儿比李怀德糙,拔草用蛮力,连根拔起,带起一坨一坨的土,甩在旁边,也不管甩到了谁的地界。 他比李怀德早到一个多小时,天还没全亮就摸上山了,带的工具也比李怀德全——镰刀、锄头、铁锹,还有一壶水,跟要去开荒似的。 刘国清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这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海中。刘海中跟在后头,挺著大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重,但刘海中腿软了一下。 十有八九就是这货说出去的。上次在院里,他跟李怀德提了一嘴回唐山的事,还说漏了嘴说三叔也去。李怀德那人精,顺著杆子就爬上来了,不光自己爬,还带了杨卫国。 刘海中低著头,不敢看三叔的眼睛。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气坏了,三叔肯定在想“这个刘海中,嘴上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三叔肯定想拿皮带抽我,当著祖宗的面抽我。 他缩了缩脖子,脚步慢下来,躲到刘光天身后。 刘光天被他爹当盾牌,莫名其妙。 杨卫国最先看见刘国清。他正蹲在地上拔草,抬头擦汗的时候,余光扫见山坡下那一群人,手一抖,草没拔出来,自己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跑著过来。 跑了两步,想起来手里还攥著草,扔了。又跑了两步,想起来裤腿上还有泥,拍了拍。跑到刘国清跟前,站定了,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刘书记,您来了。我凌晨五点就上山了,寻思著给咱老刘家的祖坟收拾收拾。您看,草拔了,土拍了,墓碑也擦了。李厂长比我晚到一会儿,但也出了不少力。” 他指了指李怀德蹲著的方向,语气里带著点邀功的意思,但又不显得太刻意。 刘国清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人,凌晨五点就上山了。他是来唐山招技术工人的,招到祖坟上来了?这人比李怀德还积极,还不要脸。李怀德至少还找了个“採买副食品”的由头,他连由头都懒得找,直接动手干活。 “杨厂长,辛苦了。”刘国清说了四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杨卫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炸开了,跟放了朵烟花似的。他搓了搓手,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刘国清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大嫂的坟包。 李怀德蹲在那儿,还在擦墓碑。他不是做样子,是真在擦。青苔不好弄,他用抹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蹭,蹭得手指头都破了皮,也没停。 不是装,是真用心了。 刘国清对大嫂的感情,李怀德在来之前做过功课。刘家的事他打听过——大嫂对三叔,那是长嫂如母。三叔读书,大嫂供的;三叔在外,大嫂惦记的;三叔以为她死了,哭了好几宿。这些事,不是秘密,但也不是谁都知道。 李怀德知道,所以他擦大嫂的坟,擦得最仔细。 刘国清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周至柔。 周至柔会意,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声音不大但清楚:“杨厂长,您去喝口水吧。这儿我们自己来就行。” 杨卫国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把镰刀,愣了一下,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刘国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把镰刀放下,退到一边,却没走远。 李怀德听见周至柔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正往大嫂的坟包走,目光没看他。李怀德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放在墓碑旁边,站起来,也退到一边。 他比杨卫国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不是上的时候。 刘国清走到大嫂的坟包前,站定。 墓碑是青石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字跡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刘门张氏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刻著立碑的年月,民国十八年。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块墓碑,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他自己的,是原主的。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地过——大嫂坐在门口纳鞋底,头都不抬,嘴里念叨著“老三你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大嫂站在村口,手里攥著个布包袱,里头是几个窝头,塞给他,说“路上吃,別饿著”;大嫂听说他考上燕京大学,高兴得哭了,哭完又笑,说“我就说老三有出息”。 那些画面,他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记忆,哪些是他自己脑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对得起刘家。 他从杨秀芹手里接过一束花。不是菊花,是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用草绳捆著。杨秀芹早起在村口摘的,露水还没干。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不是磕头。这年头,不兴这个。组织上也不允许公开搞这些。鞠个躬,敬个礼,心意到了就行。 杨秀芹抱著念中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一躬。念中被她弯腰的动作晃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刘海中也跟著鞠躬,肚子大,弯不下去,意思了一下。 刘正中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刘大中跟在哥哥后面,也弯了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了,因为他看见旁边有一只蚂蚱,绿色的,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伸手去抓,蚂蚱蹦走了。 他追了两步,被张秀娟拽回来了。 刘国清直起腰,转过身,看了李怀德一眼。 “怀德。” 李怀德正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跟站军姿似的。 听见刘国清叫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刘书记。”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稳。 刘国清看著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怀德啊,你啊,总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里不用你帮忙,工作去吧。” 这话是批评,但语气不是批评的语气。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著点无奈的嗔怪。你不该来,但你来了,我也不撵你走。但你得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李怀德听懂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圈红了一下。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心虚,也是那种被人宽容了之后的感动。 “刘书记,我——我就是想——” “行了。”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他,“去吧。工作的事,跟孔司长对接。” 李怀德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 刘国清已经转过身,正看著大嫂的墓碑。李怀德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杨卫国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刘国清跟李怀德说话,语气不重,但李怀德眼圈红了。他听见刘国清说“这里不用你帮忙,工作去吧”,这是批评,但批评完了,又说“跟孔司长对接”,这是给台阶下。 他心里那个羡慕,跟猫抓似的。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大嫂的墓碑,脑子里转得飞快。 李怀德擦墓碑,刘书记看见了,说了几句话。他拔草,刘书记也看见了,说了句“辛苦了”。李怀德走了,他还站在这里。他不能走,他得做点什么,不能比李怀德差。 他脑子一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的坟前。 动作太快,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没吭声。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低著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在酝酿哭。 他咬了咬牙,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想到自己从厂长被擼下来,想到自己为了公私合营的事跑断了腿,想到自己凌晨五点就上山拔草——想著想著,眼泪还真下来了。 “哎哟,大娘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著哭腔,在空旷的山坡上迴荡。 “您看到了没?您最看重的三叔子,现在出息了!他在部里当司长,在石景山当书记,管著十几万人。他带著媳妇孩子回来看您了!您在天有灵,您看看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哭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站在旁边,人都麻了。 他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大嫂的墓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干什么呢?哭坟?你跟我大嫂认识吗?你见过她吗?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哭什么? 但他没说话,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你一动,他就哭得更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哭一会儿就没意思了。 杨秀芹站在旁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杨卫国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刘海中站在后头,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在心里想,这人怎么比李怀德还猛?李怀德擦墓碑,他直接跪下了。李怀德干活干到手破皮,他哭坟哭到泪流满面。这觉悟,这境界,我刘海中拍马也赶不上啊。 他看了看杨卫国跪在那儿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叔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在琢磨——三叔肯定不喜欢这样。三叔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杨卫国跪得越实在,三叔越烦。他想著想著,心里踏实了。 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远远看见杨卫国跪在坟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著杨卫国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杨大饼,你怎么这么猛? 哭坟这事,要么你做第一个,要么你什么都別做。 你看著我擦墓碑,你拔草。 我走了,你跪下了。 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刚才跪在那儿的要是他李怀德,刘书记会说什么? 刘书记会拉他起来,会拍他肩膀,会说他两句。 不是什么好话,但那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现在跪在那儿的是杨卫国,他李怀德站在山坡下,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杨卫国还在哭。 他哭得情真意切,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一边哭一边说,说三叔在外面不容易,说刘家出了三叔这样的能人是祖坟冒青烟,说大娘您放心,三叔以后会越来越好,刘家会越来越好。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跟念台词似的,但感情充沛,一点不像演的。 李怀德要是还在,都得被他感动了。 这人要是去演戏,能拿奖。 刘国清站在那儿,听他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了周至柔一眼。 周至柔赶紧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扶杨卫国。 “杨厂长,差不多了。起来吧。地上凉。” 杨卫国被他扶著,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周至柔扶住他。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在裤腿上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著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刘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国清摆了摆手,打断他。 “杨厂长,你这份心,我领了。但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搞了。我大嫂不认识你,你在她坟前哭,她也不知道你是谁。工作的事,跟孔司长对接。去吧。” 杨卫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尷尬,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 刘国清已经转过身,正看著大嫂的墓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 203.赵虎赵立春 刘国清站在大嫂坟前,把家里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大嫂,这是秀芹,我媳妇。”杨秀芹抱著念中往前站了半步,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正中,老大。”刘正中腰杆挺直,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这是大中,老二。”刘大中正蹲在地上看蚂蚁,被刘正中一把拽起来,也鞠了个躬,眼睛还盯著地上。 “这是广中,老三。”广中在刘光天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刘光天一肩膀。 “这是明中和念中,龙凤胎,老四老五。” 念中在杨秀芹怀里哼唧了一声,又睡了。 明中在张秀娟怀里瞪著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刘国清介绍完了,站了一会儿。 “秀芹,你先带孩子们下山。我坐坐。”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知道他的脾气,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她招呼著张秀娟和孩子们往山下走。刘海中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刘国清摆了摆手,他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跟著下山。 山坡上安静下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大概是被脚步声惊著了。 刘国清在坟包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不像在屋里能聚成一团。 他看著大嫂的墓碑,看了好一会儿。 大嫂张氏,嫁到刘家的时候才十八岁。 那时候刘家穷啊,吃了上顿愁下顿,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麵饺子。 他爹走得早,娘一把年纪了还剩下刘国庆,导致身子骨不好,家里的事全靠大哥大嫂撑著。 大哥老实,只会种地,大嫂不一样,她脑子活,会算计,日子虽然紧巴,但从没让家里人饿著。 他读书的事,是大嫂拍板定的。 那时候不少人说閒话,说一个庄户人家供什么读书人,读了书也不能当饭吃。 大嫂不听,她说“我小叔子脑子好使,不读书可惜了”。 家里没钱,她把自己陪嫁的银鐲子当了。 那鐲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捨不得戴,压在箱底好几年,拿出来的时候还鋥亮。 当了多少钱他没问,但够交学费了。 那时候上私塾,多贵啊!贵到你都无法想像。 为了方便刘国清上学,大嫂愣是逼著刘海中去打铁,锻造。 大嫂咬咬牙,说服了大哥,去了北平,等刘国清年纪差不多,大嫂一家在北平稳定下来,第一时间就把国清接过去了。 直到后来刘国清考上燕京大学..... 刘国清吸了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那些记忆不是他的,是原主的。但那些感情是真的,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別的什么。 “大嫂,我虽然不是那个我,但我还是我。”他对著墓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这话说得含糊,他自己都听不太懂,但大嫂要是能听见,他觉著她能懂。 “你要是能活著该多好。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不打仗了,有饭吃,有衣穿。孩子们都能念书,病了能看大夫。你那时候念叨的『太平日子』,我们替你过上咯。” 他弹了弹菸灰,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远处的山。 “大嫂,海中现在挺好的。你別看他笨,但是这个家他操持得不错。光齐去了哈军工。光天光福还在念书,成绩不差。他在厂里干得也不错,六级锻工,厂里的標兵。就是脑袋不怎么聪明,但是这人有心气儿了,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大嫂,海中像你。不是像大哥,是像你。大哥太老实,海的脑子虽然不灵光,但心里有桿秤,知道什么重什么轻。这点隨你。” 他把烟掐了,在石头上摁灭,把菸头塞进兜里。 “二哥那边的您也別担心。河中现在在地球物理研究所,搞地震观测的。那孩子比海中能吃苦,干的事也比海中大。大嫂,河中干的事,全村人乃至咱们整个唐山人將来都要念他的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在墓碑前,看了好一会儿。 “大嫂,我走了。將来有空我再来看您。正中再过几年,我就叫他回来陪您几年。”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阳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周围的花在风里晃。 他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刘国清回到老宅子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院子里摊了一地的东西,刘海中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把镰刀,正在磨。 刘河中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把锄头,在检查锄柄有没有裂。 张秀娟和段林玲在屋里收拾,把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把从村里人手里收上来的土產打包。 杨秀芹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抱著念中,念中睡了,明中躺在旁边的婴儿筐里,瞪著眼睛四处看。 刘正中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著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刘大中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写著几个破烂字,仔细一看,就是周晓白是我老婆。 “三叔,这些东西咱带回去也用不上。”刘海中把那把镰刀举起来,刀刃在阳光下反著光, “但搁在村里,能干活。咱带回去也是搁著,不如留给村里。”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货现在知道替別人想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 前他只会往自己家里划拉,什么好东西都想搬回自己屋里,现在知道往外拿了。 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反正给人,留著都一样,过几年,正中就用得上了。 刘正中是要回来当农民的!! “你那会儿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好镰刀吗?这把给你宗叔送过去。” 刘海中应了一声,站起来,拎著那把镰刀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三叔,赵家的人来了,在门口等著呢。” 刘国清快步走到院门口。 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头髮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堆叠,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子歪著。 他身后站著个孩子,十来岁,黑,瘦,眼睛亮,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赤著脚,脚趾头抠著地,有点紧张。 刘国清看著那个中年人,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赵家大哥?”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嘴咧开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国清,你还记得我?我是赵虎他堂哥,赵德。” 刘国清想起来了。赵德,赵虎的堂哥,比他大好几岁。 小时候他去赵家玩,赵德总爱逗他,拿蚂蚱嚇唬他,看他被嚇哭了又赶紧给他糖吃。 那糖是红薯熬的,黑乎乎的,甜得发腻。他记得那个味道。 “赵德大哥,快进来快进来。”刘国清侧身让他进来,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这是你儿子?” “是,这是老三。” 那孩子站在赵德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看著刘国清,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 刘国清招呼赵德在院子里坐下,杨秀芹从屋里端了茶出来,放在赵德面前。 赵德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国清,虎子听说你回来了,在家等著呢。他腿脚不好,走不快,让我先过来跟你说一声。” 刘国清心里一动。“虎哥在家?” “在。他听说你回来,高兴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门口等。等到中午,等不及了,又让我过来看看。” 刘国清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去看他。” 赵德在前面带路,出了院门往东走。 村里的路他熟,小时候闭著眼睛都能走,但现在不一样了,二十多年没回来,路还在,但房子变了,有的翻新了,有的拆了重建,有的塌了没人修。他边走边看,心里在算,哪家是哪家,哪家还有人住哪家已经空了。 走到村东头一个石头院子门口,赵德停下来,朝里头喊了一声:“虎子!国清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凳子倒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脚步声,不快,拖著地,一轻一重。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有一只鞋帮子裂了口,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脚趾头。 刘国清看著那个人,愣了两秒。 赵虎。 他小时候的玩伴。比他大两岁,小时候长得壮实,打架厉害,村里孩子都怕他。 他带著刘国清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去地里偷西瓜。 有一回偷瓜被抓住了,赵虎把他推出去,说“是我让他偷的,你要打就打我”。那瓜农没打他,骂了两句就把他们放了。回去的路上赵虎把瓜分了,大的给他,小的自己留著。他记得那块瓜,沙瓤,甜得很。 现在赵虎站在他面前,白髮苍苍,左臂没了,右腿拖著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缩水了,瘪了,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壮实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 “虎哥。”刘国清喊了一声。 赵虎站在门口,眯著眼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张开了,眼泪先掉下来了。 “书记老爷——” 四个字,声音发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刘国清愣了一下。书记老爷?他什么时候成了书记老爷了?这四个字,听著不像是尊敬,倒像是隔了什么东西——一堵墙,一扇门,一条跨不过去的沟。 同为三十来岁的两个人,站在那里,隔著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赵虎那只空袖管吹得晃了晃。 刘国清看著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是原主的——赵虎带著他去河里游泳,水凉得他直哆嗦,赵虎把他推进去,他在水里扑腾,赵虎在岸上笑。赵虎教他爬树,他爬不上去,赵虎在下面托著他的屁股往上推。冬天俩人在雪地里支筛子捕鸟,蹲在墙角等半天,冻得鼻涕直流,一只也没捕著。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跟放电影似的。他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苍苍、断了一条胳膊、拖著一条腿的中年人,鼻子酸了一下。 “虎哥,你喊我什么?”刘国清走过去,一把抓住赵虎的右胳膊。 胳膊还是粗的,但软了,不是当年那种硬邦邦的肌肉了。 他捏了捏,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骨头,硌手。 赵虎被他抓著胳膊,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刘国清的手,那只手乾净,指甲修得整齐。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粗糙,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把手缩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 “国清。”他改了口,声音还是哑的。 刘国清看著他缩回去的手,心里难受。 他知道赵虎为什么缩回去,不是怕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残疾农民,怎么敢跟部委的司长称兄道弟? 那个在河里推他下水、在树下托他爬树的虎哥,已经不在了。 “虎哥,你这手——”刘国清看著那只空袖管。 赵虎把袖管抓在手里,攥了攥,又鬆开了。 “鬼子砍的。四二年,我在根据地当兵,我这条胳膊没了,腿也伤了。命保住了,算运气好。” “虎哥,你后悔不?”刘国清问了一句。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命也丟了?国清,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看著刘国清,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活著。你得替咱们把这日子过好了。” 刘国清看著赵虎,喉咙哽了一下。 “虎哥,你別叫我书记。你就叫我国清。”刘国清拍了拍赵虎的肩膀,能摸到骨头,硌得慌。 赵虎站在那儿,肩膀被拍了一下,整个人又抖了抖。 他看著刘国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国清,你回来了就好。”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虎。 赵虎接过烟,看了看,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刘国清划了火柴给他点上。 赵虎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虎哥,你儿子呢?”刘国清问。 赵虎朝屋里喊了一声:“春!出来!” 一个孩子从屋里走出来,十来岁,黑,瘦,眼睛亮,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赤著脚,脚趾头抠著地。 他走到赵虎身边,仰著脸看著刘国清,不怯场,但也不冒失。 刘国清低头看著他,这孩子眉眼间有赵虎的影子,眼睛像,鼻樑也像。 那张脸黑黢黢的,但稜角分明,长大了一定是个硬朗的小伙子。 “春儿,叫刘叔。”赵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赵立春张了张嘴,正要喊,刘正中从院门口探进头来, “爸,宗大伯说晚上吃野猪肉,让你早点过去。哟,这谁啊?” 刘正中走进来,两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眼。 虎娃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刘国清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这是你赵虎叔的儿子,你跟他出去玩玩,別跑远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走到赵立春面前,伸出手。 “哥们儿,我叫刘正中。你叫春?” 虎娃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 村里人见面不兴握手,小孩子更不兴。 他看了看赵虎,赵虎点了点头,他才伸出手,跟刘正中握了一下。 他的手黑,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刘正中的手白,乾净,指甲修得整齐。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像两块顏色不一样的石头。 “不是,我叫立春。”他小声说了一句。 “立春。”刘正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好听。你出生的时候刚好立春?” 赵立春点了点头。 刘正中搂著他的肩膀,跟搂著亲兄弟似的,那动作自然得很。 “立春,我在村里没啥朋友。你能不能带我去掏鸟窝啊?我爸小时候在这儿掏过鸟窝,我还没掏过呢。” 赵立春抬起头,看著刘正中,眼睛亮了。 “好哇!我知道哪儿有鸟窝。” 他拉著刘正中往外走,赤著的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啪地响。 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兜里,脸上带著笑。 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哥哥后头,喊著“我也去我也去”。 三个孩子跑出院门,往村东头的那片槐树林去了。 赵虎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带著笑。 “虎哥,你这儿子,教得好。”刘国清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几个孩子的背影。 赵虎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谦虚,是真觉得自己没教好。他一个种地的,又瘸又残,能教孩子什么? 孩子能长这么大,是老天爷赏饭吃。 刘国清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慰的。 “虎哥,春儿跟正中差不多大,以后让他多跟正中玩。两个孩子在一块儿,能学到东西。將来我要把正中送回来种地,他正好也有个玩伴。” 赵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几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在城里好好的,要送回来当兵。 但赵虎依旧是点点头,在他看来,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玩耍的国清仔,现在成了自己高不可攀的人。 而刘国清同样也能感受到,赵虎內心的自卑。 这就是现实,过去再好的感情,有时候也抵不过身份和地位的变化,即使你不这么想,可耐不住他是这么想的。 只希望,正中將来回村的时候,至少有个能玩到一块的同龄人吧。 屋外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吵闹声, “赵立春,你给我等一下。” 刘国清:??? 不是,这给闹的,搞了半天,自己发小的儿子怎么会是赵立春? 204.易中海跪何大清 刘国清站在老宅门口,看著院子里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嘴角抽了一下。 刘正中擼著袖子,两手全是黄泥,正教赵立春怎么捏一个碗。 刘大中蹲在旁边,捏了个圆球,说是炮弹,往地上一摔,泥巴溅了赵立春一脸。 赵立春抹了一把脸,没恼,反而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刘国清看著这一幕,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山头。 他在部里反覆强调反对山头主义,反对拉帮结派,反对搞小圈子。 可你看看,哈军工出来的叫他老领导,独立团出来的叫他刘参谋,四兵团出来的叫他营长,一机部系统的叫他刘司长。这些人聚在一起,听他说话,跟著他干,这不是山头是什么?他刘国清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叫山头? 搞了半天,自己很可能就是一个山头。 当真是造化弄人。 你越是反对什么,你自个儿反倒成了什么。 可这就是人生的意义,你躲不开,也绕不过去,只能扛著。 他摇了摇头,满脸苦笑。 赵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嘴角带著笑。 “国清,你这俩小子,跟春儿玩得来。” 刘国清点了点头。正中那孩子,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去,不挑人不摆架子。 这一点不像他,像他妈。 大中那孩子,跟谁都能吵到一块去,嘴皮子比他哥还利索,这一点也不像他妈,像他。 “虎哥,以后春儿的事,你甭操心。有正中一口吃的,就有春儿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国清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虎一根。 赵虎接过烟,叼在嘴里,刘国清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国清,我不用你操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春儿不一样,他得念书,得出息。不能跟我似的,在土里刨食。”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膝盖,没接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有数就行。 周一,石景山。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长条凳从主席台一直排到后墙,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 主席台上拉著红布横幅,上面写著“援越技术团思想动员大会”几个字。 横幅底下坐著几个人——安朝军坐在主位,旁边是计划司综合计划处处长关端长,再旁边是保卫处、总务处的几个干部。 安朝军是刘国清一手提拔起来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后头推著。 他在石景山干了快两年,技术上的事门清,思想动员的事也不含糊。 你跟一个领导时间长了,揣摩领导的心思,那就是技术活儿。 而安朝军在这一点上,乾的就很好。 走的技术和政治思想的路线,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將来很可能是要接刘书记班的。 如今自己的一切是谁给的?他自己也明明白白! 关端长坐在他旁边,面前的桌上摆著一沓文件,是他从计划司带过来的援越大名单。 他今天是代表计划司来的,刘国清在唐山还没回来,他这个综合计划处处长自然得顶上。 你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司长干吧?一机部五虎,他可是五虎的大哥。 他嗓门大,说话不绕弯子,工人听著不费劲。 易中海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挨著墙角。 他不喜欢坐前面,不喜欢被人看见,更不喜欢被人围著问东问西。 截留匯款的事爆出来以后,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开会坐角落,走路靠墙根,吃饭找没人的桌子。 不与人爭,不与人抢,不与人废话。 可今天这个会,他不能不来。 援越的事定了,他是名单上的人,思想动员不参加,算什么事? 主席台上,安朝军在讲话。 “……这次援越,不光是技术输出,也是政治任务。你们出去了,代表的不光是你们自己,不光是你们厂,也不光是一机部,代表的是咱们国家。技术要过硬,作风也要过硬……” 易中海听著,没什么感觉。这些年在厂里开会,这种话听了几百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过硬、过关、过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关端长接著讲。 他把援越的批次安排、任务分工、生活待遇又过了一遍。 这些事在之前的动员会上已经讲过了,但他怕有人没记住,又讲了一遍,讲得比安朝军更细,连到了桂省住在哪个招待所、一天三顿饭怎么安排都说得清清楚楚。 散会后,工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有人站在走廊里抽菸,有人蹲在墙角解手。 中午在石景山食堂吃饭。 食堂不小,这是专用来招待客人的食堂,长条桌铺著白布,桌上的搪瓷盆里装著菜,一盆红烧肉,一盆炒白菜,一盆鸡蛋汤。 工人们端著搪瓷缸子,排著队打饭。 秩序不差,但也不严肃,有人插队被骂了两句,嘿嘿一笑,缩到后面去了。 何大清站在打饭窗口里面,手里拿著勺子,面前摆著几盆菜。 他穿著一件白色工作服,帽子扣得端正,围裙上乾乾净净,不见一点油点子。 打饭的工人排著队,一个一个来。 何大清每打一勺,嘴上都不閒著: “够不够?” “再来点?” “慢走啊。” 跟谁都能说两句,跟谁都笑嘻嘻的。 他虽说是主任,但这种亲民的做派,让他在厂里,很受欢迎。 看见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走过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 他把勺子伸进盆里,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易中海的缸子里,动作和给前面那个人打饭时一模一样。 不多一块,不少一块,不偏不倚。 易中海看著缸子里那几块红烧肉,又抬头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没看他,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 “同志,够不够?”“再来点?”“慢走啊。”声音和刚才一样,笑嘻嘻的,跟谁都不见外。 易中海端著缸子,站在打饭窗口前,没走。 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人挤上来,从他旁边侧身过去,他也没动。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这回不是看,是扫。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跟扫过一堵墙似的,没有表情。 易中海端著缸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什么味,没吃出来。 食堂里的人陆续吃完走了,桌上的搪瓷盆空了,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摆著。 易中海还坐在角落里,缸子里的红烧肉吃了一半,另一半凉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何大清从打饭窗口探出头来,朝食堂里扫了一眼。 工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坐在角落里聊天。 他看见易中海坐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从打饭窗口后面绕出来。他走到易中海跟前,没坐下,就那么站著。 “易师傅,我们这儿下午一点要清场,准备晚饭了。” 语气不咸不淡,跟对任何一个普通工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易中海抬起头看著他。 缸子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把缸子端在手里。 “何主任,咱俩能说两句吗?” 何大清看著他,没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不想跟易中海说话,一个字都不想。 可这是在食堂,他是食堂主任,易中海是来吃饭的工人,他不能当著其他人的面把人撅回去。 “说吧。”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 易中海看了看四周,食堂里还有几个人。他们没往这边看,但耳朵竖著。 “找个没人的地方。”易中海说。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转身往后面走。 他推开一扇小门,走进去。 易中海跟在后头。 是个小仓库,堆著米麵粮油,角落里有张破桌子,桌上搁著半包烟和一个搪瓷缸子。 何大清靠在桌子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易中海。没说话,等他说。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那个搪瓷缸子。 他把缸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著何大清。 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何大清。”他喊了一声,不是“何主任”,是“何大清”。 这是他叫了多少年的名字,从年轻时候就叫,叫顺嘴了。 何大清没应,也没反驳。 “我知道你恨我。”易中海的声音不大,有点涩,“你恨我,应该的。你托我照顾柱子雨水,我答应了。钱你寄了,我没给。柱子冬天穿单衣,雨水交不起学费,兄妹俩差点饿死。你恨我,我不冤。” 何大清叼著烟,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但菸灰掉下来了,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没弹。 易中海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大清,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你没办法,你就拿我的钱去贴补贾东旭?你没办法,你就拿我儿女的命去换你老有所依?易中海,你的没办法,代价是我何大清的家。” 易中海站在那儿,被这几句话砸得胸口发闷。 何大清说得对,他的没办法,代价是何大清的家。 他不冤。 仓库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有人在喊“何主任,酱油没了”,没人应。 易中海看著何大清,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跪在何大清面前,低著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 “大清,你就看在咱们哥几个过去一起嫖过娼的份上,饶了我吧。”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我是该死。可我也是没办法。你自己的儿子你不要,可是我想要。”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个藏在心底多少年的秘密说出来。 可说了就说了,收不回去了。他抬起头,看著何大清,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大清,我这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看著你们一个个儿女成群,我一个人蹲在墙角抽菸,心里头什么滋味,你知道吗?贾贵活著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过,我说老贾,你命好。他说你命也不差,我说差,差远了。他说你差什么?我说你差个儿子。”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贾贵死了,我更觉得没著没落了。我就想,东旭那孩子不错,老实,肯干,重情义。我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將来我老了,叫一声,他能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可光凭情义不够,还得有恩。他欠我的,才能记住我。我截了你的钱,贴补东旭,就是想让他欠我的。” 何大清站在那儿,叼著烟,没动。菸头快烧到滤嘴了,烫嘴了,他才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同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何大清听说那些年,易中海在院里当一大爷的样子。 说话慢条斯理,办事滴水不漏,谁家有个矛盾纠纷都找他调解。 那时候的易中海,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谁见了都得喊一声“一大爷”。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低著头,肩膀抖著,说他这辈子就想要个儿子。 何大清没觉得解气。 他以为自己会解气,以为看著易中海跪在面前,心里会痛快。 可现在真看见了,他只觉得没意思。非常没意思。 “易中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起来。跪著像什么话?” 易中海抬起头看著他。 何大清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但原谅你,不可能。你害的是我儿女,不是我。柱子雨水受的那些苦,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转身,拉开小仓库的门,走了出去。 易中海跪在地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深深的嘆了口气,心里头也在骂娘,这何大清有时候確实是过分,自己娶了白秀英,吃的细糠,再看看他给傻柱找个媳妇马冬梅五大三粗的,哎!! ..... 205.李云龙的对手:马天生 下午一点,援越技术团在京人员登车。 工人们拎著行李陆续上车,有人大包小包,有人就拎个帆布袋子。 易中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在脚下。 他带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条烟,一包红糖——高翠塞的,说南方湿热,水土不服的时候泡水喝。 他把红糖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车厢里气氛活跃起来。工人们开始小声交谈,互相介绍。 “我叫王德发,六级锻工,北一机的。”一个黑脸汉子从前排扭过头来,嗓门不小。 “胡汉三,七级车工,红星机械厂的。咱俩名字有意思,一个德发一个汉三,听著像哥俩。”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 “马皇,七级木工。”角落里一个闷闷的声音传过来,眾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皇,这名字气派。 大家互相握手,虽然来自不同的工厂、不一样的工种,但现在是一个集体了。 有人递烟,有人分糖,有人从包里掏出花生米,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小堆。 有人注意到易中海一直没说话,靠窗坐著,看著窗外。 一个年轻工人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傅,您是哪个厂的?怎么称呼?” 易中海转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红星轧钢厂。易中海。” “易师傅,您什么工种?几级?”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钳工。八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八级?”“臥槽,八级钳工?”“整个车厢就一个八级吧?”“师傅您多大岁数了?”“带了多少徒弟?” 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个七级钳工从座位上站起来,凑过来,有人递烟,有人递水,有人递花生米。 “易师傅,您是八级啊?厉害厉害。以后咱们多交流,我七级,卡在瓶颈上好几年了,上不去。您给我指点指点。”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圆,手大,指节粗,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对对对,多交流。咱们这批人去越南,代表的是一机部的脸面。技术上不能掉链子,八级师傅得多指点我们。”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附和道。 易中海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一根烟,又被人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他有些恍惚,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围著过了。在院里,他走路靠墙根,没人跟他说话。在厂里,他蹲在角落干活,没人多看他一眼。 现在这些人围著他,喊他“易师傅”,递烟递水递花生米,不是因为他易中海这个人,是因为“八级钳工”四个字。他吸了口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技术这东西,比人品管用。 “易师傅,我听说您邻居就是咱们石景山总厂的刘书记?”有人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好奇。 易中海端著烟的手顿了一下。“是。一个院的。” “真厉害!刘书记还是咱们一机部计划司的司长,就是这次援越的总负责人。您跟他一个院,那您跟他熟吧?” 易中海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这个话茬。熟?以前熟,他是一大爷,三叔是院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人见面少不了说几句话。 “一个院的,见面打个招呼。”他说了一句,不咸不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八级钳工,加刘书记的邻居,这两个標籤贴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有人给他倒水,有人给他递橘子,有人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说“易师傅您坐这儿,宽敞”。 易中海被人让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被人帮忙塞到行李架上,搪瓷缸子里被人倒满了热水。 他端著缸子,看著窗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翻江倒海。 被人捧著的感觉,他不陌生。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何大清说的那句话—— 原谅是不可能的。 但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 丰润县,老宅。 刘国清坐在堂屋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是唐山第一工具机厂选址区域的地形图。 机勘院的老赵昨天送来的,图上標註了钻孔位置、土层分界、地下水位,密密麻麻,红蓝铅笔標了好几层。 孔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个笔记本,上面记著这两天的工作——选址定了,设计院开始做方案,建筑队准备进场,机勘院继续做补充勘察。 进度不慢,但也不快,按部就班,不出岔子。 “老孔,工地的事你盯著。”刘国清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公文包里。 孔鸣点了点头。唐山的事他接得住,北一机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工具机厂的基建,他要是都指导不明白,就不用在一机部混了。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刘海中和刘河中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个麻袋,正在往里面装东西。 腊肉、红枣、核桃、柿饼,都是村里人送的,不收不行,收了吃不完,带走分给院里邻居。 杨秀芹坐在堂屋门槛上,抱著念中。 张秀娟在屋里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又把明中从婴儿筐里抱出来,换了个尿布。 明中被换得不舒服,也就哼唧了两声。这老四,心是真大,谁抱都行,怎么折腾都不闹。 是整个老刘家,上上下下几代人一致认为的,老刘家最好带的孩子。 刘正中和赵立春蹲在院子里玩弹珠。刘正中手气不好,输了好几颗,也不急,咧嘴笑笑,从兜里又掏出一颗接著玩。赵立春贏了一大把,攥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贏过这么多弹珠。 刘大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跑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乾,拆开,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又跑出去了。 他把剩下的饼乾递给赵立春,赵立春愣了一下,看了看饼乾,又看了看刘大中,接过来了,没吃,攥在手里。 刘国清看著这几个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玩弹珠,输了就输了,贏了的糖捨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攥化了也不捨得扔。 “海中。”他喊了一声。 刘海中抬起头,脸上带著汗,手里还攥著一块腊肉。“三叔,怎么了?” “明天你带著家人回去。车票我让周秘书买好了,你盯著点,別走散了。秀芹跟我一起回京。” 刘海中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腊肉塞进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叔让我带家人回去,是信任我,觉得我能把这一大家子人平安带回去。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海中这货,別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我得好好表现,不能出岔子。 到了北京先把人送回家,再去百万庄看看三婶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三婶一个人带著五个孩子,忙不过来,我得让秀娟过去帮几天。 三叔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侄子懂事。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翘起来了,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哥,你笑啥呢?”刘河中蹲在地上,把麻袋口扎紧,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海中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没笑。风沙迷了眼。” 刘河中看了看院子里那棵一动不动的槐树,又看了看他哥那张笑得跟包子似的脸,没说话。 下午,许家信来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著个公文包。 包是新的,黑色皮面,鋥亮,大概是刚买的,连標籤都没来得及撕。 他从副县长升到第一副县长,又兼了一机部的联络员,算是丰润县这些年升得最快的干部。 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带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但他不是来显摆的,是来匯报工作的。 “刘司长,按照您的指示,唐山第一工具机厂的用地规划已经启动了。建设部门开始做征地的前期工作,预计下个月能完成。设计院那边,设计方案正在修改,把抗震设防烈度加进去了。我们预计八月份就能开工。”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交代的事三天之內必有回音,省心。 “许县长,厂的事你盯著就行,不用事事跟我匯报。你是联络员,不是我的跟班。你记住,你的工作对象是一机部,不是我刘国清个人。出了成绩,是你许家信的,不是我刘国清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许家信听懂了——不要搞个人崇拜,不要搞山头主义,不要让人觉得你是刘国清的人。 可许家信不这么想啊,他觉得自己抱上了大腿,將来无论如何就是刘司长的人了。 许家信点了点头,把刘国清的话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告辞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司长,还有个事。闽省军区来了几辆车,说是来接您的。带队的姓马,中校。您看——” 刘国清愣了一下。 闽省军区?接人?接谁?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张大彪。 他之前跟赵部长提过,借调老部队的勘察分队。 赵部长答应协调总参,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人已经到了唐山。 张大彪这傢伙,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不对,是李云龙。 只有李云龙能有这速度,说风就是雨,上午决定的事下午就办,一分钟都不耽误。 “请他过来。”刘国清说。 许家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国清站在堂屋里,点了根烟。 李云龙那货,嘴上不靠谱,办事是真靠谱。 勘察分队的事他提了一嘴,李云龙就记在心里了,部队那边协调好,人派过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开到唐山。这孙子,是怕他反悔,还是怕他跑了? 烟抽了一半,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口,车身刷著军绿色,车厢上蒙著帆布。 一个年轻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三十出头,中校军衔,穿著一件合体的军装。 他快步走进院子,在刘国清面前站定,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刘书记!闽省军区政治部中校处长马天生,奉命报到!” 206.抵达闽省军区:旋风將军、皮旅、叶政委 刘国清看著这个马天生,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中校,三十出头,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政工干部特有的精明劲儿。 说话滴水不漏,敬礼的动作標准得跟教科书似的,挑不出毛病。 这种人他在部队见过不少——嘴上全是敬重,心里全是算计。 八年后就是军政委了,还真是搞政治投机的好手啊。 李云龙就是被这马天生给坑死的。你说缘分不缘分? 现在张大彪也活著,早晚也是被搞的对象。 但现在搞死了马天生,將来肯定又有张天生、刘天生冒出来。 斗爭嘛,有时候要利用,不能光靠硬碰硬。 太阳不也是总说吗?什么是斗爭?斗爭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刘国清看著马天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在部队好多年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马天生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郑重:“您是咱们老部队的传奇,敬重老前辈是我们这些晚辈该做的。” 刘国清嘴上说著“不用不用”,心里已经把这人翻来覆去分析了好几遍。 马天生確实是投机能人,但说真的,一般晚辈说这话,对长官是真的受用。 打仗的人在和平年代总爱回忆战爭时候的事儿,偶尔被人提起,心里头確实爽。 他刘国清也不例外。 但不能让这人看出来。 你越表现出受用,他越来劲。 “你们韩司令派你来的?”刘国清换了话题。 马天生应道:“是。韩司令让我到这里接人。原本我在河北这边给闽省军区接兵,接到了韩司令的电报,说是临时任务,让我跑一趟。” 刘国清点了点头。旋风將军韩司令,如今是闽省的司令员。 当年在志司那几年,韩司令是副司令,邓司令、洪司令、解参谋长都算老熟人了。 那会儿自己也是一战成名的,一个180绝命师突围,一个就是五圣山上甘岭的防御战。 放眼整个志司,也就是个副师级的干部而已。 现在韩司令亲自派车来接,这待遇,跟当年比起来,天上地下。 远处,李怀德身边的马长生跑了过来,脸上带著笑,嘴里喊著“天生,真是你啊”。 兄弟俩站在一起,五官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马长生在军分区后勤处待了好几年,身上有股子基层干部的泥土味; 马天生就不一样了,精干、利索、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往上走的人。 刘国清看了一眼李怀德,李怀德正笑眯眯地点头,那表情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这事儿闹的,李怀德跟马长生是战友,马长生是马天生的哥哥,马天生是韩司令派来的——绕来绕去,全是关係。 他招了招手:“怀德啊,你过来一下。” 李怀德恭恭敬敬地跑过来,站在刘国清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领导请指示”的表情。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语气隨意得很:“石景山后勤处原来的主任快退休了,现在准备在各厂提拔一位副主任上来。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李怀德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在心里盘算——石景山后勤处副主任,那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岗位,比他在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含金量高多了。 红星轧钢厂再大,也是个厂;石景山后勤处,那是总厂的核心部门。 这一步跨过去,他就从厂级干部变成部委直属单位的干部了。 但他没急著表態,他知道刘国清的脾气——你越急他越不给你,你稳得住他反而高看你一眼。 “刘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他说了这么一句,不温不火。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点了点头。这小子,稳得住。 “当然,红星的事你得兼起来。不能去了石景山就把老厂扔了。魏书记那边需要你,你得两头跑。” 李怀德应了一声,心里头那个美,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站在那儿,等著刘国清继续往下说,但刘国清已经转过身去跟马天生说话了。 李怀德识趣地退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抽著。 他在想,刘书记这是在给他铺路。先让他去石景山后勤处,等站稳了脚跟,再往別处挪。石景山是刘书记的大本营,去了那儿,就是进了核心圈子。这一步,比他在红星轧钢厂干十年都管用。 刘司长您真是我李怀德的再生父母啊,把我提到副厂长,又来提我了..... 只有刘国清自己清楚,这是给李怀德抗衡杨卫国的筹码,什么叫斗爭,势均力敌的才叫斗,相差悬殊的那叫碾压局。 下午,刘国清跟隨马天生的车队去了火车站。 马天生安排得很周到,软臥包厢,票已经买好了,行李有人搬,连上车都不用人操心。 刘国清坐在包厢里,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里在想——马天生这种人,你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扎自己的手。 到闽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出乎意料的是,车队没有直接开往李云龙的部队,而是拐进了军区大院,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牌子——“闽省军区司令员办公室”,心里有数了。韩司令要见他。 马天生在前面带路,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里坐著三个人。 韩司令坐在主位上,叶政委坐在他旁边,皮副司令员坐在另一侧,腰杆挺得笔直,那坐姿跟当年在129师时一模一样。 四十来岁的上將军就两位,还一个四十五的两颗星。 刘国清站在门口,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手放下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各位首长好”。 皮副司令员最先站起来,嗓门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在震:“好你个刘麻袋!”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韩司令说有个老熟人,非说拉我过来,我当是谁吶,搞半天是陈旅长的小老弟啊。”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当年在129师时一模一样, “瘦了。比在朝鲜那会儿瘦了。是不是地方上的工作太操心?” 皮司令就熟悉了,以前是129师特务团团长,中院突围的时候皮旅转战千里,全身而退一战成名,后来是24军军长。在朝鲜的时候,刘国清在五圣山挖地道,他可没少从刘国清的麻袋拿东西。 刘国清笑了笑:“皮司令,您倒是胖了。在闽省吃得好?” 皮副司令员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笑完转过身,朝韩司令喊道: “老韩,你听听,你听听吧,这刘麻袋,还是这么贫!” 韩司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他不高,但站得直,目光在刘国清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刘国清双手握住,韩司令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 “国清,好久不见啊。”韩司令的声音不大,但稳,“上次见你,还是在志司。那会儿你带著180出来,浑身是伤,走路都费劲。现在看著精神多了。” 刘国清说:“托首长的福,身体养好了。” 韩司令摆了摆手,转过身,指了指叶政委:“国清,这位是叶政委。你们应该没见过。” 刘国清走过去,跟叶政委握了握手。叶政委的手很软,握得不重,但稳。 他看著刘国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久仰”,声音不大,但清楚。 刘国清知道叶政委——全军独一份的外籍上將。 那年在志司,他跟叶政委没怎么打过交道,叶政委那时候在三野,不是一个系统的。 但名声他听过,能打仗,能搞政治,是个全才。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勤务员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韩司令开门见山:“国清,借调勘察分队的事,你们的老旅长以总参的名义,给我打过电话了。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用李云龙那个梁山,都是搞测绘的老手,全军最精的老兵。装备齐全,隨时可以出发。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去越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国清可不会傻到跟韩司令实话实说。 毕竟在座的几位,来自不同的方面军,其实大家说的山头那山头的,无非就是来时的路。 韩司令最早是红25军,后来去了红十五军团。 叶政委不是方面军,但属於是新四军。 老皮不一样,他是正经红四,一直都在129师,你要说真的算自己人的话,那老皮指定是了。 还得抽个时间,提醒下皮司令,没事別坐直升飞机!!! 其实旅长政委的部队,都不在闽省,底子基本是在西南,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刘国清去西南,那个长这个司令那个政委主任的,基本都认识。 而自己的这个老部队呢?嗯,算属於是后娘养的吧.... (这章居然没评论吗?我得快进到59年了,然后过渡60年那一年很特殊) 207.马天生当两年警卫员 刘国清解释起来,主要是考虑到越南地区的气候、地理、丛林遍布等多种因素,一般勘测队还真搞不了。 “就比如我一机部计划司直管的机勘院,搞搞平原地区的工程地质还行,真进了热带雨林,別说勘测了,光是蚊虫叮咬就能放倒一半人。” 他掰著指头数,“疟疾、登革热、丛林斑疹伤寒,哪一样不要命?再说了,特种部队讲究单兵作战能力,国外都在搞丛林野战,这特种部队光在海边练哪行?应该出去外头看看,亚热带雨林乃至热带雨林的气候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啊,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首长们的闽省军区,而且还听闻老部队训练了一支了不起的梁山特种部队。” 梁山不是秘密了。 当初招募扩编的时候是面向全军各兵种选人,主要是现在的將军们都有一种共识——部队的尖兵一抓一大把,尤其是各个部队的侦察连,哪个不是嗷嗷叫的猛人? 能打能拼的多了去了,所以也就不太在意梁山做大做强,甚至在建设初期,都听不到不一样的声音。 刘国清心里清楚,这支部队真要论单兵素质,在全军排得进前三,但上面不重视,下面也不当回事,正好便宜了李云龙,加上有刘国清帮忙弄的特种作战计划书,贏麻了。 听了刘国清的理由,皮旅嘿嘿一笑:“就说你刘皮带鬼精鬼精的嘛。” 这话是骂,也是夸。 皮旅跟刘国清太熟了,129师的时候就是老熟人,知道这刘麻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说要借人,那一定是真用得著,不是凑数。 而且,又是陈旅长的绝对心腹,这种事,心照不宣就是了, 刘国清谦虚了一句:“皮司令,我这不是鬼精,是工作需要啊。” 皮旅哈哈大笑,笑完看了一眼韩司令。 在李云龙的这支部队里面,皮旅是相当有话语权的。 这支部队当年就是他带著编入三野的,底子是他的人,骨干是他带出来的兵。 他现在是副司令,但在部队里的威望,不比韩司令低。因为韩是四野过来的,在这个军区,基本没有自己的部队。 这年头,有兵就是爷。 你说话有没有人听,不看你肩膀上几颗星,看你手里有没有人。 这一点刘国清太清楚了,甚至在特殊时期,你作为军区司令,都压不住底下那班骄兵悍將——人家不听你的是因为你的命令不合实际,人家听老首长的老首长,那是因为人家確实有水平。 韩司令估计深有体会,因为他压根就没拍板。 如果皮旅不开口,他都不会表决。 之所以韩司令要把皮旅喊过来,目的就在这里——他不想当这个恶人,也不想让刘国清觉得他不支持。 韩司令跟叶政委对视一眼,笑道:“好嘛,既然是这样,我原则上是支持的。” 话是这么说,但“原则上”三个字留了余地。刘国清听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韩司令能表態支持,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一个一机部的司长,跟军区司令差著好几级,人家犯不著为了他的事得罪底下的人。 听到“雨林”“热带雨林”几个字,来自菲律宾籍的叶政委深有体会。 他在菲律宾长大,知道热带丛林是什么滋味——潮湿、闷热、蚊虫成群,人在里面走一天,衣服能拧出水来。 美军的海军陆战队在太平洋岛屿作战时,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人,是疟疾。 他心里头觉得这刘国清,明明是个將才,那个陈旅长怎么就捨得把他放到地方呢? 多好的苗子啊,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哪个当领导的不爱听? 既讲了实际困难,又给了领导面子,还不显得自己在邀功。 即使心里喜欢,可到了叶政委这个级別,自然是不会说出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刘国清一眼,目光里带著点琢磨,但什么也没说。 皮旅又问:“这样嘛,除了梁山,我让张大彪跟你一起去吧。你看你还要谁?”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啊,带星星的你不能要。” 哈哈哈,顿时间大傢伙哄堂大笑。 这话是玩笑也是实话。带星星的至少是少將,你一个司长带个將军当隨从,像什么话? 传出去人家不说你有本事,说你摆谱。 再说了,將军级別的干部出国,要走的外交程序比普通干部多好几道,光审批就能拖半年。 刘国清见领导们都这么说了,那当然要多几个才行。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人——马天生。 在火车上,他就跟马天生聊了一路,把这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政治部宣传处干事,笔桿子不错,会说话,会来事,在机关里混得开,但又不招人烦。 这种人带在身边,有用的很。 面对未来的对手,你別指望去打倒他了,因为没了马天生,还会有刘天生,朱......犯不著,不如搞点裙带关係,將来再有楚云飞唱戏,这盘子就稳了。 “嗨,我那边主要是全国各地的技术工人,从各个厂抽调来的,脾气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凑一块儿容易闹矛盾。你想啊,一干就是两年,一般人受不了,得有个人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所以我斗胆求各位首长给我物色两个搞政治宣传的。” 他说得不紧不慢,把自己想要的人说成是工作需要,把“马天生”三个字藏在“搞政治宣传的”这个框里。 在座的几位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 刘国清这是看中了谁,但不好意思直接点名,让他们帮著挑。 这样既显得尊重领导,又不显得自己在伸手要人。 叶政委点了点头,看了韩司令一眼,又看了看皮旅,然后开口了:“这个嘛,我看行。机关宣传处不是有个马天生吗?笔桿子不错,人也稳当。就让马天生跟你去吧,顺道宣传宣传咱们部队的思想,工人们指定能接受。”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刘国清听出来了,叶政委这是在顺水推舟。 他想要马天生,叶政委就给马天生,不问他为什么,也不说“这是你提的”,轻飘飘一句“我看行”,把人情做到了位。 “好!那就谢谢叶政委了。”刘国清站起来,朝叶政委微微欠了欠身。 叶政委摆了摆手,笑道:“行,回头我找廖海光,人你只管带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了方便你的工作,暂且安排给你刘司长做警卫员好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韩司令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皮旅看了叶政委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警卫员——不是秘书,不是隨员,是警卫员。 这个身份安排得巧妙,马天生跟著刘国清去越南,穿便装,不佩枪,以技术人员身份出境,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要是有人问起来,闽省军区派了个警卫员保护刘司长的安全,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那简直不要太好了。 刘国清心里头那个美,脸上没露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首长”,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韩司令开口了:“本来呢,我是打算留你吃饭的,但李云龙和孙泰安一大早就过来要人了。孙泰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磨起人来比牛皮糖还黏。我估摸著这俩蹲哪儿等你了,饭也不吃了。去吧去吧,別让他们等急了。” 刘国清站起来,朝几位领导挨个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208.中国的保尔 司令办公室外头的台阶上,俩中年人耷拉著脑袋,手里夹著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脸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狠狠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声音闷闷的: “老孙啊,我说你这事儿是怎么办的?哦,一个刘麻袋你都能让人半路给截胡咯。” 孙泰安坐在台阶上,两手撑在膝盖上,满脸无奈。 “这事儿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我以为今天刘麻袋到的,结果张大彪去火车站接人,就只看到了一机部的工人,娘的!真的抓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问了半天才知道,人从唐山就被军区司令部机关的人给接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李云龙哼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孙泰安看了他一眼,知道李云龙心里头不爽,但不是针对他,是针对军区那些“截胡”的人。 刘国清是从老部队出去的,是老独立团的人,是129师的底子,凭什么到了闽省先被人接走? 这不是截胡是什么? 可他不说破。 李云龙这人,你顺著他说他嫌你没主见,你逆著他他说你跟他唱反调。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话,让他自己消气。 孙泰安坐在台阶上,想起当年刘国清从独立团调走的事。 那是1949年,部队已经入闽,刘国清在师部当参谋,李云龙在南京养伤。 刘国清来跟他辞行,说要去京城。 他当时是代理师长,愣是跟旅长爭取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旅长一句话给他顶回去了—— “我就要刘国清,谁反对,老子弄死他。” 他当时心里头那个不舍,跟丟了块肉似的。 后来刘国清走了,一路从一机部计划司副司长干到司长,从石景山书记干到计划財务司司长,手底下几十个厂,十几万工人。 他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头那个美,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为什么? 因为刘国清是他带过的兵,是老部队出去的人,是嫡系。 过癮,过癮啊!! 刘国清从里头走出来,整了整衣领,看见台阶上蹲著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李云龙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哎哟,好你个刘麻袋。你可算出来了!老子等了你一上午!” 孙泰安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捂李云龙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句“老李,小声点”,然后自己先笑了。 刘国清走下台阶,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头热了一下。 孙泰安,他当年代理师长的时候,他是师部参谋。 那时候李云龙在南京养伤,部队的事全是孙泰安盯著。 “孙政委,好久不见。”刘国清伸出手。 孙泰安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国清,好啊,好啊。你白了点,气色也好。看来京城的水土养人。” 李云龙在旁边等不及了,一把拽开孙泰安,自己站到刘国清面前,上下打量。 “刘麻袋,你他娘的,是不是把老子忘了?回老部队不先来找我,先去见首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团长?” 刘国清白了他一眼,说了句大实话:“我要是不先见首长,你能见著我?你一个军长,还能跟军区司令抢人?” 李云龙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刘国清要是不先去见韩司令,他连人都见不著。 军区那几个首长,哪个是好惹的? 他哼了一声,没再骂,但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得意,好像在说“算你小子有良心”。 孙泰安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 他知道李云龙不是真生气,就是嘴上不饶人。 刘国清看了孙泰安一眼,问了一句:“孙政委,你不是要去金陵开会吗?怎么还在这儿?” 孙泰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等你啊。本来今天上午就该走的。听说你今天到,我跟那边请假了。” 刘国清心里一热。 孙泰安这人,在部队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是真正干实事的人。 李云龙受伤那几年,他代理军长,一个人扛著全军的担子,没出过差错。 后来李云龙回来了,他二话不说把位置让出来,继续当他的政委,不爭不抢,不闹不叫。 这样的人,不多。 李云龙在旁边等不及了,拉著刘国清的胳膊往外走: “走走走,別在这儿站著了。回部队,我让食堂准备了饭菜,咱们好好喝一顿。” 孙泰安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关著的门,嘴角抽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刘国清说:“国清,你借人的事,韩司令他没反对,但也没说支持。你刚才进去,他怎么说?”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了。 孙泰安这是在帮他盯著,怕他吃亏。 “同意了。梁山的人跟我走,张大彪也去。韩司令点了头,皮旅也点了头。” 孙泰安点了点头,鬆了口气。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带起一阵风。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老孙,你磨蹭什么呢?走快点!” 孙泰安加快脚步跟上去,嘴里念叨著“来了来了”。 三个人出了军区大院,上了车。 从军区司令部机关到军队驻地,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 李云龙坐在副驾上,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他把这几年部队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一遍,从梁山特种部队的组建讲到金门炮战的准备,从新兵训练讲到装备更新,讲得唾沫横飞,越讲越兴奋。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听著他吹牛,偶尔应一句“嗯”“啊”“是”。 他知道李云龙这脾气,你说多了他嫌你囉嗦,你不说话他当你认真听。 孙泰安坐在后座另一侧,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带著笑。 李云龙吹到兴头上,转过头看了孙泰安一眼:“老孙,你说是不是?” 孙泰安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是。你说得对。” 刘国清看了孙泰安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孙泰安真是个好搭档,跟赵刚一个档次了。 李云龙以为孙泰安听他的,其实是孙泰安在哄他。 这样就很好嘛,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班子关係好就是好事。 车子开了將近两个小时,终於到了部队驻地。 营区不大,几排灰砖房,房前屋后种著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刘国清下了车,站在营区门口,看著那几排灰砖房,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是他老部队的驻地,虽然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但那股子味儿没变——机油味、汗味、还有海风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呛鼻子,但闻著亲切。 邢志国从营区里快步走出来,看见刘国清,赶紧走过来,伸出手,跟刘国清握了握,另一只手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国清,好啊,好啊,真是给咱们老独立团长脸了。你这又司长又书记的,我看吶,比咱们的少將都强。” 他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星,存心噁心站在旁边的张大彪。 张大彪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他走过来,站在刘国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紧紧的搂在一起。 “刘麻袋,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刘国清笑了:“来看你的。” “看我就看我,那老邢来干什么?他一开口我就想揍他。” 邢志国在旁边嘿嘿一笑,不接话。 他跟张大彪斗嘴斗了多少年了,从独立团斗到现在,谁也不服谁,但谁也不真生气。 刘国清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头那个感慨。 从晋西北到闽省,从抗战到解放,从解放到现在,十几年的老战友了,还能站在一块儿斗嘴,不容易。 秘书小周站在旁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鼻子酸了一下。 他在一机部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客客气气的场面。 开会的时候称兄道弟,散会了谁不认识谁。 哪像部队这些人,骂骂咧咧的,但那是真感情。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热意压回去,站在刘国清身后,不说话。 司长的人脉,到底是还有多少? 周芷柔是看过保尔柯察金啊,现在看下来,司长不就是我们国家的保尔吗? 209.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云龙站在营区门口,看著张大彪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灰砖房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货走得倒快,一说让他去准备明天出发的事,跑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不就是惦记著早点干完活回来喝酒嘛,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邢志国也走了,防务工作不能耽误,部队天天有情况,他这个副军长肩上的担子不轻。 走的时候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说了句“晚上別喝太多”,然后瞪了李云龙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少灌他。 李云龙当没看见,嘴里叼著烟,眯著眼,脸上的表情跟偷吃了蜜糖似的。 孙泰安站在台阶上,整了整衣领,看了看表。 他得赶去金陵那边,为了等刘麻袋已经推迟了半天,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看著孙泰安的背影,嘖了一声:“老孙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稳。稳得我有时候都想踹他两脚。”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李云龙要有孙泰安一半稳,也不至於在南京待那么多年。 九成八是上面在討论到底要不要你回老部队,或者转业去地方,想了半天,你李云龙就他娘的一武夫,去地方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来,算求! 李云龙领著刘国清往自己住的小院走。 他的住所在营区最里头,一栋灰砖小楼,二层,门口种著两棵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石子路扫得一根草都没有,花坛里种著几丛月季,开著花,红艷艷的,跟这灰扑扑的营区不太搭。 大概率就是田雨种的了。 刘妈站在门口,五十来岁,圆脸,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一件蓝布褂子,围裙系得紧紧的。 她看见李云龙回来,喊了声“首长”,又看见后头跟著的刘国清,赶紧让开门口。 李云龙的秘书小郑跑上跑下,一会儿搬椅子,一会儿倒茶,一会儿又跑出去接电话,忙得脚不沾地。 周至柔也没閒著,帮著小郑布置碗筷,两个秘书凑一块儿,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著什么,大概是交流工作经验。 勤务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油烟味儿飘了一屋子。 李云龙把刘国清让进客厅,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国清,自己也点上一根。 大儿子李健从里屋跑出来,虎头虎脑的,穿著一件蓝布小褂子,头髮剃得短短的。 他跑到刘国清面前,站定了,仰著脸,喊了一声“刘叔”,声音洪亮得很,跟他爹一个德性。 刘国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小子脑袋圆滚滚的,头髮茬子扎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保姆刘妈从里屋抱出个小婴儿,裹在蓝色襁褓里,嘴微微张著,睡得正香。 李云龙接过去,托在胳膊上,顛了顛,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咧嘴笑了。 “这是老二,李康。刚满月没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当爹的得意,但又不显得刻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国清凑过去看了一眼,李康被他的影子遮住了光,不舒服,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他笑了:“长得像田雨。” 李云龙哼了一声:“像她好,像我就麻烦了。我一个糙老爷们儿,儿子再像我,將来找媳妇都费劲。” 他把李康递给刘妈,拍了拍手,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你说这人吧,年轻的时候想要儿子,觉得儿子越多越好。等真有了,又觉得还是闺女好。你倒好,生了五个,总算捞著个闺女。” 刘国清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急什么?田雨还年轻,慢慢生。总会有的。”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光安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比在京城时黑了些,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稳当。 他看见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在刘国清面前,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 “三爷爷!” 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刘国清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黑是黑了点,但壮实了,肩膀宽了,胳膊上有肌肉了,站在那里跟棵小松树似的,比他爹刘河中精神多了。 部队是真他娘的养人,养人的精气神! 而李云龙的部队,那就更养,一个富有亮剑精神的首长,带出来的兵,一定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210.仇人既视感 “光安,不错。你没给咱老刘家丟人。”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刘光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爷爷,我还行。段队长说我体能好,地理知识扎实,把我分在了侦察分队。上个月我们搞了一次演习,我带著一个小组摸到了蓝军的指挥部,把他们的旗子给拔了。段队长在会上表扬了我。”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小子,爭气。 段鹏那人又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不管你谁介绍来的,不行就滚蛋。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眯著眼看著刘光安。 “光安这小子不错。段鹏跟我提过好几回,说他脑子好使,地理熟,能跑能跳,射击也好。在梁山那些人精里头,算得上是拔尖的。”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国清,你培养了个好苗子。” 刘国清看了李云龙一眼。“是我孙子自己爭气,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茬。 刘光安站在旁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著刘国清,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知道他想问什么——家里的事,父母的身体,弟弟的学习。 “你爸挺好,你妈也挺好。光康念书用功,成绩不差。你甭操心家里,好好在部队干。” 刘光安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勤务员从厨房出来,端著菜往桌上摆。 红烧肉、燉鸡、炒鸡蛋、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刘妈把李康放进里屋的婴儿床上,出来帮著摆碗筷。 小郑和周至柔也过来帮忙,把椅子拉好,把酒杯摆上。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瓶茅台,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刘国清倒了一杯。 他看了看刘光安,又给他倒了一杯,说了一句“你也喝点”,语气跟下命令似的。 刘光安应了一声,端起酒杯,站在旁边,不敢坐。 李云龙摆了摆手:“坐下坐下,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这是在自家,不是在连队。”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光安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点了点头,他才在旁边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李健从里屋跑出来,爬到椅子上坐下,伸手去抓桌上的花生米。 刘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回去了,嘴一瘪,没哭。 李云龙端起酒杯,看了刘国清一眼,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 刘光安端著酒杯,犹豫了一下,也干了。 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脸一下子红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那笑声大得窗玻璃都在震。 “好!这才像刘家的人。你三爷爷当年三瓶伏特加一口闷,你这一杯算个屁。” 刘光安被他说得脸更红了,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这回没咳,但眼泪呛出来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光安这孩子,性子跟他爹不一样。 他爹刘河中太老实,光安比他爹有血性。 在部队待几年,把血性磨出来了,將来能成事。 马上要打仗了,对於经歷过战爭残酷的长辈,太清楚,要想进步,首先把性命豁出去。 要是在金门牺牲了,那是他的命,要是去了那边活著回来,那就是英雄。 这个世界还是很公平的,改命的机会一大把,就看你敢不敢拿你的命去搏上一搏。 哪怕是刘正中,大中,广中,明中,四兄弟都一样,活下来的才叫英雄!! 酒过三巡,李云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不是那种喝多了的迷糊,是那种要谈正事的认真。 “国清,八月份,我要对金门动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国清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著李云龙。 他知道这件事,在赣省见面的时候李云龙就提过,方案都做出来了。 现在又说,说明方案定了,上面批了,箭在弦上了。 “梁山已经准备好了。”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段鹏带著他们练了大半年,单兵素质没问题,装备也配齐了。你上次提的那些单兵装备的事,我跟总后磨了好几个月,总算磨下来一批。虽然数量不多,但够用了。” 刘国清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金门炮战,歷史上是1958年8月23日开始的。第一轮炮击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发射了將近三万发炮弹。 金门守军被打懵了,死伤惨重。 但后来美国人介入了,局势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我们才意识到,金门就是一个跟那边对话的窗口!而李云龙不知道是,对岸的副司令就是独立团的老对手,楚云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那儿。 李云龙打金门,不是他一个人想打,是上面要打,是政治需要。 “方案报上去了?”刘国清问。 “报了。总参批了。”李云龙弹了弹菸灰, “旅长帮了不少忙。要不是他在上面替我们说话,这个方案怕是没那么容易过。” 刘国清点了点头。旅长在总参说话有分量,他说行的事,別人不好反对。 但他也不会因为你跟他有关係就替你扛雷,方案得你自己做,责任得你自己担。 “仗怎么打,你想好了?”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梁山先上,摸清楚他们的火力点、指挥部、弹药库。摸清楚了报坐標,炮兵再打。”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一句:“特种作战的关键是隱蔽。你摸上去,不能让对方发现。发现了,就成了靶子。金门那边不是吃素的,他们的侦察兵也不差。” 李云龙点了点头。“段鹏带他们练了大半年,夜间的渗透、潜伏、撤离,都练过。应该没问题。” 刘国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说了一句:“打仗的事,你比我懂。”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烟掐了,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刘光安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但耳朵竖著,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知道金门的事,梁山从上到下都在准备,段鹏带著他们没日没夜地练,就是为这一天。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李云龙,心里头翻腾。 门口传来敲门声,小郑跑过去开门。 马天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便装,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成了小王的模样...... 他手里拎著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行李。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兴奋,有困惑,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要飞升了”的感觉。 他走进来,在客厅中间站定,先看了一眼李云龙,又看了一眼刘国清,然后立正,敬礼。 “刘书记!闽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中校马天生,向您报到!” 动作標准,乾脆利落,声音洪亮,跟他在军区司令部机关时一模一样。 刘国清站起来,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马处长,以后不用这么客气。你现在是我的警卫员,不是宣传处长了。穿便装,不佩枪,不敬礼。你得適应在地方的工作,以后你得给我做两年警卫员,委屈你了,小同志。” 马天生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他確实有些懵,中校处长给一个9级正厅干部当警卫员—— 不对,是“暂且安排”的警卫员。 廖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飞升了,激动得快要哭了。 可飞升到一机部司长的警卫员? 这个弯转得有点大,他还没拐过来。 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想通了。 一机部计划財务司的司长,那是管钱袋子的。 还是京城最大钢铁厂的一把手,级別跟部队的少將没区別,可在和平年代,含金量是什么?根本就不用讲。 援越技术团的总负责人,那是上面点了名的。 给这样的人当警卫员,不是贬低,是镀金。 甚至为这事,叶政委亲自交代,他是干宣传的,敏感程度堪称猎狗都不为过。 这何尝不是一次抱上大腿的机会啊。 一个在地方上的小老弟,都能让部队的大哥们遥相呼应,就这? 简直是我马天生腾飞的机会啊。 他跟在刘国清身边两年,回来至少是个正团。 “刘书记,我明白了。” 马天生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刚才稳了些。 刘国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马天生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那站姿跟站军姿似的。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他盯著马天生看了好几秒,眼睛眯著,目光里带著点琢磨。 不是在琢磨这人是谁,是在琢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不光是见过,好像还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上辈子就不对付。 他皱了皱眉,把那点感觉压下去了。 “马天生啊。”李云龙盯著他,喊了一声。 马天生转过身,看著李云龙,立正站好,“首长!” 211.镇南关感怀 李云龙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著马天生,目光里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审视,是那种老猎手嗅到陌生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马天生是政治部宣传处出来的中校处长,见过的大首长比李云龙多得多,可被一个军长这么盯著,后背还是有点发毛。 这时代的年轻人机会不多,每个军的主要位置都被那些从长征、抗战一路打过来的老革命占著,像他这样的,要上去,得等,得熬,得找不一样的机遇。 “首长的指示,我一定照办。” 马天生说了这么一句,不卑不亢,语气恰到好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是刘国清的警卫员,不是宣传处长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有的表情不给。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了。 一个政治部宣传处的副处长,还入不了他一个军长的法眼,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看著没什么杀气的文职干部,到底能不能保护好自己挚友的安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国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热了一下。 李云龙这货,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头比谁都细。 他不是看不上马天生,是怕马天生护不住他。 这份心,重了。 马天生出去后,没一会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阎解成跑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到了跟前站定,啪地立正,先给李云龙敬了个礼,又转向刘国清,啪地又是一个,动作乾脆利落。 他穿著一身军装,跟两年前从四合院走时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三爷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这两年当兵磨出来的硬气。 刘国清站起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解成,你好啊。” 他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硬邦邦的肌肉。 这孩子壮了,黑了,眼神也变了,以前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现在不躲了,亮堂堂的。 阎解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现在在连队当文书,文化水平在连队里头算拔尖的,写个报告、出个板报、念个文件,都能拿得起来。 但因为父亲成分的问题,提干基本没戏,只能等服役期满復员回地方。 但他不怨,在部队这两年,见的世面、经的事、受的苦,比在胡同里待一辈子都强。 这段经歷,足以改变他的命运了。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烟,眯著眼看著阎解成,嘴角带著点笑意。 他这人看著粗,其实心里细得很。 阎解成能当兵,是他一句话的事;当文书,是他让连队安排的。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做了就做了,不图人谢。 聊了一会儿,李云龙看了看表,朝刘光安和阎解成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先回去。该训练训练,该写材料写材料。別在这儿杵著了。” 两人站起来,朝李云龙和刘国清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刘光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后,跟著阎解成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李云龙靠在沙发上,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 “刘麻袋啊,我恭喜你又升了。” 他的声音不大,跟平时那大嗓门完全两个样, “唉,作为好兄弟,看到你在地方干出了成绩,我真的发自內心的高兴啊。要是老赵也来,那该多好。”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 “哈哈,差不多得了。你把段鹏叫过来吧。” 他不想接这个话茬,李云龙这人,你跟他一起伤感,他能伤感一整天,还不如直接说正事把他拽回来。 李云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多想。 刘国清的思维、大局观,早些年就让他折服了。 像他这样的將军,没有仗打的时候,面对各种复杂的局势,说实在的適应不了。 政治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这一点,不论是他还是赵刚,对刘国清都是五体投地。 当年在独立团,刘国清是个参谋,搞图纸、搞爆破、搞测算;后来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回来转业到地方,从副师长干到司长。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过去是大家在照顾这个小老弟,娘的,现在居然反过来,他在不遗余力的照顾这些老大哥。 那天张万和还讲,咱们129师出来的新兵蛋子,仗义啊!!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节奏快,步子大。 段鹏走进来,穿著一身作训服,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还带著汗,大概是从训练场直接赶过来的。 他看见刘国清,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啪地立正敬礼,动作乾脆利落。 “老首长!我听光安讲,你到了。哎呀,听说要安排人跟您去越南,可把我高兴坏了。” 声音洪亮,带著训练场上喊口令练出来的底气。 刘国清看著他,这小子比当年在独立团时壮实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稜角也硬了。 他想起那时候段鹏刚分到独立团,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的,后来一步步干到班长、排长,再后来跟著李云龙,成了梁山特种部队的队长。 这小子对李云龙、对部队,忠心耿耿,但愿不要再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白朗寧手枪,枪身乌黑,保养得很好,在灯下泛著光。 这是那年他找李云龙要的。 枪匣內部刻著一个很粗浅的標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李云龙看见那枪,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不是,这枪我不是送给你了吗?你拿出来算什么事儿?” 语气里带著点不解,也带著点不爽—— 送你东西是让你留著的,你拿出来转手送人,算怎么回事? 刘国清没理他,把枪递到段鹏面前。 段鹏低头看著那把枪,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李云龙,满脸困惑,但什么都没问。 他伸手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就这鸟枪就楚云飞那娘们唧唧的喜欢用。 老首长给我算什么事儿? 刘国清这才开口,“把这枪,找个相对显眼的地方,丟在那里。这枪原本的主人看到了,会懂的。” 段鹏更懵了,把枪揣进兜里,点了点头,还是没问。 他跟了刘国清那么多年,太清楚了,老首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明白的先照办,回头再琢磨。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眉头皱得更紧了,盯著刘国清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刘国清这人不乾没头没尾的事,送枪、丟枪,指定有他的道理。 刘国清看著李云龙那副琢磨不透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又补了几句。 “对面是楚云飞,你看看人家,都他娘的是副司令了,你还是军长。至於我为什么知道,旅长是干嘛的你比我清楚。我没干预你们的作战,送个枪不过分吧?” 李云龙听完,愣住了。楚云飞。晋西北的老对手啊,河源县一起喝过酒,战场上拼过刺刀,后来各为其主,天各一方。自己之所以在碾庄受伤,就是拜他楚云飞所赐。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上了,没想到那人就在金门对面,当上了副司令。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想了一会儿。 那枪丟在金门,楚云飞看见了,就知道对面是他李云龙。 这是一种默契,不用写信,不用传话,一把枪就够了。 当年在河源县,他和楚云飞有过约定——“战场上见”。 现在,真要在战场上见了。 他当然没问题,甚至还有点期待。 只有刘国清知道,其实这枪就是提示一本书,再加上梁山的特殊性,將来特殊情况,互相联络是很方便的,可以让对面打炮,如果对面有需要咱们这边也能打炮、就是这么简单,让李云龙的辖区保持前线的状態,比什么都实在。 只有战爭会让政客放鬆对军人的警惕。 三日后,桂省边境。 刘国清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一机部驻桂省的代表处主任姓方,四十出头。 他看见刘国清出来,赶紧迎上去,接过行李,脸上堆著笑,殷勤得恰到好处。 旁边还站著两个人,穿著灰色西装,戴同色礼帽,中等个子,皮肤黝黑,眉眼间带著东南亚特有的轮廓。 越方外交部的副部长阮文成,工程机械部的副部长黎清泉。 两人看见刘国清,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脸上带著笑。 阮文成先开口,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有尾音带著点河內腔。 “刘司长,欢迎欢迎。胡主席特意交代,到了越南要好好接待您。”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又跟黎清泉握了握,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不外乎“谢谢阮部长”“谢谢黎部长”之类,场面上的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入越事宜的会议在招待所会议室开。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中方这边是一机部的隨行人员、驻桂代表处的干部,越方那边是外交部、工程机械部的人,还有个负责技术对接的总工程师,五十来岁,头髮花白,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 会议由一机部驻桂代表处主持,先把援越技术团的方案过了一遍,人员构成、批次安排、任务分工,一项一项,清清楚楚。越方的人听著,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几句,都是技术层面的细节,没谈政治。 刘国清坐在主位上,听著,偶尔插一句,但不多说。 这种场合,他的话不需要多,点到为止就行。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刘国清带著张大彪、周至柔和马天生,开著一辆吉普车出了招待所。 司机是老张,一机部驻桂代表处的,路熟,不用问就知道往哪儿开。 镇南关在桂省西南边,从市区过去要开两个多小时。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停了。 老张把车停在山脚下,指了指山上那条石阶路。 “刘司长,从这儿上去,走一刻钟就到了。车开不上去,得步行。” 刘国清下了车,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 当年四兵团打到这里,刘国清就上来过一次。 一刻钟后,他们站在了镇南关上。 城楼不高,但厚重,灰砖垒的,墙缝里长著青苔,砖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镇南关”三个字,字跡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1953年改名友谊关,但当地人还是叫镇南关,叫顺嘴了,改不过来。 刘国清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墙垛,往南望。 天边灰濛濛的,山峦层层叠叠,看不清楚,但那边就是越南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战略,而是很具体的念头。 张大彪站在他旁边,也往南看。 周至柔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笔记本,等著刘国清想好了开口。 现在他纯纯就是刘国清的小迷弟,甚至都在考虑替自家的司长立个传记。 一言一行,尤其是诗词歌赋方面,必须要记录下来。 马天生站在城楼边上,看著南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在想——这就是国境线了。 他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去过不少地方,但从没出过国。 出去两年,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想这些。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不像在屋里能聚成一团。 他看著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雄关屹立镇南疆,昔日烽烟漫莽苍。 睦邻共沐山河暖,携手同安万里疆。 安南风物虽相近,疆界从来有纪纲。 且惜眼前平和景,暗藏锋刃预提防。 莫凭友善轻疏备,早固城垣守国常。 一旦风云生异动,雄师再起慑八荒。” 212.张大彪谈话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张大彪没听全,就听见“雄关”“烽烟”“预提防”几个词,挠了挠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刘国清肚子里有货,过去在独立团就写过诗,还在报纸上登过,386旅海子,那是一代人的记忆。 娘的,我张大彪要是有这个刘麻袋一半的墨水,老子还搞个屁的参谋长啊,老早都是副司令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墙垛,往南看,心里头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刘麻袋带他来桂省,怕不是光为了搞测绘。 周至柔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 他把那几句诗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字跡工整,连標点都没落下。 作为刘国清的专职秘书,他太清楚自家司长的分量了,不光是职务上的分量,是脑子里的东西。 这位从晋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老革命,既能在战场上跟鬼子拼刺刀,又能在办公桌上写诗。 记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心里头琢磨——这首诗將来能不能发表另说,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司长站在镇南关吟这么一首诗,意思可不光是怀古。 他站在那儿,看著刘国清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司长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 这要是真的跟预想的那样,將来跟对面必有一战,那司长这诗,不得封神啊? 必须好好保存,將来写传记的时候,就是素材! 马天生站在城楼边上,手扶著墙垛,也在往南看。 他心里头翻腾的东西比周至柔多得多。 来桂省之前,他在军区机关调阅了刘国清的档案,从1942年参加革命到转业地方,每一页都翻过了。 坦白说,服气。 从独立团的参谋干到副师长,从副师长转业到一机部,从副司长干到正司长,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飘不浮。 这种履歷,在部队里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人能写诗。 他马天生是搞宣传出身的,笔桿子耍了十几年,自问写不出这种句子。 他想了想,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反而不正常,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拿捏得恰到好处: “司长的诗大气磅礴,不愧是太阳的学生。” 刘国清转过身,把烟叼在嘴里,看了马天生一眼,笑了笑。 “你这个同志,我们谁又不是太阳的学生呢?” 他说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垛上磕了磕菸灰。 马天生这人,聪明,会说话,但说话的分寸拿捏得还差点火候。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傍晚了。 刘国清让周至柔在外面等著,把张大彪叫进了房间。 门关上,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摺痕处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標记,字跡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这是当年入越协助边界战役的时候,他在训练营带过的一个越南军官送的。 那人姓黎,据说还是那位家族的兄弟,中等个头,黑瘦,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不要命。 后来在一次战斗中阵亡了,这图就是他送的。 图是手绘的,比例尺不算精確,但关键地標、道路、河流、山口,標得清清楚楚。 张大彪凑过来,低头看著那张图,眉头皱起来。 图上的標註是法文和越文混著写的,他看不太懂,但地形轮廓他能看出来——从桂省出境,经友谊关到谅山,再到河內,这是一条线。 另一条从滇省出境,经河口到老街,再到柑塘,然后下河內。 两条通道,一东一西,中间隔著莽莽群山。 他看了几秒,抬起头,满脸困惑。 “不是,刘麻袋,你要干嘛?咱们不是来搞测绘,给他们选址的吗?” 刘国清没急著回答,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张大彪,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看著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过了几秒才开口。 “老张,咱俩搭班子的时间不短了吧?我就问你,我给咱们营、咱们师搞的那些作战方案,突袭、攻坚,哪次没成功过?”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一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年的事过了一遍——野狼峪伏击、平安县战役、黑云寨剿匪、淮海战役的几次穿插,哪一次不是刘国清出的方案? 哪一次不是打出了效果? 这人打仗的时候脑子就好使,转业到地方搞工业,脑子还是好使。 他张大彪要是敢说“那不是一回事”,刘国清能当场翻脸。 他嘆了口气,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了一句:“行,你说。我听。” 刘国清把菸灰弹掉,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友谊关沿著一號公路往下划,到谅山拐了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次你去滇省,留给我两个班就行了。” 他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走桂省这条线,你走滇省那条线。各带一队,分头行动。” 张大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几个地方,將来如果有什么事,都是战略要地。现在去把地形摸清楚,比將来临时抱佛脚管用。” 张大彪盯著地图上那几个红圈,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刘国清在镇南关上吟的那首诗,想起最后那几句——“且惜眼前平和景,暗藏锋刃预提防。莫凭友善轻疏备,早固城垣守国常。” 他当时以为刘国清是触景生情,隨口吟几句抒发胸臆。 现在看著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他明白了,这人不是触景生情,是早有预谋。 他吸了口凉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刘麻袋,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国清没直接回答,把烟掐了,在菸灰缸里摁灭,转过身看著张大彪。 目光不重,但稳。“老张,咱们这次来的任务,明面上是给越方工业选址搞测绘。但你要真以为就是来搞测绘的,那你这个参谋长就白当了。地形测绘,测的是山、水、路、桥、渡口、隘口。这些东西放在平时是工业选址的依据,放在战时就是军事地图。我让你带人走滇省那条线,就是要你把沿途的地形地貌、交通状况、水源分布,一项一项摸清楚。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要绘製成图,標註清楚。” 张大彪站在那儿,手里夹著烟,忘了抽。 他看著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又看了看刘国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还是那个独立团的刘麻袋。 打仗的时候算鬼子算得死死的,不打仗了算得更远。 “还有一件事。” 刘国清转过身,手指在地图南边一片山区画了个圈。 “入越之后,要跟当地的老百姓打交道。不是走走过场的那种交道,是要交朋友,要发展內线。你带的那支梁山分队,不是主力,是按段鹏那支一比一復刻出来的,老兵带新兵,战力虽然差一截,但底子不差。你带著他们,一边搞测绘,一边跟当地人接触。语言不通不要紧,有翻译。关键是要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可靠、实在、不摆架子。將来万一有什么事,这些关係就是命脉。” 张大彪站在那儿,菸灰掉了老长,他也不弹。 梁山分队的事他知道,是按段鹏那支的標准復刻的,老兵新兵一比一配置,单兵素质在全军排不进前列,但放在地方上绝对是尖子。 刘国清把这些人拉出来,不光是为了搞测绘,是为了练兵。 让这些年轻人在实战环境中磨一磨,磨出来的就是种子。 他把烟掐了,在菸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看著刘国清。“行。我去。”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跟张大彪搭班子那么多年,知道这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二话不说就去干,不跟你討价还价,也不跟你表决心。 他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到了那边,小心点。有什么事,发电报。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跟你会合。” 哥俩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张大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说起当年的事。 “当初要不是你请旅长发来的电报,估计我跟老邢早完蛋了。”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那时候部队已经集结了,船都备好了,就等命令。你的电报到了,重新评估作战方案。后来方案调整了,虽然损失还是不小,但至少主力保住了。老邢那人嘴硬,但心里清楚,这条命是你救的。” 刘国清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有些事不能细说,细说就是政治问题。 他当年在越南当顾问的时候,以“个人观察”的名义给老部队提了几条建议,用的是“仅供参考”的口吻,没有越级指挥,也没有干预作战决策。 至於上面怎么调整方案,那是组织的事,跟他没关係。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招待所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梁山分队的队员们穿著便装,灰布褂子、黑布鞋,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別。 每人背著一个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测绘器材和几天的乾粮。 张大彪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拎著那个从刘国清那儿顺来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转过身,朝站在台阶上的刘国清挥了挥手,然后带著队伍出了院门。 ....... 一星期后,下午四点。 一机部驻地的大院。 这是桂省边境的一个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墙面斑驳,屋顶上长著瓦松。 一机部的驻地占了镇东头一个大院子,原是旧时的祠堂,青砖灰瓦,院子中间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 第一批入越的工人们站在院子里,穿著统一配发的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著“援越技术团”几个白字。 他们背著帆布背包,脚边放著行李卷和工具箱,挨挨挤挤地站著,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 经过了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来的时候是慌乱的、迷茫的,有人夜里躲在被窝里哭,有人蹲在墙角抽菸一根接一根,有人天天往镇上邮电所跑,给家里发电报。 现在不一样了,站在院子里,腰杆挺著,眼睛看著主席台,等著出发的命令。 易中海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行李卷搁在脚边,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马皇——那个七级木工,东北汉子,嗓门大,话多,爱跟人套近乎。 马皇侧过头,压低声音凑过来,“易师傅,瞅瞅这阵势,不小啊。” 易中海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从北京出发那天就在他耳边絮叨,从火车上絮叨到桂省,从桂省絮叨到现在,说的全是废话。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付,目光从马皇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百十號人,穿著同样的衣服,背著同样的包,站成了一个个方阵。 他在想,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想来的? 又有几个跟他一样,是为了躲开什么,才来的? 主席台上,刘国清坐在主位。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面前的桌上摊著一份名单。 旁边的马天生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这是咱们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宣讲。讲完了,咱们就从这里出发,去越南。”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援越的意义讲了一遍,把越南的情况介绍了一遍,把到了那边要注意的事项叮嘱了一遍。 不喊口號,不煽情,一条一条地讲,实在。 工人们听著,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宣讲结束,马天生拿起桌上的名单,开始分配任务。 “河內铸工车间,负责人,八级钳工易中海。组员:马皇、王德发、赵大钢、孙铁柱——” 易中海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河內铸工车间,这是这次援越最大的工程机械项目,整个越南最大的铸铁基地。 让他负责,说明三叔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他。 他心里头翻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指定位置。 马皇跟在后头,脸上带著笑,嘴里念叨著“易师傅,咱俩一个组”。 易中海没理他,把行李卷从地上拎起来,夹在腋下。 马天生念完了名单,合上文件夹,退到一边。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中央。 “同志们,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上厕所上厕所。到了那边,条件不比国內,有什么不习惯的,忍著。忍不了的,找我。” 眾人被最后这一句逗笑了。 散了会,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往宿舍走。 刘国清从主席台上下来,周至柔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个麻袋。 马天生走在最后,手里拿著那份名单,还在核对人数。 易中海站在院子角落的槐树下,行李卷放在脚边,手里夹著根烟。 他看著刘国清朝这边走过来,把烟塞回兜里,站直了身子。 刘国清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中海啊,这南方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啊?这都是米饭哦。” 易中海没想到三叔会主动下来找他,更没想到三叔问的是饭菜合不合胃口这种家常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合,合。挺好的。” 声音有点紧,他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刘国清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笑,“紧张什么?又不是上战场。到了那边,你是负责人,手下十几號人,你得稳住。你稳不住,底下人就慌了。技术上的事你比我懂,我不多说。有什么困难,隨时找我。” 马天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在桂省待了一星期,天天给工人们做思想教育,易中海这个人他注意过——技术好,话少,不跟人套近乎,也不跟人起衝突。 放在哪一堆里都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但技术工人的圈子里,“八级钳工”四个字就是硬通货,不需要多说话,別人自然高看你一眼。 此刻看著刘国清站在这个八级钳工面前,说话的语气跟在四合院里跟邻居拉家常一模一样,没有居高临下,没有刻意亲近,就是平平常常地说几句,然后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他。 易中海站在那儿,內心激盪不已啊,这齣了国就是不一样。 213.易中海的选择 车队穿过谅山北郊的丘陵地带,拐上一条岔路的时候,刘国清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肩上往南看了一眼。 这条公路两侧山势收拢,越往南越窄,到了远处那道山脊线跟前,两边的山几乎贴在一起,只剩下一条狭长的谷地。 支棱隘。 实地站在这里,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黎利选在这里设伏——北边来的军队过了这个隘口,阵型拉不开,兵力展不开,前队过了山坳,后队还在几里地外,两头一堵,七万人马填在谷地里,跟装进口袋里没区別。 很多人不知道,其实越南长期抗中! “阮部长,这里风景不错,让大家歇一会儿吧。跑了半天了,工人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阮文成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一机部的司长会主动要求在支棱隘停车。 来过的专家不少,走这条路的不多,特意在这儿停下来的,刘国清是头一个。 “刘司长对我们的歷史很了解啊。” 阮文成说了一句,中文尾音带著河內腔,脸上笑著,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警惕。 刘国清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了解什么?就是觉得这儿地形特別,让测绘队的同志下来看看。工业选址嘛,不光看平地,也得看山地。將来铁路修不修、隧道打不打,这些数据都用得上。” 阮文成脸上的笑自然了些,转过身招呼越方的工作人员,帮著安排工人下车休息。 周至柔已经从车里把测绘器材搬出来了,三脚架、经纬仪、標尺,一样一样码在路边。 马天生蹲在旁边清点,手里的本子上记著编號。 “天生,你带测绘队的同志沿公路两侧各走五百米,重点记录三个数据——谷地宽度、两侧山体坡度、还有那条河的水深。数据要实,不能估。” 马天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 他招了招手,测绘队的几个人背起器材,跟著他往公路南边去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有人蹲在路边抽菸,有人靠著车门喝水,有人走到田埂边上活动腿脚。 坐了半天的车,骨头都僵了,下来走走,比窝在座位上强。 易中海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四周扫了一眼。 转过身往公路边上的草丛走过去。 憋了一路了,得找个地方解决。 妈的,年纪大了,尿频尿急啊! 马皇比他先到。 易中海皱了皱眉,没理他,在旁边找了个位置蹲下。 马皇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往前挪了半步,手撑在地上,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草叶子。 草很密,长在石缝里,根系扎得深,他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又使劲扒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凉颼颼的,表面有纹路。 他把草叶子往两边拨开,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平整,刻著字,笔画很深,凹槽里积著泥土和青苔。 他愣了一下,抬头喊了一声:“易师傅,你过来看看,这上头有字。” 易中海提上裤子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碑不大,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只有一小半,但能看清上面刻的是汉字——不是简体,是繁体,笔画工整,字形端庄。 他认出了几个字,“明”“征”“兵”“死”,连在一起没读懂。 “翻译呢?翻译在哪儿?” 马皇站起来,朝公路方向喊了一嗓子:“小张!小张!你过来一下!” 翻译小张从公路上小跑过来,二十出头,戴副眼镜,瘦,脸白,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他蹲在石碑前面,把草叶子拨开,又用手把泥土抠掉一些,凑近了看。 看了几十秒,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先是愣,然后是想,再然后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易师傅,这是明朝永乐年间的碑。” “记录的是明军征討安南的战事。这块碑是后立的,纪念战死的明军將士。” 这不就是中国人在这儿打仗,死了,后人在原地立了块碑。 对面呢? 对面是越南人,他们把这场仗叫“抗明”,把领兵的黎利当民族英雄。 他娘的,这地方的人,骨子里就是反骨仔。 他没说出来。 几十个人站在公路上,有翻译,有越方的官员,他要是把这话说出口,那就是外交事故。 他把那口硬气咽下去了,脸上的表情也压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不咸不淡: “小张,你给大伙儿念念,上头写的啥。” 小张又看了一会儿,念了几句。 大意是明军到此,地形不利,遭伏击,死伤惨重。 后面还有几句,是感嘆將士忠勇的,字跡模糊了,认不全。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面,把裤腰带系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在心里把越南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抗明? 你们抗的是哪门子的明? 那时候你们叫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国王是大明皇帝册封的。 现在立块碑,把明军当侵略者,把自己当反抗侵略的英雄。 这叫什么? 这叫忘恩负义,这叫白眼狼啊!! 够狠的! 真想不明白,咱们自己国家都穷的叮噹响,特么的还要给白眼狼援建,我呸!! 易中海回到自己那组人跟前,喊了一声:“行了,別看了。都活动活动,待会儿还要赶路。” 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想法,嘴上不说,脸上不露,但活儿怎么干,他心里有数。 马皇凑过来,压低声音,“易师傅,你说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那个……” “闭嘴。”易中海打断他,“干活。別的少说。” 马皇“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他是七级木工,技术上不差,就是嘴碎,什么都想说两句,什么都想打听。 这种人放在哪儿都不招人烦,但也不招人喜欢。 易中海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公路边上那块石碑。 他在想——技术,教不教?教。上级说了,援越是政治任务,技术要过硬,作风要过硬。 但怎么教,教到什么程度,那是另一回事了。 你问,我就讲。 你不问,我不主动。 你学得快,我放慢点节奏。 你学得慢,我更慢。 反正不急,两年呢。 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易中海在轧钢厂连自己中国人都懒得教,教白眼狼? 他弹了弹菸灰,转过身,朝自己那组人喊了一声: “集合了。点一下人数,別把人落在这儿。” 马皇站在旁边,把这套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头琢磨——易师傅这是心里不痛快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想递一根过去套套近乎,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其他几个组的负责人也陆续从石碑那边走回来了。 脸色跟去的时候不一样了,有的人铁青著脸,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嘴角往下撇著,但谁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厂里当了半辈子工人,厂里开大会的时候从不发言,班组討论的时候从不抢先,领导讲话的时候从不插嘴。 但在技术问题上,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句,能少教一点绝不多教一点。 现在让他们来教白眼狼? 那不是正好吗? 刘国清站在公路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事儿,不用他说什么。 工人们自己看见了,自己琢磨了,自己有了判断,比他在台上讲一百遍都管用。 他不需要告诉他们“要好好教技术”,也不需要告诉他们“要提防著点”。 他们自己会想明白的。 这么多年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至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著他开口。 “小周,你记一下。”刘国清弹了弹菸灰。 周至柔立刻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到了河內之后,各组的培训计划要细化。不要搞大锅饭,一个组十几號人,水平参差不齐,要分层次教学。理论基础好的,可以多讲一些原理;理论基础差的,就从实操入手。因人施教。” 这话是说给越方听的——我们在认真制定培训计划,在动脑子,在想办法把技术教好。 但周至柔听得出来,这话也是说给工人们听的——你们是技术人员,不是政治委员,把技术教好就是完成任务,別的不用多想。 马天生蹲在路边整理测绘数据,余光一直往刘国清那边瞟。 他发现这位刘司长有个特点——从不直接下命令。 他想让你做什么,会先创造一个让你自己做出判断的环境。 比如在支棱隘停车,比如让工人们自由活动,比如让翻译把那块碑上的字念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该想明白的人也想明白了。 这就叫领导艺术。 刘国清朝工人们喊了一声:“行了,都上车吧。到河內还有大半天的路,別在这儿耽误了。” 工人们陆续上了车。 易中海走在最后面,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草叶子已经盖回去了,跟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別。 可却成了这批工人心里头的刺,他们可能相比於国內的工人自私一点,但在民族大义面前,还是知道怎么选。 214.李云龙:开炮!!! 八月下旬,河內。 刘国清站在驻地二楼的走廊上,手里夹著根烟,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测绘资料。 张大彪蹲在台阶上,面前摊著两张拼接起来的地形图,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拿著比例尺在比划。 俩人已经对了一上午的数据,从谅山到老街,从奠边府到海防,几千个坐標点逐一核对,眼睛都快看瞎了。 “滇省那边牺牲了一个。”张大彪把比例尺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声音闷闷的,“踩了地雷,老山那种,腿都没了。抬回来的时候还清醒,跟我说『参谋长,我没给老部队丟人吧』,我说没有,他笑了笑,就过去了。”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桂省这边死了两个,一个被毒蛇咬的,五步蛇,从咬伤到毒发不到半小时,隨队医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另一个过河的时候踩到深坑,被激流冲走了,三天后在下游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找到的,泡得不成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闽省跟过来的,家里还有父母等著他们回去。现在回不去了。 “这测绘啊,看著不声不响的,比打仗少不了多少危险。”刘国清把菸灰弹掉,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可你不搞,將来真有事了,两眼一抹黑,死的人更多。咱们现在做的这些,是把將来的帐先还一部分。” 牺牲——这两个字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从1942年到现在,十六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战友、同志、老乡、敌人,一茬一茬地倒下去,有的埋了,有的没埋,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刚开始那几年,每次有人牺牲他都难受得整宿睡不著,后来慢慢习惯了,不是不难受,是知道难受没用。 悲伤只是暂时的,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们是这个国家和民族最后一道防线。 即使有一天,刘大中那小子上了战场,牺牲了,他也只能接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是军人的儿子,你就得做好这个准备。谁让你是军人的后代呢? “张大彪,你说咱们这些人,图什么?” 张大彪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图以后不打仗。”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进防水筒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张大彪的通信员跑过来,手里攥著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张大彪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把电报递给刘国清。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计划已定,823。”落款是李云龙的代號。 刘国清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站在走廊上往南边看了看。天空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总算要开始了。” 当晚,闽省,角屿岛。 没有星光的夜晚,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海天之间只有模糊的界线,是海浪翻涌时泛出的那一点白。 这座小岛距离金门不到两公里,是大陆离金门最近的地方。 岛上的阵地早已准备就绪,炮衣掀开了,炮弹码在阵地上,引信装好了,標尺定好了,就等命令。 李云龙站在礁石上,面朝金门方向。 海风吹著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著纹丝不动,像另一块礁石。 邢志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块怀表,借著远处的微光看了好几次。 “老邢,几点了?” “还差二十分钟。” 李云龙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海风大,火柴划了好几次才著,烟点著了又被风吹得烧得飞快,几口就抽完了。 他把菸头弹进海里,转过身,走下礁石。 突击队员已经在登陆艇上等著了。 几十名突击队员,清一色的黑色紧身潜水服,脸上涂著油彩,看不清面目。 武器摆在脚边——自动步枪、手枪、匕首、爆破器材,每人身上还背著潜水装备,鼓鼓囊囊的。 他们靠在船舷上,有人闭著眼睛养神,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蹲在角落里抽菸。 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快艇是经过改装的。船体刷了深灰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发动机加了消音罩,声音比普通的艇小得多。船舱里装著小型无线电对讲机、潜水装置,还有几箱特製的爆破器材。 这些装备从哪儿来的,李云龙心里清楚——总后勤张万和批的条子,刘国清牵的线。 没有那些人帮忙,梁山凑不齐这些家当。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56冲的改装型,比制式的短了一截,轻便多了。消音器是特製的,套在枪口上,看起来粗了一圈。最扎眼的是有十几支衝锋鎗的枪托被锯掉了,只剩下手柄和扳机,看著跟玩具似的。 “这枪是谁改的?”李云龙指著那几支被锯了枪托的枪,眉头皱成了川字纹。 段鹏从船舷边上走过来,弯腰拿起一支,在手里掂了掂,递到李云龙面前。 “军长,这是刘参谋——刘司长的主意。他说武器主要是用得顺手,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们梁山是特种部队,特殊就特殊在这儿。” 他把枪托的部分翻过来给李云龙看,“您看,锯掉枪托之后,整枪短了一截,在丛林里携行方便,出枪也快。近距离交火,有没有枪托区別不大。我们试过了,三十米之內精度影响很小。”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补了一句,“军长,我说句不中听的。这就好比您自己的老婆吧,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別人管不著。” 李云龙被他这话噎得翻了个白眼。“这他娘的什么比喻?”嘴上骂著,眉头却鬆开了,把那支锯了枪托的枪拿过来,掂了掂,举起来试了试瞄准,又放下了。 “行。你们是特种兵,你们说了算。”他把枪扔回去,目光扫过船舱里的装备——消音器、匕首、潜水器材,样样齐全,有些连他都没见过,但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这支部队,有脑子,不只是会打仗。 邢志国没跟著李云龙在船头转悠,他径直走到船舱中部,在一个壮实的小伙子面前停下来。 那小伙子穿著紧身潜水服,水镜掛在脖子上,腰间別著匕首和手枪。 脸上的油彩涂得最重,黑一道绿一道的,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他靠在船舷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 邢志国蹲下来,看著他,过了几秒,那小伙子睁开眼,看见邢志国,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 “光安。”邢志国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副军长。”刘光安的声音有点紧。 邢志国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伸出手,在刘光安的肩膀上按了按,能摸到潜水服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老实说,他是真不想让刘麻袋的孙子去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啊。 都说解放了,和平了,可故人之子,却还要负重前行。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天下太平? 可这话,无法从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將军口中说出来。 “去了那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就这一句。 没有“完成任务”之类的套话,没有“別给老部队丟人”之类的叮嘱。就这一句——保护好自己。 刘光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是”,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发出声。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点热意压回去了。 在三爷爷的老部队待了一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亮剑。 不是逞能,是在该亮的时候亮,不该亮的时候把剑藏好,等该亮的时候再亮。 刘光安就是靠著自己的文化,靠著对闽省沿海水文、天气的了解,征服了梁山上下。过去瞧不起他的兵,如今个个服气,不再说他是关係户了。 “副军长,我会的。”他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邢志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 刘光安看著邢志国的背影,攥了攥拳头。 他在这个部队待了一年多,从被人瞧不起的“关係户”到被认可的梁山队员,靠的不是三爷爷的面子,是自己挣的。 水文、气象、地质,这些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他跟著测绘队在沿海跑了几个月,潮汐表背得滚瓜烂熟,哪个季节刮什么风、涨什么潮、哪条航道能走船,他心里门清。 段鹏说他是梁山的“活海图”,不是夸他脑子好使,是夸他肯跑、肯记、肯琢磨。 背后议论没了,异样的眼光也没了。现在他是梁山侦察分队的骨干,这次行动的主力。 段鹏检查完装备,走到船头,在李云龙面前站定。“军长,都准备好了。”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船舱里的突击队员。清一色的黑色潜水服,脸上涂著油彩,武器摆在脚边,每人腰间別著一把匕首,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拿酒来。”李云龙喊了一声。 段鹏从船舱里拎出两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了一个给李云龙。 酒是烈性的,打开盖子就能闻到味,浓得呛鼻子。 李云龙接过水壶,举起来,朝著那些突击队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梁山从组建到现在,练了一年多。练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今天。那边是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清楚。我们不去,他们就过来了。这一仗,不是我要打的,是他们逼我们打的。” “我不说虚的。我只说一句——活著回来。任务完成了,活著回来。完不成,也活著回来。命是自己的,留著,下次再打。” 他把水壶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辣,烧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灌完了,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扔,弯腰捡起脚边的碗,把碗举过头顶,声音拔高了—— “干了!” 突击队员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有人呛得咳了两声,有人抹了抹嘴,有人把碗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李云龙把碗翻过来,朝下,一滴没剩。然后他把碗举过头顶,使劲往脚下的礁石上摔去。 “啪!” 瓷碗在礁石上炸开,碎片四溅。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快被海浪声吞没了。 队员们跟著他,一个接一个把碗摔在礁石上。劈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碎片在脚下铺了一层,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白。这是梁山的规矩,出征前摔碗,不吉利,但提气。 段鹏是最后一个摔的。他把碗摔在地上,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塞进兜里。这是他的规矩,每次出征带一块碎片回来,打完仗再扔掉。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但做习惯了。 李云龙站在礁石上,看著那些突击队员,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刘光安脸上,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刘光安也点了点头。 段鹏一挥手,突击队员无声地滑入水中,向登陆艇游去。 水花很小,很快被海浪吞没。 李云龙站在礁石上,看著那些登陆艇消失在夜色里。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海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邢志国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还差七分钟。 “老邢。”李云龙喊了一声。 “嗯。” “你说刘麻袋在越南,这会儿在干什么?” 邢志国想了想,说:“大概在睡觉。”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刘国清不会在睡觉。 那人到了哪儿都睡不著,在独立团的时候就这样,晚上查哨查两遍,回来翻来覆去睡不著。旅长说他心思重,想得多。 现在离得这么远,也帮不上忙。 “走吧。”李云龙转过身,走下礁石,往指挥所的方向去了。 指挥所在岛上的坑道里,是当年刘国清主持设计的。 那时候梁山刚准备组建,李云龙去赣省找刘国清,除了感谢救了岳父也救了自己一命之外,就是要求他要在角屿岛上修个坑道,能防炮击的那种。 刘国清二话没说,画了图纸,一个月就修好了。 现在李云龙站在坑道口,看著那个水泥浇筑的门洞,心里想,刘麻袋那人,做什么事都给你想到前头去。 你说要修坑道,他把图纸给你画好了。你说要搞特种部队,他把装备给你弄来了。 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这种人在你身边,你省心,不在你身边,你惦记。 现在慢慢地他也明白,赵刚真是给这帮老伙计,整了一个好老弟啊!? 李云龙走进坑道,在指挥所的木桌前坐下。 现在他就要等待,等待著这些不要命的小伙子,把对面的坐標报过来!! ...... 58年8月23日17点30分。 通讯部队收到了不同位置的坐標,整个前线指挥所忙碌了起来,来来回回的电报,电话打来。 没多久,通讯员跑过来报告,“军长,司令部韩司令电,炮兵阵地准备完毕!!” 李云龙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 “给我接炮群。”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是。” 等了十几秒,那边接通了。 李云龙拿著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各炮群注意,听我命令。目標锁定,准备发射。” 他掛了电话,站在坑道口,面朝金门方向。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只有海浪声。 时间到了。 他拿起电话,说了两个字:“开炮。” 215.三位將军战死! 我们確实也是吃够了战爭的苦,受够了装备落后的日子。 几十年打下来,流的血淌成河,死的人堆成山。 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当,造了几门像样的炮,练了几支能打的兵,总得拉出来遛遛。 不打不知道好不好使,不试不知道管不管用。 李云龙坐在坑道指挥所里,手按在电话机上,等著回音。 一串串红色的信號弹从海岸线的各个角落升起来,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拖出几道弧线。 信號弹还没落尽,炮声就撕裂了空气。 不是一声两声,是几百门炮同时怒吼,声音连成一片,闷雷似的从天边滚过来,震得坑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李云龙站在坑道口,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数百发炮弹划过长空,在金门北太武山敌军阵地上炸开。 海峡上方,橘红色的弹道交织成一张大网,密密麻麻,把灰濛濛的天都映红了。 为了达到射击的突然性,炮群没有进行预先试射。 各炮按標尺直接开火,力求打一个措手不及。 厦门,莲河的炮群、围头的海军岸炮群,首批炮弹几乎同时落在各自的目標上。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一阵接一阵地闪,金门岛像被扔进了熔炉里。 开炮前半个小时,金门防卫司令部正在召集官兵会餐。 餐厅里摆了几十桌,菜餚丰盛,酒水充足。 俞大维代表上面来慰问,每年都有几次这种场合,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鬆弛得很。 胡將军举著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坚守阵地”“共赴国难”之类,底下人听著,该吃吃该喝喝,没人当真。 楚云飞坐在副司令的位置上,端著酒杯没怎么喝,目光不时往大陆方向瞟。 他在晋西北跟共军打了那么多年,知道对面不是吃素的。 但今天是慰问宴,他也不好说什么。 十七点三十分,宴会散去。 胡將军陪著俞大维在营区散步,楚云飞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酒足饭饱的赵家镶走在最后面,这位东北战场上的老將,剿总的参谋长。 过去是四野的老对手,101、103肯定是熟悉的,丁伟和孔捷提起他,至今还咬牙切齿。 此刻赵家镶打著饱嗝,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慢悠悠地走著,丝毫没料到大陆那边密集的炮弹已经呼啸而至。 爆炸声最先从太武山方向传来。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连在一起,闷雷似的滚过来。 地面开始震动,脚下的石板路像被人从底下往上顶。 几位久经沙场的將军同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胡將军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臥倒”,话音还没落,一枚炮弹就落在了他们刚刚会餐的餐厅位置。 不是普通炮弹,是莲河炮群射来的苏制152毫米加农炮弹。 弹体呼啸著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嘶鸣声,砸在餐厅的屋顶上。 轰的一声,整栋建筑被掀翻,瓦砾四处飞溅。 站在石桥上的三位將军——吉文兴、章杰等人,瞬间被气浪吞没。 硝烟散去,石桥上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摊暗红色的痕跡,在夕阳下泛著光。 远处的俞大维被警卫员扑倒在地,胡將军趴在一块礁石后面,楚云飞蹲在一棵树干背后,耳朵被震得暂时失聪,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甩了甩头,耳鸣稍微缓解了一些,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枪还在,但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炮弹落得太近了,衝击波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开始分析——这种密度,这种精度,不是试探,是总攻。 “司令,”楚云飞朝胡將军喊了一声,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尽力提高了音量, “这不是例行炮击,是对面的全面进攻。必须立刻组织反击,否则阵地撑不了太久。” 胡將军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判断——炮弹落点分散,覆盖了整个太武山地区,不像是登陆前的火力准备。 但如果不是登陆,打这么多炮弹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从礁石后面探出头,往大陆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火光和硝烟。 楚云飞见胡將军没有明確指令,转过身去找赵家镶,找了一圈没找到。 旁边的参谋指著石桥方向,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云飞望过去,石桥已经面目全非,桥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暗色痕跡。 对岸, 李云龙拿著对讲机,听著里头传来的嘈杂声。 声嘶力竭的呼叫声、爆炸声、命令声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他把音量调小了些,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实际上耳朵竖著,等著那个声音。 邢志国站在旁边,手里攥著怀表,不时低头看一眼。 他在想,梁山分队摸上去两个多小时了,按计划该发回坐標了。 但电台一直没动静,不是出事了,就是在等时机。 段鹏那人不鲁莽,该沉得住气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李云龙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十七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来,走到坑道口,往金门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但炮声还在响,一波接一波,没有停的意思。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把对讲机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邢志国知道他在等什么,没说话,把手里的怀表揣进兜里,走到坑道口站著。 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硝烟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一声。 十八时整,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炮声干扰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李云龙一把抓起对讲机,凑到耳边,那声音还在继续。 他把对讲机放下,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突然松下来的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接通炮群。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力道: “......坐標修正........偏南23、偏西18.........” 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坐標,掛了。 不到两分钟,更大规模的炮击开始了。 这一轮的密度比第一轮至少翻了一倍。 炮弹像下雨一样往金门岛上倾泻,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单发和连发。 从莲河到围头,从围头到厦门,几百门炮同时开火,炮管打红了换,换了接著打。 金门岛上火光冲天,硝烟瀰漫,整个岛屿像被塞进了火炉里。 李云龙站在坑道口,手里还攥著对讲机。 梁山分队发回坐標后,电台就沉默了。 他盯著金门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这场仗,梁山得死人,他也权衡了很久! 但说句心里话,李云龙不希望这群小伙子有任何一个人牺牲的!! 216.楚长官,你很像三国的吕布 金门防卫部副司令楚云飞中將蹲在炮火观察所的掩体后面,手里攥著望远镜,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他刚从双乳山脚下爬上来,一路小跑,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炮弹落点越来越密,从太武山一路延伸到海岸线,整个金门岛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情报早就到了,是那个李云龙,当年在晋西北跟他打了几年交道的老熟人。 楚云飞把望远镜放下,蹲在掩体边缘,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和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想起碾庄外围那场遭遇战,两军对垒,他胸口中了两弹。 后来他在陆军医院躺了一年多,伤好了,再也没有机会回大陆了。 唯一一次得到李云龙的消息,是国民党派人参与韩战的时候,一个美国军官带回来一个帆布麻袋的碎片,说是从上甘岭战场上捡的,上面印著“386旅独立团”。 楚云飞后来有一次去美国参观,在西点军校的图书馆里翻到一份关於上甘岭战役的案例分析,里头专门提到坑道作业,署名是“原志愿军某部副师长刘国清”。 他当时把那份报告复印了一份带回来,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这刘麻袋,总是时不时给对面搞点新花样。 第二轮炮火开始了。 这一次比第一轮更猛,炮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观察所外围的几个掩体被直接命中,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打在掩体墙壁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处传来惨叫声,被爆炸声盖住了大半,听不太清楚,但那种声音楚云飞太熟悉了。 一个参谋从坑道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哆嗦著喊“副司令,炮群损失惨重,各阵地都报告说共军的炮弹长了眼睛,一打一个准”。 楚云飞皱了皱眉,炮弹长了眼睛?不可能。共军的炮兵技术再精进,也不至於每一发都打得这么准。 除非有人在这岛上。 他刚想到这里,观察所外围传来尖锐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全体撤离!”楚云飞吼了一声,从掩体后面衝出去,往山下跑。 部下跟在后头,有人摔倒了被拽起来,有人跑掉了鞋光著脚继续跑。 跑出去不到两百米,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衝击波从背后推过来,把他掀了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观察所没了,整个山顶被削掉了一层,碎石和尘土扬起来,在空中形成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楚云飞整张脸都是灰,眉毛上掛著一层白,嘴唇乾裂起皮,嘴里全是硝烟味。 胡司令坐在指挥桌旁边,手里夹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目光盯著墙上的作战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各阵地的报告陆续传回来,一个比一个糟。 六十一师的炮阵地被端了,十二门炮剩下两门。四十三师的弹药库中弹,爆炸持续了將近半小时,方圆几里地的窗户全震碎了。最惨的是炮兵指挥部,一枚炮弹从天窗钻进去,在会议室正中间炸开,几个参谋当场就没了,墙上全是血跡。 参谋把匯总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司令,解放军这次炮击的精度不可思议。我们分析认为,有侦察兵潜伏在岛上,而且人数不少。” 胡司令把烟掐了,接过报告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著楚云飞,问了一句“云飞,你怎么看”。 楚云飞站在地图前面,手里的红蓝铅笔指著太武山东南侧的一片区域。 “不是普通侦察兵,是特种部队。当年我在徐州见过类似的战法,李云龙手底下有个姓刘的,他专门有一支小分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兵。他们的任务是渗透到我们后方,摸清指挥所、弹药库、炮兵阵地的位置,引导炮兵打击。如果我没猜错,这支小分队现在就在岛上,而且人数不会少於五十人。” 胡司令点了点头,没说话。 指挥部外头又传来爆炸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密集,分不清是共军的炮弹还是守军的炮在还击。 楚云飞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了胡司令一眼。 “还有一件事——共军这次打的有章法,不急不躁。第一轮打指挥所和通信枢纽,第二轮打炮兵阵地和弹药库,第三轮才开始打步兵阵地。这不是莽撞的打法,是有预谋的。他们不急著登陆,不急著一口吃掉我们,就是要慢慢磨,磨到我们撑不住为止。” 胡司令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红蓝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云飞,你去组织搜索队。天黑之前,把这支小分队找出来。不管死多少人,不能让他们在岛上继续待下去。” 楚云飞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胡司令在身后说了一句——李云龙,好手段啊。 楚云飞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炮战持续到深夜才渐渐稀疏下来。 不是停了,是解放军的炮群进入了值班模式——每隔一段时间打几发,打完了歇一会儿,歇完了再打。每打一次,守军就得出动搜一遍,搜完了刚撤回坑道,又打一轮,反反覆覆,折腾得人精疲力竭。 指挥部里的电台一直没安静过。各阵地的报告、搜索队的呼叫、上级的询问,搅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楚云飞坐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他在听那些电台通讯,不是听內容,是听规律。 解放军在前线跟后方的通讯用的是加密频道,他破译不了。但岛上那支小分队跟解放军炮群之间的联络用的是明语加暗语混合的方式,有时候加密,有时候不加密,估计是嫌麻烦。 他听了两个小时,听出了一些门道——小分队至少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有自己的代號和呼叫频率。他们之间的通讯用的是明语,但夹杂著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號,什么“智多星”“豹子头”“小旋风”,一听就是水泊梁山的那一套。 楚云飞把茶杯放下,点了根烟。 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將。 李云龙给他这支小分队起了这个名字,说明他对这支部队寄予厚望。 楚云飞满脸苦笑,依然记得当年去河源县,遇到的那个刘麻袋对自己说,楚长官,你很像三国的吕布........ 217.伤亡情况 梁山分队跟岛上八万守军进入了僵持阶段。 莲河指挥所的坑道里烟雾繚绕,李云龙坐在木桌前,手里夹著根烟,面前的作战地图上红蓝铅笔標得密密麻麻。 副军长邢志国蹲在墙角,对著电台调试频率,政委孙泰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想事。 几个参谋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著本子,耳朵竖著听电台里的动静。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不是加密的暗语,是明语,而且音量不小,整个指挥所都听见了。 “那谁,麻袋的孙贼,给老子送点菸来,老子的烟断啦——” 李云龙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麻袋的孙贼,这不是衝著刘国清来的吗? 刘麻袋的孙子辈,在梁山里头除了刘光安没別人。 这小子,在岛上摸了好几天了,居然还有心思惦记烟。 对讲机里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冲:“去你妈,我是智多星……” “豹子头你丫的是不是睡著啦?” “別瞎几把嚷嚷了,胡司令正蹲在指挥部门口抽菸纳闷呢。” “额,我好像看到咱军长死对头,楚云飞了。就是给咱老独立团送了一个营装备那个啊。” 李云龙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邢志国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孙泰安睁开眼,摇了摇头,嘴角也带著笑。 参谋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云龙笑完了,把烟叼回嘴里,骂了一句:“这些胆大包天的小崽子们啊。在人家地盘上还敢这么囂张,真当姓胡的是吃素的?” 邢志国站起来,走到桌边,压低声音:“老李,他们用明语,万一被监听——” “监听什么?”李云龙弹了弹菸灰,“岛上那几部破电台,能监听到梁山频道的概率有多大?就算监听到了,明语怎么了?胡司令蹲在门口抽菸,楚云飞送装备,哪句是军事机密?说出去丟人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孙泰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梁山频道用的是加密加跳频的双重模式,守军那几部老式电台能捕捉到信號就不错了,破译內容想都別想。 午夜,守军组织了步兵在全岛范围搜索。 不是小股部队,是整营整营地拉网,探照灯从几个高地同时打开,光柱交叉扫射,把半个岛照得雪亮。 密集的枪声从岛上传过来,不是零星的,是一阵一阵的,中间夹杂著手榴弹的爆炸声。 指挥所里的人全站了起来,围在电台旁边,等著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但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枪声响了十几分钟,渐渐稀疏下来,又过了几分钟,彻底停了。 李云龙站在电台前面,手里攥著对讲机,他盯著电台上的信號灯,那灯一闪一闪的,表示通讯正常,但没有声音传来。 邢志国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心里数秒,从枪声停止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如果出了事,这会儿该有呼救了。 如果没有呼救,要么是没事,要么是来不及呼救。 孙泰安走到坑道口,往外看了一眼。 金门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老李,別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李云龙没接话,把对讲机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暗语,短短几秒就断了。 李云龙把烟掐了,骂了一句:“娘的,嚇死老子了。” 他转过身,看著邢志国和孙泰安,嘴角抽了一下,“听见了吧?还活著。都活著。该干嘛干嘛去。” 几个参谋把凳子搬回原位,有人拿起本子继续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走出坑道透气。 指挥所里的气氛鬆弛下来,没人说话,但那种紧绷的劲儿散了。 断断续续的炮战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中旬。 今天打一轮,明天歇一天,后天再打一轮,没有规律,没有预告。 守军被折腾得够呛,白天不敢露头,晚上不敢开灯,吃饭蹲在坑道里,上厕所都不敢走远。 九月中旬的一天,对方出动了军舰。不是一艘两艘,是一个小编队,在料罗湾附近游弋,炮口对著大陆方向,但没有开火。 梁山分队的数据很快就报回来了。 不是暗语,是明码——经度纬度,航速航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生怕炮兵看不明白。 炮群指挥员接到数据,覆核了一遍,命令下达。 第一轮齐射,炮弹落在军舰周围,最近的一发距离左舷不到五十米。 第二轮齐射,一发炮弹直接命中舰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剩下的几艘军舰调头就跑,连队形都顾不上保持。 李云龙拿著望远镜站在观察所里,看著那艘被击中的军舰在海上打转,浓烟升起来老高,在海风里斜著飘。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看了邢志国一眼:“梁山这批小鬼,可以出师了。” 邢志国没接话,他也拿著望远镜在往海上看。 9月20日,指挥所里的电话响了。 李云龙拿起来,那头传来丁伟的声音,隔著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儿: “餵老李啊,我是丁伟,你那边打得活人,可馋死我了,好事总是落不到我的头上。” 丁伟这货,当年在晋西北就是个閒不住的主儿,哪儿有仗打往哪儿钻,没人打仗自己找仗打。 现在窝在铁道兵部队,天天修铁路,闷都闷死了。 这份工作,还是刘麻袋提议的,丁伟去了,一干就好几年时间。 “我这儿虽然忙,但刚刚接到调令,明年2月份去京城卫戍部队。刘麻袋还好吗?我听说你老岳父的许多同僚被打成了右派啊。” 李云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丁伟调回京城了,从铁道兵到卫戍部队,跨度不小,八成是四野那边的老首长的活动的结果。但是这不对啊,前几天刘麻袋还来电报说,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太过激进,能不动就不动,这丁伟不是找死吗? 至於岳父的事,他不想提,也不想让丁伟在他面前提。 那老东西,早就跟他没关係了。虽然田雨私下有联繫,但之前那么多人的下场又不是看不见。 那指定是不能再提哪怕半个字!! “我跟那老东西没关係了。”李云龙的声音硬起来, “还有你啊丁伟,我草你妈!刘麻袋不是说你在铁道部部队吗?怎么调回北平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丁伟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 “说来话长。等我到了京城,当面跟你说。刘麻袋现在在越南,听说搞了个援越技术团,带了好几百號工人过去。这人啊,走到哪儿都是干事的料。行了,不跟你说了,你那边忙著呢。掛了。” 电话掛断了。李云龙拿著话筒愣了两秒,放回去。 丁伟调回京城的事,他没太往心里去,倒是“刘麻袋”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人去了越南原本就两个月,结果上面让他把基建的事情抓起来,好嘛,都快半年了还不见回来,也不知道在那边忙什么。 搞工业测绘,搞援建,搞技术培训,听著都是正经事,但他总觉得刘国清这个人,不管干什么正经事,里头都藏著另一层意思。 九月底,炮击的频率明显降下来了。 不是打不动了,是战略目的达到了。 金门的补给线被切断,守军的士气被打垮,美国人被拖下水,该看的看清楚了,该试探的试探明白了,再打下去意义不大。 因为这会的老美正在跟老大哥在古巴拉扯!他们是害怕下场! 李云龙站在坑道口,手里拿著那份用暗语擬好的撤退命令,看了一遍,递给通信员。 “发出去。” 撤退不是一窝蜂地撤,是分批、分方向、分时段地撤。 这是事先就定好的方案,梁山分队演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每个小组有自己的撤离路线和时间窗口,谁先走谁后走,在哪儿集合在哪儿登船,清清楚楚,不需要临时商量。 命令发出去之后,电台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回覆,都是暗语,几秒钟就结束了。 深夜,李云龙躺在指挥所角落的行军床上,睡得正沉。 鼾声不大,但节奏稳,跟打拍子似的。 一阵嘈杂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不是炮声,是对讲机里的声音,又急又密,跟炸了锅似的。 李云龙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鞋都没穿,光著脚走到桌边。 对讲机里传来段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在奔跑,喘气声隔著话筒都能听见。 “智多星智多星,开闸没,水流多少?潮汐流向?海峡的水文情况呢?” 紧接著又是段鹏的声音,比刚才更急,语速更快: “1號,水流54,12被蛇缠,智多星12救火……前有深沟,4號沙盘来雨来雨。” 李云龙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纹。 水流54是分队54人路线正常,12被蛇缠是有十二个人被包围了,智多星12救火是刘光安带著他那组十二个人去营救了,4號沙盘来雨来雨是要求对四號地区进行炮火覆盖。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有人被包围了,而且不止一个,是十二个。 刘光安那小子,带著他那组人去救人了。 李云龙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著火气: “智多星,不许救火,不许救火。重复,不许救火。”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的是段鹏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夹杂著枪声和爆炸声,但段鹏一直在报坐標,一直在引导炮火,一直在跑。 谁都知道,在孤岛,你一旦陷入了包围,下场就是九死一生!! 李云龙把对讲机扔在桌上,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去他娘的,姓刘的就没一个好玩意儿,这瘪犊子真的不要命了吗?草!!!!!” 218.刘光安心中的家国 他骂的是刘光安,脑子里想的却是刘国清。 那年刘国清把刘光安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孩子能吃苦,脑子好使,地理熟。你把他放在梁山,能练出来。” 练出来了。练出来了一个不要命的玩意儿。 邢志国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李云龙还难看。 “老李,段鹏报回来的情况——小旋风司路那组在撤离途中被咬住了,一个加强营,从三个方向包抄。他们被压在四號地区的一片乱石堆里,弹药不多了,有八个人负了伤。刘光安带著他那组人从侧翼摸上去了。” 李云龙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著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不是在害怕,是在克制。 他是军长,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要对整个梁山分队负责,不能因为刘光安是刘国清的侄孙就乱了方寸。 可他是人,不是机器。 刘国清把侄孙交到他手上,是信任他,是觉得他能把人带好、能护住。 现在刘光安被包围了,生死不明,他怎么跟刘国清交代?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张作战地图,目光落在四號地区那片乱石堆的標记上。 “命令炮群,对四號地区实施覆盖射击。” 邢志国愣了一下。“可是刘光安他们——” “执行命令。” 邢志国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岛上的枪声比之前更密集了。 不是梁山分队在跑,是他们在打。 被一个加强营包围了还在打,而且打得有声有色,火力点分配合理,射击频率控制得当,打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拼命,是训练有素的反击。 小旋风司路趴在乱石堆后面,手里的自动步枪枪管打得发烫。 他换了个弹夹,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队员。 花和尚罗玉春拖著一条残腿靠在石头上,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糊成一团,看不清表情,但手里的枪没停过。 玉臂匠童名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正在给伤员包扎,手上的动作很快,但绷带不够用了,他撕了自己的衣袖继续缠。 “大官人,我们的弹药不够了。”罗玉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负伤的咱们就剩下四个人。兄弟们商量过了,决定让你们先突围。我们给你们弹药,反正我们也走不了了,给你们掩护就行了。” 司路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石头上,也不管这是不是战场了,声音大得半座山都能听见: “放屁!我是小组的负责人,你別瞪我!” 花和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依旧不买帐,毫不客气地说: “知道你是负责人,我没他妈的跟你爭权。你不就是一个少校吗?整的自己跟少將一样。你们四个没负伤,才有突围的可能。我们八个负伤换你们四个,不亏!” 司路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涂满油彩的脸上看著格外瘮人: “老子没那本事背著你们突围,可老子有本事留下来陪著你啊。咱们小组十二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罗玉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司路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玉臂匠童名举枪射杀了两名从侧翼摸上来的敌人,艰难地给步枪上膛。 他的左胳膊中了一枪,使不上劲,只能用牙齿咬著枪栓往后拉。 就在十二人准备赴死的瞬间,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暗语,是明语。 而且那人说话的语气,跟在自家客厅里骂儿子似的。 “他娘的,谁再说我是少爷兵,我弄死他我。” 刘光安。 紧接著,密集的枪声从加强营的侧翼响起。 不是乱打,是有节奏的三发点射,一下一下,稳得很,每一下都撂倒一个。 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二连三,闪光和硝烟在侧翼炸开,守军的队形瞬间乱了。 十一人在刘光安的指挥下,分成两个火力组交替掩护,硬是从加强营的侧翼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们的单兵素养在这个时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没人慌,没人乱,没人往后缩。 刘光安冲在最前面,身上掛满了敌军身上收集来的弹夹和手榴弹,整个人跟个移动弹药库似的。 他一边打一边喊,指挥各组交替掩护,把伤员往后方转移。 他把撤退路线图从防水袋里抽出来,拍在司路的脑门上,力道不轻,拍得司路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十分钟,从这里到海边,沿著这条线走。潮汐正好,水流不急,能过去。” 司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上面標註的路线、距离、时间、参照物,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刘光安一脚踹在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踹了个趔趄。 “去你妈的,没时间了。赶紧滚蛋。叫你们平时不学习啊,我在这岛上闭著眼睛都能走。你们赶紧,给我滚蛋。” 司路咬了咬牙,背起一个伤员,带著剩下的人沿著刘光安画的那条线往后撤。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刘光安一眼。刘光安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往弹夹里压子弹,动作很快,头都没抬。这傢伙甚至还拎著个麻袋像极了过去带著他们在淮海搞突袭的老领导。 司路转过身,带著人走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再有哪怕一点犹豫,不止是他们这两组人,就连刘光安也难逃一死。 刘光安跟另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两个人守著一个隘口。 这里是加强营追兵的必经之路,只要守住这里,司路他们就能安全撤到海边。 他在梁山待了一年多,从被人瞧不起的“关係户”到被认可的骨干,靠的不是三爷爷的面子,是自己挣的。 今天这一仗,他要让所有人都闭嘴!!! 除此以外,对於保家卫国这个事情上,刘光安又有了自己新的认知。 他总算是看到了三爷爷的苦心,那个只身一人,把一个家族托举起来的爷爷啊。 我刘光安就只是想给三爷爷看看,刘家二房的没有孬种,在家国大义面前,就算是死,也是死得其所的!!! 219.刘光安:向我开炮!!! 刘光安的单兵素养是真的强大。 一年多的时间,从被人瞧不起的“关係户”到梁山分队的智多星,靠的不是三爷爷的面子,是自己挣的。水文、气象、地质,这些东西不是背出来的,是跑出来的。他在梁山这一年多,跟著测绘队在沿海跑了几个月,潮汐表背得滚瓜烂熟,哪个季节刮什么风、涨什么潮、哪条航道能走船,他心里门清。 段鹏说他是梁山的“活海图”,不是夸他脑子好使,是夸他肯跑、肯记、肯琢磨。 此刻他蹲在乱石堆后面,手里攥著自动步枪,眼睛盯著对面加强营的动向。 身边是天伤星吴松,这傢伙从梁山组建就在,是分队里资歷最老的兵,因为刘光安太年轻就当了组长,李云龙就调了个绝对的老兵辅助他。 刚才那轮交火,吴松一个人干掉了七八个,弹夹换了三个,枪管打得发烫。 “吴哥,他们撤了。你也走。”刘光安压低声音,目光没离开对面。 吴松靠在石头上,把空弹夹拔出来,从腰间摸出一个新的换上,动作慢悠悠的,跟平时训练没什么区別。 他把枪机拉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刘光安一眼,悽然一笑。 “去你娘的。我走?我从留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过走。老子是天伤星啊。” 刘光安正准备回嘴,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枪声,是扩音器,带著电流的杂音,在山坡上迴荡。 “共军的突击队员们,我知道,你们即將弹尽粮绝。我是本岛的防卫部副司令官楚云飞,请你们停止射击,楚某人有话要说。” “……首先,鄙人敬重诸位的英勇,以及超高的单兵素养。你们的行动令我岛守军损失惨重,就行动而言,贵军的突击作战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作为军人,你们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放下武器,体面地退出战斗,这不是抵御外敌,我们都是中国的军人。儘管我们意识形態观点不同,但楚某人並不打算改变你们的观点。停止抵抗,你们將会得到公正的、体面的待遇,你们的尊严不会受到任何的侵犯……” 刘光安听著,心里骂了一句——体面? 放下枪就是体面? 他侧过头,目测了一下喊话的位置,偏东三十三,沙盘4號b角。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偏东33,偏东33,沙盘4號b角,来雨来雨。” 莲河炮群那边没有回话,但几十门大口径炮的声音隔著海峡传过来,闷雷似的滚过海面。 炮弹落在楚云飞掩体附近,爆炸声连成一片,扩音器被炸了个粉碎。 刘光安放下望远镜,嘴角抽了一下。让你体面,你先体面。 楚云飞在掩体后面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里那个没了声音的送话器丟在地上。 他嘆了口气,转过身,朝身边的参谋挥了挥手。 “看来,这群小伙子是打算破釜沉舟了。话都不回,直接就用炮弹回答。马上攻击吧,给他们一个体面。”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莲河指挥所的坑道里,李云龙站在电台前面,手里攥著对讲机。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不是暗语,是明语,声音很大,整个指挥所都听得见。 “0101,別管我们,千万不要向我们靠拢,敌人张开了大网,快撤!” 李云龙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刘光安的声音,他认得。 “1號,1號,我是智多星,现在向您做最后的回报。替我告诉我的三爷爷刘国清,孙子不是孬种,今日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坑道里安静下来。几个参谋站著一动不动,手里还拿著本子,笔悬在纸上,忘了落。 邢志国站在墙角,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孙泰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现在的弹药快打完了,该是告別的时候了。我代表同我一起的战友向首长和同志们告別了。请炮火覆盖4號地区,请炮火覆盖4號地区。快,向我开炮!” 对讲机里传来最后一声,然后沉默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拿著对讲机,一动不动。 敌军指挥官听到了刘光安的明语呼叫,不由得喜上眉梢。这说明这小股敌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衝上去抓活的,送到台湾,那是多大的功劳? 他从岩石后面爬起来,挥了挥手,带著人往上冲。 刘光安蹲在乱石堆后面,把腰间的手雷一个个摸出来,摆在面前。 一共六个,微型手雷,梁山特製的,比制式的轻便,威力不小。 他拿起一个,攥在手里,侧过头看了吴松一眼。 吴松也把身上的手榴弹掏出来了,摆在面前,一个个码整齐,跟摆积木似的。 刘光安把两支衝锋鎗的弹夹检查了一遍,一个满的,一个剩一半。他把满的换上,把剩一半的揣进兜里,六个手雷掛在腰间。 “兄弟,把手榴弹全都拿出来。临走前也整一把过癮的。” 吴松咧嘴笑了,把最后几个手榴弹摆在面前。 守军衝上来了。黑压压一片,从山坡下往上涌,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一百米。 刘光安端起衝锋鎗,瞄准,扣动扳机。三发点射,最前面那个应声倒地。他枪口平移,又是一个三发点射,又倒一个。 吴松在旁边也开了枪,打的是点射,一下一下,稳得很。 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山下扔,在敌群中炸开,闪光和硝烟混在一起,山坡上到处都是哀嚎声。 刘光安打完一个弹夹,换上另一个,继续打。 他一边打一边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枪声和爆炸声里听得不太清楚,但吴松听见了。 “吴大哥,我枪法可以吧?” 吴松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枪扔了,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咬掉拉环。 “可以。比你三爷爷当年差一点,但在梁山排得进前三。” 刘光安哈哈大笑。他把最后一个弹夹打空了,枪机咔嚓一音效卡在后面。他把枪扔下,把腰间的六颗手雷全部拿下来,拉开拉环,攥在手里。 守军衝上来了,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三十米,能看清脸上的表情——兴奋的、紧张的、狰狞的。 刘光安站起来,把六颗手雷同时往前扔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落在敌群中间。 轰的一声,六颗同时炸开。 刘光安转过身,看著吴松,笑了。 “来了,咱们哥俩,该上路啦。” 楚云飞在掩体里,拿著望远镜往山坡上看。 那片高地上突然爆燃,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紧接著一切归於寂静....... 220.变化! 他放下望远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指挥所。 李云龙坐在指挥所的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朝旁边负责联络炮兵的参谋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命令全军炮阵,向4號地区开火。” 参谋愣了一下,看了看邢志国。 邢志国点了点头。 参谋转过身,拿起电话。 炮群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几百门炮同时怒吼,炮弹像下雨一样往4號地区倾泻,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单发和连发。那座山坡被硝烟和火光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云龙坐在那儿,听著炮声,一动不动。 九月的越南,依旧热得要命。 刘国清站在河內驻地二楼的走廊上,手里夹著根烟,菸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盯著院子里那棵凤凰木,叶子绿得发黑,花倒是开了,红彤彤的,看著喜庆。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从下午开始,眉心那个位置就一阵一阵地跳,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揉了揉眉心。没用的,还是跳。 本来计划六月回国,但国內发生了不少事情,原本说好过来接手的段部长不得不推迟行程,明天才能到河內。 他在这边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几个援建的大厂已经开始建设主体,大量机械引进来,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南边灰濛濛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云龙那封电报——“计划已定,823。”他算过日子,八二三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梁山分队撤下来了没有?死伤了几个?刘光安那小子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电报来不了那么勤,也不敢来那么勤。外交上的事,一机部的身份不好掺和。 他弹了弹菸灰,把那根烟抽完,把菸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著几份报告,河內铸工车间的,海防蓄电池厂的,越池热电厂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放下。 看不进去。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灌进来,带著一股子铁锈和石灰的气味,是从工地上飘过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边,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 易中海在河內铸工车间干了一个多月,已经站稳了脚跟。 这人技术確实没得说,八级钳工的名头不是白来的。越方的技术人员开始围著他转,递烟递水,问这问那。 他倒是不藏私,你问什么他答什么,讲得头头是道,图纸拿出来比划,参数写下来让人抄。 但他讲的东西,深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基础的讲透,进阶的讲一半,核心的连提都不提。 你问到他脸上,他就说“这个以后再说”,语气和蔼,態度诚恳,挑不出毛病。 更绝的是他挑徒弟的眼光。 越方给他配了十几个学员,履歷上写的都是技术学校毕业、有几年工作经验的。 他一个个看过去,没看学歷,没问成绩,就跟每个人聊了十分钟,聊完定了名单。 马皇私底下问他,易师傅,您挑徒弟这是什么门道? 易中海抽著烟,眯著眼,说了句“看眼缘”。 马皇没听懂。易中海也没解释。 他挑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干活挑三拣四,学习討价还价,能躺著不坐著,能坐著不站著。 教他们,省心。你教得快他们学得慢,你教得深他们听不懂,你不用刻意放慢节奏,他们自己就跟不上了。 教完了考核不过,那是你资质不行,不是我师傅没教。 刘国清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驻地食堂吃晚饭。马天生从河內铸工车间回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刘国清端著碗,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易中海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这人,八级钳工,技术没得说。 偽君子的毛病改不了,但聪明是真聪明。 他知道援越是政治任务,技术不能不教,但也知道怎么教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吃亏。 刘国清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马天生等著他往下说,他没说。 刘国清想的是另一件事——国內现在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反右运动最激烈的时候,多少知识分子被打下去了。 他这个一机部的司长在越南,说好听了叫援外,说不好听了叫躲清静。 可以预估到的是,大跃进还有推进人民公社的事情,指定不少专家会因为不配合放卫星要受到牵连。 221.避避风头 至於张大彪,来了越南简直就跟到了自家地盘一样。 这人天生就是个閒不住的命,在闽省蹲了大半年,每天不是看地图就是训兵,憋得浑身难受。 一到越南,眼珠子就亮了,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琢磨。 刘国清给他分配的任务是在北越境內搞勘测,为援建项目选址提供地质资料。 他倒好,勘测著勘测著就勘到南边去了。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 张大彪带著一队人沿著湄公河的支流往南走,那一带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正是搞地质测绘的好地方。 他带著梁山分队的那帮小子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数据记了厚厚一本子,眼看就要收工往回走。 结果在国境线附近,跟一队美军碰上了。 如今的越南被分成了南北两半,北边是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南边是美国人的地盘。 北越和南越之间有一条军事分界线,说是分界线,其实也就是地图上的一条线,到了实地谁也搞不清楚到底在哪儿。张大彪带著人在山里转悠,转来转去,很可能就越界了。 当然也可能没越界,是美国人越界了。这种事,说不清楚。 那队美军大概有二十来號人,穿著丛林迷彩,脸上涂著油彩,装备精良,一看就是精锐。 张大彪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侦察分队,专门在北越境內搞渗透,摸情报、画地图、建关係网。 双方在密林里撞上了,距离不到五十米,连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大彪这人在独立团的时候就以打仗不要命出名,跟著李云龙打鬼子、打国民党,什么阵仗没见过? 唯独没跟美国人干过。 在朝鲜打仗那会儿,他在国內当参谋长,天天听前线回来的战友吹牛,说美军多厉害多厉害,装备多好多好,火力多强多强。他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儿,想亲自试试美国人的斤两。 这回机会来了。 他没犹豫,直接下令开火。 梁山分队那帮小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没把美军放在眼里,一听命令,枪就响了。 双方在国境线上的密林里缠斗了將近一个月,你摸我一下,我咬你一口,打的是丛林游击战。 张大彪带著人边打边撤,把测绘队的数据和器材护得严严实实,愣是没让美军占到便宜。 最终的战果是:我方重伤一人,杀敌十人。从纯军事角度看,这是一次漂亮的遭遇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打出了梁山分队的威风。张大彪从边境线上撤下来的时候,满脸硝烟,身上的衣服被树枝颳得稀烂,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逢人就说“美国鬼子也不过如此”。 越方那边对这次遭遇战的態度很有意思。 他们明面上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感谢,也没有抗议,就跟这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但私底下,他们对这次交火的利用可以说是发挥到了极致。 张大彪是以勘测队的名义在境內活动的,带的那些人虽然都是军人,但穿的便装,用的也不是制式武器。 越方对外宣称,是他们自己的一支精锐部队跟美军交火了,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南越那边信了,美军那边也信了,谁也没往中国人身上想。 刘国清后来拿到详细的战报,才知道跟张大彪交火的那队美军是什么来头——美国海军陆战队,专门执行秘密任务的精锐分队,任务是渗透到北越境內搞侦察,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 说白了,就是美国人在试探北越的虚实。 这次遭遇战虽然规模不大,但意义不小。 对梁山分队来说,这是一次实打实的实战检验,让他们对丛林特种作战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些在训练场上练了一百遍的战术,在实战中走一遍,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地形该用什么队形,什么植被该用什么战术,什么天气该用什么装备,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来,教官教不会,只有自己在密林里跟敌人缠斗过,才能刻进骨头里。 即使到了二十几年后,李云龙已经当了司令,底下的人匯报特种部队的训练情况,他听了半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你们搞的这些花架子,不如当年张大彪在越南跟美军干那一仗。那一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作战。 底下人不服气,说那是小规模遭遇战,不能算。李云龙拍著桌子骂,你们懂个屁,在密林里跟美军缠斗一个月,以少胜多,这他妈的不是特种作战是什么? 李云龙把那次遭遇战奉为特种作战的经典案例之一,提一次骂一次,骂完了又提。 翌日。 一机部的段部长总算是到了河內。 刘国清站在驻地门口等,手里夹著根烟,菸灰积了老长也不弹。 段部长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位老同志瘦了,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精神头也不如从前,看著像是大病了一场。 两人握了握手,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段部长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在把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 “国清,我这次推迟过来,有两个原因。” 刘国清坐在他对面,腰杆挺著,等著他说。 段部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第一个原因,部里最近不太平。三位副部长,被批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没动,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位副部长,那可是一机部的核心班子,一下子被批了三个,这是什么阵仗? 段部长掰著指头数。 “黎玉副部长,你是知道的。山东根据地出来的老人,搞工业是把好手。这回被批了,说他是地方主义、右倾。现在已经降职了,不在部里了。” 刘国清没说话。黎玉这人他打过交道,在山东搞根据地的经验拿到工业上来,虽然有时候跟部里的思路不太合拍,但人是干实事的人。被打成地方主义和右倾,这帽子扣得不轻。 “第二个,分管基本建设的李副部长。他反对大跃进的高指標,说有些项目盲目上马,早晚要出问题。他在会上提了意见,说基建要量力而行,不能光看速度不看质量。结果被批为右倾保守,大会上做了检討。现在虽然还在部里,但权力被架空了,下面的人也不怎么听他的。”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点了根烟。李副部长这个人他了解,搞基建出身,对工程质量和投资效益看得很重。在反对高指標这件事上,他说的那些话,放到任何时候都是对的。但在1958年,说这种话,那就是不识时务。 “还有老刘。” 段部长说到老刘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老刘你熟,他分管质量,一直强调质量是工业的生命。这次大跃进,各地都在放卫星,报產量、报进度,报上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老刘不干,说质量第一,不能蛮干。他那些话被人抓住了,批了好几次。还好赵部长保了他,不然怕是跟黎玉一个下场。” 刘国清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老刘这个人,太较真。在当下这种时候,较真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是第一个原因。”段部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第二个原因,跟你有关係。”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等著他说。 “赵部长让我带话给你——让你避避风头。” 刘国清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避风头? 他一个援越技术团的总负责人,在越南干得好好的,避什么风头? 段部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复杂。 222.石景山第一次夺权 “国清,你不是不知道国內现在的情况。大跃进,放卫星,各地都在报喜。钢铁產量要翻番,粮食產量要翻番,什么都翻番。石景山是全国的標杆,你的成绩摆在那里,產量翻了几十倍,技术革新全国领先。上面有人盯著你呢。” 刘国清把烟掐了,在菸灰缸里摁灭。 “有人说了,石景山的產量既然上来了,就该放卫星。你们的口號是两年超鞍钢,现在有人觉得太保守,说別说两年了,五八年必须超过鞍钢。”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骂。两年超鞍钢,那是他根据石景山的实际產能和技术水平定下来的目標,已经够激进了。现在有人觉得两年太长,要一年,要五八年就超。这不是在搞工业,这是在搞运动。 “钟山岳站出来反对了。” 段部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佩服,也带著点无奈。 “他说,这是部里既定的政策,不能改。石景山用了两年时间,產量翻了十几倍,基本跟鞍钢持平,这已经是奇蹟了。再加,就是扯淡。搞工业不是吹气球,不能说大就大。” 刘国清听到这儿,心里头热了一下。 钟山岳这个老搭档,在联席会议上他拍板定下来的事,他替他扛著。別人要加就加嘛,反正到时候谁也完不成。 可如果完不成,到时候反过头再来找麻烦,找的就是他刘国清。 钟山岳站出来反对,是把火力引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呢?”刘国清问。 “然后他就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段部长的声音沉下来,“王部长在尽力保他,就怕发展到对他过去履歷的纠察。你也知道,他早年在根据地部队打没了,好几次都解释不清楚部队打没之后,到底去了哪里,因为收留他的老乡失踪了,这事本来不算什么,真要有人做文章,那就是大问题。” 刘国清心里一沉。查履歷,这是要往死里整的节奏。 “另外,”段部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上头安排了一个姓钟的同志兼任石景山的厂长。这个人,你回去就知道了。” 刘国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兼任厂长? 石景山的班子是他在的时候定下来的,钟山岳是厂长,安朝军是副书记兼总工,几个人搭班子搭得好好的,突然空降一个厂长来,这是什么意思?要动他的地盘? “你这个老搭档,”段部长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气, “反对高指標的事还没完。李副部长至少还在部里,老刘至少还有个位置。钟山岳是直接从厂长的位置上被拉走的,现在连个职务都没有,在家等著。冶金部那边说问题查清楚之前不能安排工作,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刘国清没说话。他在想,钟山岳在联席会议上帮他扛雷,现在雷炸了,钟山岳被炸得连位置都没了。 而他刘国清在越南,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 要破局其实就很简单,只要弗拉基米尔还在,刘国清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任何底牌,像这种事,只要请杨秀芹的银桥老弟,那位的卫士长说个话,就能把这位新来的钟厂长赶出去。可刘国清不准备让秀芹出面,用不著!而且,不是这个时候用的。 就一个弗拉基米尔就够了! 外人不知道他跟弗拉基米尔到底有多铁,一个刚刚过来石景山的新兵蛋子就妄想夺权,那他妈的老子刘麻袋这几年就白混了。 刘麻袋但凡开口,弗拉基米尔直接就能给这姓钟的一个大耳刮子!!得罪一个援建代表,意味著什么? 段部长看刘麻袋一副沉思的模样,生怕这小年轻一时间扛不住压力,於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国清,你別多想。赵部长让我转告你——你这次回去,先別急著跟姓钟的硬碰硬。他是上面派来的,你跟他对著干,吃亏的是你。歷史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正確的说法的,但不是现在。”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部长还说了,” 段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次回去,绕路走,慢慢走。不著急。部里没催你回去,冶金部也没催你。你可以在越南多待几天,也可以在路上去几个地方转转。赵部长说了,你这次回去,要是能稳住,你就要提部长助理了。” 刘国清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部长助理,副部级。他今年三十四,在正厅级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了,够升的资格了。但提部长助理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看上面的意思,要看部里的意见,还要看各方势力能不能达成平衡。 段部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钟厂长的事,你別太往心里去。他在冶金部也不是没人,王部长保他,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你在外面把自己稳住了,就是对得起他。” 223.欢送宴会 段部长走了以后,刘国清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黎玉,山东根据地的老人,搞工业是把好手,被打成地方主义、右倾。李副部长,反对高指標,说基建要量力而行,被批成右倾保守。老刘更不用说了,强调质量是工业的生命,差点跟黎玉一个下场。 刘国清把菸灰弹掉,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一个管工业的部委,一下子批了三个副部长,这还能正常干活吗? 可他又一想,也不光是工业口的问题。 农业口更热闹,放卫星放得最凶的就是农业,亩產万斤、十万斤,报纸上登得热火朝天,好像明天就能跑步进入共產主义了。他是从根据地出来的,在晋西北待过,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 那地方土薄水少,风沙大,好年景能打两百斤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现在有人报亩產万斤,那是把地里的土坷垃都算成粮食了。 报吧,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 可问题是,你吹牛吹出来的指標,底下人要当真乾的。 你要亩產万斤,下面就得报万斤; 报不出来,那就是你不努力,就是你的思想有问题。 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倒霉的是那些在土里刨食的老百姓。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工业怎么发展,本质上要看农业的盘子有多大。 农民手里有余粮,工业才有饭吃;农民饿著肚子,你机器造得再多,谁来开? 刘国清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在一机部干了这几年,太清楚了——很多政策不是制定的时候出了问题,是执行的时候出了问题。 一层一层往下压,每个环节都要出政绩,都要放卫星,到了基层就成了天方夜谭。 怎么破局?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破的。 这种大势,不是他一个司长能扭转的。 人们都说三十五岁是人生的一道坎,现在看来有点真。 钟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他这个石景山书记还在越南躲清静,也不知道回去以后等著他的是什么。 那位姓钟的同志,段部长说上头安排他来兼任石景山厂长。 刘国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琢磨。 这个人大概率是有社会部背景的,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空降下来。 既然你要来抢地盘,你去抢吧。凡事都有个章法,现在才五八年,这样的强度就扛不住,怎么扛住八年后的强度?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还没签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 两天时间,刘国清把援越的交接工作安排得妥妥帖帖。 勘测队的数据全部归档,各项目的进度报告整理成册,后续工作要点逐条列出,连越方那边对接人员的脾气秉性都写了备註。周至柔把这些材料装订成厚厚几本,码在桌上,整整齐齐。 带来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基本都不带走,包括马天生。 这位中校宣传处长在越南待了几个月,把工人们的思想工作做得有声有色,越方那边对他印象不错。 刘国清找他谈话,说你还得再待一阵子,这边的工作离不开你。 马天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人就是这样,你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也不表露情绪,嘴上全是服从,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出发前一天晚上,刘国清从河內驻地坐车去了铸工车间。 工地上的灯火通明,远处的厂房骨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吊车的长臂斜指著天,一动不动。 易中海蹲在工棚门口抽菸,看见刘国清的车停下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叔,您怎么来了?” 刘国清下了车,站在工棚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通铺上睡著七八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没人捡。 “明天回国了,过来看看你。” 易中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这人,在厂里装了半辈子道德楷模,在院里装了一大爷,到了越南没人认识他,反而不用装了。干活就干活,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清静。 现在三叔要回国了,居然特意来看我,我易中海何德何能啊。 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怎么样?还適应吗?” “適应。”易中海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这边的人客气,吃住都安排得挺好。就是天热,刚开始睡不著,现在习惯了。” “徒弟呢?好带吗?” 易中海弹了弹菸灰,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有点水。”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水——这三个字从易中海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就是“水平不行”。 这人教徒弟留一手的老毛病改不了,但在越南这种地方,留一手倒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三叔,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易中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低了些,“来越南这几个月,比我在厂里干十年都充实。在厂里,天天勾心斗角,这个看不惯那个,那个看不惯我。到了这儿,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过去那些破事,干活就干活,简单。”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接话。易中海说得对,在越南確实简单,你只要把技术教好,人家就高看你一眼。 不像在国內,你八级钳工,人家表面上敬著你,背地里该说你照样说你。 截留匯款那事,够他背一辈子了。 “行了,我走了。你在这儿好好干,別给咱院里丟人。”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告別会在驻地的小礼堂举行。 说是小礼堂,其实就是个能坐几十人的会议室,长条桌铺著白布,每个位置前摆著茶杯。 越方来了不少人,外交部副部长阮文成、工程机械部副部长黎清泉,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代表,把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 最扎眼的是武元甲,这位国防部长兼越军总司令,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坐在主位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 马天生主持告別会,把这几个月的工作总结了一遍,不吹不擂,数据详实,连越方的人都频频点头。 武元甲最后讲话,站起来,先朝刘国清鞠了一躬。 “刘司长,我代表胡主席,代表越南人民,感谢你。这几个月的成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跟你也是老朋友了,五〇年你在越南当顾问的时候,我们就认识。那时候你年轻,骑著马在山路上跑,一天跑几百里,连口水都不喝。现在你是司长了,还是那个样子,没变。” 刘国清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这让刘国清颇有些受宠若惊啊,对方的级別那在越共內部可是很高的了。 “武元甲同志,我们两国是同志加兄弟。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不用谢。” 场面话说得漂亮,但他心里清楚,同志加兄弟这话,现在说说是可以的,但兄弟也有翻脸的时候。 他在越南待了几个月,把这里的地形地貌、交通状况、资源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將来那是能要你们命的东西,现在建设的东西,將来也会给我们的战士带走!! 武元甲拉著他的手不放,又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从援越技术团说到两国友谊,从两国友谊说到世界革命,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这人是彻彻底底的亲中派,后来被架空了,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还是国防部长,还是越军总司令,在河內说话有分量。 告別会结束后是欢送宴。 说是欢送宴,其实就是把食堂的桌子拼一拼,多上了几个菜。 越方招待的风格——五小时一小宴,十小时一大宴,上马香蕉,下马柠檬,饭后咖啡睡前菠萝。 刘国清在越南这几个月,享受的待遇跟当年陈旅长差不多。 武元甲亲自作陪,越南方面的高级官员轮番来敬酒,翻译在旁边忙得团团转。 一拨一拨的人端著酒杯过来,跟他说感谢的话,说祝福的话,说以后常来的话。 刘国清来者不拒,该喝喝,该笑笑,该说客气话说客气话,滴水不漏。 一般的干部还真招架不住这种阵仗,但他是刘麻袋,三瓶伏特加一口闷的主儿,这点酒算什么? 喝到后来,越方的人倒了好几个,他还端著茶杯在那儿慢慢喝。 武元甲坐在他旁边,脸喝得通红,拉著他的手,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五〇年边界战役,说陈旅长怎么指挥打仗,说刘国清怎么带著警卫营在山路上跑,说胡主席怎么惦记著中国同志。刘国清听著,不时点一下头,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你们是真的没看过旅长的日记吗?刘国清可是清楚的记得旅长是怎么说的,原话是——刘麻袋,越南与法帝真是一对绝妙的对手,两方战斗力真的是不相上下。 讽刺的让人脑壳疼。 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刘国清站在驻地门口,看著武元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点了根烟。 这次来越南,任务完成得不差。 勘测数据拿到手了,援建项目铺开了,跟越方的关係也处得不错。 段部长来了,他可以把摊子交出去,回国了。 224.吉利服 张大彪那边还有几处地方要勘测,所以比刘国清慢。沿著湄公河支流往上游走的那一片,山高林密,人跡罕至,从地图上看不出什么,真走进去才知道地势有多复杂。他手下的测绘队员已经累趴了好几个,剩下的也在咬牙撑著。 分別的前一晚,两人坐在驻地门口的台阶上抽菸。 刘国清靠在门框上,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张大彪在那儿摆弄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套衣服,但不是普通的衣服。 布料是麻袋片子缝的,上面缀著碎布条、枯草、干树叶,花花绿绿的,往地上一扔就跟一堆烂草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件衣服。“入云龙孙升那小子画的图纸,我找人缝的。”张大彪把衣服拎起来抖了抖,碎布条跟著晃,“在丛林里试过了,趴在地上,敌人从跟前走过去都发现不了。” 刘国清接过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粗糙,布料拼接处歪歪扭扭,但思路是对的。把自己偽装成环境的一部分,让敌人看不见你,你就能看见敌人。这玩意儿看著土,但在丛林里比什么先进装备都管用。 “这吉利服,多做几套。”他把衣服扔回去,“梁山那边用得上。” 张大彪把衣服叠了,塞进帆布袋里,又从里面掏出几样小物件——消音器的改进版,比制式的短了一截,套在枪口上不碍事;特製的匕首鞘,绑在腿上抽刀方便;还有几个微型手雷,比梁山现在用的还小一圈,握在手里跟鸡蛋似的。 刘国清拿著那个微型手雷掂了掂,看了看保险装置,比制式的简化了不少,但该有的都有。 “孙升那小子的脑子是好使。”他把手雷放下,“图纸整理好,回去交给段鹏。” 张大彪应了一声,把东西收回帆布袋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彪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著刘国清。 “刘麻袋,国內的事,我在越南也帮不上忙。你自己小心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串数字, “这是跟梁山分队的联络频率和呼號。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们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事,发报。” 刘国清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张大彪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屋里跑出来,背著电台,腰里別著手枪,站得笔直。这是张大彪给他配的通讯员,姓陈,闽省人,话不多,但活儿利索。 “小陈跟著你。路上有什么事,隨时联繫。” 刘国清看了小陈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车从驻地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小陈坐在后座,电台搁在脚边,耳机掛在脖子上,隨时等著接收信號。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云龙那封电报——“计划已定,823。” 金门打了两个月,梁山分队撤下来了没有,刘光安那小子还活著没有,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电报来不了那么勤,也不敢来那么勤。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一帧一帧地往后掠。他想起刘光安从唐山老家走的那天,站在院门口,穿著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朝他敬了个礼,说“三爷爷,我走了”。他点了点头,说“好好干”。就这一句。 现在想来,好好干这三个字,太重了。 车走了三天。每天傍晚停车休息的时候,小陈都把电台打开,调好频率,等著信號。 除了偶尔收到梁山分队例行公事的信號报告,什么也没有。 李云龙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刘国清不催。他知道金门那边的情况复杂,电报不是想发就能发的。 可隨著车子往北走,离国境线越来越近,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九月三十日傍晚,车停在桂省边境的一个小镇上。 第二天就是国庆节,镇子上的供销社门口掛了红灯笼,电线桿上贴著標语,几个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著小旗子。刘国清站在招待所窗前,看著街上那几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小陈在院子里架起天线,调好频率。 刘国清站在旁边抽菸,看著小陈耳朵上掛著耳机,手指在旋钮上慢慢转著。 突然,小陈的手停了。 他听了十几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刘国清。 电报是从闽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国清,国庆快乐。” 落款是一个字——龙。 刘国清看著那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李云龙这货,打仗的时候不发电报,打完仗也不发电报,国庆节倒想起来发电报了。 还没走到门口,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声“刘司长”。 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带著点犹豫,也带著点害怕。 刘国清停下来,转过身。小陈站在电台旁边,手里拿著另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小陈,你不要把我当成吃人的老虎。有什么儘管说,我心態很好的,哈哈。” 225.光安没了? 小陈低著头,把纸条递过来。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一圈。 刘国清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就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智多星及时雨天伤星半月未归队,预判牺牲,来闽一敘,龙。” 刘国清拿著那张纸条,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智多星是刘光安。及时雨是段鹏,天伤星是吴松。 牺牲。 这个词他见过太多回了。 1942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就是被鬼子枪杀的,丟在乱葬岗,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在独立团,野狼峪、平安县、黑云寨,一仗接一仗,身边的战友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有的埋了,有的没埋,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可这会儿看著这张纸条,他发现自己还是软的。 不是心软,是整个人都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软。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团在手心里硌著,疼。 他想说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想抽根烟,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著名,烟叼在嘴里,火苗凑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差点烧著眉毛。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眼泪先是一滴一滴地掉,砸在手背上,砸在地上,然后是一串一串的,止不住。 他没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憋著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胸口发疼。 小陈站在旁边,人都傻了。他跟了刘国清好些天了,从河內到桂省,一路上这位司长都是不紧不慢的,说话做事有章有法,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蹲下来,把那张掉在地上的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眼眶也跟著红了。 周至柔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刚泡好的茶,看见刘国清坐在台阶上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愣住了。 他看了看小陈,小陈把纸条递过来。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司长。”周至柔喊了一声,声音发哽。 刘国清没抬头。 周至柔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了刘国清好几年了,从一机部办公厅的小科员到计划財务司司长的专职秘书,从没见过自家司长哭。 在他的印象里,刘司长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有分寸,办事有章法,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 可现在这位能把天顶住的司长,蹲在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刘国清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 烟抽了两包,菸头扔了一地。 小陈和周至柔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说话。 他终於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是乾的,但泪痕还在。 “小周。”他的声音有点哑。 周至柔赶紧应了一声。 “发电报给李云龙。说我知道了。过几天到。”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去擬电文。 刘国清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墙。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要把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吐出去。 可吐不出去,那东西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慌。 他是穿越者,知道歷史的大走向,知道金门炮战最后的结果,知道这仗不会扩大,知道美国人不会下场。 可他不知道刘光安会死在岛上,不知道自己的侄孙会成为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你知道结局,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 那些宏大的敘事掩盖了多少个体的生死,你翻遍所有的史料也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在史书上连一个標点符號都算不上,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你认识的人,是叫你“三爷爷”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著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他坐下来,拿起笔,想接著写,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刘国清可以不信刘光安的水平,但绝对相信及时雨段鹏的能力,那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特种作战的能力上,即使没有学到刘国清的八成,六成肯定有的,段鹏都没有回来,那也只能说明他们被困在岛上了。 而光安对於整个岛屿的熟悉程度,按说也是一个分队里最为了解的,加上他们的单兵素养,还有狠劲儿,即使死了,没有尸体,没有对面大张旗鼓的宣传,这本质上就不合理! 想明白这一点后,刘国清不认为他们就牺牲了,没有尸体,就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226.石景山的布局 火车进入闽省地界的时候,小陈就发现了不对劲。 刘司长不说话了。 从桂省出发那两天,虽说情绪不好,但该交代的事一件没落下,该看的文件一页没少翻,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 可一过省界,整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靠在铺位上,闭著眼睛,脸色发灰,嘴唇乾裂起皮,额头摸上去烫手。 小陈端著水杯站在包厢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 他跟了刘国清一个多月,从河內到桂省,从桂省到闽省,就没见这位司长生过病。 在越南的时候,工地上一站就是一天,回来还能跟越方的人喝酒到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 现在倒下了,不是慢慢倒的,是突然一下,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 周至柔比他更紧张。 他跟了刘国清好几年,自家司长別说发烧了,连感冒都少见。 除了那些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刘国清的身体素质好得跟牛一样——这是他在一机部听张万林说的原话。 可现在这头牛趴在铺位上,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水,翻个身都费劲。 “周科长,要不跟前面车站联繫一下,提前叫个大夫?”小陈压低声音,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 周至柔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叫,是不敢擅自做主。司长从桂省上车时就交代过,行程不变,到站再说。 他站在包厢门口,看著里头闭著眼睛的刘国清,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司长这是心病。 光安的事,他没提过,但谁都知道他扛著。 两天的沉默,不是没话说,是在想事。 周至柔太了解自家司长了,这人越不说话,脑子里转得越快。 火车进入闽省境內的时候,哐当声变得密集起来,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刘国清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光安到底死没死。 李云龙那封电报写的是“预判牺牲”,不是“確认牺牲”。预判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確定,就是没有见到尸体,就是没有確凿的证据。以他对段鹏的了解,那人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梁山分队训练了那么久,单兵素养在全军排得进前三,撤退方案做了好几套,每条路线都反覆演练过。 这样的人,你说他死了,你得拿出证据来。 没有尸体,没有对面大张旗鼓的宣传,甚至连个確切的阵亡时间都报不出来——这不合理。 国民党那边不是吃素的,抓到一个共军的突击队员,他们能不大做文章?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光安和段鹏,吴松很可能还活著。被围困在岛上某个角落,跟大部队失去了联繫,但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办法。 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並不代表刘国清做不到。 同时石景山也出了问题,正好这段时间考验那些人的忠诚度,未来的政治环境复杂多变,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將来会捅你,现在才58年底而已!59年,60年呢?乃至66年之后呢? 你无法想像,今天跟你抱在一起的战友,就会成为背刺你的凶手。 想明白这一点,刘国清就打算装病了。 “小周。”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跟两天前不一样了,那股子有气无力的劲儿没了。 周至柔推门进来,看见刘国清坐在铺位上,腰杆挺著,眼睛亮著,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小桌上,等著。 刘国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薄,鼓鼓囊囊的,封口已经封好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小周,这封信你收好。下车以后,你不要跟我走。” 周至柔一愣。 “你直接回京,去找弗拉基米尔。跟他说三件事。第一,氧气顶吹转炉的技术路线不能停,这是我们跟苏联拉平差距的唯一机会。第二,大型制氧机、炉外精炼、添加合金料、抽真空、电磁搅拌,这五样东西,按我给他排的顺序往前推,一步不能乱。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半度,“你跟他说,这一切的前提是钟山岳和我都在。现在钟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我这边也有状况,新来的那个姓钟的不懂研发,更不懂做人。他在,研发中心就得搁置,搞不好连人都得被拉去车间。他弗拉基米尔自己剩下多少时间,他心里应该有数。” 周至柔听得手心冒汗。这些话他不是全懂,但“姓钟的不懂研发”这几个字他听得明白。 自己家的刘书记那可不是只会搞政治的大傻逼,如今的石景山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没技术支撑,石景山能有今天? 石景山要变天,司长这是在提前布局。 “你跟他说完这三件事,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刘国清靠在铺位上,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在走之前从我这里拿走东西,前提就是我还在。现在那个姓钟的想夺权,我走了他的计划会泡汤。等他想明白这一点,不用我们催,他自己就会衝上去。” 周至柔把信封接过去,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还有一件事。”刘国清的声音低下来,“回去以后,先去找你大姐。跟她说,不要找任何领导,不要通过任何关係,去过问石景山的事情。也不要把光安的事告诉刘家人。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闽省养病。” 周至柔点了点头。他知道“你大姐”指的是杨秀芹,自家司长在媳妇面前从来不摆架子,这么多年了,还是那副晋西北过日子的调调。 “你不用下车。”刘国清补了一句,闭上眼睛。 周至柔站在包厢门口,看著刘国清靠在铺位上的样子,心里头翻腾。 司长让他直接回京,让他去传话,让他去找杨大姐报平安,自己一个人下车面对老部队、面对光安的事、面对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段鹏。 这是把最轻的活儿留给他,最重的自己扛。 他攥了攥公文包的带子,转身出了包厢。 火车减速了。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房子,房子变成了街道,街道上有人骑著自行车,有人拎著菜篮子,有孩子在追著跑。 闽省到了。 小陈搀著刘国清下车的时候,月台上已经站著三个人。 李云龙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军衔,脸上的那道疤在月台的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嗓门喊“刘麻袋”,没有骂骂咧咧,就那么站著,看著刘国清从车厢里出来。 旁边是孙泰安,看见刘国清下车,把烟掐了,往前迈了半步。 邢志国站在最边上,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刘国清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一个军长、一个政委、一个副军长,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月台上接一个人,这种事在闽省军区成立以来就没发生过。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远远站著,不敢靠近,但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瞟。 刘国清没来得及说话。 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栽。 小陈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但刘国清身子沉,他一个人架不住,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李云龙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刘国清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架住了。 “刘麻袋!”李云龙的声音变了调,不是骂,是喊,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慌。 他低头看著刘国清的脸——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伸手摸了摸刘国清的额头,烫得他手一缩。 “他娘的,烧成这样了!”李云龙转过头,朝孙泰安吼了一声,“还站著干什么?叫车!送军区医院!” 孙泰安转身就跑,皮鞋踩在水泥月台上,咔咔咔咔,跑得飞快。 邢志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刘国清靠在李云龙身上的样子,又看了看车厢门口。周至柔没下来。 他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透过车窗,看见周至柔坐在铺位上,手里抱著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是那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不慌的镇定。 邢志国的眉头皱了一下。秘书没下车,说明刘国清有事让他去办。人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安排事?他又看了看刘国清的脸色,灰白是真的,嘴唇发紫也是真的,但他见过太多装病的人了。在部队的时候,有些兵不想出操,就往脸上抹灰,往嘴唇上涂紫药水,装得像模像样。 他不確定刘国清是真烧还是装烧,但他確定一件事——周至柔没下车,这不正常。 “老李,不用送军区医院。”邢志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 李云龙正架著刘国清往月台外面走,闻言停下来,转过头瞪著邢志国。 “你说什么?” “我看就是中暑了。”邢志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刘国清的额头,又缩回来,“闽省这个天,北方来的人受不了。喝点绿豆汤,歇两天就好了。” 可就在缩回来的瞬间,邢志国手里头多了一张小纸条,就连邢志国也没反应过来,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此时,李云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道疤在灯光下红得发紫,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 “邢志国你他娘的有没有点良心?刘麻袋烧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是中暑?” 孙泰安从月台那头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说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邢志国,不知道该听谁的。 227.阎解成军械库的钥匙在哪里? 李云龙给嚇坏了。 不是那种“哎呀你发烧了快去医院”的嚇,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的嚇。自打刘国清决定来闽省,陈旅长就跟他单拉了一个通讯频道,三令五申只有一句话——刘麻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李云龙十个脑袋也不够我砍的。 旅长说话从来不虚。他说不够砍,那就是真不够。 李云龙架著刘国清,感觉手里的分量不对劲。这人比上次见面时轻了不少,胳膊上的肉软塌塌的,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刘国清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那层虚汗在灯光下反著光,看著不像装的。 但李云龙打了二十多年仗,见过的装病兵比见过的將军还多,有些兵不想出操,往脸上抹把灰就能装三天。 他不確定刘国清是真烧还是装烧,但他確定一件事,旅长的电话要是响了,他李云龙就得脱一层皮。 “邢志国你他娘的有没有点良心?”李云龙衝著邢志国吼,声音大得月台顶棚都在震,“刘麻袋烧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是中暑?你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邢志国没跟他吵。这人跟李云龙搭了十几年的班子,太清楚李云龙的脾气了——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刘国清的额头,烫是真烫,但也不至於烧到人事不省的地步。 他收回手的时候,感觉到掌心里多了个东西,硬邦邦的,折了好几折。 邢志国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他跟刘国清在独立团就认识,知道这人的手有多快。 当年在野狼峪,刘国清被三个鬼子围住,右手被军刀贯穿,左手拔刀砍掉了一个鬼子的脑袋,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解决了。 那种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邢志国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心里翻了一下,刘麻袋这是有话要传,但不想让李云龙知道。为什么不想让李云龙知道?因为这货嘴上没把门,知道了就等於全军区都知道了。 “老李,你冷静点。”邢志国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跟平时开会时一样,“刘麻袋是北方人,闽省这个天,又潮又热,他受不了很正常。你把他往军区医院一送,明天整个福州都知道一机部的司长到你这儿了。你是嫌麻烦不够多?”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李云龙虽然急,但脑子没完全短路。 他想了想,觉得邢志国说得有道理。 军区医院那地方,人多嘴杂,刘国清的身份在那儿摆著,进去了就是大新闻。 到时候不光是军区的人知道,地方上的人也会知道,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云龙的语气软了半度。 邢志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靠在李云龙身上的刘国清,语气不紧不慢:“送一师。独立团的老底子在那儿,张大彪的营也在那儿。梁山分队掛在一师,刘麻袋去那儿,名正言顺。谁问起来,就说老部队的老首长过来看看,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云龙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差。 一师是独立团的老底子,张大彪虽然人在越南,但他的营还在。 刘国清去那儿,比去军区医院强。 再说,梁山分队的事还没个说法,刘国清来了,正好能帮著分析分析。 “走。”李云龙架著刘国清往月台外走。 孙泰安小跑著跟在后面,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邢志国走在最后面,左手插在裤兜里,攥著那张纸条,没拿出来看。 车从火车站出发,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一师驻地。 刘国清被安排在师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空屋子,支了几张床,铺了白床单。 军医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头,姓林,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给刘国清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又號了脉,看了看舌苔,问了问饮食和二便,然后开了几副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李云龙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著军医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军医被他看得发毛,说了句“没大碍,就是水土不服加劳累过度”,拎著药箱就走了。 邢志国站在走廊里,看著军医走远了,转身进了屋。 “老李,政委,你们先回去歇著。这边我盯著。”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我盯著。你回去。” 邢志国没动。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时候跟他爭,爭不出结果。 他换了个说法:“军长,你不回去,师部那边怎么办?金门的事还没完,上边的电话隨时可能来。你在这儿守著,电话来了谁接?”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邢志国说得对,金门的事还没完,炮击虽然停了,但善后的事千头万绪,上边隨时可能来电话。 他这个军长不在指挥所待著,跑到师部来守著个病人,算怎么回事? 他看了床上的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邢志国,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不大但很硬:“刘麻袋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邢志国点了点头。 李云龙走了,孙泰安跟在后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炮声——不是大规模炮击,是值班火炮在例行射击,几分钟一发,不紧不慢的,跟闹钟似的。 邢志国站在床边,看著刘国清闭著眼睛躺在那里,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还是发紫的。 他等了一会儿后才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阎解成站在那儿,穿著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在连队当文书,从金门炮战开始就一直待在师部帮忙,负责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 这活儿不轻鬆,枪枝弹药、通讯器材、特种装备,样样都要登记造册,出库入库一笔不能差。他干了大半年,没出过差错。 “解成。”邢志国喊了一声。 阎解成小跑过来,啪地立正。 邢志国看著他,这人比两年前从四合院走的时候壮实了,黑了,眼神也变了,以前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现在不躲了,亮堂堂的。 但邢志国没工夫打量这些,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刘麻袋来了,有些事就得提前安排。 “解成啊,我安排你负责的是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你要保管好。虽然队长没回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军械库的钥匙呢?” 阎解成的腰杆又挺了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在师部办公室,张参谋长柜子里。” 邢志国皱了皱眉,声音拔高了半度,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迴响:“阎解成同志,怎么说话一点力气没有?大声一点!” 阎解成一激灵,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大了好几倍,在走廊里迴荡:“报告副军长!军械库钥匙在师部办公室,张参谋长柜子里!” 邢志国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去吧。去看看刘司长,他那个侄孙的事,你也知道。他这几个月吃不好睡不好,你是他院里出来的,说话他听著亲切。” 阎解成应了一声,转身往招待所方向走。 邢志国站在走廊里,看著阎解成的背影,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过身,走到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志国兄,兄弟需要一批装备。” 邢志国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把纸条直接吞进肚子里。 军区研判过很多次,段鹏、吴松、刘光安三人大概率还活著。 他们的单兵素养在梁山排得进前五,撤退方案做了好几套,每条路线都反覆演练过。 以他们的本事,就算被围困,也不会轻易被抓住。 但问题不在他们能不能活,在怎么把人弄出来。 金门炮战打了两月,海岸线被封锁得铁桶一般。 守军的探照灯、雷达、巡逻艇,把金门岛围了个水泄不通。 军区派出去接应的小分队不下十次,有从海上走的,有从空中走的,有偽装成渔民混过去的,无一例外都被逼了回来。 最远的一次,接应艇已经到了距离岸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被探照灯照了个正著,机枪扫过来,艇上的人伤了两个,不得不撤回。 军委的指示很明確——只能动用火炮对轰,不可派遣部队泅渡。 这话说得很死,不留余地。 为什么? 因为金门问题不光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 你派部队过去,就是扩大事態,就是给美国人介入的藉口。 不派,就是局部衝突,就是可控的。 这个道理邢志国懂,李云龙也懂。 但懂归懂,人总得救。 段鹏是梁山分队的队长,吴松是分队的骨干,刘光安是刘麻袋的侄孙,这三个人不管哪一个,都不能扔在那儿不管。 可怎么救? 军区派了十几次,次次被逼回来。现在海岸线封锁得更严了,別说小分队,就是一条舢板都靠不过去。邢志国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夜色。他在想刘国清那张纸条——要一批装备,单子在后。 这人要装备干什么? 他不是军人了。他现在是一机部的司长,是石景山的书记,是国家干部。 他拿装备去金门,那是违纪,是越权,是捅破天的大事。 可他是刘麻袋。 邢志国太了解这个人了。独立团的时候,別人不敢打的仗他敢打,別人不敢接的任务他敢接。野狼峪伏击,他带著一个排硬扛了鬼子两个中队,右手被军刀贯穿,背上的伤深可见骨,愣是没退一步。 这人从来不按规矩出牌。 可他哪次失败过? 老独立团多少人本来是必死之局,不都是刘麻袋解的吗?作为这支部队的骨架,邢志国是知道这事儿你拦不住。 可谁会把装备给他几乎没人,这是犯错误,严重错误的事情,而阎解成呢?一个政治成分有瑕疵,几乎没有任何提干肯定的兵,又是麻袋的邻居,他来干这个事,他守这个军械库,犯了错误最多就发回原籍,军部那么多的大佬,还拍解决不了吗?而且,眼看要復员了,跟著刘麻袋还怕找不到工作? 这就是邢志国的所有计划了,后面还得演戏。你说我邢志国怎么就这么狡猾呢? 招待所的屋里,阎解成坐在床边,手里端著杯水,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刘国清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下车时强了些。他看著阎解成,上下打量了一眼。 “解成,你瘦了。在部队吃得不好?”刘国清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跟在家里拉家常时一模一样。 阎解成摇了摇头,声音有点紧:“三爷爷,吃得挺好。就是想家。” 刘国清点了点头。 想家——这两个字从阎解成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报效祖国”“献身国防”都实在。 当兵的人,谁不想家? 不想家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光安的事,你知道了吧?”刘国清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阎解成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三爷爷,光安他——” “没死。”刘国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阎解成抬起头,看著刘国清。 眼睛红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在连队当文书,关於梁山分队的事知道得比普通战士多。 “三爷爷,您怎么知道?”阎解成的声音发哽。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解成当兵也两年多了,差不多咱们復员吧,等回去后,你来石景山找三爷爷,我给你安排个工作怎么样啊?” 228.楚司令这白朗寧跟您的一样啊 金门防卫部的坑道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硝烟和柴油的气息,闷得人头皮发紧。 经歷了几个月的炮击,地面上的建筑物没几座完整的,连指挥部的窗户都用沙袋垒死了,白天也不敢开灯,怕光线透出去招炮弹。 楚云飞算是整个司令部里唯一还在坚持白天出来活动的人,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死在南边还不如死在这儿。 他从太武山观察所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脚的泥,皮鞋成了土黄色。 参谋递过来的战报他看都没看,直接扔在桌上。 “司令,午餐备好了。”新来的后勤人员站在门口,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著殷勤的笑。 原来的老后勤上个月被炮弹炸死了,弹片从胸口穿过去,抬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个新来的是新调过来的,据说是某位將军的亲戚,在后勤上干了好几年,没出过大差错。 楚云飞走进餐厅,在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摆得很整齐,过油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还有一盆酸辣汤。 他看了那盘过油肉一眼,眉头皱起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拿下去。”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淡。 旁边的师长赶紧站起来,朝那后勤人员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呵斥道:“滚滚滚,你他娘的不知道司令长官最討厌的就是山西菜吗?在晋绥军待过就得吃山西菜?什么逻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勤人员端著那盘过油肉,手都在抖,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说了一句:“不是,我主要是考虑咱们司令过去在晋绥军,所以我......” “行了。”楚云飞打断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但还是很冷淡,“下去吧。给我下碗麵条就是了。” 后勤人员如蒙大赦,端著盘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那名师长也识趣地站起来,敬了个礼,跟著出去了。餐厅里只剩下楚云飞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墙上那张金门防务图。 图上红蓝铅笔標得密密麻麻,守军的部署、炮兵阵地、弹药库、指挥所,一条条一道道,画了好几个版本。这些天他反覆看这张图,看得眼睛都快瞎了,总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在想,自己也是要面子的人,刚从台湾调过来接任副司令,凳子还没坐热,就碰上共军这么大阵仗的炮击。 八二三那天,他正在餐厅陪俞大维吃饭,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没来得及放。 跑出去没多远,观察所就被端了,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怕是在海峡里餵鱼了。 “我楚云飞也是要面子的人,刚加入金门防务,就遇到了这种事?”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张防务图上。 “这岛上的步兵,也真是一无是处。搜索几个溃兵,也毫无踪跡,这岛才多大?怎么就找不到呢?” 这话不是气话,是实话。 共军的侦察兵在岛上潜伏了將近两个月,摸清了指挥部、弹药库、炮兵阵地的位置,引导炮兵打了三轮,打完了还能全身而退。 守军一个加强营搜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找到。这不是无能是什么? “找到了找到了,司令!” 副官孙俊涛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汗,手里攥著一样东西,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楚云飞转过头,看了孙俊涛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副官,跟你讲了多少次,进门之前要先报告。” 孙俊涛怔了一下,赶紧立正站好,脸上的兴奋劲儿被压下去一半,但嘴角还是翘著的。 “报告司令!卑职在四號地区搜索时,於乱石堆中发现了一把白朗寧手枪。您看——” 他把手里的枪双手递过来。 楚云飞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比利时fn公司1906年袖珍手枪,口径6.35毫米,弹容6发,全长约115毫米,握在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这枪有个外號叫“掌心雷”,还有个外號叫“狗牌擼子”,在民国时期很流行,军政要员、江湖大佬,不少人贴身藏这么一把。 但这把枪不一样。 楚云飞把枪翻过来,看了看枪身上的编號,又掂了掂分量,嘴角抽了一下。 这枪是雌雄双枪,当年他从德国带回来两把,一把公的,一把母的。 在河源县跟李云龙喝酒的时候,他把公的那把送给了李云龙,母的留在自己手里。 不为別的,就是敬重那个人。在晋西北打了那么多年,李云龙是他见过的最有血性的共军指挥官之一。 “这李云龙,总是时不时的给我弄点新花样。”楚云飞把枪放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但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孙俊涛站在旁边,等著司令往下说。 楚云飞拿起枪,拉开枪膛看了看,又合上,手指在枪身上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打开弹匣,把子弹退出来,看了一眼弹匣侧壁。 他的手指停住了。 弹匣侧壁上刻著一道纹路,不是磨损造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弹匣凑近了看,那道纹路不是隨便刻的,是有规律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一幅地图的局部。 楚云飞倒吸了一口冷气,把弹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孙副官,你去给我拿一本《三国演义》来。” 孙俊涛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司令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跑出去。 楚云飞坐在那儿,盯著桌上那把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李云龙不会无缘无故把一把枪丟在金门岛上,更不会在弹匣上刻地图。 这枪是送过来的,不是丟的。 可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是挑衅,是问候,还是別的什么? 他在想,在晋西北跟李云龙打了那么多年交道,那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 打仗猛,但心思也细,粗中有细,细起来比谁都细。 既然他把枪送过来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孙俊涛跑回来了,手里捧著那本《三国演义》——商务印书馆的版本,精装,蓝色布面,烫金书名,是楚云飞从北平带出来的,跟了他好多年了。 楚云飞接过书,翻到,“三英战吕布”。 那是当年在河源县,他跟李云龙喝酒时聊过的一段。 李云龙身边那个姓刘的参谋,年纪不大,看著文质彬彬的,喝起酒来一点都不含糊..... 那天晚上,那人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从三国聊到二战,从二战聊到太平洋战场。 他说德国必败,因为两线作战,资源撑不住。 他说日军必败,因为偷袭珍珠港是战略上的愚蠢,把美国拖下水,日本就没救了。 他说日本投降的时间不会超过1945年年底。 当时在座的国民党军官没人信,觉得这是个喝多了说胡话的年轻人。 后来战爭的发展,跟那人说的一模一样,连时间节点都大差不差。 楚云飞后来专门调阅了那位刘参谋的档案——燕京大学工科,1942年毕业去了延安,在独立团当指导员,后来当了参谋,搞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碾庄外围那场遭遇战,他在碾庄,他也在碾庄。那人以一个营的兵力阻击他们一个师,打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阵地还在共军手里。 楚云飞把《三国演义》翻到第三十八回,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三英战吕布,说的是刘关张兄弟三人合力缠斗吕布。 吕布再勇,也架不住三人联手。 刘国清这是在告诉他,他李云龙不是一个人在跟他打,他背后有刘麻袋,有赵刚,还有那些在独立团一起滚过来的老弟兄。 更深的含义,可能是要他在岛上待著別动,將来有事,互相有个照应。 楚云飞苦笑了一下,把书放在桌上。 这人,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给他添点新花样。 “若是这溃兵里面有他在,那这事儿就变得有趣了。” 楚云飞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金门岛的海岸线上划了一圈。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俊涛立正站好。 “各搜索队调整方向,重点监控海面。尤其是夜间,任何可疑船只,不论大小,一律盘查。另外,加强海岸线的巡逻密度,每隔五百米设一个观察哨,配备探照灯和望远镜,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孙俊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楚云飞站在地图前面,看著那片被蓝色標註的海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怕共军的大规模登陆,是怕那个人。 那个提著麻袋的小年轻,当年在河源县喝酒时,他问刘国清,以你的才能,在共军那边能当什么官? 刘国清端著酒杯,笑了笑,说,我就是个参谋,给团长出出主意,打打仗,別的干不了。 楚云飞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一个参谋,能在碾庄以一个营的兵力阻击他一个师? 一个参谋,能在朝鲜战场上把美军一个师钉在阵地上八个小时? 一个参谋,能在大陆预测二战进程,精確到月份? 这人不是参谋,是帅才。 可惜啊,此等人物却不能为我所用。 国民党安有不败之理?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拉开枪膛看了看,又合上,放进抽屉里。 这傢伙可惜啊,立功一箩筐,似乎是被李云龙的上级陈旅长压著不能晋升,这年轻人放在这边,打底也是少將了。 若是战略方面,这年轻人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可论单兵素养来说.....这刘国清谈得上他见过的所有战士中最强者,一个单兵,一夜之间能平白无故的正处几十门迫击炮,一个单兵用几十门迫击炮打十门重炮的效果,更有甚至,手榴弹都能被他玩出花。 到现在,楚云飞也无法理解,一个单兵,是怎么做到有用不完的火力? 突入指挥部的事情,这傢伙也不是没干过!! 玩单兵突进,其他人都是这个刘国清的徒子徒孙!! 229.军械库怎么空了? 另一边,闽省。 第一师的军械库建在师部后面的山坡上,钢筋混凝土结构,门是钢板焊的,锁是三道铁的,钥匙分三把,分別由师参谋长、军械股长和仓库保管员保管。 阎解成不是仓库保管员,他是梁山分队的军需文书,负责登记造册、出入库核对,仓库的钥匙不归他管。 但他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是师参谋长张正阳给的,说梁山分队的装备特殊,隨时可能要用,让他拿著方便。 阎解成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拉开铁门。 军械库里瀰漫著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著潮湿的空气,闷得人想咳嗽。他伸手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拉了一下,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靠墙那排铁架子空了。 架子上原来码著一箱箱弹药,5.56毫米步枪弹、7.62毫米机枪弹、手榴弹、信號弹,摞得整整齐齐,每箱上面贴著標籤,註明数量和日期。现在架子上一乾二净,连个纸箱碎片都没留下。 地上那片本来堆著武器装备的区域也空了。几十支自动步枪、十几支衝锋鎗、十多支手枪、匕首、通讯器材,全没了。 那是整整一个营的装备,够梁山分队全员换装两次还有富余。 阎解成站在军械库中间,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以为自己看错了。日光灯不闪了,架子还是空的,地也是空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架子上的灰。灰不厚,说明东西被搬走的时间不长。他又站起来,走到军械库最里头,拉开存放特殊装备的铁柜子。 柜子里也空了。 微型电台、潜水器材 .....娘的,一样不剩。 这些东西不是普通装备,是总后勤特批的,全军也没多少套,梁山分队能分到一批,还是刘国清通过张万和的关係从总后勤磨来的。 现在全没了。 阎解成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著铁架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里嗡嗡的。他盯著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壁,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做梦。 他在连队当文书,负责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已经大半年了,从没出过差错。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库存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帐本上写的和库里存的对得上,月月查,次次对,没问题。 可现在帐本上还写著几百支枪、几万发子弹、几十箱手榴弹,库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差几发子弹、少几个零件的小差错,是一个营的装备,说没就没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铁门拉开又关上,拉上又拉开,確认锁没坏,门没撬,是正常打开的。 钥匙在他手里,別人进不来。 除非有人用另外两把钥匙开的门。 可另外两把钥匙一把在师参谋长张正阳手里,一把在军械股长赵德胜手里。张正阳是邢志国的老部下,从东北跟过来的,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赵德胜是个老实人,在军械股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问题。 他们不可能。 阎解成走到墙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放在话筒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 他不敢打电话。 这事儿太大了,大到不是他能承担的。 监管不力,丟失军械,在部队是重罪,轻则撤职查办,重则上军事法庭。 他一个文书,连干部都不是,出了这种事,別说提干了,能不能留在部队都是问题。 最轻也是开除军籍,发回原籍。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 “我真的太惨了!本想著爹靠不住,终於抱住了大腿,现在全没了。” 230.李云龙,我恭喜你发財了 他想起三爷爷,想起刘光安,想起院里那些人。三爷爷把他从四合院带到部队,李云龙一句话让他当了兵。 他要是被开除回去,怎么面对三爷爷? 怎么面对院里那些人? 阎阜贵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咔,不紧不慢。阎解成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军械库。 邢志国穿著一件旧军装,没戴领章,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走进来,在军械库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和地,然后转过身,看著蹲在地上的阎解成,嘴角抽了一下。 “傻小子。” 邢志国蹲下来,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快去看看你那个刘三爷爷在不在吧。要是不在,立刻开车去军部请李军长跟孙政委。不要大张旗鼓,要不然你得掉脑袋。” 阎解成抬起头,看著邢志国,眼眶红红的,满脸困惑。 邢志国没解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快去。別耽误。” 阎解成从地上爬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著墙站稳了,然后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到师部门口,跳上一辆吉普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躥出去,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溜黑印。 招待所的门开著,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部队里一样,四四方方的,稜角分明。床头的柜子上搁著一杯水,杯底有一层灰,说明水放了至少一天以上。 阎解成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空床,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爷爷不在。 他转过身,又跳上吉普车,往军部的方向开。 邢志国站在莲河最前沿的礁石上,手里夹著根烟,眯著眼看著海面。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烟点著了也被吹得烧得飞快,几口就抽完了。 他把菸头弹进海里,又点上一根,叼在嘴里。 他在想,一个营的装备,说没就没,这不重要。那些枪啊炮啊弹药啊,本来就是从总后勤磨来的,丟了再磨就是了。 重要的是,麻袋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整整一个营的装备,不是一个小背包能装下的,也不是一辆吉普车能拉走的。 他要用这些东西,就得有运输工具。要运输,就得有船。要有船,就得有人帮他弄船。要有人,就得有接应。这些东西凑到一起,不是一个司长能独立完成的,得有內线,得有外援,得有周密的计划和可靠的人手。 邢志国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麻袋要怎么过去?几公里的海域,靠游吗?他水性是不差,在晋西北的时候能在黄河里游个来回,但那是黄河,不是海峡。海峡有潮汐,有暗流,有巡逻艇,有探照灯,有雷达。你游到半道上,一个浪打过来,人就没了。军区派了十几批小分队,次次被逼回来,你一个搞工业的司长,凭什么能过去? 可他是刘麻袋。 邢志国把烟掐了,在礁石上摁灭,看著海面上那层淡淡的雾气。 独立团的时候,別人不敢打的仗他敢打,別人不敢接的任务他敢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人从来不按规矩出牌,可他哪次失败过? 邢志国转过身,走下礁石,往指挥所的方向走。 他进了指挥所,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把手,接通了军部。 “我是邢志国。李军长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说还没有。邢志国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答应过刘麻袋,这批装备的事,他来办。 不是帮他偷装备,是帮他兜著。 军械库失窃的事,迟早要上报。但上报之前,他得先把人找回来。 人找回来了,什么都好说。人找不回来,那就不是丟装备的事了,是丟人了。 李云龙赶到师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下了车,军装扣子都没扣好,风纪扣敞著,领口歪著,头髮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阎解成跟在后面,眼眶还红著,手里攥著那把备用钥匙,指节捏得发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云龙走进招待所,看著那张空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火气。 “下——下午三点。”阎解成的声音发紧。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我去给三爷爷送饭,他在床上躺著,脸色不好,说不饿,让我把饭拿走了。” 李云龙转过身,看著邢志国。邢志国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根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阎解成打电话来之前,我就知道了。”邢志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军械库的钥匙有三把。阎解成一把,张正阳一把,赵德胜一把。张正阳那把他自己不会动,赵德胜那把他不敢动。能动那把的,只有阎解成。但阎解成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能拿到钥匙的只有这三个人。但能搬走一个营装备的,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得有车,得有人,得有调度。在咱们师,能调动这么多车和人的,不超过五个人。我算一个,师长算一个,参谋长算一个。” 他顿了顿,看著李云龙,“但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调走这些装备的,只有一个。” 李云龙盯著他,眼睛眯起来。 “你说的是——” “段鹏。”邢志国把烟叼在嘴里,“只有他。梁山分队的编制掛在咱们师,但指挥权在军部。段鹏调装备,不需要经过师里,直接跟军部打招呼就行。军部那边有人给他开了条子,提走了这批装备。至於提去哪儿,干什么用,军部的人不会问,也不敢问。” 李云龙没说话。只想来一句我草你妈邢志国,吹牛皮你最起码打个草稿吧?就是你这孙子...... 彼此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就这种下三滥的理由,无非就是要把责任往外放,李云龙没办法,只能等著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 “给我接总参。”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快。急事。” 李云龙攥著话筒,手心全是汗。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口音,中气十足,隔著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李云龙,我恭喜你发財了,打的很漂亮。 儘快把战报,还有写个总结报告,国清不是过去了吗?让他帮你们写,他写的那才叫报告,老子给你们请功。” 231.血战金门 老实说,李云龙的腿都在打摆子。 搁以前,他不会这样,起码是嬉皮笑脸地跟旅长调皮。骂就骂唄,旅长骂人又不是头一回,都骂了几十年了,他李云龙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但现在是以前吗?以前那是打仗,纯纯的就是打仗,敌人是谁,战友是谁,枪口往哪儿指,清清楚楚。 现在呢?周遭那些压力,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夺权,下放,各种政治因素搅在一起,比晋西北的羊肠小道还绕。 旅长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在太行山上骑著马跑几十里不喘气的人,现在拄著拐杖走路都费劲。 可不说,又不行。 整个老129师,都有著一个默契,这个刘麻袋,就是大傢伙的小老弟,真是从炮火中逐渐壮大起来的! 李云龙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紧:“旅长,麻袋——麻袋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炸雷,大得话筒都在震。 “李云龙啊李云龙,你这个大傻逼!要是麻袋有个好歹,你们几个全都提头来见!老子借给你一个能保你平安顺遂的刘麻袋,你踏马的是这么用的吗?啊?你也不想想,你以前岳父的那些朋友是什么下场!!!” 李云龙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不敢把话筒拿远。 旅长骂人他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旅长是真的急了。 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急,是那种——怕。 旅长在怕什么? 怕刘国清出事。 怕的不是刘国清这个人,是刘国清代表的那些东西。 燕大工科,独立团的底子,四兵团的履歷,哈军工的教务,石景山的成绩,一机部的盘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家当。 要是刘国清真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丟一个人的问题,是丟了一盘棋。 “是,是,旅长,我——”李云龙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现在你们的炮兵由谁指挥?” “皮司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我给他电话,让他今晚配合行动。今晚的事情,仅限於你、孙泰安、邢志国、皮司令知道。多一个,我拿你是问。” “算了,算了。你隨时准备好派人去接应吧。” 电话掛了。 乾脆利落,跟下达作战命令一样。 李云龙拿著话筒,站在那儿,手还在抖。 他把话筒放下,转过身,看著邢志国。 邢志国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根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弹菸灰的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云龙把旅长的原话转述了一遍,邢志国听完,把烟掐了,说了一句“我去准备”,转身走了。 金门指挥部。 楚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著几分刚送来的战损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数字不好看,但从头到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报告看完,合上,放在一边。 “孙副官,岛上的搜索队今天有什么发现?” 孙副官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著文件夹,翻了翻,摇了摇头: “报告司令,目前没发现什么动静。各搜索队反馈,四號地区、七號地区、十一號地区均未发现共军侦察兵的踪跡。海岸线的观察哨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船只靠近。” 楚云飞点了点头。 没发现就是没发现,他不需要听多余的废话。 这个孙副官跟了他好几年,办事利索,就是有时候话多,被他骂了几回,现在改了,问什么答什么,不多一个字。 “胡司令目前是在哪个位置休息?”楚云飞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换过。 “报告司令,胡司令今天下午去了太武山反斜面的掩体。那个位置在山的背面,共军的炮弹打不过来,是岛上最安全的几个地方之一。隨行的有一个警卫排,还有司令部通讯组的几个参谋,全天候待命。” 楚云飞这才宽心,摆了摆手,让孙副官退下,继续查看这几个月炮战的受损情况,以及防务的问题。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地损毁多少,火炮损失多少,人员伤亡多少,弹药消耗多少,补给到位多少,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现在的数字比上个月好看些,补给跟上来了,阵地也在修復,但人员的士气是个问题。 打了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也疲惫不堪,这不是发几颗勋章、说几句鼓励的话能解决的。 楚云飞是黄埔五期出来的,却进了地方部队,天子门生这个身份就作废了,实际上一个黄埔生想要在黄埔、晋绥军两大阵营左右逢源的场面基本不可能。 杜聿明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黄埔一期毕业生,前期周转於各个军阀部队,到35年授衔时仅仅是个陆军上校,次年晋升陆军少將,掉落到黄埔一期第二梯队了,若不是换了个机械化部队的赛道,到49年顶格也就是个军长。 哎,老子想那些做什么?这些曾经名震天下的学长们, 早已是功德林的囚徒!! 刘国清蹲在海岛东北角的乱石堆里,海水顺著裤腿往下滴,在礁石上匯成一小滩。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套湿透的国民党中尉制服,领口的军衔標誌在月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半小时前,一个倒霉的中尉带著两个兵在海岸线上巡逻,走到这片乱石堆时,大概没想到会撞上一个从海里冒出来的人。 刘国清解决他们用了不到十秒,悄无声息,比当年在独立团解决鬼子哨兵还利索。 他把三具尸体拖进石缝里,扒下中尉的制服套上。 储物空间里的空气够他用,这是他多年来对那个二十立方米空间最得意的发现。 別人泅渡靠肺活量,他靠外掛。 二十立方米的压缩空气储存在空间里,需要的时候开条缝,跟背著个氧气瓶似的,游个几公里连气都不带喘的。 他既然有胆量过来,就已经留足了保命的手段。 蹲在乱石堆后面,將意识探入储物空间。 二十立方米的空间里,是从梁山军械库收进来的那一个营的装备,三十门迫击炮靠墙立著,炮弹箱摞成小山,旁边是自动步枪、衝锋鎗、手枪、手雷、通讯器材,还有几套潜水装备。 角落里的麻袋没清理,里头还有从越南带回来的几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 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炮弹不会受潮,火药不会变质,连茅台酒的香味都封得死死的。 刘国清將意识锁定在那三十门迫击炮上。 对面山坡上那片反斜面掩体,就是胡司令的休息处。 重兵把守,明哨暗哨布了好几层,普通的炮弹打不著那个角度,但迫击炮弹道弯曲,专克反斜面。 他用梁山分队的电台截获过金门守军的通讯,知道胡司令今晚在太武山反斜面过夜,位置精確到了经纬度。 刘国清挥了挥手。 三十门迫击炮凭空出现在面前的礁石上,炮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字排开。 炮与炮之间间距不到十厘米,挤得满满当当。 储物空间並不是无视距离,到现在为止也才开发到了三米距离,三十们迫击炮刚好! 他以前最多能同时操作十门炮。 那时候刚从朝鲜回来,精力旺盛,连续操作十门炮打完一个基数的炮弹,也就是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几下。 现在同时操作三十门,脑袋確实有点胀,但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的感觉。 他说不清是什么原理,大概是练多了就熟练了,就像当年在独立团练拼刺刀,练到后来闭著眼睛都能挡住鬼子的突刺。 炮弹从空间里批量取出,按照他的指令同时装填入三十门炮的炮膛。 空间里堆著的那些炮弹箱一箱箱自动打开,炮弹一颗颗飞起来,排成队列,对准炮口,塞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比自动化流水线还快。 他在空间里是上帝,想怎么挪就怎么挪,挥手之间,三十发炮弹上膛完毕。 刘国清校准了射击诸元——方向、仰角、装药,全部在大脑里计算完毕。 更何况储物空间对精神力的要求极高,连三十门炮同时操作都能做到,算个弹道算什么? 第一轮齐射。 三十发炮弹同时出膛,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夜空,在太武山反斜面炸开。 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夹杂著守军的惨叫声。 刘国清不看结果,第一轮打出去的同时,迫击炮已经回到储物空间上膛了。 空间里的炮弹自动装填,三十门炮再次准备就绪,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第二轮齐射。 这回他调整了落点,往掩体周围的步兵阵地覆盖。 爆炸的火光在反斜面上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开关灯。 守军被打懵了,他们大概以为共军发动了总攻,几百门炮同时开火,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密集的弹著点? 十轮速射,三百发炮弹,打出了炮群齐射的效果。 刘国清收手。 三十门迫击炮凭空消失在礁石上,全部收回空间。 他从乱石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整了整中尉制服,往山坡下走去。 金门守军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喊“共军登陆了”,有人在喊“炮击炮击”,有人在喊“司令官那边中弹了”。 各级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探照灯在山坡上胡乱扫射,光柱交叉晃动,把夜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刘国清混在人群里,低著头往太武山方向走。 他现在的身份是国民党中尉,在夜里没人看得出来。 偶尔有军官从他身边跑过,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来盘问。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刘国清丝毫不怕,因为在储物空间,大量的手榴弹,还有衝锋鎗隨时准备出手。 指挥部里,楚云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著那份没看完的战损报告。 炮声从太武山方向传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孙副官!”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力道。 孙副官从门口跑进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报、报告司令,不、不好了。胡司令休息的位置,突然遭到密集炮击。初步判断是共军特种部队引导炮兵实施的精確打击,落点集中在反斜面掩体周围,弹著点非常密集,至少有——至少有一个炮群在同时开火。” 楚云飞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司令要是出了事,他楚云飞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金门防务的指挥权是一回事,政治责任是另一回事。 他是副司令,不管胡司令是怎么死的,上面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 跟关键的是,胡司令是为数不多特別关爱自己的学长,胡司令没了,他的位置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要通了警卫排。 “我是楚云飞。立刻派出你团全部兵力,前往太武山反斜面掩体,务必確保胡司令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楚云飞放下话筒,转过身,正要吩咐孙副官去联繫各部队了解情况,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那人穿著中尉制服,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跟半堵墙似的。 左手拎著一个麻袋,右手也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那人脸上带著笑,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两个麻袋往地上一丟,发出沉闷的声响。 麻袋落地的瞬间,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分量不轻。 “云飞兄。” 楚云飞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过身,手伸向桌上的手枪,五指刚碰到枪柄,那人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跟在大街上碰见老熟人打招呼似的。 “你的胡司令没事。你要是打了,咱仨都有事。” 楚云飞的手停在枪柄上,没拿起来,也没缩回去。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脸没怎么变,黑了些,但轮廓还在,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还在。 他穿著国民党中尉制服胸口那一块还湿著,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 这人疯了。 一个大陆的司长,跑到金门岛上,闯进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这已经不是违纪的问题了,这是捅破天的问题。 可他疯得不彻底,他没杀胡司令,而是把人装在麻袋里带过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刘国清弯腰,解开第一个麻袋。 袋口鬆开,露出一个人头来。 胡司令的头髮乱了,脸上有灰,嘴被布条勒著,已经昏死过去,但至少没死。 刘国清没看他,又弯腰去解第二个麻袋。袋口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炸药包,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雷管已经插好了,引信接上了,只要一拉,別说这间办公室,整个司令部都得飞上天。 楚云飞的手从枪柄上鬆开了。 不是不想拿,是拿了没用。 打死刘国清,炸药包谁来拆? 就算拆了,胡司令还在麻袋里。 就算胡司令出来了,外头那些共军的炮弹还在天上飞。 这笔帐,他算得比刘国清要清楚。 232.你又被我楚某人救了! 指挥部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硝烟、柴油、潮湿的坑道霉味,混著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热气,搅在一起,闻著让人没什么胃口。 楚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碗筷没怎么动,那碗麵条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沾著几点酱油。 刘国清坐在他对面,把那盘红烧肉端过来,就著冷饭扒了两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也不说话。 楚云飞看著他吃饭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他觉得彆扭,不是彆扭在刘国清的吃相,是彆扭在这场面——金门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將跟一个穿著国民党中尉制服的大陆司长面对面坐著吃饭喝酒,旁边的麻袋里还装著个上將,脑袋露在外面,嘴里塞著布条,昏死过去。这要是传出去,他楚云飞就不用做人了。 “麻袋兄,你这胃口倒是好。”楚云飞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刘国清把那口饭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泅渡过来的,体力消耗大,不吃点扛不住。云飞兄,你这厨子做的红烧肉不错,比我们石景山食堂的强。” 楚云飞嘴角抽了一下。 石景山食堂,这人还惦记著石景山食堂。 关键他妈的这小王八蛋居然是泅渡过来,难怪发现不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头的东西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琢磨。 他跟共军打了半辈子仗,从晋西北打到淮海,从淮海打到金门,见过的共军將领不少,像刘国清这样的,头一回见。 敢一个人泅渡海峡,闯进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把守军司令装在麻袋里,然后坐下来跟他吃饭喝酒。 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篤定他不会翻脸。 楚云飞嘆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当时都没想到要过来一趟,但是我想了想,云飞兄,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楚云飞听著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帮忙?这人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了,还要他帮忙? “你都杀进了楚某人的司令部了,有什么用得著我帮忙呢?是岛上孤军奋战的几位突击队员吗?抱歉楚某人也在找他们。” 楚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子酸劲儿。 他不是在推脱,是真在找,找了半个多月,翻遍了全岛,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那几个共军的突击队员,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国清笑了,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楚云飞,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突击队员这是小事,我自己就有办法带走。” 楚云飞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看著刘国清。 突击队员的事是小事? 他一个几个团数千人搜了半个月没搜到,这人说小事? 他等著刘国清往下说。 刘国清弹了弹菸灰,语气不紧不慢。 “云飞兄,你也不必瞒我。我这几个小兄弟,已经在反斜面附近躲了大半个月了。你那些搜索队,每次离他们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百米,就是找不到。为什么?因为他们钻到反斜面的石缝里去了。那个位置,你从上面看不到,从下面也看不到,非得有人从侧面贴著崖壁过去才能发现。你的人,没那个本事。” 楚云飞的脸色沉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承认。 反斜面的地形他去看过,陡崖、碎石、灌木丛,人藏进去跟石头融为一体,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搜索队都是步兵出身,搞搞平地搜索还行,在这种复杂地形里,跟瞎子差不多。 “饿都快饿死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外伤,要是晚来哪怕半天,估计都得死翘翘。” 刘国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楚云飞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问刘国清是怎么找到那三个人的,但没问。 问了也是自取其辱,人家的本事,他的人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麻袋兄,此来何事?” 刘国清把烟掐了,在菸灰缸里摁灭,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楚云飞面前。 纸上写著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你最好弄死,关乎你所谓党国的未来。有一位似乎还在岛上造林呢。” 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李登飞。 陈水边。 ....... 还有几个名字,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几个,都是岛上农林部门的技术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他连话都没跟他们说过几句。 不认识的那几个,听都没听过。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抬头看著刘国清,目光里头带著点复杂。 “麻袋兄,你这是在帮楚某人清理门户?” 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眼底没有笑意。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楚云飞的眼睛。 “云飞兄,我也不让你白干。待会儿给你一个救驾的机会。” 楚云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救驾的机会,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旁边麻袋里露出来的那个脑袋,又看了看刘国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一下,全明白了。 这人把胡司令绑了,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去救。 救驾,救的是胡司令,背的是人情,欠的是他刘国清。 胡司令欠他一条命,他欠刘国清一个人情。 这帐算得,比他在晋西北算炮弹消耗还精。 楚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麻袋兄,你这一手,楚某人服了。不是服你的胆子,是服你的脑子。你让我救胡司令,胡司令欠我一条命,以后我在岛上说话就有分量。你让我弄死那几个人,是替你自己办事。我得了好处,你也得了好处,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 “搞了半天你丫的刘麻袋要老子当个三姓家奴啊。” 刘国清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拢,摞在一起,推到一边。 “云飞兄,三姓家奴不至於。你替胡司令办事,是尽忠。你替你自己办事,是立身。你替我办事,是还人情。三条线,各走各的,不衝突。將来,你照样可以指著我的鼻子骂刘麻袋你不是东西。为了咱们这段见不得光的友谊,你好歹也要多加配合,未来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楚,你是军,不是匪,两公里的海面,阻隔不了咱们的友情!!” “行了。”楚云飞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麻袋旁边,弯腰把胡司令嘴里的布条解开,又把麻袋口鬆了松。 胡司令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紫,但还有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的,人还活著。 楚云飞直起腰,转过身看著刘国清。 “你走吧。你交代的事,我会办。那几个人的名字,我记住了。必要时,我会解决他们。”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云飞兄,那几个突击队员的事,你的人不用管了。我自己带走。你让你的搜索队撤回来,別到时候误伤了。” 楚云飞没接话,看了两眼刘国清,既然这刘麻袋这么强,或许在大陆的儿子请他帮忙照顾,要是条件允许...... “刘国清,你等下,”楚云飞拿出了一枚玉佩递给刘国清,“杀人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我楚某人也有一事相求!!” “........” 刘国清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在夜色里,刘国清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搞了半天这老小子居然也有私生子啊....... 楚云飞站在办公室中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摇了摇把手。 “给我接警卫团。”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命令你团全部兵力,立刻前往太武山西南一带搜索。共军侦察兵可能藏匿在那一带,务必仔细搜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另外,通知各部队,胡司令在太武山反斜面遭遇炮击,我已亲自带队前往救援,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楚云飞把话筒放下,转过身,走到麻袋旁边,弯腰把胡司令从麻袋里扶出来。 胡司令的命真大啊,跟黄维,杨伯涛等被困双堆集,居然还能开著坦克逃出来。 如今金门遭遇突袭,你又被我楚某人救了!! 楚云飞还捡起了地上的两个麻袋,满脸苦笑....... “还什么一个西北王,抵不过一个金门王,我看啊,十个金门王,抵不过一个刘麻袋,陈学长慧眼如炬啊!!” 他再次望向自己肩膀上的两颗金星,胡司令作为土木系的铁桿,如今已是陆军副总司令,一级上將,或许我楚某人也该更进一步了吧? (註:金门的事情写完了,不知道行不行,接下来继续搞建设,算是对这个储物空间进行了解释,不喜勿喷。) 233.是我们看走眼了 身子骨倒还硬朗,就是被炮击震晕了,缓一缓应该能醒。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解开领口的扣子,让他透透气。 然后站在窗前,看著外头黑黢黢的夜色,满脸苦笑。 搞了半天你丫的刘麻袋要老子当个三姓家奴啊。 这他楚云飞在晋绥军待过,在中央军待过,现在在金门给胡司令当副手。 將来呢?將来刘国清还要他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国清展现出来的能力,让他震撼。 一个人泅渡海峡,闯进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把守军司令装在麻袋里,然后坐下来跟他吃饭喝酒。 这不是人多能办到的,是这个人自己办到的。 单兵素养,他见过的军人里,没有能跟刘国清比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玻璃上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在想,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没有。 在晋绥军跟阎锡山,阎锡山跑了。 在中央军跟蒋,最后退守孤岛, 现在跟胡司令,胡司令被人装在麻袋里。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三姓家奴,吕布当得,他楚云飞也当得。 西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是搜索队跟什么人交上火了。 楚云飞站在窗前,听著那片枪声,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刘国清说的那句话——你的人不用管了,我自己带走。 这人怎么带走? 海上封锁得跟铁桶一样,巡逻艇、探照灯、雷达,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但他没往下想。 刘国清做的事,他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 刘国清沿著太武山反斜面的石壁往下摸的时候,天上没有星星,海面上也没有灯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石缝里找到了那三个人。 段鹏靠在石壁上,脸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左胳膊耷拉著,抬不起来,应该是脱臼了。 吴松趴在石缝最里头,身上盖著枯草和树枝,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刘光安蹲在石缝入口处,手里攥著一块石头——他们的弹药早就打光了,武器扔了,只剩这块石头。 刘光安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一软,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刘国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刘光安的额头,烫得厉害。 又摸了摸段鹏的,也是烫的。 吴松更不用说,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跟死了没区別。 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三个防水袋,拉开口。 袋子內部用吸管勾连著储物空间。 他把段鹏先装进去,拉好拉链。然后是吴松,最后是刘光安。 三个人並排躺在石缝里,身子裹在防水袋里,看著跟三个大蚕蛹似的。 刘国清把防水袋的拉链跟储物空间的出口对接好,意念一动,空间里的空气开始往防水袋里灌。 氧气够了,够他们在水里漂好几个小时的。 他把三个人拖到海边,绑上石头,然后沉进海底。 洋流没问题,他查过潮汐表,今晚的洋流方向正好是从金门往厦门方向走。 流速不快不慢,天亮之前能漂到胡里山炮台附近的海域。 邢志国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看到了就会捞起来。 刘国清站在岸边,后头看向金门,抱著一块石头,也沉了下去。 邢志国在胡里山炮台的海岸边蹲了一夜。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烟点了一根又一根,脚边全是菸头。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三个黑点,顺著洋流往岸边漂。 黑点越漂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三个防水袋,鼓鼓囊囊的,在水面上一浮一沉。 邢志国站起来,把烟掐了,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战士从礁石后面跑出来,下水把那三个防水袋拖上岸。 拉开拉链,露出三张脸。 段鹏,吴松,刘光安。 都活著。 邢志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刘光安的额头,烫得厉害。 又摸了摸段鹏的,也是烫的。 他站起来,朝那几个战士挥了挥手。 “快,送军区医院。” 战士把三个人抬上担架,小跑著往停在路边的卡车方向去了。 邢志国站在原地,看著那三个防水袋被海浪冲刷,一上一下的。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著海面。 远方的金门岛在晨雾里若隱若现,灰濛濛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別。 他在想,刘麻袋是怎么做到的。 海上封锁那么严,巡逻艇、探照灯、雷达,连只鸟都飞不过去。他把三个人送回来了,自己也没被抓住。 这人,到底还有什么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把烟掐了,转身往卡车的方向走。 第一师招待所里,刘国清把人拉到炮台附近,就沉在海底,按照原本的方向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此时睡得很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鼾声不大,但节奏稳,跟打拍子似的。 李云龙站在招待所门口,看著他睡觉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 这个铁骨錚錚的硬汉,难得的把温柔的一面留给了在床上酣睡的小老弟刘国清!!! 紧接著长长的舒了口气,对著外头的孙泰安做了一个嘘声,紧接著小心翼翼地说道, “赶紧给旅长发电报,让他明天不要过来了,刘麻袋没走,是我们看走眼了。” 孙泰安满脸苦笑, “那一营的装备,你总不能说一夜之间全消耗完了吧?” 234.李云龙晋升中將 刘国清在第一师招待所里住了七天,对外说是养病,实际上是猫在屋里写战报。 战报这东西,他从独立团就开始写,写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知道怎么落笔。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给军委看的,字里行间得拿捏分寸——功劳不能夸大,伤亡不能缩小,战术得失要分析透彻,既不能让人觉得你在邀功,也不能把自己打的那点折扣全藏起来。 往往一份好的报告,能够决定很多东西。 他白天睡大觉,晚上起来写。 李云龙来过两回,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见刘国清趴在桌上写东西,缩回去了,没打扰。邢志国也来过,送了两条烟,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只有孙泰安最实在,天天来,端著一碗绿豆汤,说是清热解毒,福建这边的人夏天都喝这个。 战报改了七稿。 第一稿侧重炮火准备,第二稿侧重步兵突击,第三稿侧重梁山分队的渗透侦察,第四稿把三部分揉在一起,写成了联合作战的范本。 写到第五稿的时候,他把刘光安那段单独拎出来,单独成章。 段鹏的指挥、吴松的火力掩护、刘光安的孤军奋战,三个人缺一不可。 但他在章节的收尾处加了一段——“该同志在弹尽粮绝之际,仍以石块为武器坚守阵地,並引导负伤战友以恐怖的忍耐力,帮助队友陈红撤离。其英勇事跡充分体现了人民军队不怕牺牲、敢於斗爭的革命精神。” 这话不假,是真事。 刘光安最后手里確实只剩一块石头,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那块石头就是他的最后一件武器。 至於他怎么“引导后续部队成功接应”的,他没细写。反正,爷爷的功劳最后都是给孙子的。 楚云飞那边知道是怎么回事,军委那边也未必想知道得太清楚。有些事,模糊著比清楚好。 而且,楚云飞那边为了突出他救驾有功,几乎也是大书特书,两方面都有默契,在公开的资料里面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让人疑惑的地方。 战报送到军区司令部那天,皮副司令员亲自审的。他看了一遍,叫来几个参谋又看了一遍,几个参谋挑了几处数据上的毛病,改完再审,过了。 皮副司令员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批了四个字——“实事求是”。 然后提给了军区司令部,韩司令,叶政委都纳闷,怎么回事?李云龙军的水平怎么一下子提升到了那么高的水平。 但老实说,这对军区有利的事儿,不干白不干,大家都默契的签名了。 电报发出去不到三天,军委的嘉奖令就下来了。 金门炮战英雄分队!!! 梁山分队获得这个称號的时候,段鹏还在军区医院躺著。 他左胳膊脱臼,身上十几处外伤,最严重的是右小腿被弹片划了一道,缝了十几针,走路还一瘸一拐。 吴松比他轻些,但也需要在医院观察一阵子。 刘光安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才退,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看著老了好几岁。 李云龙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著那份嘉奖令的复印件,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完把纸折好塞进兜里,看著床上的三个人,他就说了一句“好好养著”,转身走了。 刘光安一等功。 段鹏一等功。 吴松一等功。 其余梁山队员人均二等功。 这个结果,比刘国清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在战报里把刘光安写成了孤胆英雄,把段鹏和吴松写成了配合默契的搭档。 三个人各有各的高光时刻,谁也不压谁,谁也不抢谁。 军委那边的批覆比他预想的快,大概是因为金门炮战本身就是政治仗,政治仗需要政治典型,刘光安这个“以石块为武器坚守阵地”的孤胆英雄,正好符合需求。 刘光安作为先进案例在全军宣传的时候,他还躺在病床上,烧刚退,人还迷糊著。 宣传干事来採访,他靠在床头,嘴唇乾裂起皮,说话有气无力的,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宣传干事回去写了三千多字的通讯稿,標题叫《一块石头铸就的英雄》,发表在军区报纸的头版。 刘光安看了那篇报导,沉默了很久。他是队里有名的“活海图”,地理水文门清,梁山选人要求极高,他靠脑子进的梁山,不是靠蛮力。 文章没怎么写他的脑子,光写他的英勇,他觉得哪儿不对,但说不上来。 刘国清来看他的时候,他把报纸递过去。 刘国清扫了一眼,把报纸扔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好好养伤”,转身就走了。 刘光安看著他的背影,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三爷爷这是在告诉他,什么也別讲,不是爷爷替你赚的功劳,是你自己值得拥有。 一等功,全军宣传,梁山分队的核心骨干。 这三样加在一起,提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於报导怎么写,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大家都活著回来了!! 梁山分队的主要训练负责人是张大彪,虽然他在越南,但嘉奖令上他的名字排在李云龙后面,准晋少將。 命令下来的时候,张大彪还在越南的山沟里搞测绘,通讯兵跑了半天才找到他,把电报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塞进兜里,继续干活,左看右看,没人,摸到了树后面,摘下了脑子,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刘麻袋,你简直我张大彪的爸爸啊,人在越南走,功从天上来!!” 李云龙晋升为军区副司令员,兼任原c军军长,准晋中將.......... 命令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指挥所里看地图,参谋进来报告,他“哦”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看地图。 等参谋出去了,他才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笑的合不拢嘴,“他娘的,程瞎子,老子是中將副司令员了,有本事咱们比划比划,还有什么狗屁孔二愣子,丁伟之流,全他娘的不够看!!!” 军委派的观摩团来的时候,刘国清已经搬出了第一师招待所,住进了军区招待所。 赵刚是观摩团的领队。 235.淮海战役的王副军长! 他在总参待了好几年,跟各大军区的人都熟。 这次带队的任务落到他头上,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是为了观摩,主要是为了看刘国清。 车停在军区招待所门口,赵刚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下来了。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张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进了招待所,问服务员刘国清住哪个房间,服务员指了指二楼。 赵刚上楼,走到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刘国清正坐在床上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赵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刚没笑。他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床前,低头看著刘国清,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火气。 “刘国清,你他娘的太莽撞了。” 赵刚这话一出口,刘国清就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觉得赵刚这个骂人的样子跟他印象里不太一样。 赵刚在独立团当政委的时候骂过李云龙无数回,但骂他刘国清,这是头一回。 赵刚看见他笑,火气更大了。 脸涨得通红,手在空气里比划著名,要不是隔著那张床,估计能一把揪住刘国清的领子。 “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除了你,谁能过去那边?”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他跟刘国清在独立团共事好几年,学弟的性格是暴躁的,能力是超强的,可是和平年代,作为学长怎么捨得他去死,去牺牲?旅长告诉他的时候,赵刚都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早就想过来了,可是来不了。 刘国清靠在床头上,看著赵刚那副急红了脸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刚是学哲学的,看问题从来不看表面。 赵刚又骂了几句,声音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刘国清听著,嘴角带著笑,不接话,也不反驳。 赵刚骂累了,在床沿上坐下,从刘国清手里抢过那根烟,自己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由远及近。 李云龙扛著两箱茅台进来了,把纸箱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著一件军装,没戴军衔,脸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没跟刘国清说话,也没跟赵刚客气,蹲下来拆纸箱,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赵刚看了李云龙一眼,“你倒是清閒。” 李云龙哼了一声,把最后一瓶酒摆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清閒个屁,观摩团来了好几十號人,我在指挥所陪了两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今天请假出来的,就说身体不舒服,让他们自己看。” 他顿了顿,看著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 “观摩团有什么好看的?打仗不是看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三个人坐下来,一人面前一瓶茅台,杯子是招待所的搪瓷缸子,一人倒了一大缸。 李云龙端起缸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著刘国清,眼睛眯起来。 “刘麻袋,你也別瞒我们了。你们石景山的事儿我门儿清,他们那伙人,就是冲我来的。” 刘国清端著缸子,没喝。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谁。那个人,当年在野战医院,他看不起李云龙,觉得他是个泥腿子,跟他抢田雨。 田雨最后还是嫁了李云龙,那人怀恨在心,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赵刚在旁边听著,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来的路上见过旅长。旅长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说话都费劲了,但还是拉著他说了很久。 说的不是金门炮战,不是观摩团,是一机部的事,是石景山的事,是那个叫钟万成的人。 旅长的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石景山是一机部的脸面,是冶金部的標杆,是两个部委共同的样板。这些年能有这个局面,刘麻袋功不可没。现在有人要摘桃子,我不能不管。我管不了几年了,但刘麻袋的路还长。到底还是因为我影响到他了啊.......” 赵刚看著李云龙,把旅长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不是“告诉他”,是直接对著李云龙说的,因为他知道刘国清的脾气,可李云龙要是听了这话,肯定要炸。 果然,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上,缸子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磕在墙上,发出闷响。 “忍个屁!老子带梁山分队过去,把他灭了。” 刘国清端著缸子,喝了一口酒,辣,烧喉咙。 “灭谁?王中军现在是某部委的副部长,你一个副司令员,带梁山去灭一个副部长?你灭得了他,灭不了他后面的人。他后面是谁你知道吗?你一个团够人家塞牙缝的?” 李云龙被这几句话噎得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赵刚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根烟,没点。 他看著刘国清,嘴角带著点笑。 不是笑李云龙被噎住的样子,是笑刘国清说话还是老样子,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三言两语就把你噎得说不出话。 “王中军的事,旅长心里有数。” 赵刚这话说得不重,但三个字——“有数”,在座的人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变,把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放下,不再提王中军了。 “那个空降到石景山的钟万成呢?他娶了王中军的妹妹!!”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打听过了,过去是社会部的,搞情报出身。没搞过工业,没管过工厂,连车床都没摸过。这种人去石景山当厂长,不是去干活的,是去夺权的。” 刘国清把缸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钟万成。 他在越南的时候就听段部长提过,从社会部调过来的,老资格。 来石景山之前在社会部干了好几年,主要做情报分析。 这种人搞工业,搞的是政治,不是技术。 李云龙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些。 “刘麻袋,你不是有麻袋吗?你那个麻袋,把钟万成装进去,扔到海里去。” 刘国清白了他一眼。 这人跟赵刚一起来的,但风格完全不一样。 赵刚说话像政委,他说话像个兵。 李云龙又灌了一大口酒,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刘麻袋,你这人我太了解了。你越不说话,心里越有数。你说吧,那个钟万成,你打算怎么办?” 听了这么多,刘国清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旅长的过去,实在是太过於亮眼,在国共之间都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如今正是混乱周期,而目前有能力针对他的人可不多了。 刘国清啥也没说,只是在手指沾了酒,在桌面写上了他心里头的答案—— k 赵刚看后,倒吸一口凉气!!! 李云龙的反应,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因为这人他也不熟,可政工系统的赵刚,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