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婴语满级,全豪门求我带娃》 第1章 被创死后穿书,得到满级婴语金手指 亿万富翁美女打卡处 美貌无线提升系统领取处 宝贝们,可以把男主看做崽崽们~ —— “进去。” 管家一推,江念踉蹌半步,险些撞上门框。 “前面十六个都走了。” 中年管家掸著袖口,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脚上的旧布鞋。 “你要是不行,路费自理。” 江念扶住门框站稳。 “工资真有五百?” 管家嗤笑出声:“先活过三分钟再说。” “行。” 江念把肩上的编织袋往角落一放。 “我试试。” “別碰坏东西。” 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冷硬:“顾家的东西,你赔不起。” 这话扎人。 可江念没空回嘴。 十分钟前,她还捏著一张十亿彩票,嚮往著男模会所腹肌游艇的美好人生。 结果在路上太得瑟,被一辆大运创飞了。 再次睁眼,她成了九零年代豪门虐文里的恶毒女配江念。 原主为了攀上顾家男主,死皮赖脸来应聘奶妈,最后坏事做尽,被扔去山村给老光棍们配种,结局比死还难看。 系统留下一段冰冷指令: 【改变恶毒女配及其家人的命运,成功即可回归现实世界。】 【新手奖励金手指:满级婴语(可將0-3岁婴儿话语自动翻译)。】 【祝好运。】 然后系统就永久下线了。 坑娘呢这是! 江念环顾四周。 婴儿房大得离谱,地上铺著厚地毯,窗边摆著进口摇篮。 白色婴儿床正中央,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哭得脸通红,小胳膊乱挥,嗓子已经哑了。 旁边一个穿洋裙的候选人捂著耳朵,妆都花了。 “我不干了!” 她把奶瓶重重往桌上一放,眼眶发红。 “这哪里是孩子,分明是魔丸!” 管家脸色铁青。 江念刚迈出一步,刺耳的哭声里忽然炸出一道奶声奶气的咒骂。 【又来一个笨蛋!】 江念脚步一顿。 【这个闻著倒是不臭……但本少爷今天谁都不给面子!】 【奶瓶有塑料味!】 【被子有洗衣粉味!】 【窗帘没拉好,光刺眼!】 【你们这些大人是不是都没长脑子!】 江念盯著婴儿床。 小男婴哭得直打嗝,嘴里发出的明明只有“哇哇”声。 可她脑子里的骂声,清楚得像有人贴著耳朵输出。 这就是系统给的满级婴语? 江念看著哭得快背过气的小婴儿,眉梢微扬。 很好。 既来之则安之。 为了拿到十个亿天天睡男模的美好明天,拼了! “你站著干什么?” 管家很不耐烦:“不会抱孩子?” “先別抱。”江念抬眼。 管家脸一沉:“你说什么?” “他现在不想被抱。” 江念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崭新的塑料奶瓶,拧开闻了闻。 “没烫透,有塑料味。” “胡说。” 管家冷著脸:“这是进口货。” 【进口什么进口!臭死了!】 顾时安哭声更响,小脚踹得被子乱飞。 江念险些被他骂笑。 她转身看向置物架,角落里有个旧玻璃奶瓶,瓶身乾净,像是被嫌弃土气扔在一边。 “热水在哪?”江念问。 管家没动:“你还挑上了?” 江念拿起玻璃奶瓶:“想让他停,就给我热水。” 管家盯她两秒,见她语气篤定,冲旁边佣人使了个眼色。 佣人不情不愿地端来热水。 江念把奶瓶里外烫了三遍,倒掉原来的奶,重新按比例冲了一瓶。 她用手指试过温度,转身先去拉窗帘。 厚窗帘合上半边,屋里的光线瞬间柔和下来。 【咦?】 哭声奇蹟般小了一点。 江念又把婴儿床上的被子掀开。 贴近宝宝那面,果然有股浓重的洗衣粉味。 她换了条纯棉薄毯,先在自己臂弯里焐了片刻,这才盖回去。 管家眉头越皱越紧:“谁准你乱动少爷的东西?” 江念没回头:“再哭下去,他嗓子要坏。” 一句话堵住了管家的嘴。 顾时安抽抽噎噎,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她。 【她怎么知道?】 【她是不是能听见?不可能,本少爷说的是婴儿话。】 江念忍著笑,坐在婴儿床边,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把玻璃奶瓶放到顾时安眼前。 “换了。” 她低声说:“没塑料味。” 管家只觉得荒谬:“三个月孩子听得懂你说话?” 下一秒,顾时安停了哭。 小嘴还张著,眼泪掛在脸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只玻璃奶瓶。 【真的没味了?】 江念把奶嘴碰到他唇边。 顾时安犹豫了半秒,一口含住。 吸了一口。 再吸一口。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吞咽声。 佣人的托盘“哐当”撞上桌角。 管家眼皮狂跳:“他……喝了?” 那个刚才被折磨到崩溃的洋裙女人扒著门框,满脸见鬼的表情。 “不可能,他刚才连我手都不让碰。” 江念托著奶瓶,语气平稳:“可能是哭累了。” 【才不是!】 顾时安边喝边在心里骂:【是这个女人有脑子!虽然只比你们多一点!】 江念用空著的手挡住唇边,强压下嘴角的弧度。 这孩子嘴是真毒。 可有用。 五百块月薪,九零年代,够江家一家人活很久。 原主记忆里,她亲生家人都是一群护犊子很好的人。 是原主作为恶毒女配,看不上穷家人,一心做著嫁入豪门的翻身梦,彻底伤了他们的心。 既然现在江念顶替了原主的身份,若这些家人真是一心一意为了自己好,看在系统任务的面子上,不介意带著他们一起飞。 九零年代,遍地商机!都是发大財的机会! “管家先生。” 江念转过头:“还面试吗?” 管家看著安静吃奶的顾时安,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等老太太……”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等一下。” 一道娇柔却尖锐的声音强行插进来。 江念侧头看去。 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捲髮红唇,穿著洋气的连衣长裙,手里拎著精致的小皮包。 她先看顾时安,再看江念,目光在江念发白的衬衣上转了一圈,挑起嘴角。 “管家先生。” 女人踩著高跟鞋走进来,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我是名单上最后一个面试的。” “不是我说,你们顾家选人是不是发了昏?” 她指著江念,笑出了声:“一个乡下丫头,你们也放进来?” 第2章 毒舌小奶包 管家变了脸色:“沈小姐……” 沈芳芳。 江念脑海里立刻翻出原书剧情。 原书中,沈芳芳正是那个成功进入顾家的奶妈候选人。 也是第一个把原主往死路上推的推手。 这女人表面温柔,骨子里跟原主一样,都是衝著顾家大少爷顾寒霆来的。 “她连培训证都没有吧?” 沈芳芳抬起下巴,语气篤定。 “顾家小少爷这么金贵,让一个乡下人隨便上手,出了事谁负责?” 佣人们互相交换著眼神。 议论声压低了传过来。 “也是啊,她刚才还乱翻东西。” “看她身上穿的那几件旧衣服,別带了什么病菌进来。” “可小少爷確实在她手里不哭了……”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怎么看都是沈小姐更適合做少爷的奶妈。” 管家沉著脸没接话。 江念只低头看怀里的顾时安。 小少爷奶喝了一半,圆溜溜的眼睛已经越过奶瓶,直直盯著沈芳芳。 【是她!】 【就是这个香水味!】 【上次她偷偷来我房间,往奶粉罐里放了东西!我喝完肚子疼了好几天!坏女人!】 “姑娘,听懂了没有?” 沈芳芳踩著高跟鞋走近。 “还不赶紧將小少爷给我,要是小少爷被你传染了什么,你担得起责任吗?” 她直接伸手,要去抢江念怀里的孩子。 怎料顾时安小脸迅速涨得通红。 “哇——” 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刺耳至极。 沈芳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管家跨前一步:“少爷怎么又哭了?” 江念手腕用力,稳稳抱住顾时安。 她的目光落在沈芳芳那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上。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能听懂婴儿心声。 没人信,还会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不过。 既然老天爷把刀递到了手里,不捅对方一刀,都对不起这满级外掛。 沈芳芳迅速收回手,咬著下唇看向管家:“我还没碰到呢,许是这姑娘抱得手势不对。” 【滚开!坏女人滚开!】 顾时安哭得更凶,两只小手挥得啪啪作响。 江念站起身,抱著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距离。 “他怕你。”江念说。 沈芳芳表情一僵:“你胡扯什么?” 江念盯著她:“他刚才吃得好好的,你一靠近就哭。” “孩子哭闹哪有规律?” 沈芳芳语气发冷:“你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 “我是不懂。” 江念手掌贴著顾时安的后背,不轻不重地顺著。 “但我知道孩子嗅觉敏感,你身上香水味太重,呛人。” 门口几个佣人愣了一下,隨即耸了耸鼻子。 沈芳芳身上的味道確实浓郁刺鼻。 沈芳芳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这话没指名道姓骂她,却把她架在了火上。 她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存心让小少爷难受。 管家开了口:“沈小姐,你先退后。” “管家先生!” “退后。”管家加重了音量。 沈芳芳死死攥紧手里的小皮包,指节泛白,最后还是不甘心地退了两步。 距离拉开,顾时安的哭声立刻小了一截。 【对!离远点!再远点!】 江念垂下眼睫,手上的动作不停:“乖,没事了。” 顾时安抽噎两声,小脸极其自然地蹭了蹭她的衣袖。 【她身上没有怪味。】 【手也稳。】 【勉强给个四分吧。】 江念眉梢微动。 才四分? 这小少爷要求还挺高。 沈芳芳盯著江念平稳的神色,忽然冷笑出声。 “管家,我申请查一下刚才这个女人换的那瓶奶。” 她指著桌子。 “一个刚来的外人,谁知道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江念眼皮都没抬:“你什么意思?” “小少爷之前折腾走了那么多奶妈,偏偏你一来,餵了奶就安静了。” 沈芳芳拔高音调:“指不准你下了什么安神的药呢!如果没鬼,你该不怕检查吧?” 屋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顺著沈芳芳的手,落向桌上的奶瓶。 管家也看了过去。 江念没慌。 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 她侧过身,把奶瓶完全暴露在眾人视线里。 “不光是这瓶奶,少爷平时用的奶粉罐、被褥,还有今天碰过奶粉的人,都该查一查。” 沈芳芳脸色变了。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 【奶粉罐!底下的缝里!她放过东西!】 江念转过头,视线笔直地锁定桌角那罐进口奶粉。 刚要说话,门外的走廊传来拐杖点地的沉闷声响。 “篤、篤。” “要查什么?” 苍老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满屋的暗流。 管家立刻转过身,弯腰低头:“老太太。” 江念抱著顾时安望向门口。 满头银髮的顾老太太站在门口,髮髻梳得一丝不乱,鬢边別著一枚顏色温润的玉簪,身上穿著深青色绣暗纹的旗袍,外头披著一件薄羊绒披肩,整个人虽上了年纪,却半点不显狼狈。 她眉眼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唇色偏淡,脸上还带著病后的倦意,可脊背挺得很直,手里那根乌木拐杖被她握得稳稳噹噹。 老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先锁定了安静的孙子,隨后缓缓上移,停在江念脸上。 顾时安忽然在江念怀里打了个小奶嗝。 然后奶声奶气地在心里抱怨。 【奶奶的茶也有那个味。】 江念托著孩子后背的手指一紧。 顾老太太浑然不觉,只盯著没有哭闹的孙子,声音发颤:“他刚才……是不是不哭了?” 沈芳芳眼珠一转,抢先一步迎上去。 “老太太,正要查呢。这姑娘刚才碰了少爷的奶粉,我怕她手脚不乾净……” 话音未落。 顾时安猛地扭过头。 “哇!” 一口奶带著酸味,精准无误地吐在沈芳芳的裙摆上。 【坏女人闭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芳芳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红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为了今天的面试,花大价钱在百货大楼买的国外大牌裙子。 就这么毁了。 这该死的小畜生! 江念垂头拿手帕给顾时安擦嘴,拼命压住往上翘的唇角。 这小东西的嘴绝壁开过光。 顾老太太压根没看沈芳芳一眼,径直拄著拐杖走到江念面前。 小傢伙哭得鼻尖通红,但在江念的安抚下,哼唧声越来越小。 老太太眼眶红了:“把孩子给我抱抱。” 江念没立刻给。 顾时安在她怀里动了动。 【奶奶可以抱,奶奶手暖和,就是最近咳嗽得太厉害。】 江念这才往前递出孩子。 “老太太,您托住他后脑勺,別压著肚子,他刚吐完。” 管家眉头一皱,张嘴就要训斥她不讲规矩。 顾老太太却毫不迟疑地照做了。 顾时安到了老太太怀里,真就一声没吭,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几个佣人面面相覷。 管家喉结滚了滚:“少爷……真没哭。” 老太太粗糙的指腹摸过孙子的小脸,连呼吸都重了。 “我的乖乖,三个月了,奶奶这还是头一次这样抱你。” 顾时安瘪了瘪嘴。 江念目光扫过老太太感激的神色,重新看向桌上的奶粉罐。 因为老太太这一出现,事情反而变得更好办了。 如今能听懂婴语,不让小少爷哭的奶妈就自己一个。 老太太铁定会更倾向於相信自己。 “老太太。” 江念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刚才发现,少爷吃的这罐奶粉,顏色不太均匀。” 沈芳芳立刻尖叫出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念转过头看著她:“我说奶粉顏色不对,沈小姐急什么?” “我替顾家急!” 沈芳芳挺直腰板,死撑著面子。 “进口奶粉多金贵,你一个乡下丫头见过吗?顏色深一点浅一点,你分得清?” “我在老家见过受潮变质的东西。” 江念语气不变:“不管是受潮还是掺了別的东西,孩子吃了都会伤身体。” “笑话。” 沈芳芳反唇相讥:“顾家上上下下几十个佣人,轮得到你来发现?” 顾老太太摸著孙子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在沈芳芳和江念之间停顿了两秒。 隨后,老太太偏过头。 “管家,把奶粉拿过来。” 第3章 钱可以拿,豪门男主不能沾 “老太太!” 沈芳芳气得直跺脚。 “你难道真信她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小姐。” 顾老太太脸一沉,视线冷颼颼地扫过沈芳芳。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今天是来应聘做我孙子奶妈的。你就是个干活的,我要做什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沈芳芳慌了神,咬住下唇。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这个家所有人都记著——我孙子的安全是第一位,奶粉这么重要的东西,查一百遍都不嫌多!” 沈芳芳彻底不敢吭声了。 佣人快步把奶粉罐递上。 江念接过。 她没直接打开,而是顺手递给管家。 “您来。” 管家看了她一眼。 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许打量。 这丫头懂规矩。 他当著老太太的面开罐,用乾净勺子拨开上层奶粉。 表层看著正常。 越往下翻,顏色越不对劲。 管家的脸色也跟著变了。 他又往下挖了两勺。 罐底粘著一点细细的灰白粉末。 “这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透著寒意。 管家支吾道:“可能是……奶粉结块。” 江念適时开口:“受潮该是一大块,不该是这种细粉。” 顾时安在她怀里咕嚕咕嚕吐了个泡泡。 【就是这个!喝了肚子疼!坏女人还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江念抬头,视线定在沈芳芳脸上。 沈芳芳咬著牙死撑:“你看我干什么?我今天才刚来!” “可少爷一看见你就哭。”江念说。 “孩子懂什么?” “孩子不撒谎。” 这话不重,却扎得屋里没人敢接茬。 顾老太太脸上的慈爱褪得乾乾净净。 “管家,封起来,送去化验。” “是。” 管家立刻让人拿来牛皮纸袋。 沈芳芳急了。 “老太太,您不能因为一个乡下丫头几句话就怀疑我!我根本没碰过这东西!” 顾老太太盯著她:“我怀疑谁,需要你来教?” 沈芳芳脸刷地白了。 江念低下头。 她没打算现在把沈芳芳一锤定死。 没有实质证据,咬得太死反而显得自己居心叵测。读懂婴语这种事,根本没法拿来作证。 不过正因为婴儿不会说话,神智未开,很多坏人都敢当著他们的面做手脚。 殊不知被江念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要能留下来,拿到工资。 她有的是时间查清顾时安身边的猫腻。 “老太太。” 江念转移了话题:“我能看看少爷平时用的尿布和被褥吗?他皮肤嫩,大人闻不出的味道,孩子会难受。” 经过刚才的事情,顾老太太哪里还不信任江念,立刻点头。 “看,全都给她看。” 管家亲自去搬东西。 沈芳芳站在旁边,手指死死绞著裙摆。 江念把顾时安放回婴儿床,换掉带著劣质洗衣粉味的被褥,拉好窗帘。 隨后,她指著墙角那台正在播放古典乐的音箱。 “这个关了吧。” 管家愣住。 “医生说音乐能安抚少爷。” 话音刚落,顾时安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吵死了!那啊啊啊的声音像鬼叫!】 江念险些笑出声。 “他听著烦。” “你懂音乐?” 沈芳芳逮住机会讥讽:“乡下也能听懂钢琴?” 江念看都没看她。 “少爷不喜欢。” 沈芳芳还要嘲笑:“他告诉你的?” 咔嗒。 江念伸手按灭了音箱。 屋里清净了。 顾时安立刻不哼唧了,大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管家:“……” 老太太:“……” 沈芳芳脸上的笑僵得极其难看。 江念转过身。 “孩子会用本能反应告诉大人好坏,这是作为奶妈最基本的眼力。” 顾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管家压低声音问:“姑娘,你叫什么?” “江念。” “多大?” “十九。” 沈芳芳立马插话:“才十九?这太年轻了,哪里会带孩子?” “你年纪倒是大。” 顾老太太反问:“但但凡他再在你怀里哭一声,这责任你负得起?” 沈芳芳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顾时安,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江念低头给顾时安擦掉嘴边的口水。 “少爷困了。” 【困了。坏女人太吵,耽误本少爷睡觉。】 江念双手抄起顾时安侧抱在怀里,掌心稳稳托住后颈,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顾时安紧握的小拳头慢慢鬆开了。 满屋子的人都直愣愣地看著。 这个曾把十七个高薪保姆哭退堂的小魔头,在一个十九岁的乡下姑娘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不到十分钟,睡熟了。 管家连呼吸声都收敛了。 顾老太太握著拐杖的手背绷起青筋。 “江念。” “老太太您说。” “你留下。” 老太太当场拍板:“试用一个月,月薪五百。要是少爷这个月能安稳睡觉,转正后,我再重赏!” 江念点头答应:“我会照顾好少爷。” 沈芳芳急了:“老太太,那我呢?” 老太太扫她一眼。 “顾家不缺人。” 逐客令下得很直白。 沈芳芳眼泪刷地掉下来。 “我为了这次面试足足准备了半个月,您连个机会都不给?” 江念看得嘆为观止。 这眼泪,比水龙头还快。 顾时安在睡梦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吵。】 江念立刻偏头看向门口:“能出去说吗?少爷刚睡著。” 老太太毫不犹豫转头:“都出去。” 沈芳芳被佣人半请半拽往外拖,临出门时,回头死死瞪了江念一眼,这才消失在走廊。 门一关,婴儿房彻底安静。 江念低头看著小傢伙。 他在薄毯里侧著脸,小嘴还在一动一动地吧唧。 奶声断断续续在江念脑子里冒出来。 【坏女人走了。清净。別让那个吵吵的再进来。】 江念替他掖好被角。 她拿走一旁的玻璃奶瓶,转头对留守的女佣交代。 “水盆端远点,屋里散散味道。少爷睡著后,留一个人守著就行。” 女佣原本还想反驳,可看著睡得香甜的小少爷,老老实实点头。 “江小姐,老太太在房间等您。”管家站在门口,態度大变,用上了敬语。 江念应允,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婴儿床。 “刚喝完奶別瞎翻动,要是吐了,先让他侧身,再来叫我。” 小女佣忙不迭应下。 江念这才走出婴儿房。 等来到顾老太太的房间。 屋子很宽敞,地上铺著厚实的深色地毯,靠墙摆著一组红木柜子,柜面擦得发亮,上头放著一只青花瓷瓶和几本装订整齐的旧相册。 正中墙上掛著一幅伟人像,像框被擦得乾乾净净,旁边还掛著一幅松鹤延年的国画,既有那个年代大户人家的讲究,又带著几分老派家庭的庄重。 窗边放著一张雕花圆桌,桌上摆著搪瓷茶盘和紫砂壶,旁边还有一只收音机,罩著绣花布罩。 床是厚重的红木架子床,床头叠著深色缎面的靠枕,旁边的矮柜上放著药瓶和一盏檯灯,能看出老太太身体不算硬朗,可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妥帖。 江念刚走近,手就被老太太一把攥住。 手很凉,却握得死紧。 “江念啊,你可算出来了。” 江念没动。 “老太太,小少爷睡得很熟。” “睡了就好……睡了就好。” 顾老太太眼圈泛红,声音颤得厉害。 “这孩子生下来三个月,我当奶奶的,抱他都没超过五次。” 管家在一旁补充:“老太太为了小少爷,夜夜难眠。” 老太太摆摆手打断他。 她定定地看著江念。 “我就求你一件事。” “留在这好好干。別嫌顾家规矩多,谁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 “只要你能把时安照顾好,工资待遇隨便你提!” 江念答得乾脆:“老太太,您放心,您给我发工资,我拿钱办好事。” 这话实在。 顾老太太听得舒坦。 “之前那些人,嘴上一套一套的,说什么把时安当亲儿子疼。可时安一哭,她们嫌烦跑得比谁都快。” 江念说:“孩子哭是身上不舒坦。大人找不对地方,他就只能一直哭。” 老太太长长嘆气。 “是这个理。” “可家里几十號人,没一个弄得懂他。” “他那个妈也是个狠心的。不是不在了,是心野了。刚出月子就非要去国外弄什么画展,直接走了。” “我儿子整天在外头跑生意,回家就板著个脸,连大人见了都怕,別说孩子。” 江念安静听著,没接话茬。 书里写过这段背景。 顾太太是追求自由的艺术家,嫌弃婚姻束缚,甩下离婚协议跑了。 男主顾寒霆也因此极度反感想借著孩子上位的女人。 原主后来非要往顾寒霆身边凑,才把自己作到万劫不復。 江念心里默默划了一条线。 顾寒霆再帅也不碰。 钱可以拿,豪门男主不能沾。 第4章 检验结果 顾老太太还在说:“时安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动不动哭到嗓子哑,我看著心里疼。” “江念,你要是有法子,就多费些心。” “顾家不会亏待你。” 听到不会亏待四个字,江念立刻精神了一点。 “老太太放心,我会尽力。” 顾老太太又咳了两声。 她拿帕子捂著嘴,肩膀起伏得厉害。 江念的视线落在桌旁那只瓷杯上。 杯子里还有半盏茶,顏色偏深,茶麵浮著几片泡开的叶子。 顾时安之前那句“奶奶的茶也有那个味”,还在她脑子里绕。 江念试探道:“老太太,您这咳嗽多久了?” 顾老太太微怔。 “有些年头了,天冷咳,天热也咳,医生看了说是老毛病。” 管家补了一句:“老太太每天都喝润肺茶,是省城老中医开的方子。” 江念盯著那杯茶。 “这茶是谁煎的?” “厨房熬好送来,平时由周妈盯著。”管家说。 顾老太太笑了笑。 “怎么了,你还懂这个?” 江念没有把话说满。 “我老家有老人也咳,常用些寻常草药,像陈皮、枇杷叶、甘草,煮水喝,味道清一点。” “这些我也喝过,效果不大。” 江念压低声音:“有时候方子没错,入口前的东西却要查一查。” 管家的眉头动了动。 “江小姐,你是说老太太的茶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 江念立刻摇头否认。 “我只是觉得,少爷年纪小,入口的东西要查,老太太年纪大,常年入口的东西也该查。” 顾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茶杯。 “你这孩子,话说得绕,可我听明白了。” 管家脸上有些为难。 “老太太,厨房那边都是用惯的人,周妈在顾家干了十几年,不会出岔子。” 顾老太太咳得眼尾发红,语气依旧温和。 “老吴,查查没坏处。” 管家低头应是。 江念顺势开口:“老太太,我老家那个土方子不值钱,都是寻常草药。您若是不嫌弃,我写给管家,让他找懂药的人看看,能用再用。” 顾老太太笑了一下。 “你倒谨慎。” 江念跟著笑。 “吃进嘴里的东西,谨慎点好。” 管家拿了纸笔来。 江念写得不快。 她不是大夫不敢乱开药,只把记忆里乡下常用的几样温和东西写上。 又在旁边加了几个字,请大夫先看。 顾老太太看见那行字,满意点头。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佣人拿著牛皮纸袋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太太,管家,奶粉查回来了。” 管家接过纸袋问怎么这么快。 佣人低声回话:“家里车送去的,检验那边有熟人,先做了简单查验。” 顾老太太问结果。 佣人看了江念一眼。 “奶粉成分合格,没有查出异物。” 周围几个佣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管家拆开纸袋,看完里面的单子,脸色变了。 “老太太,报告上写,奶粉確实没有问题。” 旁边两个佣人嘀咕起来。 “那刚才罐底的粉是什么?会不会真是受潮了?” “江小姐刚来就说奶粉有问题,现在查不出来,指不定是为了留下来故意嚇唬人。” 閒言碎语入耳,江念没有分辩。 沈芳芳比她想的更会藏。 奶粉罐里那点灰白粉末,如果不是有害成分,很可能是某种能让孩子或者老人不舒服,却查不出毒性的偏门东西。 再或者,送检的样品在路上就被换了。 江念的目光投向那个送报告的佣人。 那人低著头,手指死死攥著衣角,迴避视线。 “都闭嘴。”管家皱眉喝止。 顾老太太把报告拿过来看了几眼。 她认不清全篇,但认得合格两个字。 她抬头看向江念。 “江念,你怎么说?” 江念迎著老太太的目光,语气平稳。 “老太太,报告说没问题,那就按报告来。” “可我还是那句话,少爷哭闹有原因,以后入口的东西,最好都在用前再查一遍。” 管家在一旁自语,怀疑真是大家多心了。 江念摇头。 “奶粉可能看错,但少爷的反应没看错。” “沈小姐靠近,他哭。” “奶瓶换了,他喝。” “窗帘拉了音箱关了,他睡。” “这些不是我说的,是少爷自己用反应选出来的。” 佣人里有人不服气。 “孩子这么小,哪有那么多心眼。” 江念看向说话的人。 “那你现在去让他抱著你在怀里睡一觉试试?” 那佣人瞬间噎住,闭了嘴。 顾老太太忽然笑出声。 “说得好。” 她把报告递给管家,转身面向眾人。 “不管奶粉有没有问题,时安在江念手里不哭,这就是事实。” “我老太婆看了一辈子人,今天就信自己的眼睛。”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毯上重重敲了两下。 “从今天起,时安入口的东西,用在身上的东西,全交由江念经手。” 有佣人小声嘀咕,觉得这给一个新人的脸面太大了。 顾老太太冷眼扫过去。 “她刚来,就能让时安睡下。你们在顾家这么久,谁做到了?” “若有人觉得不服,现在就去抱时安,只要时安不哭,我照样给你加五百块工资!” 眾人彻底安静了。 江念心里乐开了花。 这豪门老太太的战斗力真不是盖的。 顾老太太转过头,拉住江念的手拍了拍。 “孩子,你受委屈了。谁敢对你说三道四,就是跟我老太婆作对。” 此话一出,佣人们的神色瞬间变了。 有些佣人心中愤愤不平。 明明这乡下丫头今天刚刚来,走了狗屎运让小少爷不哭了,偏偏成为了老太太心尖宠,还一个月五百块工资! 有些人在顾家干了几年,一个月工资都才一百块呢! 江念立刻表態:“老太太我不委屈,只要少爷好好睡觉健康成长就行。” 管家看她的眼神也变了,语气放得很轻。 “江小姐,我这就让人给你安排房间,夜里若少爷醒了,再请你过去。” 江念点头答应。 离开前,她视线又落向那只瓷茶杯。 “老太太,今晚的茶您先別喝了。” 在顾老太太和管家的注视下,江念补充了一句。 “少爷刚查完奶粉,您也谨慎点,就当图个安心。” 顾老太太把茶杯推向外侧。 “倒了。” 管家稍作停顿,端起茶杯退下。 江念在心里將这件事记档。 顾家內宅的水有点浑。 系统给的剧情只关於原主,这本小说的后续发展她一概不知。 原主作为前期炮灰女配,连朵浪花都没翻起来就下线了。 想再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先搞钱再说。 夜里,江念在房间刚把行李归置好。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干净,桌上摆著搪瓷杯和热水瓶,窗外正好能望见顾家主宅院子里的路灯。 门被敲响了,传来管家的声音。 “江小姐,是我。” 江念披上外套拉开门,发现管家比白天还要客气几分。 “这么晚了有事?” 管家身子微侧。 “先生回来了,想见见你。” 江念脚步微顿。 顾寒霆。 原书男主,顾家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杀伐果断,长相俊美,雷厉风行。 原主后来死命往他身上贴,把人惹急了,直接派人把她扔回乡下配给老光棍。 江念绝对不想沾染这尊杀神。 当个按时发工资的金主就行了。 江念扯了扯衣领。 “现在?” 管家点头,说是先生听说小少爷睡了几个小时,特意点名要见。 江念点了点头:“走吧。” 江念隨他下楼。 一楼客厅灯光大亮,落地窗前站著一个高大的背影。 男人挺直的肩背撑起黑色高定西装,压得周遭气氛发沉,旁边的茶几上丟著一份刚拆封的文件。 江念刚走到客厅边缘,男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人来了?” 管家恭敬答话:“先生,江小姐到了。” 男人转过身。 那张脸確实好看,眉骨高挺,鼻樑优越,唇线压著,偏偏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整个人带著久居上位的距离感。 江念视线只停留了半秒就挪开了。 帅归帅,但远没有系统画的十亿大饼香。 等完成任务带著十亿回归,不管是八块腹肌的体育生还是清纯小奶狗,想要多少没有? 顾寒霆视线扫过来,嗓音极沉。 “就是你,让我儿子不哭了?” 第5章 臭爹,还问,吵死了 江念站直了些。 “是,顾先生。” 顾寒霆的目光带上审视。 “十九岁,乡下来的,没有证书,没有经验。” “你凭什么?” 江念抬起眼。 “凭小少爷愿意喝我餵的奶,愿意在我怀里睡觉。” 顾寒霆看著她。 “倒是会说话。” 江念回得很快。 “顾先生问的是事实,我答的也是事实。” 顾寒霆的视线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袖。 “来顾家,为钱?” 江念点头。 “是。” 站在旁边的管家战术性清嗓。 这姑娘说话未免也太直白了。 江念补充了一句。 “顾家开工资,我干活,天经地义。” 顾寒霆眼底的审视並没有减少。 “只为钱?” 江念心想,不然呢,为你这张脸吗。 她语气十分认真:“顾先生,我家里穷,五百块月薪很高,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只要顾家按时发工资,我会尽力照顾小少爷。” 顾寒霆眉梢微动。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清明,看不出有別的心思。 第一印象算合格。 客厅楼梯方向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阿霆,你一回来就审犯人?真是的!” 顾老太太披著披肩走下来,管家赶紧上前去扶。 顾寒霆看向母亲。 “妈,夜深了,您怎么还没睡?” 顾老太太直接走到江念身边,將人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我要是不下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好不容易留下的人嚇跑?” 顾寒霆皱眉。 “她底细还没查清。” 顾老太太语气篤定:“她能让时安睡觉,这就是最大的底细。” 江念站在老太太身后。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有人撑腰的滋味。 还挺爽。 顾寒霆看著母亲护人的架势,语气收了收。 “妈,我不是不信您。” 顾老太太看著他:“你是不信任何靠近时安的年轻女人。” 顾寒霆没有反驳。 顾老太太嘆气。 “你媳妇走了,那是她没心。” “可不能因为她没心,你就看谁都像来图你的。” 江念赶紧借坡下驴表明立场。 “老太太,顾先生,我不图別的。” “我只图工资。” 顾老太太被她逗得乐出声。 “听见没有?” “这孩子比你见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坦荡多了。” 顾寒霆重新看向江念。 “一个月试用期。” “照顾好时安,薪水不会少你。” “如果让我发现你利用孩子耍手段,顾家绝不留情。” 江念点头。 “明白。” 顾寒霆又说:“顾家的规矩,管家明天会告诉你。” 江念接话:“我会记下。” 顾老太太有些不满。 “你说完了没有?” “人家姑娘忙了一天,又被你叫下来嚇一通,赶紧让她回去睡。” “还有什么规矩?哪里比得上我宝贝孙子规矩大?” “只要江念能照顾好时安,一切规矩都得靠边站!” “妈……” 顾寒霆揉了揉眉心。 这只是一个看孩子的保姆。 老太太第一天就这么撑腰,万一真让她恃宠而骄,以后惹出乱子怎么办。 顾寒霆看向管家。 “送她回房。” 他得跟老母亲好好说道说道这用人的道理。 管家刚要应声。 楼上忽然传来婴儿细碎的哼唧声。 顾寒霆抬头。 顾老太太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 管家忙说:“我上去看看。” 江念停住脚步。 “不用都去,人多了他更烦,我来。” 顾寒霆看著她。 “你確定?” 江念已经转身踏上台阶。 “顾先生要是不放心,可以站门口看,只要別出声就行。” 顾寒霆脸色微沉。 顾老太太却立刻拍板:“听江念的。” 顾寒霆:“……” 妈!您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 我才是老板,一个保姆都来教我做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 江念进婴儿房时,顾时安没醒透。 小傢伙皱著脸,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音,两只小短手在薄毯里烦躁地乱抓。 突然,一道细软的奶音在江念脑子里冒了出来。 【有脚步,那个脸臭的男人回来了,別让他抱我,他抱人像抱文件。】 江念愣了半秒。 她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顾寒霆跟在门外,刚站定就看见她肩膀抖动。 “你笑什么?” 江念瞬间收住表情。 “没什么,小少爷可能做梦了。” 顾时安哼唧得更委屈了。 【臭爹,还问,吵死了。】 江念动作熟练地弯下腰。 一手稳稳托住小傢伙软软的后颈,另一只手抄起膝弯,顺势將人贴紧心口,手掌在后背有节奏地轻拍。 “少爷乖,不抱你爹,睡吧。” 门外的管家浑身一紧。 顾老太太转头剜了儿子一眼。 压低声音埋怨:“听见没,孩子都不让你抱。” 顾寒霆脸都黑了。 “他才三个月懂什么。” 江念一边拍抚一边低声回:“三个月也知道谁抱得舒服。” 顾寒霆抬眼盯著她的背影。 江念假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哄孩子。 顾时安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角度蹭了蹭,哭音慢慢止住了。 【臭爹別说话了,江念四分半,看在抱得舒服的份上,今天加半分。】 江念心里轻嗤。 十分满分才给五分。 这小东西还挺难伺候。 顾老太太站在门口,看得眼眶发热。 “阿霆,你亲眼看见了吧?” “这孩子今天睡安稳了,醒了也没哭成以前那样撕心裂肺的。” 顾寒霆沉默下来。 他作为顾家如今的掌权人,面对任何人和事都有极强的防备心。 事关亲生儿子的起居,他自认谨慎些没有错。 但江念有本事哄好谁都搞不定的顾时安,如今亲眼见证,他无话可说。 等怀里的呼吸声彻底平稳,江念把顾时安放回小床。 检查薄毯边缘没有压住肚子,又顺手把奶瓶和水杯的位置重新摆放整齐。 她走出婴儿房,顾寒霆还在门外站著。 “顾先生,还有事吗?” 顾寒霆开口:“明天开始,管家会安排人配合你。” 江念点头。 “谢谢。” 顾寒霆停顿了几秒。 “你若真有本事让他少受罪,顾家不会亏待你。” 江念看著他。 “这句话老太太说过了。” “我记得很清楚。” 顾老太太在旁边笑了。 “行了阿霆,別站这儿板著脸了,回你书房忙去。” 顾寒霆扫了江念一眼,转身下楼。 顾老太太上前拉住江念的手。 “辛苦了,你也赶紧去睡。” “明早想吃什么,让厨房单独给你做。” 江念隨口答道:“我不挑,馒头稀饭都行。” 顾老太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现在主要任务是照顾时安,自己必须吃好。” “老吴,记著,明早给江念安排和阿霆一样的早饭。” 管家在后头点头。 “是。” 江念想了一下,人家老板愿意给伙食补贴,干嘛要拒之门外? 反正只要尽职尽责当好这个保姆,改变原书炮灰女配的命运,苟到任务结束就行了。 “谢谢老太太。” 第二天早上。 江念刚洗漱完,就被管家请到了主宅餐厅。 顾老太太已经端坐在位置上,手边放著一盏清茶。 见她进来,立刻招手。 “念念,过来坐。” 江念被这声熟络的称呼喊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太太,我站著吃也行。” “站著吃像什么话?” 顾老太太伸手把右侧的椅子拍了拍。 “你吃不好睡不好,最后遭罪的还是我孙子。” 话说到这份上,江念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老太太笑了。 “就该不客气。” 江念低头看向桌上的餐盘。 热牛奶,单面煎蛋,切片火腿,烤麵包,还有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小米粥。 在经济刚刚起步、大多数人还捨不得吃肉的九零年代,这顿早饭绝对算得上奢侈。 江念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粥。 热意滚进胃里,整个人瞬间舒坦了。 顾老太太看著她吃,越看越满意。 “多吃点。” “你太瘦了,昨晚抱时安抱了那么久,这细胳膊哪扛得住。” 江念忙说:“不累,小少爷不算重。” 顾老太太嘆气。 “他这三个月太遭罪,体重已经比同月份的孩子轻了。” “你以后帮我盯著点,哪怕能让他多喝一口奶也是好的。” 江念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著话,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霆穿著挺括的白衬衫下楼,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他刚走到餐厅门口,脚步倏地停住。 视线越过长长的西餐桌,径直落在江念身上。 九十年代的豪门规矩森严,佣人保姆向来只能在后厨就餐,绝没有上主桌的先例。 而江念不仅稳稳噹噹地坐在老太太身旁,面前还摆著顾家主子份例的早餐。 江念咽下嘴里的小米粥,抬头礼貌打招呼。 “顾先生早。” 顾寒霆没看她,目光直接锁定了管家。 声线冷硬压人。 “顾家现在是没有规矩了?” 管家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低头。 “先生,是老太太吩咐让江小姐入座的。” 顾老太太“啪”地一声把瓷勺搁进碗里。 “我让坐的。” “怎么了?” 第6章 顾家是你的,饭也是你家的,怎么没关係? 顾寒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妈,她是来照顾时安的。” 顾老太太立刻接话。 “正因为她是来照顾时安的,所以更要吃好。” 顾寒霆看著江念。 江念咽下嘴里的粥,放下勺子。 “顾先生放心,我没有主动要求加餐。” 顾老太太不乐意了。 “你解释什么?” “这是我让厨房做的。” “阿霆,你別整天板著脸嚇人。念念昨晚把时安哄得那么好,吃你一份早饭怎么了?” 顾寒霆捏著餐巾的手停了停。 “我没说不让她吃。”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脸上写著呢。” 江念差点被粥呛到。 顾寒霆的目光扫过来。 江念立刻低头专心切煎蛋。 顾老太太又说:“以后念念早饭就按这个標准来。” “午饭晚饭也不能差。” “她要是瘦了,抱不动时安,我找你算帐。” 顾寒霆皱起眉头。 “跟我有什么关係?” 顾老太太理直气壮。 “顾家是你的,饭也是你家的,怎么没关係?” 管家站在一旁,低头忍著笑。 顾寒霆沉默片刻。 “隨您。” 顾老太太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江念咬著烤麵包,目光在对面这对母子身上转了一圈。 豪门男主再冷,在亲妈面前也得低头。 豪门饭碗能不能端稳,看来关键还在小少爷和老太太身上。 顾寒霆喝了半杯牛奶,再次看向江念。 “时安昨晚醒了几次?” 江念放下玻璃杯,坐直身体。 “两次。” “一次换尿布,一次饿了。” “喝奶后没有吐,后半夜睡得很稳。” 顾寒霆追问:“哭了吗?” 江念答得乾脆。 “哼唧了几声,没有大哭。” 顾老太太立刻转头盯住儿子。 “听见没有?” “我宝贝孙子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顾寒霆没再说话,紧绷的下頜线明显鬆弛了几分。 江念吃完最后一口粥,拉开椅子站起身。 “老太太,顾先生,我先去婴儿房看看小少爷。” 顾老太太摆摆手。 “去吧。” “中午想吃什么,直接跟厨房点。” 江念笑了笑。 “我不挑的。” 顾老太太不赞同地看著她。 “不挑也得说。” “年轻姑娘家,顾家还不至於差你那两口饭。” 江念眼底染上实打实的笑意。 “好,我想想再说。” 她刚走到餐厅门口。 “江念。” 江念停步回头。 “顾先生?” 顾寒霆看著她。 “照顾好时安。” 江念点头。 “拿这份薪水,这是我该做的。” 她离开餐厅,沿著实木楼梯往二楼走。 身后隱约传来顾老太太压低的声音。 “你以后对念念客气点,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 顾寒霆的声音沉稳冷淡。 “妈,您才认识她一天。” 顾老太太直接懟了回去。 “我认识她一天,她就让我抱上了安生孙子。” “你这个当爹的带了三个月,也没做到。” 江念脚下一顿,强压下往上跑的嘴角。 加快脚步上了二楼。 赶到婴儿房时,顾时安已经醒了。 正睁著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上方的床铃。 精神得很。 ——饿了,奶瓶要玻璃的。 ——別拿那个臭塑料冲奶。 ——今天光线刚好,那个脸臭的亲爹最好別进来。 江念走近婴儿床。 “早啊,小少爷。” 守夜的小女佣压低嗓门凑过来。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没哭,就是一直吐泡泡。” 江念看了眼小婴儿瘪著的嘴。 “饿了。” 小女佣转身就去拿奶粉。 江念伸手拦住她。 “我来。” 管家正好端著托盘进门。 “江小姐,老太太吩咐过,小少爷入口的东西,都由你先过目。” 江念伸手接过奶粉罐。 扫了一眼包装。 “昨晚那罐呢?” 管家答道:“封起来放著了,老太太说先不用,今早开了新罐。” 江念点头確认。 “冲奶的水呢?” 管家指了指保温壶。 “今早新烧的,放温了。” 江念拧开水壶盖子,动作却停了一下。 “每天烧水的人固定吗?” 管家抬眼看她。 “你怀疑水有问题?” 江念把盖子重新扣上。 “小孩子肠胃弱,入口的东西,再谨慎都不为过。” 管家沉默了两秒。 “我会去查昨天的水,以后的水我也亲自盯。” 顾时安咕咚咕咚喝完奶,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上午十点,管家敲开了婴儿房的门。 “江小姐,老太太说你可以用家里的电话报个平安。” 江念眼睛倏地一亮。 “真的?” 管家点头。 “电话在偏厅,长途费记顾家帐上。” 九十年代初,装一部私人电话得要大几千。 村里通常只有大队部或者小卖部才拉得起一根电话线。 这年头打电话不便宜,原主记忆里,江家村只有村口小卖部装了一部电话,平时谁家有急事,老板娘会让人去喊。 而且打电话还不用江念出钱…… 江念心里对老太太的好感又涨了一截。 江念跟著管家到了偏厅。 黑色拨盘电话机静静放在红木桌上。 她凭著原主的记忆,拨动转盘。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很久。 终於传来咔噠一声,接著是一道极大的妇人嗓门。 “喂!江家村小卖部!” 江念握紧话筒。 “王婶,我是江念。” “麻烦您帮我喊一下我家里人,我在城里报平安。” 那头愣了一秒,嗓门直接掀破了音。 “哎哟老天爷!念念啊,你可算来电话了!” “你娘这几天眼睛都快熬瞎了!” “你別掛啊!小虎——快去喊你江大伯一家!念念来电话了!” 听筒被扔在一边,砸出闷响。 “念念你找著活没有啊?”王婶在远处扯著嗓子喊。 江念听著对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找著了。” “找著就好!我就说你这丫头模样標誌又机灵,进城肯定能有大出息!” 等了足足十多分钟。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狗叫和急促的喘气声。 最先抢过电话的,是原主大哥江河。 干哑粗糲的嗓音里带著掩不住的焦急。 “念念?是你吗!” 江念脑子里浮现出原主大哥江河的脸。 二十五岁,常年下地,晒得黑,性子急,八块腹肌的乡野糙汉,却最疼妹妹。 “哥,是我。” 江河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现在到哪儿了?”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电话?是不是路上出事了?” “有没有人欺负你?” “身上的钱还够不够用?不行哥明天去採石场再借点给你匯过去!”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追问砸过来。 江念眼眶微热。 “哥,我好著呢,一根头髮都没少。” “我在城里找著工作了,在一户大老板家里当保姆,专门照顾小孩。” “月薪五百呢!” 话筒里传来极其清晰的一道抽气声。 接著是江河瞬间变调劈叉的嗓音。 “多少?!” 江念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五百块。” “每个月。” 听筒那边彻底炸锅了。 “娘!爹!念念说五百!” “老天爷啊!五百块一个月?咱家起早贪黑干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女人抽泣著挤到了电话最前面。 哆嗦著抓住了话筒。 “念念……我是娘啊。” 第7章 江家团宠 江念握紧话筒。 “娘。” 张秀芬在那头边哭边笑。 “你这丫头,可嚇死娘了。”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娘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没饭吃。” “你找著工作就好,钱多是好事,可別累坏自己。” 江念低声回:“娘,我不累。” 张秀芬不放心:“僱主家人好不好?有没有给你饭吃?睡的地方冷不冷?” “你別省,身上钱要留著,真受委屈就回家,家里再穷也有你一口饭。” 江念握著话筒,指腹按在电话线上,鼻尖一酸。 她上辈子是孤儿。 从来没人一遍遍盘问她有没有饭吃,冷不冷。 这份被人惦记的滚烫,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手里。 “娘,他们家挺好的。” “老太太人好,说我表现好可以转正,还给大红包呢,吃饭也是吃最好的。” 张秀芬重重鬆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厚重的男声。 “念念,是爹。” 江念忙应声:“爹。” 江大山不像张秀芬那样会说,憋了半天才问一句:“脚上鞋合不合適?”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这是张秀芬临走前纳的。 “合適。” 江大山粗声粗气:“城里路硬,鞋底薄了磨脚,等你下次来电话,爹给你寄一双厚的。” “爹,不用寄,我这边能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大山立刻接话:“別乱花钱。” 张秀芬在旁边拍他一巴掌。 “孩子在外头,该花就花,你別张口就是省。” 江大山声音低了点。 “我也没说不让花。” 江念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家人和原书里几笔带过的穷亲戚截然不同。 他们真疼江念。 原主嫌他们穷,嫌哥哥说话土,嫌父母进城丟人,拿著他们凑出来的钱满脑子都是嫁进豪门。 真是不值。 江河又把电话抢回去。 “念念,你別听爹的,你该吃吃,该穿穿。” “你一个姑娘在外头別太老实,遇见不对劲就跑,钱没了哥再想办法。” 江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停顿。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江河立刻否认:“没有。” 江念戳穿他:“你从小一撒谎就先清嗓子。” 江河在那头乾咳了一声。 张秀芬急得直骂:“你別让念念操心。” 江念握紧电话。 “哥,说。” 江河压低声音。 “真没啥大事。” “就是你走的时候路费不够,爹娘把准备盖新房的钱拿了出来。” “还有一点是借的,不过不多。村里三叔公借了二百,二婶家借了一百五。” “你別惦记,哥出去打短工,很快就还上。” 张秀芬抢话:“江河,你跟她说这些干啥!” 江河也扯著嗓子:“我不说,她以后知道了更难受。” 江念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稳如磐石。 “哥,欠条在谁手里?” 江河愣住:“你问这个干啥?” “我下个月发工资,先寄回去还债。” 江大山立刻拒绝:“不用。” 张秀芬也拦著:“你別寄,自己留著。” 江念提高音量打断他们。 “爹,娘,哥,我现在一个月五百,吃住都在僱主家。” “你们先听我的,债先还,新房也要盖。” 江河固执道:“你一个姑娘,手里总要有点钱。” 江念语气放缓。 “我会留。” “你们別担心,我在这边会好好干。”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安静。 接著传来张秀芬的哽咽:“念念懂事了。” 江念垂下眼。 原主任性惯了,“懂事”两个字对这对父母来说,竟成了不敢奢求的惊喜。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著原主,凡事以原主为中心。 多好的一家人啊。 “娘,以前是我不好。” 张秀芬立刻护短:“说啥胡话,你是娘的闺女,哪有不好。” 江大山跟著叮嘱:“在外头別跟人低头太多,咱家穷,可人不矮。” 江念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管家在门口看了看掛钟,没有催促。 江念知道不能一直占著僱主家的线。 “娘,爹,哥,我得掛了。我过几天再打。” 江河忙道:“你写信也行,电话贵。” “好。” 张秀芬喊:“念念,好好吃饭!” 江大山说:“別怕花钱!” 江河喊得最大声:“谁欺负你,你记名字,哥去找他!” 江念带笑应下。 她把电话放回去,手还按在听筒上,缓了一会儿才抬头。 管家递来一块手帕。 “江小姐,擦擦吧。” 江念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 她接过手帕。 “谢谢。” 管家语气比昨天更温和。 “老太太说,家里人若担心,可以每隔几天打一次。” 江念点头。 “替我谢谢老太太。” 她把手帕攥在掌心,心里一遍遍算著五百块怎么花。 先还债。 再寄钱回家盖房。 再想办法让江家做点小生意。 九零年代机会多,只要別让原主那些糊涂路重来,江家就不会再被拖进泥潭。 等时机成熟了,就把家里人都接到城里来,大家齐心协力,红红火火过日子!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这一声极其悽厉,比昨天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江念猛地扭头,拔腿就冲向楼梯。 管家紧跟其后。 还没赶到婴儿房门口,里面已经传出年轻女佣慌乱的叫嚷。 “管家,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按江小姐昨天说的,用清水洗了小少爷的毛巾,谁知道他一碰就哭成这样!” 江念一把推开门。 顾时安的小脸憋得紫红,两只胖乎乎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眼角红得嚇人。 那个年轻女佣缩在水盆边,见江念进来,连连后退。 “江小姐,你可来了,我真是按你说的做的。” 江念跨步过去,一把抱起顾时安。 小傢伙闻到熟悉的味道,哭声顿时带了委屈的抽噎。 清脆的奶声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 【辣!眼睛辣!毛巾辣!水里有坏东西!疼!】 江念盯住那个搪瓷水盆。 盆里的水很清,旁边搭著那条专用的小毛巾,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单手拢著怀里发抖的小糰子,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女佣。 “谁碰过这盆水?” 第8章 婴语金手指给力 年轻女佣王翠立刻號丧般嚎出声。 “我就接了水!真的是清水!” 管家快步赶到门口。 “怎么回事?” 王翠连滚带爬凑过去。 “管家!我按江小姐说的,拿清水给小少爷擦脸。” “可毛巾刚碰眼角,小少爷就哭了!” 江念低头看顾时安。 小傢伙哭哑了嗓子。 她手指沾了点盆里的水,凑近鼻尖。 淡淡的刺鼻味。 江念抬眼。 “你確定是清水?” 王翠梗著脖子。 “是清水!” 江念抱著顾时安转了个身,避开门口的风口。 “叫医生来验。” “验这水里有没有花露水。” 王翠听见花露水三个字,脸上的血色退了不少,嘴唇哆嗦了一下,紧接著嚎得更大声。 “江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我在顾家干了两年,从来没出过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你昨天刚来,今天就说我害小少爷,你是不是看我一直在婴儿房伺候,怕我抢你的活?” 屋里几个佣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声说:“王姐平时手脚还算利索。” “她確实一直照顾小少爷的衣物。” “江小姐昨天才来,今天小少爷又哭成这样,这事也太巧了。” 管家沉声道:“都少说两句。” 王翠抓著管家的袖子。 “管家,你得给我做主。” “江小姐说用清水,我就用清水,小少爷哭了,她就赖我放花露水。” “我哪有这个胆子?” 江念没理她,抱著顾时安走到窗边。 她拿乾净纱布沾温开水,轻轻擦了擦顾时安眼角,又用薄毯把他裹稳。 奶声还在她脑子里抽抽噎噎。 【疼!辣!王翠袖子香,跟坏水一样香!】 江念视线扫过王翠的袖口。 王翠今天穿著顾家佣人的浅色褂子,袖口有一点湿痕,顏色比旁边略深。 江念心里有数了。 她把顾时安递给管家。 “您抱一下,別让別人碰他。” 管家迟疑。 顾时安刚到管家怀里,嘴巴一瘪,又要哭。 江念只能重新接回来。 “算了,我抱著。” 管家的脸有些尷尬。 王翠趁机哭得更厉害。 “你们看,她连管家都不让碰。” “是不是怕別人发现什么?” 江念抬眼。 “发现什么?” 王翠咬著唇。 “我不知道。” “可你一来,小少爷就只认你,谁碰都哭。” “这不正常。” 江念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给他擦花露水,让他哭得更厉害,再把事推到我头上?” 王翠大声说:“我没有!” 江念走到水盆旁边,抬手指了指盆沿。 “这是什么?” 眾人看过去。 盆沿靠近毛巾的位置,有一点浅黄色的油痕,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水没擦乾净。 王翠急忙说:“那是水渍。” 江念说:“清水不会有油痕。” “花露水里有香精和酒精,倒进水里也会留味。” 管家靠近闻了一下,眉头收紧。 “確实有味。” 王翠的声音拔高。 “管家,你不能听她一个人胡说。” “顾家谁不用花露水?” “夏天蚊子多,衣服上有点味怎么了?” 江念看向她。 “我刚才说水里有花露水,你第一反应不是问小少爷要不要看医生。” “你先喊冤。” “王翠,小少爷哭成这样,你最怕的是什么?” 王翠噎了一下。 “我,我当然怕小少爷出事。” 江念说:“那你刚才为什么站在门边,不去叫医生?” 王翠张了张嘴。 旁边一个小女佣小声说:“刚才王姐確实先喊我们作证,说她是按江小姐吩咐的。” 王翠回头瞪她。 “赵小兰,你少乱说!” 赵小兰嚇得缩了缩脖子。 管家看向王翠。 “你吼她做什么?” 王翠眼泪又掉下来。 “管家,我是委屈。” “我知道江小姐现在得老太太看重,我这种老人说话没人听。” “可顾家做事要讲证据。” 江念点头。 “对,要讲证据。” 她抱著顾时安坐到椅子上,语气清楚。 “第一,盆沿有油痕。” “第二,水里有花露水味。” “第三,你袖口有同样味道。” 王翠急忙把袖口往身后藏。 江念看见她这个动作,接著说:“第四,你刚才说顾家谁不用花露水。” “可婴儿房昨天才清走有味道的东西,老太太亲口吩咐,少爷入口的,用在身上的,都要先给我看。” “你身上为什么还带著花露水?” 王翠说:“我,我早上被蚊子咬了。” 江念问:“花露水瓶在哪?” 王翠的嘴唇动了动。 “在我房里。” 江念看向管家。 “请人去她房里拿。” 王翠急了。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翠脸色发慌。 “我是说,我房里乱,不能隨便让人进去。” 江念问:“那我陪你去?” 王翠不说话了。 管家立刻叫人。 “赵小兰,你带刘嫂去王翠房里,把花露水拿来。” 赵小兰看了王翠一眼,小声应下。 “是。” 王翠手指绞著衣角,眼神一直往门口瞟。 江念低头哄顾时安。 小傢伙哭声渐渐轻了,眼角还红著,小脸皱巴巴贴著她衣襟。 坏,王翠坏,有纸,床底,有纸。 江念拍背的手停了一下。 纸? 床底? 她看向顾时安的小床。 床底铺著厚地毯,边角垂下白色床围。 江念暂时没动。 人多眼杂。 她需要让顾寒霆和老太太都看见。 这时,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霆出现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间压著不耐。 他本来要去公司开会,刚走到楼下,听见顾时安哭得不对,便折了回来。 “怎么回事?” 屋里人立刻低头。 管家忙说:“先生,小少爷刚才用了毛巾后哭得厉害,江小姐怀疑水里有花露水。” 顾寒霆的视线落到江念身上。 江念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衣襟被顾时安抓皱,脸色却没有乱。 顾寒霆看著儿子红肿的眼皮,声音冷得结冰。 “江念。” “你就是这么照看他的?” 第9章 你怀疑谁? 王翠一见顾寒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到他跟前跪下。 “先生,您要给我做主!” “我真的只是按江小姐说的,用清水洗毛巾。她昨天刚来,就拿到了小少爷入口东西的检查权,今天又空口白牙说我在水里放花露水。” “我看她是怕我们这些老人不服她,故意拿我立威!” 顾寒霆侧头看向江念:“你有什么解释?” 江念连眼皮都没抬。 “解释不急,先给小少爷请医生,我有证据证明谁在说谎!” 顾寒霆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忙说:“已经让司机去接医生了,家里的电话也打了。” 江念点头。 “那就好。” 顾寒霆说:“现在说你的证据。” 江念这才抱著顾时安站起来,声音清脆落地。 “第一,盆沿有花露水留下的油痕。” “那是水渍!”王翠尖声反驳。 江念没理她,继续道:“第二,水里有味,管家闻到了。” 王翠梗著脖子:“顾家到处都有花露水,闻到味能说明什么?” “第三。”江念目光直逼王翠,“你袖口有味,还有湿痕。” 王翠立刻接话:“我早上用过花露水!” “刚才你还说花露水在房里。”江念的语速加快,不留丝毫喘息的余地,“既然在房里,你怎么把袖口弄湿的?” 王翠慌了神:“我……我洗手时溅的水。” “用花露水洗手?” 王翠张了张嘴,卡壳了。 顾寒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管家。” 管家快步上前,厉声对王翠说:“摊开。” 王翠往后缩著身子哭喊冤枉,顾寒霆看都没看她一眼。管家强行拽过王翠的胳膊,只凑近闻了一下,脸色便沉重起来。 “先生,確实有花露水味,比平常衣服上的味重得多。” 王翠瘫坐在地上,肩膀直发抖:“我就是怕蚊子!小少爷屋里也有蚊子,我怕叮著他!” “小少爷才三个月,根本不能用这些刺激性物品,你在婴儿房干了这么久会不知道?” 王翠死鸭子嘴硬:“我没往他身上用!” 江念冷冷盯著她:“但你往水里用了。”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赵小兰和刘嫂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蓝绿色玻璃瓶和一块旧帕子。 管家问:“找到了?” 赵小兰低声说:“在王姐床铺下面找到的,瓶盖没拧紧。” 刘嫂把帕子递给管家:“帕子也是湿的,味道极重。” 王翠看著那瓶花露水,整张脸顿时失了血色。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用也犯法?” 江念指著那块帕子:“这上面的水从哪来?” “我擦手用的!” 江念转头看向管家:“那就等医生来,顺便把水盆、毛巾、帕子和花露水瓶口一起拿去化验。” 顾寒霆看著她,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確定能查出来?” “能不能查出全部不由我说了算,但花露水有没有进水盆,查残留和成分比对就够了。”江念语气篤定。 王翠死死咬著后槽牙:“江小姐,你非要逼死我吗?” 江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抽噎著,眼角还红。 她声音带著几分怒意。 “你给三个月的孩子用刺激物品时,怎么没想过他会不会出事?” 王翠一时间禁了声。 顾寒霆没了耐心,直接吩咐管家:“把人看住,等化验结果。” 王翠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扑到顾寒霆脚边。 “先生!我真没有害小少爷!” “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屋里瞬间死寂。 顾寒霆盯著脚边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谁?” 王翠抬头看了江念一眼,又低下头。 “我不能说。” 江念心里一动。 这人后面果然有人。 顾寒霆咬了咬牙。 “你在顾家拿工资,害的是我的儿子,现在跟我说不能说?你找死!” 王翠哭著摇头。 “我真的不能说。” “她说了,只是让小少爷哭一会儿,让江小姐丟了工作,不会伤人的。” 江念问:“她?” 王翠抿紧嘴。 顾寒霆看向江念。 “你还说有证据证明是谁说谎。” 江念抱著顾时安走到婴儿床边。 奶声已经弱了些,却还在提醒。 【床底!纸!坏王翠藏的!】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铺著厚地毯的地面。 “管家,麻烦您掀一下床围。” 管家依言弯腰,將白色床围掀起。 靠里面的床腿边,赫然静躺著一小团揉皱的纸。 管家伸手拿出来。 王翠看见那团纸,脸色变得难看。 “那不是我的。” 江念说:“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管家把纸展开。 上面是几行字。 字跡写得潦草。 让他哭,越厉害越好,事成给你三百,水里加两滴,別多,別让人查到。 最后没有署名。 管家念完,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顾寒霆把纸接过去,目光落在王翠身上。 “这是谁给你的?” 王翠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江念说:“你不知道,还敢照做?” 王翠哭著说:“是有人塞到我柜子里的。” 江念顺势接话:“你不知道是谁,就敢为了钱动手?” “三百块,不会也塞进柜子里,你没看见吧?” 顾寒霆抬手示意:“搜。” 王翠脸色大变。 “先生!” 顾寒霆声音冰冷:“先搜她的柜子,床铺,身上。” 王翠彻底软了腿,爬起来想往外跑,被刘嫂和赵小兰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王姐,你別跑。” “你要清白,就让管家搜。” 王翠扭头看向江念,眼里全是怨。 “都是你。” 江念抱著顾时安,语气没有退。 “是你先碰了孩子。” 医生赶到时,王翠房里也搜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夹在旧衣服里。 管家把钱拿到顾寒霆面前。 “先生,找到了。” 顾寒霆看著那三张钱,问王翠:“还不说?” 王翠坐在地上,哭得嗓子哑。 “我没见过她的脸。” “有人让我去后门拿钱,纸条也是那人给的。” 顾寒霆问:“男的女的?” 王翠闭紧嘴巴,不肯开口。 江念在一旁直接下了定论。 “是女的。” 王翠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不可置信。 江念看著她的反应。 “看来我说对了。” 顾寒霆的视线转到江念身上。 “你怎么知道?” 江念迎上他的目光,有条不紊地开口:“三百块,不算小数目,能知道顾家婴儿房规矩,又准確知道我昨天当眾强调过『清水洗脸』的人,基本都在內宅。” “而在內宅里,能毫无顾忌地找王翠传话、让她去后门拿钱还不引人注意的,只能是女人。” “或者说,是这宅子里,急著要把我赶走的人。” 顾寒霆问:“你怀疑谁?” 第10章 一句话,钱到位,活干废! 江念没有直接说沈芳芳。 证据不够,空口无凭。 “我怀疑昨天被赶走的人,也怀疑顾家里面有人递消息。” 管家猛地抬头。 “江小姐,这话可不能乱提。” 江念直视管家。 “奶粉送检合格,今天水盆就出了事。” “对方的目的很明確,先让我说错规矩,再让少爷因为我提的清水出事。” “如果今天我拿不出这团纸,被赶走的就是我。” “等我走了,小少爷身边照样会恢復成原来的样子。” 顾寒霆看著她,半晌才开口。 “你倒是想得通透。” 江念回得乾脆:“想不通透,这口黑锅就背严实了。” 医生仔细查看著顾时安的眼睛。 眼角泛著不正常的红。 幸亏发现得早处理得快,没伤到里头。 顾老太太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进门身子就晃了晃。 “我的时安怎么样了?” 江念立刻將顾时安抱低了些,方便老人查看。 “老太太,医生查过了,没大碍。” 顾老太太盯著孙子红透的眼角,气得手都在抖。 “谁干的!” 顾寒霆將那张字条和三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顾老太太扫了一眼,抬手將纸重重拍在桌上。 “查!” “从后门到佣人房,从厨房到这间婴儿房,一个个给我查到底!” 王翠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哭著连连磕头。 “老太太,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家里弟弟等著钱娶媳妇,我太缺钱了……” 顾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缺钱,就能拿我三个月大的孙子下手?” 王翠被堵得哭不出声,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顾老太太转头看向管家。 “报警。” 王翠瞬间瘫软在地。 “老太太,別报警,求您別报警!” “我说!我全都说!” 顾寒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著冰碴。 “说。” 王翠死死攥著衣角,嗓子哑得变了调。 “我没看见那人的正脸。” “可她身上有股很浓的香味,跟昨天那个来面试的沈小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念托著顾时安后背的手微微收紧。 怀里的小傢伙轻轻哼唧了一声。 【臭香水,坏女人。】 顾寒霆抬眸,视线直逼江念。 “沈小姐?” 管家立刻在一旁补充:“先生,是昨天最后一位保姆候选人,沈芳芳。” 小傢伙眼角还掛著红,却十分努力地撑著眼皮看江念,奶声奶气地在心里嘟囔。 【抓坏女人!给本少爷报仇!加分!】 江念差点没绷住嘴角的弧度。 都红成这副惨样了,还惦记著给她加分。 虽然仅凭一个气味算不上板上钉钉的铁证,但江念清楚,顾寒霆这种人绝不是吃素的。 只要锁定了怀疑对象,顾寒霆有的是手段从沈芳芳嘴里撬出实情。 婴儿房的第一个雷,算是彻底排除了。 顾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拿帕子捂著嘴闷咳了两声。 “老吴,扶我坐下。” 管家赶紧上前搀扶。 “您慢点。” 顾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王翠。 “你在顾家做了两年,时安以前哪次哭闹,我少过你们的奖金?” “家里有困难,你大可以开口,顾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做事的人?” 王翠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太太,我是真不敢说啊!” “那人向我保证,只要想办法把江小姐弄走,这婴儿房以后还是归我们这些老人管。” “我当时就想著,小少爷以前也天天哭,再哭一两回,总不会出什么大事……” 江念手掌覆在顾时安背上,顺著他的脊骨轻轻安抚。 小傢伙抽抽搭搭的,两只小手死死揪著江念的衣襟不放。 熟悉的奶音又在江念脑子里响了起来。 【笨女人,坏女人,全都是笨蛋!疼死本少爷了!】 江念垂眸,指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小手背。 “少爷別抓这么紧,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 顾时安的小拳头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不松!坏人太多了,本少爷要抱紧聪明的!】 江念压下嘴角的笑意。 顾寒霆盯著那只揪住江念衣服不放的小手,眉心深折。 “老吴。” 管家应声低头。 “先生吩咐。” “带人去查沈芳芳。” “把她昨天进出顾家前后接触过的所有人,排查乾净。” “先把王翠看管起来,等医生验完水盆和毛巾的残留物,带著物证一起送派出所。” 王翠猛地仰起头,绝望地哭喊。 “先生!我都交代了,求您千万別送我去派出所!” “我家里全指望我,我要是留了案底,我家就全毁了!” 顾寒霆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为了几百块钱动手的时候,想过我儿子才三个月大吗?” 王翠张著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顾老太太重重拍在实木桌沿上。 “送!” “顾家绝不私了!” “今天敢在水盆里滴花露水,明天谁知道会加什么致命的东西!” 王翠绝望地调转方向,爬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顾老太太直接偏开头。 “求错人了。” 王翠眼泪糊了一脸,最后绝望地看向江念。 “江小姐,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你现在最得老太太看重,只要你说一句好话,他们肯定会听的!” 江念定定地看著怀里小脸委屈的顾时安,语气平静且残忍。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 “他连话都不会说,疼了就只能哭。” “我不会原谅你!” 王翠的肩膀剧烈哆嗦著,面如死灰。 “我没想害死他……” 江念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但他已经受到伤害了。” 保鏢上前,粗暴地將瘫软成泥的王翠拖了出去。 医生重新清理了双手,走上前查看。 顾时安从头到尾都乖乖缩在江念怀里,黑漆漆的眼珠圆溜溜地转著,透著几分惹人怜爱的委屈。 医生將查验过的毛巾放进乾净的搪瓷盘里,起身回话。 “顾先生,毛巾和水盆需要暂时封存。” “孩子的眼角每隔一小时用温水轻轻擦拭,今天不能见风。” “花露水这类含酒精和香精的刺激物,以后绝对禁止带入婴儿房。” 顾老太太立刻拔高音量。 “都听见没有?” “从今天起,谁敢把带刺激性气味的东西带进时安屋里,直接滚蛋!” 管家连忙带头应下。 “是,老太太。” 顾寒霆依旧盯著顾时安的眼睛。 “確定不会影响视力?” 医生回话乾脆。 “只是表皮红肿,处理极其及时,问题不大。” “今晚如果红肿不退,明早我再跑一趟。” 顾老太太彻底卸下了一直绷著的神经,转头看向江念,满眼讚许。 “念念,今天多亏了你。” 江念微微頷首。 “老太太,客套话先放放。小少爷受了不小的惊嚇,今天这间屋里的人,越少越好。” 顾老太太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寒霆也看向她。 “交给你安排。” 江念抬起眼眸,坦然迎上顾寒霆的视线。 “顾先生,既然交给我管,我要先立几条规矩。” 顾寒霆示意:“讲。” 江念扫了一眼门外站著待命的佣人们,声音清脆干练。 “第一,小少爷所有入口的物品必须单独封存。奶粉、温水、奶瓶,每一样使用前严格登记,用后加锁,绝不允许从外间隨便拿取。” “第二,小少爷的贴身衣物、毛巾、薄毯,禁止残留任何人工香精味。” “清洗只能用专门的热水和无香皂液,烘乾后放进独立柜子,谁拿谁签收。” 顾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早该这么严防死守了。” 江念继续补充。 “第三,所有进入婴儿房的人,洗手、换乾净衣服。” “屋里日常只留两个人轮值。人一多,空气不好,少爷烦躁,也更容易出乱子。” 顾寒霆偏头看向管家。 “全部照办。” 管家躬身:“是。” 江念视线转动,停在门边。 “赵小兰可以留下。” 一直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的赵小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江小姐……我,我真的能留下?” 江念看著她。 “刚才那种场面你肯说实话,证明你心里还有守住底线的良知。” “但留下来不是享福的。” “按我刚才说的规矩办,犯一次错,立刻走人。” 赵小兰抹了一把眼泪,拼命点头。 “我记住了!我一定用心学!” 顾老太太再看江念时,眼神已经不能用满意来形容了,简直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念念这孩子,遇事沉稳,心里有成算。” “阿霆,你听见了吧?” “人家没趁著立大功找你要这要那,转头先把婴儿房的规矩给你理得清清楚楚,这是实打实地在替你儿子谋划!” 顾寒霆静默了片刻。 “这次是安保的疏忽。” 顾寒霆看著江念怀里那只终於不再发抖的幼崽,生硬的语调里难得透出几分真诚。 “你很敏锐,处理得也及时。” “谢谢。” 顾老太太乐得当场笑出声,扯到了嗓子又是一阵轻咳。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活阎王一样的儿子居然还会跟人道谢。” “念念,这话你可得记著。” 江念伸手扯了扯顾时安有些歪斜的小毯子,头都没抬。 “我听见了。” 顾寒霆看著她波澜不惊的脸。 江念理直气壮地接上下半句:“顾先生出高薪,我尽本分罢了。”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句句话离不开一个钱字。” 江念一脸严肃地反驳:“老太太,钱当然重要。” 没钱,谁给资本家拼命打工啊? 牛马也不是这么上赶著的。 总之就一句话。 钱到位,活干废! 第11章 沈芳芳认了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臂。 “好,好,好,钱重要。” “老吴。” 管家上前。 “老太太。” 顾老太太看著屋里眾人。 “从今天起,江念不再是试用奶妈。” “她是时安的专属看护。” “月薪按一千算。” “这次护住时安,另给五百红包,今天就给。” 江念抱著孩子的手差点收紧,顾时安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疼,抱稳,本少爷刚受伤呢。 江念赶紧放鬆力道。 这么多! 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老太太,这太多了。” 顾老太太说:“多什么?” “顾家花在没用人身上的钱更多。” “你能让时安少哭,能让他睡好,还能替他避开祸事,这钱该给。” 江念心里飞快算帐。 一千加五百。 先寄一千回家还债,再留一部分应急,剩下还能攒著给江家盖房。 她抬头,眼睛亮了些。 “老太太,那我能不能今天就支五百?” 顾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要买什么?” 江念答得乾脆:“寄回家还债。” “我进城时,家里为了我借了钱。既然挣到了,就先还上。” 顾老太太看著她,眼圈有些发热。 “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 “老吴,等会儿就给她。” 管家点头。 “我亲自办。” 顾寒霆看著江念,眉间的审视少了许多。 “你若缺钱,可以预支。” 江念摇头。 “谢谢顾先生,不过按月发就行。” “我怕一下拿太多,家里人担心我在外头做不正经的事。” 顾老太太眉头一竖:“谁敢这么想?” 江念笑了笑。 “村里人嘴碎。” “我爹娘信我,可外人不一定。” 顾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那你写信!告诉他们,你在顾家做的是正经活!” “要是还不放心,就让他们来看看!” “我倒要看看,谁敢说照顾我顾家宝贝孙子是不正经的活儿!” 江念心口微动。 “他们要是真来,会不会不方便?” 顾老太太答得毫不犹豫:“有什么不方便?” “你家里人疼你,想看看你,天经地义。” 顾寒霆没出声反对,直接吩咐管家。 “让门房记一下。” “江家人若来,先通报。” 管家应声:“是!” 顾时安窝在江念怀里,小手还死死抓著她的衣襟,哭累后的眼皮一点点往下搭。 江念低头看他。 “小少爷困了。” 顾老太太立刻压低了声音。 “那先让他睡,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別再吵著他。” 顾寒霆看向屋里待命的佣人。 “都出去。” “婴儿房只留江念和赵小兰。” “是!” 眾人放轻脚步退出,婴儿房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江念抱著顾时安坐到床边,用温水替他又擦了一遍眼角,將医生留下的药膏收纳进独立的小柜。 顾时安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钻。 坏女人,臭香水,抓起来,本少爷要加分。 江念轻轻拍著他的背。 “知道了,小少爷先睡。” 顾时安不满地吐了个泡泡。 別敷衍本少爷。 江念忍著笑,低声说:“不敷衍,等你睡醒,说不定就有结果了。” 顾时安这才闭上眼,抓著她衣襟的小手却一直没有鬆开。 赵小兰站在半米开外,压低嗓音问:“江小姐,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江念摇头。 “不用。” “你先把门口那件外褂换下来。” 赵小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身上也有味?” 江念说:“有一点厨房油烟味。” “以后进婴儿房,外衣都单独放。” 赵小兰猛地记起刚才立的规矩,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 那一边。 顾寒霆派出去的人已经离开顾家。 管家也亲自带人去查后门和佣人房。 这一查,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顾老太太在客厅坐著等,茶也没喝。 顾寒霆站在窗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下,眉眼压著冷意。 顾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阿霆。” 顾寒霆回头。 “妈。” 顾老太太攥著佛珠。 “今天她们敢用劣质香精惹时安哭,明天就敢往奶粉里掺东西要他的命。” “这事不能轻放。” 顾寒霆说:“我知道。” 顾老太太又嘱咐了一句。 “江念这孩子,也得护住。” “她刚来一天,就被人当枪使。要不是她自己有成算,今天背黑锅被赶出去的就是她。” 顾寒霆看向窗外沉鬱的夜色。 “我会处理。” 管家此时从走廊快步走进来,停在三步外。 “先生,老太太,有结果了。” 顾寒霆看过去。 “说。” 管家身后的佣人低著头,额头上有汗。 “先生,沈芳芳已经被带回偏厅问过话。” “她一开始不认。” “后来王翠那边搜出来的纸条和钱都对上了,她才鬆口。” 顾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她认了?” 佣人说:“认了。” “她承认买通王翠。” “她说自己不甘心被赶走,想让江小姐在顾家待不下去。” “她还说,只要小少爷一哭,大家就会怪江小姐。” “她还承认,前几日找藉口接近过婴儿房,趁人不注意进来看过小少爷。” 顾老太太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奶粉呢?” 佣人咽了口唾沫。 “她不认。” “她咬死自己只买通了王翠喷香水,绝对没碰过奶粉罐。” 顾寒霆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他眉眼冷若冰霜:“送派出所。” “王翠一併送去。” “顾家所有佣人重新登记排查。” “从今天起,婴儿房人员减到最少,非必要不得上楼。” 管家躬身:“是。” 顾老太太补了一句。 “这两天接触过奶粉的人,单独拎出来查,一个都別漏。” “老太太放心。” 管家顿了顿,又说:“厨房茶水那边也查了。暂时没查出大问题。只是周妈今日一早请假回乡,说老家侄子病了。” 顾老太太皱眉。 “怎么这么巧?” 第12章 肯定像他爹 管家低著头回话:“我已经让人去问了。” 顾老太太略一沉吟。 “行,你先处理,別打草惊蛇。” 管家应声退下。 顾寒霆捏了捏眉心。 折腾这一天,他眼底添了些倦色。 “妈,您早点休息。我去看看时安。” 顾老太太搭著佣人的手站起。 “走,一起去看看我乖孙。” 两人走到婴儿房门前。 房內亮著昏黄的小夜灯。 江念坐在床边,正轻轻拍著襁褓。 顾寒霆放轻脚步走近。 “他睡了?” 江念见顾寒霆来了,轻轻点头,没有出声。 顾寒霆视线下移。 顾时安睡得正熟,但小拳头依然死死攥著江念的衣襟。 顾寒霆挑眉。 “他为什么总抓你?” 江念一本正经。 “可能是觉得我衣服料子粗,抓著不滑手。” 顾老太太乐得不行。 “阿霆,你听见没有?” “以后你少穿那些滑溜溜的衣裳,抱孩子抱得跟抱文件似的,时安当然不舒服。” 顾寒霆被亲妈噎了一下。 “妈……” 顾老太太转头看向江念,眉眼温和下来。 “念念,时安睡沉了,你快去歇著。熬一天也累坏了。” “恩。” 江念好不容易趁著小魔丸睡著的时候脱离魔爪,把衣角抽出来,起身往外走。 顾寒霆定定看著江念。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江念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笑得极为坦荡。 “顾先生记下就行,发工资的时候別忘了就行。” 没钱,我可不给你继续卖命。 顾寒霆嘴角狠狠一抽:“少不了你!” 顾老太太在一旁看著都快乐疯了。 这个江念还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一来不只是治住了自家的小魔丸,连大魔丸似乎在她手里都翻不起什么浪来。 …… 沈芳芳和王翠被发落后,顾家风气为之一肃。 再没人敢在背后嚼江念的舌根。 赵小兰每次进婴儿房前,都把手洗得乾乾净净。 她套上掛在门口的浅色罩衣,凑到江念跟前。 “江小姐,我这样行吗?” 江念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袖口再卷一层。” “抱少爷的时候,別让布边碰到他脸。” 赵小兰立刻照做,卷好后又问:“这样呢?” “可以。” 赵小兰接著匯报。 “毛巾用开水烫过,晾到温热了,在这搪瓷盆里。” “没用香皂。” “你教过的,少爷贴身的东西不能留气味。” 江念点头验收。 “做得不错。” 赵小兰如释重负。 “江小姐,我以前真不知道这些。” “我们只想著洗得香,洗得白,才算乾净。” 江念一边检查室温一边答:“大人觉得香,小孩子未必受得了。” “少爷不会说话,难受了只能哭。”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眼睛看著床铃,小脚在薄毯下动来动去。 奶声在江念脑子里慢悠悠响起。 【总算遇到两个不蠢的大人了。】 江念拿起乾净纱布,替他擦了擦嘴角。 “小少爷今天心情不错。” 顾时安立马吐了个泡泡。 【本少爷那是懒得骂人。】 赵小兰凑近看了看。 “江小姐,小少爷是不是笑了?” 江念低头。 小傢伙嘴角刚往上牵了一点,立刻又绷得死紧。 “没笑。”江念收回手。“他只是在吐泡泡。” 顾时安哼唧。 【幼稚的女人,本少爷才不笑。】 江念把奶瓶拿起来。 “到了吃奶时间。” 赵小兰训练有素地递上记录本。 “江小姐,奶粉新开的,刚才管家看著封条拆的。” “温水是厨房刚送上来,我看过壶口封条。” “奶瓶是玻璃的,热水烫过三遍。” 江念接过本子,逐项確认签字。 “好。” 管家刚进门,就听见这句。 “江小姐,老太太让我问,小少爷上午怎么样?” 江念把奶瓶倒置,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八点醒过一次,没有大哭。” “九点半换了尿布。” “现在餵奶,餵完拍嗝,等半个小时后开窗通风。” 管家看著江念手里那本清晰的记录,面上难掩佩服。 “比以前清楚多了。” 赵小兰深有感触。 “以前少爷一哭,整个二楼都乱套。” “现在按江小姐定的规矩来,反而不慌了。” 顾时安含住奶嘴,喝了两口,又在脑子里嫌弃。 【那个老头別站太近!袖子上全是茶味!】 江念看向管家。 “管家,您刚从老太太房里来?” 管家一愣。 “是。” 江念说:“您袖子上有茶味。” “少爷鼻子敏感,您站门口就行。” 管家立刻退了两步。 “是我疏忽。” 江念没有多说,只专心餵奶。 管家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 “茶水房那边还在摸排。” “周妈的底细派人去查了,回话说確实回了老家。” “老太太让我转告你,让你安心,別怕。” 江念托著奶瓶的手很稳。 “我不怕。” “这事我心里有数。” 管家点头。 “江小姐心细。” 江念把奶瓶稍微放低一点。 “我心细,小少爷就少遭罪。” 顾时安喝奶的动作慢了些。 【这穷女人讲话还挺好听。】 江念顺手拍了拍他的小身板。 “小少爷喝奶別分心。” 顾时安一把攥住她的食指。 【本少爷没分心!是你话太多!】 江念低头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有些好笑。 原来三个月大的婴儿,脑子里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了。 不过他们都不识字,只是系统的能力將它变化成了可以理解的方式让江念听到。 这也能让江念更好地解决他们的需求。 看似没啥用的金手指,现在看来……能让自己在这个九零年代发大財? 虽然各方面科技比不上二十一世纪,但九零年代的华夏经济正在蓬勃发展,只要跟上时代浪潮,赚大钱不是简简单单? 午后阳光正好。 江念让赵小兰把窗开了一条缝,换过新鲜空气后,將婴儿床推到了不直晒的明亮处。 顾老太太扶著管家的手上楼,看见江念正抱著顾时安坐在窗边。 “念念,你这是带他晒太阳?” 江念忙站起来。 “老太太,您慢点。” 顾老太太摆手。 “你坐,你坐,別晃著时安。” 江念重新坐回马扎上。 “医生说小孩子要適当晒太阳。” “但他太小,不能晒久。” “我就让他看会儿光,吹不到风。” 顾老太太走近看了看。 顾时安被小毯子裹著,只露出半张脸, 黑亮的眼珠追著窗纱上晃动的光影。 小嘴一张一合,安静得很。 顾老太太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他今天真乖。” 江念点头:“嗯,今天没有闹。” 顾时安在脑子里哼哼。 【光线正好,不刺眼。奶奶別一副要哭的样子,本少爷好得很。】 江念不动声色地瞄了顾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眼眶果然已经红了。 “老太太,少爷这几天吃得饱睡得香,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您把心放肚子里。” 顾老太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哪里放得下啊。” “以前这屋里一天到晚都是哭声。这几天突然清净了,我半夜惊醒好几次,还以为是我耳朵坏了。” 江念递了张乾净纸巾过去。 “以后日子长著呢,只会越来越省心。” 顾老太太看著她,满眼欣慰。 “念念,你是顾家的福星。” 江念实诚地摇摇头: “老太太言重了。” “我拿了顾家的工资,就得把活儿干漂亮。” 顾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你这孩子。” “这话要是让阿霆听见,又要说你掉钱眼儿里了。” 江念撇了撇嘴:“工资能还清债,能买米麵,能让一家人把腰板挺直。当然得惦记著。” 顾老太太讚许地点头。 “理是这个理。” 她转头看向管家。 “老吴,封给念念的红包给了吗?” 管家立刻答话:“上午就给了。” “我正打算问江小姐,什么时候要寄钱回乡下?” 江念想了想。 “信我已经写好了。要是方便,今天就寄。” “红包里的一千块,我都包在里面了。” 顾老太太有些意外。 “全寄回去?你自己一分不留?” 江念神色轻鬆。 “不留了。我人在顾家,吃住都有您包了,花不著钱。” “等下个月发了正规工资再说。”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好。” “先把欠的债平了,以后睡觉都踏实。” 婴儿床里,顾时安咬著拳头。 【穷女人家里怎么这么穷,听著就麻烦。】 江念瞥了他一眼。 “少爷,您又在这皱什么眉头?” 顾时安眼皮一耷拉。 【本少爷天生就长这样!】 顾老太太忙凑近看。 “时安怎么了?” 江念语气平淡。 “没什么,像是在嫌我话太多。” 顾老太太乐出声来。 “这脾气简直跟他爹一模一样!” “阿霆穿开襠裤的时候,也天天嫌人吵!” 江念脑补了一下顾寒霆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完全看得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寒霆修长的身影停在门口,目光凉凉地扫过江念。 “我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背后编排我?” 第13章 妈耶,这小魔丸有爆梗的天赋 江念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给孩子掖被角。 “顾先生听错了。” 顾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拆穿:“没听错。” “我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笑,时安这点像你。” 顾寒霆迈著长腿走进来,视线先落在顾时安身上。 小傢伙这几日脸色莹润了些,眼角也不再泛红,正严丝合缝地窝在江念怀里,细小的手指捏著她衣襟。 顾寒霆站定:“今天怎么样?” 江念如实匯报:“喝奶比昨天多了半瓶盖。” “上午睡了一觉,午后晒了会儿太阳。” 顾寒霆偏头看向管家。 “医生说可以?” 管家立刻上前答话:“可以的。” 江念又补了一句。 “隔著纱窗不直晒,也没吹风。” 顾寒霆微微頷首。 顾老太太看他离得八丈远,顿时板起脸:“你站门口做什么?” “过来看看你儿子。” 顾寒霆刚走近半步。 顾时安小嘴就瘪了下去。 【脸臭的又来了,別抱,本少爷今天心情刚好一点。】 江念听到这清脆的小奶音,肩膀没忍住轻轻抖了抖。 顾寒霆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 “江念。” 江念赶紧抬头。 “顾先生?” “你每次这样,都是在笑我?” 江念態度极其诚恳。 “没有。” 顾老太太护犊子:“念念不笑你,难道笑墙?” 顾寒霆被亲妈堵得闭了嘴。 江念为了缓解气氛,赶紧拿起旁边的小拨浪鼓。 “少爷,听这个。” 她捏著木柄轻轻晃了两下,鼓点细细碎碎。 顾时安黑亮的眼睛跟著拨浪鼓转了小半圈。 【幼稚。】 江念抿著唇,又晃了一下。 顾时安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幼稚得刚好。】 江念把拨浪鼓往左边平移。 顾时安的视线紧巴巴地跟过去。 江念又往右边移。 顾时安短胖的小手抬了抬,手指用力张开,像是想抓。 顾老太太惊喜地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 “阿霆,你看见没有?” “他想抓!” 顾寒霆自然看见了。 江念顺势把拨浪鼓放得更近些。 “小少爷,抓一下。” 顾时安用力挥了两下小拳头,刚好跟拨浪鼓擦过,嘴巴顿时不高兴地抿成一条直线。 江念强忍著笑意:“差一点。” 顾时安脑子里骂骂咧咧。 【谁做的破手,怎么这么短。】 江念差点绷不住笑出声,只能赶紧低头咳了一下掩饰过去。 “再来。” 拨浪鼓在他眼前转出漂亮的红晕。 顾时安紧紧盯著,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极短、极纯粹的笑。 屋里几个人瞬间安静。 顾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调了。 “他笑了?” “老吴,他是不是笑了?” 管家激动得直搓手。 “笑了,老太太,小少爷真的笑了!” 顾老太太眼圈立马红透了。 “快!快去请照相师傅!” “把这一刻拍下来。” 江念赶忙出声阻拦:“老太太,现在去请,人来了他估计早就不笑了。” 顾老太太財大气粗地拍板:“那也拍。” “他不笑也拍。” “这是我孙子第一次这样笑。” 顾寒霆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钉在顾时安脸上。 他以前见过这孩子扯著嗓子哭,见过他皱眉抗拒。 这样软绵绵毫无防备的笑,他当爹的还是头一次见。 顾时安笑完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收紧。 【丟人,刚才不算,本少爷只是嘴动了一下。】 江念低头小声哄著:“少爷別不好意思。” 顾时安用嘴唇挤出一个晶莹的口水泡泡。 【你才不好意思。】 顾老太太已经急不可耐地吩咐管家。 “让人去街口照相馆。” “请陈师傅来,带最好的胶捲。” “动作轻点,別吵著时安。” 管家连声应著往外走。 顾寒霆视线扫向江念手里的拨浪鼓。 “他喜欢这个?” 江念打量著怀里的小表情:“目前看还行。” 顾时安满眼嫌弃。 【是勉强可以。】 江念善解人意地补充。 “可能只是今天少爷心情好。”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也是念念哄得好。” “阿霆,等会儿拍照,你抱著时安拍一张。” 顾寒霆眉头瞬间拧起。 “我?” 顾老太太瞪他:“你是他老子,你不抱谁抱?” 顾寒霆语气干硬:“他会哭。” 顾老太太直接转头看江念。 “念念,你教他。” 江念看看顾老太太,又看了看顾寒霆。 顾寒霆也在看她,身子站得笔直。 江念清了清嗓子:“顾先生,您抱的时候,手臂別太僵硬。” 顾寒霆紧抿著唇没答话。 江念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教:“一只手托后颈,另一只手托住屁股。” “別压肚子。” “別让他头悬空。” “还有,您脸別这么严肃。” 顾老太太直接笑出声来。 “听见没有顾大总裁?” “脸別这么严肃。” 顾寒霆颇为头疼地看向亲妈。 “妈。” 他好歹是顾氏的掌权人。 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家还要被逼著做表情管理。 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顾老太太挺直腰杆:“念念说得对,你这个当爹的,难道打算一辈子不抱自己亲儿子?都三个月了,你抱一下就哭,像话吗!” 顾寒霆沉默半晌。 视线最终还是定格在那个吐泡泡的小傢伙身上。 他终究屈服於血缘。 “我试试。” 江念低下头,对著顾时安打商量:“少爷,给您爹一个机会。” 顾时安在脑子里哼哼唧唧。 【脸臭但可以训练。】 江念咬紧后槽牙才没让自己笑场。 妈耶,这小魔丸有爆梗的天赋。 顾寒霆捕捉到她极力克制的表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念。” 她绝对是在心里取笑他。 江念立刻收起笑容,把孩子递过去,神態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先生,先坐下。” “底盘稳了再接。” 顾寒霆牙根一紧,终归是想抱著自家崽的欲望占上风,依言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得板正。 江念把顾时安慢慢往他臂弯里送。 小傢伙后背刚挨著他,嘴巴立刻瘪出弧度。 【抱得像木头。】 江念立刻出声指点。 “手肘往里收一点。” “对。” “肩膀肌肉放鬆。” “別低头太猛,少爷会觉得有压迫感。” 顾寒霆机械地照做,手臂甚至不敢弯曲。 顾时安瘪著嘴,竟然奇蹟般地没有哭出声。 顾老太太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打转。 “阿霆,他没哭。” 顾寒霆低头看著卡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小物件。 小小的一团,轻飘飘的不敢用力,却又透著不可思议的柔软。 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的小崽崽! 难以言喻的父爱在顾寒霆的內心流淌著。 真想把这小东西抱去公司的例会上,让那些每天嚷嚷著顾家绝后、催婚催生的老古董们睁眼看看。 这就是我的崽! 帅不! 美不! 可爱不! 谁质疑,腿打断! 顾时安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他对视。 【臭爹今天还行,给三分吧。】 江念在一旁轻声鼓励:“很好。” 顾寒霆抬眼盯著她。 “你说谁?” 江念脸不红心不跳:“说顾先生抱得好。” 顾老太太在旁边连连点头。 “確实很好。” “阿霆,从今天起,你每天抱时安一刻钟,雷打不动。” 顾寒霆眼皮跳了跳。 “妈,我公司事多。” 顾老太太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刻钟都挤不出来?” “你要是连一刻钟都不给,以后时安长大了,不认你这个爹,你別怪谁。” 顾寒霆视线落回怀里。 顾时安小嘴不耐烦地撅著。 【脸臭,可以训练,不算没救。】 江念赶紧偏过头去整理桌面。 顾寒霆冷不丁地开口:“你笑够了没有?” 江念转过身,表情极其端庄:“顾先生,我受过专业训练,我没笑。” 顾老太太出来打圆场:“念念是在替你高兴。” “亲儿子没哭,这可是大喜事。” 顾寒霆看著江念,又看看怀里正拽自己扣子的儿子。 “每天一刻钟可以。” “但她必须在旁边。” 江念刚想拒绝这个苦差事,顾老太太已经一锤定音。 “行。” “念念在旁边盯著教你。” 顾时安小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最后攥住了顾寒霆的真丝衬衫前襟。 【臭爹衣服太滑,不如穷女人的好抓。】 江念看著那只用力的短胖小手。 拋开这小子满脑子的傲娇废话不说。 原来再毒舌的宝宝,也会一点点试著靠近自己的亲人。 其实拋开其他的…… 顾时安確实挺可爱的。 不多时,照相师傅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提著笨重的黑皮箱停在门口,先换了乾净外褂,又在佣人赵小兰的严密盯防下用肥皂洗了手。 “老太太,真要在婴儿房里拍?” 顾老太太態度坚决:“就在这儿拍。” “折腾孩子出去,风吹著了怎么算。” 照相师傅连连点头称是。 “成,您说怎么拍就怎么拍。” 江念顺势把拨浪鼓举在顾时安正前方。 “小少爷,看这边。” 顾时安窝在顾寒霆僵硬的臂弯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拨浪鼓。 【幼稚,拍快点,本少爷困了。】 照相师傅扶著相机支架,赔著笑脸说:“顾先生,您稍微低头,看孩子这边。” 顾寒霆低下头,目光聚焦在儿子脸上。 江念站在一侧,捏著拨浪鼓轻轻转出响声。 顾时安嘴角非常给面子地弯了弯。 照相师傅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好!就这个!” 顾老太太站在最外圈,红著眼睛不停地催促。 “多拍几张!换著角度拍!” 这场兵荒马乱的拍照结束后,顾时安耗尽体力,睡了长长的一觉。 江念守在婴儿床边,把早就写好的信拿出来又过了一遍。 信纸是管家从书房拿来的,白底蓝线,裁剪得极其规整。 她不写虚头巴脑的话,只写自己在顾家做少爷的奶妈,吃住待遇极好,主家给钱痛快。 欠三叔公的二百块,欠二婶家的一百五,先把帐平了。 剩下的钱留给家里买油买面,千叮万嘱不许再把钱退回来给她。 末尾,她写了几句家常。 爹別总抽旱菸,娘別累著自己,大哥,大嫂,二哥,三哥他们也要多保重。 最后附上顾家的门牌號,有事递信到门房。 赵小兰端著温水杯轻手轻脚地进来,瞥见她在折信纸,压著声音问:“江小姐,你要给老家寄钱?” 江念把信纸压平。 “嗯。” 赵小兰眼睛里透出实打实的羡慕:“你家里人收到钱肯定高兴。” 江念隨口应著。 “也会担心。” “村里閒话多,他们准以为我在外头干什么卖命的活儿。” 赵小兰立刻反驳:“江小姐这么大本事,谁敢欺负你呀。” 江念把信塞进信封,抹平封口。 “在这个年代,有本事也不能横著走。” “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心里才踏实。” 赵小兰赞同地点头。 “江小姐,你跟以前来的人都不一样。” 江念头也不抬。 “哪里不一样?” 赵小兰挠了挠围裙,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那些来试工的,眼睛全长在老太太和先生身上,其实没几个人真把小少爷放在心上。” “你不一样,你就只盯著小少爷。” “还有工资。” 江念直接被这话逗乐了。 “废话,我来这就为赚钱,不盯钱我盯什么?老家还有一堆烂帐等著填窟窿呢。” 赵小兰见她好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些。 “江小姐,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问。” 赵小兰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周妈请假回乡下前,我看见她偷偷去过老太太的屋子。” “我问她,她说去给老太太换茶盘。” “可那天根本不是她值班排房。” 江念手指按在信封边缘,动作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14章 寄钱回家 赵小兰说:“就是你来的前一天。” “我当时在走廊擦扶手,看见她拿著茶盘出来。” “她平时人老实,也不爱多话,我就没多想。” 江念抿唇。 这事若是真的,就不单单是佣人串岗的小问题。 “这事你跟管家说了吗?” 赵小兰连连摇头。 “我不敢乱说,周妈在顾家好多年,老太太也信她。” 江念把信封压实。 “先別到处讲。” “若管家问,你照实说,没人问,你別跟佣人们议论。” “顾家现在人心乱,话传多了,真话也容易变味。” 赵小兰乖巧地应声。 旁边婴儿床上,顾时安翻了翻小手。 【茶味,坏味,保护好奶奶,穷女人记住。】 江念低头看他。 这小东西,睡著了还不忘指派活儿。 赵小兰凑过来看:“他说梦话?” 江念指了指那挥动的小拳头:“看他小手动。” 赵小兰笑了。 “小少爷这两天大不一样了。” “以前睡著也皱著脸,现在睡得踏实多了。” 將顾时安交给了赵小兰照看,江念拿著信和钱下楼去找管家。 管家正在偏厅核对新登记的佣人名单,桌上摊著厚厚几页纸。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笔。 “江小姐来了。” 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客气。 无他,整个顾家唯一能够带好小少爷的只有江念。 別说顾老太太了,就连向来杀伐果断,警惕心强的顾寒霆,都要把江念当做座上宾看待了。 江念把信封和钱递过去。 “管家,麻烦您帮我寄回家里。” “一千块,信里写了怎么用。” 管家双手接过信封和那厚厚一叠钱,神色郑重。 “我这就让司机送到邮局办匯款单,收款人写谁?” “写我爹,江大山。” “地址是青山县江家村。” 管家拿笔记下,隨后抬头保证:“江小姐放心,匯款单回执我亲自给你拿回来。” 江念道了声谢。 管家收好信件,又补了一句:“江小姐,老太太说,你若想给家里打个长途电话也可以。” 江念摇头。 “先不打。” “钱和信到得慢,电话快,我怕他们听见声音更担心。” “等他们收到实打实的钱再说。” 管家愣了一下,看向眼前身姿笔挺的女孩。 一身乾净利落的装扮,举手投足全是稳当,他甚至常常忘记,几天前这也是个刚进城找活乾的乡下丫头。 “你想得周到。” 江念笑了笑:“穷人家出门,想得不周到不行。” “你若累了,回房歇一会儿。” 江念拒绝了。 “这几日少爷刚调作息,不能乱,我再去看看。” 顾老太太正好从楼上下来,听见这话连声搭腔。 “念念,你也得歇。” 老太太扶著扶手走近,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江念迎上去,“我还跟我家人说了小少爷很乖。” 顾老太太乐出声来。 “时安要是听得懂,尾巴肯定要翘到天上去。” 江念瞥了一眼二楼。 “说不定他还嫌我夸得不够词儿呢。” 顾老太太笑得咳了两声,眉眼里全是对孙子的疼爱。 “这话像他。” “对了,医生下午来复查,你在旁边听著,他若说时安长得好,我就彻底放心了。” 江念点头。 “好。” 下午,医生拎著药箱准时上门。 他细细检查了顾时安的眼角,听了听肺部呼吸。 赵小兰极有眼力见地递上近几日的餵奶和睡眠记录本。 医生翻开几页,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这记录做得细致。” “每次的餵奶量、睡眠时长,就连哭闹的具体原因都排查写上了。” 顾老太太腰背挺得笔直:“念念定的规矩。” 医生惊讶地看向江念:“江小姐以前学过专业护理?” 江念神色如常。 “没有。” “我就是想著他不会说话,大人总得把帐记清楚。” 以前在孤儿院带弟弟妹妹,习惯了这种流水帐式的照顾。哪怕现在能听懂婴语,面上的交代也得做得滴水不漏。 医生合上本子,止不住地点头。 “非常有道理。” “孩子这几日体重涨了些,嗓子恢復得不错,睡眠改善极其明显。” 顾老太太激动地握住拐杖。 “真的?” “真的。”医生笑著问,“老太太,您家这是换了什么特效药了?” 顾老太太满脸得意,声音洪亮。 “没换药,换了我们念念。” 江念有些不好意思:“老太太,医生问正事呢。” 医生摆摆手。 “这看护方式比吃药管用。” “孩子小,吃睡理顺了,身体自然就养回来了。” “以后可以適当带到院子里晒太阳,避开人多风大的地方就行。” 江念把医生的嘱咐逐条记在脑子里,又问了出门前的餵奶时间调整和带水带尿布的细节。 顾老太太在一旁看著,怎么看怎么顺眼。 “念念,有你在,我这心就是稳的。” 顾时安窝在江念怀里,小脚丫得意地蹬了蹬。 【本少爷当然会长肉,愚蠢的大人少折腾就行。】 江念隔著小被子轻轻拍了他一下。 “少爷別乱踢。” 医生问:“小少爷现在认人了?” 顾老太太说:“认念念。” “別人抱都不行。” 医生笑著说:“这也是好事。” “说明他有安全感了。” 临近傍晚,顾寒霆带著一身寒气进了家门。 医生前脚刚走,顾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把孙子体重上涨的好消息砸了过去。 “阿霆,医生说时安大好了。” “还说念念定下的记录法子管用得很。” 顾寒霆脱下黑色大衣递给迎上来的管家,面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 “我知道了。” 顾老太太对这反应极不满意。 “你就知道了?你不高兴?” 顾寒霆目光越过客厅,落向二楼婴儿房的方向。 “高兴。”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 “高兴就上去抱一刻钟。” 顾寒霆上楼,洗手,换了乾净柔软的居家服,在婴儿房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 他视线落在江念身上。 “现在方便?” 江念点头:“刚睡醒,喝过奶了,方便。” 顾老太太跟在后面催促:“那还等什么。”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眼睛转向门口。 【训练时间到了,脸臭大人別压本少爷肚子。】 江念弯下腰,將襁褓抱起,稳稳地递向顾寒霆。 “顾先生,手臂放鬆。” “別急著走动,您先坐著抱。” 顾寒霆顺著她的指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僵硬地架著两条胳膊接过儿子。 顾时安嘴巴瘪了瘪,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哭嚎出声。 【今天比木头好一点。】 顾老太太压低声音跟管家咬耳朵:“瞧,没哭。” 管家连连点头:“是,小少爷跟先生亲了。” 顾寒霆低头端详著怀里这一小团软肉。 “时安。” 顾时安无辜地眨了眨眼。 【喊本少爷干什么。】 江念背过身去整理小毯子,压著喉咙里的笑意。 顾寒霆敏锐地抬眼。 “又想笑?” 江念面不改色:“没有。” 顾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念念今天是该高兴,她往家里寄钱了。” 顾寒霆看过来。 “寄了多少?” “一千。” 顾寒霆问:“自己不留点?” “先填家里的窟窿,把债清了,心里才踏实。” 顾寒霆对此表示赞同。 “你家里人收到信,会进城来找你吗?” 江念手上动作顿了顿。 “不一定。” “他们要是看了信,可能会放心,也可能……更不放心。” 顾老太太立刻拍板。 “那就让他们来。” “我让老管家提前给他们安排住处。” 江念转过身,语调温和却坚定。 “老太太,先不用麻烦。” “他们都是村里人,进了顾家这样的大宅子会拘束。” “真要是来了,我自己去车站接。” 顾老太太嘆气。 “你这孩子,事事替別人打算。” 江念笑笑,没接话。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 青山县江家村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拿著匯款通知单,扯著嗓子喊人。 “江大山家!大山家的!” “城里来钱了!念念寄钱回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半个村子的閒汉村妇都炸了出来。 张秀芬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外挤进来时,手上还沾著揉面的白麵粉,头髮被风吹得散乱。 她一把攥住老板娘的手腕,声音直打颤。 “真是我家念念寄的?” 第15章 团宠家人为妹妹撑腰 老板娘把信递给她。 信封上端端正正写著“江大山”。 “这里头还有一千块钱。因为钱太多,信里只塞了两百现金,剩下八百得拿著匯款单去镇上邮局取。” 周围的人一下炸了锅。 “一千块?我的天,把我卖了都卖不了那么多钱!” “这丫头才进城打工几天?哪来这么多钱?” “城里的钱真就这么好挣?” 张秀芬手抖著拆开信,还没看完,眼泪先砸在了信纸上。 “念念说,她在城里给有钱人家看孩子。” “吃住都好。” “她让咱先用这钱把家里的债还上。” 江大山隨后赶来,拿过信反反覆覆看了半天,眼眶发红。 “她说別再借钱度日。” “还说让我少抽点菸。” 江河得知消息,顺著田埂跑过来,裤脚全沾著湿泥。 “钱呢?” 张秀芬把匯款单死死攥在手里。 “你妹寄回来的。” 江河快速扫完信上的字,声音全哑了。 “她肯定在城里受苦了。” “要是轻省活,哪能这么快拿一千块。” 江大山反驳:“信上写得清楚,她干得好,僱主家给的红包,还预支了工资。” 张秀芬抬手抹眼泪。 “她是不是把自己吃饭的钱都抠出来寄回家了?” “这孩子在外头,肯定捨不得吃。她就是怕我们担心欠债,才故意把话往好了说。” 这话说到了江河的心坎里。 毕竟江念找到工作没多久,就突然寄了一千块回来。 是个人都不放心。 “娘,我进城找她。” 张秀芬立刻接话:“我也去。” 江大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都去,家里地怎么办?” 江河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地让二弟三弟先看两天。” “我进城看一眼,確认念念没受欺负,我立马回来。” 人群外,二婶刘桂花的声音突兀地飘了进来。 “哟,江河,你妹这活儿可真是个美差。” “漂亮大姑娘进城没几天,一个月五百,红包又给五百。” “谁家看个孩子能给这么多?”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眼神各异。 张秀芬脸色登时变了。 “刘桂花,你这话啥意思?” 刘桂花撇撇嘴。 “我也没说啥。” “就是提醒你们一句,城里人的钱不好拿。別到时候传出点不好听的风言风语,咱江家村脸上也没光。” 江河把信纸叠平整,贴身收进胸口的衣袋里。 他转身,几步走到刘桂花面前。 “二婶,我妹挣的每一分都是乾净钱。” 刘桂花嘴碎道:“我也没说不乾净啊。” 江河冷冷地盯著她。 “你话里的弯弯绕绕,全村人都听得懂。我念在你之前借过钱给咱家,我不跟你多计较。” “但希望你守好本分,別到处乱嚼舌根!” 刘桂花脸皮一掛,当场发难。 “你一个晚辈,敢跟长辈这么说话?” 江河直接从信封里抽出一叠钱。 “一百五十块,是我家借你的。” “今天一分不少还你。” 他紧接著又点出五块,拍在上面,直接递过去。 “这五块当谢礼。” “从今往后,別让我听见你说我家念念半句閒话。” 刘桂花看著那叠崭新的钞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江河,你这是干啥?” 江河语气强硬:“还钱。也把规矩立清楚。” “以后谁要是敢说我妹半句不清白,我直接去他家门口问。” “问到全村人都能听见为止。” “我江河的脾气你们门儿清,我就这一个宝贝妹妹,谁都不准无凭无据朝她泼脏水!” 江大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刘桂花,钱你收下。话你也咽回肚子里去。” 张秀芬咬著牙出声:“我家念念从小没吃过一天饱饭,可她心眼正。” “她在外头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想著还债。” “就算咱家欠你钱,你也犯不著这么糟践她!” 围观的村民听不下去,开始帮腔。 “桂花,少说两句吧。” “人家闺女寄钱回来孝敬父母,这是好事。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安分点?” 刘桂花捏著钱,嘴里还要强辩:“我也是好心提醒,城里花花世界,还不是怕江念年纪小误入歧途?” 江河眯起眼睛。 “这好心我家高攀不起!” 小卖部老板娘赶紧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乡里乡亲的別伤了和气。” “秀芬,趁早去邮局把剩下的钱取回来吧。” 张秀芬死死攥著那封信,重重点头。 “先去还三叔公的钱。然后找人给念念写回信。” 江河插话:“娘,寄信太慢。我明天直接进城。” 江大山看向大儿子。 “你一个人去?” 江河摇头:“我带上秀秀。她心细,看得出念念到底过得好不好。” 张秀芬急道:“我也要去。” 江大山沉默片刻,拍板定案。 “我去借张大爷的驴车,送你们去镇上赶车。” “到了城里多看少说,別给念念丟人。” 江河站直了身体。 “爹,咱不丟人,咱是她最亲的家里人。” 顾家这边,夜色落下时,江念还不知道江家已经决定进城。 婴儿房里,暖黄的壁灯亮著。 江念坐在小床边,手里拿著记录本,低声跟赵小兰核对顾时安今日的奶量。 “上午八点半喝了半瓶,十点半睡了四十分钟,中午喝得少,下午晒太阳后补了一些。” 赵小兰站在旁边,手里端著温水盆,轻声匯报。 “尿布换了三回。下午那回刚有点潮,我提前换了,没等小少爷哭。” 江念抬头看她,点点头。 “以后就按这个標准来。別等他捂难受了才动手。” 赵小兰连连答应。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揪著薄毯的边角。 一声懒洋洋的小奶音直接钻进江念脑子里。 【屋里闷死了,想出去,想看別的小蠢孩。】 江念笔尖停顿。 她低头看向小床。 顾时安正盯著她,小嘴吧嗒一下,吐了个透明的口水泡。 江念轻声问:“小少爷想出门转转?” 赵小兰愣住。 “出门?” 江念合上记录本。 “医生之前提过,適当去院子里晒太阳对恢復有好处。” 赵小兰有些犹豫。 “院子里走走倒是行。可小少爷以前身子弱,连楼下都少去。” 顾时安小脚在薄毯里用力蹬了一下。 【院子算什么出门?每天都是那几棵破树,无聊透顶。】 江念强忍著笑意。 “他今天精神养得不错,明天我去问问老太太的意见。” 赵小兰低头看著顾时安生动的小表情,语气稀奇。 “江小姐,我怎么觉得小少爷刚才像是听懂咱们说话了?” 江念把笔別在本子上。 “小孩子敏感,听得懂大人的情绪和语气。” 赵小兰认真记住。 “那我以后跟他说话一定再温柔些。” 顾时安小嘴一撇,又吐了个泡泡。 【这笨保姆,倒还算听话。】 江念伸手,把薄毯顺著他的肩头往下压了压。 “少爷,別挑剔了,赶紧睡。” 第二日一早。 医生按例过来复查。 顾老太太特意让人提前给婴儿房吸了尘,窗户只开一条窄缝透气,厚窗帘严实地挡著穿堂风。 医生仔细听完顾时安的呼吸,又观察了他的唇色。 “心肺杂音比上次轻很多,大有起色。” 顾老太太眼睛亮了。 “那能不能带出去走动走动?” 医生收起听诊器。 “可以短时出门。只要別去风口,別让太多人围著逗,趁太阳好的时候抱出去放放风没问题。” 顾老太太立刻转身看向江念。 “念念,医生的话记下没有?” 江念点头確认。 “记下了。出门前我会算好时间,带齐奶瓶、温水和备用尿布,挡风的小薄毯也隨身带著。” 医生忍不住笑了。 “江小姐这心思,比我嘱咐的还要周全。” 顾老太太听完,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整个人透著精神气。 “那赶巧了,今日就去!” 江念抬眼。 “今日出门?” 顾老太太点点头。 “陆家老太太前几天就让人送了帖子,特意请我带孩子过去坐坐。” 第16章 去陆家 管家在旁边补了一句。 “陆家小聚,请的都是相熟人家,原本老太太前几日身子不好,打算推了。” 顾老太太说:“如今时安好些了,医生也说能短时出门,我想著带他去露个脸,让他们看看我宝贝孙子。” 江念微顿。 “老太太,陆家人多吗?” 顾老太太放缓语气。 “不算多,陆家跟顾家来往多年,今日都是几位太太和孩子。” 江念说:“小少爷刚稳定,外头人多,味道也杂,怕他不適应。” 顾老太太点头赞同。 她转头看向小床里正在玩手指的顾时安。 “那就不去了?” 顾时安小嘴一瘪。 【去,本少爷要出门,別的小蠢孩在哪里。】 江念看著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生生把笑意压了下去。 顾老太太察觉到她神色变化,问:“念念,你觉得呢?” 江念斟酌著开口。 “若真要去,时间不能长,到了陆家先找清静屋子,小少爷不舒服咱们立刻回来。” 顾老太太当即拍板。 “行,就按你说的。” 管家问:“先生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顾老太太说:“问。” 管家去打电话。 没过多久,他回来,神色为难。 “老太太,先生说,外头人复杂,最好別带时安出去。” 顾老太太轻哼一声。 “他日日往公司跑,哪知道孩子在屋里闷不闷?” 管家低著头,不敢接话。 江念说:“老太太,顾先生也是掛念孩子。” 顾老太太看著她。 “那你说,是去还是不去?” 江念低头看顾时安。 小少爷已经把眼睛睁得浑圆,两只小手把薄毯抓得皱皱巴巴。 【出去,屋里闷死了,想看別的小蠢孩。】 江念轻咳一声。 “去,但咱们低调些。” 顾老太太乐了。 “你这丫头,办事稳当。” 管家又问:“先生若再问起?” 顾老太太说:“就说我带著念念和时安去,老吴你也跟著。” 管家连声应下。 江念接话:“老太太,我也去?” 顾老太太反问。 “你不去,时安让谁抱?” 江念垂下眼帘。 “我到底只是个看护,陆家那种场合,我去不合適。” 她原本盘算著,趁顾老太太带孩子出门的空档,去附近的批发市场转转。 江念是想將家里人接到城里一起发財的,这是九零年代,以她现代人的知识遍地都是商机,可以去看看做什么能发財! 顾老太太眼神闪过一抹欣赏,虽然江念是乡下来的,也年纪轻轻,但相处下来,这丫头古灵精怪,又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经歷过社会的老熟手了呢。 顾老太太拉过她的手。 “你照顾的是顾家长孙,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合適?” 江念抿了抿唇:“我怕给顾家丟人。” 顾老太太眉头皱起。 “谁说你丟人?” 江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色旧衫。 “我这身衣服,去陆家不太体面。” 顾老太太转头就喊:“老吴。” 管家上前。 顾老太太吩咐:“把我前几日让裁缝送来的衣服拿来。” 江念抬头。 “老太太,您什么时候给我做衣服了?” 顾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 “早该备上了。” 江念摆手。 “这不行,我不能收。” 顾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 “这不是赏你。” 她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时安看护的体面。” “你跟著我出门,抱著我顾家的孙子,旁人看的不只是你,也是看顾家的规矩。” 江念轻声说:“可这太贵重了。” 顾老太太说:“念念,你能靠本事吃饭,就也该靠本事穿得体面些。”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心里过不去,就当是工作衣裳。” 江念暗暗嘆了口气儿,看来今天是去不成了。 “以后自己挣钱了,我也给自己置办好的。” 顾老太太笑出声。 “有骨气。” 赵小兰抱著衣服进来时,满眼艷羡。 “江小姐,老太太给你挑的这顏色真鲜亮。” 那是一件浅豆青色的確良上衣,配著一条深蓝色长裙。 料子垂坠,剪裁贴身,比江念之前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挺括太多。 江念换好走出来,赵小兰绕著她看了一圈。 “江小姐,你穿这身真俊。” 江念抬手理了理袖口。 “会不会太扎眼?” 顾老太太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 “不扎眼,乾净爽利。” 管家也在一旁附和:“江小姐这身跟著老太太,合適。”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滴溜溜的黑眼珠定在江念身上。 【穷女人换衣服了,还行,不丟本少爷脸。】 江念走过去看他。 “小少爷还满意?” 顾时安小手在半空挥拉一下。 【勉强吧。】 顾老太太听不见这奶声奶气的抱怨,只看见孙子盯著江念,以为是在討喜。 “瞧,时安也喜欢。” 江念嘴角勾起。 出门前,江念將隨身物品点算得清清楚楚。 奶粉罐单独密封,玻璃奶瓶用乾净棉布裹好,温水壶拧紧,备用尿布和小毛巾整整齐齐码进藤箱。 顾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得连连点头。 “念念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江念盖上箱子。 “老太太,咱们可得说好,到了陆家不能让人隨便抱少爷。” 顾老太太语气坚决。 “那是自然,谁都不给抱。” 江念又交代:“要是遇上身上香粉味重的,也別靠太近。” 管家在一旁接话:“我会在边上拦著。” 江念这才弯腰抱起顾时安。 “小少爷,咱们出门。” 顾时安小胖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 【终於能出去看看了,最好別遇上像脸臭爹那样笨的大人。】 江念脚下微微一顿。 顾老太太问:“怎么了?” 江念回道:“没事,小少爷手劲挺大。”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是认你呢。” 顾时安从鼻子里哼唧一声。 【谁认她,本少爷是怕这穷女人手滑把我摔了。】 车子早早停在顾家门口。 这是一辆九十年代初经典的黑色桑塔纳,车身擦得鋥亮,座椅上套著簇新的白布套。 江念抱著顾时安先坐进后排,动作熟练地把薄毯给他掖好。 老吴提著藤箱放在副驾驶,自己也跟著上了车。 车子平稳驶出顾家大铁门。 顾时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树!路!人!车!外面就是好玩!】 他小脑袋到处转悠。 江念低头看他。 “少爷別乱动,风凉,我给你挡著点。” 顾时安小脸往她怀里一扎。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 顾老太太坐在旁边,看著两人互动。 “时安跟著你,服帖得很。” 江念回道:“他这是知道要去玩,心里高兴呢。” 顾老太太看著窗外,语气渐渐沉稳。 “到了陆家,要是有人问你,你不用怕。若有人说话不中听,你也不用忍。有我老太太给你撑腰。” 江念想了想。 “我儘量不惹事。” 顾老太太笑了:“行,你別委屈自个儿就成。” 江念心头暖了一下。 “我记住了。” 车子顺著林荫道开上大街。 九零年代的城市还没有后来那样高楼密集,路边,成群结队的工人踩著二八大槓自行车按铃呼啸而过。 副食品店门口,刚买完菜的妇人们提著网兜,站在台阶上拉家常。 拐角处那个支著铁皮炉子的早点摊,热气蒸腾。 江念隔著车窗看过去,心里有些恍惚。 她来到这个年代后,大多时候都待在顾家。 顾家院子大,屋子亮,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像是把外头的烟火气都隔在了院墙之外。 如今车子驶出来,她才真切觉得,自己踩进了这个九零年代。 街对面的录像厅贴著港星的彩色海报,国营商店的玻璃柜檯里摆著雪花膏和塑料发卡。 再远处的工地上,工人们戴著草帽,正用红砖一层层垒起楼房的雏形。 江念的视线在那几家生意红火的门脸房上停留许久。 到处都在建楼,到处都是需求。 只要手里有本钱,干点什么不能把家里人接进城? 顾时安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一下。 【看什么看,本少爷不好看吗?】 江念被这声心音扯回注意力,低头轻笑。 “小少爷也喜欢看街景?” 顾时安吐了个透明的泡泡。 【外头还凑合,就是风颳得人脸疼。】 江念伸手,將小毯子往上拉了半寸,刚好挡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顾老太太將一切尽收眼底。 “有你在,我这心是真落回肚子里了。” 江念神色平静。 “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没错。” 陆家离顾家隔著两条长街。 车子穿过闹市,拐进一条清幽的巷子,稳稳停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门前。 陆家大门厚重,门口立著石墩,门楣下掛著灯笼,虽然没有顾家別墅那样洋气张扬,却处处透著老派人家的底蕴。 院子外头,已经横七竖八停了三四辆小轿车。 顾老太太看清那阵仗,眉头当即锁紧。 “不是说小聚,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第17章 戏精小公主陆知知 管家低声提醒。 “老太太,陆家今日怕是临时多请了几家。” 江念托稳顾时安的后背。 “老太太,要不咱们坐一会儿就走。” 顾老太太微微頷首。 陆家佣人迎上前,满脸堆笑。 “顾老太太可算来了,我们老太太正盼著您呢。” 顾老太太扶著管家的手下车,转头看向江念。 “念念,跟著我。” 江念应声跟上。 顾时安窝在她怀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嫌弃。 【香粉,茶味,大人好多,吵。】 江念低头,手掌轻轻顺著他的背。 “小少爷忍一会儿,不舒服我们就走。” 顾时安小手揪紧她的衣领。 【別让那些奇怪大人碰本少爷。】 江念跟著顾老太太踏入门槛。 陆家是地道的大四合院。 院落宽敞,青石板路缝隙不染尘土,正中摆著几盆修剪齐整的名贵花木。 墙边立著一口老水缸,水面浮著两片圆绿的浮萍。 廊下掛著几顶精致的鸟笼,雀儿啼囀两声,很快又静下来。 正房门前垂著细密的竹帘,深色窗欞擦得鋥亮。 亭台楼阁,水榭花台。 江念心里忍不住感慨。 顾家是標准的欧式別墅,宽阔,明亮,处处透著新派豪门的气势。 陆家则是老北京四合院的派头,看著低调,可光这院子和位置,在九零年代就已经贵得嚇人。 有些有钱,写在门面上。 有些有钱,藏在一砖一瓦里。 顾时安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襟。 【看够了没有?】 江念垂眸,视线对上他。 “小少爷別急。” 顾老太太听见动静,停步回头。 “时安怎么了?” 江念轻声道:“没事,可能是看见新地方,有点不习惯。” 顾老太太立刻看向陆家佣人。 “屋里人多不多?” 佣人忙引路。 “几位太太都在客厅,陆老太太吩咐过了,专门给顾小少爷留了靠窗的位置,通风好,不挤著孩子。” 顾老太太点点头。 “你们老太太费心了。” 江念抱著顾时安往里走,心里却仍然没放鬆。 客多眼杂,总难免有人凑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眼睛睁得很圆,小嘴抿著,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江念压低声音:“少爷,咱们就待一小会儿。” 顾时安轻哼。 【要看別的小蠢孩,看完就走。】 江念唇角弯出极淡的弧度。 刚走到客厅门口,屋里几个太太纷纷转头看过来。 陆老太太堆著笑迎上前。 “哎哟,老姐姐,你可算来了。” 顾老太太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本不想折腾,医生说时安该出来晒晒太阳,我这才带他过来坐坐。” 陆老太太的视线移向江念怀里的顾时安。 “这就是时安吧,前阵子听说孩子闹得厉害,如今瞧著气色好多了。” 顾老太太下巴微抬,话音里透著满意。 “请了个合心意的姑娘,孩子吃睡都顺了。” 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江念身上。 有人笑著搭腔:“这姑娘看著年纪不大,是新请的看护?” 顾老太太將江念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 “对,叫江念,照顾时安很用心。” 江念適时开口。 “各位太太好。” 一名穿紫色套裙的太太打量著她,又看看顾时安。 “顾家小少爷以前谁抱都哭,今日在她怀里倒安稳得出奇。” 顾老太太立刻接话。 “我们时安认她。” 顾时安小嘴抿了抿。 【当然认,勉强聪明的大人要抓牢。】 江念低头替他压了压小毯子,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內间突兀地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哭声嘹亮,一波接一波。 陆老太太脸色一变。 “知知怎么又哭了?” 陆太太莫知画快步从內间出来。 她怀里抱著个八个月大的小姑娘,穿著粉色洋装小裙子,头上戴著蕾丝软髮带。 脸蛋白生生的,眼泪没见几滴,哭腔倒是中气十足。 莫知画急得额前冒汗。 “妈,她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闹起来了。” 顾老太太关切道:“是不是饿了?” 莫知画拍著孩子的背。 “奶也不喝,玩具也不要,换谁抱都哭。” 江念站在一旁,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软糯又精神的奶声。 【看我哭得像不像,快夸我,快抱我,快说知知好可怜。】 江念抬眼,看向莫知画怀里的粉裙小姑娘。 陆知知正闭著眼睛哭,小手还偷偷抓著裙边,像是在等人反应。 江念差点被逗笑。 好傢伙。 戏精小公主上线了。 陆知知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莫知画抱著她来回踱步,声音已经打颤。 “知知乖,娘在这儿呢。”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给娘看看,是不是衣服边角勒著了?” 陆老太太也坐不住了。 “快,去把奶瓶拿来!” 旁边的佣人手忙脚乱地递上奶瓶。 陆知知小脑袋一偏,哭声拔高了一个度。 【不喝!喝了就不好演了,快夸我哭得厉害!】 江念站在顾老太太身后,手指捏住袖口。 顾时安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拱了拱。 【吵死了,那个小蠢孩戏好多。】 江念单手在他背上轻拍安抚。 顾老太太看看陆知知,转头唤她。 “念念,你看看?” 莫知画如抓救命稻草般抬起头。 “江小姐会看孩子?” 屋里的几位太太也瞬间安静下来。 江念没有急著上前。 “陆太太,我先看看,不一定能哄好。” 莫知画连连点头。 “你快看看吧,她从早上到现在闹了好几场,我实在没法子了。” 江念抱著顾时安往前走了两步,在半米外停下。 “陆小姐身边香味重,能不能先让拿香粉的人退远些?” 莫知画立刻看向身侧的两个佣人。 “你们退后。” 两人赶紧退到墙根。 陆知知哭声极快地弱了一拍。 【这个姐姐懂规矩。】 江念眉梢微动。 她轻声问:“陆小姐今天吃得如何?” 莫知画说:“吃过了,刚才尿布也换得乾乾净净。” 江念继续问:“身上有磕碰的痕跡吗?” 莫知画摇头。 “没有,一直抱在怀里护著呢。” 江念点点头。 她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抽出一块素净的白手帕,在陆老太太眼前平铺开。 “老太太,这是我刚用开水烫过收好的,乾净的。” 陆老太太摆手。 “快用吧。” 江念走到莫知画身侧,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没去碰陆知知,只是將那块白手帕轻轻挡在陆知知眼前。 “陆小姐。” 陆知知嚎叫的声音猛地一停。 江念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 “哭得挺好,下次眼泪再真一点。” 陆知知半张著小嘴,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底。 她悄悄掀起一只眼皮,越过手帕边缘打量江念。 【她懂戏?】 第18章 江念被豪门抢夺 江念一本正经地看著她。 陆知知又睁开另一只眼睛。 江念把手帕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观眾很多,再哭一会儿也行。” 陆知知小脸慢慢红了,忽然把脑袋往莫知画怀里钻。 【不演了,丟人,她真的懂。】 莫知画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神情微怔。 “知知?” 自家女儿好像听懂了江念说的话? 这怎么可能?! 她才八个月,明明都不识字…… 陆知知把脸埋得更深,小手抓住小被子往脸上一盖。 【我睡著了,谁都別看我。】 莫知画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江念。 “她不哭了?” 陆老太太也赶紧过来。 “真不哭了?” 顾老太太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念念会哄孩子。” 紫色套裙的太太忍不住问:“江小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江念把手帕收好,语气自然。 “我就是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孩子有时候人越多越紧张。” 莫知画看著怀里假装睡觉的女儿,小声嘀咕。 “她这哪像紧张。” 陆知知小脚动了动。 【娘,別拆穿我,我已经睡了。】 江念忍著笑。 顾时安在她怀里哼了一声。 【抢风头的小蠢孩。】 江念低头哄他。 “小少爷,咱们看完就回去。” 顾时安抓紧她衣服。 【现在就回去,她抢你看她。】 江念轻轻按住他的小手。 “別闹,別人家的小姐姐还小。” 顾时安更不满。 【本少爷也小,比她还小呢。】 顾老太太看见顾时安抓著江念不放,笑著说:“哟,我们时安不高兴了。” 陆老太太忙问:“是不是知知刚才吵著他了?” 江念说:“没有,小少爷只是有点困。” 顾时安小嘴瘪了瘪。 【谁困了,本少爷是不想让你看她。】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坐下,视线还是忍不住往江念身上瞟。 “江小姐,你真的没有专门学过带孩子?” 江念摇头。 “没有正式学过,但以前照顾过同村里的小孩,算有些经验。” 反正跟自己上辈子在孤儿院的经歷差不多,有这么个理由,也好推脱別人怀疑的目光。 莫知画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她哭得不对?” 江念说:“孩子哭有很多种。” “疼了,饿了,困了,委屈了,哭声都不一样。” 莫知画问:“那知知刚才是什么?” 江念看了看还在装睡的陆知知,话说得含蓄。 “她可能只是想让大家多看看她。” 陆知知的小被子往上拱了拱。 【对对对,就这么说,姐姐会做人。】 陆老太太又惊又好笑。 “这丫头平时就爱人围著她转,谁一停下不理她,她就哼哼。” 莫知画嘆气。 “我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嚇得我饭都没吃好。” 江念答得妥帖:“陆小姐精神足,说明状態不错。” 莫知画看著她,眼神越发热切。 “江小姐说话真让人心里踏实。” 顾老太太立刻把江念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她是我们时安的人。” 江念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老太太。” 顾老太太理直气壮。 “我说错了吗?” 莫知画愣住了。 陆老太太笑著打圆场:“老姐姐,你別这么护著,我又不抢。” 顾老太太看她一眼。 “你刚才那眼神可不像不抢。” 陆老太太被说中心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知知最近闹得厉害,家里几个保姆都被折腾怕了。 偏偏江念一来,知知立马收了眼泪,乖巧得出奇。 谁不对这么好的奶妈產生心思? “我就是想著,知知太折腾,家里的保姆不管用。” 顾老太太立刻堵回去:“那你重新请。” 陆老太太嘆气:“哪有这么好请的?” 顾老太太下巴微抬。 “念念只有一个。”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动了动。 【对,只有一个,別给小蠢孩。】 江念低头看他。 “小少爷別抓太紧,衣服要皱了。” 顾时安小手抓得更稳。 【皱就皱,她看你。】 陆知知悄悄从小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看向顾时安。 【咦,这个小弟弟好凶。】 顾时安瞥过去。 【戏精,別看本少爷。】 陆知知立刻又把脸埋回去。 【不看了,小弟弟护食。】 江念听著两个宝宝你来我往,差点笑出声。 她只能端起茶杯遮了一下脸。 顾老太太问:“念念,怎么了?” 江念放下茶杯。 “没什么,小少爷今天很有精神。” 顾老太太看著顾时安,满眼慈爱。 “是比从前有精神多了。” 陆老太太看著乖巧的顾时安,语气直冒酸水。 “以前听说顾家小少爷哭得厉害,我还替你们揪心呢,现在看著真乖。” 顾老太太接话:“乖是乖,就是挑人。” 莫知画低头看陆知知。 “我们知知也挑人。” 陆知知在小被子里小声哼唧。 【我挑会夸我的人,就好像这个小姐姐……她能懂我的戏,不戳。】 江念站在旁边,心里早有了底。 陆知知这种宝宝,根本不算难带。 她只是需要情绪价值。 大人越慌,她越演。 有人看懂了,她反倒会觉得不好意思。 顾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 “我们时安刚好些,不宜久坐,我先带他回了。” 陆老太太忙起身:“这么快?” 顾老太太说:“医生交代过,不能久待。”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跟著站起来。 “那我送送您。” 顾老太太笑著摆手。 “你抱著孩子,別折腾了。” 莫知画看了江念一眼,欲言又止。 江念抱著顾时安跟著顾老太太往外走。 顾时安脑子里还在嘀咕。 【回家,別来,小蠢孩抢人。】 江念轻拍他后背。 “好,这就回家。” 刚走到陆家院子的拐角,莫知画便急匆匆追了出来。 “顾老太太,江小姐,等一等。” 顾老太太转身。 “怎么了?” 莫知画看了看周围,刻意压低了声音。 “顾老太太,我知道这话有些冒昧。” 顾老太太立刻警惕起来。 “那你就別说。” 莫知画哭笑不得。 “我这还没开口呢。” 顾老太太身子一挡。 “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莫知画越过她看向江念。 “顾老太太,我真不是要挖顾家的人。” 顾老太太轻哼。 “这话听著更像了。” 莫知画忙开口解释。 “我只是想请江小姐得空来陆家帮几天忙。” “知知这几日闹得厉害,晚上睡不踏实,我实在没法子了。” 江念静静站著没接话。 顾老太太已经彻底把她挡在身后。 “时安也离不得念念。” 莫知画往前跟了半步。 “顾老太太,我按天付酬劳,价钱绝对好商量。” “江小姐不用住陆家,只要白天抽一两个小时来看看知知就行。” 顾老太太態度坚决。 “时安白天也要她。” 莫知画无奈了。 “顾老太太,您防我跟防贼似的,您是长辈,我还能硬抢不成?” 顾老太太拉住江念的胳膊。 “我好不容易给时安找著念念,谁来我都得防。” 江念抱著顾时安,適时开口。 “陆太太,谢谢您看得起我。” “但我现在是顾家的看护,小少爷这边还没完全稳定。” “若真要接別的活儿,也得听老太太和顾先生的安排。” 莫知画轻嘆了一声。 “我明白,这確实是不情之请。但希望你们能够看在我作为一个母亲的份上……” 她看著江念怀里的顾时安,眼神透著几分做母亲的无助。 “知知是我怀胎九月生下来的,我的心肝宝贝,她那么可爱,可一哭起来就难受,谁都哄不了,我这个当妈的內心也不好受。” 江念点头表示理解。 莫知画退开半步,朝著顾老太太微微鞠躬。 “顾老太太,我今天就是先打声招呼,若有冒犯,您別见怪。” 顾老太太拉开车门。 “招呼我听见了。” 莫知画温和地笑了笑。 “那我等您的回话。” 顾老太太没答应也没拒绝,护著江念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老太太转头看向江念。 “念念,你想去陆家赚这份外快吗?” 第19章 加工资!必须把念念留下! 江念说:“老太太,我现在先照顾好小少爷。” 顾老太太问:“若陆家给的钱多呢?” 江念认真想了想。 “钱多当然好。” 顾老太太拉著个脸,明显不太高兴了。 江念接著说:“可我得先把自己手里的活做好。” 顾老太太神色这才由阴转晴。 “你这孩子,大喘气嚇我一跳。” 江念笑了笑。 “老太太,我喜欢钱,但不乱赚。” 钱得赚,契约精神也得有。 真要见钱眼开跑去接私活,把自己的名声弄臭了,以后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自己的金手指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只要尽心带好手里这位小少爷,她和家人的命运自然有翻盘的机会。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你能这么想就对。”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一声。 【不去陆家,小蠢孩会抢人。】 江念低头说:“少爷放心,先回家。” 顾老太太看著孙子死死攥著江念的衣角,乐得直笑。 “这小东西,还真是捨不得你。” 江念说:“小孩子认熟人。” 顾老太太靠在座椅上,视线停在乖巧的孙子身上,忽然开了口。 “老吴。” 管家坐在前排,立马回头。 “老太太。” 顾老太太说:“回去以后,重新擬一份念念的待遇。” 管家无比震惊,但出於多年的职业素养还是没有说出口。 前不久才刚加薪五百,又发了个大红包,这又要加? 但转念想到江念在陆家一出手就搞定陆知知的场面,再想想陆家人疯狂想挖墙脚的架势,瞬间通透了。 江念抬起头。 “老太太?” 顾老太太直接打断:“先別拒绝。” 江念无奈:“我还没说话。” 顾老太太哼笑一声。 “你那脸上全写著了。” 江念低下头看怀里的人。 顾时安小手揪著她的衣襟,奶声奶气里透著几分得意。 【加钱!別让穷女人被小蠢孩抢走。】 江念心里憋著笑,手里的动作软了几分。 车子慢慢驶回顾家。 顾家门口,顾寒霆的车刚好停稳。 他从车门边转过身,看见江念抱著顾时安从车里下来,眉头先皱了皱。 “你们去陆家了?” 顾老太太理直气壮。 “去了。” 顾寒霆视线扫向江念怀里的孩子。 “他有没有闹?” 江念说:“没有,小少爷全程都很安稳。” 顾寒霆继续问:“有没有人碰他?” 江念说:“没有,我一直抱著。” 顾寒霆听完,没再追问。 顾老太太走上前。 “阿霆,我跟你说,今天陆家知知哭得震天响,念念一出手,那孩子立刻不哭了。” 顾寒霆看向江念。 “你还管陆家的事?” 江念解释:“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顾老太太补充道:“陆太太眼红得很,还想出高价请念念去陆家兼职几天。” 顾寒霆看江念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顾时安小嘴一瘪。 【脸臭爹,快说不准去。】 江念低头轻声哄他:“小少爷別急。” 顾寒霆问:“他急什么?” 江念隨口答:“可能是饿了。” 顾寒霆盯著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顾老太太发话了:“先进屋,別在门口站著。” 几人刚进客厅,顾老太太就吩咐管家:“老吴,把我刚才交代的事办了。” 管家点头。 “我这就去擬。” 顾寒霆愣了一下。 “妈,您要擬什么?” 顾老太太坐上主位,伸手招呼江念过去。 “擬念念的转正待遇。” 江念抱著顾时安站在一旁,听到这些第一反应就是推辞。 “老太太,我不是已经转成专属看护了吗?” 顾老太太说:“那是前几天临时口头定的。” 江念说:“现在月薪一千已经很多了。” 顾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先坐下。” 江念抱著顾时安坐好。 顾时安小手还攥著她的衣服,听见“加钱”两个字,黑葡萄似的眼睛亮亮的。 【加!必须加!加钱留住穷女人!】 江念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 她不是不想要钱,只是加的那么狠……咳咳,有点不循环渐进啊。 顾寒霆打量著亲儿子的状態。 小傢伙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江念,这护食的模样確实不像不舒服。 顾老太太说:“阿霆,你也坐。” 顾寒霆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妈,您又想做什么?” 顾老太太端起茶杯。 “念念现在对顾家有多重要,你今天也该清楚了。” 顾寒霆说:“我今天没去陆家。” 顾老太太拔高了音量。 “你没去也该知道陆家闹得多厉害!” 她侧头看向管家。 “老吴,你把陆家今天的事复述一遍。” 管家上前一步,言简意賅。 “陆家小姐哭闹不止,陆太太和陆老太太束手无策。” “江小姐出面,几句话的功夫,陆小姐就不哭了。” “陆太太私下提出,想重金请江小姐去陆家帮几天忙。” 顾寒霆听完,目光直逼江念。 “你答应了?” 江念摇头。 “没有。” 顾寒霆问:“为什么不答应?” 江念没忍住笑了。 “顾先生,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顾家开了这么高的工资,除非主家发话,我怎么可能去接外面的私活?不然事情传出去,我压根不用干了。” 江念这番话说的天衣无缝,顾寒霆眉宇间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 他靠向椅背,反问:“若我同意你去呢?” 江念不卑不亢。 “那要看小少爷的身体情况允不允许。” 顾老太太拍了下大腿。 “你看!她多有分寸。有真本事的人,外头有的是人惦记。” “咱们顾家不能光指望情分把人留住。” “她凭本事吃饭,顾家就该把钱和排面给足。” 江念连忙接话:“老太太,我真没有伸手要涨待遇的意思。” 顾老太太摆手。 “我知道你没要。” “所以我主动给。” 江念抿了抿唇。 “您这么给,我心里不踏实。” 顾老太太问:“你有什么不踏实的?” 江念直说:“我怕拿得太多,传出去別人觉得我贪得无厌。” 顾老太太冷哼一声。 “谁敢嚼舌根?” 江念说:“人心隔肚皮,这哪能管得住。” 顾老太太看著她,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念念,你记住了。” “你护著时安,照顾时安,能让他吃好睡好,能让他笑,还能全须全尾地带出门。” “你拿这些,是你应得的。” 江念抱著顾时安的手紧了紧。 有顾老太太这句话兜底,她算彻底放宽心了。 主家看中工作能力主动砸钱,这就是本事,让別人酸去吧。 顾时安在怀里又哼唧了一声。 【抱稳,別激动。】 江念平復了一下情绪。 “老太太,这是不是太多了?” 顾老太太扬起眉毛。 “数字都还没报,你就觉得多?” 江念说:“您一开口,排场就不可能小。” 顾老太太被她逗笑了。 “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管家拿著一张刚列印好的纸走进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按您的意思,擬了个初步方案。” 顾老太太没接。 “你念给她听。” 管家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江念从今日起正式转正,为顾时安少爷专属看护。” “基础月薪按一千五百元发放。” “每月另发两百元看护补贴,用於个人日常开销。” “顾家单独为江念置办四季衣物,每季两套,鞋袜配饰另算。” “江念家中若有来信或电话,由顾家门房和管家加急代办,必要时可安排专车接送探亲。” 听到最后一条,江念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老太太会把她的家里人也规划进福利里。 隨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唉,虽然涨工资很开心,但是能遇到好的主家更开心。 在还没中十个亿之前,江念还在摇奶茶,遇到傻逼店长能气得七窍生烟。 打工人最怕遇到奇葩老板,像顾老太太这样大方又细致的主家,提著灯笼都难找。 顾老太太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加上这几条,不是为了用钱绑死你,是为了让你安心。” “你安心待著,时安才能安心。” 顾时安在她怀里吐了个口水泡泡。 【对!穷女人安心了,小蠢孩就抢不走了。】 江念伸手轻轻抹掉他嘴边的泡泡。 顾寒霆坐在一旁看了半天,见江念不说话,主动开了口。 “你觉得这些条件不合適?” 江念说:“条件太好了。” 顾寒霆问:“那你还端著不要?” 江念抬头看他。 “不是不敢要。” “我就是觉得,我才来顾家没几天,受之有愧。” 顾寒霆淡淡接了一句。 “你这几天做的事,確实不少。” 顾老太太立刻抓住了话柄。 “听见没有?” “连阿霆都鬆口夸你了。你要知道,让他夸一句人,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顾寒霆揉了揉眉心,无奈出声:“妈。” 顾老太太得意地反问:“我说错了吗?” 顾寒霆没法反驳。 这个女人的確是这些年最靠谱的看护,真要因为钱被別人挖走,顾时安再折腾起来,整个顾家又得鸡犬不寧。 江念沉默片刻,抬起头认真看向两人。 “老太太,顾先生,条件我都接受,但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第20章 江家人来了 顾老太太说:“你说。” 江念说:“工资和补贴我收。衣服也收,但记在工作衣物里。” 顾老太太皱眉。 “你这孩子。” 江念弯了弯唇角:“我知道老太太是疼我。” “可我心里也要有数。” “我来顾家是做事的,顾家给我体面,我也不能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江念的人生信条就是这样。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涨工资是认可我的能力,我很开心。 但能遇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江念也不会没有底线什么都要。 做一个有底线,更好的人,也会收穫更多的善意。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寒霆看她的目光比先前缓和许多。 “可以。” 顾老太太转头瞪他。 “我还没说话呢。” 顾寒霆理了理袖口:“她这样想,没错。” 顾老太太看向江念,无奈又心疼。 “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多。” 江念不置可否,安静地站著。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听你的。” “工作衣物就工作衣物。” “但衣服必须做好,不能寒磣。” 江念点头道谢。 “谢谢老太太。” 顾时安小嘴一动。 【穷女人傻,给就收,囉嗦。】 江念低头看他。 “小少爷怎么又不满意?” 顾寒霆侧过脸:“他不满意?” 江念说:“他吐泡泡,可能嫌我说话多。” 顾老太太立刻笑了。 “这性子真像他爹。” 顾寒霆已经习惯亲妈时不时拿自己说事,只当没听见。 他重新看向江念,问得很直接。 “江念,你愿意继续留下吗?” 江念抬起头。 顾寒霆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陆家今日只是第一个。” “以后肯定有別家来请你。” “你若觉得顾家束著你,可以说。” 顾老太太脸色立刻紧绷。 “阿霆,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寒霆没看母亲:“妈,我总要问清楚。” 顾老太太拉住江念的手,语气有些急。 “念念,顾家绝不是要赶你。” 江念反握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我明白。” 她转头迎上顾寒霆的视线。 “顾先生,我愿意留下。” 顾寒霆看著她。 江念继续说:“只要小少爷需要,我会把这个月做满,下个月也会认真做。” 顾寒霆眉头微抬。 “只是这个月和下个月?” 江念很想翻个白眼:“顾先生,我不能把往后的话说死。” “我家里还有爹娘兄嫂,以后如果有急事要我回去,我不能不顾。” “但只要我在顾家一天,我就认真照顾小少爷一天。” 顾老太太听得有些动容。 “念念,你不用说得这么见外。” 江念摇头。 “老太太,这不是见外。” “这是规矩,提前说清楚,好过日后生怨。” 顾寒霆指腹摩挲著沙发扶手,声音放缓。 “你没有把自己卖给顾家的意思。” 江念点头承认。 “对。” “我拿工资办事,不卖身,也不攀附。” 顾老太太忙接话:“谁说你攀附了?” 江念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没人说,但我先把底线摆出来,大家以后都省心。” 顾寒霆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反倒鬆懈下来。 “好。” 顾老太太又瞪他。 “好什么好?” 顾寒霆说:“她说得清楚明白,反而让人放心。” 他再度看向江念。 “待遇按老太太说的办。” “至於陆家若是再来请,你先告诉顾家。” “陆老太太跟我妈情同闺蜜,有些话我们好出面去回绝。” “你在顾家一天,就是顾家的人,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挖角,顾家替你挡。” “若是陆家那小丫头確实带不了……” 顾寒霆没把话说完。 不过看他的意思,去帮忙忙,让江念赚点外快,看在两家的情分,未尝不可。 江念乾脆地点头。 “应该的。” 顾老太太顺势补了一句。 “就算要去帮忙,也得等我们时安好好的再说。” 顾时安立刻在江念怀里哼唧两声。 【不去。】 江念低头轻轻拍著他的背。 “小少爷,你要睡了。” 顾时安抓著她衣襟不鬆手,反而越攥越紧。 【不睡,防止你被小蠢孩抢走。】 顾老太太看著小婴儿粘著江念的模样,乐不可支。 “瞧瞧,时安也捨不得。” 顾寒霆盯著儿子那只紧攥江念衣角的小手,忽然开了口。 “我今天的一刻钟,还没抱。” 顾老太太立刻精神了。 “对对,快抱。” 江念低头端详顾时安的神色。 “小少爷刚出门回来,有点耗精神了。” 顾寒霆问:“不能抱?” 江念说:“能抱,但別太久,他会闹觉。” 顾寒霆立刻起身,去洗手间清理,顺便换下了沾了外头灰尘的外衣。 顾老太太满意地看著儿子的背影。 “现在倒是自觉多了。” 江念实话实说:“顾先生学得挺快。” 顾老太太压低声音凑近。 “也就你敢这么教他。” 江念一本正经地小声回答:“我拿这么高的薪水,总得让老太太看到成果,不然真对不起那份涨薪的方案。” 顾老太太捂著嘴直乐。 顾寒霆走回来时,江念將顾时安稳稳递过去。 “顾先生,您先坐稳。” 顾寒霆依言坐下,伸出手臂接住孩子。 顾时安嘴巴瘪了瘪,最终没有哭出声。 【脸臭爹今天手没那么硬。】 江念在旁边轻声指导。 “手臂再往里收一点。” “对,留点空隙,別压著肚子。” “他今天出门累了,別晃动,稳住就好。” 顾寒霆按著她的指令一一照做。 顾老太太看著这副画面,眼角泛起泪光。 “阿霆,你看,他真没哭。” 顾寒霆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孩子脸上。 顾时安睁著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江念站在一旁,觉得这场面实在难得。 一个曾经碰都不敢碰孩子的父亲,一个嘴上满心嫌弃但身体却老实配合的婴儿,正在一点点试探著靠近彼此。 顾时安的小手胡乱抓了抓顾寒霆的衬衫布料。 【滑,还是不好抓。】 顾寒霆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为什么抓我衣服?” 江念解释:“他在找安全感。” 顾寒霆压低声音问:“他在你怀里也这样?” 江念点头。 “习惯动作。” 顾寒霆听完,抱著孩子的手臂又放柔了几分。 “时安。” 顾时安长睫毛眨了眨。 【叫本少爷干什么。】 江念忍笑忍得极辛苦,只能借著低头整理藤箱的动作掩饰过去。 顾寒霆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 “你又想笑。” 江念抬头否认:“没有,是觉得顾先生今天抱得很好。” 顾老太太立刻在旁边帮腔:“是比前几日进步多了。” 顾寒霆没再追究。 顾时安在他怀里老老实实待了一会儿,小脑袋慢慢往旁边歪去。 江念提醒:“他困极了。” 顾寒霆看著怀里逐渐合眼的孩子。 “我送他上楼?” 顾老太太刚要张口说好,江念抢先截住话头。 “顾先生可以抱到婴儿房门口,然后由我接过去放床上。” 顾寒霆抬头:“为什么?” 江念指了指他的腿。 “您现在抱著他走路的步伐还不熟练,容易顛醒他。” 顾老太太十分赞同。 “听念念的准没错。” 顾寒霆没反驳,稳稳托著孩子起身。 他一步步踩得很慢,走得格外谨慎。 江念落后半步跟在旁边,伸出一只手虚空护在顾时安的后背位置。 顾时安困得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 【脸臭爹走得还行,打个三分半。】 江念嘴角差点压不住。 到了婴儿房门口,江念张开双臂把顾时安接了过来。 “小少爷该睡了。” 顾时安一落进她怀里,脑袋立刻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手死死揪住了纯棉衣襟。 【还是这个好抓。】 顾寒霆將这一连串极其自然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一到你怀里就不一样。” 江念抱著孩子往里走:“小少爷只是习惯我的味道了。” 顾寒霆站在门口没动:“以后他也会习惯我?” 江念回过头。 “当然会,您是他亲生父亲,血脉是任何东西都隔不断的。” 顾寒霆没再接话,目光在她脸侧停留了两秒。 江念走到小床边,把顾时安稳稳放下去,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了几下。 小傢伙彻底陷入沉睡,手里还牢牢攥著薄毯的一角。 赵小兰站在旁边小声开口:“江小姐,小少爷今天出去一趟,这觉睡得真快。” 江念拉上薄被。 “见生人,最耗婴儿的精神。” 顾老太太站在门外压低嗓音。 “那以后还能不能带出去?” 江念直起身:“看当天的状態,不能安排得太频繁。”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 “好,全听你的安排。”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佣人小跑过来,停在婴儿房外几步远的地方。 “老太太,先生,管家让小的赶紧来报个信。” 顾老太太转过身。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佣人的视线越过老太太,落到房间內的江念身上。 “门口来了人,说是江小姐家里人。” 第21章 不准欺负我妹妹 江念手里的小毯子停在半空。 “我家里人?” 佣人点头。 “一对年轻夫妻,一个中年妇人,背著包袱,说是从青山县江家村来的。” 顾老太太立刻看向江念。 “念念,是你哥嫂他们?” 江念心头髮热,快步往外走。 “应该是。” 顾寒霆开口问:“人现在在哪?” 佣人说:“在大门外等著,门房没得到吩咐不敢放进来。” 江念加快脚步。 “我去接他们。” 顾老太太忙说:“老吴呢,让他一起去。” 顾寒霆也跟著往楼下走。 江念回头看他。 “顾先生?” 顾寒霆看了她一眼。 “既然是你家里人,我去见见。” 江念愣了一下:“顾先生,您不用特意去。” 顾寒霆说:“你家里人远道来顾家,於情於理总要见一面,谁叫我妈和我儿子现在离不开你。” 江念说:“他们都是老实人,可能说话不太会拐弯。” 顾寒霆看她。 “我看起来像会为难老实人的人?” 江念认真想了想。 顾老太太在旁边立刻接腔:“像。” 顾寒霆转头。 “妈!” 这都多少次人艰不拆了! 顾老太太说:“你那张冷脸往门口一站,別说老实人,连老吴都得先想想今天有没有帐算错。” 管家刚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都慢了些。 江念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寒霆看向她。 江念立刻说:“顾先生,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老太太笑著拍她胳膊。 “念念,別怕,他要敢嚇你家里人,我替你收拾他。” 江念心里暖了一下。 反正顾寒霆是金主,他想怎么样,自己管不著。 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江家人。 顾老太太跟在后面,边走边吩咐。 “老吴,让厨房先备热茶,再弄些软和点的点心。” “他们从青山县过来,路上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管家忙应下。 “老太太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等江念走到前院,远远就看见顾家大门外站著三个人。 张秀芬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身是一条深灰色长裤,裤脚收拾得乾乾净净。 为了进城见女儿,她特意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还別了一根旧髮夹。 江河站在她前面半步,穿著一件深色中山装样式的上衣。 那是他逢年过节才捨得拿出来穿的衣服。 他肩上背著鼓鼓囊囊的布袋,裤脚还沾著路上带进城里的尘土。 苏秀秀站在张秀芬身侧,穿著浅灰色碎花衬衫,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鬢边別著两根黑色发卡,虽然没有城里女人那样时兴,却收拾得利落乾净,手里也提著一个包袱。 她知道今天是来城里看小姑子,也知道小姑子现在在大户人家做奶妈,临出门前特意换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可站在顾家高高的大门前,还是拘谨得连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门房站在门里,態度客气。 “几位,你们先等等。” “江小姐马上就出来。” 江河看著高高的院门,又越过门缝看里头宽敞的车道,眉头皱紧。 “娘,这家也太有钱了。” 张秀芬压低嗓子。 “有钱人家规矩肯定大,你进去別衝动。” 江河说:“我不衝动。” 苏秀秀小声说:“江河,你这一路都说不衝动,可你拳头都没鬆开过。” 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赶紧把手鬆开。 “我就是怕念念受委屈。” 张秀芬眼圈红了。 “她寄那么多钱回来,哪有姑娘一出去就能挣这么多的。” “我心里总不踏实。” 苏秀秀也说:“信上写得再好,见不到人我也不安心。” 江河盯著门里。 “等见到念念,我问清楚。” “她要是真过得不好,咱立刻带她回去。” 门房听见了,忙说:“你们別担心,江小姐在我们家挺受重视的。” 江河看他。 “你们家?” 门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我是顾家的门房。” 江河说:“那你肯定替顾家说话。” 门房被他说得没法接,只能尷尬地笑笑。 就在这时,江念从院里快步跑了出来。 “娘!” 张秀芬听见这一声,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到地上。 她抬头看见江念,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念念!” 江念跑到门口,门房赶紧把大门敞开。 张秀芬顾不得別的,上前一把攥住江念的手。 “快让我看看。” “瘦了没有?” “最近吃的好吗?睡得好吗?” 江念被她拉著转了一圈,鼻子也跟著泛酸。 “娘,我没瘦。” “我吃得好,住得也好。” 好在现在是剧情初期,原主虽然是存了接近顾寒霆的心思来应聘顾时安的奶妈,但她毕竟是个十九岁的乡下姑娘。 只是在后续剧情被城市里的各种繁华吞噬了人格,变得十恶不赦,坏事做尽,也伤害了最疼爱自己的家人们。 如今,江念在江家人眼里还是那个最受宠的小女儿,顶多就是不懂事,任性,爱异想天开了点。 没有到失望透顶,断绝关係的地步。 张秀芬摸了摸她袖口的料子,手指不敢用力,生怕给摸皱了。 “这衣裳摸著可不便宜。” “是不是人家给你撑门面穿的?” “你別怕丟人,跟娘说实话。” 江念笑著说:“是老太太给我做的工作衣裳。” “我现在要跟著小少爷出门,总得穿得整齐些。” 张秀芬听完更担心了。 “干活的衣裳都这么好,那家里规矩得多大啊。” 江河已经走到了江念身边。 他先上下看了她一遍,確认人没遭罪,暗暗鬆了口气。 紧接著,他的视线落向站在不远处的顾寒霆。 顾寒霆穿著质地考究的白衬衫,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儿,通身的上位者气场压人。 江河立刻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江念身前。 “念念,他是谁?” 江念忙说:“哥,这是顾先生。” 江河问:“就是你僱主?” 江念点头。 江河盯著顾寒霆,目光带上了审视。 “顾先生,我妹年纪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但你们不能欺负她。” 江念忙拽了拽他袖子。 “哥。” 江河没动弹。 “我还没说完。” “念念,你要是在这里干活委屈,哥现在就带你回家。” “钱我们可以慢慢还。” “你別为了钱把自己熬坏了。” 江念眼眶发热,又有些想笑。 “哥,我真没受委屈。” 原主记忆里这个大哥性格耿直,妥妥的乡野糙汉,有一说一,还真是如此。 顾寒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他上前两步,直接朝江河伸出手。 “你好,我是顾寒霆。” “江念现在是我儿子顾时安的专属看护。” “顾家按月给薪,有帐可查,也签了正规合同。” “她在顾家来去自由,顾家绝不扣人。” 江河看著递到面前的那只手,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城里的大老板,这么好说话? 苏秀秀在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腰。 江河这才抬起手,跟顾寒霆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 顾寒霆的手乾净修长,握上去却没有半分嫌弃或者敷衍。 江河心里的火气降下去了大半。 “顾先生说话算数?” 顾寒霆说:“算数。” 江河又问:“我妹要是不想干了,隨时能走?” 顾寒霆说:“能。” 江河继续问:“工资按时给?” 顾寒霆说:“按时给。” 江河还想开口,张秀芬已经一把拽住他。 “江河,別在门口跟人家槓,那可是念念的老板!” 江念忙打圆场:“娘,哥,嫂子,先进去坐吧。” 张秀芬看著顾家宽敞气派的院子,脚定在原地不敢迈。 “念念,我们就在门口看看你就行。” “確认你没事,在这里干活干得安心,我们就放心了,不给你添麻烦。” “我们身上都是土,进去把人家好好的地弄脏了。” 顾老太太这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完全没有富家老太太的架子,直接走到张秀芬面前,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就是念念娘吧?” 张秀芬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要把手往回缩。 “老太太,我手粗刮人。” 顾老太太握紧了没松。 “粗手养出好姑娘,这有什么不能握的。” 张秀芬完全没想到这大户人家的老太太这么和善,一时受宠若惊:“老太太,您別这么说。” 顾老太太看著她。 “念念把我孙子照顾得极好。” “你们教出了一个好姑娘。” 张秀芬下意识看了一眼江念,嘴唇动了动。 “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 “要是有哪儿不懂事,您多担待。” 顾老太太笑著摇头。 “我看她懂事得很。” “她心细,有分寸,也不贪心。” “你们远道来看念念,就是顾家的贵客。” “都进屋说。” 张秀芬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进。” 江河也说:“老太太,我们站会儿就走。” 顾老太太转头看向江念。 “念念,你来劝。” 江念走到张秀芬身边,紧紧挽住她的胳膊。 “娘,进去坐坐。” “你们跑这么远来,总不能连口水都不喝就回吧。” 苏秀秀在旁边小声扯了扯衣服下摆。 “念念,我们真不会给你丟人吧?” 第22章 娘带的东西,怎么会不值钱 江念看向她。 “嫂子,你们是我家里人,怎么会给我丟人。” “你们要是不进去,我心里才难受。” 江河看著妹妹,终於点了头。 “行,进去。” “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顾老太太立刻开口留人。 “不急。” “先坐,吃点东西,午饭就在家里吃。” 张秀芬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成。” 顾老太太问:“怎么不成?” “你们走了一路,难道我顾家连顿饭都捨不得出?” 张秀芬连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念靠过去轻声说:“娘,老太太是真心留你们。” “你也看得出来她很好相处,心也善。” “你们要是再推,老太太该以为你们不喜欢顾家了。”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理。” “念念夸我这个老太婆,我听著开心!” 张秀芬被说得没办法,只好跟著往里走。 进了院子,苏秀秀停在石阶前,抬起脚,把鞋底在边缘蹭了又蹭。 江念看著她磨得泛白的鞋边,喉咙发紧。 “嫂子,不用这样。” 苏秀秀拘谨地笑。 “我鞋底有灰。” “你看这地擦得多亮,我怕踩脏。” 顾老太太回过头。 “脏了自然有人擦。” “你们来这就是客,千万別拘束。” 张秀芬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 江念伸手去接。 “娘,我帮你拿。” 张秀芬不肯撒手。 “我拿著。” “里头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別弄散了。” 江念问:“给我的?” 张秀芬点头。 “路上想著,你在外头也不知道缺啥。” “我们也买不起好东西,就带了点家里能用得上的。” 江念接过了那个土粗布包袱。 “娘带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最值钱的。” 张秀芬愣住了。 换作以前的江念,早该嫌弃这些东西丟人现眼了。 眼前的姑娘还是原先的模样,站在那里却透著股说不出的落落大方。 顾寒霆走在侧后方。 他停住脚步,视线落在江念抱紧包袱的手臂上,黑沉的眼底聚起微光。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江家人一进屋,脚步集体顿住。 脚下是软绵的长毛地毯,头顶是璀璨的壁灯。 茶几上的骨瓷茶具白得反光。 这些在乡下想都不敢想的排场,让江河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顾老太太在主位坐下。 “都愣著做什么?快,坐沙发上。” 她转头吩咐佣人。 “去拿几条新垫巾来。” 江河一听,脸色瞬间涨红。 “老太太,我们身上不脏。” 江念赶紧拉住他。 “哥,老太太不是嫌你们。” “顾家有小宝宝,家里物件都要讲究除菌除蟎。” “垫上垫巾你们坐得自在,小少爷也安全,这规矩还是我跟老太太提议的呢。” 江河攥紧的拳头这才鬆开。 “这样啊。” 顾老太太接上话茬。 “就是这个意思。” “念念现在统管婴儿房,可讲究了。” “她说什么,我们顾家上下都照办。” 张秀芬听得又惊又喜。 “念念还能管这些?” 顾老太太语气自豪。 “能。” “她管得可好了,我们顾家现在谁也离不开她!” “我的宝贝孙子更离不开她!” 江念没去顾家那边,直接挨著张秀芬坐下。 “娘,先喝点热茶。” “这点心软和,你尝尝。” 张秀芬看著桌上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点心。 “不麻烦了。” 顾老太太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厨房专门做给客人吃的,尝尝。” 苏秀秀大著胆子拿了一块,先看江念。 江念朝她点头。 “嫂子,吃吧。” 苏秀秀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真软乎。” 江河看媳妇吃得香,整个人也放鬆下来。 “念念,你在这儿真吃这些?” 江念点头。 “嗯。” “早饭还有鸡蛋、牛奶、粥和麵包。” “不过我更想吃娘做的玉米饼。” 张秀芬急了。 “早知道我就多烙几张给你带上!” 顾老太太笑呵呵地接话。 “下回带,多带点,我也跟著尝尝。” 张秀芬连连摆手。 “老太太,那是乡下人的粗粮。” 顾老太太面色一正。 “粗粮也养人。” “念念这么水灵的姑娘,不就是你们粗粮细粮一起餵出来的?” “我托大叫你一声大妹子。” “顾家现在虽然有点家底,但祖上也是苦过来的,往上倒三代,谁家不是在地里刨食?” “进了这个门,大家就都是一家人。” 听著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张秀芬低下头,偷偷抹眼角。 江念握住她粗糙的手。 “娘,別哭。” 张秀芬声音发哽。 “娘是高兴。” “亲眼看见你好好的,主家又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娘这一路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进肚子里。” 江河看著妹妹,冷硬的面部线条彻底鬆缓。 他站起身,正对上顾寒霆。 “顾先生。” “我刚才在门口说话冲了点,对不住!” 说完,这个身高一米八的糙汉子,结结实实朝著顾寒霆鞠了一躬。 “我们家穷。” “可念念从小没受过屈。” “她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哥的死也闭不上眼。” “刚才多有得罪,您多包涵!” 顾寒霆端坐著,目光沉稳。 “你护妹心切,我能理解。” “顾家向来按规矩待人,你们隨时可以来探望,不用担心。” 气氛彻底融洽下来。 江家人身上的防备和拘谨卸下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赵小兰压低的求救声。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他哼唧得厉害,我实在抱不住。” 顾老太太立刻看向江念。 “念念,你快去看看。” 江念猛地起身。 “娘,哥,嫂子,你们先坐。” 张秀芬跟著站起来。 “正事要紧,你快去忙。” 江河搓了搓手。 “我能上去看看你带的那个孩子吗?” 江念琢磨了一下。 “小少爷有起床气,怕吵。” 江河立刻保证。 “我不出声!” 顾老太太拍板。 “都上去看看吧。” “也亲眼看看念念在顾家做的正经活,图个踏实。” 江念心头一暖。 “那大家脚步轻点。” 张秀芬点著脚尖。 “娘不走出动静。” 江河刻意压著嗓子。 “我也轻。” 苏秀秀赶紧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用手帕仔细擦乾净手指。 “我也去。” 一行人刚踏上二楼走廊,靠近婴儿房门。 里面就传出顾时安烦躁的哼唧声。 与此同时,一道清晰的奶音突兀地钻进江念耳中。 【人好多!】 【那个黑大个嗓门肯定大,別吵本少爷睡觉!】 江念迈向门槛的脚猛地悬在半空。 她迅速回头,定定地看了江河一眼。 江河被盯得头皮一紧。 “念念,怎么了?” 江念压住嘴角的笑意。 “哥,你等会儿说话,千万、一定要压到最小声。” 江河嚇得只敢点头,用气音回话。 “行。” “我闭嘴行了吧。” 顾寒霆走在人群最后。 他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嘱咐,视线穿过人群,紧紧锁在江念的背影上。 她刚才的反应,极其精准地压住了江河可能发出的嗓门。 简直就像……她提前听到了顾时安的抱怨。 是错觉? 第23章 脸臭爹少说废话 江念走过去,先看顾时安的小脸。 “尿布换了吗?” 赵小兰忙说:“换了。” “水也餵了一点。” “屋里刚通过风,帘子挡著,没让风吹著。” 江念点点头。 “做得不错。” 顾时安一看见江念,小嘴又动了动。 【穷女人才来,刚才那个抱法还行,但不够稳。】 江念把他接过来,熟练地托著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小少爷,家里来客人了,给点面子。” 顾时安睁著黑亮的眼睛,顺著声音看向门口。 张秀芬站在门边,手紧紧抠著门框,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河站在她身后。他肩膀宽,个头高,整个人把门口的光挡了大半。 顾时安的小嘴轻轻一抿。 【黑大个果然大。】 江念忍得辛苦,只能低头去整理他身上的小毯子。 江河在看见顾时安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团后,不自觉地眼神柔和。 他压著嗓子。 “这就是小少爷?” 江念应声:“嗯,他叫顾时安。” 江河声音放得更轻。 “他也太小了。” 顾时安盯著他看了几秒。 【黑大个还算识相,知道小声。】 江念低头看他:“小少爷,我哥没有吵到你吧?” 顾时安吐了个泡泡。 【勉强可以。】 顾老太太见顾时安在江念怀里安安分分,不哭不闹,腰杆立刻挺直了几分。 “你们看,时安现在可乖了。” “以前谁抱都哭,自从念念来了以后,一天比一天好。” 张秀芬连声说:“那是小少爷有福气。” 顾老太太摆摆手。 “也是念念有本事。” 张秀芬低下头,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她小时候在村里也帮我带过孩子。” “不过那会儿她自己也就是个半大丫头,哪里懂什么精细活。” 苏秀秀站在旁边,看著顾时安,眼神都放软了。 “这孩子长得真好,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顾时安听见夸奖,眼皮抬了抬。 【这个女人会说话。】 赵小兰端来一盆温水。 “不好意思,婴儿房规矩严,进来都要洗手。” 江家人忙说:“我们洗,马上洗。” 江念看向张秀芬。 “娘,你要不要看看他?” 张秀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手粗。” “別把小少爷碰坏了。” 顾老太太笑出了声。 “你想看就看。念念娘,你不用怕,我孙子又不是泥捏的,没那么金贵。” 张秀芬还是摇头。 “我站著看看就好。” 江念知道她的顾虑,便抱著顾时安往前走了半步。 “娘,你摸摸他的小脚。” “隔著小毯子,不会碰著脸的。” 张秀芬犹豫著看向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笑著点头应允。 张秀芬这才伸出手。她下意识在自己衣角上使劲擦了擦,又觉得不妥,赶紧转过身,把手放进水盆里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赵小兰递上乾净的帕子。 张秀芬道了谢,擦乾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託了托顾时安的小脚。 “哎哟,这小脚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顾时安眉头微动,刚想嫌弃,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土路味,皂角味,不刺鼻。】 【手也稳,比那些身上洒满香粉的大人强。】 江念弯起眼睛。 “小少爷没哭呢。” 顾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直乐。 “真没哭。” “念念娘,时安平时可认生了,这是喜欢你呢。” 张秀芬连连摆手,语气里却带著欢喜。 “这可不敢当。” 顾时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娘还行。】 张秀芬一见他打哈欠,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他是不是困了?” 江念顺著后背安抚他:“刚醒,还不困。” 顾时安有些不满地动了动手脚。 【谁困了,本少爷只是给你们点面子。】 江念轻轻拍著他:“小少爷今天真给面子,谢谢啦。” 顾寒霆一直站在门外。 他看著张秀芬碰了顾时安,那向来挑剔的儿子竟然一声没吭,眼里划过一抹意外。 以前就连自己这个亲爹伸手去抱,顾时安都要哭嚎半天。 这江念到底有什么魔力? 顾老太太则是越看江家人越顺眼。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眼神毒得很。 这一家子不光是团结,而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本分。 顾老太太转头对管家吩咐:“老吴,中午让厨房做些家常菜。” “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念念家里人远道而来,吃得舒坦、吃得饱最重要。” 管家低头应声。 “老太太放心,这就去安排。” 张秀芬一听,赶紧推脱。 “老太太,真不用麻烦了。” “我们看一眼,坐坐就走。” 顾老太太哪肯放人。 “都快到饭点了,哪有让客人饿著肚子出门的道理?” 江河也跟著推辞。 “老太太,家里地里的活儿还等著,我们实在不能耽误太久。” 顾老太太態度坚决。 “吃顿便饭能耽误多久功夫?” “你们要是饿著肚子回去,念念还不得心疼。” 江念適时开口:“哥,娘,嫂子,你们就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我也想跟你们多说几句话。” 张秀芬听见女儿这么说,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那……那我们就厚著脸皮打扰一顿。” 顾老太太满意了。 “这就对了,就当是在自个儿家,千万別客气!” 顾时安被江念稳稳抱著,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 【穷女人的亲戚还行,身上不臭,说话也不吵。】 江念悄悄捏了捏他的小手指。 “少爷今天表现好,给你记一功。” 顾寒霆扫了她一眼。 “你又在跟他说什么?” 江念坦然回视:“夸他乖啊。” 顾寒霆低头审视著自家的胖儿子。 “他今天確实过分乖了。” 顾时安直愣愣地看著亲爹,小嘴一噘,吐了个泡泡。 【脸臭爹少说废话。】 江念立刻把脸转向窗边,死死咬住嘴唇。 顾寒霆眉心微跳,目光在儿子脸上顿了两秒。 “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刚才在骂我?” 江念迅速转回头,面不改色。 “绝对是错觉。” 在婴儿房待了一会儿,江念把顾时安哄得昏昏欲睡,便放进小床里交给了赵小兰。 “小兰,半个小时后查一下尿布。” “如果他中途哼哼,先別急著抱,检查是不是小毯子压住了手脚。” 赵小兰认真记下。 “好,我记住了。” 张秀芬在旁边看著女儿指挥若定的样子,眼底全是心疼,却又掩不住骄傲。 等眾人下了楼,江河趁顾老太太跟管家他们去安排的间隙,把江念拉到偏厅边上。 “念念,你跟哥交个底。” 江念看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没忍住笑了。 “哥,你这跟审犯人似的干嘛?” 江河神色严肃,声音压得很低。 “別打岔。” “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念顿了一下:“刚来时有不长眼的,但现在没人敢了。” 江河脸色顿时一紧,下顎崩得死紧。 “谁欺负你?” 江念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 “早就处理好了。” “顾老太太和顾先生查明了真相,都站我这边,把坏人赶走了。” 江河攥著拳头,憋了半天,还是把最担心的事问了出来。 “那……有没有男人对你不规矩?” 江念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哥你想什么呢!” 江河沉下脸。 “你別嫌哥说话难听。” “你一个年轻姑娘在有钱人家做事,哥就怕你吃闷亏。” “你长得水灵,城里有些有钱人专门欺负乡下姑娘。” 江念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看向他。 “哥,我真没事。” “顾家规矩极严,去婴儿房都得专人登记。” “而且顾先生虽然平时总是冷著脸,但骨子里是个正派人。我跟他就是清清白白的老板和员工。” “更別提顾老太太护犊子似的护著我,谁敢对我乱来?” 江河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 “那个顾先生看著確实像个活阎王,不好惹。” “不过老太太倒是个慈祥厚道的人。” 江念深以为然。 “顾先生確实不好惹,手段也雷厉风行。” “正因为这样,他家底下的佣人更不敢隨便欺负我。” 江河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这逻辑说得通,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隨即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信里原本说好的月薪五百,后来怎么一下子寄回来一千?” 江念解释:“因为我涨工资了啊。” 江河愣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涨……涨到多少?” 江念平静地说:“现在一个月底薪一千五百,还有额外的奖金和四季衣物补贴。” 江河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半天没发出声音。 苏秀秀刚好走过来,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惊得眼睛瞪溜圆。 “念念,你没拿话哄嫂子吧?” 江念摇头:“真没有。” 江河刚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念念,这钱给得太多,哥心里真不踏实。” “咱们就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不惹事,也不敢贪心。” “可一个月一千五,这在城里也是一笔巨款了。” “你得给哥交句实底,他们凭什么给你发这么多钱?” 江念彻底敛起笑容,脊背挺直。 “哥,这每一分钱,都是我靠真本事赚来的。” “我能把小少爷哄睡著,能一眼看出他哪里不舒服,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顾家之前找了无数个高薪保姆,全都没辙。” “现在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愿意开出这种天价。因为顾家根本不差钱,他们缺的,是能全心全意保住他们命根子的人。” “我不偷不抢,不攀附权贵。顾家不是在做慈善,我是拿手艺换饭吃。” 苏秀秀在一旁连连点头。 “江河,我看念念刚才那抱孩子、查尿布的架势,確实挑不出毛病。” “她说的那些规矩,咱们乡下老人带孩子也讲究,只是没她懂得多,也没她这么精细。” 江河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 “话是这么说,可这钱拿得太高,村里人要是知道了,难免碎嘴说閒话。” 江念语气坦荡。 “別人爱说什么由他们说去。” “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把活干得乾乾净净,就不怕鬼敲门。” “哥,你这次来城里,亲眼看见我在这儿怎么做事了,该彻底放心了吧?” 江河看著眼前字字鏗鏘的妹妹,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长长嘆了口气。 “你以前在家里,可说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话来。” 江念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丝酸涩。 “人总是要长大的。” 苏秀秀上前两步,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 “念念,你一个人在外面,是真的长大了。” 江河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粗糙宽大的手掌伸出来,像小时候一样,在她发顶重重揉了两把。 “长多大,也还是我亲妹。” 江念由著他把自己的头髮揉乱,鼻腔一阵发酸。 “嗯。” 第24章 这资本男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体贴了? 门外,顾寒霆原本是来找江念说午饭安排。 他听见门內传出的声音,脚步在走廊边停下。 管家从旁边走来,刚要开口。 顾寒霆抬手,示意他禁声。 偏厅里,江河还在问:“那你住哪儿?吃饭呢?” 江念声音轻快:“有单独的房间,吃饭是跟老太太一桌。” 江河眼睛都圆了。 “跟老太太一桌?” 江念点头。 “老太太人很好,对我很和善,拿我当小辈一样惯著呢。” 江河有些犯愁:“那你吃饭没夹菜夹错吧?” 江念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 “哥,我又不是三岁。” 苏秀秀跟著笑起来。 “江河,你就是操心得太多。念念要是不懂规矩,老太太怎么可能对她那么好?” 江河挠了挠后脑勺。 “我这不是怕她在別人家不习惯。” 江念靠在椅背上:“我习惯得挺好,就是有点想家。” 江河伸手,揉了揉江念的头顶。 “想家就回。” “活儿再好,给钱再多,也不能把人困住。” 江念看著他们:“恩,大哥,大嫂,等这里安稳些,我就回去看你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秀秀眼角泛起微红:“好,嫂子就怕你在外头硬撑。” 江念拉过江河跟苏秀秀的手,握在掌心。 “我不硬撑。” “我有你们给我撑腰呢。” 江河重重点头。 “对。” “谁欺负你,你告诉哥。” 几人聊完,推开偏厅的门。 顾寒霆这才迈开长腿,装作刚从走廊那边过来。 “江河。” 江河立刻站得笔直。 “顾先生。” 顾寒霆目光扫过他们:“午饭好了。” “老太太让我来请你们入座。” 江河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有些侷促。 “劳烦您亲自来叫。” 顾寒霆声音平稳:“应该的。” 他侧过头,看向江念。 “时安刚才又醒了一次,赵小兰说他没哭。” 江念听见工作上的事,立刻进入状態。 “我等会儿上去看看。” 顾寒霆说:“先吃饭,赵小兰守著,管家也在门口。” “家里人来一趟不容易,先陪他们吃饭。” 江念愣了愣。 这资本男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体贴了? 不对劲啊…… 顾老太太正好在餐厅门口喊她。 “念念,快过来。” “今天这桌饭就是家常做的,你们看看合不合口味。” 江念应了一声,领著家人走过去。 江河走在后面,看看顾寒霆的背影,又看看江念,心里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些。 这位顾先生看著冷冰冰的不好亲近,但至少没把念念当成隨叫隨到的底层佣人。 餐厅里摆著一张大圆桌。 桌上没有太多精细摆盘,但分量扎实。 红烧肉泛著油光,清炒豆角翠绿,蒸蛋羹软嫩,还有一盆浓郁的燉鸡汤,一大碗土豆烧茄子,配著一满盘宣软的白馒头。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朝张秀芬招手。 “念念娘,你坐我旁边。” 张秀芬急得连连摆手,直往后退。 “老太太,这怎么使得。” “我们坐边上就行了。” 顾老太太语气温和:“今天你们是客人。” “念念是时安的专属看护,你们是念念的娘家人,当然坐得。” 江河也跟著推辞:“老太太,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隨便坐哪儿都成。” 顾老太太看向江念,把难题拋给她。 “念念,你来安排。” 江念直接走过去,拉著张秀芬在老太太身边落座,又把苏秀秀按在自己旁边。 “哥,你坐这儿。” “娘,老太太让坐,您就安心坐。” 张秀芬半个身子悬空著,手指捏紧了衣角。 “念念,娘怕给你丟人。” 江念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娘,您坐在这儿,我才有底气。” 张秀芬一听这话,咬咬牙,慢慢把身子坐实了。 苏秀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收著。 江念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角。 “嫂子,先吃饭。” 苏秀秀赶紧端起碗接住,小声回:“我自己来。” 顾老太太看著这一家人的互动,眼底满是笑意。 “都別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这鸡汤燉得清淡,念念,你也喝一碗补补。” 江念点头:“好。” 江河看著这一大桌子硬菜,终究没忍住心里的惊讶。 “老太太,念念平日里也吃这么好?”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她天天要照顾时安,耗神耗力,体力绝对不能差。” “我还总怕她吃少了呢。” 张秀芬立刻接话:“老太太您不知道,她从小吃饭就不让人省心,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老太太马上看向江念。 “听见没有?” “你亲娘都这么说。” 江念端著碗,无奈弯唇。 “老太太,我现在每顿吃得真不少。” 这桌子菜对顾家来说是日常伙食,但对乡下人来说简直就是满汉全席。 除非过年过节,谁家捨得一顿摆出这么多肉和细粮。 这还是在靠近京都的九零年代乡镇,换作那些偏远穷苦的大西北,过年都未必能见著点荤腥。 坐在斜对面的顾寒霆忽然放下筷子。 “她早饭能吃两个鸡蛋,两个大馒头,一碗豆浆,还有一片麵包。” “顾先生,您记这个做什么?” 江念有点想翻白眼的衝动。 这是怕自己吃穷他们顾家么? 顾老太太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阿霆这是关心你。” 顾寒霆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 “妈,別瞎说。” “我是怕她吃不饱,抱不动时安。” “多吃点是好事,我们顾家也不缺这点粮食。” 江念习惯了这资本男主的毒舌,反正有顾老太太给自己撑腰,索性跟著开玩笑。 “懂,一切都是为了工作需要。” 江河看了看顾寒霆,又瞅瞅江念。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夹枪带棒的,怪有来有回。 他刚准备开口插话,脚背上突然被人轻轻踩了一下。 转头一看,苏秀秀正低头猛扒饭,连眼皮都没抬。 江河咽下嘴里的话,老老实实低头啃馒头。 饭后,管家撤了桌子,眾人移步到客厅喝茶。 张秀芬把隨身带的蓝布包袱抱过来,放在茶几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放著几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细棉小巾,几块软布,一小袋黄灿灿的干小米,还有一包带著树叶清香的皂角。 张秀芬把那几块细棉小巾往江念面前推了推。 “这几块布巾,是你嫂子和我一起缝的。” “料子是家里以前攒下的好细棉。” “我们放在木盆里揉洗了好几遍,又在大太阳底下晒透了的。” “东西不值钱,就是想著你在城里兴许能用上。” 江念伸手拿起一块。 布料入手极软,边缘的针脚密密匝匝,收口处缝得很平整。 她抬头看向苏秀秀。 “嫂子,你的手艺?” 苏秀秀抿著唇笑了一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指。 “我和娘一起弄的。” “娘现在眼睛不好使,我就多缝了几个边角。” “肯定是比不上城里卖的稀罕货。” 顾老太太顺手拿起一块,戴著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这针脚哪里不好了?” “边收得这么平正,料子也柔和。” “最难得的是上面乾乾净净,没有一丁点香粉味儿。” 张秀芬赶紧解释:“咱们乡下地方,哪有人用得起香粉。” “就是拿著老皂角水洗的,太阳一晒,只有布的本味。” 顾老太太满意地点头。 “这就好。” “时安那屋里,现在最怕有乱七八糟的味儿,小孩的东西,要的就是个乾净安全。” 江念攥著细软的棉巾,凑到鼻尖又闻了闻。 “老太太,这个能拿去给小少爷试试吗?” “之前买的那些进口料子,小少爷用著似乎都不太习惯。” 第25章 新的发財路线 张秀芬一下紧张。 “给顾家小少爷用?” “这不合適吧。” “我们这粗东西,哪配得上。” 顾老太太说:“配得上。” “只要孩子用著舒服,比什么都强,反正就试试,不喜欢就不用了。” 江念点头,看向顾寒霆。 “顾先生,能试吗?” 顾寒霆抿了抿唇:“你最了解时安,既然你跟妈都这么说了,试试看也无妨。” 江念点头,叫来赵小兰,把小巾拿去单独烫洗。 赵小兰很快上楼去办。 张秀芬坐立不安。 “念念,万一小少爷不喜欢呢?” 江念安慰她。 “不喜欢就不用。” “试试而已。” 顾老太太说:“念念娘,你別紧张。” “我们时安挑得很,他要喜欢,说明这东西真好。” 张秀芬更紧张了。 江河忍不住说:“老太太,孩子这么小,能知道好不好?” 顾老太太笑著说:“你待会儿看就知道了,反正念念有这个本事,读懂时安的心思。” 没过多久,赵小兰拿著烫洗后晾温的小巾回来。 “江小姐,烫过了。” “我按规矩单独放在乾净搪瓷盘里,没有碰別的东西。” 江念接过来,先用手背试了温度。 “可以。” 正好顾时安又醒了,被赵小兰抱下来。 他一到客厅,看见江家人还在,小嘴动了动。 黑大个还没走。 江念接过他。 “小少爷,试个新东西。” 顾时安看见那块小巾。 穷布? 江念忍住笑。 “这可是我娘和嫂子亲手做的。” 顾时安哼唧。 看在穷女人的面子上,试一下。 江念拿小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张秀芬紧张得连筷子都放下了。 “轻点。” “別蹭疼他。” 江念说:“娘,我知道。” 顾时安本来还挑剔,蹭了两下后,小脸却安静下来。 软,还没臭香味,勉强能用。 江念唇角弯了弯。 “小少爷没哭。” 顾老太太立刻站起来。 “真没哭。” “还挺舒服?” 顾时安小脸贴著小巾蹭了蹭。 勉强。 张秀芬看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真能用?” 江念斩钉截铁:“能。” 顾老太太看著那块小巾,问得认真。 “念念娘,这布巾在哪里买的?” 张秀芬脸发热。 “老太太,这不是买的,真的是我和秀秀自己缝的。” “布也是家里攒的旧细棉,乾净的。” “老太太要是嫌旧,我也能去买新布。” 顾老太太赶紧开口:“我嫌什么?” “孩子贴脸的东西,最要紧是软,乾净,没有味。” “这些都占了。” 苏秀秀这时才小声开口。 “乡下给孩子用贴身东西,確实都讲究洗净晒透。” “新布也要先下水,多晒几日,太阳晒过才放心。” 至少江家人是这样。 其他人家可能遇上农活,忙起来的时候,就分身乏术了。 但张秀芬一直坚持给孩子用最好的。 江念看向她。 “嫂子,你能不能多做几种?” 苏秀秀愣住。 “多做几种?” 江念点头:“婴儿小巾,围嘴,薄尿布。” “边角要软,不能磨皮肤。” “针脚要密,线头都收进去。” “每一套分开洗,分开晒,分开包。” 江河也愣了。 “念念,你这是要干啥?” 江念微微一笑:“先不急著开大摊子。” “嫂子回去后,先做十套样品。” “布料成本,工钱,我都给你们算清楚。” “不能让嫂子白干。” 苏秀秀忙说:“一家人,算什么工钱。” 江念摇了摇头:“要算。” “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要是小少爷用得好,比什么都合適!” 顾老太太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我觉得可以。” “以前我给时安买了不少国外牌子,贵是贵,可有些洗了还是有味。” “孩子用著不舒服,再贵也没用。” “念念家里人亲手做的,乾净,放心。” 江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我不是不相信念念。” “我是怕她拿顾家的资源帮自己家,让你们不高兴。” “我们家不想让念念在中间难做,毕竟你们是主家,我们今天过来打扰,让你们请客,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江念还没开口,顾老太太先说话了。 “只要东西真好,顾家花钱买,天经地义。” “要是东西不好,我相信念念也不会硬塞给时安。” 顾寒霆也接了一句。 “只要孩子喜欢,帐算清楚即可。” 江河看向顾寒霆,有些诧异。 “顾先生也同意?” 顾寒霆说:“可以先做样品,给时安多用几次。” “顾家会按市场价,或高於市场价购买。” “前提是乾净,安全,登记清楚。” 江念点头。 “我会定规矩。” “从买布,洗布,晒布,到裁剪缝製,每一步都记下来。” “嫂子心细,娘有经验,先从小件做。” 苏秀秀捏著衣角,有些不敢信。 “念念,我真能行吗?” 江念笑著安慰:“能。” “你刚才那块小巾,小少爷已经认可了,这可是很不容易的哦,小少爷可挑著呢。” 其实能够过顾时安这一关,证明这玩意质量极强,对孩子十分友好。 顾时安还是个三个月小婴儿,就算江念拥有满级婴语的金手指,他可不会看在江念的面子假装说舒服。 小婴儿,不开心就会哭,开心就会笑,根本不会想那么多东西。 而且照顾顾时安这么多天,江念知道这小少爷到底有多挑剔。 由此可见自家做的这玩意有多大商机! 顾时安吐了个泡泡。 勉强认可。 江念低头看他。 “少爷,你要求可真高。” 顾老太太笑著说:“时安高兴呢。” 张秀芬却已经红了眼。 “娘没本事。” “只会缝缝洗洗。” “没想到还能帮上你。” 江念握住她的手。 “娘,你们以前把我往城里送。” “现在换我拉你们一把。” 张秀芬眼泪掉下来。 “念念。” 她的宝贝女儿,好像自打进城里之后,一下子就长大了很多,快要让张秀芬认不出来了。 江河別开脸,抬手抹了下眼角。 事情都敲定了,也得到了顾老太太等人的认可,苏秀秀认真起来。 “那我回去记帐。” “买了多少布,用了多少线,做了几件,我都写上。” 江念笑了。 “嫂子真聪明。” 苏秀秀脸红了。 顾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开口:“这事我看能成。” “老吴,回头你给念念找个乾净本子,专门记这个。” 管家应道:“是。” 午饭吃完,江家人到底惦记家里地,也想快点做好东西送给江念,怎么留都不肯住下。 顾老太太劝了两回。 “住一晚吧。” “你们来一趟不容易。” 张秀芬摇头。 “老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 “家里地还没人看太久。” “再说我们也看见念念好好的,心里踏实了。” 江河说:“我们今天赶回车站,明天一早能到镇上。” 顾老太太只好说:“那我让司机送你们去车站。” 江河刚要拒绝,江念先开口。 “哥,坐车去吧。” “你们背著包袱,別再走路折腾。” 江河看了看张秀芬,到底点头。 “行。” 顾老太太又让管家备了路上吃的。 “馒头,鸡蛋,点心,水,都带上。” 张秀芬连声说:“太多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顾老太太立马打断:“大妹子,就別跟我老太太客气,路上吃,別省。” 张秀芬只好收下。 眾人將江家人送到门口。 “念念娘,下次再来。” “也把念念爹带来。” 张秀芬感激地开口:“老太太,等地里不忙,我带他来,今天真是谢谢您的招待了……” 顾老太太说:“行,那我就等著了。” 江念抱著顾时安站在一旁。 张秀芬视线扫过来,她捨不得江念,也捨不得这个小小的孩子。 她走近半步,隔著小毯子轻轻碰了碰顾时安的小手。 “小少爷,要好好长大。” 顾时安眨了眨眼。 这个娘还行,下次带软布来。 江念差点笑出声。 “娘,小少爷像是挺喜欢你。” 张秀芬又惊又喜。 “真的?” 江念说:“真的。” “小少爷可挑了,他不哭就是喜欢。” 顾老太太立刻说:“对。” “我们时安可挑。” 张秀芬眼睛红红的。 “那我下次多带几块软布。” 顾时安小手抓了抓毯子。 懂事。 江念把顾时安交给赵小兰,拉著张秀芬,江河,苏秀秀走到车旁边。 她压低嗓子。 “娘,哥,嫂子,你们回去別怕。” “我在这里真的很好。” 张秀芬握著她的手。 “娘看见了。” “可娘还是想你。” 江念靠过去。 “我也想你们。” “等这边的事情理顺了,我会想办法带你们来城里发展。” 江河愣了。 “我们来城里发展?” 第26章 陆知知。小蠢货又来抢人。 张秀芬忙说:“念念,娘就是乡下人,进城能干啥。” 苏秀秀也说:“是啊,念念,我除了做饭,缝东西,下地,也不会別的,能给你做点东西卖钱就很好了。” 江念看著他们,微微一笑。 “我不也是乡下人?我现在找到了月薪一千五百的工作。” “城里机会多,只要东西好,就有人要。” “咱们不贪大,先从婴儿小巾做起,只要我们做好质量,肯定有更多的人要。” 毕竟,现在江念身处於就是京都最上流的圈子里。 顾时安的反应,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江河犹豫。 “这能成吗?” 江念点头:“哥,你信我。” “我不会让家里冒险。” “先做十套样品,成本不高。” “要是成了,咱们再慢慢做大。” 张秀芬还是担心。 “別因为家里,叫顾家为难你。” 江念摇头:“不会。” “帐算清楚,东西做好,顾家买的是质量。” “娘,哥,嫂子,你们也要相信自己,我们在乡下种地,一年都挣不了多少钱,但只要做生意,把口碑做起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苏秀秀咬了咬唇。 “我回去就做。” “我一定把线头收乾净。” 江念笑了。 “嫂子,我相信你。” 江河看著妹妹,终於点头。 “行。” “哥信你。” 张秀芬把江念抱进怀里。 “念念,別累著自己。” 江念回抱住她。 “娘,你们也是。”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 管家把路上吃的放进去。 顾老太太站在台阶上喊。 “念念娘,路上慢点。” 张秀芬忙回头。 “老太太,您也保重。” 江念站在门口,看著车子慢慢驶出顾家大门,直至再也看不见。 娘,哥,嫂子,等我带你们一起发財。 让一家人红红火火过上好日子! 车尾灯消失在街口的瞬间,顾时安便在江念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小手紧紧攥著那块细棉小巾,黑亮的大眼珠往大门方向滴溜溜转了一圈,这才悠悠收回视线。 【终於走了。】 江念垂眸瞥他:“小少爷,我娘和嫂子走了,有什么感想?” 顾时安偏过脸去,下巴微扬。 【没感想。本少爷只觉得人多,脑仁疼。】 江念託了托他的后背:“是有点耗精神,不过今天没哭,还算配合。” 顾时安嘴角立刻往下一扯。 【配合?本少爷这叫给面子!】 江念强忍著笑意走回客厅,坐到沙发边缘,將顾时安换了个横抱的姿势。 那块细棉小巾一直被他攥在手里揉搓,江念顺手拿起顾家原备的进口绒面小帕子,准备替换。 帕子刚凑近,顾时安五指瞬间收拢。 他把那块细棉巾死死护在胸口,嘴巴瘪成一道极度抗拒的弧线。 【干什么!这个好!那个硬!不换!】 江念从善如流地把进口帕子搁回桌面:“行行行,不换。” 顾老太太在一旁看愣了:“他不让换?” “对,刚拿了进口那块,他就这反应。” 顾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两块布料的表面,对比片刻,转头吩咐管家:“老吴,你也摸摸。” 管家走上前,仔细捻过两块布,眉头微挑:“进口那块绒面看著厚,摸起来反而发涩。念念娘做的这块,薄但贴肤,不起毛边。” 顾时安將小巾拢进掌心,小鼻子凑近吸了吸。 【皂角味,太阳晒透的味道,没乱七八糟的香精。】 顾老太太当场一拍扶手:“老吴,拿时安的护理本来。” 管家拿来本子,翻到新页提笔。 “记上,今日试用江念家自製细棉小巾一块。无香无涩感,孩子拒绝更换,使用时情绪安稳。”老太太有条不紊地交代。 管家一字一字录入。 顾时安躺在江念怀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算你们识货。】 江念抬手轻轻弹了下他肉乎乎的脚心:“小少爷收收那副『我早知道』的表情,不太礼貌。” 顾老太太被这话逗得乐出了声。 顾寒霆从走廊那头迈步进屋,视线先在顾时安手里的小巾上停了两秒。 他在另一侧沙发落座,手指在膝盖上轻叩:“那块小巾,你娘和嫂子是怎么处理的?” 江念对答如流:“新布下水洗三遍,暴晒透,最后用沸水烫一轮。” “布料来源?”顾寒霆问。 “家里攒的旧细棉,洗过很多次,没有新布的浆水和染料残留。” 顾寒霆直击核心:“若以后做样品,改用新布,这个流程还能保证效果吗?” 江念並未急著打包票,顺著他的思路推演:“新布情况不同,得先確认成分,才能定洗几遍、晒多久。” 顾寒霆微微頷首:“包装呢?” “目前就是一块净布,没包装。” “若要长久给时安用,从清洗到存放都需记录。存放方式必须统一,绝不能隨手一放就拿来用。”顾寒霆声音沉稳。 顾老太太摇著扇子打趣:“阿霆,你这莫不是有了什么盘算?” “我只是提醒她,提早建规矩。”顾寒霆看向江念,“以后量大了,每一块你不可能亲自盯死。” 这话说到了江念心坎上。 “顾先生说得对,我这就擬个初稿。”江念直接应下。 顾寒霆掏出衣袋里的钢笔递了过去,江念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笔,顺势翻开管家刚找来的深蓝色厚皮横格本。 她在第一页顶端写下一行字:细棉婴儿小巾製作標准。 赵小兰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江小姐,你这架势像大厂发文件。” “买卖越小,越不能乱。”江念头也没抬。 “为什么?” “小错自己担,大错连累人。” 赵小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时安侧著脑袋,黑漆漆的眼眸盯著江念笔尖。 【穷女人,屁事真多。】 小手把细棉巾往怀里塞了塞。 【但这布不错,准你继续记。】 江念垂眸,在下方条理分明地列出五条规矩,从洗涤忌讳到暴晒时长,再到封存要求,写得详尽严苛。 “江小姐,你这写得比婴儿房规矩还细。”赵小兰咋舌。 江念合上本子,笑了笑:“婴儿房的规矩管人,这个管东西。”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踏入客厅。 “江小姐,陆家太太来电。” 江念愣了一下:“找我?” “陆小姐从昨晚开始哭闹不停,拒奶。医生看过,说身体无碍。”管家顿了顿,“陆太太很急,想请您过去瞧瞧。” 顾老太太听见这话,看了看孙子,又望向江念,面露难色:“时安今天本就耗了精神……” 话音未落,顾时安手里的细棉小巾猛地绷紧。 小拳头攥得肉手背都鼓了起来,眼皮神经质地跳动。 【陆知知。小蠢货又来抢人。】 江念將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强压下嘴角的弧度。 她抬头定调:“管家,先稳住陆太太,请她稍候。” 老太太嘆了口气:“念念,你怎么想?若不是知知难带,她也不会麻烦到我们。” 顾寒霆语气透著不容置喙的冷意:“时安状態不好就不去。陆家的事,不用拿时安换。” 老太太纠结道:“可我跟陆家老太太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 “我有折中之策。”江念打断僵局。 两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我先给小少爷测体温,查吃奶记录和精神状態。若確认无不適,我去陆家一小时,多一分钟都不留。”江念目光清明,字字鏗鏘,“而且我只去查明哭闹原因,不做安抚和哄睡。” “小兰留守。管家每半小时致电陆家一次,时安有任何动静,我立刻赶回。” 这番乾脆利落的安排,让顾老太太长舒一口气。 顾寒霆深深看了她一眼:“去可以。但不接陆家长期私活,这是底线。” “我记著。” 顾寒霆转头吩咐管家:“夜班佣人留一个在楼口,时刻盯著。” 江念將顾时安抱回婴儿房,放在小床上,將细棉小巾掖在他手边。 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小少爷立刻攥住。 江念俯身轻语:“小少爷,我去去就回,很快。” 顾时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少爷才不是捨不得,只是盯著你別乱跑。】 【一小时。本少爷掐著表。】 江念掖好毯子角,转身低声向赵小兰做最后交代,推门而出。 顾老太太立在走廊尽头,看著孙子安稳的睡顏,低声道:“这小傢伙,倒是越来越护食了。” …… 江念坐车来到了陆家。 下车时,陆家大门已经敞开。 两个佣人守在门阶上,伸长了脖子往外探。 “江小姐,您可算来了,陆太太在里头等您呢。” 江念跟著佣人穿过前廊,还没踏进客厅,一道尖利的哭声直接刺穿耳膜。 比上次在宴会上听到的更具穿透力。 客厅里围了一圈人,少说七八个。 有穿围裙的佣人,有头髮花白的老妈子。 穿洋装的年轻妇人正拿著摇铃在陆知知面前晃。 还有一个身形粗壮的中年妇人正把陆知知横抱在怀里,一边顛一边大声说话。 “哭吧哭吧,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 陆知知被这一群人围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 嗓子都哑了,嘴巴一张一合,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江念脚步停在门槛处。 清晰的奶音钻进脑海。 【都看我,都看我,妈妈又不在,妈妈又走了,她不要我了。】 【骗人的,上次那个聪明女人走了以后,妈妈只抱了我一下就又去忙了。】 【她说会看我的,骗人。】 江念停在原地,静静听著。 心声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莫知画从里屋匆匆走出来,头髮散了大半,黑眼圈极重。 看见江念的瞬间,她快步迎上来。 “江小姐,真是太麻烦你了,大晚上还把你请过来。” 江念视线扫过屋里的阵仗。 “陆太太,这些人是一直在的?” 莫知画点头。 “知知从今天开始闹,怎么哄都不行,我就把能叫的人全叫来了。” 江念没有立刻走向陆知知,而是看向那个正顛著孩子的中年妇人。 “这位是?” 莫知画介绍:“钱嫂,知知的育儿嫂,工作快两年了,经验很丰富。” 钱嫂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江念两眼。 “你就是顾家请来的那个?” 江念点头。 钱嫂把陆知知往怀里顛了顛,语气篤定。 “小孩子哭闹嘛,哪有大人治不了的,哭够了就消停。” “八个月大就知道闹脾气,再惯下去,以后谁管得住?” 陆知知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哭声拔高了一个度。 【放开我,你身上好臭,我要妈妈,我不要你抱。】 江念走近两步。 “钱嫂,能让我看看孩子吗?” 钱嫂没动,转头去看莫知画。 莫知画赶紧出声:“钱嫂,让江小姐看看。” 钱嫂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陆知知递过来,嘴里还嘟囔。 “折腾这么多人,孩子能好才怪。” 江念接过陆知知的瞬间,小丫头的身子本能地往她怀里拱了拱。 哭声还在继续。 【是你,上次那个聪明女人,你说会看我的。】 【妈妈骗人,你也骗人吗?】 江念托稳她,没有急著哄。 她先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也红,嗓子发哑。 但瞳孔清亮。 她又摸了摸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掌心乾燥无汗。 “陆太太,医生怎么说?” 莫知画焦急地回:“查过了,不发烧,不拉肚子,耳朵也看了,都没问题。” 江念点头,抱著陆知知转了半圈,目光依次扫过围观的每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 “陆太太,我问你一件事,你別往心里去。” 莫知画忙说:“你问。” “知知最近是不是只有哭的时候,您才会亲自过来抱她?” 莫知画身子微微一僵。 她嘴唇开合两次,没吐出一个字。 陆老太太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抿了抿唇。 钱嫂在后头插嘴:“小孩子闹的时候当然得盯著,安静的时候还不能让大人歇口气?” 江念没理会她,直视莫知画。 “陆太太,我不是在怪您,我是在帮知知找原因。” 莫知画低头看著地毯花纹,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最近陆家有几场应酬要筹备,我確实忙了很多,知知安静的时候……我就让钱嫂和佣人带著。” “上次我抱了她一整晚,她特別乖。” “可第二天一早,陆家来了客人,我就又把她交出去了。” 江念轻声说:“所以她学会了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安安静静的时候,妈妈不会来。” “只有大声哭,哭到所有人都围过来,妈妈才会出现。”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她不是不乖,是她学会了唯一能把您叫到身边的方式。” 第27章 说的好像你听得懂八个月大孩子心声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莫知画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念语气平稳。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忙是真的忙,可孩子感受到的只有结果。” 陆知知在江念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几分,嘴巴依然瘪著。 【她说对了,妈妈就是不要我了,只有哭才来。】 【可是哭好累。】 钱嫂在后面直摇头。 “我带了几十个孩子了,这就是惯的。” “哪个孩子不哭?让她哭,不理她,三天准好。” “八个月大的娃儿哪懂什么心不心的,累了自己就闭嘴了。” 江念回过头看她。 “钱嫂,知知不是一般的哭闹。” “她会看人脸色,会根据大人反应调整自己的哭法。” “上次她的假哭被我叫停,她知道害羞,会把头埋进被子里。” “八个月的孩子有这种反应,说明她敏感又聪明。” “您要是不理她,她是会停,但她停的方式不是安心,是放弃。” 钱嫂嘴角耷拉下来。 “带孩子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说的好像你听得懂八个月大孩子心声一样。” 陆老太太忽然开口。 “钱嫂,你先出去。” 钱嫂愣住。 “老太太?” 陆老太太拄著拐,手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让江小姐说完。” 钱嫂只好退到门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江念转过身,面向莫知画和陆老太太。 “知知现在的问题不大,但再拖下去就不好纠正了。” 莫知画急切地问:“要怎么办?” 江念吐出两个字。 “清场。” 莫知画一怔。 “现在屋里这些人,全部退出去,只留您和陆老太太。” 莫知画看了看四周围著的那一圈佣人和帮手。 “都走?” 江念点头。 “知知一哭,身边就涌上来一群人,对她来说,这就是巨大的回报。” “她每次都能召来更多观眾,当然越演越起劲。” 江念指了指大门。 “要让她明白不哭也能得到妈妈的注意,第一步,把舞台拆掉。” 莫知画终於下定决心,冲佣人们挥了挥手。 “都先出去,到廊下候著。” 佣人们鱼贯而出,客厅里瞬间空了大半。 陆知知的哭声奇蹟般地停了一拍。 她偏过小脑袋,用一只湿漉漉的眼睛打量著变空的屋子。 【人呢?观眾呢?】 江念低头看她。 “人少了,对吧?” 陆知知嘴巴瘪了瘪,嗓子使劲一扯,又准备发力。 江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哭得不错,但今天观眾变少了。” 陆知知的哭音效卡在嗓子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圆了眼睛盯著江念。 【她又看出来了!】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嘴巴张著,却没再出声。 江念不揭穿她,把她稳稳递到莫知画面前。 “陆太太,您坐下,把她放在膝盖上,不用说话,安安静静陪著她。” 莫知画接过女儿,挨著沙发边坐下。 陆知知到了妈妈怀里,本能地又想扯嗓子。 可她偷偷瞄了江念一眼,发现江念正平静地注视著她。 哭声缩了回去。 她紧紧抓著莫知画领口的布料,把小脸埋进了妈妈肩窝。 莫知画抱著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江念从隨身的藤箱里拿出一个柔软的小绒球,递给莫知画。 “等她不哭的时候,用这个跟她玩。” “她每安静一次,您就回应她一次。” “让她知道,不哭的时候,妈妈也会看著她。” 莫知画咬牙点头,把小绒球放在陆知知手边。 陆知知侧过脑袋,露出半边脸,盯著那个绒球。 小手慢慢伸出来,碰了一下绒球,又迅速缩回去。 莫知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知知真棒。” 陆知知愣住了。 她又伸手,把绒球抓进了手里。 莫知画的声音带著颤音。 “抓到了,真厉害。” 陆知知攥著绒球,小嘴巴动了动,泪珠子还掛在脸颊上。 【妈妈在看我。】 【我没哭,她也在看我。】 小手慢慢摸到莫知画的手指,紧紧握住。 莫知画猛地低下头,眼泪砸在陆知知的手背上。 江念出声提醒。 “陆太太,情绪收住,別嚇到她。” 莫知画用力点头,硬生生把哭腔憋了回去,手掌轻拍女儿的后背。 陆老太太坐在旁边,看完这一场无声的交锋,手里的拐杖握紧又鬆开。 好半天,她才出声。 “江小姐,我们家以前全做反了?” 江念实话实说。 “只是回应孩子的时机出了偏差。” “知知很聪明,她能总结规律。以前哭才有用,以后要让她明白,不哭也有用。” 陆老太太看向大门方向。 站在门边的钱嫂梗著脖子,眼神仍有些不服。 陆老太太声音转冷。 “钱嫂,从明天起,家里所有人照江小姐说的做。” “知知不哭的时候,也要有人陪。” “谁要是再说什么『哭累了就好了』这种话,直接结工钱走人。” 钱嫂低下头应了一声。 江念转向莫知画。 “陆太太,回去我会写一份知知的观察记录,里面有详细的细节。” “您先照做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情况。” 莫知画连连点头。 “江小姐,这次太感谢你了,费用的事你隨便提。” 江念摇头。 “我这是因为主家鬆口才过来帮忙的,不收费。” 陆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看著江念。 “顾家老太太没看走眼,你这丫头,做事踏实。” 江念没接话,目光落在陆知知的脸上。 小丫头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正安安静静地攥著绒球。 但她右边脸颊泛著一层浅浅的红。 江念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 陆知知小脸一缩,哼唧了一声。 【痒,那个布总蹭我,痒。】 江念收回手,视线落在沙发扶手上的一块绣著暗纹的白色小帕子。 她拿起来闻了闻。 一股花香味。 “陆太太,这是给知知擦脸用的?” 莫知画点头。 “百货商场买的,进口的高级婴儿巾。” 江念把帕子翻过来,手指捻了捻布面。 “这上面残留了香精。” 莫知画脱口而出。 “这可是婴儿专用的。” 江念把帕子递到她面前。 “您亲自闻一下。” 莫知画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 “確实有一点……但很淡。” 江念指了指陆知知脸颊上的红痕。 “大人闻著淡,孩子的皮肤比大人薄,每天贴脸擦几次,刺激日积月累。” 陆知知把脸往莫知画怀里埋了埋。 【就是那个布,香香的,每次蹭完都想挠。】 陆老太太站起身,走过来看孙女的脸蛋。 “这帕子多少钱一条?” 佣人在门口答话:“回老太太,十二块八。” 陆老太太冷哼。 “十二块八买回来蹭红我孙女的脸。” 莫知画紧紧捏著那块帕子。 “妈,我真不知道。” 江念出声打圆场。 “很多市面上卖的婴儿用品,未必適合所有孩子。” “建议先停用带香味的帕子,换成无香的软棉。” 莫知画立刻问:“哪里能买到?” 江念打开藤箱,翻开底层。 里面压著一块备用的细棉小巾,原本是给顾时安备著的。 “我这有一块样品,是我家里人手工做的,也给我家小少爷用过。” “用的是老细棉,皂角水洗过,纯日晒,零添加。” “您要是觉得粗糙,就不用。” 莫知画眼睛亮了:“用!” 连顾时安都用的好的东西,陆知知肯定也能用得好! 江念摊开掌心递过去。 布料绵软,针脚密实,透著股乾爽的日晒味。 莫知画把小巾轻轻贴上陆知知的右脸。 第28章 顾时安吃醋 陆知知先是缩了一下脖子。 接著小脸慢慢贴了上去,左右蹭了两下。 没有缩回来。 【不痒,软软的。】 她把绒球换到左手,右手抓住小巾的一角,脸颊枕在上面。 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了江念一下,又飞快地藏进妈妈怀里。 莫知画指腹在那块小巾上摩挲。 “江小姐,这个能卖给我吗?” 江念收拾好藤箱。 “这只是样品,现在没多少了,就送给您,等您试用没问题了,再谈买卖。” 莫知画把那块细棉小巾折了两折,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江小姐,这个手感確实跟商场买的不一样,贴上去软,但不滑。” 江念点头。 “用的是老细棉,洗过很多遍,纤维已经彻底打开了,新布达不到这个效果。” 莫知画刚要再问,偏厅方向的佣人快步走过来。 “江小姐,顾家管家打电话过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江念起身:“陆太太,我先去接个电话。” 莫知画赶紧让路:“你快去。” 江念跟著佣人走到偏厅,拿起话筒。 “吴管家?” 管家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江念问:“哭了没有?” 管家顿了顿:“没有大哭,就是一直闷声哼唧,赵小兰餵了水,他不张嘴。” “拿拨浪鼓逗,也不看。” “就盯著门口,抓著那块细棉小巾不放手。” 江念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 她出来刚好四十分钟。 “我这就回去,您让小兰別慌,保持房间安静,別围人。” 管家应下:“好,我这边等著您。” 江念掛了电话,快步走回客厅。 “陆太太,顾家那边来电了,小少爷醒了,我得赶回去。” 莫知画眼里明显有不舍,但没开口留人。 “江小姐,你快回吧,知知这边我按你教的办法来。” 她抱紧怀里的陆知知,声音带著几分心疼:“情况我打电话到顾家。” 江念点头:“好,陆太太有任何拿不准的,隨时联繫。” 陆老太太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杖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我送送。” 江念连忙推辞:“老太太,外头风大,您留步。” 陆老太太已经迈出步子了,笑了笑。 “我这双老腿还走得动,门口几步路的事。” 既然陆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江念也没多说什么。 直至她拄著拐杖一路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上,站定了才回过头来。 “江小姐,今天这个人情,陆家记下了。” 江念侧身微微欠了欠。 “老太太言重了,我就是帮了个小忙,谈不上人情。” 陆老太太摇了摇头。 “你要是贪財的人,刚才知画问你要不要钱的时候,你早就开价了。” “你没开价,还把自家的东西白送了出来,这就不是普通帮忙。” 江念笑了一下。 “老太太,我確实爱钱。” “但这回陆家的事是因为顾家老太太点了头我才来的,不能让顾家的脸面掛不住。” 陆老太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闪过几分欣赏。 “你这个丫头倒是懂规矩。” “行,那我换个说法。” “以后陆家有任何事想请你帮忙,都先跟顾家通气,走顾家的规矩,绝不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江念眉眼柔和下来。 这位老太太能主动说出这番话,是真正懂分寸的人。 “谢谢老太太。” 陆老太太摆了摆手:“回去吧,別让你家那个小祖宗等急了。” 江念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刚好莫知画抱著陆知知也出来了。 陆知知趴在莫知画肩上,两只哭得微肿的眼睛正直直地望著她。 【漂亮姐姐又走了。】 【但是妈妈在抱我,没有放下我。】 【那就还好。】 莫知画感觉到女儿把脸埋进自己脖颈里,手臂不自觉收紧几分。 “知知,妈妈在。” 陆知知的小手攥著莫知画领口的布料,安安静静地没出声。 这是今天哭闹之后,她第一次不靠哭就得到了拥抱。 江念收回视线,钻进车里,对司机点头。 车子驶出陆家巷口,拐上主街。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出一层暖意。 江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陆知知那双红肿却亮堂堂的眼睛。 这孩子比顾时安大五个月,已经学会看人脸色並且根据成人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行为了。 聪明是真聪明。 但这种聪明如果被忽视太久,会长成討好型的性格。 不过…… 还小。 纠正起来不麻烦。 车子在顾家门口停下。 管家已经在台阶上候著了。 “江小姐,小少爷还在婴儿房。” 江念问:“这段时间有没有哭?” 管家摇头:“没哭,就是一直闷著,赵小兰说他眼睛盯著门口一动不动。” 江念加快脚步上了楼。 婴儿房的门半敞著,赵小兰坐在床边,神色有些紧张。 直至江念回来,她才鬆了口气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江小姐,他一直这样,我不敢乱动。” 江念走到小床前,低头看过去。 顾时安侧躺著,小脸朝著门口的方向。 手里攥著那块细棉小巾,手指头泛著使劲的粉红。 他眼睛睁著,黑亮的眼珠在看见江念的那一瞬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然后他把脑袋扭了过去。 整个后脑勺对著她。 江念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小少爷?” 顾时安纹丝不动。 【回来了?哦。】 【本少爷不关心。】 江念嘴角往上牵了牵。 好傢伙,原来是吃醋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顾时安肩膀耸了一下,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 【没有等你。本少爷只是睡醒了而已。】 赵小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江小姐,他这是生气了?” 江念摇头:“不是生气,是闹彆扭。” 她俯下身子,双手稳稳地把顾时安捞了起来。 小傢伙的身子还是硬著的,脑袋拧向另一边,嘴巴绷成一条线。 江念把他调整好姿势,安在自己怀里,掌心贴著他的后背慢慢拍。 一下。 两下。 三下。 顾时安扛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转了回来,脸颊贴上了江念锁骨的位置。 蹭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小手把衣襟捏得死紧。 【这个位置还行。】 【不是因为想你才蹭的,是你衣服比较软。】 第29章 这三个月的孩子,刁钻程度简直离谱,真像他爹 江念用指腹擦了擦他眼角一点点水渍。 “小少爷,我说了一个小时之內回来,有没有超时?” 顾时安哼哼了一声。 【本少爷不知道,哼,本少爷觉得超时就超时了!】 江念低头笑了笑,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知道了,下次更快。” 赵小兰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直直嘆气。 “江小姐,他一到你怀里就不一样了,刚才我怎么哄都没用。” 江念说:“不是你哄得不好,是他今天精神上消耗太大,需要一个熟悉的信號才能放鬆。” 赵小兰若有所思地点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老太太扶著管家的手慢慢走上来,看见江念抱著顾时安的画面,绷了一路的脸立刻松下来。 “回来了?” 江念侧过身:“老太太,我回来了,小少爷没事。” 顾老太太凑近看了看孙子。 顾时安脸贴在江念胸口,闭著眼,小嘴一动一动的,手里那块细棉小巾还是没松。 顾老太太的声音里全是宠溺和好笑。 “这小东西,刚才赵小兰说他就盯著门口看,嘴上不哭,心里怕是急得很。” 她拍了拍江念的手:“念念,你以后要是再出门,可记得提前给他说一声,这孩子认人认得太紧了。” 江念点头:“老太太放心,我记著了。” 楼下传来顾寒霆的声音:“人回来了?” 管家立刻答话:“回了,江小姐在楼上。” 脚步声一路上来,顾寒霆出现在婴儿房门口,视线先落在顾时安身上。 確认儿子没哭,他才开口。 “陆家那边怎么样了?” 江念简明扼要地说:“陆知知的哭闹跟身体无关,是行为模式出了偏差。” “她发现只有哭才能叫来妈妈,所以哭成了她唯一的沟通方式。” “我帮她清了场,教陆太太在她安静的时候也给回应。” “过几天就能看到效果了。” 顾寒霆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顾时安手里那块小巾上。 “陆家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试了你家做的小巾?” 江念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顾寒霆已经知道了? 管家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陆家管事刚才在电话里顺嘴提了一句,说陆小姐用了江小姐带去的一块软布,脸颊的红痕比之前好了些。” 顾寒霆视线重新对准江念。 “坐下说。” 江念抱著顾时安在婴儿房的矮椅上坐稳。 顾寒霆站在房间另一侧,靠著窗框,手臂环在胸前。 “你带去陆家的小巾,是你自己的那块备用的?” 江念点头:“是给小少爷备著的那块,只剩一块了。” “陆知知脸上有红痕,我闻了一下陆家给她用的进口帕子,上面有残留香精,日积月累把皮肤蹭出了问题。” 顾寒霆问得直接:“你是主动给的,还是陆太太开口要的?” 江念如实回答:“我主动提的,陆太太问能不能买,我说是样品,先送她试用,合適了再谈。” 顾寒霆目光沉了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念眨了眨眼睛。 呃…… 他这是生气了? 顾寒霆的语气谈不上责怪,更接近一种提点。 “顾家的孩子用了你家做的东西,陆家的孩子也用了。” “这两家在京都是什么分量,你应该清楚。” “今天是一块小巾,明天就会有人问你从哪儿拿的,用的什么布,谁做的。” “豪门圈子里的消息传得比你想的快得多。” “一旦大家知道顾家和陆家的少爷小姐都在用一种手工小巾,跟风的人会在十天之內出现。” “再过半个月,仿的也会出来。” 江念愣了一下。 她確实想过要把婴儿小巾做成一门生意,但思路还停留在做好东西再慢慢卖的阶段。 顾寒霆说的这些,她没有想过。 准確地说,她低估了这个圈子里信息传播的速度。 顾老太太坐在另一边的摇椅上,听了半天,终於开口。 “阿霆,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顾寒霆看了亲妈一眼。 “意思是,她家里人做的东西如果真的好,就不能当成土特產隨便送。” 他重新看向江念。 “你给陆家的那一块,我不拦你,算是两家交情的人情来往。” “但从今天起,不要再隨手往外送了。” 江念手指微微一紧。 她以为顾寒霆会介意她拿顾家的人脉铺路,没想到他全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堵漏洞。 “顾先生,您的意思是……我要保护好製作方法?” 顾寒霆的回答很简练:“对。” “第一,你嫂子用的布料来源,洗涤工序,晾晒標准,这些东西现在只有你们一家知道,不要对外说。” “第二,不要急著大批量做,先做少量样品,每一批都留清楚记录。” …… 江念一条条听下来,脊背不自觉挺直几分。 她知道顾寒霆是顾氏的掌舵人,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经验。 “顾先生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顾寒霆没有顺著她自谦的话接,只追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东西做成长期买卖?” 江念沉默两秒。 她確实有这个念头,但还没有成形。 “想过。” 顾寒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既然想过,就別把路走窄了。” 他说完这句,从窗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管家,帮她查一下京都正规的布料渠道。” “给孩子用的东西,原料不能只靠乡下攒的旧棉布,得找稳定能供货的料子。” 顾老太太拍了拍扶手。 “我正想说这个,老吴,你明天去打听。” 管家立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好,我明天一早就办。” 顾寒霆走了。 顾老太太撑著扶手站起来,走到江念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时安的小脑袋。 “念念,你听见阿霆那番话了?” 江念点头。 顾老太太笑了。 “他这个人嘴上硬,但肯主动帮你想的事情,都是他觉得值得的。” “你要是个糊涂的,他压根懒得多说一个字。”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脸蛋上带著红晕,呼吸又轻又匀。 手里的小巾依旧攥得紧紧的。 顾老太太压低声音。 “你这孩子,心里有章法,別急,慢慢来。” 江念应了一声。 她看著小巾露在顾时安指缝外面的那一角边,脑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 做品牌。 不是零散地做几块卖给熟人,而是建一套完整的標准,从原料到成品到包装,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她没有急著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现在还太早,东西只做了一块,样品都没凑齐,说什么品牌都是空中楼阁。 先做好手上的事,小少爷稳住,样品出来,质量过关。 一步一步,不急。 顾时安在她怀里翻了个小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穷女人想什么呢,吵本少爷睡觉。】 江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少爷,我没出声。” 【那你脑子转得太响了。】 江念差点没绷住,只能把脸埋低了两寸。 这三个月的孩子,刁钻程度简直离谱。 真像他爹。 …… 第30章 陆家来信 翌日。 江念趁著顾时安还没醒的功夫,申请了使用电话。 管家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江念道了谢,走进书房旁边的小隔间。 电话拨到村里的小卖部,说明身份之后,婶子很快就扯著嗓子將江家人喊来了。 “餵?” “哥,是我,电话费贵,这次打过来,我要跟你们说几件事,你把嫂子和娘都叫上,我一次说完。” “好,他们快过来了。” 过了一阵,苏秀秀的声音在话筒边上响起来。 “念念?” “嫂子,你听著,我说的东西你拿笔记一下。” 苏秀秀愣了一下:“笔记?” 江河在旁边接话:“去拿纸笔,念念说记就记。” 纸笔翻出来的间隙,张秀芬也凑到了话筒跟前。 “念念,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没有难事,是好事。” 江念语气稳稳的:“娘,你也听著,上次你们带来的那个细棉小巾,顾家小少爷用了,很喜欢。” 张秀芬声音里全是紧张:“真的?没出问题吧?” “没有,小少爷现在睡觉都攥著不撒手呢。” “不光顾家,陆家的小千金也试用了一块,也合適。” 苏秀秀无比震惊:“陆家也用了?” 虽然不知道陆家的实力,但看看顾家……就知道肯定也是京都的豪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对。” 江念接著往下说:“所以上次跟你们提的做样品这件事,可以正式开始了。” “但是嫂子,我有几个规矩要提前定好,你先写下来。” “你说,我记。” 江念將要求说完之后,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第一批做十套就够了,不用多。” “这十套是打口碑用的,给顾家小少爷试用,也可能给其他几家的孩子试。” “咱们先把东西做到连挑剔的人都说不出毛病,口碑立起来了,后面的路就宽了。” 苏秀秀在那头追问:“念念,你觉得这个东西真能卖出去?” 江念想了想措辞。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 “京都这些大户人家的孩子,用的婴儿用品贵的嚇死人,一块进口帕子十二块八。” “可那些贵东西未必適合每个孩子,有些洗了还带味儿,有些擦几次脸上就泛红。” “咱们做的东西便宜,但乾净安全,孩子用著舒服。” “婴儿市场在城里才刚开始起来,以后只会越做越大。” “这条路走对了,不光能养活一家人,说不定能把咱们江家的日子彻底翻过来。” 江河等人听完都惊呆了。 一块手帕…… 十二快八? 天价啊! “念念,哥不懂做生意,但你说的我信。” “买布的钱从家里出,你在那边別垫。” “你自己赚的工资留著压底,別都往家里塞。” 江念被他最后这句噎了一下。 “哥,我在顾家吃住都有人管,花不著钱。” “那也留著。” 江河的语气没有让步的余地:“你是在外头拼命的人,手上没钱我不放心。” 张秀芬在旁边帮腔:“听你哥的。” 江念知道爭不过他们,只好应下来。 苏秀秀忽然想起一件事:“念念,江明和江流今天跟你爹下地刚回来,他们一直问你在城里过得好不好。” “你要不要跟他们说两句?” 江念眉眼弯起。 江明是二哥,江流是三哥。 虽然三兄弟性格截然不同,但骨子里跟江河一样,都是宠妹狂魔。 “嫂子,你告诉他们,我在城里很好。” “让他们帮爹和哥把地里的事顾好,等样品做出来以后,有需要搬东西跑腿的活儿,交给他们。” 苏秀秀应了声好。 江河又凑过来:“念念,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做这个东西,顾家知道吗?他们会不会嫌咱家抢了他们的生意?” 江念笑了。 “哥,顾家是做实业的大集团,看不上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而且是顾先生今天亲口提醒我把製作方法看好,让我別大批量接单,先做少量样品。” “顾老太太还让管家帮我查京都的正规布料渠道。” “他们不但不嫌,还在帮我。” 江河在电话那头沉了好一会儿。 “那就好。” “哥放心了。” 通话接近尾声,张秀芬在那头突然压低了声音。 “念念,村里最近有人在嚼舌根。” 江念的手指在话筒边停住。 “谁?” “你二婶。” “二婶说什么了?” 张秀芬有些犹豫:“这种话……念念你別往心里去。” 江河在旁边直接接过话筒:“我说。” “二婶在村头跟人说,城里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乡下的破布。” “还说你一个黄毛丫头,能赚多少钱都往家寄,这不是正经路数。” “上回还清了她家的钱她就不痛快,觉得我们家在抖派头。” 江念轻嗤:“就这些?” “不止。她还跟二叔吹风,说让二叔劝爹別异想天开,什么做生意卖东西的,小心赔到裤子都穿不上。” 张秀芬在旁边小声补一句。 “爹没理她,二叔倒是来家里坐了一趟,话里话外都在劝你爹別让你折腾。” “娘,您怎么答的?” 张秀芬说:“我没跟他们吵。” “我就说念念找到了正经工作,主家人好,工资是按月发的,有帐可查。” “他们不信,我也不解释。” 江念点头。 “娘做得对。” “解释得越多,他们越觉得心虚。” “等赚了钱,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羡慕嫉妒恨去吧。” “嫂子,你这两天开始做样品了吗?” 苏秀秀在那头应声:“回来就把布翻出来了,挑了三块最好的旧棉,正准备裁。” 江念嘱咐:“做的时候把门关上,不要让外人看到。” 江河立刻接话:“这个我来办,明天我就把院门栓好,谁来了都从窗户应,不让进屋。” 张秀芬有点担心:“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了?” “娘,这叫保护商业机密。” 江念把语气放轻两分:“顾先生亲口跟我说的,方法和工序不要对外说。” “咱们又不是做亏心事,关门做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张秀芬嘆口气:“行,听你的。” “还有一件事。” 江念声音认真几分:“大哥,二哥和三哥要是有空,让他们帮著搬布料跑腿。” “但不管谁参与了,都跟他们把帐说清楚,出多少力给多少钱,不能含糊。” “亲兄弟明算帐,这条规矩从一开始就要定死。” 江河应得乾脆:“行。” “那我先掛了。” 解决完这件事后,江念深吸一口气儿,走出隔间,回到婴儿房。 先检查了顾时安的睡眠记录和体温。 一切正常。 小少爷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確认那块细棉小巾还在不在自己手边。 確认在了,才心安理得地张开嘴等餵奶。 【奶温要对,別敷衍本少爷。】 江念把奶瓶在手背上试了温度:“少爷放心,温度刚好。” 顾时安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黑亮的眼珠盯著天花板。 赵小兰在旁边端著记录本。 “江小姐,今天上午有安排吗?” 江念摇头:“上午不出门,让小少爷在房间里待著,减少刺激。” “昨天出门加上我走了一趟陆家,他精神消耗不小,今天以休息为主。” 赵小兰认真记下。 早饭时间,江念抱著餵完奶的顾时安下了楼。 顾老太太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面前的粥碗还冒著热气。 “念念,过来坐。” 江念把顾时安交给管家抱了一会儿,自己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 管家抱孩子的姿势已经被江念纠正过好几回了,现在算是勉强合格。 顾时安在管家怀里皱著小脸。 【老头手硬,凑合。】 顾老太太一边吃粥一边说。 “昨天让老吴打听布料渠道的事,他一早出门了趟,带回来个消息。” “城南那条纺织街上有几家老字號布行,专做棉麻细布的。” “不过好料子价格不便宜,一匹上等细棉要八块多。” 江念算了一下。 一匹布能裁不少小巾和围嘴,分摊下来单件成本两毛出头,加上人工和处理工序,总成本大概三四毛。 跟陆家买的十二块八一条的进口帕子比,这个价格低到地上了。 “老太太,八块一匹的料子我能接受,关键要看布的成分和手感。” 顾老太太放下粥碗:“那你找个时间去看看,挑好了让老吴帮你安排。” “不过这几天你先別跑,时安的身体休整得先顾上。” 江念点头:“我不急。” “家里先用旧棉做第一批样品,新布料的事等样品出来了再对接。” 这时候顾寒霆从楼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衫,袖口挽了两道。 视线扫到管家抱著顾时安,脚步顿了一下。 “给我。” 管家赶紧把孩子递过去。 顾寒霆接过儿子,动作已经比前几天流畅不少。 托后颈的手很稳,另一只手也知道往里收。 顾时安嘴巴撅了撅。 【脸臭爹今天抱得四分。】 江念低头拿起筷子,假装没听见。 这小傢伙的打分从三分涨到四分,也算是顾寒霆的重大突破了。 顾寒霆一边抱著儿子一边坐下来。 “昨天我说的那几件事,你想好了没有?” 江念知道他问的是保护製作方法和出货规矩。 “想好了,今早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都交代了。” “製作標准五条,我嫂子记了下来,买布记帐归我哥管,成品最后一道检查归我娘。” “第一批只做十套样品,不对外卖,不对外送。” 顾寒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记录呢?” “每批用了多少布多少线,成品几件废品几件,全部记帐。” 顾寒霆把杯子放回桌面。 “可以,做法正確。” 顾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他们两个。 “阿霆,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人家的小买卖了?” 顾寒霆神色不变:“时安用的东西,我当然要管。” 顾老太太嗔了一声:“还嘴硬。” 顾时安在亲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脸臭爹有时候还算有用。】 江念拿起水杯喝水掩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管家匆匆的脚步声。 “老太太,陆家来信了。” 第31章 陆知知来了?要跟我抢江念! 管家手里拿著一个浅粉色的信封走进来。 “陆太太亲笔写的,刚才陆家的人送到门房的。” 顾老太太接过信封,戴上老花镜拆开。 信不长,一页纸。 顾老太太一边看一边念出来。 “知知昨晚只哭了两次,比前天少了一半。” “今天早上有一回,她没哭,只是拍了拍我的手,我就走过去抱她了。” “她拍手的时候还衝我笑了一下。” 顾老太太把信放下来,脸上带著笑意:“你看,这才一天,这孩子就有变化了。” 江念接过信纸翻到背面。 右下角印著一个圆乎乎的小手印,红墨水的。 旁边有一行小字:知知亲自按的,说是给江姐姐的礼物。 江念看了两秒,嘴角弯起。 赵小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这小手印好可爱。” 顾时安窝在顾寒霆怀里,脖子一伸,黑葡萄的眼珠转过来盯著那张信纸。 【小蠢孩还会告状。】 【按个手印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少爷要按,肯定比她按得好看。】 江念强忍著笑,把信纸收起来。 “陆太太配合得很好,知知是个聪明孩子,只要方向对了,她很快能调整过来。” 顾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之后还去看吗?” “不用我亲自去。”江念想了想。 “如果陆太太每天把情况记下来送过来,我可以在这边判断。” “有问题我再过去,没问题就让她自己带。” “孩子的安全感最终得建立在亲生父母身上,我去太多次反而不好。”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全。” 顾寒霆放下咖啡杯,接了一句:“陆家还送了什么来?” 管家在旁边回话。 “先生,陆家还送来一个红木锦盒。” “说是给江小姐的谢礼。” “门房收下了,按规矩放在前厅登记柜里,还没打开。” 江念闻言先看了顾老太太一眼,然后开口。 “老太太,这件事我想跟您和顾先生说清楚。” 顾老太太说:“你说。” “陆家送谢礼我能理解,但我不能隨便收贵重东西。” “一来我是用顾家的时间去帮的忙,不是私活。” “二来我要是什么都收,传出去別人会觉得我拿著顾家的名头在外面揽財。” 江念需要在京都的豪门圈子里彻底打开声望。 为此,就不能因小失大。 等把名气打出去了,带著江家人赚钱更是分分钟的事情。 顾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表態,转头看顾寒霆。 顾寒霆抿了抿唇:“老吴,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管家让人把锦盒拿过来,当面打开。 盒子里铺著一层红绒布,上面放著一叠钞票和一封简讯。 管家粗略算了算,声音微顿。 “这里有八百块,应该是给江小姐的谢礼。” 八百块。 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的京都,够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赵小兰倒抽了一口冷气。 顾老太太拿起简讯看了看。 “知画写的,说这是对念念专业指导的酬谢。” 江念咂了咂舌:“这也太多了……” 在陆家一共待了四十七分钟,教了一套安抚方法,送了一块小巾。 出手就是八百块? 这可是九零年代啊! 顾寒霆倒是神色平静:“收下吧,她给你那么多,估计以后要麻烦你的不少。” 江念愣了一下:“可是顾先生,时间问题……” “顾家跟陆家距离近,时间不是问题,大不了就让他把陆知知那孩子带过来。” “正好,也让时安多个玩伴。” “也是,以前我们不敢让时安多接触外人,就是他容易哭,怕有不好的影响,但现在有念念在,我们就放心了。” “陆家对这个宝贝孙女格外重视宠爱,也不用担心有什么病菌带过来,陆顾两家是世交,能帮点就帮点。” 顾老太太也赞同顾寒霆的提议。 江念就不说话了。 既然主家同意,能多赚钱,开心地不得了呢。 而且等顾陆两家的小孩子都被江念带好了,这个名声传出去,以后找江念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江念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小钱钱正朝著自己疯狂招手,相信很快就能改变命运,重生回现代拿十个亿泡男模了。 …… 翌日。 早饭后,江念回到婴儿房,看了一眼正在小床里抓脚玩的顾时安。 顾时安抓著自己的右脚,使劲往嘴边送,差了两公分够不著。 【谁做的破腿,怎么这么短。】 江念別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抖。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嫌自己身体零件不够长了。 上次嫌手短,这次嫌腿短。 顾时安嘴巴一瘪,放弃了啃脚这个高难度动作,转而把那块细棉小巾拖过来蹭了蹭脸。 【还是这个软。】 江念给他掖了掖薄毯:“小少爷,你今天好好休息,不许闹。” 顾时安小鼻子哼了一声。 【本少爷想闹才闹,你管不著。】 江念刚想接话,赵小兰突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江小姐,陆家太太带著陆小姐来了,已经在楼下客厅坐著了。” “知道了。” 顾时安好像是闻到了什么危险信號。 黑亮的眼珠嗖地转过来,死死盯著江念。 【来了?小蠢孩来了?】 小手一把攥住江念的衣襟,攥得指节都发了粉。 【不准下楼。】 江念低头看著顾时安那双警觉的眼睛。 “小少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顾时安嘴巴绷得紧紧的,手指头鉤著她衣襟的劲一点没松。 【不用说。本少爷听到了,小蠢孩来抢人。】 赵小兰站在门口,有些为难地看著她。 “江小姐,陆太太说她不请自来很冒昧。” “但知知小姐今天一早特別安静,她想让您看看是不是方法对了。” 江念沉吟两秒,做下决定。 “小兰,你下去跟陆太太说,请她和知知上来。” 赵小兰愣了一下:“上婴儿房来?” “不是进婴儿房,在走廊的休息区见。” “你把那边的椅子擦乾净,开半扇窗通通风。” 赵小兰应声之后快步去了。 江念看了一眼顾时安的状態。 小傢伙今天精神不错,早上奶喝得足,也没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她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换了个竖抱的姿势。 “小少爷,今天你表现好,给你看个热闹。” 顾时安的脸臭了半秒。 【什么热闹。本少爷不稀罕。】 不到三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莫知画怀里抱著陆知知。 她在走廊休息区的椅子前站定,先朝著婴儿房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江小姐,冒昧了。” 江念抱著顾时安走出来,站在婴儿房门口。 “陆太太,请坐。” 莫知画坐下来的时候,怀里的陆知知正乖乖地窝著。 手里攥著江念给的那块细棉小巾。 小巾被她揉得有些皱了,但乾乾净净的,没有异味。 江念先观察陆知知的脸。 右颊的红痕淡了许多,眼睛也不再红肿。 陆知知这时候发现了江念。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巴一张,短胖的手臂往江念方向伸了过来。 【漂亮姐姐!】 然后她看到了江念怀里的顾时安。 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动作停了。 顾时安也看到了她。 两个月龄不同的婴儿隔著一米的距离,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陆知知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试探。 【那是谁?他也在漂亮姐姐怀里。】 第32章 小蠢孩別看了,这是本少爷的位置 顾时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嘴角的弧度直接拉平。 【小蠢孩別看了,这是本少爷的位置。】 江念左右各扫了一眼,心里同时接收到两道截然不同的信號。 一个想抢人,一个在守地盘。 这场面可以预见地要热闹了。 莫知画也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互动,声音放得很轻。 “知知好像很喜欢江小姐。” 顾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扶著管家的手站在楼梯口,笑盈盈地看著这一幕。 “知画,你来了?” 莫知画赶紧起身行礼:“老太太,我不请自来,实在不好意思。” 顾老太太摆手让她坐:“来就来了,別见外。” 她走近了,看了看陆知知,又看了看顾时安。 “哟,两个小傢伙碰上了。” 陆知知这时候又鼓起勇气,朝江念的方向伸了伸手。 她嘴巴瘪了瘪,眼眶开始泛红。 但她没有立刻出声。 江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昨天之前的陆知知,遇到想要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大哭。 今天她忍了几秒才开始蓄泪。 这说明昨天的方法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她在尝试用哭以外的方式表达自己。 陆知知忍了三秒,终於“哇”了一声,但音量比之前小了很多。 莫知画刚要抱紧安抚,江念抬手示意她稍等。 “陆太太,先別急。” 她低头看向陆知知,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知知,你想让我抱你?” 陆知知的哭腔卡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睛盯著她。 【你听见了?】 江念保持著平静的表情:“你现在不用哭,拍一下手就可以了。” “昨天你不是学会了吗?” 莫知画在旁边轻声引导:“知知,拍手,跟早上一样。” 陆知知的嘴巴还掛著哭的弧度,但声音已经停了。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起小手,在身前轻轻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念弯下腰,空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陆知知的脸蛋。 “你看,不哭也能让大家看到你。” 陆知知的嘴巴慢慢合上了,脸颊上还掛著两道泪痕,但眼睛亮亮的。 【不用哭也可以?】 【可是哭了好久了,不哭好奇怪。】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时安。 顾时安用一种极其矜持的姿態回看她,小鼻子微微往上一抬。 【哭鬼。】 陆知知被这个无声的嫌弃击中了,脸埋进莫知画的肩窝里。 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顾老太太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用手帕捂著嘴。 “这两个小傢伙,一碰面就开始较劲。” 莫知画也憋著笑:“知知好像有点怕顾家小少爷。” 顾时安的小嘴往上牵了牵。 【不是怕,是知道差距。】 江念低头假装给顾时安整理衣领掩饰笑意。 这小子三个月的年纪,气场已经能压八个月的了。 长大了还得了? 该说是顾寒霆这个当爹的基因强大? 顾寒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楼上在笑什么?” 他上了楼,看见走廊里的阵仗,脚步放慢了。 莫知画起身招呼:“顾先生。” 顾寒霆点了点头,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江念脸上。 “今天没出门,人倒是自己找上来了。” 江念说:“陆太太是来回访的,知知的情况比昨天好了不少。” 顾寒霆没接这个话题,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顾时安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盯著陆知知,手里还攥著江念的衣襟不放。 顾寒霆忽然问了一句。 “他跟陆家那个孩子,是不是性格完全不一样?” 江念被这个问题拉回正题,想了想才开口。 “完全不一样。” “小少爷敏感挑剔,需要的是安静稳定的环境和极少的外界打扰。” “知知正好反过来,她需要关注和回应,一旦被忽视就会用哭来呼唤。” “同样是哭闹,但原因和解法完全不同。” “带孩子没有万能公式,每个孩子的脾气和需求都不一样,得一个个拆解。” 当然,也是因为江念有满级婴语这个金手指。 不然怎么搞得定这两个豪门小魔丸? 顾寒霆听完这段话,沉默几秒。 他看江念的眼神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这个十九岁的乡下姑娘,不是靠运气在安抚孩子。 她能准確地分辨出不同孩子的性格,给出截然不同的应对策略,而且每一次都有效。 这种能力不是书上学来的,也不是经验堆出来的。 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但他確信,顾家这一千五百块的月薪,给得太便宜了。 顾老太太看著自己的儿子半天不说话,出声打了个圆场。 “阿霆,你要不要也抱一下时安,今天的一刻钟还没完成。” 顾寒霆拉回视线,抬步走到江念面前。 “给我。” 江念把顾时安递过去。 小少爷嘴巴瘪了瘪,但没哭。 他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对比了一下顾寒霆的衬衫和江念的棉布衣。 【臭爹的衣服还是滑,四分不能再多了。】 陆知知从莫知画肩头探出小脑袋。 看著被父亲抱住的顾时安,歪了歪脑袋。 【小弟弟不哭。】 【他好厉害。】 就在这时,顾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转头看向莫知画。 “知画,我记得你上回提过,沈家那对双胞胎满六个月了?” 莫知画点头:“对,沈太太上周还跟我通电话,说快要办小宴了。” “可她嗓子都是哑的,说那两个孩子把她折腾得整晚没合眼。” 顾老太太扬了扬眉:“怎么回事?” 莫知画嘆了口气。 “一个孩子安静得嚇人,跟谁都不亲,不哭不笑也不闹,醒著就盯著天花板发呆。” “另一个完全反过来,精力旺盛得离谱,整天咿咿呀呀叫个不停,一刻都安静不下来。” “沈太太说她试过分开带,试过一起带,什么招都用了,两个孩子脾气完全对不上。” “沈家那两个孩子的事,我听著確实不太对劲。” 顾老太太话音微顿,扫过江念,视线最终落在顾寒霆肩头的顾时安身上。 “不过这事不急。” 莫知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赶紧接话:“老太太,我就是顺嘴一提。”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知画,你不用紧张。沈家跟我们两家都是几十年的交情,当年我跟沈老太太还是牌搭子,她家孩子有难处,我不可能不管不问。” “但你也看到了,念念首先是时安的专属看护,这是顾家定的规矩。” “陆家这边知知的事,阿霆鬆了口,我也点了头,那是因为知知的情况不复杂,距离近,念念又能兼顾得过来。” “沈家那两个孩子,一听就比知知棘手得多。” “我不能为了帮老姐妹的忙,把自己孙子的看护时间挤没了。” 莫知画连连点头:“老太太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顾老太太笑了笑,转头看向江念。 “念念,你自己怎么看?” 第33章 沈家两个小崽子 江念没有马上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寒霆怀里的顾时安。 顾时安的小脸瞬间绷紧了。 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黑亮的眼珠在莫知画和江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又来两个?】 【本少爷这里不是託儿所。】 江念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先是哭鬼,现在又要来两个不明生物。】 【穷女人,你给本少爷分的时间还够不够?】 他攥著顾寒霆衣领的小拳头骤然捏紧,嘴巴紧闭著,愣是没出一声。 江念收回目光,看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沈家的事我现在不好隔空判断。” “只听陆太太的描述,两个孩子的问题可能不是同一个方向,得见到人才能確定。”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有一点我想说清楚,不管以后要不要帮沈家看孩子,小少爷的日常安排不能被打乱。” “他现在的睡眠和餵奶节奏好不容易调顺了,不能因为外面的事把他的状態搅散。” 顾老太太听完,面上浮起舒心的笑意。 “你看看,我还没开口护呢,念念自己就把话说到前头了。” 顾寒霆在旁边没接话,垂眸看了怀里的儿子一眼。 顾时安表情依然紧绷,但攥紧衣领的小拳头悄悄鬆开了两分。 【穷女人还算有良心。】 【知道谁才是正主。】 一直窝在莫知画怀里安安静静的陆知知有了动静。 她的小脑袋从妈妈肩窝里探出来,大眼睛在江念和顾时安之间扫过,又转向莫知画。 小手用力揪住了莫知画的领口布料。 【又要看別的小孩。】 【漂亮姐姐本来就抱著小弟弟了,现在又要看別人。】 【那我呢?】 她的嘴巴瘪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但她没有哭出来。 江念弯下腰,轻声询问:“知知,你想说什么?” 陆知知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手,接著抬起右臂,在身前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江念对著她点点头:“我看到了,知知棒。” 陆知知的嘴角抖了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又拍了一下。 这次拍完,她悄悄瞥了莫知画一眼。 莫知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赶紧低下头,嗓音微颤:“知知,妈妈也看到了。” 陆知知悬在半空的小手停住,眼睛亮得出奇。 【妈妈真的在看?】 【我没哭,她也在看。】 她把脸重新埋进莫知画肩窝里,揪著领口的手指渐渐鬆开,整个人的身体软绵绵地靠著母亲。 莫知画抬头看江念,眼眶已经红透了。 “江小姐,您教的方法真的有用。” “她今天早上醒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声大哭。她就是看了我一眼,拍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抱她的时候,她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她不哭的时候不需要我,就去忙自己的事。现在想想,她安静的时候,可能才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江念神色如常,语气平静。 “陆太太,以后每天固定留出一小时,只陪知知,不处理任何杂事。” “不用做多复杂的事。她拍手你回应,她伸手你接住,这就够了。” 莫知画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顾老太太感慨地说道:“念念教的法子,头天见效,第二天就巩固了。知画你也是好母亲,只是以前没人点醒你。” 莫知画用力点头:“是啊,我真的很感谢江小姐,也感谢顾家……” 顾寒霆单手稳稳托著顾时安,突然出声。 “以后外来的孩子到顾家,规矩要先定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第一,提前跟顾家通气,获得允许后才能带孩子过来。” “第二,来之前必须確认孩子身体无恙,不能带病上门。” “第三,隨行人员不超过两人,进门前统一更衣洗手。” “第四,不进时安的婴儿房,在走廊休息区或者楼下客厅接待。” “第五,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视线扫过眾人:“这不只是对陆家说的,以后不管哪家的孩子来,都按这个走。” 莫知画赶紧起身:“顾先生放心,陆家绝不越界。以后知知想来,一定按规矩提前打招呼。” 顾老太太满意点头:“阿霆这回说得在理,念念你也记著。” 江念应声:“我记下了。” 她眸光微动,看了顾寒霆一眼。 这五条规矩,等同於顾家出面替她挡掉了日后无数的麻烦。 主家砌的这堵高墙,远比涨薪来得实在。 反正她帮忙,也能赚不少外快,定下了规矩,也免得以后扯皮。 顾时安在顾寒霆怀里晃了晃脑袋,小粗眉微微舒展。 【臭爹难得说了句人话。】 【+0.5分,四分半。】 江念垂下眼帘,咬著后槽牙忍笑。 这时候,陆知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探。 她探出半个身子,对著江念拍了一下手。 江念回她:“看到了。” 陆知知眼睛弯弯的,转头对著莫知画又拍了一下。 莫知画摸了摸她的头:“妈妈也看到了。” 陆知知连拍了两次手,脖子往外探得更长了些。 她歪过头,小眼睛直勾勾瞄向顾寒霆怀里的顾时安,手再次抬起。 顾时安与她四目相对。 陆知知犹豫著拍了一下。 【小弟弟,你看到了吗?】 顾时安的眉毛直接拧成了一团。 【幼稚。】 他扭开脸,不看她。 陆知知被冷落了,嘴巴瘪成一个倒扣的小弧。 她没哭,只是把脸缩回莫知画肩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 顾时安別开脸后,安静了三秒。 他的右手离开顾寒霆的衣领,悬在半空,五根短短的小手指努力张开。 他把手举到胸口,试图將两只手掌对到一起。 没对准。 右手掌直接拍在了自己的小肚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时安的脸黑了。 【谁设计的手!太短了!本少爷明明瞄准了!】 江念再也撑不住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顾时安的手腕,帮他把掌心对到了一起。 “啪。” 声音极小。 顾时安怔住。 隨即他的小下巴高高扬起,朝著陆知知的方向微微偏过脸。 【本少爷也会。】 【只是懒得展示。】 陆知知从肩头探出整张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小弟弟也拍了!】 两个孩子隔著一米的距离,一个高傲地抬著下巴,一个满脸惊奇地张著嘴。 顾老太太看得整颗心都化了。 她弯腰从顾寒霆手里接过顾时安,在孙子的肉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的宝贝孙子,你可太招人疼了。” 顾时安被亲了一脸口水,小嘴紧抿。 【奶奶,口水。】 他没挣扎,只把小手背在脑后蹭了蹭。 莫知画看著陆知知,声音发哑:“江小姐,我以前真不知道,她不哭的时候也在跟人交流。” “孩子从出生起就在表达。” 江念语调平稳:“她以前用哭,是因为只有这一招管用。现在您给了她別的选择,她自然会试。孩子比大人聪明,永远会选最有效的那条路。” 莫知画低头在陆知知的发顶蹭了蹭。 陆知知贴著妈妈的脖子,双手安静地搭在胸前。她手里那块细棉小巾被揉成团塞在下巴底下,跟顾时安平时的姿势如出一辙。 顾老太太想了想,换了副语气。 “念念,沈家的事不用你出门跑。” “让沈太太带孩子过来坐坐,你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好给她指个方向。” 江念没有一口答应。 “老太太,可以,但我有三个前提。” 第34章 陆知知亲脸 “你说。” “第一,时间定在小少爷午睡后,他醒了我才有空。” “第二,沈家孩子必须提前確认身体健康。” “第三,沈家隨行人员不超过两个,按顾先生刚立的规矩办。” 顾老太太拍板:“行。” 莫知画主动揽下差事:“老太太,我跟沈太太走得近,我去传话。” 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不过沈家有个带了快两年的育儿嫂,叫方大妮。” “这人在沈家说一不二,沈太太让她三分,连沈先生都被她顶撞过。她要是来了,恐怕对江小姐不会客气。” 顾老太太皱眉:“一个育儿嫂还能压过主家?” 莫知画苦笑:“沈家那对双胞胎谁都带不住,就方大妮留下来了,沈家只能一直惯著。” 顾老太太摇头,看向江念。 江念神色未变。 “不服没关係,孩子服就行。” 顾老太太愣了半拍,忽然笑出声,一拍膝盖。 “念念这话说得好。” 顾时安的小脸在顾老太太的笑声中慢慢拧成了一团。 他把那块细棉小巾从手边扯过来,慢吞吞地往上拽,越过下巴,越过鼻尖,最后將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 只有两只短胖的手臂从薄毯里支出来,紧紧按住小巾两角,防著別人来掀。 【不看。不听。不认识。】 【什么沈家双胞胎,跟本少爷没有关係。】 赵小兰急了:“小少爷把脸盖上了,会不会闷著?” 江念伸出手,捏住小巾边角,轻轻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顾时安的鼻孔。 “不会闷,他是在跟我闹彆扭。” 顾时安的鼻孔重重喷出一口气,小脸继续死死埋在布里。 【本少爷没有闹彆扭,本少爷在隱居。】 顾老太太凑上来看了看,又好笑又心疼。 “这是长心眼了啊,三个月大就会赌气?” “隨他爹。” 江念下意识接话,才意识到当事亲爹就坐在旁边。 咳咳咳! 顾寒霆手顿了一下。 “我不赌气。” 顾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扇子都差点掉地上。 江念有点尷尬,不敢回话,弯腰凑到顾时安耳边,压低声音。 “小少爷,我答应你,明天沈家孩子来之前,先陪你睡午觉,午觉不睡完我哪儿都不去。” 小巾底下没有动静。 江念继续哄:“而且沈家孩子来了绝对不进你的房间,你的地盘谁也碰不了。” 又沉默了三秒。 顾时安按住小巾的手指慢慢鬆开一点缝,从布边上方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珠。 视线警惕地盯著江念。 【先睡午觉?】 “先睡午觉。”江念拿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当作盖章。 顾时安嘴巴微微抿起,把小巾从脸上拽下来,却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攥进小拳头里揉了两下。 【勉强信你一次。】 【但是多来一个小蠢孩,就少0.5分。】 江念差点被他这套精准的评分系统逗岔气。 一直窝在莫知画怀里旁观的陆知知忽然有了动作。 她的视线紧紧追著顾时安的那块细棉小巾。 盖脸,掀开,攥进手里。 每个动作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陆知知低下头,把自己手里那块揉成团的细棉小巾拉平,学著顾时安的样子举到脸前,慢吞吞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莫知画嚇了一跳,手臂下意识收紧:“知知?你不舒服吗?” 她以为女儿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哭闹。 陆知知没出声。 小巾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接著,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布巾边缘探了出来,试探著偷瞄江念。 【这样做,漂亮姐姐会不会也来掀我?】 【小弟弟盖脸,漂亮姐姐就凑过去跟他说话了。】 【那我也盖。】 江念嘴角抽了抽,单手稳著顾时安,腾出另一只手去撩陆知知的小巾。 “知知也学会了?” 陆知知的脸从布下面弹出来,又圆又亮的眼珠直勾勾盯著江念,咧开小嘴笑得欢畅。 【掀了,她真的掀了!】 莫知画这下看明白了,顿时哭笑不得。 “她这是在学顾家小少爷?” 顾老太太乐得拍大腿。 “学!一模一样!” 顾时安扭过头。 陆知知手里的细棉小巾跟他的同款同色,连揉皱的纹路都差不了多少。 他的小下巴缓缓扬起来,肉嘟嘟的嘴角用力往下一撇。 【抄袭。】 江念把脸埋进顾时安发顶,全靠头髮挡住自己疯狂抽搐的嘴角。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哄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座钟,跟著站起身。 “老太太,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今天已经打扰太久了。” 顾老太太没有挽留,只嘱咐了一句:“回去照念念教的做,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过来。” 莫知画连连点头道谢,抱著陆知知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陆知知忽然在莫知画怀里挣扎著扭过身,两条短胖的手臂直直伸向江念。 小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要抱,漂亮姐姐抱,就抱一下。】 莫知画看著女儿急切的模样,有些犹豫地看向江念。 “她好像想让你抱抱。” 江念轻声询问:“陆太太,可以吗?” 莫知画赶紧点头。 江念把顾时安稳稳地交到赵小兰怀里,伸手去接陆知知。 小丫头一贴上江念就不扑腾了,两只手死死抓著衣领,整个身子软绵绵地赖上去,小脑袋磕在肩窝里。 一股浓浓的奶香味扑鼻而来。 江念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知知真乖,今天表现得比昨天好多了。” 陆知知被她的体温牢牢包裹著,小脸蛋从肩上微微抬起。 然后歪著脑袋,嘴唇用力凑上去,在江念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亲完马上缩回去,冲她“嘿嘿”笑出声,两只小手攥著领口一阵摇晃。 【亲到了。】 莫知画捂住嘴巴掩盖惊诧:“她从来没主动亲过別人。” 顾老太太听见这话也愣了一下,眼底立刻漫上温柔的笑意。 “这丫头倒是嘴甜。” 江念被那口奶香味的亲亲弄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在那张肉脸上蹭了蹭。 “小甜豆。” 这一幕,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赵小兰怀里顾时安的眼里。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江念脸颊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小蠢孩亲了穷女人。】 【亲了。】 【脸上。】 第35章 顾时安抢著亲亲,挑衅陆知知,陆知知震惊 顾时安肉嘟嘟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嘴巴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赵小兰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整个绷成了石头。 “江小姐,小少爷好像不太对……” 江念把陆知知还给莫知画,伸手接过顾时安的瞬间,小傢伙就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襟。 两只手,十根短手指,全部发力,攥得骨节泛粉。 紧接著,他猛地仰起头,对准江念的右脸颊,用力贴了上去。 实打实地、用吃奶的劲儿亲了下去。 “啵。” 声音清脆响亮。 这还不算完。 他別过脑袋,换了个角度,在江念的左脸颊上又狠狠补了一口。 “啵。” 第三口直接砸在江念的下巴上,留下一圈亮晶晶的口水。 连亲三口,顾时安高高扬起下巴,把脸甩向陆知知的方向。 小脸绷得死紧,表情极其严肃。 【这才叫亲。你那个不算。】 【怎么样!服不服气!】 陆知知瞪圆了眼睛看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小弟弟亲了好多口。】 客厅里静了一瞬。 顾老太太直接爆发出大笑,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这是宣誓主权呢!” “我们家时安哪儿学的这一手?” 连顾寒霆都挑了下眉毛,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念被三个口水印糊了满脸,低头看著怀里一脸得意的顾时安,好气又好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小少爷,你把我脸当画板了?” 顾时安傲慢地掀开眼皮。 【標记。】 莫知画被这场面逗得合不拢嘴,抱著陆知知笑著告辞。 管家一路送到门口,隨著车子驶远,客厅总算恢復了清净。 顾时安满意地在江念怀里扭动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小手攥著衣襟死不撒手,脸蛋紧紧贴在她锁骨处蹭来蹭去。 江念无奈地扯过纸巾擦口水。 “小少爷今天很有表现欲。” 顾时安安详地闭上眼睛。 【日常维护。不解释。】 顾寒霆撂下杯子,从沙发上起身站直。 “江念。” 江念转头看他。 顾寒霆语气平淡,带著贯有的公事公办。 “你帮陆家看了知知,陆太太送的那八百是她的谢意,我不拦你。但顾家这边也要有说法。” 江念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说法?” “顾家跟陆家有长期的商业合作。”顾寒霆立在桌边,长指隨意搭著椅背,“陆家宝贝孙女被你安抚下来,陆太太跟陆老太太对顾家的好感拉满,这对两家合作关係有实打实的正面影响。” “於情於理,你作为顾家的人,帮顾家在人脉上拿了分,这笔帐不能让你白出力。” 他偏头看了一眼管家。 “吴管家,按外来儿童临时协助费的名目,从我个人帐户拨给江念,走正式记录。” 管家熟练地翻开本子提笔。 “多少?” 顾寒霆报了一个数字。 管家写完,將帐本直接推到江念面前。 江念低头扫了一眼那串零。 一千。 整整一千块,外来儿童临时协助费。 她盯著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三秒,反覆確认没看花眼。 “顾先生,这也太……” “嫌多?” “没有嫌多!” 江念立刻把帐本推回去,语气轻快:“我就是觉得这个名目起得很专业,不愧是顾先生!就是厉害!” 小贪財鬼。 顾寒霆勾了勾嘴角。 “顾家做事讲究名正言顺,每一笔钱都有出处。” “以后陆家或者別的跟顾家有生意牵扯的人家再需要你帮忙看孩子,顾家都会按同样的標准补发。” “你替別人解决问题,不能只赚別人的谢礼,你自己的东家也不能装瞎。” 震惊! 完全的震惊! 江念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这也是太神仙的老板了吧! 虽然说江念帮忙维护了豪门之间的关係,能间接给顾家带来很多利益,但是顾家给江念的工资已经够多了。 就算顾寒霆什么都不给江念,江念也没法说什么,毕竟这外快主家都答应让江念赚了,还赚那么多。 没想到帮忙带別的豪门孩子,除了对方,连主家都愿意给予那么多的补贴。 爽歪歪啊! 对不起啊资本男主,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果真是散財金主!大大的好人! 顾老太太摇著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念念,別愣著了,仔细算算最近一共赚了多少。” 江念在心里飞速拉了个帐单。 陆家八百,顾家一千。 一千八百块。 加上月薪一千五和两百补贴。 不算奖金和其他零碎进项,光是这一个月,她的总收入已经足够让整个江家村的村口大妈们看直眼了。 翌日。 江家村。 清晨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头。 院子里的公鸡才叫了第二遍。 苏秀秀已经把第三块旧细棉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她手心里攥出了汗。 “娘,您再摸摸这块,我觉得比昨天那块要软。” 张秀芬从灶房出来。 她擦乾手,指腹在布面上轻轻按了两圈,翻过来又摸了摸反面。 “这块行。” “四遍清水洗下来,浆水味去乾净了,纤维也彻底鬆开了。” 苏秀秀鬆了口气。 “那我裁?” “先別急。” 张秀芬把布举到窗边。 她对著光照了照,眯著眼从左看到右。 “你看这儿,有个小疙瘩。” “手指摸著不太明显,但要是贴在孩子脸上就不一样了。” 苏秀秀凑过来。 她顺著婆婆的指尖找过去。 布的右下角,真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棉结。 “这个要紧吗?” 张秀芬拿起剪刀尖。 她挑起那个棉结剔除,又用指甲盖把那小块布面反覆抹了三遍。 “念念在电话里说得明白,给孩子贴脸的东西,手指摸过去不能有任何凸起。” “咱们觉得不碍事,人家小少爷的皮肤嫩,蹭一下就红。” 苏秀秀点头。 院子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江河光著膀子从井边走过来。 他肩上搭著旧毛巾,双手端著一个木盆。 “秀秀,第二批的布洗完了,四遍清水加一遍皂角,你过来验。” 苏秀秀迎上去接过盆。 她低头把脸凑到布面上,闻了一圈。 “没味了,乾净的。” 江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朝院子南边扯开嗓子。 “江明,江流,晒布的杆子擦了没有?” 院子最南头支著一排竹竿架子。 架子底下蹲著两个人。 江明手里攥著一块湿抹布,正把竹竿从头到尾拖过第二遍。 “擦了,两遍了。” “你那抹布本身乾净吗?”江河走过来盯著他瞧。 江明翻过抹布。 正反两面给他看。 “新拿的,在井水里涮了三回。” “你自己闻,什么味都没有。” 江河凑近闻了一下,点了头。 架子另一头蹲著老三江流。 他正拿根小树枝敲打地面,赶一只芦花母鸡。 “去去去,离远点,听见没有。” 母鸡歪著脑袋瞅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又回头咯嗒叫了一声。 江流拿著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过这条线,別怪三哥不客气。” 母鸡压根不管他,又往前凑了半步。 江明直起腰,看著弟弟跟鸡对峙。 他嘴角抽了两下。 “你跟一只鸡较什么劲?” 江流一脸正经。 “大哥说了,念念交代的,布上不能沾任何脏东西。” “这鸡要是在底下拉一泡,整块布就废了。” “那你赶紧去把鸡圈的门关上。” “关了,它是从篱笆缝里钻出来的,回头我拿稻草把缝堵死。” 江明嘀咕了一句。 “给妹子干活比下地还累。”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 他把板凳放在竹竿架旁边,一屁股坐上去。 手里揪了根狗尾巴草,左右扫著赶苍蝇。 堂屋里。 苏秀秀铺开裁好的布料坐下来。 她拿起针线开始缝围嘴。 第一道针脚穿过去。 她停下手翻过来看了看。 缝得太浅,线头在表面露了个小尖儿。 她把线拆掉重来。 第二遍缝到一半,收口的弧度歪了。 这要是贴在孩子脸颊上,会有一个硬角。 又拆。 张秀芬坐在旁边,看著她拆了第二遍,没有开口催。 苏秀秀咽了口唾沫。 “娘,我手笨,这线怎么老走不直。” 张秀芬伸手拿过那块布,用指腹沿著拆过的针孔摸了一遍。 “你不是手笨,是心太急。” “念念说了,收口的弧度要圆。” “你一著急针距就拉大了,拉大了贴脸就硌人。” 苏秀秀攥著针,手指头微微抖。 “娘,我怕浪费布,这旧细棉总共就这么多了。” 张秀芬把布递迴去。 她语气不重,但字字砸在桌面上,砸出响来。 “秀秀,寧可废在咱们手里,也不能把扎孩子的东西送到念念手上去。” “她在城里是拿命在拼的,靠的就是这些东西的质量。” “咱们多费一块布,不过是少吃两顿乾饭的事。” “但她那边送过去一块不合格的,丟的是脸面,毁的是饭碗。” 苏秀秀揉了下眼角。 “娘,我晓得,我拆多少遍都不嫌。” 张秀芬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慢慢来。” “第一批十套,慢工出细活,也快得很。” 苏秀秀重新低头穿针引线。 第三遍,她把速度放到最慢。 一针下去按半寸走。 走完翻过来用指甲盖刮一遍。 確认没有线头冒出来,才落第二针。 缝完最后一针收线,她把围嘴翻到正面。 拇指和食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平了,弧度圆了,线头全部藏在里面。 边角摸上去只有布料本身的绵软触感。 她把围嘴举到张秀芬跟前。 “娘,您再验。” 张秀芬接过来,闭上眼。 她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左蹭一下,右蹭一下。 睁开眼,她点了点头。 “这个行,过关。” 苏秀秀吐出大口热气。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院门口忽然传来砰砰的拍门声。 江河走到院子门口。 手还没碰门栓,就听见了那道嗓音。 “大侄子,在家呢?” “婶子路过,看你们院里在晒东西,过来瞅瞅。” 刘桂花。 第36章 沈家双胞胎 江河没拔门栓。 “二婶,家里今天忙,不方便待客。” 门外传来的声音夹著笑。 “忙什么呀?我远远看见你们竹竿上晒著白布,还以为洗被子呢。” “怎么大白天把院门栓上了,又不是夜里防贼,这是防谁呢?” 江河声调平平的,没见恼意。 “二婶,就是些洗洗涮涮的家务活,没什么看头。” 刘桂花又拍了两下门板。 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大侄子,你这也太见外了,二婶又不是外人。” “你妹子从城里寄回来那么多钱,全村谁不知道?” “婶子就是关心问一嘴,到底干什么活那么挣钱。” “我是替你爹娘操心,怕你们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江河靠著门框,双臂在胸前交叉。 “念念乾的是正经活。” “有合同有工资条,主家是实实在在做生意的大户。” “不用二婶操心。” 门外消停了几秒。 接著就是一声冷笑,刘桂花的嗓门拔高了半截,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 “呦,了不得了。” “几块破布还当宝贝藏著掖著,大门不让进,见都不让见。” “我说大侄子,你们一家是不是被你妹子忽悠疯了?” “城里人精明著呢,几块乡下土布能卖出什么花样?” “到时候赔了本钱,可別哭著来找你二婶借啊。” 堂屋里。 张秀芬的手在布面上停住。 苏秀秀抬头看向婆婆,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娘……要不我出去说两句?” 张秀芬鬆开指头,站起身来。 走到院子中间,衝著大门喊出几个字。 “大河,门栓上死。” 江河应声,抬手把铁链条掛好,用力拉紧。 铁链碰在门板上,哐当一声。 门外刘桂花还在嘟囔。 “行啊,我好心来关心,还吃闭门羹了。” “一家子都魔怔了,等著瞧吧……” 声音渐渐远了。 张秀芬转身回堂屋。 苏秀秀小声问。 “娘,您不还两句嘴?” 张秀芬把布叠好,搁进桌角那个乾净的铁饼乾盒子里。 “秀秀,念念临走前有句话说得在理。” “解释得越多,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咱们把东西做好,寄出去,拿东西堵她的嘴。” “等赚了钱,到时候什么谣言不攻自破!” “明天再做三块小巾两块围嘴,凑够一整套。” “先寄过去让念念把关。” 苏秀秀重重点头。 江河走进来。 “明天我去镇上打听邮费。” “顺便买两张牛皮纸,外头再裹一层防潮。” “好!” …… 同一时刻。 京都,顾家。 电话铃声响了。 管家接起听筒。 对面传来的女声直抖,透著压不住的急躁和疲態。 听了不到半分钟,管家变了脸色。 掛断电话,他快步走向客厅。 “老太太,沈家太太来的电话。” 顾老太太正拿著拨浪鼓,逗著顾时安。 闻言她抬起头。 “怎么说?” 管家压低声音:“沈太太说,沈家老二已经连续咿咿呀呀叫了两个多小时,嗓子都快哑了。” “老大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没什么反应,连奶都喝得越来越少。” 顾老太太手里拨浪鼓的转速慢了下来。 顾时安的黑眼珠从拨浪鼓上移开。 视线直勾勾盯著管家的方向。 【又来了。】 管家赶忙补上一句。 “沈太太求问,江小姐明天是否方便见一下这两个孩子。” “她在电话里说,再这样下去,她怕出事!” 顾老太太放下拨浪鼓,视线落在管家脸上。 “怕出事?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管家点头。 “沈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听著像好几天没睡够。” 顾老太太沉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转头看向抱著顾时安的江念。 “念念,你听见了。” 江念把顾时安换了个姿势。 小傢伙闭著眼假寐,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沈家的破事又来了,本少爷不想听。】 江念拍了拍他的背,对顾老太太开口。 “老太太,我听见了。” “但隔著一部电话,我判断不了孩子的具体情况。” 顾老太太问:“你的意思是?” “我先打个电话给沈太太,问几个关键问题。” “孩子的事不能光听转述,得亲耳听当事人说。” “细节对不上,方向就全偏了。” 顾老太太站起身。 “行,你去书房打。” 她扭头吩咐管家。 “老吴,把沈家的电话號码找出来,记在纸上递给念念。” 管家应声快步离开。 江念把顾时安交给赵小兰。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傢伙紧攥衣襟的手指。 “小少爷,我去打个电话,十分钟。” 顾时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哼唧了一声。 【又走?十分钟掐表,超时扣分。】 江念捏了捏他的小拳头,转身走向书房隔间。 管家已经把號码写好,压在电话机旁。 江念拿起听筒拨了过去。 铃声响到第二下,被人接起。 “餵?” 对面的女声沙哑疲倦,中间夹杂著一声婴儿含混不清的咿呀。 “沈太太,我是江念,顾家小少爷的看护。”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沈太太压低嗓音,语速加快。 “江小姐,太好了。” “我正等你的消息,想著你可能会打电话过来,我一直守在这儿。” 江念握著笔,翻开空白本子。 “沈太太,我先问您几个问题,您儘量答仔细。” “你问,什么我都说。” 江念开口。 “第一,两个孩子现在是同床还是分床?” 沈太太回答:“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同床,方大妮说双胞胎一起睡比较安心。” “第二,平时两个孩子同时醒了,谁先被抱起来?” 沈太太愣住了。 “这个……一般是二二先叫,一叫就停不下来,方大妮就先抱他,怕他吵著一一。” “一一呢?” “一一不太哭。” “他就睁著眼睛看天花板,我们忙完了才去抱他。” “第三,最近半个月有没有换过看护的人?” 沈太太想了想:“没换过,一直是方大妮带著,加一个帮手佣人。” “第四。” “孩子贴身用的东西,最近有没有添新的?” “衣服,口水巾,枕头,床单,什么都算。” 沈太太迟疑了。 “好像……上周方大妮买了一种新的婴儿爽身粉。” “她说天热了,孩子容易起痱子。” “带香味的?” “好像是有点香,方大妮说那款卖得好,婴儿专用的……” 电话那头忽然切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嗓门大,中气足。 “嗐,沈太太,您別被这些没带过孩子的小姑娘唬住了。” “孩子就是一个天生懒一个天生闹,哪有这么复杂。” “同床睡了半年都好好的,怎么到她嘴里就成问题了?” “我方大妮带了二十年孩子,什么样的崽子没见过?” “两个奶娃子的脾气我还能拿不准?” 沈太太的声音立刻缩了回去。 “方大妮,你別……” “我怎么了?沈太太,您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爽身粉用了一辈子了,我给自己孩子用的也是这种。” “谁家孩子不用?”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问东问西,倒像是我方大妮把孩子带坏了一样。” 江念没有出声。 她放下笔,安静等方大妮发泄完。 对面的叫囂声停了。 沈太太压著嗓子打圆场:“方大妮,人家江小姐也是好心……” “好心?” “沈太太,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外头那些年轻人懂什么?花架子多,真本事没有。” “上回陆家请了个什么人去看知知,回来陆太太就把钱嫂冷了半截。” “您说那钱嫂带了多少年了?说不行就不行了?” “咱们沈家两个宝贝我从月子里带到现在,谁有我了解他们?” 江念等她声音彻底落下。 才平著嗓子开口。 “沈太太,明天下午两点,请您带两个孩子来顾家坐坐。” 沈太太声音透著迫切。 “好,明天两点,我一定到。” 江念补了一句。 “隨行人员不超过两个,进门前统一洗手更衣。” “没问题。” “还有一点。” “明天来之前,所有人不许抹香粉,不许喷花露水,不许用带香味的护手膏。” “孩子身上也不要再扑那个爽身粉。” “停一天试试。” 方大妮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不扑粉孩子起痱子怎么办?这夏天……” 第37章 你永远是正主 江念无视了她的抗议。 对著话筒下了结论。 “沈太太,明天见了孩子再说,电话里我做不了判断。” 沈太太连声答应:“行,我都听江小姐的。” 掛断电话。 江念合上本子走出隔间。 顾老太太坐在客厅等著,开口便问:“怎么说?” 江念简短复述。 顾老太太面色微沉。 “方大妮那个人,我早年听沈老太太提过两嘴。” “有把子力气,干活利索,就是脾气横,不太服管。” 江念不予置评,只留了一句。 “明天见了孩子再定,人的问题放后面。” 顾老太太看她两眼,缓缓点头。 “你这丫头,比我沉得住气。” 等江念回到婴儿房。 赵小兰正站在床边哄顾时安。 小傢伙没哭,整个人歪著脑袋。 小脸死死朝门口方向摆著。 手里那块细棉小巾快被他捏烂了。 江念一出现在门框里。 他的视线唰地弹射过来。 【怎么这么久!超时!一定超时了!】 “小少爷,別冤枉我,我可没超时。” 江念弯腰將他捞起。 短手臂立刻缠上她的衣领,脑袋熟练地拱进脖颈。 蹭了两下,找准位置。 不动了。 赵小兰大鬆一口气。 “江小姐,他盯了门口足足九分钟,一动没动,谁都不让碰。” 江念掌心贴著后背慢慢拍哄。 “小少爷,明天沈家有两个宝宝要过来,你知道吧?” 顾时安整张小脸埋在领口。 声音全闷在布料里。 【不想知道。】 “一个哥哥不爱说话,一个弟弟特別爱说话。” 【关本少爷什么事。】 “他们来了也不进你的房间,就在客厅那边坐坐。” 顾时安沉默三秒。 【进来一个扣一分。】 江念忍住笑,替他掖好小巾。 “你是主人,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顾时安的手指从衣领上鬆开一点点。 隨即又猛地捏紧。 【那……穷女人你明天还是先陪本少爷睡完午觉再去。】 “说好了的。” 江念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画圈。 “午觉不睡完,我哪儿都不去。” 顾时安的嘴角往上动了一毫米。 紧接著飞速压平。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你態度还算端正。】 他闭上眼,脸颊紧贴江念锁骨。 呼吸慢慢匀称。 手指勾著衣襟的力道一点点鬆开。 最后软绵绵地搭在胸口。 那块细棉小巾夹在下巴和锁骨之间。 皱巴巴的,带著乾爽的皂角味。 江念低头凝视。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满脑子的防备和傲气。 嘴上嫌弃天嫌弃地,手上却一刻不肯鬆开她。 她伸手抚平小巾的边角,声音极低。 “小少爷安心睡。” “谁来了都是客,你永远是正主。” 顾时安没有回应。 只是那攥著衣襟的最后一根小手指。 慢吞吞地回勾了一下。 …… 翌日一早,江念比平时多起了半个小时。 她先去婴儿房看了一趟。 顾时安还在睡。 细棉小巾攥在手心里,呼吸极轻极匀,脸颊带著淡淡的红润。 江念给他量了体温。 记在护理本上,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赵小兰守在门边,江念低声嘱咐。 “上午小少爷精神好,但別让他兴奋过头。” “下午沈家的孩子要来,他需要存够体力。” 赵小兰点头应下。 江念转身下楼。 客厅里,管家已经按她昨天交代的清单布置完毕了。 矮桌上的花瓶撤了。 原本摆在窗台上的竹炭薰香盒收走了。 所有椅子擦过一遍,换了全新无味的棉质坐垫。 窗户开了半扇,风从外头穿过来,带著清凉的树叶气息。 桌面上只留两样东西。 一壶温水,一摞乾净的白棉布。 江念弯腰,把鼻子凑到布面上闻了闻,又翻过来用指腹沿著边角摸了一圈。 没有洗涤剂味道,没有线头。 管家站在她身后,双手背著。 “江小姐,白布是库房里新拿的,用清水洗过两遍,晒了一天。” 江念直起腰。 “管家想得周全,谢谢。” 她扫了一圈整个客厅的布局。 窗帘换成了浅色薄纱,光线柔和。 落地钟被推到了最远的角落,隔开了秒针的嘀嗒声。 “管家,沙发旁边再放一张小矮凳。” “高度能让我半蹲著看孩子就行。” “另外再备两个厚一点的小垫子,万一孩子躺著也不硌。” 管家飞速记下来。 江念正要再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老太太扶著栏杆走下来,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她进了客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壶温水旁。 “就放这两样?” “什么茶点果盘都不上?” 江念侧身回答。 “老太太,沈家两个孩子才六个月,对气味极其敏感。” “茶点有味,果盘有酸甜气。” “这些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容易干预我的判断。” “等我看完了孩子的情况,再上茶点也来得及。” 顾老太太收了摺扇。 “行。你专业,听你的。” 她在主位坐下,手肘撑著扶手,按了按眉心。 “不过念念,你跟沈太太通完电话之后,我昨晚也跟沈老太太通了气。” 江念静静听著。 “沈家老太太身体不好,一直在疗养院,家里的事全靠儿媳和那个方大妮撑著。” 顾老太太嘆了声气。 “沈先生跟顾家男人一个德性,整天扑在生意上。” “老太太说,方大妮的脾气她知道。但两个孩子从月子里就只有方大妮能搁手。” “换了別人,根本带不下来。” “这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江念頷首道:“我明白了。” 只要有人能替代她,她那个横劲就不值钱了。 顾老太太见江念自信满满的样子,饶有兴致地开口:“今日你打算如何?” 第38章 沈一一人淡如菊,沈二二性如烈火 “老太太,先看孩子。” “人的问题比孩子复杂,见面之前我不下结论。” 顾老太太拍了拍膝盖笑了。 “你这丫头心里什么都有数。” 江念回以一笑。 当然,有满级婴语金手指在,能够將孩子的需求直接翻译,太无敌了。 走廊那头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顾寒霆出现在客厅入口。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规整地扣在腕骨处,衬得肩线宽阔,腰背挺直。 晨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他眉骨压出的阴影照得更深。 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樑高挺,下頜线收得乾净利落,鬢角修得整齐,连沉默时都带著一种常年掌权者才有的压迫感。 顾寒霆目光从桌面上的白布和温水扫过,最后落到江念身上。 “今天下午沈家的人几点来?” 管家应声:“两点。” 江念补上一句:“沈家到的时候小少爷在楼上,我在楼下,两边不打架。” 顾寒霆盯著她。 “你打算一个人应付沈家那个育儿嫂?” “我不打算应付她。” “我打算看孩子。” 顾寒霆没再追问,抬步往餐厅方向走。 经过客厅中央时,他脚步顿住。 “管家,把下午三点到四点的会推了。” 管家抬头愣了一下。 “先生,您要在家?” 顾寒霆的背影已经拐进了走廊。 声音平淡地传过来。 “时安在楼上,我盯著。” 顾老太太用扇子敲了两下扶手,转头对江念挑眉。 “看见没?” “嘴上不饶人,事情安排得比谁都妥帖。” 江念哑然一笑:“是啊。” 这对父子连彆扭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不过…… 其实只要不得罪他们。 都是赏罚分明的好人。 上午的时间流转飞快。 江念给顾时安做完日常检查,餵过奶,陪他做了一会儿抬头训练。 小傢伙趴在软垫上。 刚撑了三秒,脸就砸了回去,脸颊肉挤成软乎乎的一团。 【太累了,谁发明的运动。】 “小少爷,医生说你的颈部力量还得加强。” 【本少爷的颈部很完美,是地心引力太强。】 江念笑著把垫子往上推了推。 得了,这系统翻译还真牛逼。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地心引力,却能够准確让江念知道顾时安的需求跟想法。 顾时安哼唧了一声。 小胳膊象徵性地动了两下,乾脆整个人翻了个身。 仰面躺著,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他安静了一阵。 【穷女人。】 江念挑眉:“嗯?” 【下午那两个……叫什么。】 “一一和二二,沈家的双胞胎。” 顾时安嘴巴撅了起来。 【哪个更吵?】 “二二。” 【让吵的那个离本少爷远一点。】 江念帮他拉好薄毯,把边角掖紧。 “你在楼上睡觉,他们在楼下,绝对吵不到你。” 顾时安的小手指在细棉巾上摩挲著。 【要是本少爷醒了,你得马上出现。】 “保证。”江念语气认真。 顾时安这才勉强闭上眼。 睫毛细细抖了几回,彻底安静下来。 江念坐在床边,掌心轻轻贴著他的后背,感知著那规律起伏的呼吸。 確认呼吸稳定,起身。 赵小兰守在门外。 “小兰,他醒了千万別慌,温水备好,细棉小巾放手边。” “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下来找我。” 赵小兰连连点头。 江念走出婴儿房,下到一楼。 客厅里一切就绪。 外面传来剎车声。 管家立刻挺直腰板。 “来了。” 前门从外侧推开。 沈太太周令仪身形瘦削,眼底的乌青比江念预想的还要重。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婴儿。 身后跟著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腰上繫著蓝围裙,臂弯里横抱著另一个孩子。 管家迎上前。 “沈太太,里边请。” 周令仪迈进门的那一刻,江念的视线就锁定了她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安安静静窝在母亲臂弯里。 脑袋微微往一侧偏著。 眼睛睁得很大。 瞳孔极黑,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空洞地盯著某个虚无的落点。 什么都不看。 这就是沈家老大——沈一一。 下一秒,方大妮从身后走进来。 她臂弯里的那个婴儿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嘴里发出一长串含混的音节。 声调忽高忽低,嗓门大得在整个前厅都带起了回音。 沈二二。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涌进江念的脑海。 第一道极轻,极淡。 【別换人。別晃。別鬆手。】 第二道热腾腾地往外躥,闹腾不休。 【来了来了!这里好大,好亮!】 【那个柜子上面有个瓶子,是什么?】 【哥哥你看到没?你怎么又不说话?】 【那个姐姐在看我呢,她是谁?哥哥你快看她呀!】 江念默默观察两个小崽崽的性格。 周令仪被引到沙发前坐下。 她怀里的沈一一,视线依然没有挪动分毫。 孩子的身体微微蜷缩著。 手指虚弱地半蜷在空中。 方大妮大步流星跟上来,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 她把沈二二从横抱变成竖抱,大巴掌直接拍在孩子背上。 “行了,进人家门了,消停点。” 沈二二的嘴巴只合上了半秒。 紧接著张得更大,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啊呀呀”。 【我不要消停!新地方!】 【那个凳子上坐了个人!她在看哥哥!为什么不看我!】 方大妮拍背的力度又重了一分。 “这孩子就这德性,一刻停不下来,嘴巴跟上了发条似的。” 她扭头上下扫了江念一圈。 江念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小翻领衬衫,领口压著细细的花边,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 下面配的是一条高腰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微微收著,衬得腿又直又长。 一双乾乾净净的白色帆布鞋,站在那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她年纪轻,脸上还带著十九岁姑娘才有的嫩生感,皮肤白,眉眼乾净,乌黑的头髮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后,整个人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方大妮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就是顾家请的那位?” 周令仪赶紧开口打圆场。 “方大妮,这位是江念江小姐。” 方大妮拖长了音调:“挺年轻的嘛。” 长得那么漂亮…… 还来做保姆? 莫不是別有用心吧! 就这骚气冲天的模样,能够带的好小孩子? 江念直接忽略了这句话。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沈一一身上。 周令仪被盯得有些侷促,不自觉抱紧了孩子,身子微微前倾。 “江小姐,一一就是这样……” “不哭,不闹,也不笑。” “跟他说话不看人,逗他也没反应。” 周令仪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发颤的无力感。 “医生查了好几次,都说身体各项指標没问题……” 江念终於开口了。 “沈太太,一一现在穿的衣服,是谁换的?” 周令仪愣住了。 “出门前方大妮给他换的。” 江念紧接著问。 “换衣服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 周令仪仔细回想了一下,满脸茫然。 “没什么反应。跟平时一样,就那么躺著。” 方大妮从旁边插嘴,音量拔高。 “这孩子从小就木!” “换衣服、餵奶、洗澡,什么反应都没有,天生就是个面瘫脾气。” 她指了指怀里还在扭动的沈二二。 “他弟弟跟他完全反著来,一叫就停不住,欠管得很。” “我带了二十年孩子,双胞胎里一闹一静的见多了,就是性格问题。” 方大妮又指向沈一一。 “你看他现在,眼睛睁著呢,不哭不笑。” “反正醒了就这样,跟个小木桩子似的。” 江念没去看方大妮。 她的目光定格在沈一一半悬在空中的小手指上。 指尖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隨后立刻缩了回去。 江念脑海里,那道极轻的声音再次浮现。 【妈妈抱紧一点。】 【再紧一点。】 【別鬆手。】 江念眼帘微垂。 她转头看向了被方大妮紧紧勒住的沈二二。 小傢伙正扭动著身躯,两脚踢得蓝色围裙啪啪作响,嘴里不停蹦著音节。 【哥哥,哥哥你看那个姐姐!】 【你在看你呢!你理她一下嘛!】 【你总是不说话,我替你说好不好?】 【姐姐你好!我叫二二!我弟弟叫……不对,我哥哥叫一一!】 【他不是不理人!他就是不爱说话!】 【你听我说就行了!】 江念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嘴巴,满脑子装的全是他那个被贴上“面瘫”標籤的哥哥。 顾老太太这时从侧厅走了出来。 “令仪来了。” 周令仪连忙抱著孩子起身欠礼。 “老太太,今天打扰了。” 顾老太太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孩子的事不客气。” 顾老太太在主位坐稳,视线落向方大妮怀里的沈二二。 沈二二小脑袋一转,大眼睛精准对上顾老太太。 【又一个人!这个老奶奶好慈祥!】 “啊呀呀呀呀!” 方大妮抬手又是一记轻拍。 “嚷什么嚷,没规矩。” 顾老太太扫了方大妮一眼,眼神变冷。 孩子还那么小,还是主家少爷,能这样训斥的吗? 江念走到周令仪面前。 “沈太太,我能看看一一吗?” 周令仪立刻將孩子稍稍转了个方向。 江念没有伸手去接。 她单膝半蹲,让自己的视线和沈一一保持绝对的平齐。 沈一一的眼睛依然没有对焦。 瞳孔里倒映著江念的脸,却没有任何情感投射。 江念抬起右手。 缓慢地,將掌心朝上,平摊在沈一一的小手附近。 没有去碰孩子。 只是稳稳地悬停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五秒。 沈一一的小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立刻缩了回去。 八秒过去。 方大妮在一旁嗤笑出声。 “我说了,他就是这样,谁逗都白搭。” “你就是把手举到明天早上,他也不会抓你的。” 她换了只手扛著沈二二,语气里满是轻慢的篤定。 “这孩子我带了六个月,天生冷淡,六亲不认。” “別说外人了,我每天抱他,他都不抓我一下。” 江念置若罔闻。 手稳稳停留在原处。 十二秒。 沈一一的食指终於动了。 动作极微,几乎看不出位移。 他在试探著朝江念的掌心挪动。 江念收敛了全部气息。 没有靠近,没有催促。 她保持著掌心向上的姿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十八秒。 沈一一的食指尖,碰到了江念的掌缘…… 第39章 他一直都在替他那个不敢发声的哥哥抗议 触碰到江念掌缘的那一剎那,沈一一的小手定住了。 不进,也不退。 就停在皮肤接触的边界上。 江念脑海里那道微弱的声音清晰起来。 【暖的。】 这一个念头停滯了很久。 【不会鬆开吗?】 江念的手分毫未动。 两秒后。 沈一一的中指搭了上来。 无名指。 小指。 四根细软的手指先后触碰到了江念的掌缘,仅仅只是贴著。 没有合拢,也没有抓握。 他在害怕。 【要是抓了,就会被拿走的。】 【每次都是这样。】 【抓了就松。抱了就放。】 【所以不抓了。】 【不抓,就不用怕鬆手了。】 江念心底狠狠缩紧。 明明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为什么有种经歷过重大变故的失去感? 她控制著面部肌肉,维持著平静温和的神色。 客厅里极其安静。 周令仪紧紧抱著孩子,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看著儿子的手指搭在別人手上,红了眼圈,却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方大妮的冷笑从后面传来。 “沈太太,你瞧,他就是碰碰,一会儿就缩回去了。” “这种事我见多了,碰一下什么都不代表。” “真要亲人的孩子,早就攥紧了。” 江念压根没理她。 她微微低下头,將声音压到极低,只用沈一一能感知的音量开口。 “不松。” “你要是不想抓,搭著也行。” “搭多久都行。” 沈一一的手指在她的掌缘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隨后。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缓缓合拢。 小小的指节蜷曲著,贴进了江念的掌心里。 没有用力攥住。 只是贴著。 江念的大拇指顺势覆了上去,將那几根手指轻柔且严实地包裹在手心。 掌心贴著掌心。 沈一一僵硬的身体终於有了变化。 他靠在周令仪怀里的脊背一点点鬆懈下来。 紧缩的肩膀微微打开。 小脑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落点——江念包裹著他的那只手。 周令仪屏住呼吸看完了全过程。 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抓住了?” 江念没有抽手。 “嗯。” 周令仪的眼泪砸在衣服上。 “他从来没抓过我的手。” “我每次把手伸过去,他都不看。” 方大妮脸色变了变,粗声反驳。 “沈太太,小孩子偶尔抓一下新鲜人的手很正常,没什么好哭的!” “等他跟这位江小姐熟了,一样不搭理。” 她把沈二二顛了两下。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城里带孩子总提什么安全感,听著新鲜,其实不顶用!” “该哭就让他哭,不闹就说明没事。” “沈太太,你是头回当妈,就是太紧张了。”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 手里的摺扇往花梨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两下。 清脆的木质敲击声盪开。 方大妮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老太太靠回椅背,冷淡的视线扫过方大妮,最后停在江念手上。 江念保持著握住沈一一的姿態,缓缓直起腰。 “沈太太,一一不是天生冷淡。” 周令仪猛地抬眼。 “他是试错太多次,自己放弃了。”江念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方大妮愣在当场。 江念字字清晰。 “你说每次他都不抓你的手。但刚才他碰了我的掌缘,足足犹豫了十八秒。” “他不是不想抓,是不敢。” “因为他尝试过太多次。” “抓了,就会被粗暴地放下。刚被人抱起来,又立刻被换到另一个人手里。” “六个月大的孩子,靠本能总结出了一条规律——不抓,就不会面临突然落空的恐慌。” “他不仅不冷淡,他聪明且敏感得让人心疼。” “大人总是当小孩子还未开启神智,还是做了什么都忘记的阶段,但有些小孩子很早熟,聪明,对周围环境敏感至极。” “沈一一,就是这样的小孩。” 周令仪痛哭失声,手臂猛地收紧。 感受到母亲拥抱的力度,沈一一在江念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缩回。 反而往深处探了探。 【抱紧了。】 【不要再鬆了好不好。】 方大妮终於反应过来,嗓门陡然拔高。 “江小姐!你才见这孩子三分钟!” “就凭他抓了你一下,你就能断定他受了委屈?” “要按你的说法,我不停地抱他餵他换他,他怎么可能放弃我?” 这高亢的音量瞬间刺激到了沈二二。 【吵吵吵!大嗓门婶婶又吵了!】 【哥哥怕吵的!你別吵!】 沈二二小脸涨得通红,发出了一记更加尖锐的叫喊。 “啊——!” 方大妮粗鲁地將他换了个边。 “你叫什么叫?没人说你!” 沈二二在空中猛蹬短腿,连珠炮似的“啊呀呀”反击。 【我是在告诉你別吵哥哥!】 【你听不懂!每次都听不懂!】 方大妮气急败坏,巴掌重重落向孩子的后背。 “消停点!” 江念眼神猛地一沉。 “方大妮,別拍他。” 方大妮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瞪视江念。 “也不要强迫他消停。”江念的声音带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方大妮眉头死死拧紧。 “不管他?他叫起来能叫一整天,你受得了?” 江念不答,视线越过她看向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把摺扇一丟,目光凌厉。 “到了顾家,就照念念的规矩来!” 方大妮的嘴唇囁嚅了两下,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她僵硬地收回手,攥紧了围裙布料。 没有了粗暴的拍打压制,沈二二的叫声反而渐渐小了下来。 尖叫变成了轻微的嘟囔。 嘟囔了几声后,他歪著身子,努力去看旁边的哥哥。 视线锁定在沈一一和江念交握的手上。 沈二二瞬间安静了。 嘴巴慢慢合拢,眼睛瞪得滚圆。 【哥哥抓住了那个姐姐。】 【哥哥从来不抓人的。】 一秒。三秒。五秒。 沈二二安安静静地盯著那一幕,一声没吭。 这竟然是方大妮六个月以来,见到这个暴躁老二保持沉默最长的一次。 江念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她转头直视方大妮。 “你刚才说二二欠管,一刻都停不了?” 方大妮下意识反问:“难道不是?” “他刚才彻底安静了五秒钟。” 方大妮哑口无言。 江念的目光在双胞胎之间流转。 “因为他看到哥哥抓住了我的手,他確定哥哥安全了。” “二二的闹,从来都不是停不下来。” “他一直都在替他那个不敢发声的哥哥抗议。” 方大妮彻底呆滯在原地。 侧门走廊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 他双手环胸,静静看著江念。 深邃的视线里,翻涌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审视与惊艷…… 第40章 不是小魔丸,是懂事的小崽崽 方大妮喉结滚了一下。她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身上的沈二二。 小傢伙確实没叫。眼珠子紧紧锁在哥哥和江念交握的手上。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但在沈二二的脑海里,声音正不停往外冒。 【哥哥抓住了!哥哥没有缩回去!】 【这个姐姐懂!她真的懂!】 【我要告诉她好多好多事!】 【哥哥以前也想抓的!他伸过手!有一次他伸了一下!】 【可是大嗓门婶婶正在给我换衣服,没有人看见!】 【哥哥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好快好快。】 【从那以后他就不伸了。】 江念脑子被这股密集的信息流冲得发胀。太阳穴隱隱跳了两下。 这小话癆的信息输出量,是顾时安的三倍不止。 但她一条都没放过。 她从那些零碎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婴儿心声里,迅速拣出了关键碎片。 一一不是没伸过手。他伸过。 但每次他试图抓握,周围的大人都在忙別的事。 有时是方大妮在餵二二。有时是周令仪在哄二二別叫。 一次都没被看见过。 他就不伸了。 二二呢?二二全看在眼里。 他每次大叫,不全是因为自己的需求。有太多次,是替哥哥叫的。 可大人听到的只有噪音。 方大妮应对噪音的方式是拍背、呵斥、压制。 二二被拍,就叫得更大声。 恶性循环转了六个月,转出了一个“天生闹”和一个“天生木”。 江念手指微拢。將沈一一的小手包裹得更严实。 那只搭在她掌心里的小手,终於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道。 不再往外缩了。 【暖的。】 【还在。】 江念垂下眼帘。声音只送到周令仪耳朵里。 “沈太太,先別哭。” 周令仪正红著眼眶拼命忍,听到这话,鼻尖狠狠抽了一下。 江念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意味。 “眼泪的温度和节奏会传给孩子。他现在好不容易鬆了一点肩膀,您一激动,他能感觉到手臂在抖。” 周令仪咬紧下唇。拼了命稳住双臂。 “您现在把他往怀里拢一拢。不用大动作,收紧两寸就行。” 周令仪照做。 她的手臂慢慢往里合。把沈一一贴得更紧了些。 “然后低头告诉他一句话。”江念放轻声音。“就说:妈妈抱著,不换人。” 周令仪嘴唇哆嗦著张开。 她喉咙乾涩。吐出的字带著轻颤。 “一一……妈妈抱著……不换人。” 沈一一窝在她怀里。没有反应。 周令仪喉咙滚动,又重复了一遍。 “妈妈抱著,不换人。” 第二遍说完,沈一一搭在江念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另一只手从身侧慢慢抬起。 那只手悬在周令仪胸前的衣料旁。 指尖碰到布料。 又缩了回去。 周令仪僵坐著。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眨眼。 方大妮在旁边皱起眉,正要开口。 顾老太太手里摺扇的扇尾在花梨木扶手上磕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嗒”。 精准堵住了方大妮的嘴。 江念没催。 她保持著握住沈一一右手的姿势,用拇指在他的指背上画了一个极慢的半圆。 “不急。碰了就碰了,缩回来也没关係。” 沈一一歪著脑袋。瞳孔终於有了第一次细微的转动。 他先看了看江念包住自己的手。 再看向妈妈胸前那块皱巴巴的棉质衣料。 【那边也暖吗?】 他的左手第二次抬起。 指尖碰到布料。 这次没缩。 食指弯了弯,中指跟上,无名指迟疑著搭上去。 三根手指蜷进了衣料的褶皱里。 没用力攥。 只是勾著。浅浅搭在边缘。 【这个可以抓吗。】 【妈妈没有松。】 【那我抓一点点。】 周令仪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忍著没出声。眼泪从下巴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沈一一的襁褓布上。 她用气声说了第三遍。 “妈妈抱著。不换人。” 沈一一勾著衣角的三根手指没松。 方大妮张了张嘴。脸色比前几分钟暗下好几个度。 她想说“碰巧”。 可那三根手指就掛在她眼皮子底下。勾著。没缩。还在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她说不出来。 顾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侧门处。 顾寒霆站在门框旁,两臂交叠。 他的视线从沈一一那只勾著衣角的手上移开,落在江念的侧脸上,停顿许久。 这阵安静持续了不到五秒。 沈二二炸了。 小傢伙在方大妮怀里猛撑起半个身子,两条粗短的手臂拼命往哥哥那边扑。嘴里喷出一长串连珠炮般的咿呀。 密密麻麻的心声涌进江念脑子里。 【哥哥抓住妈妈了!】 【哥哥在碰妈妈的衣服!】 【他以前不碰的!他从来不碰!】 【姐姐你听到没有!我要跟你说!】 【哥哥小时候他也抓来著!他抓过奶瓶!】 【后来奶瓶被大嗓门婶婶直接拽走了!哥哥的手还没松!】 【他哭了一下,就一下!但是没有人听见!因为我也在哭!】 【大家都以为是我在哭!他们先来看我!】 【哥哥就不哭了。从那次以后他就不哭了。】 【我替他哭!他不哭我来哭!我嗓门大!我叫得响!】 【可是他们说我吵!说我欠管!】 【我不是吵!我在告诉你们哥哥难受!】 【你们谁都不听!】 江念后槽牙咬紧,太阳穴跳得更剧烈。 信息量太大太密,这个六个月大的话癆把半年份的情绪全倒了出来。每一条都扎得人心口发酸。 她在脑子里將这些信息归纳、排列。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哥哥不是没有表达过。 他表达的每一次,都被弟弟更响亮的哭声淹没。 大人的注意力永远先被更吵的那个吸走。 等处理完弟弟回头看,哥哥已经没了表情。 久而久之。 一个学会了沉默。另一个学会了把音量开到最大。 哥哥以为自己不配被回应。弟弟以为只有最大声才能被听见。 两个孩子用截然相反的方式,拼了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沈二二还在叫。音调开始往上飆。 方大妮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二二的后背。 “別拍。” 江念的声音比方大妮的巴掌更快。 方大妮的手僵在半空。 她扭头瞪著江念,脖子上的筋绷出两条棱。 江念没跟她对视。 她鬆开沈一一的手。动作极轻。极稳。掌心缓缓抽离,確保那三根勾著周令仪衣角的手指没受到任何牵拉。 然后她转过身。正面对上沈二二。 小傢伙一看见江念衝著自己来,叫声短促地卡了一拍。 两只肉乎乎的手悬在空中。嘴巴还张著。 热热闹闹的心声,在一瞬间全部切到同一个频道。 【她过来了。】 【这个姐姐过来了!】 【她是不是听见了!】 第41章 夸崽崽们 江念弯下腰。视线和沈二二平齐。 沈二二嘴巴合了一半。 又张开。 “咿呀。” 这声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轻。 江念微微点头。 “我听见了。” 沈二二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圆。 嘴巴彻底合上。 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地盯著她。 方大妮垂在半空的手落了下来。 她看著怀里这个被自己带了六个月的孩子。 这个被她盖章定性为“天生闹腾”、“欠管”、“一刻消停不了”的孩子。 此时此刻,正闭著嘴。睁著一双亮水水的眼珠,望著面前这个才见了不到十分钟的年轻女人。 方大妮攥著围裙的指节慢慢泛白。 顾老太太在主位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二二闭嘴的这几秒,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方大妮低头看怀里这张圆鼓鼓的小脸,咽了口唾沫,到底没出声。 江念直起腰。目光从沈二二身上平移到坐在左侧的周令仪和沈一一身上。 “沈太太,接下来我要做一个测试。” 周令仪立刻点头:“你说。” “两个孩子分开坐。” 方大妮眉头拧起。还没张嘴,就对上了顾老太太的视线。那一眼不重,却让她强行压下嘴角,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江念指了指左侧靠窗的椅子。 “沈太太,您抱著一一坐那边。靠著窗帘光线柔,安静。” 又指向右侧沙发尽头。 “方大妮,你带著二二坐这边。中间隔一张矮桌,不挡视线。” “两个孩子能互相看见,但身体不挨著。” 周令仪听话地抱著沈一一挪到窗边。坐下的动作放得极缓,生怕顛著孩子。沈一一勾著她衣角的三根手指始终没松。 方大妮慢吞吞抱著沈二二坐到另一头。 沈二二的脑袋立刻往哥哥那边拧。整个上半身跟著转了四十五度。 【哥哥离远了!】 【他坐那么远!我看得见吗?】 他伸长脖子。嘴巴张开。一口气往胸腔里猛蓄。 江念从桌上拿起一块叠好的白棉布。在沈二二面前晃了一下。 布料边角擦过他的小鼻尖。 沈二二张了一半的嘴停住了。 他歪著脑袋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江念。 【这个白白的是什么?】 “二二,你能看见哥哥吗?” 沈二二的视线唰地弹回左侧。 沈一一还窝在周令仪怀里。三根手指勾著衣角,脸朝著这边。那双空洞了半年的眼睛里,终於聚起一个模糊的焦点。 他在看弟弟。 沈二二嘴巴合上。 蓄到一半的那口气顺著鼻孔漏了出去。 【哥哥在看我。】 【哥哥还抓著妈妈。】 【那他没事。】 江念回头看向周令仪。 “现在夸他。” 周令仪一愣:“夸谁?” “二二。” 周令仪的视线投向右侧。那个正安安静静盯著哥哥的小身影。 她压低声音。 “二二也很棒。你在看哥哥,没有大声叫。” 沈二二眼睛全亮了。 两只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嘴巴张合,发出一串极轻的咿呀。 音量比之前掉了一大截。 【妈妈也夸我了!】 【我没有叫!我小声的!妈妈也看到我了!】 【以前我小声她都不理我!我要叫很大声她才过来!】 【现在小声也行!】 方大妮的右手又动了。 这是她六个月来的肌肉记忆。孩子出声,巴掌就得往背上招呼。 江念的目光横扫过去。 方大妮指尖刚碰到沈二二衣服,整只手就僵住了。 这一眼瞪得方大妮慢慢缩回手,攥牢自己的膝盖。 沈二二没管身后的较量。他正忙著试探刚发现的新规则。 他又发出了一声咿呀。 比上一声更轻。他压著嗓门,在试探这个音量能不能被接住。 江念冲周令仪点头。 周令仪赶紧接话。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妈妈听见了,二二在小声说话。” 沈二二第三次张嘴。 这回的声音软塌塌的。没有任何尖锐感。 “咿。” 就一个字。 然后他闭上嘴,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周令仪。 等。 他在等回应。 【小声也能听见吗?】 【真的吗?】 【那我小声说,你们听好了!】 周令仪鼻腔泛酸。用力吞咽两下,才稳住嗓子。 “听见了,二二。妈妈一直在听。” 沈二二歪了歪脑袋。 身体从方大妮怀里彻底放鬆。腿不蹬了。手也不挥了。 他就这么靠著。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咿呀,等。等到回应,再发下一声。 客厅里瀰漫开一种安寧感。 方大妮低头盯著怀里这个不尖叫的孩子。 嘴唇连动几次。想开口,又吞了回去。 她带了二十年小孩。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城里。抢过手、拍过背、堵过嘴。都管用。都有效。 孩子不闹,就是她的本事。 可眼前的画面,砸碎了她二十年的经验。 孩子不闹了。 不是因为被压制。是因为有人听见了。 她喉咙发紧。 “以前……” 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粗糲沙哑。 “以前他叫,我就拍。拍了他就哭更大声。我以为是没拍够……” 她没能把话说完。 顾老太太把摺扇平铺在膝盖上。目光从方大妮脸上掠过。 “以前日子苦,孩子多。能餵饱养活就算本事,谁家讲究这些。” 她顿了一秒。 “但现在不一样了。孩子金贵,不能总靠老法子。” “特別是我们人家的孩子,我们花钱请你们来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產生更大的问题。” 第42章 楼下那两个吵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方大妮脖子一僵。 嘴唇发著抖。 她想顶回去。 这口气在胸腔里鼓了半天。最后顺著鼻腔泄走。她半个字也没顶出来。 江念没有乘胜追击。 她走回矮桌旁。拿起空白记录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递给周令仪。 “沈太太,这是今天回去之后的第一步。” 周令仪双手接过去。 纸上的字跡乾净利落。 “每天给一一单独的安静回应时间。十五分钟就够。不用逗,不用说太多话。他伸手你接住,他看你你就看回去。別主动鬆手,等他自己松。” “二二这边,安静时给回应。大叫时不要立刻衝过去。让他试著用小声换关注,別让大声成为唯一管用的工具。” “两个孩子每天分开安抚各一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剩余时间可以放一起。分开不是拆散,是让他们確认单独也能被看见。” 周令仪把本子连看三遍。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眶里压著情绪。 “江小姐,一一他……真的改得过来吗?” 江念点头:“孩子现在还小。改得过来。” 这句话落地极轻。 却彻底斩断了周令仪绷紧多日的心弦。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沈一一脑袋旁。肩膀无声起伏。 沈一一勾著衣角的手指。没松。 反而往布料深处又探了半寸。 方大妮立在原地。视线从周令仪移到怀里的沈二二身上。 沈二二正歪著脑袋冲她笑。 嘴巴咧得极大。牙齦光溜溜的。口水掛满下巴。 他冲她轻轻“咿”了一声。 方大妮鼻腔猛地泛酸。 她把那只挥过无数次巴掌的右手背到身后。用左手拿纸,替沈二二擦掉口水。 手劲第一次放到了最轻。 顾老太太撑著扶手站起。走到周令仪身边,拍了拍年轻母亲的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令仪,哭够了就擦把脸。孩子的事有念念在,慢慢来。” 周令仪吸著鼻子,用力点下头。 用袖口擦了把脸,低头看著怀里沈一一勾住衣角的三根手指,嘴唇抿得发白。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坐在另一头,右手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围裙布料。 沈二二窝在她臂弯里,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咿”。 音量比刚进门的时候掉了七八成。 每“咿”一声,他就拿眼珠子去找周令仪。 等到周令仪看他一眼,他才满意地闭上嘴,安静两秒,再“咿”下一声。 这套流程他已经重复了四轮。 江念正准备再说几句注意事项,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小兰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呼吸有点乱,额头沁著细汗,声音压得极低。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江念转头看她。 赵小兰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著腰凑到耳朵旁。 “没哭,但是一睁眼就盯著门口。” “我拿拨浪鼓逗他,不看。” “我冲奶给他喝,不张嘴。” “我把他那块细棉小巾递到手边,他攥过去了,但整张脸还是朝著门口。”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耳朵尖得很,全听见了。 她立刻放下摺扇,语气里带著心疼。 “念念,你赶紧上去。时安等你呢。” 周令仪连忙接话,声音带著鼻音。 “江小姐快去,今天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方大妮嘴巴动了动,这回没出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乖乖窝著的沈二二,又看了看窗边周令仪怀里那个勾著衣角的沈一一。 两个孩子进门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变化大得让她心里发堵。 江念没有马上转身走。 她走到矮桌旁,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周令仪。 “沈太太,我上楼之前,您按这个做。” 周令仪双手接过去。 纸条上写著: “一一保持现在的姿势,您抱稳了別换手。他勾著您衣角多久,您就抱多久。 二二每次轻声叫,您回头看他一眼,不用说话,看一眼就够。 十分钟之內不要换人抱,不要挪位置,不要上新东西。 保持安静,保持稳定。” 周令仪把纸条读了两遍,用力点头。 江念又看了方大妮一眼。 “方大妮,二二发出声音的时候,不拍他。” 方大妮嘴角绷了绷,低沉地应了个字。 “行。” 江念交代完,才回身冲赵小兰点头。 “走。” 两个人快步上楼。 楼梯转角处,江念脚步放慢了两拍。 侧门门框旁边,顾寒霆的身影还立在原处。 两臂交叠在胸前,视线落在江念背上,没挪开过。 “顾先生?” 江念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干嘛那么看著自己? 顾寒霆淡淡开口:“干得漂亮。” “……哦。” 江念有点没崩住想笑,但很快控制好了表情。 “我去看看小少爷。” “去吧。” 等江念消失在楼梯拐角,顾寒霆才收回目光,走进客厅。 “顾先生。” 周今仪抱著沈一一,按照江念的吩咐没法起身,只能感激地开口:“谢谢您家的江小姐,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知道一一跟二二原来是这样的表达……” 说著,周今仪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为了不影响到沈一一的情绪被迫压制下来。 “江念確实是个很优秀的育儿师。” 顾寒霆在矮桌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毫不吝嗇对江念的夸讚。 先是顾时安,再到陆知知。 现在连沈一一跟沈二二都被管理地服服帖帖的。 顾寒霆把咖啡杯端起来,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窗边的沈一一,又扫了一眼沙发那头的沈二二。 两个孩子一安静一轻声,都比进门时判若两人。 周今仪频频点头,感慨道:“是啊,要是能再遇到江小姐就好了……” 方大妮脸色一黑,但看著如今无比乖巧的沈一一跟沈二二,她无话可说…… 楼上。 江念走到婴儿房门口,脚步刻意放轻。 门半开著。 暖黄色的壁灯打在婴儿床栏杆上,光线温吞吞地铺了一层。 顾时安躺在床中央。 身上盖著薄毯,右手攥著那块细棉小巾,左手搭在肚子上。 脸,正对著房门方向。 两只黑溜溜的眼珠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他没哭。 也没哼唧。 就那么看著门口。 像一尊极小的,极倔强的雕像。 江念踏进门。 顾时安的视线立刻黏了上来。 她走近一步。 他的眼珠跟著转一寸。 再近一步。 再转一寸。 她弯腰站到床边的时候,顾时安的脑袋忽然往反方向一扭。 脸颊上的肉挤成一团,衝著墙壁。 不看她了。 江念脑子里那道熟悉的声音浮了上来。 【终於想起本少爷了。】 【楼下那两个吵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本少爷醒了。】 【醒了很久了。】 【数了门口那面墙上的花纹,三排半。】 第43章 本少爷確实应该视察一下领地 江念弯下腰,把手伸进薄毯里,贴上他温热的小肚子。 “小少爷,我先来看你了。” 顾时安的脸继续衝著墙。 小嘴紧抿。 小鼻子里喷出一口短促的气。 【迟了。减分。】 江念手掌往上挪了两寸,轻轻揉了揉他的胸口。 “你的午觉睡得好不好?” 顾时安不回答。 但他攥著小巾的右手指节慢慢鬆了松。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慢慢捏紧。 鬆了松。 捏紧。 江念看出来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搭理她。 她没催。 双手从薄毯里抽出来,用掌心把他两边的被角掖了掖。 动作很慢,力道很稳。 五秒过后。 顾时安的脑袋微微偏了回来。 从正对墙壁变成了斜对墙壁。 露出半边眼角。 那半边眼角里装著一整个江念。 【本少爷不是在看你。】 【本少爷在確认门有没有关好。】 江念忍住嘴角的弧度。 她把手伸到他身下,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兜屁股,稳稳噹噹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顾时安被竖著抱在怀里的那一瞬间,小身子还挺著。 脊背绷著。 脑袋歪向一侧,死活不往她肩窝里靠。 一秒。 三秒。 五秒。 到第六秒。 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鬆了下来。 脑袋慢慢倾过来。 最后,脸颊紧紧贴上了她的锁骨。 温温软软地蹭了一下。 【不是想你。】 【本少爷在检查你有没有被那两个不明生物弄脏。】 小傢伙的小手攥住了江念的衣襟。 攥得比午觉前更紧。 【两个。】 【有两个味道。】 【一个淡的,一个浓的。】 【都不是本少爷的味道。】 【本少爷的领地被入侵了。】 江念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 “让我闻闻,小少爷身上还是最好闻的奶香味。” 顾时安哼了一声。 嘴巴瘪了瘪。 脸颊在锁骨上重重蹭了两下。 蹭完,他把细棉小巾从手心里抽出来,认真地覆在江念的领口上。 盖住她衣服上沾了陌生气味的那块区域。 盖好之后,他把脸贴在小巾上。 闭上眼。 小嘴终於鬆开了绷紧的弧度。 【这样就闻不到了。】 【本少爷的东西,盖在本少爷的人身上。】 【合理。】 赵小兰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这…… 这真的是三个月大的小孩? 要不是亲眼所见。 打死赵小兰都不相信。 为什么每个小孩在面对江念的时候,好像都能够做到跟大人一样流畅无障碍的交流? 赵小兰怎么都想不通。 也许江念天生就是亲近小孩子的魅魔吧。 江念抱著顾时安在婴儿房里坐了五分钟。 小傢伙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復下来。 脸颊贴著那块覆在领口的细棉小巾,眼睛半睁半闭,手指鬆鬆地勾著她第二颗纽扣的布料边缘。 江念趁他半迷糊的间隙,快速给他量了体温,又检查了一下尿布。 体温正常。尿布乾爽。 她在护理本上记了一行字,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顾时安的眼皮慢慢撑开一条缝。 【穷女人在写什么。】 【是不是在记本少爷今天被冷落了多久。】 “记你下午体温三十六度五,一切正常。” 顾时安小嘴一撇。 【哦。】 【无聊。】 他歪了歪脑袋,小耳朵竖了竖。 楼下隱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咿呀。 声音穿过走廊,钻上楼梯,削弱了大半,到婴儿房门口只剩一个尾音。 顾时安立刻睁大了眼。 【还没走?】 【那两个不明生物还在楼下?】 他的手指又开始收紧,扣住衣襟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两分。 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 “快走了,沈太太马上就带他们回去。” 顾时安把整张脸埋进小巾里。 【快点走。】 【走了本少爷才能安心扣分。】 江念低头看著他那团毛茸茸的发顶,思考了几秒。 如果一直把他关在楼上,他只会越想越堵。 不如带他下去远远看一眼。 让他確认自己是这栋房子里真正的主人。 多跟孩子们接触也是好事。 她轻声开口。 “小少爷,我带你下去转一圈。” 顾时安的头从小巾里弹起来。 黑溜溜的眼珠瞪著。 【下去?】 【你要带本少爷去看那两个入侵者?】 “不是看他们,是让他们看你。” 江念把他换成竖抱,一手托稳后脑勺,一手兜著小屁股。 “你是这个家的小少爷,他们是来做客的。主人不露面,算什么主人?” 顾时安的表情变了。 小下巴慢慢抬起来。 两片薄嘴唇微微合拢,鼻尖往上翘了翘。 【有道理。】 【本少爷確实应该视察一下领地。】 江念给他理了理衣领,用乾净棉巾擦了把脸。 小傢伙难得配合,脸被擦的时候没有扭头,甚至还主动仰起下巴,让她擦到了下頜线。 【仪容很重要。】 赵小兰跟在后面。 三个人从婴儿房出来,沿走廊慢慢往楼梯口移动。 江念的步子放得极缓。 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停下来。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客厅的沙发区刚好落入视野。 周令仪坐在窗边椅子上。怀里的沈一一维持著之前的姿势,三根手指勾著母亲的衣角。小脑袋歪著,眼睛半垂,呼吸绵长。 看著像是快睡著了。 方大妮坐在右侧沙发尽头。沈二二靠在她肩头,嘴巴一张一合,正在用极低的音量发出断断续续的“咿呀”。 每叫一声,他就抬眼找一找周令仪。 周令仪每次都回看他一眼。 然后沈二二就满意地闭上嘴。 过两秒再叫。 这套交互在安静的客厅里反覆循环,节奏规律得像呼吸。 顾寒霆坐在单人椅上,手边搁著一份文件。 顾老太太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摺扇搁在膝盖,嘴角带著一点浅淡的笑。 她先发现了楼梯口的江念和顾时安。 “哟,小祖宗醒了。” 楼下所有人在听到顾老太太的话后,视线都往上移了。 沈二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小脑袋从方大妮肩头弹起。 目光精確锁定了二楼拐角处江念怀里的顾时安。 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 【姐姐回来了!】 【姐姐怀里抱著一个小弟弟!】 【好小!比我还小!】 【哥哥你快看!】 第44章 小弟弟好!你好小好白!你是姐姐的宝宝吗? 沈二二两条短腿在方大妮身上使劲蹬了两下,整个上半身往江念的方向扑。 嘴里迸出一串兴奋的轻声咿呀。 “咿呀呀,咿咿!” 但这次他控制住了音量。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著压抑过的热情,听上去像是在用力小声说话。 【姐姐你看!我小声了!】 【我记住了!小声说话你们也会看我!】 【你快夸我!我要姐姐夸夸!】 沈一一也有了反应。 他勾著衣角的手指没松,但脑袋慢慢转了个角度。 那双一直没有焦点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往上方偏移。 他在看江念的手。 【她的手。】 【暖的。稳的。】 【在上面。】 顾时安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的小脸沉了下来。 小嘴紧抿。两道短眉拧成一个结。 视线从沈二二身上滑到沈一一身上,又从沈一一身上滑回沈二二身上。 最后死死钉在沈二二那张张得老大的嘴上。 【吵。】 【隔了一层楼都吵。】 【这个比陆知知那个哭鬼还能叫。】 他的右手从衣襟上移开。 迅速摸到江念领口那块细棉小巾,把它往上拽了拽。 拽到盖住了半边脖子。 然后用自己的脸贴上去。 占满了。 一寸空隙都没给別人留。 【本少爷的。】 江念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 “小少爷是主人,今天表现最大方。” 顾时安的小下巴微微扬起。 角度刚好够从上往下看楼下那两个婴儿。 【大方?】 【本少爷从来不大方。】 【本少爷只是懒得计较。】 沈二二从楼下仰著脑袋盯著顾时安。 两个婴儿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著。 沈二二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他先是呆了一秒。 然后咧开嘴,衝著楼上露出一个满是牙齦的笑。 “啊!” 这一声特別短,特別轻。 像是在打招呼。 【小弟弟好!你好小好白!】 【你是姐姐的宝宝吗!】 顾时安被这声“小弟弟”和“姐姐的宝宝”冲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脸黑了整整两个色號。 嘴巴绷成一条细线。 鼻孔重重喷气。 【谁是你小弟弟。】 【本少爷比你辈分高。】 【还有,她是本少爷的专属,不是你姐姐。】 江念差点没崩住笑死。 顾老太太在楼下笑得摺扇都掉了。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声音从沙发缝里传出来。 “这个二二,一嗓子把咱们时安给惹毛了。” 周令仪抱著沈一一,身子微微往楼梯方向偏了偏。 沈一一的目光从江念的手上挪开。 落在了顾时安脸上。 停了很久。 他在看顾时安的脸。 看那种拼命攥著什么不肯放手、嘴上不说但手指扣紧布料的样子。 他认得。 因为他自己曾经也有过。 在他还会伸手的时候。 沈一一勾著衣角的手指轻轻缩了缩。 缩完,又探回去。 勾得比刚才深了一点。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扫视完楼下的“入侵者”,脸色终於从铁青回到了正常的奶白。 他用小巾把自己的领地標记得严严实实。 確认过了。 江念怀里的每一寸布料上,都沾著他的气味。 满意了。 江念抱著顾时安,沿楼梯慢慢走下来。 每下一阶,沈二二的眼珠子就亮一分。 等她走到客厅,沈二二整个上半身从方大妮肩头弹了起来,两条粗短的胳膊直直朝她伸过来。 嘴里蹦出一连串压低了音量的咿呀。 “咿,咿呀呀,咿。” 每个音节都说得极认真,像在匯报今天的成绩。 【姐姐你下来了!】 【你抱著的小弟弟好白好小!比我还小!】 【我今天做到了!我一直在小声说!你快夸我!】 信息量铺天盖地涌进脑海。 江念的额角微抽。 这小话癆的输出频率就算调到最低档,依然能把人的脑壳嗡得发胀。 顾时安靠在她怀里,感受到了沈二二扑过来的那股热情。 他的小脸从鬆弛瞬间绷紧。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把领口那块细棉小巾攥出三层褶。 【又来。】 【这个吵的东西怎么还没走。】 【穷女人,別朝他那边走。】 江念確实没朝沈二二走。 她挑了客厅正中央的位置站定。 距离沈二二的沙发两米,距离周令仪和沈一一的窗边椅两米。 等距。 三角的中心点。 谁也不偏,谁也不亲,但怀里抱著的是谁,在场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沈二二两条胳膊在空气里扑腾了两下,够不到江念,嘴巴瘪了瘪。 但他没哭。 他使劲在方大妮身上蹬了蹬腿,换了方向去看沈一一。 【哥哥!姐姐站在中间!】 【她抱著那个小弟弟!】 【哥哥你看见了吗?你快看!】 沈一一窝在周令仪怀里,头微微偏了个角度。 那双许久以来空洞无焦的眼珠,第一次映进两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是江念。 一个是江念怀里的顾时安。 他看了三秒。 视线落在顾时安攥著小巾的手上,停住了。 【也在抓。】 【他也抓著东西。】 【跟我一样。】 沈一一勾著母亲衣角的手指微微蜷缩,力道重了一点。 江念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只用目光回了沈一一一个安静的注视。 稳稳地看著他。 像在说:我看见了。 顾时安顺著她的视线扫过去。 看见了沈一一。 一个面色冷淡的婴儿,缩在母亲怀里,三根手指勾著衣角,不哭不闹。 顾时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丁点变化。 他歪了歪脑袋。 【这个不吵。】 停了两秒。 【勉强入眼。】 沈二二完全没注意到顾时安的黑脸。他正被另一件事占满了全部注意力。 他抬起小手,在自己面前用力拍了一下。 “啪。” 【姐姐你看见没!我在叫你!】 江念弯下腰,低声冲沈二二开口。 “二二,拍手拍得好。” 沈二二整张脸亮了。 嘴巴咧到耳根,牙齦全露了出来。 【她夸了!她真的夸了!】 【哥哥你听到了吗!她说我好!】 顾时安耳朵动了一下。 他从锁骨上抬起半张脸,往下扫了沈二二一眼。 眼珠子转了半圈,又看了看沈一一。 最后贴回去,闭上眼。 小巾被他往上拽了两公分,把江念的领口裹得滴水不漏。 【穷女人今天的时间已经严重超支。】 【两个入侵者的额度用完了。】 【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本少爷的。】 第45章 挖墙脚三连 顾时安整个人在江念怀里沉下去。 手指勾著她最里面那颗纽扣的布料边缘,一寸不挪。 江念低头看了看这张奶白的小脸,又抬眼扫了一圈沈一一跟沈二二。 三个月的小少爷,六个月的双胞胎。 三张完全不同的脸,三套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金手指能听心声,但听到的信號越多,就越需要一套完整的规矩来兜底。 每一个外来的孩子到顾家,看什么,怎么看,看多久,谁先谁后,都得落在纸面上。 否则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无穷无尽的信號淹没,连带著把顾时安的日常搅散。 所有的规矩,从这个小少爷开始。 也到这个小少爷为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江念对管家开口。 “吴管家,麻烦拿一支笔和两张白纸过来。” 管家飞快递上。 顾寒霆坐在单人椅上,看著江念接过纸笔,眉头微微拢了拢。 “你要写什么?” 江念抱著顾时安在矮桌旁坐下来,腾出一只手將笔握稳。 “观察记录。” 江念落笔极快。 左手稳稳托著顾时安,右手在白纸上刷刷地写。 字跡不算漂亮,但清楚利落,每一行都压著纸面的横线走,排列整齐。 周令仪抱著沈一一坐在窗边,脖子微微前伸。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目光死死盯著江念运笔的手。 江念分成两栏。 左栏:沈一一。 观察结论:低反应,非冷漠。核心需求为稳定抱持与长时间回应。 建议措施:每日十五分钟安静独处时间,由固定看护人抱持,期间不说话不逗弄。他伸手时接住,他看人时回看,他鬆手时不催促。 禁忌:禁用“木”“面瘫”“不认人”等词。 右栏:沈二二。 观察结论:高表达,非胡闹。核心需求为回应与认可。 建议措施:安静时给回应,大叫时不急於衝过去。等他降低音量后再正面回应。 禁忌:禁用“欠管”“闹”“吵”等词。 两栏底下,另起一行。 双胞胎共同建议。 一,每日固定分开安抚两次,每次十五分钟。让各自確认单独也能被看见。 二,分开不拆散,其余时间同处。 三,同时醒来时轮流回应,固定顺序。 四,环境要求:减少香粉用品,降低音量,固定看护人。 五,双胞胎是两个独立的孩子,不是一组打包套餐,不要强行同频。 顾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打包套餐?念念你可真逗。” “但道理是实在的。” 顾老太太收了笑:“很多人家养双胞胎,就爱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东西,觉得两个孩子就该一模一样。可一个要安静,一个要热闹,怎么能一套方子走到底?” 周令仪在窗边听完,嘴唇微微发颤。 她从座位上欠起身。 “江小姐,这个记录表,能不能给我一份?” 江念把纸推到矮桌中央。 “这就是给您的。” 周令仪双手接过去。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第二遍。 她把纸对摺,折得极其仔细,边角对齐了才压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口袋內侧。 方大妮站在旁边,视线落在沈二二湿漉漉的笑脸上。 她攥著围裙的布料,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她用拍背压制了六个月都没做到的事,这个年轻女人一句话做到了。 方大妮垂下头,没出声。 沈二二在她怀里扭动著,小脑袋拼命往江念那边探。 【姐姐在写什么?】 【是不是在写我?】 【我今天小声了!你写了吗!】 江念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拳头。 “写了,二二的名字在上面。” 沈二二咧嘴笑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掛在方大妮蓝围裙上。方大妮拿纸给他擦了一下,力道比以前轻了许多。 顾寒霆这时候才开口。 “这份记录表的格式,管家存一份底。” 管家应声掏出本子。 顾寒霆偏头看了江念一眼。 “以后凡是外来的孩子到顾家,你都按这个模板出一份。诊断写清楚,建议写明白,给对方家长带走。” “顾家这边也留档。” 江念点头。 她怀里的顾时安闭著眼,小手指勾著她的纽扣布边,呼吸绵长。 看上去睡著了。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著。 【又在给別人写东西了。】 【本少爷的护理本呢。】 【本少爷的永远排第一本。】 江念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 “第一本永远是你的。” 顾时安的嘴角牵了牵。 拽都没拽住,就翘了一点出去。 他赶紧把脸往锁骨里埋深了两分。 【不是因为高兴。】 【是穷女人手指头温度適宜。】 顾老太太看著江念一手抱娃一手理文件的架势,乐了半天。 “念念,你这可不光是带孩子了,都快当上顾家的育儿顾问了。” 周令仪赶紧接话。 “何止是顾家,沈家也受益啊,老太太……” 她收了收表情,深深吸了口气,终於鼓起勇气把压在嗓子眼里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 “老太太,江小姐,我有个请求。” 周令仪的声音里还带著鼻音。 她抱紧沈一一,身子微微前倾。 “我想请江小姐每天去沈家一个小时,帮忙看看一一和二二的情况。” 她赶紧补上一句。 “报酬隨江小姐开,沈家绝不还价。” 话音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顾时安闭著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挖墙脚三连,先陆家再沈家。本少爷的穷女人是菜市场的白菜吗?】 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没有马上回答周令仪的请求。 视线转向了主位上的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放下摺扇。 面上笑意不减,但开口的语气带了一层分量。 “令仪,你的心情我理解。孩子的事谁不急?” “但念念是时安的专属看护,这是顾家定的规矩。她的工作重心不能挪。” 周令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寒霆已经接了过去。 “沈家若需要指导,按顾家已有的流程走。” “孩子可以预约来顾家。提前通气,限定人数,不进婴儿房,不影响时安的作息。念念在这边做观察和建议,不承担日常看护的职责。” “规矩摆在那里,不是为了拦沈家,是为了保护每个孩子都能被照顾到。” “而且说实话……如果不是以我们两家的关係,我断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让步。” 第46章 这一点时间就赚了大钱! 周令仪听完,紧绷的背脊鬆弛下来。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明白了。顾先生说的在理,我不为难江小姐。” “以后我按规矩预约,每次带孩子过来给江小姐看看,绝不越界。” 方大妮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嘴唇绷了两下。 她想说什么,扫了一眼顾老太太的方向,硬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 二十年的带娃经验,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丫头当面盖过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可眼皮子底下摊著的事实,比她嗓门再大也盖不住。 沈二二窝在她肩头,小嘴一张一合发著极轻的声音,偶尔拿眼珠子去找周令仪。 每找到一次,他就满意地闭上嘴两秒,再张开。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六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次。 方大妮攥著围裙的手慢慢鬆开。 她垂下头,看著沈二二那张口水淋淋的笑脸,到底没再出声。 这姑娘漂亮归漂亮,但带娃確实有一手! 顾老太太拍了拍扶手。 “令仪放心。念念的本事你今天也看到了。以后有章法有规矩,慢慢来,孩子亏不了。” 周令仪应了一声,从外套內袋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淡蓝色的,封口压了一道摺痕。 她双手递过来。 “这是沈家的一点心意,请江小姐收下。” 江念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她偏了偏头,先看管家。 管家会意,走上前接过信封,翻开封口清点了一遍。 “九百元整。” 他拿出帐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登记。 名目,金额,日期,来源。 和之前陆家那笔八百元的谢礼走同一套流程。 周令仪看著管家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对顾家的做派又多了一层敬意。 规矩到了这一步,谁都挑不出毛病。 管家登记完毕,將帐本和信封一起推到江念面前。 江念没再推辞。 她点了点头。 “那我收了。谢谢沈太太。” 周令仪连连道谢。 顾老太太摇著扇子笑了笑。 “念念以后手底下的小祖宗怕是要排队了,这银子可得攒住了,养自家人要紧。” 顾时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小脸蹭了蹭锁骨上的小巾,闭著眼挤出一条细缝。 【穷女人又在心里数钱了。】 【数钱的时候心跳会加快。】 【吵。】 江念赶紧收敛表情,拍了拍他的背。 顾寒霆也没閒著。 “沈家这笔谢礼登记完了,顾家的协助费也照之前的標准走。名目一样,从我个人帐户出。” 管家翻到空白页,提笔等著。 “多少?” “一千。” 方大妮在一边看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我的妈妈咪呀! 这么简单就赚了那么多钱? 要知道自己哪怕是给沈家带两个孩子,一个月的工资只有500,这都是高薪了! 结果江念就一个下午,从顾家跟沈家手里就赚了一千九百快! 太夸张了! 管家写下数字,推到江念面前。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 一千。 和陆家那次一样的標准。 谢礼九百加协助费一千,今天一个下午,一千九百块。 换做任何人来看,都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价! 江念抬起头,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克制了三回,才勉强压到一个正常的角度。 “谢谢顾先生。” 她知道自己帮助了陆家跟沈家,到底给顾寒霆创造了多大的商业价值。 九零年代,经济腾飞,还是京都的权贵…… 强强联合。 这点钱当做报酬,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照单全收。 都是凭实力赚的钱! 顾寒霆端起咖啡杯,借著喝水的动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顾家做事有规矩,你出了力就该有出处。” 顾老太太看著自家儿子那张面瘫脸背后藏著的大方劲,笑得扇子都晃了。 “念念,快算算今天一共进帐多少。” 江念没出声,但眼珠子已经转了两圈。 顾时安在她怀里哼了一声。 【快算快算,算完了赶紧安静,本少爷要睡觉。】 周令仪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跟著起身。 沈二二一看到大家在动,小脑袋立刻竖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开,胸腔里蓄满了一口气。 但他忍住了。 没叫。 他就那么张著嘴,眼珠子转来转去,在江念和周令仪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然后抬起手,对著江念的方向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 他在用今天学到的方式说再见。 【姐姐我走了!】 【我明天还来吗?我能来吗?】 【哥哥今天抓妈妈了你知道吗!他以前都不抓的!】 【我今天也没大声叫!我忍了好久!你要记住!】 信息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涌进来。 江念笑了笑,低声回了一句。 “二二今天做得很好,小声说话也有人听。” 沈二二的嘴巴瞬间咧到了最大。 牙齦全露出来,口水掛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两条短腿在空中使劲蹬了两下,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无处安放的快乐。 方大妮换了左手,轻轻去接他的口水。 管家在前头带路往大门走。 周令仪走了两步,低头看向怀里的沈一一。 沈一一一直没出声。 他的目光从窗帘上移开,慢慢转向身后。 江念站在客厅中央,顾时安窝在她怀里。 沈一一看著那个方向。 他勾著衣角的左手没有动。 但他的右手从身体侧面缓缓抬了起来。 手指伸开。 朝著江念的方向,往前探了一下。 只是很小的一下。 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秒。 然后缩了回去。 周令仪眼眶骤然泛红。 她別过头去,生生將哽咽咽回肚子里。 江念看见了那只手。 在原地缓缓摊开了一只手掌,让沈一一看见。 掌心向上,稳稳的。 她说:“下次再握。” 沈一一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五根短小的手指搭在周令仪的领口旁。 他看著江念的掌心,看了两秒。 然后慢慢把手放回母亲衣角上,重新勾住。 【下次。】 第47章 顾时安真的太太太太宇宙无敌第一的可爱! 江念收回手掌,对周令仪点了点头。 周令仪嘴唇颤了两下,抱著沈一一走出大门。 方大妮跟在身后。 沈二二趴在方大妮肩头,整个人拧成了麻花,脑袋拼命往后扭,对著越来越远的江念挥了挥手。 嘴巴无声地张合著。 直至周今仪等人离开。 江念站在原地,怀里的顾时安终於动了。 他先是把贴在锁骨上的脸挪开了一寸。 然后两只手从衣襟和纽扣上同时鬆开。 江念以为他要让自己换个姿势抱。 结果他整个人翻了半个身,面朝外。 对著空荡荡的客厅扫了一遍。 沙发上没人了。 窗边椅子空了。 那两个“入侵者”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 但已经走了。 顾时安確认完毕。 小下巴微微扬起。 然后他重新翻回来,脸贴回江念锁骨,手攥住衣襟,闭眼。 【走了。】 【总算走了。】 他的表情依然冷著,但身体已经完全鬆弛下来了。 江念跟顾寒霆还有顾老太太打了招呼,先把顾时安抱到婴儿房去休息。 进婴儿房,关上门。 赵小兰递过来温水和乾净的棉巾。江念把顾时安放到小床上,给他换了块尿布,擦了把脸。 小傢伙全程配合。 不扭头也不踢腿。 换完尿布,他自己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一个后脑勺留给江念。 【今天扣一分。】 【吵东西加一个闷东西。】 【穷女人抱本少爷的时间,减了。】 【明天要是还来,扣更多。】 他的手指搅著身下的薄毯,拧成一个小捲儿。 【穷女人。】 这三个字拖了很长。 像撒气,也像撒娇。 江念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小后背。 “小少爷,以后每次外来宝宝到之前,我都先陪你。你午觉不睡完,我哪儿都不去。你醒了,我第一个出现。你的护理本永远放第一本。” 顾时安不动。 江念又补了一句。 “小少爷是我的第一位小宝宝。” 后脑勺对著她的那颗小脑袋终於有了动静。 他的脖子转了五度,半片耳朵露了出来。 【第一位。】 【第一位,重要。】 他慢吞吞翻过身。 小手从薄毯里抽出来,塞进江念掌心。 手指蜷了蜷,搭在她的掌缘上。 没有用力攥,只是贴著。 和沈一一的动作有点像。 但他绝不会承认。 江念顺势合拢手指,把那只小拳头包得严严实实。 顾时安闭上眼,嘴角动了动,往上牵了不到一毫米。 【勉强加回0.5分。】 江念低头看著他渐渐平稳的呼吸。 手掌贴著他的手背,一圈一圈画著慢弧。 小傢伙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鬆开。 最后只剩一根小拇指,勾在她的掌缘上。 弯弯的,像个小鉤子。 死活不撒。 虽然江念並没有正式做过育儿师,经歷过系统的培训,单纯靠以前在孤儿院照顾弟弟妹妹以及婴语金手指来照顾这些小奶包。 不过…… 江念也知道,作为一名育儿师,是不应该亲僱主的。 口水很容易传染细菌。 但素…… 顾时安真的太太太太宇宙无敌第一的可爱! 虽然长大之后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一个傲娇奶香的小书包,会不会变成紈絝欠抽让人想爆头的富二代。 但是现在…… 江念已经忍耐不住想要偷亲一口小奶包的衝动了! 趁著赵小兰没注意,江念偷偷摸摸往顾时安的脸上亲了一口。 哇塞! 香香软软的小奶包! 满足了! …… 晚饭后。 客厅里灯光柔和。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手边搁著半杯温茶。 顾寒霆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喝著咖啡,江念坐在顾老太太右手边。 顾老太太先开了口。 “今天这一下午,三家孩子的事都见了。陆家的知知隔天能学会拍手不哭了,沈家两个从进门到出门变化这么大,说出去別人怕是不信。” “但话说回来,今天是特例。” 她扫了一眼顾寒霆。 “不能每回都是別人家衝过来,念念接著就上。时安的日常不能让步。” 顾寒霆放下咖啡杯。 “该立规矩了。” 他看向江念。 “你自己说说,这套流程怎么定。” 江念今天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既然顾老太太跟顾寒霆主动问起,她便清了清嗓子。 “顾先生之前定了外来孩子到顾家的五条基本规矩,今天在这个基础上,我想再加几条。” 顾寒霆点头:“说。” “第一条,外来儿童短时观察,必须提前至少一天预约,顾家確认后才能安排。临时来访不接诊,紧急情况除外。” “第二条,当日观察安排以顾时安状態为优先。小少爷作息不稳,身体不適,或者情绪不好的日子,所有外来预约自动顺延。” 顾老太太笑了。 “这条我替时安谢你了。” 江念摇了摇头:“老太太,我一直知道照顾小少爷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们对我那么好,我自然要以顾家的利益为第一优先。” 跟著顾家这样的好僱主,京都的顶级豪门,以后压根不愁资源,赚不到钱。 这是双贏的局面。 顾老太太跟顾寒霆眼神都流出了几分欣赏之色。 “第三条,外来宝宝不进婴儿房。观察在一楼客厅或走廊休息区进行。婴儿房是小少爷的专属空间,任何外来人员和婴儿不得进入。” “第四条,我每次只做观察和指导,给出记录表和建议方案,至於外来婴儿的日常看护……则跟主家协商。” 她抬头看了顾老太太一眼。 “带孩子终究是各家自己的事,我能帮的是判断方向和教方法。真正落地执行,还得靠孩子的看护人和家长。” 顾老太太讚许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你要是把谁家的孩子都揽到自己身上,迟早累垮了。” “第五条,谢礼统一走帐目登记,顾家另按协助费补贴。所有进出款项有据可查。” 十条规矩叠在一起,等於给江念的工作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外面的人想进来,得过顾家这道门槛。 她想出去帮忙,也有时间和范围的上限。 顾时安被牢牢护在核心。而她自己,不至於被越来越多的豪门宝宝拽到四面八方,最后谁都照顾不好。 顾寒霆抿唇:“誊抄两份。一份存顾家档案,一份放在电话机旁边。以后谁打电话来约,管家对著念就行。” 管家应声退下。 顾老太太搅了搅温茶,慢悠悠地看著江念。 “念念,规矩立好了,你才不会被人抢来抢去。” 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 “不管你本事多大,没有规矩护著,本事越大越容易被人拿捏。” “先是陆家知画和沈家令仪,都是讲道理的人。可往后呢?” “有些人只顾自家孩子,不管你死活。有些人给了钱就觉得买断了你的时间。” “顾家把墙砌好,你在墙里面做事,谁想进来得先敲门。这不是限制你,是保护你。” 第48章 第一批样品到了 江念心头泛起一阵感动。 “老太太,我记住了。” 顾老太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眯眯地靠回椅背。 “行了行了,別绷著一张脸。小姑娘家家的,该笑就笑。” “其实知知,一一跟二二都是可爱又惹人疼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我们大人压根不知道一个小婴儿心里能够藏那么多的事情。” “你真是帮了我们很多很多的忙。” 江念故意打趣道:“老太太,您不加上小少爷,如果小少爷听到了,肯定又要生气了。” 这话说的顾老太太忍不住笑了:“啊对对对,瞧我这话,还好宝贝孙子不在,要不我可遭罪了。” 顾老太太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气氛鬆了一截。 说笑完后,江念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老太太,顾先生,那我先上去了。” “小少爷今天折腾了一下午,该好好睡一觉了。” 顾寒霆抬起头。 “江念。” 江念停住脚步,回头。 顾寒霆端著咖啡杯,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一贯的平。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往后继续干,奖励少不了你的。” 话不多。 但在顾家待了这些天,江念已经摸清了这位小说男主的做派。 不爱开空头支票,他说少不了,那就是真金白银。 她弯了弯嘴角。 “顾先生放心,我会好好乾的。” 江念转身踏上楼梯,心里彻底顺了一口气。 原书女配作死的老路,她半步都不会去踩。 顾寒霆是金主,顾老太太是靠山,顾时安是她护著的小奶包。这位置踩实了,才能安安稳稳往后走。 等改变了恶毒女配跟家人的命运,她就能美滋滋回到现代去享受十个亿的快乐人生了。 翌日,清晨。 饭厅。 顾老太太心情大好,早早坐在餐厅,连粥都多盛了半碗。 顾寒霆下楼时,江念刚餵完奶,正侧著身子帮顾时安拍嗝。 小傢伙趴在她肩头,嘴巴衝著领口,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顾寒霆在餐桌旁落座,扫了儿子一眼。 顾时安的一只眼睛从江念锁骨旁边露出来。 父子俩对视两秒。 顾时安把脸埋得更深了。 【臭老爹,没什么好看的。】 顾寒霆端起茶杯,眉头动了一下,收回视线。 饭吃到一半,管家从门外进来。 “老太太,顾先生,江小姐。” 他在餐桌旁停步,略微压低声音。 “邮局那边送来通知单,有一批江家村寄来的包裹,今天可以取。” 江念脊背猛地一直。 第一批样品。 她指尖微收,面上依然稳著。 顾老太太比她先出声,直接撂下筷子。 “赶紧去,让司机开快点!” 顾寒霆放下茶杯。 “取回来先登记,消毒之后再验。” “不许因为是江家寄来的就省步骤。” 顾老太太刚想反驳。 江念点头应声:“顾先生说得对,按流程走。” 顾老太太撇撇嘴,冲管家挥手。 “听见了?別磨蹭,去吧。” 上午十点多,包裹取回。 客厅矮桌铺上乾净白布。深色牛皮纸包裹被管家搬上来,一字排开。 江念站在桌边,顾老太太居中主位,顾寒霆靠侧,赵小兰抱著顾时安在不远处候著。 管家翻开登记本。 “共十个小件,外包装完好,无破损。” 顾寒霆扫了一眼。 “拆开前,先做外包装记录。批次、日期、寄件地址、件数。” 管家提笔填上。 江念的视线落在那叠牛皮纸上。 纸包顏色粗糙,边角叠得很整齐。细麻绳扎了两道,绳结勒得死紧,两端剪得齐齐整齐,没有一丝线头。 那是乡下晒红薯干用的麻绳,不值钱。 但结打得极尽用心。 管家开始逐一拆解。 牛皮纸打开,里面还裹了一层乾净的旧白布。 每一套围嘴和小巾都用细绳单独扎好,附著一张窄纸条。 铅笔写著:尺寸,布料,清洗次数,晾晒时间。 字跡不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压著格子走。 这是嫂子苏秀秀的字,她上过两年小学,勉强能写全。 江念接过来,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是按她之前的要求来,一项没落。 正看著,最后一个包裹拆开。 管家取出一张摺叠了两道的薄纸,递给江念。 是一封信。 母亲张秀芬的字写得歪斜,力道极大,铅笔印透出了纸背。 “念念,东西是娘跟秀秀还有大河,你二哥三哥一起做的。” “我们不懂城里的规矩,就按你说的规矩做。” “哪里不合格你直接退回来,我们不丟人,退回来重做就是了。” “娘想给你爭气,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江家的东西进得了大户人家的门。” “你放心干,娘们在家等你的消息。” 江念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把信折起来,装进衣袋。 顾老太太看著她。 “念念,家里说了什么?” 江念抬起头,微微一笑:“都是好事。” “那就好。” 顾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满桌样品。 十套围嘴和小巾平铺在白布上。 全本白,无印染,布面细密。 顾寒霆弯腰拿起一块,翻过来迎著光看了看。 “双线锁边。” 手指压过缝线,针脚密而均匀,间距相差不超过两毫米。 他放下这块,又拿起旁边一块比了比尺寸。 两块长度差了约半指。 “手工误差是优点,也是隱患。” 顾寒霆將两块並排放平。 “日后走量,必须出尺寸模板。对著裁,对著缝,误差控制在极小范围。否则客人收到两件不一样,信任度就掉了。” 江念记下要点。 “明白。等这批反馈出来,我重写一份製作规范寄回去。” 顾老太太乐了。 “这丫头,越来越有点做大买卖的样子了。” 江念认真地开口:“老太太,钱固然要挣,但给孩子用的东西,当然不能有一点马虎,顾先生说得对。” “那是自然。” 样品走完消毒流程,在通风处晾了大半日。 下午,赵小兰將晾乾的围嘴折好,装进白棉布袋送入婴儿房。 江念把袋子搁在矮柜上,解开袋口。 小床中央,顾时安正对著天花板发呆。 眼尾扫过那只棉布袋。 【什么东西。】 第49章 脸红到爆炸的陆知知 江念取出一块围嘴,在他眼前展开。 顾时安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过去。 本白细棉布,边角柔软,迎面透著股阳光晒透的乾爽热意。 小鼻孔动了两下。 【……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 结论在肚子里压实,小脸依旧绷著。 江念把围嘴往他脸侧贴近了些,让他感受触感。 顾时安脑袋没动。 右手却悄悄从身侧挪了过来。 食指探出,碰了碰围嘴边角。 江念不吭声,顺势把布料往他手边送。 顾时安指腹拈住边角,搓了两下。 一把攥住。 江念故意捏住围嘴另一端,做出要抽走的样子。 顾时安五指瞬间收拢! 他紧闭双眼,假装睡著。 但那攥著布料的手指,指节都绷得泛了白。 【谁准你拿走的?】 【本少爷还没试完!】 【试用期没结束,不许撤!】 江念强忍著笑,鬆开手,原原本本留给他。 顾老太太倚在门边,全看在眼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小东西,嘴上不要,手上比谁都诚实。” 江念看向顾老太太:“老太太,第一批十套,我打算先留给顾家用。等反馈稳了,再接外单。” 顾老太太拉过椅子坐下。 “留六套在顾家。” 她抬手点点矮柜。 “时安喜欢的东西,不能按破布价算。你说个价,顾家按市价买,不许抹零,不许打折。” 江念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就被顾老太太打断。 “我孙子盖著它睡得香,这就值钱!你要是给我打折省钱,那就是瞧不上我乖孙!” 豪门老太太的强横逻辑,直接堵死了推拉的余地。 有钱人的想法就是那么朴实,简单且枯燥。 要是其他人,江念肯定很开心开高价,但顾家对她这么好,恩……要开什么价格才好呢? 门外脚步声响,顾寒霆大步迈入。 他在矮柜前站定。 “定价的事,我来。” “手工细棉,无香精染料,工序有標准记录,把关严。这条件,商场买不到。” “一套三十,关键要每次都保持质量。” 顾老太太拍板。 “好,六套就按这个帐走。” 江念忍不住咂了咂舌。 三十块一套? 估计就比国外那些进口昂贵的婴儿用品便宜点了。 不过转念一想,江念释然了。 第一,自己家的东西连顾时安这么挑剔的主儿都如此喜欢,说明是真材实料的好货。 第二,这些九零年代的京都豪门,对於子嗣的用品从来不会想著缺著省著,只要好用,哪怕一百块一套都照买不误,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於他们的赚钱速度来说,这根本不是事儿,不能够用九零年代的平均收入来衡量这些有钱人的消费思维。 怎么著江念都是要回去做十亿富婆的女人了,还是得先把自己的消费观念磨练出来就行。 就在这时,小床里传出一声微哼。 【六套。】 顾时安攥著布料的手又紧了一分。 【六套,本少爷分几套?】 【陆知知那个哭鬼,是不是又要来抢!】 江念低头,凑到床边。 “小少爷这套单独收著,有专属標记,谁也不让碰。” 顾时安皱著的眉头,悄悄鬆开了些。 【那还差不多。】 【剩下的隨便给谁,本少爷才不在乎。】 当天下午。 顾家客厅的电话连响两次。 第一通是陆家,莫知画打来的。 语气客气,绕了一大圈才切入正题。 “老太太,听说江家的细棉围嘴到了……知知用了之前那块,脸颊上的红印子退了大半。” “我想问,能不能给知知留一份?我们按顾家定的价来,不多爭,就两套。” 顾老太太没有立刻答话,转头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会意,拿出本子翻开。 “陆太太,顾家这边统一登记预约,按顺序安排,您放心,会给您留的。” 莫知画的声音鬆了一截。 “好,那我等消息,麻烦老太太和管家了。” 掛掉电话没多久,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是周令仪,沈家。 她说话比莫知画谨慎,开口先说了沈一一和沈二二这两天的变化。 “一一现在愿意抓衣角了,我餵奶的时候他会主动伸手过来,昨天抓住我手指头,一直没松,我坐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怕他鬆了就缩回去。” 她的声音里有点湿意,压著。 “二二现在安静多了,白天会用小声叫我,我答应他一声,他就满意地不叫了。方大妮说,这两天抱著二二,手没那么酸了。” 顾老太太开心地说道:“今仪,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聊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周令仪最后绕到那块细棉小巾上。 “老太太,江小姐那种无味小巾,能不能给沈家两个孩子各留一份?我们按规矩来,预约,登记,什么都听顾家安排。” “刚好就剩下两份,行。” “谢谢老太太!” 管家把她的预约记进本子里。 顾老太太再说了几句话,然后掛上。 她把摺扇在膝盖上搭了搭,满意地看向一旁站著,默不作声的江念。 “规矩立起来,什么事都顺。” “陆、沈两家懂分寸,没人敢坏规矩越界。” 老太太眼皮微抬,气场压了下来。 “生意长久的门道就在这,规矩不是用来拦人的,是立威的。” “你只管放心干,顾家的门槛摆在这,谁敢欺客,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江念郑重点头。 “记住了。” …… 陆知知登门这天,晴空万里。 早上江念给顾时安餵过奶,又陪他做了一会儿抬头练习,把他哄得情绪稳当,才去楼下布置接待区。 管家昨天已经按照惯例清理过客厅,窗帘换成了薄的,落地钟推到了角落,矮桌上只放温水和棉巾。 江念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把那个装著样品的白棉布袋放到矮桌一角,开口对赵小兰说了声。 “等陆家人进门,先统一洗手,再进来坐。” 赵小兰应声,去备脸盆热水。 门铃响。 管家去开门。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从门外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衬得整个人温柔又清雅。 头髮松松挽在脑后,鬢边落下两缕碎发,耳垂上坠著一对小珍珠耳钉,走动时轻轻晃一下,既不张扬,又处处透著陆家太太的体面。 只是比起上回见面时的慌乱憔悴,今日的莫知画眉眼间明显鬆快了许多。 她抱著陆知知的手臂依旧稳稳托著孩子,可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低头看女儿时,眼里也多了几分从容的笑意。 身后跟著陆家的一个女佣,提著一个小包,里面是陆知知惯用的备品。 陆知知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小衫。 那顏色像刚剥开的鹅黄色嫩芯,衬得她圆圆的小脸格外白净。小衫领口绣著一圈细小的白花边,袖口软软地包著她藕节似的小胳膊。下头配著一条浅米色的小裤子,两只小脚丫套著同色的小袜,袜口还缝了两颗极小的黄绒球。 她头上扎了个细细的小发圈。 头髮本就不多,被莫知画小心地拢起一撮,扎成一个软趴趴的小揪揪。小揪揪隨著她转头的动作一晃一晃,配著那双黑亮的眼睛,显得又机灵又娇憨。 圆圆的脸颊被太阳晒出了一点淡淡的粉,像白瓷上晕开的一层桃色。 一进屋,那双黑亮的眼珠就开始乱转。 转了一圈,精准锁定江念。 小嘴巴瞬间张开,胸腔猛地蓄起一口气—— 江念食指竖在唇边。 嘘。 陆知知那口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两人对视两秒。 江念弯下腰,看著她,静静等。 陆知知嘴巴动了动,到底把那口气从鼻孔里哼了出去,两只小手试探性地合击。 “啪。” 极轻的一声。 江念点头微笑。 “知知来了。” 陆知知脸颊轰地飞出两团红云,扭头扎进莫知画怀里,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第50章 陆知知,她刚才碰了穷女人的手腕? 莫知画笑著轻拍女儿后背。 “这孩子,被江小姐一眼看穿,还会不好意思呢。” 她在沙发上坐下,江念在对面的矮凳上落座,两人之间隔著那张小小的矮桌。 陆知知趴在妈妈怀里,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往桌角的白布袋上瞟。 【白白的。】 【是好吃的吗?】 小脑袋一点点抬起来,脖子越伸越长。 江念从白棉布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围嘴,展开来,在陆知知面前平铺了一下。 本白粗棉,质地柔软,透著太阳晒过的暖意。 陆知知眼睛唰地亮了。 小手伸向半空,抓了两下。 缩回。 再伸。 再缩。 江念把围嘴往她面前靠了靠。 陆知知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用力拍了两下手,眼睛直直地看著江念。 “啪啪。” 我要。 这是她学会的表达方式。 江念弯起嘴角,把围嘴轻轻贴在她的脸颊旁边,让她感受了一下布料的触感。 无香、无味,乾爽细腻。 陆知知的脑袋往那边歪了过去,脸颊蹭了蹭围嘴的边角。 动作一停。 小眼神偷偷打量江念,下一秒,整张脸直接埋进了布料里。 【软软的。】 【没有辣辣的味道。】 【知知喜欢。】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围嘴,怎么也不肯鬆了。 莫知画看得眼眶泛热。 “江小姐,她脸颊上的红印子,这两天真的好了很多,我原来以为是天气热,后来按照你说的,把那些香精婴儿巾都换掉了,隔了几天就退了大半。” 江念点头:“换无味用品之后皮肤改善,这说明之前確实是接触性刺激,不是天生敏感。后续只要维持无香精的护理习惯,基本不会反覆。” 莫知画连连点头,目光落在陆知知抓著围嘴的那只小手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鬆动。 陆知知感受到母亲视线,把脸从围嘴里抬出来一点点。 露出半只眼睛,对著江念的方向偷偷瞄。 然后,猛地,把脸重新埋了回去。 脖子根都红透了。 莫知画忍笑,伸手帮她把发圈正了正。 “莫太太,今天给陆小姐留两套,三十块一套,按顾家定的价走,管家那边登记了,您等通知去取就好。” 对这个价格莫知画没有任何异议,隨即打开隨身的小皮包,取出一个信封。 “那今天的诊费……” 江念摆摆手。 “今天是样品试用,不单独收诊费,算在规矩里头了。” 莫知画把信封放回去,认真道了谢。 陆知知这时候把围嘴从脸上拿开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朝楼梯口的方向转了过去,停了两秒。 眼珠子转了转。 她拍了拍手。 “啪。” 这是在提问。 江念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知道她在找什么。 “小少爷今天在楼上休息,不下来。” 陆知知嘴巴撇了一下。 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块围嘴,用两根手指把它的边角按了按,按得很仔细,像在丈量地盘。 【那就知知先用。】 【知知第二个试的。】 【第一是谁?】 小脑袋一歪。 “咿?” 江念凑近半步,压低声线。 “小少爷第一个试的,他说好,才轮到你。” 陆知知愣了愣。 隨后,动作果断地把围嘴拢进怀里,下巴高高扬起,透著股明晃晃的得意。 【那还不错。】 【小弟弟用过的,知知也用。】 莫知画在旁边没听清江念说了什么,只看见陆知知突然把围嘴搂得很紧,那张圆脸上扬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孩子,一会儿藏脸一会儿笑,江小姐就是有办法哄她。” 江念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唧。 赵小兰压低声音在楼梯口探头。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在找您。” 莫知画立刻说道:“江小姐快上去忙,我们这边没事了,今天太谢谢了。” 江念把登记本合上,交给管家。 “陆太太,样品的事管家那边会通知您,陆小姐的围嘴先留著用,等正式批次出来再补。” “如果没其他事情,可以先坐下,我等会儿下来。” “好。” 莫知画连连道谢,低头把陆知知往怀里贴了贴。 陆知知还攥著那块围嘴,侧著脑袋对著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巴悄悄动了动。 【小弟弟在上面。】 【下次知知也要上去看他。】 …… 婴儿房门外。 江念推开门。 小床里,顾时安脸衝著门口,双眼瞪得溜圆,小脸绷得紧紧的,憋著一股隨时要发作的劲。 他胸口压著那块细棉小巾,右手死攥著不放。 看见江念进来,脑袋立刻扭向另一边。 【知道来了。】 【晚了!】 江念走到床边,弯腰將他整个捞起。 顾时安稳稳落入怀中,脑袋精准地拱进锁骨,一声不吭。 但那只攥著小巾的右手,火速招呼左手帮忙,两只小手硬生生把那块专属围嘴拽过来,死死夹在自己胸口与江念衣襟之间,捂得严严实实。 【本少爷的。】 【单独放的,有记號。】 【那个哭鬼別想碰!】 江念低头,掌心覆上他的小脊背,轻拍缓哄。 “知知刚才走了,带的是她自己那份。你这套在这儿呢,一根线头都没少。” 顾时安仍旧不吭声。 但怀里较劲的力道,悄然鬆懈了几分。 小鼻孔喷出一口极轻的热气。 【那还差不多。】 顾时安闭著眼,脸贴在江念锁骨上,呼吸软绵绵的。 他的鼻翼在动。 细密地,一下,又一下。 逐寸嗅著江念身上的气息。 【奶粉味,正常。】 【棉布味,正常。】 【洗手液的味道,淡了,正常。】 他的鼻翼忽然停了。 【这个。】 【甜的。】 【不是本少爷的甜。】 他的右手慢吞吞地从胸口移开,摸到江念衣袖靠近手腕的位置,停住了。 指肚在那一小块布料上按了两秒。 【陆知知。】 【哭鬼的口水味。】 【她刚才碰了穷女人的手腕?还是蹭的?】 第51章 又见面了,哭鬼 顾时安嘴角抿紧。 没哼唧。没扭头。 攥著小巾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收拢。 攥得布料陷进了指缝里。 江念感觉到了怀里那团小身体微妙的变化,低头看去,顾时安眼皮耷拉著,睫毛盖住大半个眼珠。两片薄薄的嘴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一副“本少爷在睡觉,什么都没闻到,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但他搁在她袖口处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头已经全部收紧了。 连拇指都死死扣了进去。 江念空出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小拳头。 “小少爷,知知刚才摸了一下我的手腕,我回来之前用棉巾擦过了。” 顾时安没反应。 江念补了一句:“擦了两遍。” 顾时安的小指鬆开一根。 【两遍不够。】 江念笑了笑:“那我晚上再洗一次手。” 顾时安另一根手指也鬆了。 紧绷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半度。 【三遍。】 【至少三遍。】 【不然明天扣分。】 “行行行……”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啪。” 极细极轻。 像两片小饼乾撞在一起。 是拍手声。 顾时安的眼皮唰地掀开。 两颗黑溜溜的眼珠精確转向门口方向。耳朵跟著竖了起来。 三秒后,又一声。 “啪。” 还是拍手。 顾时安的小脸沉下来。 嘴巴一瘪,鼻孔喷气。 【哭鬼。】 【居然还没走。】 【都给她围嘴了还赖著不走?】 【穷女人,你確定你跟她说的是“再见”不是“请留下”?】 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 “知知在跟她妈妈玩呢,等一会儿就走。” 顾时安把脸往锁骨里一埋。 【哼。】 【本少爷才不关心她走不走。】 他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本少爷也不会去看。】 又顿了顿。 【但如果她很久都不走,本少爷要知道原因。】 楼下又传来一声拍手。 这回拍了两下。 “啪,啪。” 节奏比刚才欢快了些。中间夹著一声软绵绵的咿呀,音调往上挑,带著撒娇的尾巴。 顾时安整张脸黑了。 他从江念锁骨上抬起脑袋,两只眼珠瞪得浑圆。 脖子往门口方向拧了一个角度。 【她在叫谁?】 【穷女人你听清楚了没有?她是不是在叫你下去?】 江念靠在椅背上,仔细听了听。 楼下的声音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莫知画轻柔的应答声,隔了一层地板传上来,模糊不清。 赵小兰站在门边,小声补了一句:“好像是陆小姐在跟陆太太拍手玩。” 江念点头。 视线回到顾时安脸上。 小傢伙正梗著脖子往门口探,两只短胳膊撑在她胸口,把自己拱得高高的。 一副居高临下巡视的架势。 眼珠子从门口扫到走廊拐角,又从走廊拐角扫回来。 嘴唇绷得死死的。 【本少爷不是想下去。】 【本少爷是在评估入侵者的撤退进度。】 江念看著他那张写满了“我不在意”的小脸,掂了掂他的分量。 “小少爷,要不要下去巡视一下你的领地?” 顾时安的脖子往回收了一寸。 眼珠子盯著江念。 【巡视?】 他的小嘴角动了动。 嫌弃的表情摆得很满。 【为什么本少爷要去看一个哭鬼?】 江念不急。 “主人不露面,客人怎么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 顾时安的表情顶了两秒。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从江念胸口探出去,摸到压在领口的那块专属小巾,拽了一下。 拽到了自己胸口正中央。 两只手一前一后,把小巾在胸口上铺平,铺正,角对角,边对边。 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片胸膛。 盖完。他把下巴扬起来。 【主人见客,要体面。】 赵小兰站在门口,看著三个月大的小少爷用两只手把围嘴在胸口铺得方方正正。 她嘴角疯狂抽搐。 憋。 使劲憋。 再憋。 差点没把脸憋成馒头。 江念低下头,帮顾时安正了正小衣领。指腹从领口边缘滑过,將翘起的一角按平。 顾时安歪著脑袋,一只眼盯著她的手。 没扭头。没踢腿。 甚至主动把下巴往上抬了抬,让她够得到领口下面那一道皱褶。 【快点。】 【仪容整理时间不计入本少爷的独占时段。】 江念把最后一条小褶子捋平,退开半步打量了一眼。 白嫩的小脸绷著,下巴微扬,胸口铺著本白色的细棉小巾,衣领整整齐齐。 活脱脱一个缩小了二十倍的少爷出巡图。 赵小兰在身后终於没忍住,发出一声含混的“噗”。 顾时安的耳朵弹了一下。 【笑什么笑。】 【没见过世面。】 江念一手托著顾时安的后脑勺,一手兜住小屁股,稳稳抱著他走出婴儿房大门。 沿走廊往楼梯口走。 每走一步,顾时安的脊背就绷直一分。 到楼梯转角时,他的坐姿已经端得笔挺。两只短胳膊搁在江念臂弯上,脑袋微偏,从上往下扫视楼下的客厅。 楼下,莫知画正坐在沙发上,低头逗著陆知知。 顾老太太正坐在一边,时不时跟莫知画说些什么,看向陆知知,露出和蔼的笑意。 陆知知攥著那块围嘴,正歪著脑袋往楼梯口方向瞄。 江念的鞋尖踩上第一级台阶。 陆知知的脑袋嗖地转过来。 两颗黑亮的眼珠锁定了江念怀里的顾时安,放大了一圈。 嘴巴张开。 胸腔蓄满气。 喉咙里涌出一个音节的起势。 江念的食指竖了起来。 贴在唇边。 嘘。 陆知知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 两只眼珠在江念和指头之间来回弹了两趟。腮帮子鼓起来。 整张脸憋得通红。 然后。 放弃了。 那口气顺著鼻孔慢慢泄出去。 两只小手从围嘴上鬆开,在身前合了一下。 “啪。” 轻。 稳。 没有哭。 莫知画在旁边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看著女儿在蓄了满腔气之后,硬生生用拍手替代了尖叫。 眼眶泛起一圈红。 她用力吞咽了两下,把嗓子里的哽咽压下去。 顾老太太也察觉到了,笑著说道:“哟,时安怎么下来了?” 江念回应道:“老太太,小少爷听到楼下动静,想下来看看呢。” 江念抱著顾时安走下楼梯。 没有径直走到陆知知面前。 她在客厅中央停住。距离莫知画和陆知知大约两步远。 刚好让顾时安从上往下扫到陆知知的位置。 他的视线从陆知知头顶那根细发圈开始,一路往下,滑过嫩黄色的小衫,滑过她怀里那块围嘴,最后停在她两只合在一起的手上。 小嘴角往下拉了拉。 【又见面了。】 【哭鬼。】 第52章 我使劲忍的!鼻子都酸了!你快夸我! 【不过……】 他看著陆知知,眉头皱了皱。 【没哭。】 【比上次进步了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不值得表扬。】 陆知知正仰著脑袋盯著他。两个婴儿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到一起。 陆知知歪著脑袋打量了他三秒。 然后她低头,抓起自己怀里的围嘴,高高举起来。 两只手把围嘴撑开,在空中晃了两下。 像在炫耀。 【知知也有。】 【跟小弟弟一样的。】 顾时安瞳孔收缩。 视线钉在陆知知举起来的那块围嘴上。 本白。细棉。同款。 他的右手从江念臂弯上抬起来。摸到胸口那块小巾,五指展开,整只手掌牢牢压在上面。 压得布料陷进了胸口的衣服褶皱里。 下巴抬得更高了。 角度高到几乎在用鼻孔看陆知知。 【同款?】 【本少爷的是第一批。第一个试用。有专属標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你那块是第二个。】 【第二。永远是第二。】 江念忍著笑,弯腰凑到他耳边。 “对对对,小少爷说的都对。” 顾时安压在小巾上的手指鬆了半分。 耳朵尖泛起一层粉。 嘴角挣扎了两回,严防死守著往上翘的趋势。 【知道就好。】 【穷女人偶尔还是能说出点正確的话。】 莫知画在沙发上看著两个孩子隔空过招,目光在陆知知和顾时安之间来回滑了两圈。 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对著主位上的顾老太太深深弯腰。 “老太太,知知能学会拍手代替哭,全靠江小姐。” “以前每次她一哭,我就手忙脚乱,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越哄越闹。现在她能忍住不哭,用手告诉我她想要什么。” 莫知画吸了口气。 “江小姐不光改变了知知,也改变了我跟女儿相处的方式。” 顾老太太搁下摺扇,笑得一脸慈和。 “知画,你是个好妈妈。方法对了,孩子自然就顺了。” 江念怀里的顾时安把这段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小嘴瘪了一下。 【又夸。】 【夸完了能走吗。】 正在这时,前厅传来动静。 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客厅门口停住,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陆太太,江小姐。” “沈家到了。沈太太带著两位小少爷,还有方大妮,正在门厅等著。” 话音刚落,江念怀里的顾时安,整条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一节一节地绷了起来。 五根手指重新扣进小巾,攥出五道深深的褶。 【又来。】 【两个。】 两颗黑色的眼珠缓缓睁圆,视线越过江念的手臂,死死钉在门厅的方向。 【加上那个哭鬼,三个了。】 【本少爷的领地,今天到底要来多少入侵者。】 江念没有急著往门厅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的脸紧紧绷著,两片薄唇用力闭合,鼻孔里一下接一下地往外喷气。 【三个。】 【本少爷的客厅现在是公共澡堂了吗。】 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转头看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沈家的两位小少爷等会儿进来,我先定几条接待规矩。” 顾老太太点头,扇子搁在膝盖上。 “你说。” 江念把顾时安换了个角度,让他面朝外坐在自己臂弯里,视线能扫到整个客厅。 “第一,沈家两个孩子在客厅左侧就坐,不过中线。” “第二,谁也不抢抱,哪个孩子由哪个大人抱著,全程不换手。” 她的视线扫过莫知画,停在门厅方向。 “陆小姐也一样,刚才的位置不变。” 莫知画立刻点头。 “我们不动。” 陆知知趴在妈妈怀里,眼珠子咕嚕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知知的位置不动。】 【知知是先来的。】 顾老太太满意地摇了摇扇柄。 “听见了?让管家带人进来。” 管家应声往外走。 不到半分钟,脚步声从前厅传过来。 周令仪第一个进门。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短袖衬衫,顏色极淡,像雨后洗过的月白,衬衫下摆收进浅灰色长裙里,腰线柔和,却不显隨意。 她容貌生得精致,眉眼清润,皮肤白得透著几分久未好眠的疲惫。头髮整整齐齐拢在耳后,用一只珍珠髮夹別住,耳垂上坠著一对小小的白玉耳钉。 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太太。 沈一一缩在她臂弯中,身上穿著一件浅蓝色的小棉衫,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白边,胸前还缝著一只小小的云朵。裤子是同色系的软棉裤,裤脚裹著白色小袜,袜口松松圈在肉乎乎的脚踝上。 他安安静静地窝著,左手勾著周令仪的衣角,右手搭在自己软软的小肚子上。脸衝著母亲胸口的方向,睫毛垂下来,在白嫩的小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生得极好。 眉眼像周令仪,鼻尖小巧,嘴唇淡粉,脸颊还有婴儿特有的圆润。若不是那双眼睛总低低垂著,不肯看人,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玉雪可爱。 方大妮跟在后面。 她今日也明显收拾过,蓝布围裙洗得发白,却乾乾净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常年抱孩子、做粗活的结实手臂。 她一手兜著沈二二的屁股,一手护著他的后背,姿势比从前轻了许多,不再像箍著一个隨时要蹦出去的小炮仗,反倒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沈二二趴在她肩上,身上穿著一件鹅黄色小衫,胸口绣著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小老虎歪著脑袋,憨態可掬,倒和沈二二此刻亮晶晶的眼神有几分相像。 他的小裤子是米白色的,裤脚软软堆在脚踝处,两只小脚丫套著浅黄袜子,一兴奋就忍不住轻轻蹬方大妮的腰。 进门的瞬间,沈二二整颗脑袋就开始三百六十度旋转。 他先看到了天花板的吊灯。 再看到了沙发旁边的陆知知。 最后,视线落在客厅中央的江念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江念怀里的顾时安身上。 沈二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胸腔鼓起。 两条小短腿在方大妮肚子上蹬了蹬。 但他忍住了。 没有叫。 他使劲咬住下嘴唇,腮帮子涨得通红。空气从鼻孔里一截一截挤出来,发出“嗤嗤”的气音。 然后他张开嘴。 “咿。” 【姐姐!姐姐我来了!】 【我进门没有叫!你看到了吗!】 【我使劲忍的!鼻子都酸了!你快夸我!】 第53章 四个崽崽,可爱飞天 密集的信號股脑灌进江念脑子里。 江念额角跳了一下。 这小话癆就算把音量压到了最低,脑子里的输出量还是满格。 “二二进门没有大声叫,做得很好。” 江念没有吝嗇自己的夸讚。 沈二二整张脸亮了。 嘴巴咧到耳根,牙齦粉嫩嫩的全露出来。口水从嘴角拉了一条丝,掛在方大妮领口上晃晃悠悠。 两只短胳膊在空气里挥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快乐得几乎要从方大妮肩头弹起来。 【她夸了!】 【她真的夸了!】 【哥哥你听见了吗!姐姐说我好!】 顾时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两颗黑溜溜的眼珠扫向沈二二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上。 小嘴紧抿。 鼻孔喷气。 【又来了。】 【穷女人刚刚夸了那个吵东西。】 【本少爷都还没被夸呢。】 江念空出一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小圈。 “小少爷今天是主人,最后压轴。” 【哼。】 【压轴。本来就该压轴。】 管家引著周令仪和方大妮在客厅左侧落座。 窗边那把椅子留给了周令仪和沈一一。沙发左端留给了方大妮和沈二二。 莫知画和陆知知在右侧不动。 沈二二坐定之后,脑袋立刻往右侧转。 他看见了陆知知。 陆知知正攥著围嘴,侧著头往这边瞄。 两个婴儿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沈二二嘴巴张开。 “咿呀。”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试探,带著热情。 【你是谁!】 【你也是来看姐姐的吗!】 【你手里拿的什么!跟小弟弟胸口的一样!】 陆知知歪著脑袋看了他两秒。 她把围嘴往自己脸上一盖,只露出两只眼珠。 躲在布料后面,偷偷看。 【知知在看。】 【这个咿咿呀呀的,好吵。】 【但是他没有哭,知知也没有哭。】 莫知画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 顾老太太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带著笑意,摇了摇摺扇。 客厅里四个婴儿,安安静静地各待各位,没有一个在哭。 这场面搁在一个月前,在场任何一个大人都不敢想。 沈一一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窝在周令仪怀里,三根手指勾著衣角,脸微微偏著。 那双总是没有焦点的眼睛,今天在慢慢移动。 视线从沈二二身上挪开。 落到了客厅中央。 落到了顾时安身上。 看顾时安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五根短小的手指撑开,把一块白色的布料牢牢压在衣襟上。 看那种用力的方式。不是死死拽著,不是害怕丟掉。 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寸一寸地,把属於自己的东西盖严实。 【他也在抓。】 【他抓的和我不一样。】 【他抓得很稳。】 【不害怕的那种稳。】 他勾著衣角的手指缩了缩。又探回去。 勾得比进门时更深了一点。 顾时安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的眼珠子从沈二二身上平移过去,扫了沈一一一眼。 安静的那个。 不叫,不闹,缩在母亲怀里不动。 顾时安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这个。】 他想了想。 【勉强不算入侵者。】 【至少不吵。】 江念感受到怀里那团小身体在评估完沈一一后微微放鬆了一点,嘴角弯了弯。 客厅右侧。 陆知知一直用围嘴遮著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滴溜转的眼睛。她观察了沈二二被夸的全过程,也观察了沈一一安安静静获得江念注目的全过程。 小脑袋里转了好几圈。 她把围嘴从脸上拿开。 缓缓地,故意地,把整张脸埋进围嘴里。 停了两秒。 猛地抬起来。 两只眼珠子水汪汪的,嘴角下弯,配上微微泛红的鼻尖。 一副“知知害羞了”的模样。 【知知这样好不好看?】 【上次姐姐说知知演得好,让知知眼泪再真一点。】 【知知练过了!】 江念看著陆知知那张精心设计的小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戏精的演技,又精进了。 哎呀。 这些幼崽怎么都那么可爱呢? “知知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声都没哭。” “真棒!” 陆知知的表情卡了一瞬。 水汪汪的眼珠子眨了两下。 然后,她把脸“唰”地重新埋进围嘴里。 这回是真的害羞了。耳朵尖烧成了一片粉。 【姐姐又看穿了。】 【不过被姐姐夸讚了……】 【好开心……姐姐知道我的想法……】 (#^.^#) 莫知画在旁边看著女儿把脸埋进布料里,被江念夸讚后如此开心,肩膀微微发抖。 她抬起手背,用力揩了揩湿润的眼角。 每次看到知知用哭以外的方式表达情绪,她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拼回原位。 沈二二看著陆知知埋脸的动作,脑袋歪了歪。 他抬起两只短胳膊,小手拍在一起。 “啪。” 很轻。 他在模仿陆知知之前拍手的动作。 陆知知的脸从围嘴后面探出来一只眼睛。看见沈二二在对她拍手。 她愣了一下。 接著把脸完全抬了起来,也跟著抬手拍了一下。 “啪。” 两个拍手声在客厅里一前一后地响。 沈二二咧嘴笑了。 【她也拍了!】 【她跟我一样!】 【哥哥你看!那个小姐姐也会拍手!】 沈一一的目光从顾时安身上移过来。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陆知知。 他没有出声。没有伸手。 视线落在陆知知和沈二二的手上,看了很久。 看两只不同的小手,用相同的动作,发出相同的声音。 然后得到了大人相同的回应。 江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扫视一圈之后,心头一动。 “现在我们玩一个游戏。” “崽崽们,这个游戏叫轮流说话。” 她先看陆知知。 “知知先。拍一下手。” 陆知知立刻坐直了。两只小手高高举起,认认真真地拍了一下。 “啪。” 响亮。乾脆。带著表演者的骄傲。 “好。”江念点头。 视线转向沈二二。 “二二,你来。小声说一个字就好。” 沈二二整个人兴奋得直抖。他使劲压著嗓子,嘴巴张开。 “咿。” “好,二二说得很棒。” 沈二二两条小腿在方大妮腿上蹬了两下,快乐得几乎要飞出去。 第54章 夸別人之前,先排队 江念再看向沈一一。 沈一一缩在周令仪怀里没动。三根手指勾著衣角。眼睛低垂著。 江念没催。 五秒。 十秒。 沈一一的眼珠慢慢抬起来。看了江念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垂下去。 “一一看过来了,这就是他的回应。”江念对周令仪说。 周令仪点头。嘴唇抿得发白。她低头在沈一一耳边说了一句。 “妈妈看见了。” 沈一一勾著衣角的手指缩了一下。伸回去。抓得紧了半分。 最后,江念的视线落回怀中的顾时安。 “小少爷,主人压轴。” 顾时安整张脸端著。嘴巴抿成一条线。 两只眼珠子扫了一圈客厅里三个婴儿,表情写满了“本少爷为什么要配合这种幼稚游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但他的右手,从胸口小巾上慢慢挪开了。 指头搭到江念衣襟上。 停了两秒。 然后极轻地,拍了一下。 拍在江念的衣服上。 【本少爷不是在跟他们玩。】 【本少爷是在確认领地完整。】 顾老太太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扇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这四个小小幼崽,竟然能按照江念的指使完美无瑕地做出反应? 要不是亲眼所见的话,顾老太太是真的无法相信! “四个小祖宗凑到一块,比戏台子还热闹。” 她笑得眼角堆出一层褶子。 更庆幸自己捡到了江念这么一个宝贝育儿师! 周令仪的视线一直追著沈一一的眼睛。 从刚才的“轮流表达”到现在,沈一一把目光投向了顾时安不下四次。每一次都很短。 一秒。两秒。 然后收回去,重新盯著母亲的衣角。 但这已经是六个月来,沈一一对陌生婴儿表现出的最多反应了。 周令仪喉咙发紧,试探著低下头,凑到沈一一耳边。 “一一,你刚才看了那个小弟弟,他也抓著东西。你也可以抓著妈妈。” 沈一一的眼皮颤了颤。 他没有抬头。 但勾著衣角的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调整了位置。 中指往里扣了半寸。无名指跟上去。小指在外围拦了一圈。 抓得比进门时更稳。更深。 不是恐惧的紧攥。 是確认了“可以抓著”之后的,认真的抓。 周令仪的睫毛湿了。她没出声,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沈一一的头顶上。 方大妮坐在沙发左端,怀里的沈二二已经安安静静趴了好几分钟。 六个月了。她第一次体会到抱著沈二二不觉得胳膊酸的感觉。 孩子不挣扎,不踢腿,不用她使劲箍著。 就那么软乎乎地窝在她臂弯里。偶尔咿一声,等到大人回了一句,就满意地闭上嘴。 方大妮抿了抿唇,终於开了口。 声音粗糲,带著点不自在的沙哑。 “江小姐。” 江念偏过头。 方大妮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沈二二的后脑勺上。 “回家以后,二二跟他哥,要不要也这么轮流练?” “就是……一个先说一个再说那种。你刚才弄的那套。” 江念看著她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窘迫样子,没有笑话她。 “可以。每天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二二先发声,等一一用眼神回应了再继续。不用强求一一开口,看就算回应。” 方大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行。我记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二二。 孩子的口水又掛了一串,她拿纸擦了擦,手指从沈二二的下巴滑过去的时候,放得极慢。 沈二二歪头冲她咧了一下嘴。 方大妮把头別过去,抬手狠狠揉了一把鼻子。 江念微微一笑。 方大妮管教孩子的方式確实粗暴了些,可她也不是没救。 毕竟这是九十年代,育婴这件事还远没有后来那样成体系,许多所谓经验,都是一代一代从“孩子哭了就哄”“不听话就按住”里摸出来的。 方大妮能被沈家留下来,一个人带沈一一和沈二二这么久,手上不是完全没本事。她力气大,手稳,吃得了苦,也记得住孩子日常的习惯。 只是过去没人告诉她,孩子不是只要不饿不冻就算带好了。 如果以后江念真要开育儿所,像方大妮这种肯认错、肯学、有经验底子的育儿嫂,反倒是最值得重新培养的那一批人。 顾老太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著开口。 “令仪,你瞧瞧,连方大妮这样的老把式都肯听念念的话了。”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 “这说明什么?说明念念是真有本事。不是拿嘴皮子糊弄人,是让人亲眼看见孩子变好了,让人心服口服。” 周令仪抱紧了怀里的沈一一,眼眶还红著。 “老太太说得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一一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声音发哑。 “以前我总觉得,一一是不是天生就这样,二二是不是天生就闹。可江小姐让我看见,他们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 她抬起头,看向江念,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江小姐是我见过最好的育儿师。” 莫知画也跟著点头。 “確实可惜,只有一个江小姐。” 莫知画笑了笑,语气却很认真。 “要是能多几个像江小姐这样懂孩子的人,不知道多少做母亲的能少走弯路。” 方大妮听著这些话,脸上有些臊。 她抱著沈二二,肩背绷了半晌,最后还是粗著嗓子开了口。 “我以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江小姐说得对,孩子不是嗓门大就欠收拾,也不是不出声就没事。我这些年带孩子,仗著自己有点老经验,没往心里细想。” “往后我会学。江小姐怎么说,我就怎么记。要是有不懂的,我也问。”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静了一瞬。 周令仪眼底的泪意更重,却没有责怪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肯学,就好。” “方大姐,你知道你是个热心肠,也负责任,不然沈家也不会一直留著你。” “希望你能够帮我带好一一跟二二。” 方大妮赶紧点头应承:“沈太太,我会的!” 江念温声道:“孩子每天都会有变化,大人也一样。能看见问题,愿意改,就不算晚。” 顾老太太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 “瞧瞧,念念这话说得多稳当。” 江念被夸得有些无奈。 “老太太,您再夸下去,小少爷该不乐意了。” 顾时安靠在她怀里,小脸本来还端著,听见这话,眼珠子慢慢转了过来。 【知道就好。】 【本少爷还在这儿。】 【夸別人之前,先排队。】 第55章 姐姐能不能抱知知一下 顾老太太不由得乐了:“是是是,那我的宝贝孙子今天不哭不闹,乖巧无比,该夸,得好好夸!” 江念把顾时安换到左臂,腾出右手。 “吴管家,麻烦给我拿一下笔和纸。” “好。” 管家递上来。 江念单手握笔,纸上分成了四栏。 第一栏:顾时安。状態稳定,全程由看护人抱持,未出现排斥或过激反应,对沈一一表现出有限度的接受,对沈二二保持距离但未哭闹,对陆知知……小嫌弃。 第二栏:陆知知。情绪控制能力提升,全程以拍手代替哭喊,主动参与轮流表达环节,表演欲仍强,需持续引导用真实方式沟通。 第三栏:沈一一。安静度较上次提升,勾衣角力度稳定,主动用目光观察其他婴儿共四次,对顾时安抓握行为產生共鸣,但未主动伸手,无需催促。 第四栏:沈二二。音量控制取得显著进步,进门未尖叫,全程用轻声咿呀代替高频嚎叫,能用拍手模仿陆知知,互动意愿强烈。 底部另起一行,单独写了一段备註。 “婴儿之间的模仿行为已出现端倪,陆知知拍手引发沈二二模仿,沈一一观察顾时安的抓握方式后自我调整。短时互动有益,但必须控制时长,单次不超过四十分钟。” “以后可以再观察情况,逐步调整。” 写完,她把纸推到矮桌中央。 周令仪和莫知画同时探过身来看。 顾老太太搁下扇子,凑近瞅了两眼。 “四个孩子四栏,一个没落下。念念你这脑子可真够使的。” “老太太过奖了。” 江念撕下两张纸。一张递给周令仪,一张递给莫知画。 “沈太太,陆太太,带回去看。有问题下次预约时再说。” 两位母亲双手接过去,折得整整齐齐,收进衣袋內侧。 “谢谢江小姐。” 顾时安靠在江念怀里,嘴里吐著小泡泡。 【又在给別的孩子写东西。】 【写了那么多,本少爷那栏字数最少。】 【穷女人有偏心的嫌疑。】 江念一脸囧。 你的写最多好吧! 三个月大的婴儿能识別多少字了吗? 还是系统神力翻译太牛逼了? 但她还是垂下眼,对著他轻声说了一句。 “小少爷那栏写得少,是因为小少爷表现最好,不需要额外交代。” 顾时安的嘴角抽了抽。 往上翘的趋势被他硬生生按住。 【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江念又低声补了一句。 “小少爷永远是第一位。” 顾时安的耳朵红了一截。 他把脸狠狠埋进锁骨,用小巾盖住半张脸。 【知道了。】 【別说了。】 【穷女人话多。】 天色渐晚,看时间差不多了,周令仪主动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也跟著起身。 沈二二一看到大人在动,脑袋立刻竖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陆知知。 嘴巴张合了一下。 “咿。” 极轻。 这一声是告別。 陆知知从围嘴后面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她犹豫了半秒,抬手拍了一下。 “啪。” 也很轻。 沈二二满意地咧嘴,口水流了一下巴。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江念怀里的顾时安。 张嘴。 “咿呀。” 【小弟弟我走了!】 【下次我还会来!我会比今天更小声!得到姐姐更多夸讚!】 【你等著!】 顾时安连眼皮都没掀。 【走吧走吧,烦人精,哼。】 周令仪抱著沈一一往门口走了两步。 沈一一始终没有出声。 但走到矮桌边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身体侧面慢慢抬了起来。 手指伸开。 朝著江念的方向,往前探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搭回母亲的衣领旁。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空中的那一瞬,比上次长了好几秒。 江念看见了。 她摊开手掌,让他看到。 “一一,你很棒。” 沈一一的手已经回去了。五根小手指搭在周令仪领口上,勾住了布料边缘,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姐姐……】 【姐姐……】 【我真的很棒吗?】 江念趁机加油,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恩!真的很棒!” 沈一一垂下眼,將脸埋在了周今仪的胸口处,不再言语。 但江念知道,这个因为被过多拒绝,心思敏感,不再尝试跟人接触的小崽崽,已经开始產生了巨大的改变。 有改变,就是好的兆头! 莫知画也抱著陆知知站起来。 “天色晚了,我们也不叨扰了。” 陆知知攥著围嘴,歪头看了顾时安最后一眼。 她抬起手,拍了一下。 “啪。” 节奏慢。认真。 像是拍给顾时安看的。 顾时安的眼皮终於掀开了一条缝。 他从小巾边缘露出半只眼珠,扫了陆知知一眼。 然后把眼皮重新闔上。 【走了就走了。】 【下次来之前先预约。】 莫知画和周令仪各自收拾了隨身物品。 管家在前厅开了大门。 暖黄的夕光从外面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刚才那出“主人巡视”演得够足。 眼皮子现在耷拉著,两片薄嘴唇微微张合,呼吸已经软下来了。 困了。 但那只搁在她衣襟上的手,五根手指还勾著布料,没松。 江念侧过身,对赵小兰使了个眼色。 赵小兰赶紧凑过来,张开双臂,做出接手的姿势。 顾时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那条缝从赵小兰的脸上扫过去,又落回江念身上。 【干什么。】 【换人?】 【谁批准的。】 江念弯下腰,嘴唇几乎贴著他的额头。 “小少爷先上去休息,我送完客就来。” 顾时安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江念补了一句:“很快。” 顾时安盯著她看了两秒。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襟上鬆开。 被赵小兰稳稳接过去,整个人窝进了新的臂弯里。 脑袋没有往赵小兰肩上靠,而是一直扭著脖子,盯著江念的背影。 盯了三秒。 才把脸转回去,闭上眼。 【计时开始。】 【超时扣双倍。】 赵小兰抱著他上了楼梯,步子迈得极缓极轻。 江念收回视线,跟著顾老太太往前厅走。 门口,莫知画正把陆知知往外抱。 陆知知趴在妈妈肩上,一只手还攥著那块围嘴,另一只手搭在妈妈的后背上。 脑袋偏著,一直往回看。 看江念。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的嘴巴瘪了一下。 眼眶泛起一层水光。 但没哭。 两只小手慢慢合拢,在莫知画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不是给妈妈的。 是拍给江念听的。 【姐姐。】 【知知要走了。】 【姐姐能不能抱知知一下。】 第56章 沈一一,沈二二,陆知知的抱抱 陆知知的下嘴唇开始往外翻,鼻头一点一点变红,两颗眼珠子蓄满了水汽,在夕光里亮晶晶的。 但始终,一滴泪都没掉。 她在忍。 因为姐姐说过,不哭也可以把想说的话讲清楚。 只是有小弟弟在的时候,江念从来没有抱过自己。 想要姐姐的抱抱。 o(╥﹏╥)o 江念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走到莫知画身侧,张开双臂。 “知知过来。” 陆知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召唤,眼珠子瞬间发光,整个人弹了起来。 两条小胳膊从莫知画后背上鬆开,朝著江念的方向扑过去。 莫知画赶紧配合著把女儿递了过来。 陆知知扎进江念怀里,脸埋在她的脖子边上,两只手死死搂著她的领口。 没哭。 只是鼻子在她锁骨旁边使劲吸了两下。 【姐姐的味道。】 【知知记住了。】 【下次知知来的时候,要第一个闻到。】 江念一手托著她的小屁股,一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掌心里的小脑袋滚烫滚烫的。 “知知今天表现得特別好,回去也要好好的。” 陆知知把脸从脖子边上抬起来。 两颗水汪汪的眼珠对著江念看了三秒。 然后歪头,用脸颊蹭了蹭江念的下巴。 蹭完,自己先红了脸,一头扎回莫知画怀里。 围嘴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我会的,姐姐。】 【只要乖乖的,就能够跟姐姐还有小弟弟见面了。】 莫知画眼眶潮了一圈,抱著女儿后退一步。 “知知真的很喜欢江小姐。” 陆知知用脸颊蹭了蹭莫知画的脖子。 【喜欢!真的喜欢!】 这时候,方大妮身上那团鹅黄色的小炮仗坐不住了。 沈二二整条脊背绷直,两只短胳膊朝著江念的方向伸得笔直。 十根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 嘴巴张开,胸腔使劲蓄气。 憋。 脸憋红了。 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极低极低的音。 “咿。” 【姐姐!我也要!】 【知知姐姐抱了!我也要抱!】 【就抱一下!我保证不叫!我用鼻子出气!】 方大妮看著怀里这小子伸著胳膊够的架势,嘴角扯了扯。 她把沈二二往前递了半步。 江念伸手,把沈二二接了过来。 沈二二落入她臂弯的瞬间,两只胳膊箍住她的脖子,脸直接贴在她的侧脸上。 整个人掛上去就不下来了。 嘴巴贴在她耳朵旁边,嘴唇一张一合,口水糊了她半边耳垂。 【姐姐你好香。】 【这闻起来就是小弟弟被子上的味道。】 【我跟哥哥说过的,那个姐姐闻起来是安全的味道。】 江念扛著这个小掛件,拍了拍他的背。 “二二也很棒,回去要继续小声说话,保护哥哥,適当表达自己,好不好。” 沈二二用力点了一下头。 脑袋在她肩上磕了一记,两个人都一愣。 沈二二咧嘴笑了,口水拉出一条晶亮的丝。 方大妮赶紧上前把他接了回去。 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嘴一边嘟囔。 周令仪站在最后面。 她抱著沈一一,目光柔柔地落在江念身上。 沈一一缩在她怀里,脸衝著母亲胸口的方向。 三根手指勾著衣领。 一动不动。 江念看过去的时候,沈一一的眼皮垂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抬头。 没有伸手。 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令仪低头看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动,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抬起头,对著江念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带著一种长久以来习惯了的,不忍心打破的温柔。 她不想逼一一。 她怕一一被推著往前走了一步之后,又缩回更深的壳里。 “一一今天表现已经很好了,不勉强他。” 周令仪的声音压得很轻,怕吵到怀里这个安静的孩子。 “我们先回去。” “恩。” 她往门外迈了一步。 沈二二在方大妮怀里扭过头来,盯著哥哥的背影。 嘴巴张了张。 【哥哥……】 【你不要姐姐抱吗?】 【姐姐的怀抱好温暖的。】 【哥哥你试试嘛。】 沈一一的手指在周令仪衣领上缩了一下。 周令仪又往外走了一步。 夕阳从门框外面照进来,光线落在沈一一的小半张脸上。 他的睫毛在那片光里颤了颤。 紧接著,沈一一的右手动了。 从母亲衣领上鬆开。 慢慢的。 一寸一寸的。 缓慢又执拗。 五根小手指从布料边缘滑出来。 在空气中悬了一秒。 手指张开。 朝著江念的方向。 伸过去。 周令仪感觉到怀里孩子的动作,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她低头。 看见沈一一的右手悬在半空。 五根手指全部打开。 掌心对著江念。 小小的。白白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地抖。 但没有收回去。 周令仪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她用力咬住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六个月了。 从这个孩子出生到现在,六个月。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主动向任何一个人伸出手。 顾老太太的摺扇停在了半空中。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方大妮怀里的沈二二瞪圆了眼睛,嘴巴咧开,口水都忘了咽。 【哥哥!】 【哥哥伸手了!】 江念一步跨过门槛。 她没有急著去抓那只手。 她蹲到和沈一一平齐的高度。 然后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摊开,放在沈一一伸出的那只小手下方。 不碰。 不拉。 不握。 只是托在那里。 让他知道,底下有人接著。 沈一一的手指还在抖。 他的眼珠慢慢往上转。 终於和江念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那双总是垂著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有太多次伸手落空之后攒下来的试探与畏缩。 但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底层。 有一点亮。 很小。 却刺破了厚重的灰暗。 【姐姐……】 【你会不会鬆手?】 江念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怀里这个距离才能听清。 “不会。” “你什么时候想放开,就什么时候放开。在那之前,姐姐一直在。” 沈一一的手指抖了最后一下。 然后,五根小手指一根接一根地,落在了江念的掌心里。 中指先碰到掌纹。 食指跟上。 无名指。 小指。 最后是拇指。 整只小手,完完整整地,搁在了江念的手掌上。 没有抓。 只是放著。 轻轻的试探。 江念没有合拢手指。 她让自己的掌心保持摊开的姿势,稳稳地托住那只小手。 不晃。 不动。 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沈一一感受著那个温度。 他的肩膀在慢慢往下落。 紧绷的小脊背,一节一节地松下来。 【暖的。】 【没有松。】 【真的没有松。】 他的手指终於动了。 不是缩回去。 而是往前探了半寸。 指腹贴住了江念的掌心。 江念的另一只手绕过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一,你做到了。” 沈一一的睫毛颤了两下。 他的嘴角动了。 很小的幅度。 两片淡粉色的嘴唇往两侧拉开了一条极窄的弧线。 那是六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笑。 嘴角带著弧度,鼻翼微微张开,睫毛底下那双眼睛里的亮光,比方才大了一圈。 周令仪差点整个人软下去。 第57章 崽崽们帮大人擦眼泪 周今仪一手搂住沈一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肩膀剧烈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沿著手背淌到了袖口。 她发不出声音。 嗓子里堵著的东西太大了,大到她连抽泣都做不到。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站在三步外。 她的嘴唇哆嗦著,鼻子红得快要滴血。 一只粗大的手使劲揉了揉眼眶。 揉到第二下的时候,泪珠子啪嗒砸在沈二二的小衫上。 沈二二盯著哥哥的脸。 盯著那个小小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弧度。 他张开嘴,想叫。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只是眼眶里的水,一颗一颗地,顺著圆圆的脸颊往下滚。 【哥哥笑了。】 【哥哥在笑。】 莫知画把陆知知搂紧了些,自己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知道沈家两个双胞胎之前是有多么不容易,被人说是怪异的小婴儿。 作为母亲,读不懂他们的思想,看著自己怀胎九月生出来的孩子如此令人失望,心怎能不像是刀割一样难受? 如今…… 他终於有了反应! 像是个正常的小孩! 顾老太太看向江念摊开的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白白的,终於肯伸出来的手以及周围人感动的模样,眼眶泛红。 活了大半辈子,生意场上的大风大浪经过,家族里头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也扛过。 她以为自己这把年纪,早就不会轻易被什么事情撼动了。 但此刻,她喉口堵著一团东西,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顾老太太喉咙动了动。 “念念。”她声音有些哑。 江念站起身,转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多大的事。” “一一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跟別的婴儿不一样。不哭不闹不伸手,谁抱都一个样,跟个木头娃娃似的。” “令仪为了这事愁了多少个夜晚,请了多少大夫,我都看在眼里。” “人家背地里怎么说的?说沈家大少爷怕是天生有毛病,脑子不灵光。还有人说二少爷是超雄,生下来就带著暴力倾向。” “可你呢?你看出来了。他们不是有毛病。他们只是伸手的时候被推开了太多次,喊的时候没有人听见,所以一个不敢再伸手,一个只能用全力去喊。” 周令仪的肩膀在发抖。 她把沈一一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沈一一浅蓝色的小棉衫上。 沈一一缩在她怀里,脸贴著母亲的胸口。 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滴。 温的。 湿的。 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头髮上,淌过他的耳朵边缘,滑到了他的脸颊旁。 他的眼皮动了动。 右手从衣领边缘慢慢抽出来。 五根小手指还带著刚才的余温,往上探了半寸。 碰到了一片潮湿。 那是周令仪的下巴。 他的指腹触到了那道湿漉漉的痕跡,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慢慢的,笨拙的,指腹从母亲的下巴边缘往上蹭了蹭。 蹭到了脸颊上那条泪痕。 歪歪扭扭地,擦了一下。 力道极轻。 但周令仪感觉到了。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阵电流。 她低头。 看见沈一一的手搁在自己脸上。 那只六个月来从不肯主动触碰任何人的手,正用食指的侧面,一点一点地蹭著她腮边的泪水。 周令仪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碎的哽咽。 她抬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 可还没抬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 她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会嚇到沈一一。 怕他的手缩回去,就再也不肯伸出来了。 她把嘴唇咬到发白,把所有的声音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泪水流得更凶了。 方大妮怀里的沈二二一直在看。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那只搁在母亲脸上的小手。 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短短的,胖乎乎的。 他把右手从方大妮肩膀上鬆开,摇摇晃晃地举起来。 伸向方大妮的脸。 手掌啪地拍在她的腮帮子上,贴著方大妮的脸颊,指头往下抹了一把。 把方大妮眼眶下的泪痕抹得全脸都是。 方大妮整个人呆在原地。 沈二二又用手背蹭了一把。 力道不小,在方大妮鼻樑旁蹭出一道红印。 他咧开嘴,粉嫩的牙齦全露出来。 嘴角拉出一条口水丝。 【大嗓门婶婶不哭。】 【你哭的样子好丑。】 【但是你今天抱我很轻,没有箍我。】 【所以你可以不哭了。】 方大妮的嘴唇剧烈地抽了两下。 就算没有江念满级婴语的能力,她也知道…… 沈二二这是想跟他哥哥那样,帮忙擦拭眼泪。 来自於幼崽的善意,最是刺疼人心。 她用力仰起头,眼睛拼命往上翻,想把眼眶里那汪水逼回去。 没逼住。 泪珠子从眼角挤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沈二二的鹅黄小衫上。 沈二二皱了皱眉。 手掌又在她脸上拍了一下。 这回真的有点使劲了。 【婶婶,別哭。】 【我还是喜欢你笑的样子。】 方大妮被拍得脑袋一歪,紧接著发出一声又哑又闷的笑。 笑到一半变成了抽泣。 这哪里是什么不受管教的熊孩子? 这分明就是天使小崽崽!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站在石阶下面,脸上的泪还没来得及擦。 陆知知趴在妈妈肩头,嘴里咬著围嘴的一角。 她盯著沈一一和沈二二给各自大人擦眼泪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 小脑袋歪了歪。 然后她把嘴里的围嘴吐出来。 两只手抓著围嘴的一角,往莫知画的脸上按过去。 布料贴在莫知画的颧骨上,蹭了蹭。 莫知画呼吸一窒。 陆知知用围嘴在她脸上又蹭了两下,动作歪歪斜斜,把泪痕和口水一起糊成了一片。 然后她把围嘴拿开,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水印。 皱了皱鼻子。 把围嘴翻了个面。 用乾的那一面,又往莫知画脸上按了一下。 小胖手揉得很认真。 莫知画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把搂紧了陆知知,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脖子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知知被她搂得太紧,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哼。 但没有挣扎。 她把围嘴搭在莫知画的后脑勺上,两只小手搂著妈妈的脖子。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拍在莫知画的后背上。 节奏很慢。很轻。 跟江念之前拍她后背安抚她时候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在学。 学那个让她安心的人,怎么让別人也安心。 第58章 巨额感谢金 顾老太太见状,眼眶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其他人亦是眼眶泛红,隱有泪光闪烁。 被这一幕感动的一塌糊涂。 顾老太太抬起手背压了压眼角,扭过头去,吸了一口气。 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沉稳了。 “看见了吗?” 她看著江念,一字一字地说。 “你改变了这三个孩子,就等於拉住了两个家庭。” “令仪跑了多少趟医院,花了多少冤枉钱,受了多少旁人的閒话。知画哄了多少个哭到天亮的夜晚,一个人在房间里急得直掉头髮。” “她们都是当妈妈的。自己的孩子好不了,比谁都急,比谁都痛。” “可她们谁也没放弃过。只是没有人能帮她们。” “直到你来了。” 周令仪抱著沈一一,嘴唇还在哆嗦。 她抬起头,红著眼眶看向江念。 “江小姐。” 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谢你。” 这三个字,发自內心。 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带著血和泪的三个字。 莫知画从陆知知的脖子旁抬起脸来。 “江小姐,知知能有今天这样的变化,我做梦都不敢想。” “以前她一哭,全家人都围著她转。我以为她只会哭。我不知道她其实一直在看我,一直在等我回应她別的东西。” “你让我看到了我女儿真正的样子。” 两个母亲的目光交匯了一瞬。 这一刻,她们在彼此眼底看见了完全相同的东西。 一个做母亲的,对孩子无能为力时的绝望和崩溃。 和终於看见孩子好转时的那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庆幸。 江念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鼻腔发酸。 这三个小不点,连话都不会说,连路都不会走。 外人看不懂,就贴上自闭、超雄、爱哭的標籤。 其实,他们只是心思比普通婴儿敏感,更加需要保护跟关注而已。 江念吸了吸鼻子。 她原以为自己穿到这本书里,唯一要做的就是改变恶毒女配的命运,挣钱养家,保全家人。 金手指是工具。 婴语是饭碗。 能听懂孩子说话,是用来换工资的能力。 可今天看著三个被世界误解了半年的孩子,用他们笨拙的小手替自己的妈妈擦掉眼泪的时候。 她心里头那点功利的算盘,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热。 原来她能做的事,远比她以为的要多。 不只是养活江家,不只是拿工资存钱盖房。 她能帮那些听不见孩子心声的大人,架一座桥。 让妈妈知道,孩子伸手是在说“抱我”。 让爸爸知道,孩子不笑不是不开心,是还没有等到那个让他安心的拥抱。 让全世界知道,这些被贴上標籤的小婴儿,他们心里装著的东西比谁都满,比谁都烫。 他们只是还不会说。 这个金手指,不只是用来换钱的。 它还能换一些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例如…… 母爱。 亲情。 待眾人走后。 顾老太太坐在客厅主位。 她的背微微弓著。胸口那团气还堵著,压得她不自觉往前倾。 眼眶还是红的。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鼻翼边那一小片潮,擦了两遍,没擦乾净。 嘟囔了一句。 “老了。眼皮子越来越薄。” 管家从厨房方向走来。 “老太太,厨房问您晚饭几时上?” “等等。” 顾老太太抬手:“念念上楼了?” “是,刚上去的。小少爷醒了一回,又被她哄著了。” “那饭晚点上,让她先把孩子安顿好。” 管家应声退下。 就在此时,前厅大门被推开。 顾寒霆的身影从暮色里走进来。 深灰衬衫的袖口卷在小臂,领扣松著一颗,带著几分慵懒。 进门的一瞬,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妈。” 顾老太太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 顾寒霆走到她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上身前倾,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妈,谁惹你了?” 顾老太太笑出声,鼻子还在泛酸。 “谁也没惹我。” “那你怎么眼睛……” 顾寒霆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子。 顾老太太揉了揉鼻樑,梳理思路,將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儿,嗓音里带著颤。 “寒霆,咱们顾家这一回,是真的捡到宝了。” “念念这丫头,改变的不只是三个孩子,是两个家族啊。” 顾寒霆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指抵在嘴唇下方,目光微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嗯。” 顾老太太也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儿子这幅表情,是听进去了。 管家这时候从门厅方向快步走过来。 手里拿著两个牛皮纸信封。 “顾先生,老太太。陆家和沈家刚刚各派人送了东西。” 他在矮桌前站定,一样一样摆开。 “围嘴的钱。陆家两套六十块,沈家两套六十块。按三十一套的定价走,分开封的。” “还有感谢费,每家一千块。红纸包著,数目我验过了。” 顾老太太扫了一眼。 “围嘴的钱记进產品帐目,谢礼记进念念的个人收入,分两笔走。” “是。” 顾寒霆將信封拿到手里,站起身。 顾老太太看著他。 “你这是?” “我上去给她。” 顾老太太眉毛抬了一下。 “管家送也一样。” “今天这件事。” 顾寒霆的脚步已经迈向楼梯了。 “值得我走一趟。” 顾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后忍俊不禁。 “行行行,你有这心思,那就去吧。” …… 二楼走廊尽头,婴儿房门半掩。 暖黄色的小夜灯从门缝里渗出来一条细线,铺在走廊的深色木地板上。 顾寒霆在门口站住。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小床里,顾时安面朝左睡著了。嘴角边掛著一点没擦乾净的口水,胸口那块专属小巾被他两只手压在身下,只露出半个角。呼吸绵绵的,均匀得像在数拍子。 江念坐在小床旁的矮椅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到门口的顾寒霆,她无声地站起来,脚步放轻走到门口。 顾寒霆没有进去。他用下巴朝走廊方向点了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中段。距离婴儿房七八步远的位置。 顾寒霆將信封递过去。 “陆家和沈家送来的。围嘴的钱各六十块,按你定的价走,管家那边帐登了。还有每家一千的感谢费。给你的。” 江念心头一震,伸手接过。 分量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两千……” “你当得起。” 第59章 顾寒霆宠崽崽 顾寒霆似乎预料到江念要说什么,主动开口打断。 “今天的事,我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江念。” “你做的事,有意义。” “这事的分量,钱算不清。” 江念捏紧信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言语。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小说里的顾寒霆,商场搅弄风云,手腕凌厉,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原主得罪了他,分分钟就被卖到山区去给老男人配种。 如今,他这般肯定欣赏江念的工作能力…… 至少不用担心被卖了吧? “顾先生。” 江念眨了眨眼睛,像朋友之间半带玩笑:“您今天话有点多。” 顾寒霆微怔。 嘴角牵起极小的弧度。 “可能。” 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尷尬,他的视线从江念脸上移开,往婴儿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念。我能多陪陪时安吗。” “比方说现在。” 江念忍不住笑了:“顾先生。您是顾时安的父亲。他需要的父爱,只有您能给。” “您想陪他,隨时可以,不需要问我。” 顾寒霆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走到婴儿房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往里推了半掌宽。 脚步放到几乎无声。 直至他在床沿边上蹲下来。 两条长腿屈著,一只手搭在床栏上,视线落在顾时安的小脸上。 那张脸白嫩嫩的,嘴角还掛著口水痕。两只拳头攥著小巾的角,攥得紧紧的,连睡著了都没松。 顾寒霆伸出手指。 蹭掉他鼻尖上那颗微小的汗珠。 然后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指腹从鼻尖往上移了半寸,在顾时安的眉心停了一息。 眼神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慈爱。 毕竟,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再冷血无情的男人,也不可能对自己的骨肉无动於衷。 江念站在门口,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转过身,轻手轻脚下了楼。 跟吴管家报备之后,她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村口小卖部。 嘟。嘟。嘟。 “喂,谁呀?” 听筒里传来张大婶中气十足的嗓门。 “大婶,是我,江念。麻烦您叫一下我妈和我哥。” “念念呀!好嘞好嘞,你等著,我让我家老二去喊!” 很快,江家人得知江念打电话过来,立马跑到小卖部。 “念念!念念你在吗!” 张秀芬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在呢。你別跑那么急,慢点走。” “我打电话给你们是为了通知一个好消息,你们做的第一批围嘴样品,全过了。一个废品都没有。” “顾家、陆家、沈家,一共定了十套。”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秀芬咽了口唾沫。 “念念。你说……多少钱一套?” “三十块。” “……三十块?”张秀芬声音发飘。“不是三块?” “妈,是三十。三个十。” 听筒那头有东西磕了一下。像是谁的手肘撞到了小卖部的柜檯上。 苏秀秀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河抢过话筒,嗓音压得极沉。 “念念,这价是你提的,还是人家定的?” “顾先生亲自定的。” “人家一个大老板,定三十买咱们乡下缝的围嘴?” “哥,这不是一般的围嘴。” 江念耐心解释。 “城里买的进口手帕,一块二十多,料子硬。嫂子做的老棉围嘴,纯手工无添加,婴儿用著不起红印。” “这不是咱们自夸。顾家小少爷用过了,陆家沈家也试了,全认。” 江河没说话。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张秀芬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江河按住了。 “念念。我不是嫌多。我是怕这价定太高了,你在人家面前不好做人。” “哥,你听我说。” “这个价是顾先生亲自拍板的。他做的是全国的生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他说三十,就说明这个东西在城里的大户人家眼里,值三十。” “我不占人家便宜,也不让人家占咱们的便宜。这是做生意该有的规矩。” 江河嗯了一声。 谨慎的劲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三十块…… 就一套婴儿用的围嘴!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钱啊! 有钱人都是这么花钱的吗? 张秀芬接过电话,声音直打颤,鼻音极重。 “念念,你跟妈说实话。顾家那个小少爷……真喜欢咱们做的东西?” “真的,妈。他第一次摸到你们缝的小巾,当场就不撒手了。別人给他换进口的,他不要,闭著眼拽著那块小巾不肯松。顾家老太太亲眼看见的。” 张秀芬倒抽一口冷气。 “妈这辈子没想过……” “咱们乡下人缝的东西,能被城里大户人家贴身用。” “你爸跟你哥常年在地里刨食,我跟你嫂子除了种田就是缝缝补补。做出来的东西,连赶集摆摊都怕人嫌粗。” “现在你告诉我,那些太太们的娃娃抱著咱们做的围嘴不肯鬆手。” “妈心里头……” 她没说完。带上了压抑的泣音。 江念握紧听筒。 “妈,是你们手艺好。是嫂子一针一线缝的,是你把控的清洗晾晒,是哥和我爸一遍遍检查的。” “这钱,是全家人挣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闷的抽泣。 等家人情绪稍微平復,江念语速加快,交代后续。 “哥,嫂子,下一批先做三十套,每一套手工加编號。清洗只用清水,不用任何添加剂。” “最重要的一点,关门生產,绝不让外人看去。” “亲兄弟明算帐,邻里之间更是。谁问就说在做自家缝补的活,別的一句不多讲。” 江河在那头挺直了腰板:“放心!家里这头我盯著。你在城里把外面的事办好就行。” “念念。” 张秀芬的声音从旁边又挤了进来:“布料的事情怎么样了?” “妈,布料的事我这边在找渠道,顾家管家帮忙打听了,有一种上等细棉,一匹八块钱,质量比镇上集市的好。等我这边確认了,会寄样布回去让你跟嫂子先摸摸手感。” “八块一匹?那还真不贵。” 毕竟他们一套可是卖三十块,简直就是天价。 用多好的布料都是应该的。 张秀芬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吃穿,这才不舍地准备掛断。 掛断前,她捂住送话口,但漏出了一句压抑不住的呢喃。 “……咱们家念念,出息了。”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妈,没事,等时机成熟了,我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我有个想法,大家一起挣大钱!” 第60章 刘桂花使坏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张秀芬的呼吸声贴著话筒,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消化什么太大块的东西。 “念念。” “妈听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咱们全家都去城里?” “嗯,而且是越快越好!我会立马让人帮忙找住所!” “那……那不耽误你的事吗?” “你在人家顾家干得好好的,老太太器重你,顾先生也认可你。咱们一家子拖家带口跑过去,人家怎么看你?你那些太太们知道了,背后怎么议论你?” “你好不容易站住脚了,妈不能拖你后腿。” 江念听著母亲小心翼翼的措辞,鼻根泛酸。 这就是张秀芬。 一辈子把自己放在最后面。女儿出息了,第一个念头不是跟著享福,是怕自己碍事。 “妈,你听我说。” “我现在月薪一千五,加上补贴两百。帮陆家和沈家看了两次孩子,收了三千九百块的谢礼和补贴。围嘴的货款还没算。” “这些钱攒下来,在城里租个小院子,足够了。” 江河的声音从旁边挤了过来,嗓子压得很低。 “念念,妈的意思我懂。城里什么都贵,咱们去了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养。” “哥,你说到点子上了。” 江念语速加快。 “我让你们进城,不是来吃白饭的,是来挣钱的。” “你想想,咱们做围嘴的布料要从城里的布庄拿货,每次都得靠邮寄,来回耽搁七八天。样品做好了也要寄,遇上下雨天邮路不通,又得乾等。” “嫂子做一批货,我这边催著要,中间全靠电话沟通,说不清楚的地方只能干著急。” “要是你们在城里呢?” “布料当天拿当天用。嫂子做好了我当面验收,有问题马上改。哥你管帐管质量,就在跟前盯著。妈你把控清洗晾晒那一关,跟在村里一个样,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省下来的全是时间,挣到手的全是现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江河没吭声。 江念说的完完全全是有道理的。 时间就是金钱,一点都不夸张。 苏秀秀点头道:“念念说得有道理……上回寄过去,我天天提心弔胆怕压坏了。要是在跟前做,当天交货,心里踏实得多。” “就是这个理。” 江念接上话。 “而且哥,你在城里能帮我跑腿。买布料,找包装,跟管家对接登记。这些事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要是在,我能腾出手来接更多的单子。” 江河深吸一口气儿,终於下定决心:“行。听你的。” 江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我让管家帮忙去邮局寄一笔钱回去,你们先把手头的三十套赶出来。” “等时机差不多了,大家来城里!大家都不分开了!” “好。” 电话掛断。 张秀芬等人擦了擦眼泪,怀揣著对未来的希冀,往家中方向走去。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小卖部右侧那堵矮墙后面,蹲著一个人。 刘桂花。 她穿著褪色的碎花褂子,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双手紧紧抱著膝盖。 蚊子在她小腿上叮出了两三个红肿的包,她连打都不敢打一下。 从江念打电话进来的第一分钟起,她就猫在这儿了。 起初只是路过,见江河等人进了小卖部,又想到最近他们神神秘秘的,关起门来不让进,不让看,便想探探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结果这一蹲,確实发现了不少东西! 刘桂花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没听全。小卖部的窗户关著,只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但有几个字眼,硬生生钻进了她耳朵里。 三十套。 三十块。 江家做的破布玩意儿能卖三十块一套? 她在自己的膝盖上狠狠掐了一把。 上次她想去套话,被江河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外,脸拉得像黑锅底,硬是把她顶了回去。 如果江家做的那些破烂玩意,被江念在城里真的能卖三十块一套…… 三十乘三十…… 她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九百块! 自家男人在砖窑里累死累活扛一年砖头,不吃不喝也就挣这个数。 刘桂花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角,往家走的路上,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江念寄布料回村,是从城里邮局走的。 邮局寄东西就得填单子。 单子上肯定留了地址! 她知道江念在城里做保姆。可保姆做的东西怎么能卖三十块一套?她给谁做的?送到哪里去的? 刘桂花回到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硬生生熬了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刘桂花穿好衣裳,急匆匆出了门。 她特意绕开江家所在的巷子,顺著村后的小路直奔村口。 小卖部的门板才卸了一半。 张大婶正弯腰往货架上码酱油瓶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哟,桂花,这么早啊?” “大婶。” 刘桂花挤出个笑脸,整个人贴到柜檯前。 “前两天江河是不是来你这儿寄了个包裹走邮局?” “是啊,你干嘛问这个?” “哎呀,我就是顺嘴一问。她那包裹寄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城里头?我家远房亲戚刚好也在城里打工,想看看是不是一个地儿,要是在一块儿,以后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张大婶把酱油瓶子摆正,隨意地回了一句。 “地址啊……我记得单子上写的好像是……” “好像是”三个字出口的那一瞬,她手上码酱油瓶的动作慢下来了。 脑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那天江河来寄包裹,神色肃得像是在交接什么秘密。 他填完单子,没立刻撤脚,反而抻著脖子压过来。 “大婶,这地址,您烂在肚子里,別跟外人说半个字。” 张大婶这辈子跟江家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江大山老实,张秀芬温和,两口子从来不给邻里甩脸色。连带他们家几个孩子,见了人都先叫一声长辈。 江河既然这么交代过,自然有他的道理…… 张大婶收回神,盯著眼前眼神乱飞的刘桂花,把那瓶酱油往货架深处塞了塞,隨口一应。 “哎呀,京都那地儿大得没边,门牌號跟绕口令似的,我这脑子哪盛得下。” 第61章 既然江家人能赚,那为什么我不能赚这个钱?! 刘桂花脸上的假笑裂开一个口子。 也就眨眼的工夫,她又硬生生把笑纹挤了回来。 “大婶,您再好好想想唄。也不用记全,记个大概就行。到底是什么区什么路的,我心里有个数。” “真记不住了。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我这老花眼看一遍就头晕。” 张大婶弯腰从柜檯底下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货架。態度冷了几分。 刘桂花不依不饶,身子往前拱了半步。 “那底单呢?邮局总得留个备份吧?” 张大婶擦布的手停了。 支起身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口,上下扫视刘桂花。 “桂花,你今儿起个大早不买盐不打醋,专盯著人家的包裹地址嗅,到底想刨出什么宝贝?” 刘桂花没料到这老太太这么横,笑容僵在褶子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没別的意思,就想看看远房亲戚在不在一个地界儿……” “哪个远房亲戚?姓啥叫啥?在城里做什么营生?” 刘桂花嘴张开又合上。 答不出来。 张大婶冷哼,声音沉到嗓子眼儿里。 “桂花,我多句嘴,念念那丫头在外面挣的是辛苦钱。江家不欠你的,你別想往里头搅合。” “谁搅合了!” 刘桂花像被踩了尾巴,嗓门猛地拔高:“我就是问一句!关心一下怎么了!” “关心就给念念打电话。人家的东西寄去哪儿,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 张大婶弯腰搬火柴,再没拿正眼瞧她。 刘桂花站在柜檯边,嘴唇抖了三抖,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她摔著袖子出了小卖部,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两倍。 “你不说是吧?行,我自己有办法找出来!” 她没往家那条巷子拐。 顺著村后那条土路,一口气往镇上走。 走了二十分钟,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镇邮局是个不大的铺面,门口立著一块褪了色的绿色铁皮招牌。柜檯后面坐著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正低头往信封上盖戳子。 刘桂花抹了一把汗,挤出笑脸凑过去。 “同志,我想寄个包裹。” “填单子。” 女同志头也没抬,从柜檯底下抽出一张空白寄件单推过来。 刘桂花接过单子,眼珠子却没往纸上落。她往柜檯里面瞟了一眼。那里面有个半旧的铁皮柜子,抽屉上贴著一溜手写的日期標籤。 “同志,我们村前两天有人来寄过东西,江家的,姓江。我是他婶子,他让我帮他问问包裹到了没有。能不能帮我查查底单?” 女同志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寄件人信息不能隨便查。你自己打电话问收件方。” 刘桂花不死心,涎著脸又贴过去。 “我就看一眼,確认下京都那个地址对不对。” “不行。” 女同志把戳子往墨盒里一按,手腕利落地翻了一转。 “寄件记录是我们邮局的,不能给外人翻。你要查件,拿寄件人本人的身份证明来。” 刘桂花的笑容往下沉了沉。 她又换了个角度。 “那他寄的东西到了没有?到京都的。” 刚好走来另外一个女同志,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开口:“京都?前几天是有一单走京都的……寄到什么顾宅来著……” 话没说完,前台的女同志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 “你到底寄不寄东西?不寄就別占柜檯。” 刘桂花捏著那张空白纸,指甲盖陷进了纸缝。 两个字像钉子,凿进了她心里。 顾宅。 京都。 一个农村丫头,给京都姓顾的大户人家当老妈子。 做出来的破布围嘴,竟然能卖出三十块的天价? 之前江家人还说江念在城里干活,一个月工资可不少。 除了给人做二奶,难道真找到了什么赚钱路子? 刘桂花心里火烧火燎。 一转手就是三十。 她家男人在砖窑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刘桂花立马掉头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个“发財梦”。 既然江家人能赚…… 那为什么我不能赚这个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从镇上往回走的同一段路上,江河骑著自行车去小卖部取东西。 张大婶靠在柜檯后面,见他进门,招手把他叫近了。 “河子,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大婶?” “你二婶刚来过。” 江河的脸色变了。 张大婶压低嗓门,把刘桂花从进门到离开的每一句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江河听完,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他把要买的东西往怀里一塞,沉声说了句。 “大婶,谢了。以后她再来打听,什么都別说。” “放心,我嘴上有锁。” “对了,大婶,刘桂花有没有去邮局?” 张大婶愣了一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走的时候没往家那头拐,往镇上方向去的。” 江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知道了,谢谢。” 他没再多说。一脚蹬上踏板,车轮碾著土路上的碎石子,朝家的方向飞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院门还关著。苏秀秀正在堂屋里摊布料,张秀芬在灶房烧水准备清洗工序。 江河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回身插上门閂。 “都过来,我有事要说。” 见江河出了一趟门之后脸色都变了,苏秀秀等人赶紧凑了上来。 江河把张大婶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刘桂花往镇上方向走的时候,苏秀秀的脸白了一截。 “她该不会去邮局了吧?” “八成去了。” 张秀芬的脸也不好看。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到板凳上,嘴唇动了两下。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 苏秀秀自责地开口:“都怪我,要是做快点早寄出去……” “跟你没关係。” 张秀芬打断她,语气不急不躁。 “那个人就算不来打听包裹,也会从別的地方下嘴。她盯上咱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江河坐在条凳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脑子在飞快地转。 “邮局那边的底单,她翻不到。工作人员不会让外人查记录。” “但她听到点零碎的东西,不好说。” “能听到什么?”张秀芬问。 “最怕的就是地址。” “念念寄东西填的是顾家管家的名字。如果她从邮局那儿听到了姓氏和地名,就能顺著往下摸。” 苏秀秀咬著嘴唇。 “那怎么办?” 第62章 城里人就是人傻钱多! 江河转过身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东西变规矩。” 他走到堂屋角落里,拖出那口旧木箱子。箱子是他爹当年打的,榫卯结构,厚实沉重,配著一把铜锁。 “布料锁这里头。钥匙我跟妈一人一把,爸那里放一把备用。不用的时候,锁死。” “成品做完一套,编一个號。我这边建个帐本,几號布裁的,几號缝的,几號清洗,几號打包,一套一条线,全记下来。念念说过要留底,咱就留到滴水不漏。” 张秀芬听著,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废布料呢?裁剩下的边角,也不能隨便丟。” “烧了。”江河说得乾脆。“或者收到箱子底层锁著。別让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看出咱们在做什么。” 张秀芬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院子里晾著的几块白棉布。日头正好,布料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河子。” “嗯。” “以后晾布改到后院去。前院的绳子收了。” 江河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妈想得细。” “我不懂做生意。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妹子在城里给人家做活,那些大户人家信任她,买她的东西。这份信任比什么都值钱。咱们家要是从这头出了漏子,念念在那头就完了。” “做不做得成大生意,我不敢想。但有一样。別让人说江家的东西不乾净,別让人说江家的嘴不严。” 苏秀秀眼眶微红,使劲点头。 “妈,我记住了。” 江河走过去,把院子前头的晾衣绳解了下来,三两下捲成一圈掛到墙钉上。 分工从这一刻开始。 张秀芬管清洗和晾晒。她蹲在后院的石槽边上,用井水反覆过了三遍布料。每过一遍,都凑近鼻子闻一闻。確认没有任何味道残留,才掛到后院的竹竿上。 苏秀秀管裁剪和缝製。她把念念寄回来的那张製作標准铺在桌面上,拿镇纸压著四个角。每裁一块,都拿尺子量三遍。第一遍量长宽,第二遍量弧度,第三遍比对样品。 不合格的,拆了重来。 江河管编號和记帐。他从镇上买了个硬皮本子,封面写了“產品记录”四个字。每一套成品都有独立的编號,用铅笔写在包装布的內角上。 编號规则是念念在电话里交代的。年份加月份加顺序號。 他一笔一划记得工整,每条记录后面留两格空白,等念念那头验收后补签。 江大山,江明跟江流回来之后,得知消息,立马跟著一起看门,在后院帮忙打水,搬布料箱子,递剪刀。跑前跑后的,出了一脑门的汗。 一家六口人,在二十来平方的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桂花家。 她翻出了压箱底的一块旧棉布。 布料是前年赶集时买的尾货。顏色发黄,手感粗糙,边上还有一道染色不均的痕跡。 刘桂花把布铺在炕上,用剪刀比划了半天。 她没有样品。没有尺寸。更没有製作標准。 她只知道一件事。 江念家做的那玩意儿,就是一块围嘴,能卖三十块。 三十块! 一块破布缝巴缝巴就三十块! 她不信这里头有什么了不起的门道。无非就是城里人钱多烧的,被江念那丫头忽悠了。 自己又不是不会缝东西。十几岁就跟著婆婆纳鞋底,满村的媳妇里,她的针线活排不了第一也排得上第三。 刘桂花拿起剪刀,咔嚓一下裁了一块布。 边角歪歪扭扭的。她没在意。 用洗衣粉搓了两遍,拧乾,搭在院里的铁丝上。 等布干了,她坐在炕头开始缝。针脚粗粗拉拉的,一寸里走了四五针。线头在外面翘著,她用牙咬断了事。 缝完一块。翻过来看了看。 “嗯,也差不离嘛。” 她把围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洗衣粉的皂香味。 她觉得挺好闻的。 刘桂花把围嘴叠好,塞进一个塑胶袋里。 她盘算著,等攒个三五套,找个由头去城里转转。 京都。顾宅。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 具体在哪条街哪个门牌號,她不知道。 但京都就那么大。姓顾的大户人家,打听打听总能找到。 到时候,江念能卖三十,她就卖二十。 不,十五。 便宜一半,谁不乐意买? 城里人就是人傻钱多! 顾家。 夕阳的残红铺在百叶窗上,像是在地板上撒了一层金箔。 顾时安睡得正沉。 两只小拳头攥著专属围嘴的角,胸口一起一伏的,嘴角掛著一丝来不及擦的口水痕。 江念坐在床边的矮椅上,手里握著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列清单。 就在这时,吴管家走了过来:“江小姐,你家里的电话。” “好。” 江念看了一眼顾时安,帮他盖好了被子,叮嘱了赵小兰几句,便下去接电话。 “哥。” “念念。” 江河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股子克制的郑重。 “有件事跟你说。” “二婶去小卖部打听过你寄包裹的地址。张大婶没说,把她挡回去了。但她应该又去了镇上邮局。” 江念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邮局那边说了什么?” “不確定。大婶说她走的方向是往镇上去的,我去邮局问了一嘴,工作人员说有个女的来问过寄件记录,被拒了。” “底单翻到了吗?” “没有。工作人员说没给看。” 江河顿了一下:“但念念,我怕她多少听到了点什么。你之前填的收件地址,是顾家管家的名字吧?” “是。” “以后寄件的事……” “哥。” 江念打断他。语气稳稳的:“从今天起,所有往城里寄的东西,收件人只写管家的代收地址,不写全名。外包装上不写婴儿用品,只写棉布件。包裹外面再套一层牛皮纸,不露內层標籤。” “她不可能靠这点信息找到顾家大门。京都这么大,姓顾的人家一只手数不过来。但保险起见,能堵的口子先堵上。” “行。” “家里做工的事呢?” “变了规矩。” 江河把今天院里的所有调整说了一遍。 江念听完,嘴角往上抬了一截。 “哥,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周全。” “总不能让你丟人不是?” 江河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很快又收回来。 “三十套的进度,秀秀说七天能赶出来。妈那关卡得严,洗一遍不满意就洗两遍。爸跟老二老三也帮著搬东西打水。” “辛苦你们。” “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在那头把外面的事守好就行。” “嗯。” 掛了电话,江念转身时差点撞上管家。 管家站在两步开外,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江小姐,老太太让我给您送杯水。她在客厅等您。” “好。” 江念接过水,走进客厅。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摺扇搁在膝头。看见江念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念念,坐。” 江念走到沙发边坐下:“老太太。”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点状况?” 第63章 本少爷和穷女人的专属时间,没有你的份 江念哑然一笑:“还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不过没什么大事。村里有人打听我寄包裹的地址。我哥已经处理了。” 顾老太太的眉头动了一下。 “打听地址?谁?” “一个远房婶子。跟我们家不太对付,嘴碎,爱占便宜。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就是黏皮糖,甩不利索。”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之前说家里有人嚼舌根,就是这位?” “对。她之前在村里说我在城里挣的是不义之財。现在知道了围嘴的事,怕是觉得有利可图。” 顾老太太把扇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念念,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们家做围嘴的布料和手艺,別人照著学,学得来吗?” 江念想了想。 “手艺学得来,费点功夫就行。但核心不在手艺。” “核心在標准。清洗几遍,用什么水,晾多长时间,布面残留的味道控制在什么范围。这些都是配合小少爷实际使用之后一条一条调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 “什么?” “信任。” 江念看著顾老太太的眼睛。 “陆家和沈家买这个围嘴,不只是因为东西好用。是因为顾家小少爷先用了,她们才敢跟著用。顾家的背书,是这门生意的根基。谁要是拿一块粗布缝巴缝巴就想去充数,別说过不了小少爷那关,连顾家大门都进不去。” 有钱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人傻钱多? 要不是有江念这条线牵著,就这些乡下的布料,白送他们都不要。 寧愿花钱背书进口货,总归贵的东西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刘桂花的如意算盘打的再好,都不可能兑现,只会自取其辱! 顾老太太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话说得好。” 她搁下扇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家人来城里的事,我听管家提过。你打电话跟家里商量了?” “是。但我还在找住的地方。”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 “找什么找。顾家名下有十几处閒置的小院子,离这儿两条街,出门拐个弯就到。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个小厨房,够一家人住。乾净整齐,我让人收拾过。” 江念愣了一下。 “老太太……” “你別急著推。”顾老太太抬手止住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不能白住,要按市价给租金。” 江念点了点头。 老太太太了解她了。 顾老太太笑著摇了摇头。“行,按你的规矩来。那个院子周边的行情,管家去打听过,月租四十块。你按这个数走,从你帐上扣。” 江念站起来,认认真真弯了一下腰。 “谢谢老太太。” “谢什么。你把时安带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明天让管家带你去看看院子。满意了,就给你家里去信。” “恩!” 没想到房子的事情这么简单就解决了,著实是让江念省心了不少。 顾老太太推荐的房子,江念那是一百个放心,而且房租也不贵,对比起京都这边的地价以及江念的工资,让全家人落户京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江念再跟顾老太太聊了一会儿后,便来到了婴儿房。 刚走到门口,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 江念推开门。 赵小兰看到江念,连忙开口:“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江念点了点头,视线扫向婴儿床。 顾时安小脸皱成一团。两只手把围嘴压在胸口底下,整个人捲成一个蚕蛹的形状。 眼皮还没睁。但嘴巴已经瘪起来了。 嘴里挤出含混的两个音节。 “咿。呜。” 他翻了个身。 左手在床面上摸了摸。 摸了个空。 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在小夜灯的暖光里转了一圈,锁定了门口站著的江念。 盯了两秒。 然后把脸埋回围嘴里。 【超时了。】 【扣分。】 江念走到床边蹲下来,把顾时安从围嘴的“堡垒”里扒拉出来。 小傢伙一脸不情愿。 两只手死死按著围嘴不松,脸颊鼓鼓的,嘴唇抿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醒了?” 【醒了。】 【醒了很久了。】 【穷女人不在的时间,本少爷数了好多次呼吸。】 江念伸手把他额头上贴著的一缕碎发拨开。掌心触到他的皮肤,温温的,没有汗。 “饿了吗?” 顾时安的眼珠子斜了过来。 看了她一眼。 又移开。 【不告诉你。】 【超时的人没有资格问本少爷饿不饿。】 江念忍住笑。 她把顾时安从床上捞起来,换了个姿势抱进臂弯。小傢伙整个人还绷著,脊背僵僵的,脑袋扭向一边。 拒绝看她。 但两只手已经抓上了她的衣襟。 抓得很紧。 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节奏很慢。 “小少爷,刚才跟家里打电话,说的是围嘴的事。” 顾时安的耳朵动了一下。 【又是围嘴。又是別的小蠢孩。】 【本少爷的专属时间被切成碎布了。】 他把脸往江念肩窝里一埋。故意把鼻子贴上去嗅了嗅。 確认没有別的婴儿的味道之后,肩膀才鬆了半寸。 江念心里暗笑。这位小爷的鼻子比警犬还灵。 “小少爷,该做每日检查了。” 顾时安的耳朵又竖了一下。 他从肩窝里拔出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珠子。 【什么检查。】 “第一宝宝专属检查。” 江念把他平放在腿上,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翻开他的小手掌。 “手掌。”她低头看了看。“乾净。指甲没有倒刺。嗯,满分。” 顾时安的眼皮掀了一下。 【当然满分。本少爷什么时候不满分了。】 “肚子。”江念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肚子。“软软的,不胀气。满分。” 顾时安哼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 硬给按住了。 “耳朵。”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耳廓。“乾净。没有发红。满分。” 【无聊的检查。】 【但既然是专属的,本少爷勉为其难配合一下。】 顾时安把头往江念手心里靠了靠。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寒霆出现在门口。 他在门框外停了一秒。视线从江念手里的顾时安身上扫过,又落回江念脸上。 “在做什么?” “每日检查。” 顾寒霆走进来。 他在江念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条长腿屈在面前,膝盖几乎顶到了婴儿床的床沿。 他看著江念手里的儿子。 “怎么查的?” “手掌,肚子,耳朵。看有没有异常。”江念把顾时安微微托高了一些。“小少爷今天全项满分。” 顾时安的视线从江念脸上滑到了顾寒霆脸上。 两颗黑眼珠端端正正地打量了他爹一圈。 【笨爹。】 【来干嘛。】 【本少爷和穷女人的专属时间,没有你的份。】 第64章 笨爹还是笨爹 顾寒霆不知道儿子內心的腹誹。他盯著顾时安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 “我能试试吗?” 江念微微挑眉。 “可以。洗手了吗?” “洗了。” “袖口闻一下。” 顾寒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深灰衬衫的布料上没有任何气味残留。他今天连古龙水都没喷。 “没味道。” “嗯。”江念点了下头。“那您试试看小少爷的手掌。动作轻一点,先用指腹碰他的手背,让他適应温度。不要直接翻他的手。” 顾寒霆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做签字和翻文件的手,此刻悬在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手心上方,有著和商场上截然不同的犹豫。 指腹落下去。 碰到了顾时安的手背。 顾时安的手指缩了一下。 没有哭。 也没有躲开。 他歪著脑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父亲。 【又是你。】 【动作慢。力气大。手指凉。】 【笨爹还是笨爹。】 江念赶紧別过头,掩盖住呼之欲出的笑意。 这毒舌幼崽跟资本老爹的对话真的太有意思了。 顾寒霆的指腹在小手背上停了三秒。感觉到底下那只小手没有缩回去之后,他慢慢翻转手指,用中指肚轻轻碰了碰顾时安的掌心。 顾时安的五根小手指动了。 犹豫了一下。 然后,拇指先弯起来,搭上了顾寒霆的中指指节。 食指跟上。 两根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勾住了那根修长的成年人的手指。 时间不长。 两秒。 就鬆开了。 但顾寒霆整个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鬆开。 视线一直没有从那只收回去的小手上移开。 【行了。】 【检查结束。】 【笨爹的手指温度勉强及格。碰了两秒不算太烦。】 【下次记得把手搓热了再来。】 江念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不住。 顾寒霆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江念脸上。 “他刚才……是自己抓的?” “是。他主动搭上去的。” 顾寒霆的两片嘴唇合拢又分开。 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还能来吗。” 声音很低。不像在问江念。 更像在问他自己。 江念抱紧了怀里这个正努力端架子的小崽崽。 “隨时。” 顾寒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时安的脸埋在围嘴里面。 两只耳朵红了。 嘴巴瘪了一下。又鼓起来。最后抿成一条直线。 【本少爷没有主动抓他。】 【手指滑了一下而已。】 【穷女人別乱说。】 江念颳了刮顾时安的小鼻子:“好好好,小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婴儿房门外。 顾老太太把刚才的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嘴角弯弯的。眼角堆著细纹。 “好苗头。” 自从那个女人走了之后,现在这个家才越来越像是一个家了。 …… 第二天上午。 江念刚给顾时安换完围嘴。 管家走到婴儿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江小姐,陆家太太的电话。” 江念把顾时安放进小床里,拿围嘴盖住他的小肚子。 “小少爷,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顾时安的眼皮掀了一下。 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她看了一秒。 嘴巴瘪了瘪,没吭声。 【又是电话。】 【穷女人一天到晚被人找。】 【快去快回。超时扣分。】 “好。” 江念摸了摸顾时安的头,起身来到楼下。 “江小姐!” 莫知画的声音从话筒里冒出来,带著一种拼命压低却藏不住的兴奋。 “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我一宿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想告诉你。” “您说。” “知知昨晚半夜醒了。” 莫知画握著电话,嗓音发颤。 “按以前,她醒了就是哭,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保姆们轮流抱,抱完这个换那个,折腾到天亮是常事。” “但昨晚她没有,她拍了三下床边。我就睡在隔壁房,门开著。听见声响过去看,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搭在围栏上,嘴巴抿著。眼眶是红的,看得出来想哭。但她忍住了。看见我进来,她就举起两只手。” “然后呢?” “我把她抱起来。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围嘴盖在自己头上。” “她害羞了,江小姐。” 莫知画笑了。 那种笑带著极重的鼻音。 “我女儿,八个月大的小丫头,每次害羞的样子都太可爱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江念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能想像那个画面。小戏精陆知知,用围嘴把自己整张脸盖住,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从布料缝隙里偷偷看妈妈。 “莫太太,知知做得很好。她用拍手代替了哭闹,说明她已经明白,安静的表达也能换来你的回应。这个习惯要固定下来。” “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语气要温和,不用大惊小怪。让她知道,这个信號你接收到了,你会来。久了,她就不需要用哭来確认了。” “知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短时间內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变化,她会越来越好的。” 莫知画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哑著嗓子开口。 “江小姐。知知出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有用的妈妈。” 江念握著听筒,喉咙口泛了一下酸。 “莫太太,你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她在用什么方式叫你。” “你是一个很尽责,深爱著自己女儿的母亲,光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谢谢你,江小姐,跟你说完这通电话我心情舒畅了很多。” “欢迎您隨时带著知知过来。” 电话掛断之后,没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江念犹豫了一下,毕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但吴管家现在不在附近,还是拿起听筒。 “餵?” “是我,令仪,江小姐。” 周令仪的声音跟莫知画完全不同。她没有兴奋,没有激动。话筒那头只剩下一种极力克制的哽咽。 “沈太太?” 听到是熟人的声音,还是找自己的,江念便理所当然地询问:“怎么了?” “一一……” 她吸了一口气。 “一一昨晚睡前,摸了我的手。” “他没有哭,没有闹。就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碰了我的手背。” 周令仪的声音碎成了几截。 “只碰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二二在旁边,看见哥哥伸手,轻轻咿了一声。我想他一定是很高兴,高兴一一的伸手被人看到了,高兴一一没有再被我们拒绝,伤害。” 第65章 本少爷怎么没人打电话来夸? “沈太太,一一的进步比我预期的要快。” 江念斟酌著措辞。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他每一次伸手都是在冒险,在试探这个世界会不会再推开他。你要让他每一次冒险都有回报。不用做多余的动作,他碰你,你就在。他缩回去,你也在。够了。” 话筒里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令仪轻声说了句:“江小姐,谢谢。” 等电话掛断,江念收拾了一下情绪,回到婴儿房。 顾时安正面朝天躺著,围嘴被他团成一团压在下巴底下。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看见江念进来,他的视线唰地扫过来。 然后迅速移开。 盯著墙角那盏小夜灯,一副“我才不在意你去了多久”的表情。 【回来了。】 【超时。】 【又是陆家。又是沈家。】 【那个拍手的,摸手的,哭包,一天到晚占本少爷的穷女人。】 江念在床边蹲下来。 “小少爷。” 顾时安不看她。 【不看。】 【超时的人不配被看。】 “刚才接了两个电话。陆家小妹妹学会半夜不哭了,改成拍手叫妈妈。沈家哥哥睡前主动碰了他妈妈的手。” 顾时安的耳朵动了。 嘴角往下撇了半毫米。 【拍手有什么了不起。】 【摸手有什么了不起。】 【本少爷昨天还抓了笨爹的手指头。】 【怎么没人匯报?】 【怎么没人打电话来夸?】 江念看著他鼓成包子一样的脸颊,差点没绷住。 她拿起床头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郑重其事地写了一行字。 “重点记录。” 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 “小少爷顾时安,在每日亲子互动中取得突破性进展。主动握住父亲手指,持续两秒。” 顾时安的眼珠子飘了过来。 偷偷瞟了一眼。 【两秒?】 【本少爷记得好像是一秒半。】 【不过……既然穷女人这么写了。】 【那就算两秒吧。】 他把脸埋回围嘴里。两只耳朵尖红红的。 江念继续写。 “评价。各项指標均为最优。领先同龄婴儿。特此表扬。” 她把本子翻过来,举到顾时安面前晃了晃。 “看到了吗小少爷?你的记录比谁都好,是很优秀很优秀的乖宝宝哦。” 顾时安瞟了两眼。看不懂字。 但他知道那个本子。 那是穷女人每天给他做检查时用的本子。 她把陆家的蠢女娃和沈家两个蠢男娃也写在了上面。 但自己是第一页。 【嗯。】 【本少爷允许你写在第一页。】 【其他人最多排到第三页往后。】 他伸出一只小手,按住了本子的角。 按了一秒,又鬆开。 指腹从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著一股彆扭的满足感。 “小少爷,开心了?” 江念把本子收好,一只手托著顾时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那就好。” 小傢伙闷闷地哼了一声。 脸往她胸口蹭了蹭。 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江念看著怀里这张写满了“我不在意”的小脸。 想笑。又捨不得笑出声来。 她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顾时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终究是没藏住。 顾时安睡著之后,江念把他放回小床里。 围嘴被他攥在手心,两根短短的指头勾著布角,连梦里都没松。 江念拉好薄被,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筛进来,落在桌上。 这个时候,江念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像后世对於小宝宝的婴儿益智玩具,连环画,早教开发……这些早已开发到极致的东西,在九零年代还没有。 九零年代的京都,有钱人家不缺吃穿。孩子从出生起就裹在进口尿布里,喝的是飞机运来的奶粉。但这些东西解决的是身体的问题。 脑子呢? 心理呢? 婴儿用品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的是路可以走。益智玩具,感统训练,早期行为干预。每一样拿出来,都是这个年代的空白。 只要她做出来,就是独一份。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婴儿用品的生意刚起步,家人还没进城,渠道还没铺开。一口吃不成胖子。 至少…… 等这些事情来了结,先开个育儿所也不错。 …… 等江念下楼的时候。 吴管家走上前,压低声音:“江小姐,院子找到了,要不要去看看?” 江念眼睛一亮:“好,刚好小少爷睡著了。” 江念跟赵小兰交代了几句,確认顾时安至少还能睡一个小时,便跟著管家出了门。 顾家的宅子在京都东三环內侧,周围是成片的老式胡同区。管家领著她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个弯,停在一扇装修崭新的木门前。 “就是这儿。” 管家掏出钥匙,推开门。 院子空间还不错。三间正房一字排开,青砖灰瓦,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右手边有一间小厨房,灶台是新砌的,上头架著一口铁锅。左手边靠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著几块新木板。 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不粗,但枝杈伸得开,能撑出一片阴凉。树下面压著一口大石缸,里头积了半缸子雨水。 江念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 地面扫过了,角角落落乾乾净净。墙根底下没有杂草。正房的门窗都擦过,玻璃上没有灰。 很显然,是顾老太太要租给江念,特意安排人清扫过的。 她推开正房的门。 三间屋子打通了隔断,中间一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各摆了一张木床一个衣柜。床板是新铺的,木头的味道还没散尽。 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面上放著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 江念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巷子里有老太太在搓衣裳,隔壁院子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 普通。安静。烟火气十足。 她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灶台旁边有个木架子,上面搁著两只搪瓷盆和一只铝锅,还有一口井。 “院子后面那块空地,能晾东西吗?” 管家点头。 “后头还有个小后院,用矮墙围著的。前房主养鸡用的,我让人把鸡粪铲了,地面用石灰洒过两遍。晾衣服晾布料都行,外面看不见。” 江念走到后院看了一眼。 矮墙高到她下巴,外面是另一条巷子的背面。墙头上长了几根枯藤,遮了小半边天。 三根竹竿架在墙头之间,绳子是新拉的。 她用手试了试绳子的紧度。绷得很实,能掛得住湿布料。 江念满意地说道:“吴管家,这院子我很满意。”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太太说了,您要是满意就定下来。月租四十。水电另算,一个月大概不超过五块。” “当然可以!” 江念等人来到堂屋,管家给江念递上一份手写的租赁协议。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租期一年,押一付一,违约条款,退租流程。 末尾有顾老太太的私章。 江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数出五百二十块钱。 她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管家,一年的租金,加一个月押金。您帮我转交给老太太。” “江小姐,其实老太太的意思是先住著,慢慢给也行。” “不。” 江念把协议签上自己的名字,推过去。 “规矩不能乱。亲兄弟还明算帐。老太太对我好,我心里记著。但帐归帐,情归情。混到一块去,好事也变了味。” 管家知道江念有自己的底线跟规矩,从不恃宠而骄,接过协议,將钱收好。嘴角那道纹路鬆了松。 “我替老太太收了。回头给您开收据。” “好。” 直至江念要离开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 枣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晃了晃,筛下来一地碎碎的光斑。 她的家人,终於要在这个城市扎根了。 一家人团聚的同时,也是改变命运,发財的新起点! —— 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66章 刘桂花失心疯了吧? 回到顾家,江念立刻拨通了村子里的电话。 告知了身份之后,张大婶很快叫来了江河。 “念念!” “哥,我找到住的地方了。” “离顾家两条街,走路五分钟。三间正房带厨房,后面有个小院子,能晾布料。房子乾净,水电齐全。” “多少钱?” “月租四十。我已经付了一年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响。 “四十?京都的房子四十一个月?念念,你提前垫了一整年的钱?” 这整整好几百块啊! “顾家名下的閒置房產。管家帮我找的。价格是按周边行情走的,不高也不低。” 江念微微一笑:“至於租金是五百二十。押一付十二。协议签好了,收据管家回头给我。” “哥,你別操心钱。只要咱们搬过来,这点钱很快能赚回来。” “念念。” 江河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咱们全家人,搬到京都去?” “真的。” “什么时候走?” “这批三十套围嘴做完了,你们就动身。家里的田交给大伯看著,老屋的门上了锁就行,对了,进度如何了?” “还差最后五套。秀秀在赶工。妈的清洗关卡得死,一块不过关就重洗。爸跟老二老三在后院帮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辛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安排好那边的事就行,家里这头我兜著,更何况一套三十块,这简直就是暴利,顾家他们信任咱们,如果连质量不给弄好,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赚这个钱!” 江念点了点头:“行,既然你心中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掛断电话之后,管家走了过来。 “江小姐,院子那边的收据我写好了。您过目。” 江念接过收据,看了一眼。金额,日期,签章。一样不差。 “谢谢管家。”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您家人进城之后,前几天的日用品和粮食由顾家先垫上。您別急著掏钱。等安顿好了,再一笔一笔结清就行。” 江念张了张嘴。 想拒绝。 但想到家人从乡下过来,身上不会带太多东西。第一天开火做饭,锅碗瓢盆,米麵油盐,全得现买,未免太浪费时间。 毕竟京都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 等有空了再坐公交车,带他们熟悉周围环境,买东西去。 “替我谢谢老太太。这笔帐我记著,月底之前结清。” 管家点了下头,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 江家村。 刘桂花的堂屋里,炕上铺著三块歪歪扭扭的布料。 她花了三天时间,用那匹压箱底的旧棉布裁出了五块围嘴。 边角参差不齐,线头从缝合处翘出来。有几针走得太急,布面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褶皱。 她拿起其中一块,在手里翻了翻。 嗯。 差不多了。 形状是围嘴的形状,大小也对得上。至於什么標准什么编號,那都是江念故弄玄虚。一块围脖子的布,能有什么讲究? 她把围嘴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洗衣粉的味道散了七八成,隱隱还有点皂角的气息。不够好闻。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上回赶集买的廉价花露水。拧开瓶盖,往围嘴上洒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人工花香味扑面而来。 刘桂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京都的太太都爱乾净。这味儿一闻就是高档货。” 她把五块围嘴叠好,塞进一个塑胶袋里,又用旧报纸裹了一层。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京都。顾宅。 邮局那个女同志虽然没给她看底单,但另一个嘴快的工作人员漏了一句。 京都姓顾的有钱人家,不会太多。打听打听,总能摸到门路。 她不需要像江念那样搞什么標准什么流程。她只需要找到顾家那条路,把东西往门口一递,报个比江念低一半的价。 左右不过是那点烂布头。 江念那个死丫头能做,她刘桂花也能做。 反正那些有钱人就一群脑子有问题的东西,钱多到花不完,十五快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五块围嘴的布料成本加起来不到五毛,要全卖了,就赚大发了! 刘桂花越想越兴奋。 她把包裹揣在怀里,推开门出了院子。 经过江念家的时候,她往那锁的严严实实的大门瞥了一眼。 什么宝贝疙瘩,藏得跟国家机密似的。 刘桂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藏吧藏吧,等我发了財,看你们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等她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邻村来串门的赵二嫂。 “哟,桂花姐,拎著什么呢?” 刘桂花把袋子往高处举了举。脸上堆著得意。 “婴儿围嘴。城里卖三十块一套的好东西。” 赵二嫂跟看傻子一样看著刘桂花:“桂花姐,你没事吧?就这破玩意能卖三十块一套?你当钱天上掉下来的?” 刘桂花撇了撇嘴:“神经病,你爱信不信,我还懒得带你发財呢。” 赵二嫂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布面。 皱了皱鼻子。 “桂花姐,这什么味儿啊?” “花露水。城里人就好这口。香。” 赵二嫂把手缩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再接话。 刘桂花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她把袋子往腋下一夹,嘴里哼著小曲,往镇上方向走了。 等刘桂花走了之后,赵二婶咂了咂舌:“这刘桂花,不会是男人太久没回来,得了失心疯了吧?这破烂玩意城里人要?还花三十块买?不得了真不得了了。” 第67章 不要隨便亲本少爷 江家村,出发的前夜。 最后五套围嘴完工的那天晚上。 苏秀秀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三十套围嘴一套一套地摆在桌面上。 每一套都用牛皮纸包好,外面用棉线扎著。棉线打的是死结,拆起来费劲,但不会散。 江河从后院走进来。胳膊上搭著两条湿毛巾,脸上还掛著水珠。 他在箱子前面蹲下来,把铜锁掛上去,咔噠一声扣紧。 “秀秀,箱子交给我扛。布包你背著。帐本贴身放,別离手。” 苏秀秀点了下头。 “爸跟老二老三呢?” “在后院收拾工具。妈让他们把石槽刷乾净,竹竿收进屋里。” 江河站起来,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他在这间屋子里长大。吃饭,写字,挨骂,过年,所有的记忆都粘在这些发黑的墙壁和坑坑洼洼的地砖上。 哪怕结婚几年,他也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里。 到城里去发展。 “河子。” 张秀芬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她手里端著一盆热水,头髮用毛巾包著,脸上洗得红扑扑的。 “妈。” “你去洗。水我多烧了一锅。” “好。对了妈,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坐早班车去镇上,然后转长途。到了京都念念会安排人接咱们。” 张秀芬嗯了一声。 “该锁的锁了?田交代给你大伯了?” “都办了。大伯说让咱放心,田他帮著看。秋收的时候要是还没回来,粮食他先收了存著。” “好。” 张秀芬转过身,慢慢走到院门口。 院子里黑洞洞的。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的表面被摸得光滑发亮。这扇门是江大山二十年前亲手装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门板是从山上砍的杂木,刨了三天才刨平。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 指腹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摸到了门框下方的一道刻痕。 那是江念五岁的时候,踮著脚尖在门框上划的。说要记住自己有多高。 第二年又划了一道。 第三年又划了一道。 一共七道。 最后一道是她十二岁那年划的。之后就没划过了。 张秀芬的手搁在那道刻痕上,眼眶里的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闪,顺著脸颊淌下来。 苏秀秀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妈,咱们不是不回来了。等在城里站稳了脚,过年照样回来。” 江河劝道:“是啊,妈,咱们是进城过好日子的。等挣了钱,过年回来给咱这房子翻新。” 张秀芬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把脸。 “我知道。” “我就是捨不得这个门。” 苏秀秀搂紧了她。 等张秀芬平復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儿。 “行了,早点睡。明天去城里看念念。” “恩!” 两天后。 京都。 顾家。 江念一早起来就有些坐不住。 她给顾时安冲好奶,餵完之后拍了嗝。又给他换了新围嘴,检查了手掌,耳廓,小肚子。全套流程走下来,一样不落。 但动作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赵小兰在旁边递毛巾的时候,偷偷瞄了她一眼。 江念平时做事稳得像一把尺子。从来不急,从来不慌。 今天不太一样。 顾时安也察觉到了。 他被放回小床之后,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视线往左偏了偏,落在江念的侧脸上。 她站在小桌前整理婴儿用品。手指在奶瓶和棉布巾之间来回挪动。 顾时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条淡淡的细纹挤在眉心。三个月大的婴儿,皮肤嫩得能掐出水,但那个皱眉的神情,跟他爹一模一样。 【穷女人今天不对劲。】 【是在想什么?】 他观察了几秒。 江念又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目光在院门方向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拉回来。 顾时安把围嘴往胸口压了压。 他想了想。 然后抬起右手。 短短胖胖的小手掌,在空气里晃了一下。 没够著。 他往江念的方向使了使劲。手臂伸到极限,指尖离江念的袖口还有两寸。 够不到。 他哼了一声。 江念回过头。 看见顾时安仰面躺著,一只手举在空中。五根小指头张著,朝她的方向伸著。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小少爷?” 顾时安没有收手。 他盯著江念的眼睛。 【穷女人。】 【你过来。】 江念走到床边蹲下。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手掌。 顾时安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食指。 然后他用指腹在江念的食指上拍了一下。 【本少爷准许你高兴一点。】 【穷女人心不在焉的样子很难看。】 【本少爷的看护不能丟脸。】 江念看著那只小手。 那根短到不成比例的小指头,正搭在她的指节上。指腹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她的鼻根泛了一下酸。 这个小崽崽。 三个月大。 嘴上毒得要命。心里比谁都细。 江念低下头。 嘴唇碰了碰他的小手背。 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的安慰,小少爷。” 顾时安的手指缩了一下。 整个人的肩膀绷了起来。 脸从耳根开始泛红,蔓延到脸颊,从脸颊扩散到鼻尖。三秒钟的工夫,整张小脸变成了一个煮熟的虾仁。 他把脸往围嘴里一埋。 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去。 【不要隨便亲本少爷。】 【没有经过本少爷的允许。】 【扣分。】 第68章 我宝贝孙子这才三个多月大,越来越会疼人了 但顾时安的手没有鬆开。 指头还勾著江念的食指。不但没松,反而往掌心里收了半分。 指腹贴著她的指节。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 蹭完了。手指才鬆开。 缩回围嘴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江念盯著那只缩回去的小手。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老太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探进半个身子。 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和江念嘴角那道藏不住的笑。 “哟。” 顾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进来,弯腰看了看顾时安。 小傢伙正用围嘴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尖和半边鼓起来的脸颊。 “我的宝贝孙子,这是怎么了?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江念笑著开口:“老太太,今天我家人要来京都,我有点心神不寧,小少爷察觉到了,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在安慰我呢,我就亲了一下他的手背当做感激,没想到他反而害羞了。” “哈哈~没想到啊,我宝贝孙子这才三个多月大,越来越会疼人了。” 顾时安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不会。】 【本少爷只是手滑。】 【跟疼不疼人没有任何关係。】 顾老太太笑了。 笑纹从眼角一路堆到嘴边。 她拍了拍江念的肩膀。 “念念,管家说你家人今天到。我让厨房多备了几个菜。” 江念站起来:“老太太,我家人能自己做饭,不用麻烦顾家。” “第一顿饭在顾家吃。” 顾老太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算是给你家人接风。吃完了,管家送他们去院子安顿。” 江念看著面前这位头髮花白,和蔼慈祥的老太太。 这一个多月来,老太太给她加了薪,涨了待遇,找了房子。 每一件事都做在前头。 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从来不让她开口求。 “老太太。” 江念弯了一下腰。弯得很深。 “谢谢您。” 顾老太太扶起江念:“行了,谢来谢去的。把我孙子带好,比什么都强。”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一定会做好,但是老太太,我真的很开心自己能够遇上您这么好的主家!” 不管江念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番话,是她此刻的肺腑之言。 顾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江念的头,语气温柔且认真:“我也是,念念,我老太婆能遇到你,我很觉得很幸运,很开心。” “不光是为了时安,我也很喜欢你,所以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就当是一个老太太对后辈释放的善意吧。” “恩!” 江念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 下午两点。 管家走到婴儿房门口。 “江小姐,您家人到了。在大门外等著。” 江念的手指攥紧了怀里顾时安的围嘴角。 顾时安歪著脑袋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里,映著她发红的眼眶。 他哼了一声。 小手往她衣襟上按了按。 【去吧。】 【本少爷大度。】 【限时十分钟。超时双倍扣分。】 江念將顾时安交给赵小兰照顾后,直奔大门。 街对面的树荫下,江河正扛著那个旧木箱子,旁边站著背著大包小包的江大山,张秀芬和苏秀秀。 二哥江明跟三哥江流还是第一次来到京都,好奇地打量著京都的街道。 这就是大城市啊…… 跟他们乡下果然完全不一样。 仿佛两个世界。 “妈!爸!大哥,二哥,三哥,大嫂!” 张秀芬最先反应过来。 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 “念念……” 江念跑过了马路。 江明比她快一步。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两条长胳膊张开,一把將江念拢进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拎起来。 “念念!二哥可算见到你了!” 江明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但肩膀宽,骨架大。这一抱结结实实的,像抱一捆柴一样把江念箍住了。 “二哥,你瘦了。”江念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瘦,壮著呢。倒是你,都不往家寄照片,我跟老三天天猜你在城里变没变样。” 江流从后面挤上来。 他一只手揽住江念的肩膀,另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眼角。 二十岁的小伙子,红著眼眶,嗓门还是硬挺著。 “念念,三哥也想你了。” 江念微微一笑:“三哥,怎么还长高了?” “吃妈做的红薯饭长的。”江流咧了一下嘴。 笑容维持了两秒就绷不住了,鼻头髮红,赶紧把脸別到一边。 江念伸手揪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又不好意思了?” “才没有。” 江河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箱子还扛在肩上。 看著弟弟们跟妹妹闹成一团,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出声。 苏秀秀挽著张秀芬的胳膊站在树荫下,眼圈通红。 江念从江流胳膊底下钻出来,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了江大山身上。 江大山站得最远。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上沾著半乾的泥点子。 手里拎著一个旧帆布袋,袋口繫著死扣。 肩膀微微佝僂著,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几道。 唯有那眼神之中洋溢著的父爱,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看著江念,嘴唇紧抿,喉结滚了滚。 始终没说话。 江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向前一步,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腰。 江大山的身板瞬间僵住。 他不习惯这个。 闺女从小到大,从来没当著外人面抱过他。 “爸。” 江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轻,带著发颤的尾音。 江大山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犹豫了几秒,最终落在了江念的后脑勺上。 粗糙的掌心覆著一层厚厚的硬茧。 指腹在她的头髮上按了按,动作笨拙生硬。 但暖得烫人。 “念念,爸在这儿。”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 江念鼻根泛酸。 在前世她是个孤儿,从来没人用这样笨拙又小心的力道摸过她的头。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不只是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体会到了上辈子不可能拥有的亲情。 父爱,母爱,哥哥的团宠…… 树荫下,张秀芬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苏秀秀搂著她的胳膊,婆媳俩都在掉眼泪。 “行了行了。” 张秀芬吸了吸鼻子:“都到了念念这儿了,哭什么。” “妈,你自己不也在哭?”江流小声嘀咕。 “我这是高兴!” 正说著,顾老太太跟吴管家也跟著走了出来。 顾老太太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衫,体態优美,雍容华贵,管家跟在后头。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江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到了?” 江大山等人立马紧张地挺直腰板。 顾老太太笑著走下台阶,步子不快,整个人透著股鬆快的精气神。 直至来到江大山面前。 “江大山是吧?念念的父亲?” 顾老太太伸出手,和蔼无比:“常常听念念说起过你,你好。” 江大山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黑黢黢的,指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色。 他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还是不敢伸过去。 顾老太太没等他,直接一把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 “来了就好,念念在我这儿,你们放一百个心。” 江大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手被握住,他反而更不自在了。 嘴巴张了两回,憋出来一句:“老太太,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们来,我高兴著呢。” 顾老太太回头招呼管家。 “东西先搁下,让人帮著搬进去。走,先吃饭。” 江大山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不进去了。念念还要上班,我们別耽误她……” —— 加更送上,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69章 什么时候团宠妹妹变得那么强大了? “爸。” 江念拉住他的袖子。 “老太太特意安排的。第一顿饭在顾家吃。” 江大山还是往后缩。 他扫了一眼那扇漆黑的大门,和门內露出的一角影壁,脚底板跟灌了铅一样沉。 对於一个刚从乡下走出来的中年男人来说,要不是江念在这儿上班,江大山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做梦能够踏入其中。 张秀芬走上来拽了拽他的胳膊。 “当家的,老太太是好人。上回我和河子,秀秀来过,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你別犟。” 江河也跟著劝:“爸,进去吧,老太太真不是说场面话。” 苏秀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爸,別下了念念的面子。” 这句话管用了。 江大山看了看女儿,江念冲他点了点头。 他终於鬆了那口劲。 “那就……打搅了。” 顾老太太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一家人跟著顾老太太进了门。 江明和江流走在最后。 踏进院子的瞬间,兄弟俩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影壁后面是花园,石板小径沿著修剪整齐的灌木弯过弧度,尽头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楼。 楼前种著两棵白玉兰,叶片在午后的风里翻卷。 江流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明。 “二哥。” “嗯。” “这是念念上班的地方?” “嗯。” “真厉害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眶又热了。 说实话,江念当初说去城里打工的时候,他们做哥哥的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 江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是江念作为最小的妹妹,从小就是团宠,被他们给宠坏了。 她的能力江明跟江流清楚,所以在知道江念去到城里找到了份豪门奶妈的工作,甚至还做的那么好的时候…… 他们发现自己真的小瞧了,甚至不如这个团宠妹妹! 江念,是真的长大了! 作为哥哥的他们,真的是又骄傲,又有点捨不得,以前那个总躲在他们羽翼之下被保护的妹妹,如今有一天可以保护他们了,让他们作为哥哥的心有点失落落的。 等眾人来到了餐厅。 厨房的张妈端上来七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油菜、番茄蛋花汤…… 荤素搭配,量大实诚。 江大山坐在桌边,两只手死死搁在膝盖上,显得紧张。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招呼他动筷。 “別客气,都是家常菜。念念在我这儿每天也是这个標准。我看你们赶了半天路,吃饱了才有力气。” 每天都是这样的標准? 江大山等人完全震惊了!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丰盛的一顿饭,哪怕是过年都吃不上呢。 然而对於顾家来说,这不过是宴请客人,平常无比的一顿饭。 京都的豪门大家真是刷新了他们的世界观! 张秀芬来过一次,见识过顾家的气派,此刻也显得淡定不少,主动帮江大山夹了一块排骨。 江大山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嚼著。 顾老太太边吃边跟他们拉家常。 问了田里的收成,问了路上坐几个钟头的车,问了江明和江流在家里干什么活。 句句问在点子上,语气就跟村里老太太閒坐嘮嗑没区別。 江明跟江流一开始紧得嗓子眼儿发堵,被问了三四个来回后,渐渐放鬆了。 江流还应了一嘴:“老太太,我在家劈柴挑水样样行!” “好小子,有把子力气,到了城里也不愁饿饭。” “更何况还有念念在,你们肯定能在城里扎根下来!” 江大山在一旁听著,筷子停在碗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顾老太太,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笑盈盈的江念。 这位老太太浑身上下的穿戴,隨便一件都够他种一辈子地。 可她说话时眼睛平视著你,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跟村里那些有钱人动不动就端著架子教训人的嘴脸截然不同。 他的鼻根一酸,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饭。 念念真的是找到了一个好主家。 江大山为自己女儿高兴! 顾老太太放下筷子,捏了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 “江老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念念来了之后,我们家变了。” 她看向江念,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 “时安,就是我那个孙子,弟妹应该跟你说过,从出生到念念来之前,没一天不哭的。” “一天到晚闹得翻天覆地,谁抱都不行,谁哄都白搭。家里请了十几个人,全打了水漂。” “是念念来了才好的。” “她不光把我孙子照顾得妥当,还帮了好几个朋友家的孩子。那些连大夫都看不明白的毛病,她一上手就能摸出门道。” “这份本事,值千金。” 江大山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偏过头看了江念一眼。 江念笑了笑:“老太太过奖了,是您给了我机会。” “你要是没真本事,给你十个机会也接不住。”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行了,別谦虚,说正事。” “三十套围嘴,做好了?” 江河立刻放下筷子,腰杆挺直。 “老太太,全部做完了。每一套都按念念的標准走的。清洗三遍,自然阴乾,无任何残留气味。编號和生產记录全在帐本上。” 苏秀秀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双手递到桌上。 “老太太,这是產品记录。每一套的裁剪、缝製、清洗、包装日期,全部登记在册。” 顾老太太翻了两页。 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她点了点头。 “好。” 本子合上,直接递给管家。 “下午给陆家莫太太和沈家周太太打个电话,让她们过来取货。” 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顺便见见製作人。大家认识认识,增加信任也是好事。” 第70章 行吧,本少爷去巡视一下 管家躬身应下。 …… 下午三点半。 陆家的车最先到。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下车时,小丫头的视线已经直直往顾家大门里头瞟。 嘴巴抿著,两只手搭在妈妈肩上,脚丫子在空中晃了两下。 沈家紧跟著到了。 周令仪怀里抱著沈一一,保姆方大妮抱著沈二二。 沈一一安静地缩在母亲臂弯里。 沈二二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克制的低声咿呀。 管家把两家人引到客厅。 此时,江念正陪著家人在偏厅喝茶。 张秀芬的手指死死攥著搪瓷杯把手,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瞄。 她知道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要来了,心中紧张。 江念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別紧张,东西是咱们一针一线做的,心里有底。” 苏秀秀跟著点头:“是啊,妈,我们的东西都经过小少爷他们认证过的,严格遵守念念说的法子,不会有问题。” 张秀芬想到这些天日日夜夜的努力,付出,紧张的心这才慢慢鬆了下来。 她亲手过眼的东西,质量就是最大的保障。 管家这个时候走进来:“江小姐,沈太太跟陆太太到了。” “好。” 楼上,婴儿房。 赵小兰在擦奶瓶。 床上的顾时安翻了个身,小手在床面上摸了一圈。 摸到围嘴的角,一把攥住,眼皮掀开一道缝。 他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还有其他婴儿的声音。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已经四个月大的小脸挤出淡淡的细纹,那股子不耐烦的气势跟他爹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 【楼下好吵。】 【本少爷午觉都没睡完。】 他偏了偏头,又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拍手声。 那是那个爱拍手的蠢女娃。 紧接著,一声低低的“咿”。 那是那个话癆小子。 顾时安的嘴巴往下瘪。 【又来了。】 【一群入侵者。】 【穷女人肯定又被分走了。】 他拉起围嘴往脸上一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赵小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刚想开口哄。 就看见一只小手从围嘴底下伸出来,朝她的方向不耐烦地摆了摆。 动作含义很明確:不用你管。 赵小兰跟著江念照顾了顾时安一段时间,对於小少爷的性格摸透了不少,此刻识趣地退到门边。 客厅里,江念先把张秀芬和苏秀秀带了出来。 张秀芬穿著特意换上的蓝底碎花褂子,头髮梳得不见一丝碎发。 指甲仔细修剪过,缝里没有半点泥。 但走到客厅门口时,她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里面坐著的两位太太,一位穿旗袍,一位穿洋裙,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张秀芬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 江念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妈,走。” 莫知画最先站起来,笑著招呼:“这就是张婶子吧?江小姐提过好多次了。” 周令仪也跟著起身,笑容温和疲惫:“张婶子好。” 张秀芬嘴巴张合数次,半天才挤出一句:“太太们好。我就是……做那个围嘴的。” 苏秀秀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叉在腰前,手指在袖管里止不住地发抖。 顾老太太从主位上发话了。 “秀芬,坐下来说话,別站著。你们做的东西好不好,得让孩子自己说。念念,把围嘴拿出来。” 江念点了点头,打开布包。 三十套围嘴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每一套用牛皮纸包好,棉线扎著死结。 她拆出三套,递给莫知画和周令仪。 莫知画接过围嘴,展开摸了摸。 “跟上次的手感一样,柔软,而且没有任何异味。” 她把围嘴递到陆知知面前。 小丫头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一把抓住围嘴的角捏了捏,凑到小鼻子底下嗅了嗅。 两只小手开心地拍了起来。 啪。啪。啪。 没有哭,全是兴奋。 莫知画笑了:“看,她很喜欢。” 周令仪那边,沈一一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 新围嘴被放在他的手边。 他没有立刻抓,视线慢慢移过去,盯了三秒。 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碰了碰围嘴的边缘。 指腹在布面上停顿许久,没有缩回去。 沈二二在方大妮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盯著哥哥手边的围嘴,发出急切的“咿咿”声。 方大妮抱紧他低声哄:“乖,轮到你了。” 她把另一块围嘴展开,搭在沈二二的胸口。 小傢伙两只手立刻按住围嘴,低头用力蹭了蹭。 蹭完抬起脸,嘴巴直接咧开了。 张秀芬站在客厅。 看见这些豪门太太们的孩子触摸著自己做的东西,开心欢笑的模样。 喉咙一阵发紧。 苏秀秀站在她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些金贵人家的孩子,吃穿用度全是进口顶尖货。 可偏偏就是她们婆媳俩在后院石槽边上、用井水洗了三遍、在毒日头下晒乾的布头,被这些小娃娃死死攥在手里、贴在脸上。 江念走到张秀芬身边。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 “妈,看见了吗?” “你们做的东西,孩子是真的喜欢。” 张秀芬用力点头:“我看见了……”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哼。 江念抬头,赵小兰探出半个脑袋。 “江小姐,小少爷醒了。” 顾老太太开口:“念念,你先去看看时安吧,这里有我呢。” 江念点头:“好。” 三个崽崽听到小弟弟的声音,皆是有了点动静。 陆知知:【小弟弟醒来了?他会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吗?】 沈一一:【小弟弟……跟我一样的小弟弟……】 沈二二:【小弟弟!快下来玩啊!我们都在呢!】 江念听到崽崽们的心声,內心被一股暖意侵占。 等她走上楼,推开婴儿房的门。 顾时安正用围嘴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通红的耳朵,整个人团成球背对著门。 【穷女人终於想起来还有本少爷了。】 【楼下那群入侵者占了多长时间,本少爷拿个本子全记著呢。】 “小少爷。”江念蹲到床边。 顾时安一动不动。 【不理你。】 “今天有个重要的人来了。” 江念语气认真。 “做围嘴的那个老太太,就是上次你觉得手很稳的那个。” 顾时安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围嘴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 【哪个。】 “就是摸你小脚丫的那个。布料上没有刺鼻味道的那个,记得吗?” 顾时安沉默了两秒。 【勉强有点印象。】 【她身上有皂角味。】 【跟穷女人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江念顺手把他从围嘴堡垒里扒拉出来。 小傢伙脸色紧绷,嘴角往下压著,但两只胖手已经不自觉攀上了她的衣襟。 “要不要下楼去看看?” “那就是我的母亲哦。” “还有知知,一一跟二二,他们也想要见到你呢。” 听到江念说的这些话,顾时安想了一下,鬆了口。 【行吧,本少爷去巡视一下。】 【毕竟这是本少爷的地盘。】 第71章 四个崽崽玩游戏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相信大家都会很欢迎小少爷的到来。” “那是当然。” 江念抱著他走下楼梯。 客厅里,三个婴儿各自抱著围嘴。 顾时安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掠过三个婴儿时,嘴角嫌弃地撇了撇;掠过莫知画和周令仪时,毫无反应。 最后,视线停在了张秀芬身上。 他直勾勾盯著她看了两秒。 鼻翼微微翕动。 乾净的皂角味,带著浓郁的太阳暴晒后的乾燥气息。 跟自己手里的围嘴味道,完全一样。 “这个老太太。” “就是做围嘴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秒,做出了最高评价。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稳,气味合格。” “列入低风险名单。” 张秀芬察觉到了这道直视的目光,抬头正对上一双黑亮清透的眼珠子。 已经四个月大的婴儿待在江念怀里,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审视著她。 张秀芬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老太太瞧见了,笑著招手。 “秀芬,过来,让时安好好看看你。” 张秀芬迈著小碎步挪动,停在离江念一臂远的地方。 江念侧过身。 顾时安又探头嗅了嗅。 没有香精味。没有化学製剂味。更没有劣质花露水。 只有乾乾净净的皂角和阳光。 他抿了抿小嘴,眼皮微微一搭。 极为勉强地、高贵地看了张秀芬一眼,隨后就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全程没哭一声。 顾老太太抚掌大笑。 “瞧见没有?我这孙子鼻子最刁了!一点不对劲的味道他能嚎上大半天。你身上这股味,他认!” 她转头看向莫知画和周令仪。 “你们也亲眼看见了,围嘴的品质,孩子自己盖了章。做这些好东西的人,就站在这儿。” 莫知画站起身,对著张秀芬微微頷首。 “张婶子,知知皮肤好转后我就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手艺和心性绝对是拔尖的。谢谢您。” 周令仪也柔声开口:“张婶子,一一跟二二平时愿意碰的东西极少。您做的围嘴,他没有抗拒。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张秀芬的嘴唇疯狂哆嗦著。 她在田埂里埋头干了半辈子,在破灶台前熏了半辈子。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尊重的语气,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过一句“谢谢”。 还是阅人无数,极为挑剔的豪门太太们。 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 “我……我就是个种地的粗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真没想过……能被娃娃们这么喜欢。” 江念一只手抱著顾时安走上前,伸出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 张秀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江念目光坚定:“以后我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走到哪,都不低头。” 张秀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跟著苏秀秀一起用力点头。 顾老太太率先拍了一下膝盖。 “好!这话我爱听。” 她转向管家。 “三十套围嘴,现在就验货。合格的,按三十块一套结帐。顾家、陆家、沈家三份货款,今天一笔清。” 管家躬身应下。 莫知画紧跟著开口:“我这边十套。回头知知用著好,我还要追加。” 周令仪也点头:“我们也是十套。一一和二二各五套。” 苏秀秀在旁边听得浑身发麻。 三十套。 一套三十块。 就这么定了。 她扭头看向张秀芬。婆媳俩的眼神撞在一起。 张秀芬使劲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条在灶台前弯了半辈子的腰。 “大嫂。” 江念衝著苏秀秀使了个眼色。 苏秀秀回过神来,从布包里取出硬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数目。 字跡端正,没有一笔虚的。 莫知画偏头看了一眼那本子上的记录格式。 眉毛扬了一下。 “姐,你们这帐做的,比我们家的採买记录还规矩。” 苏秀秀的耳朵红了,声音有点发乾。 “是……是念念教的。她说,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把帐做明白。” “念念教得好。”莫知画由衷地说。 这时候,江念怀里的顾时安忽然动了。 他的视线越过张秀芬,落在了客厅另一端的三个婴儿身上。 陆知知正把围嘴顶在脑门上,歪著脑袋冲他眨眼。 沈二二趴在方大妮肩头,嘴里发出低低的“咿”。 沈一一安安静静地缩在周令仪臂弯里,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顾时安。 顾时安撇了撇嘴。 “怎么还不走。” “本少爷的地盘,待了这么久,不收租金的吗?”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 在沈一一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抓著围嘴的边角,不哭不闹。不挣扎。 跟他一样。 “这个……勉强还行。” “至少不吵。” 江念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少爷,你是不是觉得一一哥哥挺顺眼的?” 顾时安的耳朵动了一下。 “谁顺眼谁了。” “本少爷只是在审查而已。” “身为领地主人的基本职责。” 江念不揭穿他。 她转身看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四个孩子如今凑在一起。您看是不是让他们多待一会儿?” 顾老太太挑了挑眉。 “你有主意?” “嗯。” 江念点头:“顾家,陆家跟沈家关係好,这四个孩子,將来肯定打交道的机会多。与其让他们以后生疏,不如从小就熟悉彼此。再者说,婴儿之间的观察和模仿,对发育也是有好处的。” 顾老太太深以为然,他们都是京都豪门世家,关係又好,以后生意发展,各种合作肯定离不开彼此。 如今顾时安在江念的养育之下,跟以前大变样,性格也越来越温顺,其他三个崽崽亦是如此,不会担心影响到彼此。 有江念在,让他们多相处一下也无妨。 接到顾老太太同意的眼神,江念看了看莫知画和周令仪。 “两位太太不介意的话,让他们相处相处?” 莫知画没有犹豫:“当然不介意。知知最听你的话。” 周令仪也连忙点头:“只要不给江小姐添麻烦。”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哼了一声。 “又来。” “穷女人的怀抱是公共领地吗?” “提前说好,本少爷不跟他们共享。” 江念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你是老大。老大得有老大的样子。” 顾时安的后脑勺微微仰起。 “老大?” 他的嘴角动了动。 “这个称谓……勉强接受。” 第72章 崽崽进步一大步! 江念忍著笑,这小崽崽真好哄。 江念抱著他走到客厅中间的软垫旁,坐了下来。 她示意赵小兰把另外几块垫子铺开,在地上围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安全区域。 “陆太太,请把知知抱过来。” 莫知画应声,把陆知知放到垫子上。 小丫头屁股一著地,眼珠子就骨碌碌地转,先瞅了瞅江念怀里的顾时安,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围嘴。 她把围嘴举起来。 衝著顾时安的方向,晃了晃。 “看!小弟弟!” “我也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跟你的一样!” 顾时安连眼皮都没抬。 “有什么了不起。” “本少爷的是独一无二。” “你那个是量產的。” 陆知知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小弟弟瞧不上了,还美滋滋地抱著围嘴蹭了蹭。 蹭完之后,她抬起头,两只手拍了起来。 啪。啪。 不哭,拍手。 表示:我很开心。 莫知画看著女儿的变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笑的。 “来,把一一也放下来。”江念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犹豫了一下。 她弯下腰,轻轻把沈一一放到垫子上。 一一的手指刚脱离母亲的衣角,身体就缩紧了。 他没有哭。但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蜷在胸前。 江念没有催他。 她只是把自己的一只手搁在一一的面前。 掌心朝上。 不伸过去。不主动抓。就那么搁著。 沈一一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三秒。 五秒。 他的手指鬆了一点点。 然后,极慢极慢地,指尖碰到了江念的掌缘。 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指头顿了一下。 没缩回去。 江念的掌心微微收拢,托住了那只小手。 力道稳稳噹噹。不晃。不拽。 一一的肩膀松下来了。 周令仪站在旁边,用力咬住了下嘴唇。 “二二也来。” 方大妮抱著沈二二走过来,蹲下身把他放到垫子上。 沈二二著地的瞬间就扭过头,先看了哥哥一眼。 確认一一的表情没有发紧,他才放鬆下来。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了全场。 落在陆知知身上时多停了半秒。 陆知知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沈二二率先伸出手,往陆知知的方向拍了一下。 陆知知歪了歪脑袋。 然后她也伸手,朝沈二二的方向拍了一下。 动作里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像是在说——你好。 沈二二的嘴巴咧开了。 他回头看了江念一眼。 “姐姐!” “那个拍手的小姐姐跟我打招呼了!” “她拍了!我也拍了!” 江念忍住笑。 “嗯,你们打过招呼了。” 沈二二听懂了。 他转过头,又冲陆知知拍了一下。 陆知知拍了回去。 这一回,她拍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方大妮蹲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她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被她带了半年、一天到晚尖声嚎叫的小男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垫子上,用不到一分贝的力气和一个陌生女娃互相拍手。 那不是哭闹,尖叫。 是两个不到一岁的小娃娃之间、最原始最笨拙的沟通。 方大妮的鼻子酸了。 而在另一边,沈一一始终没有参与拍手。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弟弟和陆知知。 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江念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江念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按了按。 沈一一现在还不敢靠近,是正常的。 她不紧张。 时间还有的是。 这只是六个月大的小婴儿呢。 “来。”江念低头看向怀里的顾时安。“你该下场了。” 她把顾时安放到垫子的中央位置。 正中间。 最高处。 顾时安一屁股坐稳,两只手叉在围嘴上面。 抬下巴。 扫视。 从左到右。 陆知知。沈二二。沈一一。 三个人。三双眼珠子。齐刷刷看著他。 “行。” “都到齐了。” “本少爷宣布——” 他的嘴唇动了动,啥声也没发出来。 但那个微微上扬的下巴角度,配上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眼珠子,气势全有了。 “——你们三个,暂时获准在本少爷的领地內活动。” “注意秩序。保持安静。违者出局。” 陆知知歪著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围嘴。 沈二二也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围嘴。 沈一一犹豫了好几秒,最终也学著拍了拍自己的围嘴。 视线落在顾时安的身上。 顾时安对上了那道目光。 两个婴儿之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 顾时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 “不吵。不闹。不抢东西。” “准入。” 沈一一的手指在围嘴边缘又捏了一下。 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令仪看在眼里,高兴地不得了。 沈二二忽然转过身,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一一低头看他。 二二朝著顾时安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嘴巴张了张。 然后回头看著一一,拍了拍自己的围嘴。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確—— 他跟我们用一样的。 我们都是好崽崽,好兄弟哦。 一一的视线追著弟弟的手看了一眼围嘴,然后又抬起来。 回到了顾时安身上。 他的手指鬆开了围嘴的边角。 慢慢地,往前探了一点。 摸了摸沈二二的衣服。 “我……我看到了……” 江念听懂了沈一一的婴语,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沈一一小一步。 崽崽进步一大步! —— 宝贝们五星好评来一波~ 第73章 下次知知还要你抱抱 这个被忽视了半年,心思敏感到快要跟外界断离接触的孩子,终於开始变得能够表达自己正常需求了! 顾老太太从头到尾看著这四个孩子,满眼的宠溺,慈爱。 偏过头,对著身旁的莫知画和周令仪轻轻开口。 “你们看见了没有?他们学会交朋友了。” 两位太太同时点头。 莫知画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感慨。 “老太太,我真心讲一句——知知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不靠哭来解决问题。江小姐做到了。” 她看了一眼垫子上正和沈二二你一下我一下拍手的陆知知,嘴角弯了弯。 “现在她还学会交朋友了。” 周令仪眼眶泛红:“一一刚才看了时安好久,也会回应弟弟的动作了,就这些天一一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是我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顾老太太认真点头:“都是念念的功劳啊。” 在一旁负责跟吴管家交接的张秀芬还有苏秀秀,看到四个小崽崽相处无比友爱的一幕,心臟里柔软了好大一片。 垫子上,陆知知忽然停下了拍手。 她歪著脑袋看了看周围。 然后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围嘴角,往沈二二的方向递了递。 沈二二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围嘴。 又看了看陆知知递过来的。 他没有抢。 他把自己的围嘴角也拎起来,朝陆知知的方向递了递。 两个人各拎著自己的围嘴角。 谁也没鬆手。 就那么举著。 像是在互相展示——看,我的。 然后两个人同时咧开了嘴。 这一幕把眾人都看愣了。 江念微微一笑:“这两崽崽是在彼此分享呢。” 隨后,陆知知跟沈二二的互动越来越多,拍手、展示围嘴、互相歪头,像两棵刚冒芽的豆苗在学著向对方弯一弯腰。 沈一一依旧安静。但他的视线不再只是盯著地面或者缩进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会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弟弟跟陆知知的互动,再看一眼那个坐在正中间一动不动的顾时安。 而顾时安。 他端坐著。 两只手覆在围嘴上。 一言不发。 全场最稳。 全场最端。 像一尊四个月大的小佛像。 “还行。” “拍手女不哭了,进步。” “话癆变安静了,勉强合格。” “安静的那个……” “跟本少爷有点像。” “算你入眼。” 他的下巴微微扬了一点。 “但——本少爷依然是最优秀的那个。” “毋庸置疑。” 江念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那股帝王巡视完毕的鬆弛感。 她低头凑近他的耳朵。 “满意了?” 顾时安哼了一声。 “勉强。” “比上次那群乱糟糟的强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 “就一点。” 江念笑了。 她直起身,看向顾老太太。 “老太太,四个孩子今天的状態都不错。以后可以多安排一下这样的接触。对他们的社交能力和情绪发展都有好处。”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 “好。这事儿你来安排,具体时间和规矩听你的。” 莫知画当即表態:“我们陆家全力配合。” 周令仪也用力点头。 “一一跟二二今天的变化太大了。只要对孩子好,我什么都愿意。” 江念点了点头:“行!” 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莫知画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知知,咱们该回家了。” 她弯腰去抱女儿。 陆知知却没有往妈妈怀里扑。 她的身子朝江念的方向倾过去。 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来,十根手指张开,衝著江念使劲够。 “姐姐,抱。” “知知要你抱。” “抱抱知知。” 江念笑了一下。她蹲下身,把陆知知从垫子上捞了起来。 小丫头一进她怀里,两只胳膊立刻箍住了她的脖子。脸贴上来,在她锁骨上蹭了蹭。 用力地蹭。 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牢。 江念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下次还能见。” 陆知知的手指在她后颈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然后,慢慢鬆开了。 江念把她递迴莫知画怀里。 小丫头在被接过去的瞬间,回头看了江念一眼。 嘴巴一瘪。 手举起来,拍了两下。 “姐姐,再见,下次知知还要你抱抱。” 江念冲她笑了笑,也举手拍了两下回应。 陆知知的嘴角弯了一下,脸埋进了妈妈肩窝里。 那边,方大妮伸手去接沈二二。 沈二二没有往保姆怀里靠。 他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两条胳膊朝江念的方向伸得笔直。 嘴巴张了张,想叫。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咿”。 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著江念。 “姐姐,你都抱了那个小姐姐了,二二也要,二二也要你抱抱!” 江念走过去,把沈二二接了过来。 小傢伙一到她怀里,整个人像掛件一样贴了上去。脸埋进她肩窝,小手死死抓著她衣襟的领口。 呼吸急促了两拍。 然后渐渐平了。 江念托著他的后脑勺,轻声说:“二二,今天表现也很好哦,跟知知小姐姐相处的那么好,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沈二二的手指鬆开了一点。 “恩,我喜欢姐姐,也喜欢知知小姐姐,也喜欢时安小弟弟!跟喜欢一一哥哥那样喜欢大家!” “好孩子。” 江念温柔地夸讚,然后沈二二被递迴了方大妮怀里。 沈二二回头看了看坐在垫子中间的顾时安,又看了看江念。 然后一只手抓著围嘴角,朝江念的方向摆了摆。 那个动作笨拙极了。 但含义很清楚。 “再见,姐姐~二二期待下次再见~” 周令仪弯下腰,准备抱起沈一一。 沈一一安安静静地坐在垫子上。 他没有像沈二二那样伸手,也没有像陆知知那样拍手。 他就那么坐著。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眼睛看著地面。 但他的视线,偶尔会飘一下。 飘向江念的方向。 很快。 又收回去。 快到像是怕被人发现。 江念没有错过那道目光。 她也没有直接走过去。 而是在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视线和沈一一平齐。 “一一。” 第74章 本少爷不计较了,免得显得欺负了他们 沈一一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要问你一件事。” “知知和二二刚才都让姐姐抱了。” “你想不想?” 沈一一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又鬆开。 又蜷。 “想。” 那道心声极轻。 江念差点以为自己没有接收到。 然后—— “想要姐姐抱。” “但是……” “姐姐会不会不要我。” “二二会笑。二二会叫。二二会伸手。” “知知会拍手。知知会蹭。知知会抱紧。” “他们都会。” “我不会。”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我什么都不会。” “我连手都……不太敢伸。”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 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著。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每次伸出去。” “都会被拿走什么。” “奶瓶。被子。手里的东西。” “伸出去,就等於鬆开。” “鬆开,就等於没有了。” “但是姐姐说过。” “姐姐说过不会鬆手。” “上次握的时候。姐姐的手是暖的。” “上次抱的时候,姐姐没有放开。” “一直在。” 沈一一的手指动了。 从膝盖上抬起来。 一点一点离开裤面。 像是在水底下往上够什么东西一样。 每抬起一寸,都要用掉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朝著江念的方向。 五根手指没有完全张开。 像是想够,又怕够到之后对方会缩走。 “姐姐。” 他的心声带著一种极度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能不能……不要拒绝。” “我知道我不会笑。” “我知道我不会叫。” “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是我想……” 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指尖在空气里颤著。 “我也想被姐姐抱一下。” “就一下。” “一下就够了。” 江念的鼻根猛地一酸。 她伸出双手。 没有直接去够沈一一的手。 而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轻轻托在那只颤抖的小手下方。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隨时可以落下来。” 沈一一的手指停在她掌心上方。 一厘米。 半厘米。 然后,落下来了。 整只手放在了江念的掌心里。 指腹碰到她的皮肤的那一瞬。 沈一一的呼吸停了半拍。 暖的。 稳的。 不会晃的。 “没有缩走。” “姐姐没有缩走。” 江念的手指合拢。 很轻很轻地,包住了那只小手。 然后,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托住沈一一的后背。 稳稳地將他抱了起来。 沈一一靠在她臂弯里。 没有像沈二二那样整个人贴上去。 没有像陆知知那样箍住她的脖子。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著。 脸侧过来,贴在她锁骨的位置。 耳朵刚好压在她心跳的地方。 咚。 咚。 咚。 平稳的。有力的。不会突然消失的。 沈一一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暖的。” “跟上次一样温暖。” 江念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 下巴抵在沈一一的头顶。 “一一。” “你做得很好。” “伸手这件事,很难。但你做到了。” “姐姐以前没有拒绝,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多相信一点,依靠姐姐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时间很难適应,但姐姐相信一一能够做到的。” 沈一一的手指动了一下。 碰了碰她的衣领边缘。 指腹贴著布料的纹路。 “恩……” 江念把他递迴了周令仪怀里。 沈一一回到母亲臂弯的瞬间,脸重新埋进了周令仪的肩窝。 周令仪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 他缩在她肩窝里,脸看不见,表情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贴在她锁骨上的那张小脸。 嘴角的弧度。 是往上的。 周令仪的眼眶红透了。 她抬起头,看著江念。 “江小姐。” “一一很开心。” “我感受得到。” 江念语气篤定:“下次见面,会更好。” 周令仪重重点头:“恩!” 旁边的顾老太太见到这一幕一脸欣慰。 待送走眾人之后。 客厅终於安静下来了。 顾时安这才发出一声闷哼。 江念扭头一看,小少爷的脸绷著。嘴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著围嘴的两个角,像攥著两面旗帜。 眼珠子定定地看著江念。 黑亮亮的。 一眨不眨。 那个眼神的含义很清楚。 “你终於送完了?” “是呀,小少爷。” 顾时安被江念重新抱进怀里。 顾时安落进她怀里的瞬间,整个人僵著。 脸扭向另一边。 下巴抬著。 “本少爷没有在等你。” 江念没拆穿他。 “小少爷,今天辛苦了。” “辛苦?” “本少爷的领地被入侵了整整一个下午。” “拍手的来了。话癆也来了。连那个不会说话的也来了。” “三个入侵者。” “穷女人被抢走了三次。” “被蹭了。被贴了。被攥手指了。” 他停顿了一秒。 嘴角瘪了一下。 “还被那个不会说话的摸了衣领。” “那是本少爷的衣领。” 江念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 “但是你今天没有哭,也没有闹。姐姐抱他们的时候,你一直安安静静的。” 顾时安的耳朵尖红了一度。 “那是因为本少爷大度。” “跟他们没关係。” “那个拍手的蠢女娃。” “今天没哭。” “走的时候还朝本少爷的方向拍了两下手。” 他想了想。 “算她有点眼力见。” 江念没出声。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藏在那些嫌弃和抱怨底下的。 “那个话癆。” “声音还是太吵。” “但是。” “比上次小声了。” “进门的时候只叫了一声。” “走的时候也没有嚎。” “就……贴了一下穷女人的肩膀。” “那个不说话的。” “他伸手了。” “穷女人接了。” “看得出来,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所以今天穷女人抱他们的时候。” “本少爷没说什么。”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 “——他们也需要。” “算了,本少爷不计较了,免得显得欺负了他们,说本少爷小气,哼。” “但是。” 顾时安加了一条补充条款。 语气非常严肃。 “本少爷永远是第一个。” “她们加起来都排在后面。” “穷女人必须先回来抱本少爷。” “这是规矩。” “不可以改。” 第75章 崽崽们交到新朋友了 江念弯了弯嘴角。 她低下头,在他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你永远是第一个。” 顾时安哼了一声。 尾音往上翘了翘。 像是终於拿到了他想要的那句话。 心满意足了。 他靠著她的肩窝,两只手覆在自己的围嘴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困了。 “入侵者终於撤退了。” “本少爷的领地恢復和平。” “穷女人,你欠本少爷的时间……” 眼皮覆下来。 “……下次再算……” 脑袋一歪。 睡著了。 小手还抓著围嘴。 鼻息轻柔地喷在江念的锁骨上。 顾老太太走过来,小声说道:“看来今天时安很开心,终於能够交到新朋友了呢。” 江念微微一笑:“是啊,老太太,小少爷今天很大方,也很开心。” 顾老太太感慨的说道:“这才像是一个正常的小崽崽啊,好了,念念,先把时安带回房间吧。” “恩。” 等江念抱著顾时安上了楼。 婴儿房里拉著厚窗帘,光线柔和。 她单手铺好棉毯,把顾时安放到床正中央。 小傢伙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地攀上她的食指,抓了一下。 没抓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手指滑开了。 呼吸平稳下来。 睡实了。 江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一直没收回去。 赵小兰轻手轻脚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江念冲她点了点头,小声交代了一番,便离开婴儿房。 客厅里,顾老太太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看见江念下来,放下杯子。 “睡了?” “睡了。” “嗯。” 顾老太太皱纹间露出笑意:“今天这一趟下来,你家人也辛苦了。秀芬跟你嫂子坐了一下午,话也没敢多说几句,怪紧张的。” 江念站在厅中央,微微欠了欠身。 “老太太,我想求您个事。” “说。” “我想送我家人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能不能让管家带我跑一趟?”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 “去吧。管家跟你一起去。把人安置好了再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回来不著急,时安有赵小兰看著,我老太婆也盯著,你放心。” 江念感激的开口:“谢谢您。” 顾老太太笑了一下:“谢什么。你把我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更何况骨肉血脉是人之常情,我老太太不至於那么坏,去吧,別让你妈等急了。” “恩!” 傍晚,晚风拂过院子里的枣树。 管家的车停在巷口,江流率先跳下去搬箱子。 江明紧跟著扛起那口旧木箱,铜锁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轻著点!里头全是吃饭的布料。”江河在后面沉声交代。 张秀芬踩著青石板下车。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 右手边的歪脖子槐树底下蹲著一只橘猫,半眯著眼打量这群生面孔。 管家上前推开木门。 方砖铺就的院落,正中间老枣树撑开一把绿伞。树下的石缸蓄著半缸清水,水面清晰映出半片晚霞。 三间正房青砖灰瓦,窗户玻璃擦得能照进人影。 右手边的新砌小厨房里,铁锅刷得錚亮。 张秀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江念从背后推了推她的肩膀:“妈,进去看看。” “好。” 正房內部收拾得一尘不染。 八仙桌上搁著搪瓷杯、火柴盒和一盏崭新的煤油灯,棉布桌单铺得平整。 左右两间臥房的木床上,被褥叠得见稜见角。 江大山扛著行李踏进堂屋,弯腰把帆布袋搁在桌脚。 直起身时,他的目光將屋子的每个角落都颳了一遍。 窗外斜著阳光,屋里有桌椅,灶台上有新锅。 他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著。 许久,他走向窗边,伸手推开窗扇。 巷子里隱约传来卖豆腐的吆喝,隔壁院子响起小孩尖厉的笑闹声。 全是鲜活的烟火气。 管家站在门边適时开口。 “各位,老太太交代过了,日用品和粮食已经备齐。灶房的米麵油盐足够用上一个礼拜,后续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江大山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太客气了,以后我们自己买就行!” “大山哥,您別有心理负担,这笔帐江小姐吩咐过,月底会跟我从薪水里结清,不是白拿。” 江念点点头:“爸,妈,先用著。该还的咱们一笔笔还清,不欠人情,靠自己本事吃饭。” 管家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个厚实的信封。 他径直走到江大山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江大哥,这是三家人购买围嘴的货款。三十套,每套三十元,总计九百元整。” “帐目明细都在里头,顾、陆、沈三方盖了私章,请您过目收好。” 江大山嘴唇乾涩。 加上之前卖的十套围嘴,三百块,以及现在的九百块…… 一千二百块。 他在乡下地里弯著腰,一年到头风吹日晒。 最好光景的年头,累死累活也就挣四百块。 一千二百块,是他整整三年的血汗! 而这,仅仅是老婆和儿媳妇用缝纫机,在后院石槽边踩出来的一批布头。 江念说过:凭真本事挣的钱,硬气。 江大山颤抖著接过信封。 信封其实很轻,但他握住的那一瞬,整条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从手腕抖到肘弯,再顺著肌肉一路抖到了肩膀。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乾裂的嘴唇开合数次,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爸。”江河上前一步。 江大山猛地抬头。 这个被重活压弯了半辈子的男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就算被砖块砸烂,也从没在家人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的眼眶彻底红透了。 下頜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把信封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隔著布料用力拍了拍。 管家完成交接,向江念微微躬身告辞。 “江小姐,您在这儿跟家里人好好说说话,我在门外等著您。” “麻烦了,吴管家。” 院门关上。 一家六口站在二十多平的院子里,枣树斜长的影子切割著方砖。 江念搬出一条长板凳。 “爸,妈,大哥,二哥,三哥,大嫂都坐,咱们接著说正事。” —— 五星好评!!!跪求!!!宝贝们!!! 第76章 哥哥们的天赋 听江念这么说,江河立马拉著江明和江流坐下,三兄弟立刻绷直了背。 苏秀秀跟江大山,张秀芬坐在了另外一张长板凳。 “围嘴的销路已经打开,有了这笔钱打底,下一步得扩品类。除了围嘴,玩具,早教类的东西全得跟上。” 江念扫了两个哥哥一眼。 “產量提上去,靠妈和嫂子两个人肯定不够。二哥,三哥,接下来该你们出手了。” 江明挠了挠后脑勺:“念念,你直接分配。” “我画了几张图纸。” 江念从口袋里掏出摺叠的纸张铺开。 “积木、摇铃、布球。咱们乡下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和棉布。但这批货关键在於打磨和安全,边角绝不能有一丝毛刺,必须用纯天然染料。二哥,木工活你先做个样品,不过关绝对不能出货。” 江明盯著图纸比划了一下:“没问题,木块裁好打磨圆润,这活儿我拿手,只要有图纸,念念,我肯定给你搞出来。” “二哥,我当然相信你。”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原书设定,江明天生就是手工大佬,设计东西的一把好手,脑子极为聪明。 只是三个哥哥被原主牵连害得下场悽惨,为了寻找被卖进山村配种的妹妹,江河等人在半路不幸发生意外,被车撞死,连天赋都没来得及发挥出来。 这辈子,既然江念来到了这儿,就绝不会让这种悲剧再次发生! “三哥,你负责给小孩子画连环画。故事你自己发挥,最好能够让小孩子开智,从中学习到东西。城里目前还没人做这个,你这就是独一份。” 江流愣了一下。 “念念,画画我擅长,可是故事……我的故事,真的能让豪门少爷小姐它们喜欢吗?” “一定会的。” 江念拍了拍江流的肩膀:“三哥,我知道你有很高的绘画天赋跟讲故事的能力,大家都觉得你不学无术,不想著种地赚钱,天天在那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会带著村子里的小孩子们。” “但那只是因为你的天赋在乡下无法展开,这儿是京都,华夏最繁华的地方,我相信你的才华一定能够展露锋芒,被无数人喜欢!” “天生能够被孩子们喜欢的能力,只要换种思考路线,换种观察角度,就会光芒万丈!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听著江念毫不掩饰,真心实意的肯定,江流攥紧裤腿,眼里陡然爆出一团亮光。 “行!念念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拼了!” 江明在旁边点头附和道:“我也是!念念,二哥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江大山静静坐著,听著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盘算未来。 手掌死死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那信封的稜角硌得他心口发烫。 他看著人群中央沉著发號施令的江念,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个五岁时还要踮脚在门框上划身高的小丫头,彻底长成了家里最稳的顶樑柱。 就在这时,张秀芬的手按在了江大山的手背上。 江大山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对上张秀芬充满自豪,欣慰的目光。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今有念念在,似乎曾经对於他们来说无比遥远的好日子,好像真的要到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狗吠声渐起。 江念交代完细节,起身理了理衣服。 “时间差不多了,我不好让吴管家在外面等太久,小少爷可能也会醒来,我就先走了。” “如今大家就住在附近,距离很近,有空我就过来看你们。” 张秀芬点了点头:“快回去吧,念念,老太太人那么好,待人和善,你可千万要认真仔细。” “妈,放心,我会的。” 临行前,江念回过头,看著家人们一张张和善,温暖的笑容,没忍住,伸出手,给了每个家人一个深深的拥抱。 张秀芬等人有些措手不及,隨后都紧紧抱住了江念。 作为一家之主的江大山抿了抿唇,拍了拍江念的肩膀:“念念,別怕,如今大家就在京都,我们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天各一方了。” 江念沉浸在父亲宽阔的怀抱之中,闭著眼,激动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开心……大家能够来到这里。” “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就在身边,我相信就没有什么难关过不了的!” 除此之外,他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与此同时。 顾家大门外。 一个穿著起球红底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正鬼鬼祟祟地在门房外探头探脑。 脚上的黑布鞋沾满灰土,腋下死死夹著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刘桂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贪婪地盯著黄铜门环和精雕细琢的砖雕。 好不容易来到京都,问了一圈路,那个所谓的京都豪门顾家,应该就是这户人家了。 看著这住的地方,跟自己乡下那些破烂简直天壤之別,难怪会出三十块买一套婴儿用品,简直就是钱多到没处花的傻缺。 思及这刘桂花眼神闪过一抹狂热,伸手拍向门房玻璃。 “有人没?” 门房的窗户被推开,门卫老刘探出脑袋。 他眉头瞬间皱成个“川”字,眼神极具压迫感地上下扫了她一圈,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去去去!瞎转悠什么?这是你隨便敲门的地方吗?” 刘桂花丝毫不觉得难堪,反而急切地把塑胶袋往前捅了捅,扯出个堆满褶子的諂媚笑容。 “大兄弟別急眼啊!我是做婴儿围嘴的,纯棉手工货!听说你们顾家在四处买这玩意,我这儿有现成的好货,价钱比別人家便宜足足一半!” 说著,她粗鲁地撕开塑胶袋口,露出几块劣质布头。 一股廉价、刺鼻、呛人的花露水味,瞬间像生化武器一样从袋子里喷射出来。 老周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被呛得当场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反手就去拽窗框! 窗户关上后,他被呛得眼泪直流,拽过桌上的毛巾捂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布料里。 “你疯了吧?拿什么破烂往这儿塞!臭死了!” 第77章 念念,你在大户人家待了几天就忘本了? 刘桂花压根没闻到什么异味。 她在家里拿著花露水瓶子喷的时候,还觉得挺香。城里人都爱这个味儿,越浓越时髦。 她把塑胶袋往腋下紧了紧,换了只手去拍窗玻璃。 “大兄弟,你別急著赶人,我真是正经来做买卖的。” 老周隔著玻璃瞪她。 这个顾家的门房他守了八年,送礼的、求见的、走后门递名帖的,什么人都见过。 这种带著一股廉价味道硬往上凑的,还是头一回。 “赶紧走,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刘桂花不挪步。 她一路从村里坐了两天的车到京都,在火车上啃了三顿干馒头,脚底磨出两个大水泡。 好不容易摸到了这扇门跟前,哪能空手回去。 刘桂花转了转眼珠子,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换了个角度凑近窗缝,压低嗓子。 “这位大哥,你行行好,帮我通传一声。你们家那个看孩子的江念,是我亲侄女,我是她亲二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周眉毛拧得更紧。 他重新打量门外这个中年妇女。 碎花褂子起了球,领口扣子系错了一颗。 黑布鞋沾满灰,头髮乱糟糟地別在耳后,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 这种人是江小姐的亲戚? 老周没有鬆口。 “有没有预约?” “啥预约?” “有没有顾家的人给你开过口?” “她是我亲侄女,还用別人开口?” 老周板著脸把窗帘拉上。 “没有预约,没有通传,一律不见。你自己走,別让我叫保安。” 刘桂花急了。 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扯著嗓门喊。 “你这个看门的是不是狗眼看人低!我好歹是她长辈!我从乡下大老远跑过来给你们顾家送好东西,还倒贴路费。她江念卖三十一套的烂围嘴,我只要十五块!这是给你们顾家省钱!听见没有?” 老周没搭理她,拎起座机听筒,拨了个內线。 “门口有个中年女人,自称是江小姐的二婶。身上带了一包东西,味道很大,说是拿婴儿围嘴来推销。”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 “拦住,谁都不许放进来!等吴管家跟江小姐回来!” “是!” 老周掛断电话,往椅子上一靠。 刘桂花还在外头拍门。 “开门!你倒是给我开门啊!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江念她亲二婶!” 老周懒得多费口舌。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扔了句话。 “等著吧。管家来了你跟管家说。” 刘桂花一听“管家”两个字,嘴巴顿时合上了。 她没见过管家,但她知道能管事的人来了,那就说明她的话起作用了。 她赶紧把碎花褂子的领口拽正,伸手捋了捋头髮,又把塑胶袋从腋下换到手上,摆出一副“正经生意人”的架势。 与此同时。 顾家大门內侧的青石甬道上,管家的小轿车正缓缓驶入。 副驾驶上坐著的江念,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帐本。 车子拐过照壁,前方的门房露出来了。 她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在了门外刘桂花身上。 江念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吴管家开著车,看到刘桂花,眉头不留痕跡地一皱:“那是谁?” 江念淡淡开口:“门口那个人,是我二婶。刘桂花。” “就是之前在村里打听您地址的那位?” “是。” 管家把车速放慢。 “江小姐,要不要先从侧门进去,我来处理?” 江念摇头。 “我自己来。” “行,那我先进去稟告老太太。” 车子在门房前停稳。 江念推开车门,踩上青石台阶。 刘桂花正背对著她,踮著脚往门房里瞅,嘴里嘟囔不断。 “这什么大户人家,架子比天大,买个围嘴还……” “二婶。” 刘桂花身子一僵。 她转过身。 江念站在三步外,穿著一件乾净利落的蓝灰色棉布衫,头髮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皮肤白皙,十九岁的模样特別乾净纯洁,腰板挺得直直的。 跟她印象里那个村里的黄毛丫头,完全是两个人。 刘桂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皱著的眉头鬆开,抿著的嘴角咧开,眼中满是夸张的热络。 “哎呀,念念!” 她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江念的胳膊。 “二婶可算找著你了!你可真出息了啊!瞧瞧这穿的,这气派的!不愧是我江家的丫头!” 江念往旁边退了半步。 刘桂花的手扑了个空,但她毫不尷尬,顺势把塑胶袋往前递。 “念念,二婶知道你在这大户人家做保姆,人家需要婴儿围嘴是不是?二婶也会做!纯棉的,手工缝的,跟你家里做的一模一样!你看看,比你卖的便宜一半呢!” 她拍著袋子,神情得意。 “你卖三十,二婶只要十五。一样的东西,人家干嘛不买便宜的?你帮二婶跟你主家说说,介绍介绍……” 江念差点被刘桂花这番话雷的五体投地。 大姐,別说这东西质量好不好,你当著我的面来抢生意,还说卖我价格的一半,还要我给你推荐客户? 脑子进水也不至於这么犯贱吧。 见刘桂花还在絮絮叨叨,江念开口打断:“二婶。” “你的围嘴,有清洗记录吗?” 刘桂花愣住。 “啥?” “有消毒记录吗?” “消什么毒?开水烫一下不完了?” “有布料来源登记吗?” “登什么记?” “每一块產品有编號吗?有没有製作人签名?有没有尺寸误差的检测数据?有没有安全评估说明?” 刘桂花张著嘴,半晌合不拢。 她听到的每个字都是中国话,可连在一起,跟天书没有区別。 半晌,她憋出一句。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乡下人做个围嘴,缝好了就行唄,哪有那么多讲究?” 她的声音重新大了起来,带上了那股子村里长辈教训晚辈的腔调。 “念念,你在大户人家待了几天就忘本了?你妈当年做针线活也不用什么记录编號!你现在倒好,拿这些大词来唬你二婶?” 第78章 我看我这亲戚是脑子进水了! 江念翻了个白眼。 跟这种人真的说不清! 就在这时,身后的甬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小姐。” 吴管家站在江念身后两步的位置。 “老太太让我出来传句话。” “凡是给小少爷用的东西,不管是谁送来的,必须按照江小姐定下的规矩一件一件地验。” “亲戚也不例外。” 刘桂花的笑容僵在嘴角。 虽然没见过面,但看那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她本能地知道,面前这个人,在这座宅子里说话是算数的。 “那个……管家大哥,我就是来送点东西的,自家人嘛,哪用得著那么正式……” 管家没接话。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副白棉手套,慢条斯理地套上,然后伸出手。 “东西拿来。” 刘桂花犹豫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丝髮虚。 但发虚归发虚,她那五块围嘴的成本可是实打实的。加上两天的车票和乾粮,这趟出来总不能亏本。 她一咬牙,把塑胶袋递了过去。 管家隔著手套接过袋子。 袋口才敞开一寸,那股花露水的味道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管家的眉心跳了一下。 將袋口朝著下风的方向偏了偏,另一只手从里面捏出一块围嘴。 灰白色的旧棉布,边角处有几团深浅不一的线头。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最宽的地方足有半指宽。布料的边缘没有锁过,毛刺从切口处炸开一圈。 更別提那股味了。 花露水的气息牢牢地嵌在布料纤维里,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管家翻了翻围嘴的正反两面。 又摸了摸质地。 他把围嘴放在袋口,转身看向江念。 “江小姐,您还要再看看吗?” 江念冷笑:“没必要了,我看我这亲戚是脑子进水了!” 就这破烂玩意都敢拿出来卖?还说要十五块钱? 免费送人都没人要! 刘桂花脸色一变:“念念,我可是你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第一项,布料来源,標准要求註明產地和批次號。” “第二项,清洗消毒流程,標准要求三遍清水手洗,日光晾晒不少於八个小时,不得使用任何化学清洁剂或增香剂。” “第三项,针脚密度,標准要求每寸不低於十二针,针距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这还只是三项,其他的我还没往下说,你自己看看达成了多少?你真以为三十块那么好挣的?隨便什么东西都能滥竽充数!” 刘桂花的脸色发青。 被人当眾一条条拆解,比挨骂还难受。 “你们城里人就是事多!一个小孩子,还能把围嘴吃了不成?我们乡下的娃娃,哪个不是这么养大的?” “我跟你们说,我那围嘴跟江念家做的一模一样的!都是棉布,都是手缝的!形状都对!凭什么她能卖三十,我就不行?” 就在这时,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顾老太太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藏蓝盘扣褂子,银髮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拄著黄花梨木拐杖,右手里捏著一本册子。 管家赶忙上前搀扶:“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在门房外面的台阶上站定了。 她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刘桂花一遍。 没有开口。 刘桂花被那道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撑著。 “您就是顾家老太太?我可是念念的亲二婶……” “我知道。” 顾老太太语气平淡。 “念念没瞒过家里的事。你是她二叔的媳妇,叫刘桂花。” 刘桂花一听老太太居然知道自己名字,心里先是一喜。 这喜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话砸了个粉碎。 “念念也跟我提过,你在村里说她閒话,嚼她家的舌根。匯款单刚到村里,你第一个上门打探。邮局里的底单你也去翻过。” 刘桂花的笑容凝固了。 顾老太太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那是江家人隨围嘴寄来的生產记录本。 每一套围嘴的编號,布料批次,裁剪尺寸,缝製人姓名,清洗次数,晾晒时长,包装日期,全部用工工整整的字跡一笔一划地写在上面。 页脚还盖著一个手刻的小印章。 “你过来看看。” 老太太把册子翻到最近一页,递到刘桂花面前。 刘桂花凑过去。 她不识几个字,但那些整整齐齐的格子和数字,还有每页底部那个红色的小印戳,看得她眼晕。 “这是念念的妈妈和嫂子做的记录。每一块围嘴从布料到成品,走了多少道工序,洗了几遍水,晒了几个钟头,全在这上头。” 顾老太太合上册子。 “穷不代表能糊弄。手艺人最要紧的是良心。你连块布头的来路都说不清楚,连针脚都缝不齐整,拿花露水泡了泡就敢往婴儿脸上凑?” “你当真以为我们家有钱,就是一群蠢货,什么东西都往家里买?” 刘桂花嘴唇发抖。 “我那也是手工做的……也是棉布……” “形状对了就行?” 顾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同样是四条腿,猫跟老虎的形状也差不多。你敢说是一样的东西?” 刘桂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顾老太太偏过头,看了管家一眼。 “送客。” “如果不走,门房叫保安。” 管家向前迈了一步。 老周也从门房里出来了,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不声不响地形成了一道屏障。 刘桂花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张碎花褂子底下的身板往后缩了半寸,眼珠子在管家和老周之间转了两圈,最终没敢再往前凑。 但她不甘心。 吃了那么多苦头,付出那么多心血,到头来一分钱没挣著,连门都没让进去。 她压著嗓子嘟囔了一句。 “有钱人就是事多……买个围嘴比选媳妇还费劲……”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人懒得爭辩。 与这种人纠缠,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给自己降身价。顾老太太已经替她说完了该说的话,剩下的事情,用规矩堵死就够了。 老周直接叫来保安,將刘桂花给丟了出去。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江念,你个该死的玩意,你竟然敢这么对你二婶!小心我告诉你爸,全村人,你二叔去!” 江念耸了耸肩:“隨你!” 江大山肯定是完全站在江念这一边。 至於其他人……如果真的听信刘桂花的鬼话,那些垃圾亲戚江念也不要了。 她只对对自己好的人好! 第79章 顾时安,你在吃醋吗?醋在我被人霸占了? 等刘桂花骂骂咧咧被丟出去之后。 江念面向老周。 “老周师傅,麻烦在访客登记本上加条备註。” “从今往后,凡是有人打著江家的名义来顾家送货或传话的,一律先核对產品编號和製作人印记。” “编號跟印记不对的,不收。没有编號和印记的,不见。不管来人自称什么身份,什么关係,这条规矩不变。” “是!” 顾老太太抿了抿唇。 “念念。你这个二婶,以后怕是还会出么蛾子。” 江念点了点头。 她了解刘桂花的性子。这种人不会被一次碰壁打退。今天没走通门房,过两天换个花样还会来。可能不来顾家,也可能去找陆家,找沈家,走一切她能打听到的路子。 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堵也堵不住。 现在是九零年代,法治社会,总不能直接杀了刘桂花吧? “老太太,我有个想法。” “说。” “之前围嘴的记录本上有编號和製作人签章,但那是咱们自家人看的,外面的人不认识。如果有人拿著仿品假冒江家出品,光凭肉眼很难分辨。” “我想给每一件產品加一个固定布標。” “布標上缝两样东西。一是產品编號,二是一个只有咱们几家认得的记號。陆家,沈家拿到货的时候,对著编號和记號一验,真假立见。” 顾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好主意。” 她偏头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心领神会。 “老太太,我也有一个补充建议。” “讲。” “三家购买的產品,可以由我这边统一做一个收发登记。每批货到了之后,编號存档。陆家,沈家各自留一份清单副本。往后不管谁拿著东西来说是江家出品,先查编號。查不到的,一律不认。” 江念看了管家一眼:“吴管家想的比我周全。” 这位吴管家跟在顾家几十年,做事的细致程度一点不比商场上的人差。有他在中间替各家做台帐,相当於加了一层防偽保险。 在九零年代,这个各种商业法律还不健全的时代,確实是最好的保障了。 “江小姐客气了。这是老太太和顾先生吩咐过的,您的东西从顾家走出去的,就不能砸了牌子。” 顾老太太的皱纹里漾出笑意。 “念念,听见了?以后你做的每一样东西,掛的不光是你江家的招牌,也是我们顾家的脸面。假货冒头一个,我们顾家帮你打掉一个。” 江念站在原地,胸口涌起一股热意。 她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但每一步的背后,都有人在替她撑著。 “谢谢老太太。” 她说得很认真。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什么?你把我大孙子养得好好的,该是我谢你才对。” 她转过身,拐杖一磕,朝屋里走。 “赶紧上楼去吧。我听那小祖宗刚才哼唧了好几声了,你再不上去,怕是又该给你扣分了。” 江念嘴角一翘:“是!” …… 刘桂花被两个保安架著胳膊,脚底板在青石路面上拖出两道灰印子。 她一路挣扎,碎花褂子的腋下被扯开了一寸长的口子。 塑胶袋从手里滑落,五块围嘴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 刚捡完,保安直接把她推出了铁门外沿三步远的地方。 铁门在身后合上。 刘桂花站在门外,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她猛地扭过头,衝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扯开了嗓子。 “江念!你个白眼狼!” “当著外人的面打你二婶的脸!你爸知道了得打断你的腿!” 没人应声。 刘桂花不死心,往前躥了两步,踮起脚拍铁门。 “如今翅膀硬了,赚了几个臭钱就不认亲了?” 依旧没人搭理。 铁门冷冰冰的。 刘桂花后背死死贴在门柱上,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似的粗喘。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围嘴。 灰白布料沾了石板上的泥灰。 花露水的味道混著路面的尘土气息,闻起来发腻发苦。 五块围嘴。 加上来回的火车票,乾粮钱,在镇上问路请人吃的那碗面。 拢共搭进去快二十块。 二十块钱。 够她跟江大富在家吃上一个月。 刘桂花握紧了拳头。 她不信了! 江念那丫头片子能卖三十块一套的东西,她刘桂花会卖不出去。 不就是一块破围嘴吗? 棉布裁的,针线缝的,谁家还不会做了? 什么编號,什么登记,什么消毒记录。 全是唬人的。 城里人就好这个,花花架子,排场足了就觉得值钱。 顾家不让进,那就不走顾家的路。 城里头那种高档百货商店她见过。 玻璃柜檯里头摆著花花绿绿的婴儿用品,一条口水巾標价五块。 她这围嘴比那些强多了,真材实料的棉布,手工缝的,要十五块不算贵。 实在不行,先降到十块。 总有人买。 京都这么大,有钱人家多了去了。 不是还有什么陆家,沈家? 江念在村里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墙根下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围嘴重新塞进塑胶袋,系了个死结。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两天没睡好觉,腰椎顶著一根筋,弯一下就扯得生疼。 刘桂花咬紧后槽牙,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闷声发狠。 “江念,你给我等著。” “你二婶这辈子没服过谁。你今天让我丟了面子,我迟早连本带利討回来。” 那一边。 江念刚来到婴儿房门口。 就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那只有顾时安才能发出的,带著十足不情愿的鼻音。 赵小兰站在门口,表情为难。 “江姐姐,小少爷醒了之后一直不肯让人碰。” “我递水他不喝,递围嘴他也不看。” “就这么闭著眼睛,哼一声,歇两秒,又哼一声。” “交给我。” 江念推门进去。 顾时安躺在小床里,被子被他蹬歪了一半。 两只脚丫穿著棉布小袜露在外面。 他两只小手攥著那条专属围嘴,眼睛紧紧闭著,嘴巴抿成一条线,小眉头皱得老高。 江念刚靠近床边,脑子里就传来了那道又嫌弃又委屈的声音。 【回来了?】 【知道回来了?】 【出去那么久,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怪味。】 【扣分!】 江念弯下腰。 “少爷,我回来了。” 顾时安立马扭头,不去看江念。 【还回来干嘛!】 【扣分扣分扣分!】 见顾时安还是不理会自己,江念眼珠子一转,决定放大招。 “少爷……” 江念凑近顾时安的耳朵旁,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攥著围嘴的小拳头。 “你在吃醋吗?” “醋在我没那么快回来?” “醋在我被人霸占了?” —— 加更一章,求五星好评,宝贝们~动动小手指~给点动力~ 第80章 穷女人终於要离家出走了 顾时安没睁眼。 那只被点到的拳头往旁边挪了半寸,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江念的手腕。 碰了一下,又快速缩回去。 脑子里的声音继续冒出来。 【手腕上什么味?】 【不是我的围嘴的味道。】 【也不是她平时的味道。】 【是花露水的味道。】 【臭。】 他把自己的专属围嘴往江念手腕上蹭了蹭。 布料擦过她的袖口,试图把不属於他的气息全抹乾净。 换做旁人见到肯定大跌眼镜。 一个四个多月大的婴儿,动作精准得像是经过训练,每一下都带著小大人式的嫌弃。 江念没有急著抱他。 她退后一步,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开始认认真真地洗手。 洗完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乾净的棉布外衫,把身上那件在门口穿的换掉。 扣子系好,袖口拉平。 她走回床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顾时安面前。 “少爷,请检查。” 顾时安终於睁开了一条眼缝。 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鼻子抽了两下。 脑子里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冒出来。 【……勉强合格。】 【味道方面,暂时没有检测到违规项。】 【但是扣掉的两分不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念忍著笑,俯身把他抱起来。 小脑袋靠上她的肩窝,脸颊蹭过棉布衫的领口。 那条攥了半天的围嘴,被他顺势搭在了江念的锁骨位置。 赵小兰小声嘀咕:“江姐姐,小少爷怎么老把围嘴往你身上放?” 江念拍著顾时安的背,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腰。 “嗯,他在告诉全世界,这个位置,是他的。” 顾时安的脸埋在她肩头,耳尖透出一层薄粉。 【谁怕人抢了。】 【才没有。】 【只是……袖口的味道刚洗乾净,让別人沾上就浪费了。】 【所以先占著。】 他的小手指紧紧地勾住了江念领口的一截布边。 江念低头,嘴唇贴著他的发顶。 “不跑了。哪也不去了。” “回来了就不走。” 顾时安安静了几秒。 然后冒出来一个极小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声音。 【……加半分。】 江念笑出了声。 崽呀,你也太可爱了吧! …… 晚饭后,顾老太太叫江念到客厅说话。 “念念,你家里人头一回到京都,锅碗瓢盆被褥剪刀什么的,都配齐了吗?” 江念摇头。 “今天送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日用品还差不少,一些必备工具得去百货商店添置。” 顾老太太把茶盏搁在桌上。 “那大后天你歇一天。” 江念愣住。 “老太太,小少爷那边……” “你今天才处理了门口那摊子事,身上还沾著那股子火气。歇一天,带你妈和哥哥嫂子把该买的东西置办齐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那小作坊的傢伙事配不齐,后面的活怎么铺?” “赵小兰跟了你这么久,餵奶拍嗝换尿布的流程背得烂熟。管家盯著,医生隨叫隨到。” 管家在旁边补了一句。 “顾先生大后天上午的会推到了下午,说是中间会回来一趟。” 江念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这哪里是放她休假,分明是把顾家能调动的人手全排了一遍,就为了让她安心出门。 “谢谢老太太。” “谢什么,你成天围著时安转,连件新衣服都顾不上买。” 老太太端起茶盏。 “大后天把你妈也好好打扮打扮,以后见客的时候,人家看的是你们江家人的精气神。” 管家也在一边轻声询问:“江小姐,大后天出门用顾家的车吗?” 江念想了想,摇头。 “不用车。坐公交就行,我带家里人认认路,以后好自己出门。”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起来。 “早点歇。大后天走之前跟时安说一声,那孩子跟你待惯了,不打招呼就走,能把房顶掀了。” “好。” 大后天,清早。 江念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温好顾时安的晨奶,检查了奶瓶的密封和温度。 等赵小兰来交班的时候,她把当天值守的时间点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门后。 晨奶餵完,顾时安打了个饱嗝,精神头就上来了。 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扫过赵小兰,扫过窗户,最后落在江念身上。 【她今天衣服穿得不一样。】 【是新换的。】 【……她要走?】 江念弯腰,脸凑到跟他平视的高度。 “少爷,今天我出去一趟。” 顾时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穷女人终於要离家出走了。】 【是被那三个小蠢孩的口水沾烦了?】 【不管是哪一种,扣十分。】 噗呲—— 江念笑出来。 “不是离家出走。是去给家里人买东西。晚上就回来。”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样东西。” 顾时安的眉头鬆了半分,嘴巴却抿得更紧,摆出不稀罕的表情。 【什么东西。】 “安全无味的新玩具样品。” 江念昨天过去江家那边说明天去百货大楼的时候,江明的玩具也做的差不多了,今天就能给顾时安试用。 江念脑子里寂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低、假装漫不经心的哼唧。 【……玩具?】 【什么玩具。】 【不会又是那种廉价的塑胶货色吧。上次管家拿来的那个拨浪鼓还凑合,但材质一般,顏色过於单调。】 江念没有揭穿他口是心心口不一的评价体系。 她伸出小指,轻轻鉤住他的小手指。 “说好了,晚上回来。你等我。” 顾时安的小指被她勾著,整只手没动。 他闭上眼睛,把脸往围嘴里一埋。 【回来晚了,扣到负数。】 然后,极轻极慢地,他的小拳头张开了一条缝,把她的指尖放了出去。 “好啦~崽~” 江念往顾时安的头顶亲了一下。 毛茸茸的。 真可爱。 …… 九零年代京都的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红白相间铁皮壳子,引擎声像拖拉机,窗户玻璃振得叮噹响。 江念带著张秀芬,江河和苏秀秀从公交站上了车。 四个人站在车厢后半截,扶著钢管。 张秀芬死死攥著扶手。 她大半辈子在村子里走路,最远就是坐火车来京都。 头一回坐城里的公交车,脚底站不稳,每拐一个弯,身子就往旁边歪。 江念用肩膀挡著她。 “妈,记著,前面第三站下。” “好。” 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掛著搪瓷招牌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 街角的电线桿上贴满了招工和搬家的小gg。 江河目不转睛地往外看。 他没来过京都。 村里通消息最快的也就是一台黑白电视。他在那个十四寸的屏幕里看过天安门和长安街,以为京都的每条路都是那么宽那么平。 实际走进来才知道,胡同窄得两辆板车都错不开身,巷口的水管子还在滴水。 但热闹。 满大街都是人。 卖冰棍的举著木箱子高声吆喝。 录像厅的喇叭在放港片主题曲。 苏秀秀扯了扯江河的袖子。 “看路,別踩著人。” 江河回过神,缩了缩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念。 江念也在看著车窗外,一脸津津有味的。 每次出门,看到这九零年代的京都,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同於现代都市的繁华,但…… 也別有一番风味。 江念骨子里也是个极其念旧的人。 这个年代的人,有著不同於现代的淳朴,热情,积极向上的奋斗精神。 经济正在腾飞,一切欣欣向荣,好似要衝向更美好的未来。 现代有现代的好。 上世纪也有上世纪的好。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怀念了…… 第81章 冒充顾家跟江家卖东西 公交车在第三站停稳,四个人挤下车。 前方是京都第二百货商店。 四层楼高的水泥楼面,大门顶上掛著鎏金铜字。 进进出出的人穿著西装和连衣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 张秀芬等人在入口处停住脚。 真热闹啊。 这就是京都…… 江念倒是习以为常了,对这一幕没有多余的感觉,带著家人走进去。 一楼是日用百货。 搪瓷盆码在货架上,从小號到大號排了一溜,蓝边白底,盆心印著牡丹或鲤鱼。 旁边是热水瓶专区,竹壳的,铁壳的,花色从素麵到碎花,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 江念拿起一个搪瓷盆翻了翻底部,看了看胎釉,没有气泡和裂纹。 “这种盆,买四个。两个洗衣服,一个洗小件,一个专门泡布料。” 三楼是棉纺布料区。 柜檯后面的售货员穿著蓝色工装,头髮扎在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银框眼镜。 苏秀秀走上前。 “同志,我想看看细棉布,六十支纱以上的,浅色素麵。” 售货员抬起眼皮,视线从苏秀秀身上朴素的穿著略过,然后移开了。 她弯下腰,从柜檯底部抽出一卷边角料,往玻璃檯面上一搁。 “这种的,三块一尺。” 苏秀秀拧开边角料的折口看了看。色泽发灰,纱线粗细不均,指腹摸上去有颗粒感。 她把布料放下来。 “这个纱支不够。有没有六十支以上的匹布?” 售货员正低头整理票据,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苏秀秀。 “你懂纱支?” 苏秀秀没接这个话。她伸手指了指柜檯后方第二排货架上的几卷白棉。 “那几卷呢?我看看手感和缩水率。” 售货员愣了片刻,不情不愿地把其中一卷搬到檯面上。 苏秀秀展开布料,双手扯住两端轻拉了一下,检查经纬密度。又把布面凑近鼻下闻了闻。 “有浆水味。洗过之后缩水大概在百分之四到五。” 她转头看向江念:“这卷可以。做围嘴绰绰有余,做小巾也够细。” 售货员的表情从应付变成了认真。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重新拉开裁布的木尺。 “你们是做婴儿用品的?” 江念微微点了点头。 “对。我们自己做,自己卖。” 售货员放下尺子,从柜檯底下又翻出两卷布料。 “这两卷是上个月刚到的货,六十五支纱,没上过浆。如果做婴儿的贴身用品,这种比那捲好。” “但价格更贵不少。” 苏秀秀接过来摸了摸。 手感柔软,无异味,纹路细腻,朝著江念点头:“给小少爷的,当然要用最好的。” 六十五支纱的细棉布,四块二一尺。 江念买了八尺。 付完钱,她把布料交给江河。江河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帆布袋里,袋口系了个结。 下楼的时候,路过二楼的成衣区。 江念站定了。 她看了一眼冬装柜檯上掛著的一排棉袄。藏蓝色对襟,盘扣,棉花厚实。 “妈,你过来。” 张秀芬见江念想给自己试衣服,下意识的拒绝:“不用不用,我有穿的,你別乱花钱。” 江念没说话,直接走过去,拿起一件棉袄比了比张秀芬的肩宽。 “刚好。” “念念,真不用,在院里干活又不见外人,穿旧的就行……” “妈。” 江念直接打断。 “以后你见的不光是我们自己人。顾家的管家会上门取货,陆家太太和沈家太太的人也会来,甚至等名气打出去之后会有更多。” “她们看你穿成什么样,会决定她们怎么看你手里的东西,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就是这个理。” “这不是攀比。是为了让別人快速尊重你做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 “不只是妈,还有大哥,大嫂,二哥,三哥,爸……我们都要买!” 听江念这么一说,张秀芬等人也觉得是这个理。 他们面对的是京都里的豪门顾客,虽然顾老太太等人很好,丝毫没嫌弃他们是乡下来的,只看重手艺跟崽崽们的感受。 但是不等於其他人不看重。 想要在京都扎根,挣更多的钱,確实要更体面。 毕竟他们赚的也是利润高的生意,该有的態度是必须有的。 江念这一买,足足买了好几身,什么顺眼就拿。 江念把最后一件藏蓝对襟棉袄搁在柜檯上,指了指旁边摞起来的十套衣裳。 “同志,这些一起结。” 售货员噼里啪啦地拨了半天算盘珠子,报了个数。 “一共五百八十七块四。” 苏秀秀的眼皮猛跳。 虽然知道小姑子说的有道理。 但一下子买那么多,这也太贵了…… 她张了张嘴,却被江河拉住了。 “媳妇,念念说得对,现在我们在京都,也有钱能够挣,这些衣服的钱迟早能挣回来。” “要对我们自己,对念念有信心!” 江河自信地开口。 苏秀秀这才闭上了嘴巴,没多说什么。 江念从挎包里数出钱,一张张铺在柜檯的玻璃面上。 售货员收钱,开票,將衣服包装好,江河力气大,隨手就款在了肩上。 等眾人买完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 路过大门口,张秀芬忽然拽了拽江念的袖子。 “念念,外头那个人……” 江念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百货商店正门外的台阶下面的马路牙子上,蹲著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 面前铺著一块灰扑扑的蛇皮袋,袋子上摊著五块歪歪扭扭的婴儿围嘴。 旁边竖著一块硬纸壳,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斜斜写著几个大字。 “京都豪门顾家同款,江家亲戚手工货,婴儿用品,十块一套。” 是刘桂花。 她居然还换了个阵地。 江河也看见了。他的拳头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这个该死的二婶! 去顾家闹事不成,现在还敢冒充他们来这儿卖东西! —— 五星好评来一波~宝子们~ 第82章 打脸刘桂花 苏秀秀赶紧扯住他的胳膊,低声劝了句“別衝动”。 江念没急著上前,她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的阴影里,看著外头那出好戏。 刘桂花蹲在地上,专挑那些抱著孩子或者挺著肚子的年轻妈妈招呼。 “大妹子,看看,纯棉手工围嘴,跟京都顾家那个大宅门里用的一模一样的!我侄女就在顾家当保姆,她卖三十,我这儿只要十块!” 路过的人大多瞥一眼就走。 但也有几个好奇的停下脚步,弯腰拿起来翻看。 一个烫著捲髮的年轻女人捏起一块围嘴,刚凑近鼻子,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这什么味儿?花露水?” “香的嘛!小孩子用香的,蚊虫不咬!”刘桂花拍著大腿,一副行家的口吻。 捲髮女人把围嘴丟回蛇皮袋,用力擦了擦手指头。 “婴儿用品喷花露水?你也不怕把孩子皮肤烧烂了。” “大城市的人就是矫情。” 刘桂花翻了个白眼:“我们乡下的娃娃,花露水洗澡都没事。” 捲髮女人懒得理她,扭头走了。 刘桂花毫不在乎,见又有两个大妈凑过来,立刻换了套说辞攀亲带故。 “大姐,我骗你干嘛?顾家知道吧?京都那个大户人家。我亲侄女就在里头看孩子,那小少爷用的围嘴就是我们江家做的。我这是同款,一模一样的布料和做法。她卖三十,黑心价!我卖十块,良心价!” 江念听到这儿,眼睛眯了一下。 冒用顾家名號。 冒用江家出品。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都不是她刘桂花戴得起的! 江河没忍住。 他把肩上扛著的大包往苏秀秀怀里一塞,甩开手就往台阶下面冲。 张秀芬紧隨其后,脸色阴沉。 这王桂花太过分了! 江念也是冷著脸,拉著苏秀秀快步跟上。 台阶下方。 刘桂花扯著一块旧布料,直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怀里塞。 嘴里喋喋不休。 “大妹子你摸摸,这布多厚实,我们乡下这种棉布都是顶好的料子……” “刘桂花。” 一声暴喝平地响起。 刘桂花一激灵,手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对上了江河那张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 她的表情经歷了短暂的错愕,然后迅速切换成满脸堆笑。 “哟,大侄子!你怎么也在京都?” 江河没接她的话。他一把拎起那块写著字的硬纸壳,翻过来看了看。 “京都豪门顾家同款。” “江家亲戚手工货。” 江河的手指用力戳在“顾家”两个字上。 “二婶,你胆子大得很啊。” “顾家的名號,你也敢碰?” 刘桂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油滑的嘴脸。 “我写的是实话!念念不就在顾家嘛?我是她二婶,怎么就不能说是江家亲戚了?” 张秀芬走到近前。 她这辈子不善於吵架,但看著刘桂花那些扑扑的旧布料,歪七扭八的针脚,边角处的毛刺炸开一圈。跟她和秀秀做的东西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偏偏就是这种东西,掛著她们家的名头在大街上卖。 张秀芬指著围嘴,手直哆嗦:“桂花,你这是什么布做的?” “棉布。” “哪来的棉布?” “自家那几块赶集时候压箱底的玩意,怎么了?我可花了不少钱买的!” 张秀芬喉咙发紧:“那布料放了多少年了?洗过几遍?日头底下晒过没有?” 刘桂花不耐烦地挥挥手。 “嫂子,你们怎么跟念念一个德行?做个围嘴而已,至於这么事儿多吗?” “我们乡下哪家不是拿旧衣裳旧被面给孩子用?谁家小孩不是这么养大的?” “你们现在进了城,就看不起乡下的东西了?” “你们来得正好,我还要找你们告状呢!我去顾家找念念,念念这丫头倒好,不只是不帮我说话,还让保安將我丟出去!我可是她亲二婶,有这么做侄女的吗?!” 话音刚落,江河一脚把纸壳踢翻。 “把东西撤了。” “凭什么?” 刘桂花拍著大腿跳起来:“大街上摆摊,我又不犯法!江河,你也要造反是吧!” “冒用顾家名號,冒充江家出品,你说犯不犯法?” “我哪冒充了?我就是江家的人!江念叫我一声二婶不?那我做的东西,就是江家亲戚做的,哪个字不对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刘桂花最不怕的就是人多。人越多越好,她越能发挥。 索性扯开嗓门,手指直指江河鼻尖。 “江河,你別以为你们进了京都就了不起了。” “我好歹是你二叔的媳妇!” “你在大街上跟亲长辈耍横,你二叔知道了你看他抽不抽你!” “之前念念进城缺钱,你们还找我们家借钱呢,我不是借给你了?现在玩这一套?狼心狗肺的东西!” 江河的嘴角绷得死紧。 他一个年轻男人,总不能跟村里的婶子在大马路上撕打。可这口气咽不下去,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 “二婶,你这围嘴上喷了多少花露水?” 刘桂花抬头。 江念带著苏秀秀,缓步走下台阶,眼神冰冷。 她在刘桂花面前两步外站定。 “问你呢,喷了多少?” 刘桂花嘴硬:“就喷了一点,香一下。” 江念弯腰,从蛇皮袋上拿起一块围嘴。 她没凑近闻,那股花露水的味道,站在三步外就往鼻子里钻。 “一点?” 江念把围嘴翻过来,捏住边角,在空气中抖了两下。 阳光底下,布料纤维间渗出的油光清清楚楚。 “花露水的主要成分是酒精,其次是驱蚊酯和人工香精。” “这三样东西,接触婴儿皮肤都会引起过敏反应。轻则红疹起泡,重则皮肤溃烂。” 她把围嘴翻到正面。 “婴儿会把围嘴塞进嘴里咬。花露水里的酒精和香精一旦入口,刺激口腔黏膜,可以引发呛咳,严重的会导致呼吸道痉挛。” 刘桂花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 江念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你说赶集时候买的压箱底棉布?放了多少年?有没有虫蛀?有没有霉斑?有没有做过纤维老化检测?你说是棉布,谁来证明这里面没有掺杂化纤?你能拿出布料的產地证明吗?” “你……” “至於针脚……” 江念捏著围嘴的缝合处,將毛边翻出来给围观的人看。 “每寸不到六针,最宽的间距能塞进一粒花生米。婴儿的手指细得跟豆芽菜一样,从这种缝隙里穿过去,拽一下就是一条勒痕。” “你说说,这种东西,你敢给婴儿戴在脖子上?” “你居然还敢卖十块钱一套?” 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嗤笑。 那个曾被花露水味熏走的捲髮女人去而復返,双手抱臂,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就是!这垃圾玩意!白送我都不要!別让我家孩子闹生病了!” 第83章 被拐卖的新崽崽,他喊疼 刘桂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嘴巴死不鬆口。她把围嘴从江念手上夺回来,往怀里一揣。 “乡下的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我们那时候有什么消毒不消毒的?一块旧布头洗洗就用了!你爸小时候,你二叔小时候,哪个不是这么带的?还不是长这么大?” “你別拿城里那一套唬我。我走南闯北活了四十多年,不吃你这一套。” 江念垂下眼睛看著她。 “二婶,乡下那时候婴儿夭折率多高,你知道吗?” “你说一块旧布头洗洗就用了。那些用了之后起疹子的,拉肚子的,发烧的,你觉得大人都以为是什么?是孩子体弱。是命不好。没有人去想过,是不是那块布出了问题。” “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们。” “但现在有人告诉你了。” “你还要拿无知当令箭使?” 刘桂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囁嚅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几个年轻妈妈听完江念那番话,看刘桂花的眼神都变了味。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大姐直接开口:“这婆子还在这卖呢?卖这种东西给小孩用,缺不缺德?” “是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以前,把这玩意拿到城里来卖,也不怕害著了孩子!” 刘桂花脖子一梗:“我卖我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穿蓝制服戴红袖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腰上掛著对讲机,眉头紧皱。 “同志你来的正好。” 江念指了指蛇皮袋上那块纸壳。 “这个人在你们商店门口摆摊,使用了京都豪门顾家同款和江家手工货的说法进行推销。顾家是京都的正经大户,她跟顾家没有任何授权和合作关係。江家是我的家,我们江家的產品有编號,有製作人签章,有完整的生產记录。她做的东西跟我们没有半点关係。” “这属於冒用他人名號进行虚假宣传。” 保卫科的人低头看了看那块纸壳,又看了看刘桂花,皱起了眉头。 他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了一下。 “老张,你过来一趟,门口有人冒充別家產品搞推销,需要做个登记。” 刘桂花慌了。 “你们干什么?我就摆个小摊,犯了什么法了?” 保卫科的人面无表情:“门口不允许无证摆摊,这是一条。冒用別人家的名號做招牌,这是两条。现在先做登记,把你的姓名籍贯都写清楚。” 刘桂花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写。” “不写也行,那就请派出所的同志来。” 派出所三个字一出来,刘桂花的膝盖软了半分。她在村里天不怕地不怕,但她怕公家人。 要真的被抓进去关了起来,不只是名声臭了,自家男人从矿窑回来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念念,你何至於呢?” 刘桂花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扭头看向江念。 “二婶千里迢迢过来,就挣几个辛苦钱。你將我从顾家丟出去,顏面尽失就算了,难道连你亲二婶都要送到派出所去么?” 江念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二婶,你从村里偷听我们家打电话,到邮局翻我们家的包裹底单,跑到顾家门口闹事被赶出来,现在又在百货商店门口冒用顾家和江家的名號卖假货。” “你管这叫挣辛苦钱?” “你要是在村里做做针线活卖给周围的邻居,我管不著,也不想管。但你冒用了顾家的名號,冒充了我们江家的出品。顾家的名號值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你真以为城里有钱人都是傻子?什么东西都要?顾家在京都是做大生意的,多的是人脉跟资源,他要真的追究起来,你不只是要坐牢,还要赔大钱!” 刘桂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另一个保卫科的人已经拿著登记本走过来了。 江念看著保卫科的人把刘桂花的信息一项一项往本子上写。 姓名,籍贯,来京时间,摆摊地点,冒用名號的具体內容。 刘桂花的手在哆嗦,字写得比她做的围嘴还歪。 等写完之后,江念轻启薄唇。 “这份登记我会让管家去保卫科取存档副本。如果你以后再冒用顾家或江家的名义做任何事情,这个记录就是底。” “二婶,念在我们亲戚一场,我来城里你也確实借过我钱,我大哥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你了,我不会让顾家找你麻烦,但也奉劝你不要再有下次!不然你绝对不想知道下场如何!” 刘桂花的脸彻底耷拉下来了。 保卫科把登记做完,收走了那块硬纸壳。刘桂花把蛇皮袋揣在怀里,灰溜溜地离开。 张秀芬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江念抿了抿唇:“经过这件事,她应该不会再闹腾出什么风浪了。” 再有下次,江念绝不会心慈手软! 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那个捲髮女人走之前朝江念竖了个大拇指。 江念正要带家人离开。 【……不认识……】 【不是妈妈……】 【车……黑……】 【爷爷……肩章……】 【……疼。】 江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婴儿心声。 而且这个声音非常弱。信號断断续续,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机,滋啦滋啦地跳,好几个字糊成一团。 江念稳住呼吸,用余光扫向人群边缘。 百货商店门口,人来人往。买东西的,逛街的,拎著大包小包赶路的。 声音在向远处移动。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后脑勺,经过卖冰棍的木箱子,经过电线桿上花花绿绿的gg纸,最后落在了马路对面人行道的拐角处。 一个戴蓝布帽的女人,正抱著一个约莫两岁上下的男童,步子不慢不快地往巷口方向走。 男童趴在女人肩头。 没有哭。 没有闹。 脸色发白,眼神空空的,像一只被拎著后颈皮的小猫。 但他的手指在抠那个女人后背衣服上的一粒扣子。 一下,又一下。指甲盖泛白,抠得很用力。 【……不是妈妈的味道……】 【药水……这个人身上有药水味……】 【怕……】 —— 新的崽崽出现~加更一章~求五星好评~ 第84章 敌特偷崽崽 不对劲。 两岁上下的男童,就算被抱著,腿脚也不会那么鬆软。 除非使不上力。 这时脑子里又有婴语的声音传来。 【爷爷……肩章……】 【糖……苦的……不是甜的……】 【被骂了……不能哭……】 江念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能让一个两岁的孩子把“肩章”刻进心声里的爷爷,绝对不是普通人。 而“苦的糖”加上孩子那副脸色发白,四肢无力的模样,大概率是被餵了掺药的东西。 九零年代的京都。 如果抱走的是军区高层的后代。 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只是拐卖。 “念念?怎么了?” 江河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 “哥。” 江念扯住江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对面那个蓝帽子的女人。” 江河看过去,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 “她抱的那个孩子有问题。” “什么意思?!” “孩子脸色发白,四肢鬆软,像被下了药。” “那个女人不是孩子的妈。” 江河脸色陡变。 人贩子! 这三个字涌上江河的大脑,他半个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像是下一秒就要衝过马路。 江念一把死死按住他的前臂。 “別冲。” “那还等什么?” “我怕那个女人被逼急了,孩子遭殃。” “而且她不一定是一个人。你没看见巷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江河的眼珠往巷口一扫。 果然。 一辆黑色老式轿车停在路牙子边上,车窗半开著,引擎没熄。 有人坐在驾驶位。 “哥,你现在立刻回百货商店找保卫科。” 江念鬆开他的手臂。 “就说百货商店东侧巷口,有人疑似拐带幼童。目標是戴蓝布帽的女人,怀里抱著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脸色发白,四肢无力,可能被下了药。让他们立刻叫派出所。” “那你呢?” “我跟著她。” “你一个人?” “哥。你跑得快,去报信比跟著我更有用。我不会衝上去,我只跟著,不让她上那辆车就行。” “嫂子。” 江念回头看向苏秀秀:“你和妈留在商店门口,別跟过来。东西看好,人站住,哪都不去。” 这些交代,江念在几秒钟以最快的语速完成,不管嘴有没有说禿嚕了,大概意思明白就行。 隨后顾不上其他,直接追了过去。 张秀芬跟苏秀秀生怕惊扰了人贩子,只能够压低声音,担心地说道:“念念,小心啊!” 江河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百货商店里跑。 …… 江念快步穿过马路。 她没有追著女人走,而是在路边一个卖铝锅的地摊前停了一下。 弯腰翻了翻摊上的锅盖。 余光死死咬在蓝布帽上。 女人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江念数著她的步频,放下锅盖,不动声色地靠近。 如果是敌特,那么对方肯定很快会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但江念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个孩子被敌特抓走,危害国家跟一个完好的家庭。 正当江念一边靠近一边思索的时候。 【黑……车……门……】 【疼。被掐了……】 江念的指甲又用力扣紧一分。 孩子受到了伤害! 蓝布帽女人走在前面十多步远的地方,腰微微弓著,像是在给怀里的孩子挡风。 走了大概十几米。 她忽然偏头往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扫得极快。 孩子的心声又传来了。 【……头晕……】 【我……我会怎么样……】 眼看著蓝布帽女人快要接近黑色车辆。 不能让她上车。 上了车就追不了了。 江念只能赌一把! 江念隨手摘下了衣服上的一个小纽扣,追了上去。 “同志!” 蓝布帽女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同志,等一等!” 江念的声音里带著热心肠的急切。 她跑到女人侧面,微微喘著气,把手里的纽扣递过去。 “你孩子衣服上的扣子掉了。” 蓝布帽女人的脸正对过来。 三十出头,眉毛修得很齐,嘴唇薄,两侧的法令纹刻得极深。眼珠是浅茶色的。 是一张放在人群之中一下子就会被人遗忘的脸。 她见江念拦住了自己,周围又有不少行人,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正常。 “不是我们的。” 她的声音平平的,往旁边挪了半步,准备直接绕开。 江念没让路。 她顺势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男童趴在女人肩上,脸朝著另一边,脸颊贴著女人的衣领。 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白得透青。 嘴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睫毛不动,像真的睡熟了。 但他的右手食指,还在抠女人后背那颗扣子。 一看就像是被下了药! “不是你们的?” “那你抱的是谁家孩子?” 江念拔高了声音。 路过的有些行人循声往这看了一眼。 蓝布帽女人的下頜肌死死咬紧。 “我亲戚家的。帮忙带几天。” “哦。但是同志,你这孩子脸色不太好啊。” 江念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热心。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百货商店门口就有公用电话,要不你先回去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 “没事,孩子睡著了,我现在就回去了……” “睡著了?” 江念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孩子那只还在抠扣子的手上。 “睡著了手还动个不停?” 女人立刻把孩子往怀里死命一拢。 用肩膀彻底挡住了江念的视线。 “小孩子睡觉都这样,手脚不老实。” 她的脚步开始挪动,急切地往前走。 黑车就在前面十步。 驾驶位的车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有个男人探出头来,虎视眈眈地看著江念。 如果不是这儿有不少行人经过,怕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他估计直接走上来了。 【车……又要上车了……】 【姐姐……姐姐別走……】 江念的心被那个“姐姐別走”狠狠揪了一下。 攥紧了拳头,跟了上去。 “同志。” 她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调。 变得极度冷淡。 “你袖口上的药水味,跟孩子嘴角的那点湿痕,是同一种东西。” “你给孩子吃了什么药?” 江念几乎是质问出来。 蓝布帽女人的脚步猛地断了一拍。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孩子吃的是安神发软的东西,对不对?” “什么药?” “什么剂量?” 第85章 救……救救我…… “你这人怎么回事!” 女人终於转过身,脸上端出一副被严重冒犯的暴怒表情。 “我自己家亲戚的孩子,我爱给他餵什么药,关你什么事?” “那你说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眼珠晃了一下。 “……大宝。” “大宝?” 江念往前走了一步:“几岁?多高?体重多少?什么时候吃的药?药名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砸过去,中间不留半口气的缝隙。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你管太多了!我们走。” 她转过身就要跑。 “站住!” 江念一把抓住了女人。 声音清清楚楚地炸开。 “这位大姐说是帮亲戚带孩子,可孩子脸色发白,四肢无力,嘴角有不明药物残留。” “问孩子名字,答不出来。” “问药名,也答不出来。” “你是人贩子!快来抓人贩子啊!”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带著几分警惕跟愤怒。 这年头,什么人最遭人恨? 偷狗贼,人贩子! 其中人贩子最是如此! 抓住了哪怕被掛在电线桿上鞭尸都不为过的! 一个人贩子偷走了一个孩子,说不定就会毁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让多少人为之失去生命! 面对著眾人审视的目光,女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发僵。 车內的男人坐不住了。 黑色轿车的驾驶室车门又往外推了两寸,里面一只穿黑皮鞋的脚踏上了地面。 江念的余光斜过去。 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出头,穿深灰色夹克,头髮剃得极短。颧骨高凸,两腮削进去,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招惹的模样。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 但眼珠往这边扫过来的时候,透著股刀口舔血的凶戾。 女人见到男人出来,嘴唇抿了一下。 像是在等那个男人走过来接应。 男人走过来,拉著女人就往车的方向走,狠狠瞪了一眼江念。 那眼神像是在说著——要命的话,你少多管閒事! 气氛瞬间不对了。 如果只有江念一个人,心里头確实发咻。 毕竟系统只给了她一个婴语金手指,又不是什么空间,顶级格斗能力。 不过好在对方出现在有行人经过的路上,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给了江念底气。 如果对方是敌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可能动枪! 江念必须拖住时间。 等大哥將保卫科的人带过来。 终於—— “念念!” 江河的声音中气十足,像往空地上猛砸了一块大石头。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蓝制服的保卫科人员。 一个就是刚才给刘桂花做登记的年轻人。 另一个年纪大些,手里死死攥著对讲机。 三个人一路狂奔。 黑色轿车里的男人反应极快。 他拉著女人快步衝到了车旁。 绕到驾驶位那一侧,弯腰从座椅下面摸了什么东西。 江念看见他的右手往腰后別了一下。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有傢伙。 蓝布帽女人因为速度过快有些脚步踉蹌,怀里的孩子往外滑出半截。 她本能地用手去捞。 但重心彻底失衡,脚后跟重重绊在路牙子上。 就是这个空当! 江念像猎豹一样冲了上去。 一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脑勺。 一手精准垫进孩子腰部和女人手臂之间的缝隙里。 掌心贴著孩子的脊背。 用最稳当的姿势,把孩子从女人失衡的怀抱里生生接了出来。 孩子的身子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麵团。 小小的后脑勺陷在她的掌心里。 沉甸甸的。 可就在她把孩子牢牢护进怀里的那一刻。 孩子的手指动了。 一根一根。 从江念的衣襟上艰难爬过去,抓住了她锁骨处的一截布边。 【稳……不晃了……】 【不是药水的味道……】 【姐姐……身上暖的……】 【救……救救我……】 江念用力搂紧了他。 “別怕。” “姐姐接住你了。” 孩子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蓝布帽女人回过神,满脸狰狞地伸手来抢。 “还我孩子!你干什么!” 江念侧身一避,把孩子死死护在另一侧。 “大傢伙的,別愣著,他们是人贩子,保卫科的人都来了!” 原本路人还有点將信將疑。 可是看著穿著制服的保卫科人確实过来了,神色一下子变得愤怒起来。 “是保卫科的人来了!他们难不成真的是人贩子?” “快抓人贩子,救小孩!” “尼玛的人贩子,全都该死!” 眼看著场面快要失控。 男人索性把心一横,刚要掏枪,將江念跟孩子一起挟持上车。 江河的拳头比那只手更快。 男人的右手刚从腰后往上提。 一道黑影横贯过来。 五根指头攥成的铁拳,实打实地砸在他的腕骨上。 骨节错位的脆响,混著男人的闷哼,在巷口炸开。 枪还没亮出来,男人的整条手臂就往反方向折了过去。 身体重重撞在车门板上。 后脑勺磕出一声沉响。 江河没有停。 他顺势扣住男人的后领,另一只手死死压住那条断臂。 膝盖往前猛顶。 直接把人整个摁在了汽车引擎盖上。 “有枪!他身上有枪!快来人帮忙!” 保卫科那个年纪大些的立刻扑了上来。他一手抓住男人的腰带,往下猛拽。 一把黑色的手枪从腰后滑出来,咣当落在地上。 那枪在阳光底下反著冷光,视觉衝击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凶猛。 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滚油。 两个穿工装的年轻工人直接衝过来帮忙按人。一个死死压肩膀,一个踩住男人的脚踝。 卖铝锅的摊主听到动静操起一根铁管子衝过来,堵在黑车后面,大嗓门吼了一句:“都別让这车跑了!” 蓝布帽女人见势不妙,弓著腰就往巷子深处躥。 没了怀里的孩子,她两条腿利索得很。 江念见男人被制服之后,没有鬆懈,死死盯著女人的一举一动。 见她想跑,抱著孩子,一个箭步斜插过去。 右脚往前探出半步,精准地別在女人脚踝前。 女人完全没想到江念这一手,重心往前一栽。 膝盖重重著地,手掌擦著粗糙的水泥路面往前滑出半尺,掌心立刻渗出血丝。 蓝布帽飞了出去,露出一头扎得紧紧的短髮。 年轻的保卫科干事一步赶到。 他弯腰把女人死死按在地上。 女人还在挣扎,嘴里嚷嚷得不停。 “我是孩子亲戚!帮忙带的!你们凭什么动手!” “放开我!我要报警!” 第86章 有姐姐在,崽崽想哭就哭吧 江河把男人的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回头冲保卫科喊了一声:“派出所呢?叫了没有?” “叫了!刚才对讲机联繫的,五分钟之內到!” 老乾事拿起对讲机又呼叫了一遍。 江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男童蜷在她的臂弯里。 脸埋进她的肩窝,一动不动。 呼吸极浅。 但那根小手指死死勾在她锁骨处的布料边缘。 没有松。 江念用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的髮际线。 “没事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孩子的耳边。 “坏人被抓住了。姐姐在呢。” 孩子的手指微颤。 抓紧布料的力气大了几分。 派出所的人到得比预想中快。 两辆绿皮吉普停在巷口,四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跑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晒得黢黑,一看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惯了的老手。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阵仗,脸色往下沉了沉。 地上的手枪。 趴在引擎盖上的男人。 被按住的女人。 “先控制人。” 他抬手示意。 两个民警立刻上前接手。 手銬咔嗒一声扣上去。 男人和女人被分开押著,拉到巷子两侧的墙根站好。 领头的民警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枪。 他没有直接去捡,而是掏出手绢垫著,把枪翻了一面。 枪管上没有標號。 没有標號,就不是正经渠道出来的。 他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搜车。” 两个民警拉开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 后座上铺著一块脏兮兮的军绿色帆布。帆布底下,压著一个黑色帆布包。 拉链拉开。 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掏出来,摆在引擎盖上。 一套假的军区通行证。照片是男人的脸,名字和编號全是偽造的。 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手绘简图。上面用铅笔標註了好几条路线,还在终点圈了一个大红色。 领头民警的瞳孔收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建筑群的轮廓。 那是京都军区大院家属区的幼儿园。 帆布包里还有一个棕色的药瓶。瓶身上的標籤已经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半个“安”字。 瓶盖拧开,里面是几颗白色药片。 最后是一张对摺的纸条。 上面写著日期、时间,和一个地点。 是接头信息! 这件事绝非小可! 领头民警把全部证物重新收拾好,装进证物袋里。 转身盯住被按在墙根的女人。 “说,孩子哪来的。” 女人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个“帮亲戚带孩子”的从容。鼻翼上沾著灰土,额角磕了一道血印。但她还在嘴硬。 “同志,误会了,这孩子真是我亲戚家的,我就是帮忙接一下,送到他爸那边去……我根本没想到会闹出这种事……” “接一下?” 民警拿起那张手绘简图,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接孩子需要画军区幼儿园的地图?” “接孩子需要偽造军区通行证?” “接孩子需要带一把没有標號的枪?” 女人哑口无言。 江念抱著孩子走上前,语气清晰。 “同志,这不是普通的拐卖。” “这两人有枪,有偽造通行证,有幼儿园手绘图,还有接头纸条。” “孩子嘴角有药物残留,四肢无力,被餵了安神类的东西压住哭闹。” “普通的人贩子不需要画军区地图,不需要偽造通行证,更不需要用接头暗號。” 她的目光落在被按在另一侧墙根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正用一种恐怖的眼神死死盯著江念。 但江念丝毫不惧。 “他们有可能是间谍,敌特,偷的是军区首长的后代。”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炸了锅。 间谍? 敌特? 那是要掘国家根子的东西。 比人贩子恶上十倍都不止。 “操他妈的,敌特!” 一个穿灰工装的大姐直接往男人脸上呸了一口:“狗间谍,偷小孩,还危害国家,你们全家都该枪毙!” 人群涌动。 两个年轻工人的拳头又攥紧了,恨不得再上去补两脚。 领头民警伸手拦住了人群,喝了一声:“都退后,这是案发现场,不要破坏证据!” 他转头看向江念。 “你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 “对。” “孩子的药物反应你怎么判断的?” “嘴角有未乾的湿痕,那个女人袖口有同款的味道。加上孩子瞳孔涣散,四肢瘫软,呼吸频率不正常……不是自然睡眠的状態。” 民警点了下头,扭头对同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同事立刻跑回吉普车,拿起车载电台开始呼叫。 如果对方真的是敌特,特地跑到京都这种地方来偷孩子。 那这孩子的身份非同小可。 不是他们一个辖区能吃下的案子。 江河三步並两步衝到江念面前。 眼睛飞快地在妹妹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到脚尖,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没有伤。 没有血。 衣服完好无损。 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念念。” “我没事。” 江念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稳当。 “你来得快,人抓住了。” 江河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想说。 什么“你一个人追上去太冒险了”。 什么“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爸妈交待”。 可他看见了妹妹怀里那团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男童紧紧埋在江念的肩窝里。 身子还在细微发颤。 但指头牢牢勾著她锁骨旁边那截衣领,十根小手指头全是发白的,好像鬆开这一截布料,整个世界就会再次塌掉。 江河喉头滚了一下。 他把没说出口的责备全咽回去了,只闷声道了一句:“你胆子也太大了。” 至少,结果是好的。 至少,他们救下了这个孩子。 江念没接话,注意力全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的呼吸浅而乱,胸口起伏得吃力。 手脚冰凉,分明是药物残留的反应。 但从头到尾,他一声没哭。 【被骂了……不能哭……哭了会被掐……】 江念的牙关磨了一下。 她用掌心稳稳托著孩子的后脑勺,拇指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髮际线。 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下都带著固定的节奏。 “姐姐在。” “没有人打你了。” “你想哭就哭。” —— 求五星好评~ 第87章 崽崽,不疼 孩子没有动。 埋在她肩窝里的那张小脸贴著她的衣领,半张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另外半张还是凉的。 【真的可以哭吗……】 【不会被掐吗……】 江念眼眶热了一下,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真的可以。姐姐抱著你呢,谁也掐不了你。” 过了几秒。 男童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道。 两行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生生挤出来,淌过脸颊,洇湿了江念的衣领。 无声无息。 这种极力压抑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一百倍。 江念用肩膀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多言,只是抱著,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 掌心感觉得到那副小小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著薄薄的衣服清清楚楚。 领头民警处理完现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同志,孩子得儘快送医院检查。不確定餵的是什么药,耽搁不得。” 江念点头同意。 她低头看怀里的男童。 眼泪已经停了,但脸上还掛著两道湿痕。眼皮耷著,眼珠往上翻了一点白,是药效还没过去的表现。 “你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江念轻声问。 脑海里,杂音伴隨著断续的心声浮现。 【苏……】 【锦……鲤……】 【爷爷……起的……名字……】 【不要……告诉坏人……】 江念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你叫苏锦鲤?” 苏锦鲤眼皮轻颤。 勾著江念衣领的小手忽然往里缩了缩,攥得更紧。 江念读懂了他手上的力道。 是確认。 “姐姐不是坏人。” 她用拇指擦掉他脸上最后一道泪痕。 “你爷爷教得很好。你做得也很好。” 苏锦鲤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姐姐……身上暖……】 紧接著,他死死扣住衣领的手指,终於鬆开了一分。 那是安全感正在回笼的证明。 领头民警等了一小会儿,见孩子没有太大的挣扎反应,示意旁边的同事准备用吉普车送医。 “同志,孩子能先交给我吗?我们车上有毯子,我来抱……” 年轻民警伸出手,靠近了男童一步。 苏锦鲤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从脊背到指尖,每一块肌肉同时拉成一条直线。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轻的惊惧哽咽。 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前那一瞬间的哽咽。 他拼命往江念怀里钻,双腿缠上来,膝盖夹著腰侧,脚跟蹬著胯骨,四肢並用死死掛在她身上。 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不要黑车……】 【不要陌生人抱……】 【姐姐抱……不要鬆手……】 江念的手掌立刻牢牢覆上他的后背。 “我在。不松。” 她抬头看向民警,语气沉稳。 “警察同志,这孩子受了很大的惊嚇。他现在只认我。你们硬抱走,他会剧烈挣扎,万一伤到他自己,或者加重药物反应,得不偿失。” “我跟你们的车去医院。到了那边交给医生。” 领头民警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怀里抱著一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係的孩子,语气比在场任何一个大人都冷静。 不只是拯救了这个孩子的未来,更有一种使命感笼罩在她的身上,让她不惧怕敌人的武器,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对於江念,领头民警瞬间多了几分敬佩! “行。你上车跟著。” 他朝同事偏了偏下巴:“去找条乾净毯子铺后座。” 江河在旁边插话:“我妹妹跟车,我也跟著。” “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亲哥。” 领头民警看了看江河那隆起的粗壮小臂肌肉,想起了刚才这人一拳就打折了持枪嫌犯的手腕骨。 如果不是这对兄妹,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行,你也上车。” 江念回头冲站在远处的张秀芬和苏秀秀喊了一声。 “妈,嫂子,你们別急。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派出所做笔录,你们把看见的都说清楚就行。” “一五一十说,不用怕。” 张秀芬两条腿还在打颤。 从看见江念追出去的那一刻到现在,她的半条命都吊在嗓子眼里了。 可她听见女儿那句“不用怕”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 “好。” 她用力点头:“我记得住。” …… 吉普车拉响警笛,一路朝市第一人民医院疾驰。 后座上,江念半侧著身子坐,一只手托著苏锦鲤的后脑,另一只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著他脊柱两侧的位置,感受著他的呼吸频率。 车子每压过一个坑洼,男童的手指就会往她衣领里缩一下。 但他全程闭著眼。 江念不確定他是真的睡著了,还是药效回潮。她侧头去看他的嘴唇,顏色比刚才好了一丁点,从发白转成了浅粉。 呼吸也比上车前匀了些。 这是好跡象。 一直盯著她的江河坐在副驾驶上,半个身子扭过来,嘴唇抿得死紧。 他想说话,但怕吵到孩子。 江念冲他摇了摇头,比了个口型:没事。 车子在急诊通道前剎停。 领头民警提前用车载电台做了通知,急诊科门口已有两名医生待命。 女医生推著小推床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人。 苏锦鲤的身体再度战慄起来。 震颤从尾椎骨一寸寸往上蔓延。 【药水味……跟那个女人一样的味道……不要……】 江念立刻明白了。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跟蓝布帽女人身上那股味道在孩子的记忆里撞上了。 “大夫。” 江念稳住怀里的孩子,声音平和。 “他对消毒水的气味有应激反应。能不能先给我一条没沾消毒水的乾净棉布?我用我身上的衣服盖住他的鼻子再转移。” 女医生明显愣了一瞬。 她从业十二年,头一回在急诊室门口听见这种內行的要求。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年轻姑娘怀里,害怕地犹如一只麋鹿般的苏锦鲤,立刻转身吩咐:“护士,去拿一块乾净的纯棉纱布来。没过消毒液的那种。” 纱布拿来后,江念先放在手心捂了几秒,让布料沾上她的体温和气味。 然后才將纱布轻轻搭在男童的鼻翼两侧。 苏锦鲤的颤抖终於缓和下来。 江念抱著他走进急诊室。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孩子,除了这个姑娘,谁也不认。 女大夫让江念抱著孩子坐在诊疗床边缘,她拿著听诊器和电筒,凑近检查。 金属面刚贴上胸口,苏锦鲤的肩膀猛地耸起。 江念立刻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他的耳朵。 “姐姐在。是医生阿姨。她帮你听听心跳,不疼的。” 第88章 锦鲤,別怕 苏锦鲤的嘴唇颤了颤。 【心跳……爷爷也听过……爷爷的手大……】 江念心头一动。 “爷爷”两个字,苏锦鲤记得最清。 每一次冒出来的心声里,都有这两个字。 爷爷的手,爷爷的名字,爷爷的嘱咐。 这个孩子身上,爷爷的痕跡刻得太深了。 深到连被餵了药、意识模糊的时候,最后守住的也是爷爷说过的那句“不要告诉坏人”。 女医生检查完各项指征,將江念叫到一旁低声交待。 “初步判断是服用了小剂量的镇定类药物。孩子体重轻,反应比较明显,但剂量不大,没有生命危险。需要抽血做进一步的药物筛查,结果大概两个小时出。” “这期间让他留在你身边,別强行分离。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他的血压和心率,不利於观察。” 江念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 她回到诊疗床边,重新把苏锦鲤抱进怀里。 男童紧抓衣领的手指总算鬆开了半截,软软地搭在她的锁骨旁。 江河站在诊室门口,跟民警低声交换了几句话之后,走进来看了看妹妹。 “念念,妈跟秀秀那边,另外一组民警已经带去所里做笔录了。” “別担心,妈脑子清楚,不会乱说。” 江念应了一声,反正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就是,他们这可是见义勇为呢,按照九零年代的標准是要发奖状跟补贴的。 隨后她看向江河:“哥,你手怎么样?” 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人的右拳。指关节有点肿,青紫色的淤痕从食指蔓延到中指。 “皮肉伤,不碍事。” 江念斩钉截铁地开口:“让医生处理处理。” 江河知道妹妹是在关心自己,拒绝就失了人家的好意,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好。” 就在这时—— 领头民警从诊室外面探进头来,脸色跟先前比又沉了一层。 “同志,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你说的没错。这孩子,是京都军区副司令苏老將军的孙子。今天上午在军区大院幼儿园门口被人掳走的。” “苏老將军现在正从军区赶过来。” 领头民警看著江念怀中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声音又低了几分。 “如果不是你发现得早,这孩子一旦被转手出城,今天就绝对找不回来了。” “你们不光是救了一个孩子,更是救了一位位高权重,为国为民的军区副司令的孙子啊!隔绝了敌方试图通过孩子来要挟军区首脑的犯罪计划!这是大功劳啊!” 江河完全震惊了。 他万万没想到…… 念念这一次见义勇为,竟然真的抓到了敌特,这孩子还是军区副司令的亲孙子! 不是人贩子! 就算江河再愚钝,都想到了江念这一次到底立下了多大的功劳! 江念手臂微微收紧。 苏锦鲤。 爷爷。 全部吻合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苏锦鲤。 他闭著眼,呼吸比十分钟前平稳了很多。搭在她衣领上的手指终於松下来了,垂在她的锁骨旁边,一根一根的,细得像小树枝。 身体已经彻底回暖。 “锦鲤,別怕。” “很快你爷爷就来了……” …… 与此同时。 吴管家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派出所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民警语速极快,交代了事情经过。 江念在百货商店附近发现一名疑似被绑架的男童,当场拦截,其兄江河徒手制服持枪嫌犯,目前人已被控制,孩子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江念和江河正在医院配合调查。 吴管家掛了电话,整个人站在廊下愣了三秒。 持枪嫌犯。 绑架。 军区首长的孙子。 他是个稳重的人,在顾家做了二十几年管家,什么大场面没经歷过。 可这场面他真的没见过啊! 江念这也太牛逼了吧! 他赶紧朝著正厅走去。 顾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本杂质,听到管家的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吴管家將事情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神色一变。 “人伤著没有?” “民警说江念小姐没有外伤。” “江河呢?” “右手有些淤青,不碍事。” “那就好……” 老太太鬆了口气儿,撑著拐杖站起来。 “备车。我去。” “老太太,要不要先等……” “先什么?” 老太太已经走到了门口:“念念是顾家的人。她在外面出了事,顾家连个人影都不到场,像话吗?” 吴管家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霆从二楼下来。 他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领带鬆了半截,脸带倦色,大概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看到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门厅,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 “念念在外头遇上事了。” 顾老太太快速说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到“持枪嫌犯”四个字时,顾寒霆手上的文件页角被捏出了一道深痕。 说到“眾人没事,敌特被抓”的时候,顾寒霆暗暗鬆了口气儿。 “妈,我陪著您去。” 顾老太太点了点头:“好,你是念念的老板,出了这事去看看,应该的。” …… 车子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住。 顾寒霆等人下车后,找到接待护士,亮了身份,问了诊室方位,直奔江念所在的病房房间。 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看到了诊室门口站著的两个人。 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靠在墙边填写笔录本。 另一个是江河。 他的右手缠著白纱布,指关节的淤痕从绷带缝隙里透出来。背挺得笔直,两只脚钉在门口,活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顾老太太的脚步慢了一拍。 隔著玻璃窗,她看到了里头的光景。 江念坐在诊疗床边缘。 怀里抱著一个很小的孩子。 男童缩成一团,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江念的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一只手托著后脑勺,另一只手覆在后背,嘴巴一张一合,柔声哄著。 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压低了。 老太太的眼眶热了一下。 江河看到顾老太太等人,惊讶地开口:“老太太,顾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当然要来看看,江河,你还好吧?” 江河心头一暖:“没事,老太太,一点小伤,已经处理好了。” “那就好。” 眾人推开诊室门。 江念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那张熟悉的面孔,嘴唇动了动。 还没开口,老太太的声音就先到了。 “念念,有没有伤著?” 不是问事情经过。 不是问孩子是谁。 不是问惹了什么麻烦。 第一句话,只问伤著没有。 第89章 锦鲤,你爷爷来了 江念鼻尖一酸。 “没有。老太太,我没事。” 顾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確实没有伤。 她吐了一口气。 走到江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没事就好。” 顾寒霆站在门边,目光先在江念身上停了一瞬,隨后落在她怀里的苏锦鲤上。 两岁左右。 脸色发白,嘴唇微微泛粉,呼吸浅但均匀。 小手指勾在江念锁骨旁的衣领上,指节发白。 那是一种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的信赖。 领头民警认出了顾家的人,快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和顾寒霆,语气客气了不少。 “二位怎么来了?” 顾老太太解释道:“念念是我们顾家聘请的专职看护,也是我身边的人。在家里一知道消息就赶过来了。” 民警心里掂了掂分量。 京都顾家。 在这座城里,这个身份含金量不需要多解释。 只是没想到…… 顾家老太太跟顾家掌权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孩子的奶妈特地跑到医院来看望。 由此可见江念在他们心中到底占据多高的地位。 “同志,念念在我家做事,为人品性我们一清二楚。她是个踏踏实实做事的姑娘,从来不惹是非。今天这件事,我老太太愿意替她做担保。” 顾老太太看向民警:“她的身份,品行,以及她在顾家的工作情况,你们隨时可以来核实。” 民警连连点头。 “老太太放心,江念同志不是嫌疑人,她是见义勇为的证人。” “我们正在给她做笔录。等流程走完,就能回去了。” 顾寒霆上前一步:“案子的情况,能说的部分,麻烦通报一下。” 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太太,斟酌了一下措辞,將持枪嫌犯被制服,偽造军区通行证和接头纸条被缴获的事简要说了。 顾老太太听了后长出一口气儿:“寒霆,念念这次不只是救了个孩子,更是保护了我们华夏啊。” “是,念念……这次做的真的太好了。” 顾寒霆扫向江念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顾家行事作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她们骨子里都是爱国人士,捐款,慈善也做的不少,跟国家高层也有联繫。 江念这次救了苏锦鲤,太太太让他们顾家长脸,也让他们为之骄傲了。 就在这时。 急诊楼外传来引擎的轰响。 底盘极重,排量极大。 军用动力特有的轰鸣。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急诊通道前。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名穿作训服的警卫。 腰间挎著军用手枪,步伐利落地站到车门两侧。 然后,从后座走下来一个人。 头髮花白。 身板笔挺。 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军绿色便服外套,梳著大背头,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每一步都带著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沉稳和压迫感。 苏长山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连回声都变轻了。 他的步速不算快。 但每一步落下去,地面上的迴响乾脆利落,像阅兵场上的標准节拍。 两名警卫分列左右,视线笔直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领头民警迎上前,立正敬礼。 “苏首长,孩子已经確认安全。医生初步检查过了,没有生命危险,是小剂量镇定类药物残留,需要进一步观察。” 苏长山嘴唇颤抖了一下。 “孩子在哪?” “诊室里。” 民警侧身让路,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扇半开的门。 苏长山大步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目光横扫整个诊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看到苏锦鲤缩在江念的臂弯里,脸埋在肩窝,后脑勺露出一小撮乱蓬蓬的头髮。 苏长山认得那撮头髮。 上个月他亲手给孙子剃的,头顶有一小块旋儿,怎么梳都不服帖,每次洗完澡就翘成一小簇。 只见苏锦鲤小手指勾著江念锁骨旁的衣领边缘,食指和中指併拢,无名指微微打颤。 苏长山的喉结动了一下,一步就想衝过去。 但脚迈出半步,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是一名老军人。 打过仗,流过血,扛过枪林弹雨。 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也见识过了,也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困住他双脚的不是害怕。 而是心疼! 苏长山深吸一口气儿,先转向医生。 “具体什么情况?” 医生轻咬舌尖,定了定面对各位大佬级別人物的紧张感,翻开检查单。 “初步判断是口服了少量苯巴比妥类的镇静药物,孩子体重轻,药效反应比较明显。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心率偏低但在安全范围內。已经抽血送检,详细结果两小时后出。” “生命体徵目前平稳,精神状態在逐步恢復。” 苏长山点了点头。 身体缓缓转向江念。 然后,这个头髮花白的老首长,站直身体,双脚併拢,右手抬起,五指併拢,贴在额角侧面。 一个標標准准的军礼。 “姑娘。” 苏长山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 江念被这个军礼震了一下。 她怀里还抱著苏锦鲤,站不起来,只能微微侧了侧身。 “首长,您別这样。” “我该的。” 苏长山放下手,视线落在孙子的后脑勺上,眼眶泛著红:“这孩子今天早上从幼儿园门口被人掳走,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找不到。” 这句话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军嘴里说出来,带著一股旁人永远体会不到的后怕。 江念抿了抿嘴唇。 “首长,孩子能平安回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江河。 “我哥去叫了保卫科的人帮忙,嫌犯掏枪时,是他打断了对方手腕,控制住了对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保卫科的两位同志,还有帮忙按住嫌犯的工人师傅,堵车的摊主,围上来帮忙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是功臣。能救回这个孩子,是所有人一起的结果。” —— 求五星好评~ 第90章 可是……抱紧……不想鬆手…… 这话说完,所有人看著江念的眼神都变了。 苏长山打量了江念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了。年轻的,老的,在功劳面前侃侃而谈的,在首长面前腿都打颤的。 但这样的姑娘,不多。 不居功。不做作。不卑不亢。 一桩足以上报纸头版的大功劳摆在面前,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替別人爭功。 “你叫什么名字?” “江念。” “江念。” 苏长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记忆里,声音沉了沉:“你救我孙子的恩情,苏家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江河。 受到苏长山的目光,江河挺著胸膛,嘴唇绷了一条线,喉头酱紫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 苏长山朝他走过去。 伸出手。 军人的手,宽厚,粗糙,手背上有两道旧疤痕。 象徵著荣耀的勋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河愣了愣,赶紧把裹著纱布的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换了左手伸出来。 苏长山一把握住。 力道很大。 “好小伙子。” “谢了。” 江河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我们该做的,而且最大的功劳就是念念……” 他本想说点什么漂亮话,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句话。 苏长山反而笑了,用力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一直未语的顾老太太终於开口,拐杖轻点地面。 “苏老弟。” 苏长山转身。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大姐?你怎么……” 他们早年在京都的几次宴会上见过面。 不算深交,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 顾老太太比苏长山年纪大,两家又有点交情,苏长山便叫顾老太太大姐。 顾老太太笑著解释道:“念念是我家宝贝孙子的看护,也是我们顾家的恩人,得知她出了这样的事,我跟寒霆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顾寒霆踏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苏伯父好。”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好……真好啊……” 苏长山不由得感慨几分。 这京都说大虽大,但这事儿遇的未免太巧了! 救了他们苏家孙儿的人,竟然是旧相识的孙儿看护! 怪不得这姑娘身上有这股子定力。 原来是顾家的宝贝啊。 就在这时,江念怀里的苏锦鲤手指颤了一下,鼻翼翕动。 【爷爷……的味道……】 【是爷爷来了……】 【可是……抱紧……不想鬆手……】 江念低下头,看了一眼窝在臂弯里的小人儿。 苏长山也看了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锦鲤,你醒了?” 苏锦鲤的身体立刻缩紧了。 肩膀耸起,后背的肌肉从脊柱往两侧拉成两根细线,膝盖往內收,脚跟蹬著江念的腰侧。 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说同一句话。 不要过来。 苏长山的脚步瞬间凝住。 江念抬起头,压低声音:“首长,孩子受了很大的惊嚇。他现在对任何靠近和气味会有应激反应。” “您先不要直接抱,能不能听我一句劝,该怎么接触崽崽?” 苏长山看著她。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正用一种认真到不容含糊的语气,告诉一位军区副司令应该怎么靠近他自己的亲孙子。 换了別人,可能早就觉得被冒犯了。 但苏长山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孙子。 苏锦鲤正紧紧地投入江念的怀中,像一团小奶包子。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用力的信赖。 他的孙子。此刻只认这个姑娘。 “你说。” 苏长山压低音阶:“我该怎么做?” 江念看著苏长山退后半步的姿態,心里鬆了一口气。 毕竟人家是发號施令,在军区位高权重的副司令员,连顾老太太跟顾寒霆都要恭敬的人物。 而苏锦鲤,又是他的亲孙子,是他一手宠到大的…… 刚才江念说的话,如果苏长山觉得冒犯,她也做好了慢慢解释,让苏长山理解的准备。 毕竟崽崽的感受是第一要务。 如今,苏长山能听得进自己的话,就省了很大一番功夫。 “首长,您先把手摊开,放在孩子能看见的位置。” “不要伸过来,不要去抓,就让他自己看见。” 苏长山依言。 他將右手缓缓摊开,手掌朝上,放在身体右侧大约半臂的距离。 五根手指微张。掌心的老茧和关节处的旧伤疤清清楚楚露在灯光下面。 那是一双打过仗的手。 粗糙,宽厚,有力量。 跟苏锦鲤记忆里的手一模一样。 江念感觉到了怀里男童的变化。 【爷爷的手……有茧子……】 【可是……刚才抓我的手也是这样……】 苏锦鲤的指头缩了缩,往江念的衣领里又钻深了一些。 江念没有催他。 她低声对苏长山说:“他认得您的手。但他现在分不清楚伸过来的手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他需要时间。” 苏长山一动不动。 手掌稳稳地举在半空。 这个在指挥部里发號施令从来没手抖过的老人,此刻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 终於—— 苏锦鲤的头稍微转了转。 腮帮子从江念的肩窝里露出一小截,一只眼睛从衣领的褶皱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只手。 也只是看。 没有动。 江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贴在胸口的那个小身子,心臟跟拳头差不多大,扑通扑通地撞著她的肋骨。 【是爷爷的手……】 【可是……怕……】 江念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姐姐在。” “你想碰就碰。不想碰,姐姐继续抱著你。” “锦鲤,那是你爷爷,他会一直等著,等著你接纳他的。” 在江念的婴语安抚之下,苏锦鲤慢慢不害怕了。 右手从江念衣领上鬆开了,一点点越过江念的肩膀,朝那只满是茧子的掌心靠近。 苏长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但他的手,纹丝不动。 不能急。 当苏锦鲤的食指尖终於碰到了爷爷的掌心。 触感熟悉。 他又多伸出了一根。 两根手指头搭在苏长山的掌心正中央。 苏长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没有合拢手掌。 就那么让孙子的两根手指头搁在掌心里,掌纹覆著指尖,像是用全部的耐心在传递同一句话。 爷爷在。 不走。 苏锦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爷爷的手……没有抓……】 【没有抓走……】 第91章 鲤儿不怕了……奶奶在呢……爷爷也在呢…… 苏锦鲤的第三根手指也伸了出来。 三根手指搭在老人的掌心上。从指腹传来的温度滚烫。 苏长山的拇指微微弯了弯,极轻极慢地靠近那三根小手指,只是虚虚地覆在上方,像给小鸟搭了一个遮风的棚。 没有碰实。 但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刚好让苏锦鲤感受到了一种叫做“保护”的东西。 苏锦鲤原本紧绷的肩背在这方寸的遮挡下,渐渐鬆弛。 江念轻声开口:“他认得您了。” 苏长山双颊肌肉紧绷。 他低下头。 苏锦鲤的那三根手指头还搭在他的掌心里。 小小的,软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老將军在战场上从来没掉过一滴泪。 但此刻他凝视著这三根手指的时候,睫毛湿了。 他用气声说了一句。 “锦鲤。” “爷爷来了。” “別怕。” 苏锦鲤的整个身体颤了一颤。 那三根小手指猛然收紧! 死死勾住了苏长山粗糙的拇指根部。 【爷爷……来了……】 泪水从苏锦鲤的眼缝挤出。他终於张开嘴,溢出一声细弱的哭腔。 像是被堵了太久的出水口,终於裂开了一条缝。 苏长山的手终於合上了。五根手指稳稳包住了孙子的小手。 掌心里那团小小的温度,让这个征战半生的老人,终於红了眼眶。 眾人见到这一幕,都不由得鼻尖发酸,红了眼眶。 爷孙两的亲情,无关身份,地位,哪怕是军区首长也好,乡下农民也罢,即便是这样无声,简单的触碰,也让人无比动容。 好在,没有出事。 就在这时—— 外面走廊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女声从急诊大厅的方向传过来,嗓子里带著哭腔。 “锦鲤!我的锦鲤在哪!” 六十多岁的苏家老太太跌跌撞撞衝进来。鬢角散乱,眼泪纵横,眼眶红肿,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两条腿踩在地上一深一浅,像是隨时会软下去。 身后跟著一名年轻的女警卫,正在努力搀扶。 “慢点。”苏长山迎前扶住妻子。 “孩子呢?” 老太太一把抓住苏长山的袖子,指节发抖:“我在家接到电话,腿都软了。你只说找到了,什么都没多说。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安全。” 苏长山握住她的手:“药效在退了,医生说没有大碍。” 老太太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但在苏长山的搀扶之下,总算能鬆口气儿。 隨后,她的视线立刻锁住了江念怀里的那团小小的身影。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两步衝上去,手刚要伸,又缩了回来。 她怕。 怕嚇到孩子。 两滴泪直接砸在了地上。 江念看著这位老人颤抖的双手和忍了又忍的表情,心头髮酸。 “阿姨。” 她轻声开口:“您平时怎么叫他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我叫他鲤儿。在家都叫鲤儿。” “您叫他一声。他认声音。” 老太太连喘了两口气,才找回声音。 “鲤儿。” 声音抖得不像话,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语调,和世界上所有奶奶喊孙子的语调一模一样。 苏锦鲤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奶奶!】 【奶奶的声音!】 他的后脑勺从江念的肩窝里拔了出来。 灰白的小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两只眼睛因为药效还没完全退去,瞳孔有一圈雾蒙蒙的水光。 “呜……呜哇……” 真实的嚎哭划破诊室。 老太太双膝一软,一把跪在了诊疗床边的地上,双手颤著,伸到孙子面前。 苏锦鲤看见了那双手。 他认得。 奶奶的手掌心薄,指节细,常年擦的那种国產雪花膏留下的淡淡香气,跟妈妈不一样,跟爷爷也不一样。 是只属於奶奶的味道。 苏锦鲤从江念的怀里探出身子。 江念赶紧鬆开手。 苏锦鲤扑入奶奶的怀抱,两只小手搂住了老太太的脖子,十根手指头扣进她后领的衣褶里,脸整个埋进了她的肩窝。 老太太抱著孙子跪在地上,哭得几近昏厥。 苏长山蹲下身,一手托住妻子的肘弯,一手搭在孙子的后背上。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苏锦鲤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把小刀一下一下剜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江念自觉退后两步,將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她了。 顾老太太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 “干得好。” 老太太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在旁边看了全程。 中间的每一步,都是江念在引。 没有她,苏长山衝上去就抱,孩子可能会崩溃。 她是桥。 连接这些大人和孩子之间那道被恐惧砸断了的桥。 顾老太太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半是心疼。 一半是骄傲。 苏锦鲤的哭声渐渐小了。 老太太终於被苏长山搀著站了起来,她抱著孙子坐到了诊疗床上,一只手不停地摸著孩子的后脑勺,嘴唇贴著他的额头,低声念叨著不成句的碎话。 “鲤儿不怕了,鲤儿不怕了……奶奶在呢……爷爷也在呢……” 苏锦鲤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手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死命抠著了。 搭在奶奶后领上的十根指头,鬆了。 又紧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 像是在反覆確认,这个怀抱不会消失。 苏长山站直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江念身上。 他上前两步。 “江念同志。” “这孩子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你开个条件。只要不违法乱纪,苏家上下,能做到的,绝不说一句二话!” 江念摇头:“首长,这话太重了。” “不重。” 苏长山轻咬嘴唇:“我这辈子欠过的债,都是拿命还的。今天欠你的,比命重。” 江念看著他的眼睛。 老人的目光灼亮。 那双见过了战场和生死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只有两个字。 真诚。 “首长,我不要条件。” 江念语速平缓,目光坦荡。 “先別急著拒绝。你帮我家的忙,苏家不能……” “我不是拒绝。” 江念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孩子刚受了惊。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谈谢礼。” 她的目光落在苏锦鲤身上。 “他被餵了药,药效还没完全退。他被陌生人抱过,被威胁过不许哭。他现在对人的信任碎了大半。” “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 “第一。不要频繁换人抱他。他现在只认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气味。换人换得越多,他就越害怕。” “第二。不要大声询问他经过了什么。他记得住,但他说不出来。逼他回忆,只会加重恐惧。” “第三。不要让陌生的警卫或工作人员围著他。制服的气味和脚步声,会让他联想到被带走时的场景。” 第92章 每一个华夏人,看到孩子危险就该有的东西! 江念条理清晰地交代完毕。 苏老太太抱著孙子,听了一半就红了眼。 “我记住了,记住了。你说的我全记住。” 苏长山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他想开口。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念继续开口。 “首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条件。路上碰到了,能帮就帮。换了任何一个人在场,但凡看见一个孩子不对劲儿,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止我。我哥赤手空拳拦持枪的人,帮忙按人的工人师傅,拿铁管子堵车的摊主。他们谁也没开条件。” “因为这不是交易。” “这是每一个华夏人,看到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心里头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眾人的內心再一次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个江念,真是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惊喜跟感动了。 江河愣愣地看著江念,几乎要认不出这还是自己曾经那个骄纵,被团宠坏了的妹妹了。 仿佛外表还是那个外表,但是里面的灵魂变了。 变得更加强大,自信,璀璨生光。 苏长山深吸一口气儿,转向顾老太太。 “大姐。你这位姑娘……” 苏长山斟酌了一下措辞:“苏家能不能借用一次?锦鲤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又那么喜欢江念,我想请她过来帮忙看看……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顾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苏老弟,不好意思,念念是我孙子顾时安的专属看护。我那个孙子,除了她,谁也不认。她一天不在,我那个家就得翻过来。” “这……” 苏长山也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了,忍不住嘆了口气儿。 “不过呢。” 顾老太太的语气缓了缓:“规矩不是死的。” “你家孩子要是需要念念帮忙看一看,做个指导,不是不行。但得按我们顾家的章程来。” “地点在顾家。” “人数限定,隨行不超过两个。” “孩子得是健康状態。” “最重要的一点。不能影响我孙子的日常作息。” 苏长山听完,没有一丝不满。 “有规矩好。” “救孩子的人,更应该被保护。” “我都听你的,大姐!” 隨后他转身面向民警,神色郑重了许多。 “今天的事,你们记录在案了吧?” “全程都有笔录,首长。” 苏长山点了点头。 “这两位同志。” 他伸手指了指江念和江河。 “一个识破了敌特意图,当街拦截保护了孩子。一个徒手制服了持枪嫌犯,避免了重大安全事故。” “这是大功。” “不只是救了我苏家一个孩子。是阻断了一桩企图通过绑架首长后代来要挟军方的敌特行动。” “我回去之后会向上级匯报。但地方这一层的荣誉和褒奖,你们也要跟上。” 领头民警挺直了脊背。 “是。苏首长放心。江念同志和江河同志的见义勇为事跡,我们会马上上报分局和区里,申请荣誉表彰和物质奖励。一个星期之內就能批下来。” 苏长山满意地頷首。 江念在旁边听著,心跳漏了一拍。 荣誉表彰。 物质奖励。 她对“表彰”本身没什么执念。 但她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有了这份表彰和苏家这层关係,她和家人在京都的根基,就算是正式扎下了。 以后不管是做围嘴的小生意,还是更大的產业。 至少没有人敢像刘桂花一样,打著各种旗號隨隨便便上门来碰瓷。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江河留在医院做最后一轮笔录,说完了自己打车去新租的院子。 张秀芬和苏秀秀的笔录做得更早,已经由另一组民警送回去了。 苏长山所居住的军属院有部队医院驻扎,见苏锦鲤没什么问题又睡著了,就打算先接回去修养。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路面。 顾老太太闭著眼靠在座椅上,拐杖横在膝前。 看著像是在歇息。 但她的手指还在拐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急不慢,是还在琢磨什么事。 顾寒霆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灯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车子拐上了回顾家的那条主路,顾老太太的眼皮才抬了一下。 “念念。” “嗯?” “今天这件事。你做得对。” “但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顾老太太语气微沉。 “以后再碰上这种事,能叫人就叫人,自己別往前冲。” “你是顾家的人。顾家丟不起你。” 顾寒霆抿了抿唇:“念念,那可是敌特!哪怕是人贩子,身上若是有刀子,你一个弱女子还要保护个孩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一次確实是救了苏首长的孩子,破坏了敌特的阴谋,是大功一件,但人家手里有枪,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这次没有人员伤亡著实是万幸。” “更多时候,你也要多爱惜自己,行事多考虑周全。” 江念听著顾寒霆跟顾老太太的关心,愣了一下。 喉咙里有些发紧。 她知道老太太跟顾寒霆说的不是客套话。 从到了医院的第一句“有没有伤著”开始,到现在这句“顾家丟不起你”。 每一个字里头都是真心。 “我记住了。老太太,顾先生。” “但下次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去做,只是我会更加小心保护自己,毕竟我若是出了什么事,老太太,顾先生,小少爷会伤心,也无法保护被拐卖的孩子。” 顾老太太知道江念心地善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车子在顾家大门前停住。 下了车后,江念跟在顾老太太身后走进去。 穿过前院的石板路,经过客厅,上了二楼的楼梯。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在外面待了太久了。 不知道小少爷会不会生气。 走到婴儿房门口的时候,她先停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灯光很柔,棉布帘子拉了大半。 赵小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脸如释重负地站起来。 “念念姐!你终於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转,往床上的方向偏了偏。 “小少爷醒了两回了,每回一睁眼就到处找人,我怎么哄都不管用。后来管家叔叔来抱了一会儿,才勉强再睡。醒了之后又闹了一轮。现在……” 她顿了一下。 “现在是在生闷气。” 江念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顾时安躺在小床中央。 眼睛是闭著的。 但他的呼吸节奏完全不是睡著的状態。太快。太浅。每呼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一下,嘴唇紧成一条缝。 右手攥著那块专属围嘴,指节发白,围嘴的一角被揪成了一团褶子。 左手搁在身侧,五指微曲,拇指不停地蹭著下面的棉垫。 像是在计数。 江念在床边蹲下来。 没有马上伸手。 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顾时安小嘴吐著小泡泡。 【终於回来了。】 【说好的很快……骗人……】 【走了好久好久好久……好多个“很快”那么久……】 —— 求五星好评~宝贝们~ 第93章 苏锦鲤想上门 “小少爷。” 江念轻声开口:“我回来了。” 顾时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冷哼一声。 【回来就行了。本少爷才不稀罕。】 嘴巴翘了翘,倔强地往旁边拧了拧脸。 江念看著他的侧脸轮廓,不由得想到了陆知知,沈一一,沈二二跟苏锦鲤,心里头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软了。 她突然很庆幸系统给了自己这么一个金手指。 才能够拯救那么多好崽崽,不让他们继续被误解,受到伤害。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时安的手指缩了一下。 【碰一下就想敷衍过去?想得美。超时太多了。扣分。扣好多分。】 江念唇角弯了弯,压低了声音。 “对不起,姐姐今天出去遇到了点事情,回来晚了。” 顾时安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眉头皱起。 极慢极慢地,鼻尖往江念的方向凑了凑。 闻了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什么味,臭臭的。】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奶味。不是小哭包。不是吵东西,不是闷葫芦。】 【又来一个?】 顾时安的眼皮终於掀开了。 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带著十二万分的审视,直直瞪著江念的衣襟。 他的目光从衣领那道被揪得不成样子的褶皱上扫过去,又往下,落在锁骨旁边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布料被抓得变了形。 深深的指痕。 明显是別的孩子的手留下的。 顾时安的嘴角往下拉了。 【又一个。】 【还钻怀里了。】 【还抓了这么久。】 他的小手猛地把围嘴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將围嘴一角直接拍在了江念胸前锁骨旁的那块位置上。 啪。 力气不大,但落点精准。 正好盖住了苏锦鲤留下的那道指痕。 然后他用手掌压著围嘴,在那块位置上来回蹭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用力。 像是要用自己的围嘴把那个陌生孩子的痕跡全部擦掉。 替换成自己的味道。 江念低头看著他的动作,憋著笑。 “在標记领地呢?” 顾时安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红。 【谁標记了。本少爷在消毒。】 他抬起头,黑眼珠瞪著江念的脸。 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 【以后不许让別的崽子钻怀里。】 【不许让別人抓衣领。】 【本少爷的位置。专座。】 【谁都不行。】 江念弯下腰,把脸凑近他。 “那你的围嘴盖在这儿,算是帮我占住了?” 顾时安的嘴角抖了一下。 抖完又绷住了。 努力维持著那份“生气中,別惹我”的冷酷。 但他搁在围嘴上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五根手指头张著,牢牢按住那块布料,摁在江念的锁骨旁边。 像是在说。 这里是我的。 不许动。 江念笑了。 她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他的小手上面。 掌心盖住了他的五根手指。 “好。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顾时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收进了她的手心。 他闭上了眼。 嘴角那条倔强的弧度,终於往上鬆了松。 【穷女人每次都这么说,还不是给其他小崽子钻进怀里去了。】 【这次……勉强不扣了。】 【但下次不许超时。】 【不许。】 江念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好。不超时。” 江念看著他终於满意的小表情,想起了什么,拿出一个用布包著的小物件。 “对了,这是姐姐让二哥专门给你做的玩具。之前答应过你的。”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木製的拨浪鼓,手柄打磨得光滑圆润,鼓面上还画著精致的图案,特別吸引眼球。 之前江念用拨浪鼓逗过顾时安,他很喜欢,便让江明投其所好了。 顾时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什么破玩意儿……】 小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江念把拨浪鼓递到他手里,轻轻摇了一下。 咚咚,咚咚。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顾时安握著手柄,笨拙地晃了晃。 声音又响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勉强……还行吧。】 【手感不错。】 但他的五根手指头已经牢牢攥住了拨浪鼓,一刻也不肯鬆开。 江念看著他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一暖。 连顾时安这个小少爷都玩得这么开心,看来二哥的手艺確实不错。 她在心里默默给江明点了个赞。 等设计出了更多专属於儿童的益智玩具,就能够让二哥好好大展拳脚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顾家大门外停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 两名穿著笔挺军装的警卫员下了车,肩章在晨光里反著冷光。 其中一位手里捧著一个红绸包著的木匣,另一位提著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吴管家得到门房通报之后,亲自迎到门口。 警卫员立正行礼,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封烫金封口的信。 “这是苏首长托我们送来,麻烦您交给江念同志。” 吴管家接过信,又看了看那一摞东西,眉梢微微挑起,安排人搬进了客厅。 红绸木匣打开,里头摆著几盒进口的瑞士巧克力,铁皮罐子上印著外文。 旁边搁著两罐法国奶粉、一罐麦乳精,下头压著两条码得整齐的高丽参,还有一小瓶装在水晶瓶里的洋酒。 牛皮纸袋里是票证和现金。 整整齐齐五千块,一笔巨款! 还有一张盖著军区后勤章的特殊採购券。 90年代的华夏很多地方已经取消了票据。 但是这特殊採购劵不一样,能够买到一些在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吴管家將这件事通报给了老太太之后,便把信和清单一併捧上楼。 江念正抱著顾时安在窗边餵奶,晨光透过棉布帘子洒进来,落在小傢伙微微翕动的睫毛上。 顾时安一边吮著奶嘴,一边伸出小手抓著江念的指头,握得稳稳的。 【今天的奶温度刚刚好。加两分。】 敲门声响起。 “江小姐,麻烦您出来一下,跟我去一楼客厅,有关於您的信。” “好。” 江念把奶瓶搁在一旁,让赵小兰接过孩子,跟著吴管家下楼。 到了客厅,吴管家把那封信递过来。 “江小姐,这是苏首长一早派人送来的。还有这些。” 他侧了侧身,让江念看清廊厅里那一堆东西。 江念看到那么多的谢礼之后,有些怔住了。 “还有这个。” 吴管家將五千块给了江念:“这里是苏首长给的钱款谢礼,我帮你数过了,五千块,您可以自己再数数。” “五……五千?!” 江念咂了咂舌,接过钱之后有点头皮发麻。 我的老天爷啊! 五千块! 还有那么多东西! 这报酬也太丰富了! 虽然对於苏家来说,这点钱跟东西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江念是救了苏锦鲤,也粉碎了敌特的阴谋,这是大功劳一件。 哪怕是国家层面的人知道这件事,要给江念奖赏,那也是江念该受著的。 不过这钱来的那么容易,確实挺烫手的。 等江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再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拆开信。 信纸是军用便笺,字跡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著锋芒。 苏长山在信里只写了三行话。 一行是再次的道谢。 一行是嘱咐她近期出门多加小心,已派人暗中关照。 最后一行写著,苏老太太想带锦鲤再来一趟,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第94章 那个胆小鬼不许在本少爷的领地哭 江念深吸一口气儿,把信折好,抬头看吴管家。 “吴管家,麻烦您帮个忙,安排人將这些东西送到我家那个院子去。” “现金跟票证,让我哥收著。点心和奶粉留两罐在顾家,剩下的也一併送过去。” 吴管家頷首应下:“没问题,那苏首长想带孩子来这儿的事情……” “您回信给苏家,就说后天下午两点,苏老夫人方便的话,带著锦鲤来顾家。” “按规矩走。隨行不超过两人,孩子需是健康状態,不能影响小少爷的作息。” 吴管家把这几条记在心里,转身要走,又顿了顿。 “对了,苏首长的人另外交代过,那五千块是私人的,不走军区任何帐目,让您安心收著。” 江念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劳烦您。” 吴管家退下去后,赵小兰抱著喝完奶的顾时安凑过来。 小傢伙刚吃饱,眼睛半闔著,正是最迷糊的时候。 但他鼻翼翕了翕,似乎闻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味道。甜的。香的。】 【不是奶味。】 【穷女人手里那个纸……是什么。】 江念低头看他。 “是一封信。苏爷爷写来的,希望能够带著小哥哥上门来看看。” 顾时安的小嘴撇了撇。 【爷爷?老头?】 【他孙子还要来?】 江念把信纸收进口袋,把孩子接过来重新抱在怀里。 “后天来。就一次。” “锦鲤受了惊,姐姐得帮他看看。” 顾时安的脸往她衣襟上蹭了蹭。 【勉强同意。】 【但本少爷依然是第一位。】 【那个胆小鬼不许在本少爷的领地哭。】 江念笑得肩膀发颤,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好。第一位永远是你。” 那一边。 江家收到东西的时候,全家都没敢动。 江大山站在堂屋中央,盯著桌上那一摞红绸包著的礼盒。 视线移到那两沓厚厚的现金和票证上,他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张秀芬吞了一口唾液:“这……这哪能要,咱们就是举手之劳。” 江明蹲在堂屋角落,手里捏著一罐麦乳精的铁皮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盖上印的全是洋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江流站在桌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不敢往前伸。他盯著那一小瓶装在水晶瓶里的洋酒,咽了口唾沫。 “光这玻璃瓶子,怕是就值不少钱。” 张秀芬咬了咬牙,伸手就要把红绸盖回去。 “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咱们不能收。” 江河一把按住母亲的手腕。 “娘,念念让人送过来的。” “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让咱收著,那就是能收的。” “我们要是退了,这不是打苏首长的脸吗?” “我……” 张秀芬的手还在哆嗦。 江明站起来,走到大哥身边。 “大哥,那五千块我看见了。五千块啊!” “村里的叔叔在窑厂干一整年,累死累活也就一千出头。” “这也太多了……” 江河没有说话,把现金和票证重新码好,放进柜子最里面那一层,落了锁。 “这些钱和票,暂时谁都不许动。等念念来了,怎么花听她安排。”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这件事,出了这个院子,一个字都不许提。” 江明和江流同时点头。 “大哥你放心!” …… 夜幕降临。 顾家大宅,一楼客厅。 灯光柔和地铺在红木茶几上。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茶盏里的水还冒著热气。 顾寒霆坐在另一侧。 他换了身家居的深色衬衫,藏青色的料子裁剪得服帖,肩线笔挺,即便是居家的打扮,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十分帅气。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將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额头宽阔饱满,眉骨高而锋利,两道浓眉压著一双狭长的眼。 而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 等江念哄睡了顾时安,这才来到客厅。 看到这个阵仗,愣了一下,隨即隱约察觉到了什么。 “念念,坐。” 江念点头,应声落座。 顾老太太看了顾寒霆一眼。 顾寒霆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然后伸手將那个牛皮信封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顾家给你的奖金。五千块。” 江念呼吸微微一滯。 五千。 加上苏家给的五千。 一天之內。一万块。 九十年代的一万块! 偶滴天! 顾寒霆没有给她推脱的机会。 “念念,这笔钱你应该收下。你在街上识破了敌特的意图,保护了苏首长的孙子,阻断了一起针对军区高层的行动。”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你想的要重。” “苏长山是京都军区副司令,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你这一救,苏家欠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而你是顾家的人。” “苏家念著你的好,连带著念顾家的好。这层关係不是钱能买来的。换句话说,你帮了顾家一个大忙。所以这五千块是你该拿的。” 江念看著茶几上那个信封,轻启薄唇。 “顾先生,老太太。” “我收下。” “谢谢顾家看重。” 確实。 这是一个双贏的局面。 江念没必要装什么高尚。 打工不为钱,那为了什么? 主家对自己好,赏罚分明,自己就更努力干活回馈,赚更多的奖金便是。 这才是正常和谐的劳动僱佣关係。 顾老太太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 她朝顾寒霆扬了扬下巴。 顾寒霆將搁在扶手上的一张纸递过来。 “从这个月起,你的月薪翻倍。三千。补贴不变。” 江念心头一跳。 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推辞。 也没有作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她將那张纸工工整整地折好,收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朝两位鞠了一躬。 “老太太,顾先生。” “这份薪资和奖金,我拿得安心。” “因为我知道,它不是白给的。” “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顾老太太的眼角纹路舒展开来。 “你这丫头。给你钱还能说出个道理来。” 顾寒霆目光微动,低声交代:“照顾好时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 …… 两天后。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停在顾家大门外。 第95章 陆知知:是新的小哥哥! 车门打开。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被警卫员搀扶著走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端正正,一看便知是几十年军属生涯养出来的姿態。 花白的短髮梳得一丝不苟,齐齐別在耳后,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颧骨高,下頜方正,眉骨压得深,眼窝里那双眼睛虽因年纪有些浑浊,目光却沉稳得很,带著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镇定。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確良外套,袖口熨烫得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左手腕上没有金银首饰,只戴著一块旧式上海牌手錶。 整个人没有什么富贵气,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与沉稳。像一棵在风沙里扎了几十年根的老树,不张扬,不摇晃,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 苏锦鲤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薄毛毯里,整张脸埋在祖母的脖子窝,只露出一小截贴著头皮的乱发。 吴管家在门口迎接。 “苏老夫人,请。” 苏老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就在她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怀里的苏锦鲤忽然全身猛缩,肩膀弓成一团。他的五根手指死死扣进祖母的衣领,指节泛著惨白。 江念站在前院的石板路上,隔著十来步就看到了这一幕。 【门好大。】 【响。】 【车的声音。嗡嗡嗡。和那天一样。】 【怕。】 【不要进去。不认识。】 【姐姐呢。】 【说了姐姐在的。】 【姐姐在哪儿。看不到。】 苏锦鲤的头往毛毯里又钻了钻,五根小手指头死死拽著祖母的领口。 苏老夫人脚步放得很慢,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嘴唇贴著他的耳朵轻声哄。 “鲤儿不怕。奶奶在。” 苏锦鲤没有任何反应。 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江念往前走了几步。 她低下头,看著那团缩在毛毯里的小身影。 然后轻轻开口。 “锦鲤。” 苏锦鲤的后脑勺僵了一下,攥著领口的手指鬆开了一条缝。 脑袋从祖母的脖子窝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 黑漆漆的,带著水光,小心翼翼地向外看。 视线落在江念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了一秒。 【姐姐。】 【是姐姐。】 【真的在。】 扣在衣领上的手指一根根地鬆开。他从毯子里探出一条短小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朝江念伸过去,掌心向上。 苏老夫人眼眶一热。 她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 江念跨出一步,双手稳稳托住苏锦鲤的腋下。 男孩的手臂即刻环上她的脖子。 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紧紧地贴了上去。 脸埋进她的肩窝。 鼻尖贴著她的衣领,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 【这个味道。】 【安全的。上次也是这个。】 【不走。】 【不要松。】 他的后背止不住地轻颤,江念一手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平稳地按在他的背上,不拍不晃,只提供最沉稳的重量。 “姐姐在,不走。” 苏锦鲤的后背抖了一阵子,渐渐放慢了频率。 十根指头分作两股,死死扣著江念的衣领和肩膀上的布料。 像是怕一鬆手就被人抢走。 【不抖了。】 【姐姐的心跳声。咚。咚。咚。】 【跟上次一样。】 【不会鬆手。她说过不会鬆手。】 苏老夫人看著这一幕,嘴唇抿了又抿,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这孩子。” “在家谁都不让抱。他爷爷抱著都哭。就那么缩在被子角里,谁碰一下就发抖。” “夜里睡著了还会突然惊醒,两只手往空中乱抓。” “叫他名字都不敢答应。” “两天了。只有听到你名字的时候,会动一下。” 江念的手掌在他背上缓移两寸,转头对苏老夫人解释:“他现在的状態是极度惊嚇后的依恋反应,需要物理压迫感来確认安全。老太太,我们先进屋吧。” 苏老夫人拧著手帕点头,声音哑了。 “我知道。可是家里头找了两个大夫都说没办法,只能等。” “这孩子受的惊太重了。” 到了客厅门口,吴管家推门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苏锦鲤的身体瞬间弹紧,整个人朝江念怀里缩了一大截。 【响。】 【有人。】 【不认识的声音。】 江念立刻停住脚步,侧头示意吴管家把动作放轻。 吴管家立刻会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进屋后,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棉布帘子照进来,苏锦鲤埋在她肩窝里,鼻翼翕动著確认屋里的气味。 【这里……有安全的味道。】 他的手指终於放鬆了些许,从死死扣著变成了轻轻搭著。江念拉起毛毯盖住他的后背,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 “好了,安全了。姐姐帮你挡著,谁也过不来。” 苏锦鲤在她怀里蹭了蹭,慢慢把脸挪出来半寸。他用一只眼睛飞快地偷瞄了一下客厅,又立刻缩了回去。 【好大。】 【但是没有黑车。】 【没有蓝帽子。】 【姐姐在。】 【可以的。可以看一下。】 他又探出来。 这一次,停了两秒才缩回去。 江念唇角微弯。 这个小傢伙。 胆子小得像一颗刚发芽的豆子。 也不怪苏锦鲤,毕竟那么小就经歷了敌特绑架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他在努力。 一点一点地,往外看。 苏锦鲤到顾家不到半个小时,陆家的车就停在了门外。 紧跟著,沈家的人也到了。 之前江念请示过顾老太太,让吴管家打电话通知了各家。苏家孩子来做安抚指导,陆家和沈家若有空可以一同来,按照老规矩走。 莫知画抱著陆知知进门的时候,小丫头正啃著围嘴的一角。 一看到客厅里多了个陌生的毛毯捲儿,她的嘴停了。 眼珠子在毛毯和江念之间转了一圈。 【姐姐,那是什么丫?】 江念微微一笑:“他叫苏锦鲤,是两岁的小哥哥哦。” 陆知知眼睛闪了一下。 【小哥哥?】 【是新的小哥哥!】 —— 求五星好评~~宝贝们~ 第96章 崽崽们大集合 紧跟著,周令仪带著双胞胎走进来。方大妮抱著沈二二,周令仪自己抱著沈一一。 沈二二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鼻子嗅了嗅。 嘴巴张了张。 最后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 “嗯。” 周令仪对这个进步已经见怪不怪了,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沈一一靠在母亲怀里,搭在围嘴上的手一动不动,目光却直勾勾地盯著江念怀里的毛毯。 江念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轻声招呼各家坐下。 “今天来的崽崽多了一位。” “他叫苏锦鲤,两岁。” “这位是苏老太太。” 江念介绍道。 莫知画跟周令仪都对著苏老太太行礼示意。 在电话里,江念已经將情况跟他们说清楚了。 陆家跟沈家也是京都豪门,之前参加宴会也跟苏家打过照面,只是不熟悉。 但她们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自家崽崽。 这一个目的,让他们有了共同点。 这就够了。 苏锦鲤听到新的声音,把脸埋得更深了。 【好多人。】 【好多声音。】 【不认识。都不认识。】 “没事,都是姐姐认识的人。” 江念低下头轻声耳语:“你不想看就不看,姐姐挡著。” 苏锦鲤的肩膀鬆了一点。 但还是没抬头。 就在这时,赵小兰抱著顾时安走下楼梯。 小少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衫,专属围嘴系得端端正正,两只眼睛一睁开,就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锐利。挑剔。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先掠过陆知知。 【小哭包。又来了。】 再掠过沈二二。 【吵东西。今天倒是没叫,长进了。】 再掠过沈一一。 【闷葫芦。坐著不动就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江念怀里那团陌生的毛毯上。 他的眉头皱了。 【这是什么。】 【新的?又来一个?】 赵小兰抱著顾时安走到江念身边,江念顺势接过顾时安,將他抱在左臂上。 苏锦鲤在右臂。 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顾时安偏过头,打量著那团毛毯里露出来的半个后脑勺。 他闻了闻。 【奶味。药味。还有……哭过的味道。】 【胆小鬼。缩成这样。】 他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本少爷的领地,又多了一个入侵者。】 苏锦鲤大约是感受到了旁边有一道目光,身体又紧了。 他缓慢地,从江念肩窝里探出半只眼睛。 上了顾时安的视线。 视线交匯,一双眼底满是冷淡,一双眼底透著惊恐。 苏锦鲤立刻缩回脑袋往江念怀里扎。 【这个弟弟好凶。】 【不要看我。】 【姐姐,他好凶。】 顾时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谁凶了。】 【本少爷还没说话呢。】 【胆子这么小还敢来本少爷的地盘,霸占著穷女人的怀抱,减分。】 江念忍著笑意凑到苏锦鲤耳边打圆场:“这个弟弟叫时安,他不凶,他就是脸冷了点。其实心很软。” 苏锦鲤在毛毯里动了动,將信將疑。 顾时安的耳尖红了一下。 【谁心软了。造谣。】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沈一一靠在周令仪怀里,手指在围嘴边缘来回摩挲。隨后,他將那只手推了出去。 动作极小,只推出了一点点边角,朝著苏锦鲤的方向,稳稳地搭在身前的软垫上。 江念脑海里清晰地传出沈一一的声音。 【他害怕。】 【我知道害怕是什么。】 【这个……软的。不疼。】 江念的鼻子一酸。 之前还在抗拒一切接触,不想被伤害的沈一一,如今也能够关心比自己年纪大的哥哥了。 他在变好。 苏锦鲤再次探出视线,目光落在那截推过来的围嘴角上。 【那个东西。】 【软的。跟姐姐怀里的一样。】 他犹豫了好久。才从毯子里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碰了碰那块围嘴角。 指尖刚触到布料的一瞬间,他就缩了回去。 但很快又伸了出来。 这一次停了两秒。 【软。不疼。】 周令仪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儿子推出去的那只小手。 那只曾经因为害怕而再也不肯伸出来的手。 现在它在安慰另一个孩子。 沈二二是第二个有动作的。 他在方大妮怀里扭了扭,脑袋伸得长长的,盯著苏锦鲤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鼓起腮帮子,发出了一声非常非常轻的声音。 “咿。” 【小声的。姐姐说过小声的也有人听。】 【哥哥,你也说。】 苏锦鲤听到那声“咿”之后,从毛毯里多露出了一点脸。 他看了看沈二二,又看了看沈一一。 最后,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的陆知知。 陆知知一直在观察,乖乖地坐在莫知画腿上。 当她发现苏锦鲤在看自己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小手。 拍了一下。 轻轻的。 掌心碰掌心。 啪。 是江念教过她的。 拍一下,意思是“我在”。 苏老太太在一旁看著禁了声。 江念看著这一幕,嘴唇弯了一下,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捂热了。 她低下头,在苏锦鲤耳边轻声说。 “看到了吗?他们都在跟你打招呼。” “拍一下手是安全。小声咿一下是我在。” 江念引导著苏锦鲤去感受:“你不用回,看著就行。” 苏锦鲤的两只眼睛在毛毯边缘上方转了一圈。 【他们没有抢。】 【没有人拽我。】 【姐姐在。他们不凶。】 江念趁热打铁,做了一个简单的示范。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拍一下,安全。” 陆知知立刻跟著拍了一下。 沈二二也拍了一下。 沈一一犹豫片刻,也轻轻拍了一下。 顾时安全程冷著脸,但他的拇指在江念的袖口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本少爷才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但本少爷准许他们在领地里拍。】 五个孩子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哭,只有指尖互相触碰的细微声响。 苏老夫人坐在江念旁边,手帕已经湿了大半。 她的目光从苏锦鲤身上移到那四个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他爷爷从部队调了两个军医来。护士二十四小时守著。院子里警卫员都换了一轮。” “不管谁抱,他都发抖。不管谁哄,他都不肯出声。” “锦鲤的爸爸妈妈都是搞科研的。进了那个项目就跟外面断了联繫。写信都要审查。”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报上去了。但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让他们知道,谁也说不准。” “那两天我跟他爷爷一宿一宿地守著。老苏大半辈子在战场上,硬汉子一个,看著自己孙子缩在被角里发抖,他那双手都在抖。” “好在孩子没出事。真要是……” 第97章 这些话,是真的能救孩子的命 苏老太太没说完,用手帕压住了嘴。 莫知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令仪也凑近了一些,低声安慰。 “苏老夫人,您看,锦鲤在念念怀里不抖了。他会好起来的。” “我们的崽崽之前也或多或少有点问题,我们看不懂,都被念念解决了。” “相信锦鲤也一定会的。” 顾老太太刚好走到客厅,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弟妹。孩子没事就是最大的福。你看看他。” 苏老夫人抬起头。 她看到苏锦鲤正从毛毯里探出大半张脸,一只手搁在软垫上,另一只手碰了碰沈一一推过来的围嘴角。 他已经开始试著接触外界的一切了。 苏老夫人吸了一口气。 “念念这丫头。” “就几个孩子,一块毛毯。別人花多少钱都做不到的事,她三言两语就办成了。” 莫知画和周令仪对视了一眼,不由得笑了。 “苏老夫人,我家知知以前也是,整天哭整天闹。念念只来了一趟,就找到了根子上的原因。” 周令仪接过话。 “一一以前谁都不让碰。大夫说可能天生的,我都绝望了,念念第一回见他,就看出来不是天生,是被嚇的。” “二二也是,以前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闹腾,其实他是想要帮哥哥得到大人们的关注,只是我们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安静地把围嘴角推给苏锦鲤的沈一一,眼眶又红了。 “今天他居然主动去安慰別的孩子了。” “这放在一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 苏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转了一圈,都能从这些豪门太太的神色之中看到真心实意的感激以及激动,最后落在顾老太太身上。 “大姐,你们顾家真是捡著宝了。” 顾老太太微微一笑,嘴上没有谦虚。 “可不是。” “当初十六个保姆都被退了。第十七个进门的就是念念。” “我那个孙子,除了她,不认第二个人。” “念念这丫头的本事,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带的。” “她看孩子,看的不是毛病,是心。” “五个小祖宗,搁在一块儿不吵不闹,各有各的进步。” “这份能耐。” 老太太顿了顿,嘴角牵了牵。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別说五千块。就是五万块,也值。” 苏老夫人把手帕折好收进口袋,重重点了一下头。 “大姐这话说到我心坎儿里了。” “能让孩子信她的人,心不会差到哪儿去。” “更何况,没有她,我们家锦鲤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苏家记这份情。” 苏老夫人说完,客厅里静默下来。 顾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江念怀里那不再发抖的孩子身上,眼底带著一层薄薄的湿意。 江念轻轻拍了拍苏锦鲤的后背。 小傢伙已经从毛毯里探出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沈一一推过来的围嘴角上,另一只手还攥著江念的衣领。 他在试探。 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確认这个世界还有安全的角落。 江念抬起头,看向苏老夫人。 “苏老太太,锦鲤现在的状態,比我预想的要好。” “他愿意从毯子里出来,愿意看別人,愿意碰围嘴。这说明他的安全感正在重建。” “但这个过程不能急。” “回去之后,有几件事,您和苏首长必须做到。” 苏老夫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得像在听首长下达作战命令。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家里所有黑色、封闭式的车辆,不准停在锦鲤视线范围內。” “接他出门,用浅色的车。” “车门打开时,必须让他先看到里面是空的,是亮的。” 苏老夫人想起了那天绑架锦鲤的黑色车辆,指节捏得惨白,重重点头。 “第二。减少陌生男性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尤其是穿深色衣服、戴帽子、走路声音重的人。” “有客来访,必须提前让锦鲤知道,给他心理准备。绝对不能让人从他看不见的死角靠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固定一个人,做他的安全回应人。” “必须是他最信任的家人,您,或者苏首长,只能是一个。” “这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是他的锚。他哭了,这个人回应。他伸手,这个人接住。他害怕了,这个人挡在前面。” “不能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越固定,他恢復得越快。” 苏老夫人用力咽了一下乾涩的嗓子。 “我来。” 她声音沙哑,却透著铁般的坚决。 “我是他奶奶。我来当这个人。” 江念点头。 “第四。” 她从旁边拿起一块乾净的细棉小巾,递到苏老夫人手里。 “这块巾子,您拿回去,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安全,无香精味。” “睡觉的时候放在他枕边,白天塞在他手里。让他隨时能摸到。” “不要洗太勤。上面留著您的气味和他自己的气味就行。” “这是他的过渡物。等他安全感建立起来了,自然会鬆手。在那之前,谁都不许拿走。” 苏老夫人双手托住那块小巾。 “最后一条。” “夜里,不要关灯。” “留一盏最弱的灯,能让他醒来时看清天花板就行。” “黑暗会让他想起那辆车,想起被蒙住眼睛的经歷。” “等他能在微光里睡安稳了,再慢慢调暗。” 苏老夫人將每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警卫员。 “小赵。” “到!”警卫员立正。 “把江念同志刚才说的,逐条抄下来。回去列印三份。一份贴锦鲤房门,一份给他爷爷,一份存档。” “全院上下,从警卫、保姆到炊事员,接触锦鲤的人必须背熟。” “做不到的,直接换人。” 警卫员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钢笔和本子,刷刷地记了起来。 莫知画和周令仪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感慨。 她们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江念这里拿到育儿建议时的心情。 如获至宝。 不,比至宝还珍贵。 这些话,是真的能救孩子的命。 第98章 新的小朋友要来了! 顾老太太看著苏老夫人那副恨不得把江念的话刻在墙上的架势,嘴角弯了弯。 “弟妹,你看看。” “我当初也是这样。念念说什么我记什么,生怕漏了一个字。” 苏老夫人擦了擦眼角,苦笑一声。 “大姐,我在部队家属院住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是带孩子这件事,我是真的服了。” “那些军医说的,什么创伤后应激,什么需要时间。说了一堆术语,没一条能落地的。” “念念这五条,条条都能做。条条都有道理。” 她转向江念,郑重地说。 “念念,苏家欠你的,不只是救命之恩。” “你给了锦鲤一条回来的路。” 江念摇了摇头。 “苏老太太,路是锦鲤自己走的。我只是告诉您,哪条路上没有黑车。” 苏老夫人愣住了。 隨后她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 怀里的苏锦鲤动了动。 他从江念颈窝里抬起脸,看了看祖母。 【奶奶在笑。】 【奶奶不哭了。】 【姐姐说的话,奶奶听了。】 【奶奶,锦鲤不想你跟爷爷难过……】 【锦鲤会努力的……】 小傢伙从江念衣领上鬆开一根手指。 他朝著苏老夫人的方向,把那根短小的手指往前伸了伸。 苏老夫人看见了,鼻尖一酸,弯下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孙子伸出来的那根小手指。 苏锦鲤的手指缩了一下,又小心地探回来。 这一次,他主动勾住了祖母的指尖。 苏老夫人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两下,把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硬生生把哭腔咽回肚子里。 江念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弦鬆了松。 这孩子,会好的。 等苏老夫人收拾好情绪,直起身。 她的目光在软垫上的几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 陆知知正拍著两只小胖手,沈二二在学她的动作,沈一一靠在母亲怀里,围嘴角还搭在苏锦鲤够得到的地方。 顾时安嘴里吐著小泡泡,虽然年纪是五个崽崽之中最小的,但脸上那傲娇的模样一点都不逊色,跟小大人似的。 同时,他也偎依在江念的怀里,很紧很紧。 苏老夫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念念。”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祖母的柔软,多了一层郑重。 “我们军属大院里,不只锦鲤一个孩子有问题。” “有个一岁的男娃,夜里睡著睡著就尖叫,醒了什么都不记。他爹是飞行员,常年不在家,孩子怕黑怕得厉害。” “还有一个两岁半的丫头,嗓子没毛病,大夫查遍了,就是死活不开口。” 苏老夫人的声音往下沉。 “还有两个烈士遗孤。” “父母都牺牲了。组织安排在大院养著,吃穿不缺。但那两孩子,谁靠近都躲,抱都抱不住。” “大院的军嫂们轮流带,带一个哭一个。” 她抬起眼皮,盯著江念。 “念念,你以后……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我知道你忙,我也可以等,只是看著这些烈士遗孤,看著这些保家卫国战士们因为工作无法陪伴,而痛苦的孩子们……” “我的心也为他们而难受,如果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想麻烦你,但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话音落地,客厅里所有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莫知画和周令仪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神里都带著同情跟理解。 他们的孩子之前就是眾人眼中的问题儿童,怎么都解决不好。 旁人异样的目光还是其次。 关键是她们怀胎九月,身上掉下来的几块肉。 他们难受,她们做母亲的更难受,却没有任何办法。 幸好遇上了江念。 但也只有一个江念。 那么多孩子,她很难全部都顾得过来。 江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苏老夫人脸上移开,转向坐在主位上的顾老太太。 她没有急著表態。 这是规矩。 她是顾家的人。顾时安是她的第一责任。任何额外的事情,都要过顾老太太这一关。 苏老夫人也看懂了这个眼神交换,没有催促。 顾老太太正端著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半晌,顾老太太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 “弟妹,你说的这些孩子,我听著心里也不好受。” “军人的后代,烈士的遗孤,那都是为国家流过血的人家的骨肉。”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念念不是铁打的。她一个人,精力有限。我那个孙子又是个黏人的主儿,一刻看不见她就闹。” “所以,隨叫隨到,不行。” 苏老夫人连连点头:“这个我懂。” 顾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江念身上。 “念念,你自己说,有没有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江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锦鲤跟顾时安,又看了看对面软垫上那几个安安静静的小傢伙。 苏老夫人描述的那些孩子。 夜惊的。不说话的。谁都不让碰的。 都是些什么都不懂,却承受了太多的小东西。 “老太太。我想帮。” “那些孩子的爹妈,有的在保家卫国,有的已经不在了。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没人听得懂他们。” 军人为国流泪又流血。 不能让他们的后代遭受痛苦。 江念作为一名华夏人,既然拥有这样的金手指,就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顾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那就帮。” “但规矩照旧。时安的作息不能乱,你的身体不能垮。具体怎么安排,你跟吴管家商量著来。” “苏家那边的孩子,可以分批带到顾家来。跟陆家沈家一样,提前预约,限时限人。” 苏老夫人站起身,朝顾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大姐,苏家记您这份大义。” 顾老太太摆摆手。 “什么大义不大义的。都是当奶奶的人,看不得小孩子遭罪。” “更何况没有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战士冲在前面,守在后方,哪里有我们今天这样的美好日子呢?” “如果要感谢,就感谢念念吧,是她打开了这些孩子的心结,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能力。” 苏老太太立马对著江念行了一礼:“谢谢你,念念。” “老太太言重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陆知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莫知画腿上滑了下来,正坐在软垫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著,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新的小朋友要来了!】 【知知要跟他们拍手!】 第99章 害怕的小朋友 沈二二也跟著扭了扭身子,从方大妮怀里探出脑袋,鼓著腮帮子“嗯”了一声。 【新朋友!二二要教他们说话!小声的那种!姐姐夸过的那种!】 江念忍著笑。 这两个小傢伙,消息灵通得很。 沈一一没有什么大动作。但他搭在围嘴上的手指动了动,目光从苏锦鲤身上移到江念脸上,又移回去。 【害怕的小朋友。】 【跟我一样害怕的。】 【姐姐会帮他们的。】 【姐姐帮过我。】 【我也想帮助他们……】 【就跟帮助这个小哥哥一样……】 江念鼻尖泛起一点酸意。 而掛在她左臂上的顾时安,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黑眼珠从江念的衣领上方露出来,扫了一圈客厅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人。 然后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哼。 【又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现在还要加。】 【本少爷的领地迟早变成动物园。】 【穷女人的怀抱迟早不够分。】 他攥著江念袖口的小手持续用力,五根小胖手指的指节都鼓了起来。 江念感受到了袖子上的拉力。 她低下头,嘴唇贴近他的小耳朵。 “你永远是第一个。” “不管来多少小朋友,姐姐第一个抱的,永远是你。” 顾时安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撇了撇嘴,把脸往她衣襟深处埋了埋。 【哼。】 【说得好听。】 【本少爷记著呢。】 【每一个字都记著。】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的金手指,不该只用来哄一个孩子。 它该用来搭更多的桥。 让更多听不见孩子心声的大人,学会低下头,蹲下身,去看一看那些小小的,拼命伸出来的手。 就在这时,吴管家从外头进来,脚步刻意放轻。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急著开口,先看了江念怀里的苏锦鲤一眼,確认孩子没有被惊到,才压低了声儿。 “江念小姐,您的两个哥哥到了。” 江念抬头:“他们带了东西?” 吴管家点头。 “说是前几天你交代的木头玩具和手画小册子送来了。两位小江同志站在前院,怕打扰客人,不敢往里走。” 江念眼底亮了亮。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顾时安立刻把脸转过来。 【谁?】 【又来?】 【穷女人今天的怀抱已经很挤了。】 江念轻轻用指腹碰了碰他的围嘴边。 “是我二哥和三哥,他们给你带了新东西。” 顾时安眼皮抬了抬。 【新东西?】 【若是太丑,本少爷不会给面子。】 江念忍住笑,转头对吴管家交代。 “让他们进来吧。动作轻一点,別急。” “是。” 吴管家出去了。 没多久,前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江明走在前头,两只手抱著一个木箱,胳膊绷得很紧。江流跟在后头,怀里夹著一个布包,另一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抓著衣角。 两人今天都换了江念前些日子给买的新衣裳。 江明穿著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鞋面擦得乾净。 江流比他更瘦些,白衬衫外头套著灰色毛衣,头髮梳过,显得乾净整洁。 他进门时看见客厅里坐著顾老太太,苏老太太,莫知画,周令仪,整个人差点往江明身后躲。 江念一看就知道两个哥哥紧张。 她把苏锦鲤跟顾时安先交还给了旁边的赵小兰跟苏老太太抱稳,然后起身迎过去。 “二哥,三哥。” 江明立刻停住,把木箱往怀里又收了一点。 “念念,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外头车多,我们也不知道今天有这么些客人。” 江流跟著点头,眼睛都不敢乱看。 “要不我们先回院子?东西放门房也成。” “来都来了,怎么这就要走?更何况接下来这些东西也要你们负责介绍呢。” 江念隨即面向眾人。 “各位太太,这是我二哥江明,木工活做得好,脑子也灵活,这个是我三哥江流,小时候最会画小人书,也会给村里孩子讲故事,很受孩子们喜欢。” “前几天我跟家里提过,想试著做些孩子能抓,能看,能听,促进他们开启智慧的小玩意儿。今天他们把第一批样品带来了。” 顾老太太把茶盏放到桌上,朝江明和江流招手。 “好孩子,过来坐。你们妹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家里哥哥手巧,我早就想见见了。” 江明脸一下红了。 他抱著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太太,我们站著就成。身上刚从外头来,怕弄脏地方。” 顾老太太笑了。 “顾家的地是给人走的,脏了有人擦。人若是站得不自在,这屋子才真没意思。” 江念伸手接过木箱,搁在茶几旁的小矮桌上。 “二哥,三哥,坐。今天让你们看看孩子怎么用东西。” “多看,多思考,才能做出用户最想要的东西。” 江明这才在最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江流的布包被江念拿走后,他两只手空著,便把手掌贴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江念打开木箱。 里面垫著乾净白布。 第一层放著几块大小不同的木头积木,有方块,有圆柱,有拱门形,有小屋顶形。每块边角都磨成了圆弧,木头本身带著淡淡的清香,顏色搭配十分招惹眼球。 旁边是一只无漆拨浪鼓,自己用顏料涂上了孩子比较喜欢的萌系图案,鼓面薄而平整,木柄短短的,適合小手抓握。 还有几只小木球,大小相近,表面打磨得发亮。看得出来做的人反覆摸过,连接口都磨得很细。 同样也涂上了孩子们一眼就倾心喜欢的图案,用的都是安全无害的材料。 江明看江念不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我怕有刺,夜里拿布磨了好几遍。后来又拿手背试,没划手。” “没敢上漆。你说孩子可能放嘴里,我就只用了干木头。木头是咱爹挑的,晒过,没虫眼。” “至於顏料也是用的最贵最好的,不会有任何异味跟对孩子有害的成分。” 江念微微一笑:“二哥,做的很好。” 江明眼皮跳了一下。 “真行?” “行。” 江念没有急著把东西递给孩子。 她取来细棉布,一件件擦过表面,又让赵小兰端来托盘。 “先拿去做基础消毒。拨浪鼓单独放,木球也分开。消毒以后晾乾,再给孩子碰。” 江明听见消毒两个字,脸色变了变,手搭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念念,是不是哪里不合格?我回去改。” 第100章 喜欢分享的陆知知 江念笑著解释道:“二哥,別紧张,不是你做得不好。进孩子手里的东西都要过这一道。做得结实只算第一步,乾净,安全,可记录,才算能用。” 江明鬆了口气儿:“我记住了,来之前我已经按照妈跟念念你的吩咐都清洗好了,你们再清洗一遍保证安全,这是好事。” 江念又打开江流的布包。 里面是几本用硬纸装订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彩笔画了小太阳,小房子,小手,小球。 翻开之后,每一页画面都很简单,顏色分明,没有杂乱背景。 用的都是最好的纸张跟顏料。 江流耳根发烫。 “我画得土,城里书店卖的肯定比我好。要是不合適,我重画。” 江念摇了摇头,翻过去之后,画风更软了些。 一盏亮著小灯的窗户。 一个小孩坐在床边,旁边有奶奶。 一辆浅色小车,车门开著,里面空空的,车旁边站著一个穿灰衣的老人,手里拿著一块小巾。 江流见状解释道:“那页……我是想著,有些孩子怕黑,晚上看见窗户里有灯,就知道屋里有人。车那页是我听你说过,孩子不能怕车一辈子,就试著画了个亮车。”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多了,嘴唇抿住。 “我乱想的。” 江念合上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乱想。” “孩子能看懂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而且三哥,我之所以会让你继续坚定绘画这条路,特別是给孩子们画画,是因为你有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讲故事的能力,以及你画风风格的小清新。” “完美呈现出了我要的效果,不……甚至是更好!” 这种效果中无形散发出来的小清新感觉,最是难得,是很多人学了很久绘画都无法掌握的,而江流如此简单就做到了。 听著江念发自內心的夸讚,眾人都震住了。 莫知画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 “念念,我们能看看吗?” 周令仪也看向桌上的木头样品。 “这些都是你哥哥亲手做的?” “当然可以。” 江念將画本交给了莫知画等人观看。 对方看了之后也是嘖嘖称奇。 “確实很好看,有一种看著十分舒服的感觉。” “是啊,画风跟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不太一样,但是確实很有灵气,小孩子们应该很喜欢。” 得到莫知画等人的夸讚,江流低著头,连耳朵都红了。 同时,心里头也有股暖流在涌动。 难道自己在村子里被人当做不学无术,没什么用处的才能,真的能够在城里施展开来? 毕竟连念念,还有这些豪门太太都夸讚自己的画工了。 江念微微一笑,等赵小兰做好消毒之后,把玩具跟画册放在软垫边缘。 “先不推销。让孩子自己选。” 顾时安已经被赵小兰抱得有些不耐烦。 江念坐回软垫边,把他接进怀里,又把苏锦鲤抱在了右边。 顾时安占了左边,两个人隔著江念的胸口互不相让。 江念把那只无漆拨浪鼓放到顾时安手边。 “小少爷,这是我二哥做的新拨浪鼓。你可以试试,跟之前的感觉如何?” 顾时安低头看了看。 【本少爷有一个了。】 【不过这个图案看著也挺有意思的,多一个也不是不行。】 他的小手慢慢伸过去,先用指尖碰了一下木柄。 木柄短,圆,温度比进口玩具更温和。 他抓住了。 江明坐在椅子边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顾时安把拨浪鼓举起一点,晃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 不刺耳。 不闹。 顾时安眼睛眯了眯。 【还行。】 【这个木头人,有点本事。】 江念笑著对江明道:“你看,他抓住了。之前你送来的那个拨浪鼓,他也很喜欢。这回的柄更短,图案也很有创意,更適合他现在抓。” 江明从脖子红到耳根。 半天憋出一句:“真喜欢?” “喜欢。” “小少爷很挑的,他愿意抓,就是认可。” 顾时安把拨浪鼓往怀里收了收。 【穷女人话多。】 【但说得对。】 【这就是我的。】 陆知知那边已经被小册子吸引了。 她趴在莫知画怀里,胖手伸过去,正好翻到红色小球那页。 她盯著画上的红球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软垫边缘的小木球。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画册上的小手图案。 啪。 她拍了一下。 莫知画扶著她的后背,惊喜地说道。 “知知看懂了?” 陆知知又拍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小木球。 江念把木球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对,这是球。画上有球,这里也有球。知知找到了。” 陆知知眼睛弯成月牙。 【嘻嘻,我真棒~】 江念笑著对江流说道:“三哥,你看,她懂。” 江流点头:“是啊,好聪明的小孩子……” 沈二二看见木球,眼睛也亮了。 他嘴巴一张,胸口鼓起来。 方大妮的手臂立刻收紧,怕他又叫出来。 江念先一步抬起手,做了个小小的压低动作。 “二二,小声也能被听见。” 沈二二腮帮子鼓了又瘪。 最后只发出一声轻轻的。 “咿。” 【球!】 【二二看到了!】 【小声,小声,姐姐听见!】 【小姐姐在玩,我也想玩!】 “听见了,二二说得很好。” 沈二二高兴得脚尖都翘了起来。 他把小木球往前一推。 木球滚到陆知知面前。 陆知知抱著围嘴,先看江念。 江念没有替她做决定,只轻轻点头。 陆知知拍了一下手,把球又推回去。 沈二二更开心了,用脚尖把球提了回去。 两个崽崽就这么开开心心玩了起来。 莫知画抬手捂住嘴,高兴地说道。 “她会分给別人了。” 以前的陆知知,只知道哭著要抱。 现在她会看,会等,会把手里的东西推回去,会跟其他小崽崽们一起分享。 周令仪看得心里发烫,又不敢出声太重。 看到沈二二跟陆知知两个小崽崽玩的那么好,她作为母亲以及莫知画的闺蜜,最是开心。 沈一一一直没动。 江念没有催。 她取了一块圆角积木,放在他手边。 不塞,不催。 沈一一先看顾时安怎么抓拨浪鼓。 又看沈二二怎么推球。 最后,他垂下眼,看那块小小的木头。 【硬的。】 【会不会疼。】 【他们碰了。】 【没有被抢走。】 第101章 苏锦鲤打开心结 沈一一的手指从围嘴边慢慢挪出去。 一根手指碰到积木。 停住。 没有缩回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积木碰到旁边另一块。 嗒。 沈一一抬眼看向江念。 江念立刻给了回应。 “一一做到了,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你伸手,想玩就玩,不想玩就不玩。” 沈一一的睫毛抖了抖。 他看著那两块积木,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块带凹口的。 另一块凸起刚好能卡进去。 他试了一次,没扣上。 江念没有帮。 沈一一又试第二次。 嗒。 扣住了。 沈一一又拿起第三块。 慢慢地,往上放。 周令仪低下头,眼泪落在沈一一头髮上,她不敢哭出声,只用手帕压住唇角。 方大妮眼圈也红了。 “一一少爷……会搭了。” 看似只是简单的玩拼块积木。 但是对於沈一一来说,確实前所未有的进步。 顾时安靠在江念怀里,拨浪鼓握在手里,看了沈一一一眼。 【闷葫芦还算有耐心。】 苏锦鲤一直看著。 他靠在江念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木球滚来滚去,他不碰。 拨浪鼓响了,他也不碰。 积木搭起来,他看了两眼,又把脸埋回去。 江念没有把玩具送到他手里。 她翻开江流的小册子,停在那页亮窗户的小房子上。 纸页放在他视线能看到的位置。 “锦鲤,看一眼就好。” 听到江念的声音,苏锦鲤的眼睛从江念衣领边慢慢移过去。 画上,小房子不大。 窗户里有一盏小黄灯。 床边坐著一个孩子,旁边是奶奶,奶奶手里拿著小巾。 他没有躲。 反而盯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 【屋里亮。】 【有人。】 【奶奶在。】 江流小声开口。 “我画这个,是想说晚上也不怕。屋里有灯,有人守著。孩子醒了,也能看见。” 苏老太太定定看著他。 “你想得好。” 苏老太太把那本小册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郑重地放回江念手边。 “不是隨便画。你画的是孩子能看懂的安全。” 江流愣住了。 江念又翻到下一页。 浅色小车。 车门开著。 里面空的。 旁边站著奶奶。 苏锦鲤的身体绷紧,手一下抓住江念衣领,呼吸变快。 可他的眼睛还睁著。 他看著那辆浅色车,看著打开的车门,又看旁边的奶奶。 【车。】 【门开著。】 【里面没有黑。】 【奶奶在。】 【姐姐在。】 江念指著画上的车,声音压得很柔。 “这是亮的车,车门开著,里面是空的,奶奶站在旁边。” “可以先看,不用进去。” “我们大家都在,你只要觉得安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锦鲤胸口起伏了一阵。 他把脸埋回江念肩窝。 小小的应了一声。 “恩……” 这不是婴语翻译的能力。 而是这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毕竟苏锦鲤已经是两岁的崽崽了。 能够简单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只是经歷了被敌特绑架的事情,他太害怕了,根本说不出话,之前只能用婴语金手指翻译。 但这一次,不用了! 苏老太太的眼泪这回没忍住。 她看向江流,站起身,认真朝他点了点头。 “江流同志,谢谢你。” 江流嚇得也站起来,连连摆手。 “老太太,您別这样。我真没做啥。” 苏老太太摇了摇头:“你做了。你让锦鲤看见,车也可以是亮的,门也可以是开的,奶奶也可以站在旁边。” “我知道他一直很害怕,需要走出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你这些图案,给了锦鲤很好的启发。”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明看著弟弟,眼里又酸又亮。 江流低著头,肩膀轻轻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画画会得到司令老夫人这么高的讚赏。 更没想到会帮上一个被敌特绑架留下阴影的崽崽。 这个职业,也许会对自己的人生產生不一样的意义。 莫知画先开口。 “念念,这套小册子我要一份。玩具也要一套。知知很喜欢。” 周令仪跟著道:“沈家也订。一一对积木有反应,二二也能用小球练轮流。” 苏老太太开口更直接。 “苏家要五份。锦鲤房里放一份,我可以多送给其他孩子,相信他们会很喜欢!” 江明和江流全都看向江念。 两个人都懵了。 他们带来的只是样品。 在村里,这些东西摆到集上,可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可现在,这些京都豪门的陆家,沈家,苏家的长辈都说要订。 江念没有立刻点头。 “今天这批只做试用,不卖。” “这些是我二哥三哥第一次做给孩子用的东西,虽然孩子们反应好,但还要继续观察。木头会不会起毛,孩子抓久了会不会累,册子纸角会不会磨手,顏色会不会掉,都要记。” “等我们把流程做稳,编號,消毒,记录,使用反馈都齐了,再正式卖。” 顾老太太赞同地点头。 “念念这话对。孩子入口上手的东西,急著赚钱,会砸自己的招牌。先立口碑,再谈价钱。” 客厅里的夸讚声此起彼伏。 周令仪拉著江明问积木的木料產地。 “这孩子有灵气。” 苏老夫人对顾老太太说:“画里头有温度。” 顾老太太笑著应:“可不是嘛,念念这一家子,个顶个的实在。” 江明被夸得坐不住,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江流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红透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明和江流身上。 包括江念。 顾时安靠在江念左臂弯里,小手攥著那只拨浪鼓,黑眼珠从衣领上方转了一圈。 他看见江念的视线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看见她笑。 看见她眼底带著骄傲。 那种骄傲,跟看著他学会抓东西时的表情很像。 但那个表情,现在给了別人。 【……】 【穷女人。】 【你在看谁。】 【本少爷在这里。】 【本少爷手里还拿著那个木头人做的东西。】 【你夸他?】 【你夸他做得好?】 【那本少爷呢?】 第102章 锦鲤,奶奶带你回家。家里有灯,有奶奶。別怕。 顾时安的小嘴抿成一条线。 他把拨浪鼓往自己胸口收了收,两只胳膊合拢,整个人缩进江念怀里,用身体把那只拨浪鼓严严实实地挡住。 江念感觉到左臂上的重量变了。 她低头。 顾时安正用下巴抵著拨浪鼓的鼓面,两只小手交叉护在木柄上,整个姿势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他没有看江念。 脸扭向另一边。 【本少爷宣布。】 【这个拨浪鼓,是本少爷的。】 【本少爷的东西。】 【谁都不许碰。】 【包括穷女人。】 【你要是敢把它拿走送给別人试,本少爷今天就不给你好脸色。】 江念嘴角动了动。 这小少爷肿么又发脾气了呀? 她没有伸手去碰拨浪鼓,也没有开口哄。 只是把左臂稍微收紧了一点,让顾时安靠得更稳。 顾老太太注意到了孙子的动作。 她端著茶盏,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那小人儿把一只木头拨浪鼓护得跟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莫知画也看见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江念轻轻摇了摇头。 莫知画会意,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跟江流聊画册的事。 顾时安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抢他的拨浪鼓。 没有人说“让別的小朋友也试试”。 没有人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 他的肩膀鬆了一点点。 但脸还是扭著的。 【哼。】 【算穷女人识相。】 【本少爷的东西,本少爷说了算。】 【这个拨浪鼓,声音还行,握著也不硌手。】 【但本少爷给不给面子,要看穷女人接下来的表现。】 江念没有回应,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后脑勺的软毛。 一下。 两下。 顾时安的耳尖又红了。 【穷女人,你干嘛呀。】 【痒死了!但本少爷要拿捏住,不能笑出来!】 他把脸往江念衣襟里埋了埋,拨浪鼓被他夹在胸口和江念之间,谁也別想动。 就在这时,软垫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陆知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江流的小册子从莫知画手里“抢”了回来。 她两只小胖手按在封面上,整个人趴在册子上头,圆滚滚的脑袋左右转了转,確认没人要来拿。 然后她抱紧了。 跟顾时安护拨浪鼓的姿势,一模一样。 陆知知把小册子抱在怀里的动作太用力了,纸页被她的小胖手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莫知画伸手想帮她调整一下姿势,手刚碰到册子边缘,陆知知的脑袋立刻转过来。 把册子往自己肚子那边又收了收,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著莫知画的手。 【知知的书!】 【姐姐给知知看的!】 【妈妈不许拿走!】 莫知画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好好好,妈妈不拿,知知的。” 陆知知这才满意地把脸贴回册子封面上,小嘴巴蹭了蹭那个彩笔画的小太阳。 沈二二看见了。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从陆知知身上转到自己面前的小木球上。 那颗被他和陆知知推来推去的木球,正安安静静躺在软垫边缘。 沈二二的小手伸出去。 快。 准。 一把捞住。 然后他把木球塞进自己的口水巾底下,用下巴压住,整个人往方大妮怀里缩了缩。 方大妮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二少爷?” 沈二二鼓著腮帮子,不出声。 【二二的球!】 【二二喜欢!】 【谁都不给!】 【姐姐说了,小声也能被听见。】 【那二二就小声地,把球藏好。】 他的两只脚丫子还在方大妮腿上蹬了蹬,把自己往更深处挤了挤,生怕別人看见他藏的宝贝。 周令仪被沈二二这模样逗笑了。 这小活宝。 又下意识看向沈一一。 沈一一坐在她怀里,一直很安静。 此刻,他的目光从陆知知身上移到沈二二身上,又移回自己面前的积木。 他只是把右手从围嘴上挪下来,轻轻搭在了积木的最上面那一块上。 那个姿势传递出的信息是:我在这里,它也在这里。 【这个……是一一的吗?】 【姐姐说了,想玩就玩。】 【一一想玩。】 【一一不想让它走。】 江念衝著沈一一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一一,送给你了。” 沈一一看著江念,慢慢地,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 苏锦鲤从头到尾都缩在江念右侧的肩窝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本翻开的小册子还摊在他视线能及的地方,停在那页亮窗户的小房子上。 苏锦鲤的左手一直抓著江念的衣领。 现在,他的右手慢慢伸出来。 指尖碰到了册子的纸页边缘。 食指的指腹,轻轻压住了那盏画上去的小黄灯。 【灯。】 【亮的。】 【锦鲤要这个。】 【姐姐在,灯在,锦鲤不怕。】 苏老太太红了眼眶:“看,锦鲤果然很喜欢这个。” 顾老太太放下茶盏,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看见没有?” 她看向江明和江流。 “你们做的东西,孩子认了。” 江明的喉结滚了两下。 他看著软垫上那五个小小的身影,每一个都用自己的方式护著手里的东西。 他给人打过桌椅板凳,修过门框窗欞,刨过棺材板子。 从来没人告诉他,他做的东西能被这样珍惜。 更没人告诉他,一个孩子会把他磨了一整夜的木头拨浪鼓,当宝贝一样藏在胸口。 江流站在他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念念……我回去还能画更多。” “小房子,小灯,小车,小树,什么都能画。” “我会用尽我的热爱跟想像力,只要他们喜欢看,我就一直画。” 他抬起头,看向江念。 “我想把我所有能画的东西,都画给他们。” 江念看著三哥泛红的眼眶,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点头。 “三哥,他们等著你。” 江流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情绪压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 苏老夫人先起身,示意警卫员准备。 苏锦鲤感觉到了动静。 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来,重新抓住江念的衣领。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去。 他抬著头,看著江念。 眼睛里有不舍。 有害怕。 “锦鲤,奶奶带你回家。家里有灯,有奶奶。” “別怕。” 第103章 本少爷要不大方,哭哭鬼闷闷鬼叫叫鬼怕怕鬼怎么办? 苏锦鲤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手指鬆开了江念的衣领。 然后,他伸出那只小手,碰了碰摊开的册子。 江念明白了。 她把那本小册子合上,放到苏锦鲤手里。 苏锦鲤两只手抱住册子,贴在胸口。 苏老夫人走过来,弯腰把孙子接过去。 苏锦鲤没有挣扎,靠在奶奶怀里,册子抱得紧紧的,眼睛还看著江念。 “念念,谢谢。” 苏老夫人替孙子开口。 江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锦鲤露在外面的手背。 “下次来,姐姐还在。” 苏锦鲤的手指动了动,勾了一下江念的指尖。 【姐姐……约好了,下次哦。】 陆知知被莫知画抱起来的时候,照例拍了两下手。 啪,啪。 她看著江念,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姐姐~谢谢你的玩具~】 【知知很喜欢~下次要快点再见面哦!】 沈二二从方大妮怀里探出脑袋,口水巾底下的木球被他夹得死紧。他鼓著腮帮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咿”。 【姐姐~二二不想走~但是二二也期待下次跟你见面~】 然后他看了看陆知知,陆知知也看了看他。 两个小傢伙隔著大人的肩膀,互相拍了一下手。 无声的默契。 【小弟弟债见~】 【小姐姐债见~】 周令仪抱著沈一一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从积木上滑落。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搭好的积木,又抬头看向江念。 然后他伸出手。 朝著江念。 【姐姐,能抱一下我吗?】 江念点头,把他从周令仪怀里接过来,轻轻抱了一下。 沈一一的脸贴在她肩膀上,停了三秒。 【好温暖的怀抱……】 【姐姐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谢谢姐姐……】 三秒之后,他自己鬆开了。 周令仪接回儿子,眼圈红红的,对江念无声地点了点头。 客人们陆续离开。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念转过身。 顾时安目前呆在顾老太太的怀里。 拨浪鼓被他攥在手里,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缝。 【走了?】 【终於走了。】 【本少爷的客厅,本少爷的软垫,本少爷的穷女人。】 【今天借出去够久了。】 【本少爷很大度。】 【但本少爷不高兴。】 顾老太太也能感受到亲孙子的脾气,忍不住笑道:“这小崽子,又是谁得罪他了?” “老太太,我来吧。” 江念走过去,从顾老太太手里把他接过来。 顾时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整个人往她怀里一沉。 她把他抱稳,嘴唇贴近他的头顶。 “谢谢小少爷。” “今天你帮姐姐试了新玩具,还把你的领地借给其他小朋友用了一整个下午。” “小少爷真大方,真棒。” 顾时安的睫毛颤了颤。 【……哼。】 【那当然。】 【本少爷要不大方,哭哭鬼闷闷鬼叫叫鬼怕怕鬼怎么办?】 噗。 江念简直要被顾时安给萌翻。 这小少爷真是个给人取外號的小能手。 顾时安在江念怀里窝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 江念保持著姿势,一手托著他的后背,一手虚虚护在他身侧。 顾时安的脑袋在她胸口转了个方向。 黑眼珠转了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都走了。】 【本少爷的领地,终於清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拨浪鼓。 木柄短短的,刚好被他一只手握住。鼓面上画著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顏色鲜亮,线条圆润。 他晃了一下。 咚。 【穷女人刚才没有把它拿走给別人。】 【也没有说让本少爷分享。】 【解释及时。態度端正。】 【加回一点五分。】 江念差点没绷住。 她把嘴唇抿紧,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顾时安立刻抬头看她。 【笑什么?】 【本少爷在做正经评估。】 “没有,少爷,我经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 除非被萌翻了。 江念咳了一声,把表情收回来。 “小少爷,饿不饿?该喝奶了。” 顾时安哼了一声,把拨浪鼓往自己围嘴底下塞了塞,算是收好了。 赵小兰端来温好的奶瓶。 江念接过奶瓶,调整好姿势,顾时安熟练地偏过头,含住奶嘴。 他喝奶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拨浪鼓上。 江念餵完奶,拍了嗝,见顾时安已经犯困了,对著顾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顾老太太点头:“去吧,玩了一下午,时安也累了。” “好。” 江念抱著顾时安来到婴儿房,放进摇篮里。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手指头还勾著木柄,嘴里含含糊糊地吐了个泡泡。 【本少爷……先睡……】 【穷女人……不许动本少爷的东西……】 江念把薄毯盖到他胸口,轻声说了句“不动”。 顾时安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睡著了。 小手还搭在拨浪鼓上,嘴角带著一点奶渍,睡得四平八稳。 她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奶渍。 “小少爷,你给我二哥的东西打了合格。那姐姐也给你打个分。” “今天的表现,满分。” 摇篮里的小人儿翻了个身,拨浪鼓被他压在肚子底下,护得严严实实。 【……满分……本少爷……当然……】 江念忍著笑,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等她直起腰,刚转身,就看见顾寒霆站在婴儿房门口。 “顾先生?”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袖口卷了一截,领带鬆了半寸。 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不发出声音,嚇死个人。 “都睡了?” 江念点头。 顾寒霆的目光落在摇篮里儿子手中的拨浪鼓上,停了两秒。 “听管家说了,今天来了不少人。” “玩具和画册的事,老太太跟我提了。” 他走进来,在摇篮边站定,看了一眼儿子安稳的睡脸,然后转向江念。 “你让你哥哥们先做样品,不急著卖,先观察,先记录。这个思路对。” 江念站直了身子。 “顾先生,我想的是,这些东西要进孩子手里,比围嘴还要谨慎。围嘴贴皮肤,玩具进嘴巴。木头会不会起毛,顏料会不会掉色,纸角会不会划手,都得有数据。” 顾寒霆点了点头。 “不止这些。” 第104章 我家要开小崽集市? “今天来的是陆家,沈家,苏家。三家的孩子都试了你哥哥的东西,反应都好。这个消息传出去,不出一个礼拜,会有更多人来问。” “军区大院那边,苏老太太提了好几个孩子。那些孩子的情况比知知和一一还复杂。你的方法管用,你哥哥的画册跟玩具也管用。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在京都的高端圈子里,没有第二家能做。” “口碑这个东西,急不来。但一旦立住了,比什么gg都管用。” “陆家,沈家,苏家,还有我们顾家……四大豪门的嘴,就是你最好的招牌。她们说好,整个京都的太太圈都会知道。” “不著急赚钱。先把品质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等口碑打出去,高端市场自然是你的。到那时候,你们江家在京都站稳脚跟,不成问题,甚至是走上你们从未想到的高度!” 外面传来顾老太太的声音。 “寒霆说得对。” 老太太拄著拐杖走过来,站在门外没进去,怕吵著孙子。 她隔著门看了江念一眼,笑得慈和。 “念念,你这条路走对了。不贪快,不贪多,一步一个脚印。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栽在一个急字上。” “你不会,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原因,你不只年轻,更有同龄人没有的镇定,你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江念弯起唇角。 “老太太,顾先生,我会努力的。” “绝对……” “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 翌日。 清晨的阳光从餐厅窗帘缝隙透进来。 光斑落在长桌的白瓷碗碟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亮色。 江念抱著顾时安坐在餐桌旁。 她一手扶著奶瓶,一手托著他后背。 顾时安喝奶的速度不急不慢。 黑眼珠偶尔转一下,扫一眼对面的顾老太太,再收回去,继续专心对付奶嘴。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拨浪鼓就搁在他大腿上。 薄毯盖著半截,只露出一小截木柄。 顾老太太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念念,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顾家东侧有一间空房,原先是放杂物的,我昨晚让管家看了看,格局不错,採光也好。” “收拾出来,专门给你用。” 江念扶著奶瓶的手停住。 “给我用?” “是,以后陆家、沈家、苏家带孩子来,不能每回都在客厅里舖一地软垫。” “客厅人来人往,不够安静,也不像个样子。” “我的意思是,给你一个正经的地方。固定的,稳当的。” “你在那儿接孩子,谁来了都有规矩,有动线,有章法。” “要怎么装修,布局,都交给你。” 江念还没来得及回话。 怀里的顾时安把奶嘴吐了。 他的小耳朵竖著,黑眼珠圆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一把抓紧了大腿上的拨浪鼓。 【什么?】 【我家要开小崽集市?】 【本少爷的穷女人还要掛牌营业?】 【不准。】 【绝对不准。】 江念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少爷嘴巴上还沾著一圈奶渍,眉头皱得紧紧的。 拨浪鼓被他两只手箍在肚子前面,活像一个据守阵地的迷你將军。 她差点没绷住笑。 但面上保持了十二分的认真,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 顾老太太继续说:“时安这孩子,这段日子跟知知他们接触下来,明显比以前愿意看人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表露情绪。” “你比我清楚,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不光是为了外头那些人家。” “我是真心盼著,时安能在同龄的孩子跟前,慢慢学会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他是顾家的长子,总要学会成长,才能够担得起整个顾家。” 江念听到这话,心里头一软。 但她没有立刻点头。 “老太太,房间可以布置。” 她把奶瓶放到桌上,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顾时安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 “但有一条规矩不能变。” “小少爷的作息,永远排在第一位。” “来多少孩子,排多少预约,都不能动他一分一秒。” 顾老太太看著她,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这还用你说?” “这间房,本来就是给你立规矩用的,不是让你受累的。” 顾时安的耳朵动了动。 【永远排第一。】 【嗯。】 【这句话还算中听。】 【但本少爷要亲自检查那个房间。】 【万一地方太大,能藏很多小崽怎么办?】 【危险。】 江念没忍住笑。 这小崽崽满打满算就四个多月大。 还能说其他崽崽是小崽啊? 来的陆知知,沈一一,沈二二跟苏锦鲤,都是小哥哥小姐姐呢。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寒霆穿著一身西装走出来,显然要去公司上班,看见餐桌旁的阵仗,他脚步一顿,把公文包搁在椅背上。 “老太太在跟江念说东边那间房?” “你都听见了。” 顾老太太瞟了他一眼。 顾寒霆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急著吃早饭,先看了一眼江念怀里的儿子。 顾时安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秒。 【笨爹。】 【你来晚了。】 【懒猪。】 顾寒霆不知道自家亲儿子正將自己给骂得狗血淋头,確认顾时安没什么问题,收回目光,转向江念。 “房间可以给,但几件事要提前定好。”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房间要有单独的出入动线。” “从东侧小门进,不经过正厅,不靠近二楼婴儿房。” “外来的人和孩子,全部走那条路,不能隨便往主宅深处走。” “第二,所有进房间的物品要登记造册。” “谁带来的,什么材质,有没有气味,进门前消毒,出门后记录。” “第三,来访人员提前一天报备身份和隨行人数。” “管家核对后才能放行。没有预约的,一律挡在外面。” 他看向江念。 “你做得再好,规矩不严,迟早出紕漏。” “执行到位,才能最大程度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江念挺直了腰:“顾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顾时安在她怀里哼了一声。 【笨爹难得说了句靠谱的话。】 【加零点二五分。】 早饭后,管家领著江念去了东侧。 那间空房独立在主宅侧翼。 推门进去,里面打扫得乾乾净净。 灰尘擦过了,地砖拖得发亮。 三扇朝南的窗户敞著,光线从窗欞里洒进来,满屋子暖烘烘的。 空间够大,格局方正。 隔出了一个前厅和三间正房,后头还连著一间小耳房。 江念抱著顾时安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顾时安的黑眼珠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 最后停在角落一只空木架上。 【地盘太大。】 【角落多。】 【容易藏很多小崽。】 【必须排查。】 第105章 无论你做什么,顾家都是你的靠山 江念嘴角弯了弯,抱著他往里走了两步。 “小少爷先看看,满不满意。” 顾时安把拨浪鼓举高了半寸,用一种检阅的姿態扫视屋內。 扫完一圈,他收回手,把拨浪鼓搁在自己胸口。 【勉强及格。】 “那就好。” 江念把他交给身后的赵小兰暂抱,自己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 乾净,没有漆味,木头纹路是旧的,不是新刷的。 她转过身,看著管家。 “吴管家,我想把这间房分成五个区。” “进门第一个区,换鞋洗手。” 江念指著前厅。 “地上铺一层容易擦洗的垫子,墙边放矮架子,搁乾净的布鞋和手巾。所有人进来,先换鞋,先洗手,毛巾一人一条,用完就收。” “第二个区,家长等候。” 她往左手边靠墙的位置一指。 “放几张矮凳和几张小圆桌,母亲们可以坐著看,提供休息范围。” “第三个区,是孩子的软垫互动区。” 她走到屋子正中央,两脚踩了踩地面。 “这一片铺厚软垫,要乾净、无味。孩子们在这里活动。” “第四个区,安静观察区。” 她指了指靠窗的角落。 “给需要安静、不想参与的孩子留一块独立空间。” “垫子单铺,跟互动区隔开,但视线能通。” 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想到了沈一一这种类型的孩子,点了点头。 江念接著说:“第五个区,耳房改成消毒记录间。” “物品进出全从那里过,消毒完才能上手。” “所有来访记录、观察记录、物品登记,都存在那间屋子里。” “还有一条,房间里绝对不能有香味。” “不能放鲜花,不能点香薰,不能掛有染料味的布帘。” “木製品要打磨到摸不出毛茬,布料全部用无香的清水漂洗过。” “墙面如果掛图,顏色要素净,线条要简单,不能花花绿绿地刺眼睛。”” 管家一笔一划地补完。 江念站在阳光里,看著这间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软垫外套,可以让母亲和嫂子做。 小布巾,收纳布袋,她们的针线活已经得到了四家太太的认可,一些细节填充一边装修一边往里放。 圆角木架,小矮桌,玩具收纳盒……二哥江明跟父亲江大山的手艺足够。 墙面的图卡和小册子,三哥江流的画,连苏老夫人都说有温度,交给三哥最合適不过。 她还没开口,赵小兰怀里的顾时安已经哼了一声。 【又来了。】 【穷女人的眼睛又开始飘了。】 【又在想木头人和画画人。】 【本少爷的观察室,为什么要他们做?】 江念回过头,笑了笑。 这小傢伙,还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该说不说是自己带大的。 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走到赵小兰跟前,从她手里把顾时安接过来。 “小少爷,你昨天试过拨浪鼓,觉得合格,对不对?” 顾时安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 【那是当然,本少爷的眼光还用质疑?】 “所以呀。” 江念低头,鼻尖凑近他的额头。 “以后每一样放进这间屋子的东西,大人先检查一遍,然后你来试。” “你是第一位试用官,小哥哥跟小姐姐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因为小少爷最棒了!得小少爷点头,东西才能进这个房间哦!” 顾时安的睫毛眨了两下。 【第一位试用官。】 【这个职位……】 他的脸扭到一边。 【还行。】 【但本少爷不是帮別人试的。】 【本少爷是在维护顾家地盘安全。】 【这是职责。】 他把拨浪鼓郑重地往自己围嘴底下塞了塞。 两只小脚在江念胳膊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坐得更端正了。 那模样,活像一个刚领了军令状的小將军。 江念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顶。 “那就说定了,试用官。” 这小傢伙,真好哄,嘿嘿。 顾时安的耳尖又红了。 他把脸埋进围嘴。 【恩……马马虎虎吧……】 赵小兰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老实抿住。 她跟了江念这些日子,什么阵仗都见过了。 但每次看见这位年轻姑娘跟四个月大的婴儿你来我往,跟商量正经事似的,她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江念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能够跟这些小婴儿直接对话啊? 不然怎么老是感觉江念能听懂他们的话,而且这些小婴儿也能听懂江念的话呢?太神奇了。 管家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江小姐,房间里的物件,您打算外采还是定做?” “一部分,我想让我家里人试著做。” “软垫外套,小布巾……这些是我嫂子和我妈的老手艺,质量您见过。圆角木架,小矮桌,玩具收纳盒……我二哥跟父亲是木匠出身,打磨的功夫够细,墙上的图卡和小册子,我三哥画的那些,孩子们昨天的反应您也在场。” 她顿了顿。 “但我不急。先出样品,您跟老太太和顾先生验过,合格了再说。不合格的,该退就退,该改就改。” “行。” 从东侧小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 江念抱著顾时安往回走。 迎面碰上了顾老太太。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廊下,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看完了?” “老太太,看完了。” 江念把自己的规划简略说了一遍。 顾老太太听完,没有多评价,只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部分物件让你家里人做,这我没意见。” “但有一条,念念。” “既然是给顾家用的东西,就不能让你家里人白做。” “样品也要记帐。合格了,按价买,一分不少。” 江念的心口热了一下。 “老太太,我坚持先验收再结算。” 顾老太太笑起来。 “行,你这丫头做事有分寸,交给你我放心,就依你。” 隨后,顾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开口。 “念念,记著,无论你做什么,顾家都是你的靠山。” “你踩稳了,往上走多高,都不怕。” 江念愣了一下,隨后心头一暖。 她能感觉出来……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顾老太太已经不单纯將江念当做一个带孩子的奶妈。 而是她的亲孙女般看待。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危险,顾老太太只要知道情况都会第一时间赶到江念身边,担心她的危险。 而且江念做出什么成绩,顾老太太从不吝嗇於对江念的夸讚,在家里如此,在外人面前也是如此,工资水涨船高,福利直接到位。 能够遇上这么好,明事理,赏罚分明又关爱自己的僱主,真是一桩幸事。 江念重重点头:“我知道,顾家……永远是我的根。” 顾老太太一脸慈爱,伸手摸了摸江念的头:“知道就好。” 隨后,她眼神扫向江念怀中的亲孙儿,故意打趣道:“时安,是不是呀?” 顾时安摇著手里头的拨浪鼓,吐了个泡泡。 【本少爷的观察室。】 【本少爷的试用官。】 【本少爷的地盘。】 【……穷女人,你踩稳了,本少爷就不扣你的分。】 江念低头,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 “放心吧,试用官大人。” 第106章 还孩子们一个安全,和平的天下! 苏家军属大院,夜色沉沉。 院子里的黑色轿车已经被一块军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停在最远的角落。 取而代之停在正门口的,是一辆浅灰色的吉普。 四扇车门全部敞开著,车內空空荡荡,连脚垫都掀了起来。 这是苏老太太下的死命令。 “江姑娘说了,黑色封闭车辆会触发孩子的恐惧记忆。” 她站在院子里,亲眼盯著警卫员把车门固定好,才点了点头。 “车门白天不许关。让他隨时能看见里头是空的。” 警卫员立正:“是!” 苏老太太转身往回走。 经过走廊时,目光扫过墙上新装的两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亮度不高,但足够把走廊照得通透。 这也是江念的建议。 不要让孩子经过任何黑暗的过道。 推开苏锦鲤的房门,苏老太太放轻了脚步。 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散著柔和的橘色光。 光线不刺眼,却能让人一睁眼就看清整个房间的轮廓。 床边的矮凳上,摊著那本江流画的小册子。 翻开的那一页,是一间亮著灯的小房子。 窗户里透出暖光,门口站著一个笑眯眯的老奶奶。 苏锦鲤睡在被子里,身体蜷成小小一团。 两只手露在外面。 左手攥著被角,右手的指尖搭在册子的纸页边缘。 苏老太太没有坐到床上去。 她记著江念的话。 “不要在他熟睡时突然靠近。如果他醒了,先用声音让他確认您的存在,再慢慢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苏老太太坐在床边那把藤椅上。 椅子是她让人从库房翻出来的,垫了两层棉褥,坐一整夜也不会腰疼。 她今年六十了。 老伴儿在部队熬了一辈子,她跟著辗转了大半个中国。 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夜没熬过。 但这几天守在孙子床边的夜,比她年轻时在前线等消息还难熬。 不是身体累。 是心疼。 夜深了。 院子外头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规律脚步声。 苏老太太闭著眼养神,耳朵一直竖著。 凌晨两点十七分。 被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 苏老太太的眼睛立刻睁开。 看见苏锦鲤的身体在抖。 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又浅又快。 他的右手从册子上缩回来,五指蜷紧,整个人往被子深处钻。 苏老太太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想衝过去把孙子抱起来。 想把他搂在怀里,告诉他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了。 奶奶在。 但她没有动。 江念说过。 “他惊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確认环境。如果这时候有人突然扑过来,他分辨不出来,只会更害怕。” “您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找到您。” 苏老太太死死掐著掌心,把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退。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稳。 “鲤儿,奶奶在。”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苏锦鲤的脑袋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一点点。 眼睛睁著,瞳孔放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乱转,从天花板到墙角,从门口到窗户。 然后,他看见了小夜灯。 橘色的光,暖暖的,照著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册子。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目光顺著光线往旁边移。 藤椅上,奶奶坐在那里。 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看著他。 苏锦鲤的嘴唇动了动。 “奶……” 苏老太太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上来。 六十岁的老太太,送过丈夫上战场,哪怕最艰难困苦的时候都没在人前掉过泪。 这一声“奶”,把她的眼泪全逼出来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江念说,不要让孩子看见大人崩溃的情绪。他会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老太太硬生生止住泪,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奶奶在。鲤儿,奶奶哪儿也没去。” 苏锦鲤看著她,小声开口:“爷……呢?” “鲤儿,爷爷去抓坏人了,別怕,他是为了让以后再也没有像鲤儿这样的孩子受到伤害,例如大院里的小弟弟,小妹妹,小哥哥,小姐姐。” “鲤儿,奶奶跟你说过,爷爷是英雄,爸爸妈妈也是,英雄都会保护弱小,为了国家拋头颅,洒热血,这是正確的事情。” “有奶奶陪著你,別怕,好吗?” 苏老太太柔声安抚著苏锦鲤,抚摸著他的头。 思绪不由得飘飞到了前天晚上的书房谈话。 苏锦鲤这次被敌特绑架,企图威胁军区副司令的事情震惊了高层,整个高层对於这件事十分重视,派出大量警力,势必要將京都挖个底朝天,將那些害虫给揪出来,免得危害再次发生! 苏长山作为当事人以及军区副司令,对於这项命令自然当仁不让,只是纠结於自家亲孙子现在的状態,苏锦鲤父母又在基地搞秘密科研,接触不了外界,更別提照顾苏锦鲤。 所有的重担,只能够交给苏老太太,这位已经六十岁,陪著自己吃了那么多年苦头的老伴。 苏长山难忍心中的愧疚,甚至想要交给手下,陪著苏老太太一起守著孙子。 结果被苏老太太一巴掌给扇醒了。 如果苏长山不亲自去调查这件事,为自己的孙子,为那些可能遭受同样绑架的孩子討回一个公道,苏老太太就当自己年轻时候爱错了人。 在战场上苏长山浴血奋战,英勇杀敌的姿態,才是苏老太太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並非是舍小家为大家,而是正因为有了大家,才会有小家。 如果大家只想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年的战爭就不可能打退敌人,只会被別人不停践踏!导致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成为苏长山的妻子,成为军嫂的那一天开始苏老太太早就想好了,家里,她护著。 自己的男人,只要国家还需要,还能够去干,就去保卫这个国家吧。 因为这是绝对正確的事情。 不容置疑! 苏长山是英勇的战士。 自己也是一名英勇的战士! 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 如果苏老太太会害怕这些事情,当年就不会选择嫁给苏长山,而是嫁给一个普通人,度过平凡的一生! 只是…… 嫁给苏长山,是苏老太太最值得骄傲,自豪的事情。 她从未后悔,无论隨军的生活多么艰苦,每次苏长山去执行任务音讯全无的时候多么害怕,但后来她只觉得浓浓的幸福! 苏长山听到老伴的肺腑之言,眼眶通红。 堂堂军区副司令,在战场上挨过刀,吃过子弹都不曾流泪的三尺男儿,此刻心中柔软被彻底触动,不由得落下了热泪,紧紧抱住了苏老太太。 用最沙哑,最愧疚的声音诉说道。 “跟著我的这些年,真是太委屈你了。” 苏老太太伸出手,擦拭著爱人的眼泪。 “別说这些,长山,这些年来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现在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再让鲤儿这样的事情发生,孩子永远都是无辜的,那些王八蛋,正面打不过我们,竟然对无辜的孩子下手,那是丧尽天良,无法原谅!” “將他们都揪出来,得到法律应该有的制裁!还孩子们一个安全,和平的天下!” 第107章 苏锦鲤小崽崽,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大英雄 苏长山握住苏老太太的手,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思绪抽离之后,苏老太太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苏长山现在正在前线竭尽全力,为亲孙儿,为那些可能遭受绑架的崽崽討回一个公道。 自己该做的,就是听江念的安排,好好照顾好苏锦鲤。 护好他们的宝贝孙子。 苏锦鲤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左手鬆开被角,慢慢地,伸向床边那本册子。 小手摸到纸页的边缘。 指尖顺著那盏画上去的小黄灯描了一圈。 他把册子拖过来,抱在胸口。 然后,他的身体不抖了。 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眼睛还睁著,看著奶奶,看著灯,看著怀里的册子。 苏老太太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陪著他。 过了很久,苏锦鲤的眼皮开始打架。他没有把脸埋进被子里,而是侧著头,让自己能看见小夜灯的方向。 册子抱在胸口,手指还搭在那页小房子上。 他又睡著了。 苏老太太这才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孙子的额头。 不烫。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胳膊。 回到藤椅上坐下,用袖子擦乾脸。 看著孙子安稳的睡脸,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江念同志,谢谢你。 翌日上午,阳光正好。 苏家院子里,那辆浅灰色吉普还停在原位。 四扇车门敞著,车內乾乾净净。 苏老太太抱著苏锦鲤站在台阶上。 孩子刚吃过早饭,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眼睛不空了,偶尔会转一转,看看院子里的树,看看地上的影子。 但他的身体还是绷著的。 两只手紧紧抓著奶奶的衣襟。 苏老太太没有急。 她站在台阶上,让孙子慢慢看。 院子里很静。 警卫员全部退到了围墙根底下,离吉普车十米开外。 没有人穿深色衣服,没有人戴帽子,没有人大声说话。 这也是江念的要求。 “让他在安全的距离观察那辆车。不要催他,不要引导他,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苏锦鲤的目光落在那辆浅灰色吉普上。 车门开著,里面是空的。 座椅是浅棕色的皮面,阳光照进去,看清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黑色。 没有关著的门。 没有陌生的男人坐在里面。 苏锦鲤的手指鬆开了一丝空隙。 苏老太太步子往前挪了半步。 从台阶上,到了台阶下。 苏锦鲤没有抗拒。 又过了一会儿,苏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 苏锦鲤的身体微微发紧,但没有缩回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辆车。 三步。五步。八步。 苏老太太走得极慢。 每一步之间都停很久。 等孙子的呼吸平稳了,才迈下一步。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围墙根底下,几个警卫员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十步。 苏老太太停下了。 这个距离,伸手就能碰到车门的边缘。 苏锦鲤的呼吸加快。 手又攥紧了奶奶的衣襟。 但他没有哭。 没有把脸埋起来。 他在看。 车门的金属边框在阳光下泛著浅浅的光。 苏锦鲤看了很久很久。 右手从奶奶衣襟上鬆开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伸。 苏老太太僵在原地。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 苏锦鲤的手指碰到了车门边框。 金属是凉的,被阳光晒过,带著一点温度。 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 两秒。 缩回来,重新抓住奶奶的衣服。 他没有发抖。 苏老太太低头看著孙子。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奶奶怀里,呼吸平稳。 苏老太太鼻头髮酸。 “鲤儿,干得漂亮。”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比你爷爷,爸爸,妈妈还要出色的英雄。” “一定会的。” …… 这座军属大院坐落於京都內区,特別还是苏家这种级別居住的大院,占地面积大的院子,能够住在其中的都是首长级別以上的军衔及其家属。 有些首长的后代已经搬了出去,只留下退休的老將军居住。 在后面扩建之后,也有不少连长,营长级別的军属也搬了进来,只是按照级別分发,级別低一点,院子自然就小不少。 但家家户户关係好,都是一个军区里的战士,平时都是互帮互助,相互扶持,在苏长山以身作则带领之下,也从没出现过有哪个级別高的老將军拿身份压人的事情,十分和谐。 对於苏锦鲤前阵子被敌特绑架,闹得现在京都满城风雨的事情,整个大院的人都清楚,也担心苏家孙子会因此留下阴影。 於是,苏家这几天的动静,瞒不住人。 三楼的窗台边,一个五十出头的军嫂扒著窗框,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见没有?” 她扭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 “苏家那个小孙子,前天听见车响还浑身打哆嗦,今天居然自己伸手碰车门了?” 第108章 烈士的两个崽崽 身后的老婶子凑过来,眯著眼往下看了看。 “真的假的?那孩子不是说被嚇得不轻,连他爷爷都不让碰吗?” “千真万確,我亲眼看见的。”军嫂拍了拍窗框。 “苏老太太抱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那孩子自己伸的手。” 老婶子嘖了一声:“苏老夫人是不是请了什么厉害的大夫?军区医院那边不是说这种心理上的毛病不好治吗?” 军嫂摇头:“我听我家老赵说,不是医生。好像是个年轻姑娘,在顾家做看护的。” “看护?” 老婶子一脸不信。 “一个看护能有这本事?” “人家苏老夫人信。你没看这几天苏家的变化?车换了顏色,灯加了好几盏,连警卫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有规定。听说全是那姑娘一条一条列出来的。” 老婶子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要真有这本事……” 她没说完,目光往楼道口瞟了一眼。 楼道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膝盖抵著胸口,两条胳膊紧紧搂著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 帽檐上的红五星掉了漆,只剩一圈深色的印痕。 老嫂子嘆了口气儿。 “那是许卫国家的丫头。” 军嫂看著那丫头,神色闪过一抹极度的不忍心。 许卫国。 这个名字在军属大院里,没人不知道。 三年前的边境巡逻任务,许卫国所在的小队遭遇了山体滑坡。他用身体护住了身后两个新兵,自己被碎石掩埋。 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著推人的姿势。 被救的两个新兵为了將他挖出来指甲都挖断了,哭的晕厥,却也无济於事。 许卫国死后被追授了一等功。 可一等功换不回一个活人。 留下的,是两个孩子。 大的叫许小棠,女孩儿,今年两岁多。 小的叫许小柏,男孩儿,刚满一岁半。 他们的母亲在许卫国牺牲后不到半年,精神出了问题,被送去了疗养院。 组织上把两个孩子交给了大院里的老邻居周婶帮忙照看,每个月拨一笔抚恤金。 军嫂嘆了口气:“小棠那孩子,以前多机灵。大家都说她以后肯定能读好书,有出息。” “现在呢?” “白天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就抱著她爸那顶帽子,哪儿也不去。” 老婶子的目光落回楼道口。 许小棠的头髮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衣服洗得乾净,但袖口短了一截,遮不住手腕上一道道红印子。 那是自己掐的。 周婶说过,这孩子一到晚上就哭,不是一般的哭,是那种把嗓子哭哑了还在无声张嘴的哭。 哭的时候攥著军帽不放,两只手掐得指甲嵌进肉里。 白天却跟变了个人。 眼睛睁著,嘴闭著,谁叫都不应,谁抱都不要。 只抱帽子。 许小柏趴在姐姐的后背上,两只手揪著姐姐衣服的后摆。 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里含著自己的手指头。 不哭。 不闹。 不出声。 就那么掛在姐姐背上。 “小柏其实记事儿少,他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可他跟著姐姐待久了,学了姐姐的样子,也开始不说话了。” “周婶说了,弟弟本来是会咿咿呀呀叫的,后来姐姐不出声了,他也跟著安静下来。” “白天也不动弹,就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蹲著他就趴著,姐姐走他就爬。” 老婶子抿著嘴,眼眶发红。 “老天爷,这两个崽崽才多大。” “为什么这样的厄运要降临到他们头上?要怎么做才能够帮这些可怜的崽崽们?” 许小棠抱著军帽,脑袋低低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苏老太太的声音。 “……江念同志……懂孩子……” 许小棠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的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点,歪著,耳朵朝向楼下窗户的方向。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极轻微地颤了颤。 军嫂看见了,心头一紧。 “你说……” 她犹豫了很久:“苏老太太请的那个姑娘,能不能也看看这俩孩子?” 老婶子没有接话。 许小棠背后,许小柏的手指从嘴里拔出来,湿漉漉的小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他也在看楼下。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周婶端著两碗小米粥,拐过弯。 看见两个孩子还蹲在楼道口,嘆了口气。 “小棠,吃饭了。” 许小棠没动。 周婶走过去,蹲下来。 把粥碗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今年五十三了。自己的儿子也在部队,常年不著家。她本想著搭把手帮忙带几个月,没承想这一带就是一年多。 不是嫌累。 是心疼。 “小棠,先吃饭,吃了饭带弟弟回屋,啊?” 许小棠低著头,抱著帽子,一声不吭。 许小柏从姐姐背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把脸缩回去。 周婶鼻子发酸。 “我听说,苏家那个鲤儿,刚出事的时候连人都不让碰,觉都睡不著,现在精神状態都好很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两个孩子听。 “说是有个懂孩子的同志,给出了主意。一条一条的,苏老太太照著做,孩子真就好转了。” 许小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帽檐被捏出一道新的褶皱。 周婶没有再说。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不是听不懂话。 她也知道,有些伤,不是粥和棉被能捂热的。 只是那个同志…… 能够信任吗? 真的能够解救这两个崽崽的心结吗? 就连军区那些特地派来的心理医生都做不到…… 院子外面,一阵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周婶看著许小棠跟许小柏这两个可怜兮兮的小崽崽,咬紧嘴唇,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那一边。 警卫员拿著江念寄过来的信件走进来,看到苏老太太正在哄著苏锦鲤入睡,他轻手轻脚放到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等苏老太太把苏锦鲤哄睡之后,才拆开了桌上那封顾家来信。 信的內容不长,说明了几件事。 第一,顾家东侧的专用房间正在布置,预计三到五天后可以投入使用。 第二,考虑到军属大院孩子的情况各有不同,请苏老太太先行整理资料,写明每个孩子的年龄,症状,以及已知的触发原因。 第三,一切按预约制,排队进行,不接受临时加塞。 第四,每次最多接待两个孩子,陪同人员不超过两名。 苏老太太把信看了两遍。 放下信纸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这个姑娘,做事有章法。 苏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住正在走廊里站岗的警卫员小赵。 “你去把院里的老周婶还有赵嫂一块叫来。” “是。” “等等。” 苏老太太补了一句:“来之前让她们先想一想,院子里哪些孩子的情况比较重。带上名单。” 小赵立正敬礼,转身去了。 二十分钟后,周婶和赵嫂先后到了…… 第109章 姐,小柏……小柏……疼…… 赵嫂丈夫是后勤处的营长。她怀里没抱孩子,但眼眶发红,显然来之前哭过一场。 周婶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小米粥的味道,袖口卷著,腰上系的围裙来不及解。 苏老太太让她们坐下,倒了两杯水,开门见山。 “顾家的江念同志,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 两个人点头。 “她不是大夫,但她懂孩子。鲤儿的事你们也看到了,遭遇了那样的绑架事件,多亏了江念同志,鲤儿才能恢復的那么好。” “现在顾家那边要专门腾一间屋子出来,以后可以按预约接待孩子。” 赵嫂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 “苏老太太,那我家小旭……” 苏老太太抬手。 “先別急。” “江念那边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 苏老太太把信上的內容一条一条说了。 “每次两个孩子,两个陪同,提前预约,提前说明触发点。不准临时变卦。” 周婶听完,没吭声。 赵嫂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老太太,小旭已经连著七天夜惊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每天半夜两三点,尖叫著醒过来,怎么哄都哄不住。我都快撑不下去了。” 苏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小旭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 “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爸上次回来休假,走的那天晚上。小旭用手拽著他爸的衣领不鬆手。他爸硬掰开手指头走了。从那天起,每天夜里都叫。”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这样的故事,在这座大院里不是第一次听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军人的孩子。 不是生来就比別家孩子坚强的。 他们只是被大人以为很坚强。 “我知道你急。” 苏老太太沉声说道:“可越是心疼孩子,越不能乱了规矩。” “江念那个姑娘,精力有限。她自己手头还照看著顾家的小少爷,还有陆家,沈家……腾出来帮咱们已经是格外通融了。如果咱们这边乱了套,今天你插队明天她加塞儿,人家往后还怎么帮?” 赵嫂的泪掉下来了,来不及擦,直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点了点头。 周婶这时候开口了。 “苏老太太,我带的那两个,许家的小棠和小柏,也想报上。” “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周婶……” 苏老太太轻嘆了口气儿。 许小棠跟许小柏的情况在军区大院里不是秘密。 多少热心军嫂都想要帮忙,最后却无能为力。 甚至连专业的心理医生都做不到。 那么小的孩子,就成为了烈士遗孤,母亲还因此犯了精神病…… 如果,江念真的有办法帮助这两个可怜的小崽崽…… 对於他们大院来说,就是天大的功劳。 “这样。今天先把这几个孩子的情况统一整理出来。小赵回来之后,再问问其他几家有没有需要报名的。资料匯总之后,我让人送去顾家。” “等顾家回话安排了时间,再一批一批去。” 赵嫂擤了下鼻子,用力吸了口气。 “大姐,那大概得等多久?” “快不了。但也不会慢。” “等。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 苏老太太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把资料整完。 翌日早上,警卫员小赵穿了一身浅色便装,开著那辆敞著门的浅灰色吉普,把信送去了顾家。 他出门的时候,许小棠正蹲在单元门口。 怀里抱著那顶旧军帽。 小赵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脚步,轻声开口。 “棠棠,这么早就起来了?” 许小棠没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吉普车上。 眼神空洞。 “棠棠,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小赵叔叔啊。” “是你父亲的……” 小赵的喉头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说错话了。 不该提起已经牺牲的许卫国同志。 就在这时,许小柏跌跌撞撞地追出门,摔了一跤。 “小柏!” 小赵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起许小柏。 可许小柏膝盖蹭在水泥地上,没有哭。 爬起来,继续往姐姐那边挪。 “姐……姐……” “小柏……小柏……疼……” 一岁多的孩子,话都说不完整,断断续续的。 许小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將弟弟轻轻抱到了怀里,用嘴巴为他的伤口吹气。 许小柏被许小棠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见姐姐为自己处理伤口,他反而笑了。 小赵愣在了原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明明两个都还是那么小的崽崽,明明许小棠的个子都还大不了许小柏多少。 可许小柏像是找到了这个世界最安全的避风港,往许小棠的怀里凑了凑。 “姐……姐姐……” “姐姐……”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奶音,伸出小手,摸了摸许小棠的脸。 许小棠咬紧了嘴唇,眼眶泛红,將父亲留下来的军帽戴在了许小柏的头上,然后侧过身,不让小赵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不想让弟弟跟小赵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小赵握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儿,只能够顺从许小棠的反应,不去看她。 她才只有两岁多啊! 说话,走路都还是那么不稳定的年纪! 明明曾经有这么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许卫国同志跟他妻子都是顶天的大好人,还是小赵的老乡,受过他们不少的照顾。 为什么命运就是那么无情,偏偏要將这样的苦难降临到这样的家庭? 不远处的周婶发现许小棠跟许小柏不在房间,手里拿著一件毛毯便出来寻找。 毕竟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两个小崽崽经常出来,要是著凉就麻烦了。 等周婶看到这两个小崽崽相互依偎取暖,许小柏还戴著已经牺牲的许卫国留下来军帽,小手摸著许小棠的脸,而许小棠不停流泪的样子,不由得捂住了嘴巴,泪水在疯狂打转。 这…… 这一幕真的应该发生在一个一岁多跟两岁多的崽崽身上吗? 周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祈求著上天,祈求著江念,希望她真的有那个能力解救这两个小崽崽。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充满同龄孩童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欢笑幸福,而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周婶都不敢想这两个崽崽的未来到底有多苦。 小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入掌心肉中而不自知,最终深吸一口气儿。 “周婶,小棠跟小柏就拜託您了。” “我……我去找江念同志!” 那个江念同志,既然有办法拯救被敌特绑架落下阴影的苏锦鲤。 想必,也一定有办法可以帮助许小棠跟许小柏的。 周婶走到小赵面前,眼眶含泪,郑重点头:“小赵,周婶拜託你……一定要去试试看,不要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我会的!” …… 第110章 为什么他就活不下来呢? 二十分钟后,吉普停在顾家门外。 门房老周验了身份,管家亲自出来接的人。 小赵从怀里掏出东西,郑重地交给了吴管家:“这是苏老太太的信和资料。” 吴管家接过,翻了翻,点头。 “辛苦了,我会转交给江念同志。” 他正要转身往里走,余光扫到小赵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像钉在了地砖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吴管家停下步子,回过头。 “还有事?” 小赵站得笔直。 標准的军人站姿,脊背绷成一条线,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吴管家。”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 “但我能不能见江念同志一面?” 吴管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小赵眼眶通红。 鼻翼两侧的肌肉微微发颤,下頜线绷得很紧。 一个二十出头,作为苏长山警卫员的年轻军人,站在顾家门口,用这种语气说出“请求”两个字。 吴管家知道,这小伙子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只有江念能够帮忙解决。 “你在这儿等著。” 他转身进了院子。 穿过前厅,上了二楼,在婴儿房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江念正坐在摇椅边,手里拿著一块温热的棉巾,给刚喝完奶的顾时安擦嘴角。 小少爷半眯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小手还攥著那只拨浪鼓的木柄。 “念念。” 吴管家走到江念身边,压低嗓门。 “苏家的警卫员小赵在门口,送完东西没走。” “说想见你一面,有话要跟你说。” 江念动作停顿。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时安。 小傢伙眼皮正在打架,呼吸渐渐绵长。 “小兰。”江念朝旁边招手。 赵小兰立刻凑过来,伸出两手接孩子。 江念把顾时安轻轻递过去。 一只手托后脑,一只手兜屁股。 等赵小兰完全接稳,才一点点抽出手臂。 顾时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鼻翼翕动,嗅了嗅。 江念的气味还在,只是远了一寸。 他哼了一声,脑袋往赵小兰的臂弯里拱了拱,没有睁眼。 江念弯腰在他耳边低声交代。 “小少爷,我有点事,很快回来。” 【哼,那我要计时。】 【快点快点快点快快快!】 江念笑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顾时安的小拳拳,当做是约定。 然后直起身,跟著吴管家下了楼。 大门口。 小赵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 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军装下摆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院门的方向,像在等一个答案。 直至脚步声传来。 江念从影壁后面转出来。 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但眼睛已经在打量小赵的状態了。 小赵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像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突然间膝盖弯下去。 单膝重重砸在顾家门口的青石板上。 “噗通”一声闷响。 江念脚步骤停。 她快步上前,两手伸出,一把扣住小赵的肩膀往上托。 “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小赵没动。 他的肩膀在江念手底下发抖。 脑袋低垂,军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念同志。” 他声音乾涩发颤。 “我求您……” “求您一件事。” 江念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先起来说话。有什么事站著说,跪著我听不进去。” 小赵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透了。眼眶里蓄著一层水光,却死死忍著没让它掉下来。鼻头通红,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一个当兵的人,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江念的手没有鬆开他的肩膀。 “起来。” 她的语气放柔了,但带著不容商量的劲儿。 “起来我听你说。” “你再这样,我掉头就走,绝不回头了!” 一听江念说这话,小赵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比江念高出一个头,但此刻站在她面前,整个人的气势却像被抽空了。 “江念同志,我叫赵磊。苏首长身边的警卫员。” “我知道。” 江念点头:“你说。” 赵磊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我们大院里……有两个孩子。” “姐姐叫许小棠,两岁多。弟弟叫许小柏,一岁半。” “他们的父亲叫许卫国。三年前边境巡逻,遭遇山体滑坡。他用身体护住了身后两个新兵……” 赵磊的声音断了一瞬。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的骨头顶起一层薄薄的皮。 “……没能回来。” “他媳妇儿,精神撑不住,半年后送去了疗养院。两个孩子交给院里的周婶帮忙带。” “这些,苏老太太应该都在信里跟您明说了……” 赵磊抬起眼,看著江念。 “许卫国是我老乡。” 这几个字出口时,带著极重的分量。 “我刚进部队那年,什么都不懂。” “是他手把手教我叠被子,教我拆枪装枪。” “冬天站岗冻得受不了,他把自己的棉手套塞给我。” “他媳妇儿知道我家里穷,逢年过节给我寄鸡蛋腊肉。” 赵磊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在另一个哨所。消息传过来,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有上进心,有热血,有激情,爱国为民,他曾经说过——清澈的爱,只为了华夏。” “像他这样的人,为了救两个新兵死了,听著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他就活不下来呢?” 第111章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说到这的时候,赵磊已经泣不成声,他强忍著心痛,继续往下说去。 “后来我调到苏首长身边。离大院近了,能看见那两个孩子。” “小棠以前多机灵的一个丫头。她很小,但是很聪明,会笑,会闹,多可爱的样子,大家都夸她將来一定能上大学,有出息。” “现在她不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说。就抱著她爸那顶旧军帽,蹲在楼道口。谁叫都不应。” “弟弟小柏,本来还会咿咿呀呀的。跟著姐姐待久了,也不出声了。就趴在姐姐背上,姐姐蹲他就趴,姐姐走他就爬。” 赵磊的眼眶终於兜不住了。 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著颧骨,落进军装的领口里。 他仰著头。 “军区派过心理医生。没用。那些大夫说什么创伤后应激,说需要时间,说要慢慢来。可几个月了,那孩子一个字都没开口过。” “我每次路过那个楼道,看见小棠蹲在那儿抱著帽子,我就……” 他的声音碎了。 “我就觉得对不起许卫国。” “他拿命护了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却活成这样。” “不应该,不应该的。” 江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著。 她的眼眶也红了。 这些事情,她不是没听说过。 但这一次,是切身实地地发生在她的身边。 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內。 真切感受到赵磊的痛苦,江念能想到那位叫许卫国的战士以及他妻子,到底是多么热心肠的人。 赵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情绪硬生生压回去。他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江念脸上。 “我看见苏首长家的鲤儿,前几天还嚇得连人都不让碰。这才几天,已经能自己伸手摸车门了。” “江念同志,我不懂你用的什么法子。但我信。” “我求你。” “帮帮那两个孩子。他们的爹是英雄。他们不该活成这样。” “他们的人生还很长,不要这样……” 江念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军人。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她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名单。 想起苏老太太说过的话。 “院里有些孩子,情况比鲤儿还重。” 许小棠。许小柏。 一顶掉了漆的旧军帽。 江念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赵磊同志。” “你替许卫国同志照看著他的孩子,记掛著他们的好坏。光是这一点,你就对得起他了。” “剩下的事。” 江念收回手,语气篤定。 “交给我。” “我不敢说一定能让小棠马上开口。” “也不敢保证小柏立刻恢復正常。” “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试。”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们的父亲没有放弃过战友,我也不会放弃他的孩子。” 赵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抬起右手,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手臂在发抖。 “谢谢您,江念同志。” 江念摆了摆手:“別谢我。等孩子好了再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回去告诉苏老太太,许家那两个孩子,排在第一批。” 赵磊的眼睛亮了。 他重重点头,转身大步往吉普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念同志。” “嗯?” “许卫国同志要是还在……一定也会谢谢你的。” “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两个孩子好了,说不定嫂子也会发生奇蹟。” “一切,就拜託您了。”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几秒,浅灰色的吉普缓缓驶离。 江念站在门口,看著车尾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秋天的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带著一丝乾燥的寒意。 却丝毫比不上江念如今內心的波涛汹涌。 这时,顾老太太的声音传来。 “念念。” 江念转过身。 顾老太太正站在影壁后头,拄著拐杖,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解释,顾老太太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抱歉。” “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念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 “只是刚好路过,听见了几句。” “那两个孩子的事,我知道了。” 顾老太太嘆了口气。 “念念。我不是想给你压力。” “你已经够忙了。” “顾家,陆家,沈家,苏家这些崽崽们你一个人扛著,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按在胸口的位置。 “我就是忍不住。” “那两个孩子,他们的爹是英雄。” “为了国家,为了战友,连命都不要了。” “他的孩子不该活成那样。” “不该的。” 江念的眼眶也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老太太。” “我会尽全力。” “我不敢说一定能让小棠马上开口。” “也不敢保证小柏立刻恢復正常。” “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试。”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们的父亲没有放弃过战友,我也不会放弃他的孩子。” 这话她刚才对赵磊说过一遍。 现在又对顾老太太说了一遍。 每说一次,她心里的那股劲儿就更足一分。 这是系统赋予她的能力。 如今,这份能力有可能拯救两个崽崽的人生…… 她绝不会退让! 顾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好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有这份心,老太太就放心了。” 江念走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您別哭。” “我不哭。” 顾老太太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我就是心里难受。” “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孩子,偏偏就……” 她没再往下说。 只是用力握了握江念的手。 “念念,你记住。” “顾家是你的靠山。” “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钱也好,人也好,东西也好。” “只要顾家有的,你儘管拿去用。”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更不能让英雄的孩子受委屈。” “我们顾家能够有今天,华夏有这样的和平,都是靠了这些英雄,我也是这么教导寒霆的,做人不能忘国,忘本!” 江念的喉咙哽住了。 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第112章 人家拿命护了別人,咱护不了他,好歹护住他的崽 等江念回到婴儿房。 赵小兰正抱著顾时安,在房间里来回走。 小少爷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嘴巴撅得老高。 一看见江念进来,他的眼珠子立刻转过来。 【哼,超时了。】 【说好的很快回来呢?】 【骗子!】 江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从赵小兰手里接过孩子。 “小少爷,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时安的小脑袋扭到一边。 不看她。 【扣分扣分扣分!】 【本少爷要扣你一分!】 江念抱著他坐到摇椅上,轻轻晃了晃。 “我刚才是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两个小朋友,他们的爸爸是英雄。” “但是他们现在过得不太好。” “我想帮帮他们。” 顾时安的小耳朵动了动。 【英雄?】 【什么英雄?】 江念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傢伙。 “就是像你爸爸……或者说某方面比你爸爸还厉害的人。” “为了保护別人,连命都不要了。” 顾时安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点懵懂。 【那……那確实挺厉害的。】 【比笨爹厉害。】 江念忍住笑。 “所以小少爷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顾时安的小嘴巴动了动。 【哼,看在那两个小崽子的爹是英雄的份上……】 【本少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 【下不为例!】 江念笑了。 “好,下不为例。” 她伸出小拇指,在顾时安的小拳头上轻轻碰了碰。 “拉鉤。” 顾时安的小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念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低下头,在顾时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小少爷。” 顾时安的小脸立刻红了。 【你你你……】 【又亲我!】 【扣分扣分……算了,不扣了。】 【本少爷大度。】 江念心头一动:“那大度的小少爷,如果……小姐姐跟小哥哥需要你的帮助,才能够从阴影走出来,就像是知知,一一,二二那样,小少爷也会伸出援手的,对吧?” 被江念戴了顶高帽,顾时安直接吐了个萌萌噠的泡泡。 【哼,那是当然,不然光靠你一个穷女人,本少爷怕你解决不了。】 【如果真的需要本少爷帮忙,你不要傻乎乎地憋著,要跟本少爷开口。】 【本少爷虽然嫌麻烦,但还是会帮你的,谁叫你的本少爷的人呢!】 “哎呀,谢谢小少爷,小少爷最可爱了!” 江念忍不住抱著顾时安亲了好几下。 直接把顾时安给亲的面红耳赤。 【穷女人,口水脏。】 【不要隨便亲本少爷!】 江念哄完顾时安,又给他换了块乾净的围嘴,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放进小床里。 小傢伙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巴还不服气地嘟著,小拳头攥著拨浪鼓的木柄,死活不松。 【本少爷……只是闭目养神……】 【不是困……】 【穷女人你不许偷偷跑掉……】 不到三秒,小少爷的抗爭彻底宣告失败。 脑袋一歪,呼吸瞬间变得绵长规律。 江念替他掖好薄毯边角,压低声音说:“放心睡,醒了我还在。” 顾时安的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 江念交代赵小兰守好婴儿房,这才下了楼。 客厅里,顾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 看见江念出来,她招了招手。 “念念,过来坐。” 江念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的矮凳上坐下。 顾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家那边的名单,我让管家抄了一份。” “许家那两个孩子的事……” 江念点头瞭然:“我准备把他们放在第一批。” “等下我回趟家,和大哥他们把东侧观察室的布置定下来,小少爷也睡著了,短时间不会醒来,希望老太太能够答应。” “听你的。” 顾老太太点了点头,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桌上。 “东侧小院的钥匙拿去,缺什么物件直接找管家,全走顾家公帐。” 江念收下钥匙,神色认真:“谢谢老太太。帐目我会一笔笔理清,绝不占顾家便宜。” 老太太轻笑一声。 “你这丫头就是太分明,对你我自是再信任不过,去吧,天黑前赶回来,免得时安醒了找不到人闹腾。” 江念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顾家大门。 …… 等江念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了那扇漆色半新的木门。 张秀芬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布料,苏秀秀在旁边搭手拧水。 二哥江明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握著一把小刻刀,正在给一块木料修边角。 三哥江流趴在八仙桌上,面前摊著几张裁好的纸,旁边搁著一碟墨。 大哥江河跟父亲江大山在院子角落劈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念念回来了。” “嗯。” 江念关上门,扫了一圈院子,径直在堂屋的方桌前坐下,面沉如水。 江家人察觉异样,迅速围拢过来。 “出啥事了?”江河直切主题。 “哥,之前不是说过顾家打算弄一个专门给婴儿用的活动房间?” 江河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提的要求我们现在都在赶工著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念摇了摇头:“不是房子的事,是……第一批要来这间观察室的孩子里,有两个比较特殊。” “一个叫许小棠,女孩,两岁多。一个叫许小柏,男孩,一岁半。姐弟俩。” “他们的父亲叫许卫国。三年前在执行任务时,为了救战友,牺牲了。” “牺牲之后,他们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疗养院。” “这两个孩子就留在了大院里,由一名军人的母亲帮著照看。” 江念將残忍的真相全盘托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姐姐许小棠,从父亲走后就不说话了。白天就抱著她爸留下的一顶旧军帽,蹲在楼道口。谁叫都不应。胳膊上有自己掐出来的痕。” “弟弟许小柏,原来还能咿咿呀呀。跟著姐姐时间长了,也不出声了。姐姐蹲著,他就趴在她背上。姐姐走,他就爬著跟。” 江念的话说完,整个堂屋陷入死寂。 她没有加任何感嘆,也没有嘆气。 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 但这份平静比任何眼泪都重。 苏秀秀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落。 压抑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头翻滚。 最终,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江大山开口了。 黝黑的脸上透著无法撼动的倔强。 “这活不能马虎。” “英雄的孩子用的东西,得比自家孩子用的还仔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人家拿命护了別人,咱护不了他,好歹护住他的崽。” “做不到最好,就別干这行!” 第113章 英雄的孩子,值得 张秀芬抹了把眼泪,站起来。 “念念。那两个孩子的软垫套和小布巾,我跟秀秀来做。” 苏秀秀也跟著站起来,使劲点头。 “多做几套换洗的。用最软的那批细棉,洗三遍再缝,全送给他们!” 江念张嘴想说什么,张秀芬直接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你让我们不收的。是我们自己不收。” “当做一番心意。” “英雄的孩子,值得。” “这也是我们普通老百姓对於英雄的一番心意!” 江念看著母亲的眼睛,喉头髮紧,最终点了点头。 “好。”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江明忽然开口了。 “念念。” “你说那个小姑娘,抱著她爸的旧军帽不肯放?” 江念看著他:“对。帽子不离手。睡觉都抱著。” 江明低下头,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圈是红的,但目光很定。 “我做个小木盒。” “专门放那顶军帽的。” “边角全部磨圆。用我手头最好的那块榆木,纹路细,不扎手。” “盖子做成活扣的,她什么时候想看,掀开就能看。什么时候不想看,盖上就行。” “帽子一直抱在手里,时间长了会磨坏的。有个盒子装著,她就不用怕帽子丟了。” “我没有资格让她彻底放下,但我想让她试著走出来,她还小,她的人生还那么漫长,我希望这个崽崽能够得到幸福。” 江念看著二哥,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好。” 那边,趴在桌上一直没说话的江流,忽然推开了面前的纸。 他拿起笔。 没有问任何人,埋下头就开始画。 第一张,是一间亮著灯的小屋子,灯光是暖黄色的,窗户开著一条缝,外面是月亮。 第二张,是一个穿著军装的背影,头上戴著军帽,站在阳光里。 第三张,是两个很小的孩子,手拉著手,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扇开著的门。 他画得很快,笔触丰满灵动,仿佛所有的天赋跟灵感在这一刻完全打通,融入一体。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三张纸整齐地码在一起,推到江念面前。 他的眼睛红透了,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念念。” “你拿去给那两个孩子看看。” “我不知道画能不能帮到他们。” “但如果能的话,我可以画一百张,两百张,多少都行。” 江念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手指从纸面上划过。 灯光,军帽,牵著手回家的路。 每一张都用最灵性洒脱的天赋,画出了最动人心弦的画面。 江念看完,认真点头:“三哥,你的画一定能帮到他们。” 江流的嘴唇抖了一下,別过脸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好!那就好!” …… 两天后的清晨,江念比往常早醒了半个小时,洗漱完毕便下了楼。 管家已经带人把东侧观察室开了门,通了风。 江念到的时候,房间里的物品已经按照她前天交代的清单一件件摆好了。 地面铺了两层白棉布垫,每一块垫子的角上都缝著编號布標,是苏秀秀连夜赶出来的。 靠墙的矮柜上,整齐地排列著消毒过的小木球,积木,拨浪鼓,全是江明的手工。 另一边的桌面上,放著江流新画的几本图册,封皮用白线装订得整整齐齐。 江念检查了一遍,確认没问题,抬头看了看房间的整体布局。 进门左手边是一张矮凳,旁边放著一盆清水和乾净的毛巾,作为换鞋洗手区。 正对面靠窗的位置摆了两把藤椅,中间隔著一张小方桌,是给家长坐的等候区。 房间中央最大的一块区域铺满了软垫,就是孩子们的互动区。 右侧靠墙的角落铺了一块单独的小垫子,用一道低矮的木架隔开,这是安静观察区。 木架不高,大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对一两岁的孩子来说,恰好能提供一点遮挡,是可以躲起来的安全角。 最里头是消毒记录间,放著酒精,白醋,乾净的棉布和登记簿。 一切都妥当了。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老太太拄著拐杖走进来,身后跟著管家。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乾净。规矩。像个样子。” 江念应了一声:“物品全部到位了,记录也做好了。” “不过还差最后一道手续。” 顾老太太挑了挑眉:“什么手续?” “第一试用官还没验收。” 顾老太太笑出了声。 “去,把那个小祖宗抱来。” 十分钟后,江念抱著刚睡醒的顾时安出现在观察室门口。 小少爷的头髮还有点毛茸茸的,眼睛半眯著,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但当他看到这间新房间的一瞬间,眼珠子立刻转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大。】 【太大了。】 【比本少爷的房间还大。不合理。】 “小少爷,你忘了?这就是之前说的要装修,给小少爷还有小崽崽们的房间哦。” 第114章 许小棠,许小柏,苏锦鲤到来 【!】 【竟然变成这样了?】 【不对呀,本少爷记得不是这样的……】 【穷女人你別骗偶!】 江念忍不住轻笑出声:“小少爷,这是重新装修好的,你没记得很正常。” 毕竟顾时安还只是个四个多月的孩子,能够记住之前房间大概的样子已经是神童了。 江念抱著他往里走了两步,故意放慢速度,让他把四周看个够。 顾时安的小脑袋左转右转,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那个角落的垫子是什么意思?给谁躲的?】 【那些木球怎么摆在外面,不怕人拿走吗?】 【……哼,乱七八糟。】 江念低头看著他,一本正经地说:“小少爷,这间房间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你的检验才算合格。” “你是第一试用官。你不点头,谁也不能进来。” 顾时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一试用官?】 【……听著倒像那么回事。】 【好吧,那本少爷就来试试。】 江念把他抱到软垫区中间坐下,先递了一只小木球过去。 顾时安小手一搭,指头在木球表面摸了两圈。 【嗯……光滑。】 【不扎手。】 【勉强及格。给个七分。】 接著是拨浪鼓。 他接过去,左右摇了两下。 咚咚咚。 声音清脆,不刺耳。 【声音比上次那个大了一点点。】 【但不吵。】 【八分。不能再高了。】 然后是软垫。 顾时安坐在上面,小屁股蹭了蹭,又用手拍了拍。 【不硬。不滑。没味道。】 【比楼下客厅的好。】 【但比本少爷房间的差一点。】 【七分半。】 最后,她拿起那本江流画的图册,在顾时安面前翻开。 第一页,亮灯的小屋子。 顾时安盯著看了三秒,目光落在画中那盏暖黄色的灯上。 他的小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画面上的灯。 【亮的。】 【安全。】 整个验收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顾时安把房间里能碰到的东西都碰了一遍,最后被江念抱起来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微妙的满意。 【马马虎虎。】 【还行吧。】 【至少没有本少爷不能忍受的东西。】 顾老太太在门口看了全程:“合格了?”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按照小少爷的態度,第一试用官验收通过。” 顾老太太忍俊不禁,看著江念怀里一脸“本少爷百忙之中抽空视察”表情的孙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吴管家。” “在。” “这批物品,全部按价结算,一分不少。另外,再给江家一笔赶工补贴。” “这几天她家里老老小小为了赶这批东西,没少熬夜。该给的要给到位。” 管家应声。 江念抱著顾时安,冲老太太点了下头:“谢谢老太太。”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 “別谢我。东西好,钱就该到。天经地义。” 从观察室出来,江念回到婴儿房,先给顾时安餵了奶,拍了嗝,看著他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確认他的呼吸平稳之后,她走到楼下,拿起电话,拨了苏家大院的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老太太的声音很快。 “是谁?” “苏老太太,我是江念。” 苏老太太一听江念的声音就无比激动:“是念念啊!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考虑好了,观察室也准备好了。” “这么快?” “嗯。物品已经全部到位,编號登记消毒都做完了。小少爷也验收通过了。” “第一批,我想先请许家姐弟和锦鲤一起过来。” 苏老太太有些惊讶:“你想让鲤儿也来?” “对。” “锦鲤这段时间恢復得不错。他现在能下车,能跟人有眼神接触了。” “许小棠和许小柏的情况,跟他不一样。他们是长期的封闭和失语。” “但他们同住一个大院,甚至可能见过面。” “锦鲤的变化,许小棠是有可能感知到的。” 苏老太太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她立刻就明白了江念的意思。 一个正在慢慢打开自己的孩子,站在一个还在封闭自己的孩子面前。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示范。 “明白了。” “鲤儿我亲自带来。许家姐弟,让周婶陪著。” “时间?” “后天下午两点。” “行。” 江念补了一句:“让周婶提前把许小棠和许小柏的近况写一份给我。吃饭,睡觉,情绪变化,都写上。能写多细写多细。” “另外,许小棠的那顶军帽,让她带著来。” 苏老太太的手握紧了话筒。 “好。” …… 时间眨眼来到了后天。 顾家东侧小院外,管家已经安排好了接待流程。 一点五十分。 一辆浅灰色的军用吉普停在顾家门口。 车门打开,苏老太太先下来了。 她回头,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小手慢慢地搭了上去。 苏锦鲤的脑袋从车里探出来。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眼睛是睁开的,虽然还有点怯,但至少能看一看四周了。 手里紧紧抱著江流的那本画册。 他站在地上,没有往苏老太太怀里钻。 而是自己看了一眼敞开的车门,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顾家大门。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苏老太太的眼眶一热。 她没催他,就那么牵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在他们身后,又一辆车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周婶。 她转过身,朝车里弯下腰。 “小棠,小柏,到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一双小脚踩上了车门的踏板。 许小棠从车里走出来。 她很瘦,两岁多的孩子看著像一岁多。 穿著一件碎花棉袄,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怀里抱著一顶旧军帽。 帽子的帽檐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帽徽上的漆掉了大半,但被擦得乾乾净净。 她抱帽子的姿势,不像是抱一个东西。 像是抱著一个人。 眼神空洞,看著前方,但不聚焦。 好像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全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一个更小的身影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许小柏。 一落地,他就抬起头,找到了姐姐的背影。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姐姐衣服的后摆。 姐姐走,他走。 姐姐停,他停。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只有那只小手,死死地攥著姐姐的衣角。 指节用力到泛白。 周婶想要去將许小柏抱起来,可是许小柏不让。 “姐……” “姐姐……” 第115章 我可以像姐姐帮助我那样,帮助她吗? 许小柏会说的话不多。 但是“姐”这个字,他一直都很清楚。 周婶弯下腰,想把许小柏抱起来。 江念的手轻轻挡了过去。 “大婶,先別拆开他们。” 周婶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江念冲她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许小柏攥著姐姐后摆的那只小手上。 那只手瘦小苍白,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分明。衣摆被死死扭成一团,彰显著极其强烈的不安。 许小柏將大半张脸埋在姐姐背后。没有哭闹,没有挣扎。 “姐……” 又是一声。 比刚才还轻,像怕说大声了,姐姐就会消失。 江念的耳朵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碎片开始浮上来。 【姐姐不走。】 【帽帽在。】 【爸爸在帽帽里。】 【不能松。】 每一句都很短。 不像顾时安那样带著情绪和判断,也不像沈二二那样铺天盖地倒出来。 许小柏的心声像一颗一颗往外滚的石子,之间隔著大片的空白和沉默,但每一颗都硬邦邦地砸在同一个地方。 姐姐。帽子。爸爸。 在这个一岁多的孩子心里,这三样东西已经绑死在一起了。 姐姐抱著帽子,帽子里有爸爸。 只要他抓住姐姐,就等於抓住了全部。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念的鼻腔一酸。 苏老太太走到江念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这就是许家的两个孩子。” “小棠两岁七个月,小柏刚过一岁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许小棠怀里那顶旧军帽,嘴唇抿了抿,才继续说下去。 “事情的经过,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念念,你……怎么看?” “你能够拯救锦鲤,我……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帮上这两个崽崽。” 江念全神贯注地观察著许小棠的面部微表情。 那张稚嫩的脸上,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外界感知的绝对空白。瞳孔映照著周遭的人与物,却彻底阻断了任何信息的交互。 然而,就在苏老太太说了江念拯救了苏锦鲤这句话的时候。 许小棠抱帽子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是风吹过水麵漾出来的一道纹。 与此同时,她的心声涌了上来。 【救回来。】 【坏车里也能回来。】 【那爸爸呢。】 江念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很快稳住自己,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但她已经確定了一件事。 许小棠不是没有反应。 她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懂。 她只是被困住了。 被一个叫做“没有人能回来”的念头,死死地锁在原地。 所以她不说话,不看人,不鬆手。因为在她的世界里,鬆手就等於失去。 而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一个孩子最爱的父母。 江念缓缓蹲了下来,膝盖碰著地面,让自己的视线降到许小棠的视线以下。 她把自己放得比两岁七个月的许小棠还低,像是在告诉这个孩子,我不会从上面压过来。 “小棠。” 声音舒缓而坚定。 “今天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抢你的帽子。也没有任何人会逼你说话。” “你只要按照你自己喜欢的方式来。” “不要感受到压力,因为在你身边,你应该能清楚……只有对你的爱,没有其他。” “而我相信,爱能够战胜一切,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都会给予你切身实地的温暖。” 许小棠依旧垂著脑袋。但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极为缓慢地塌下了几分。 江念知道,在系统金手指的帮助之下,许小棠听进去了。 周婶在一旁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强忍住哽咽。 照顾这两个崽崽那么久,她第一次发现,这俩孩子內心最大的梦魘,是害怕被夺走最后的念想。 关键在於——江念的话,许小棠能够听得进去。 虽然不知道江念的话语有什么魔力,但她们现在终於看到了一点希望! 能够让这两个崽崽走出心魔,变得更好的希望! 苏锦鲤站在苏老太太身边,一直低著头看自己怀里的画册。 他的眼睛偷偷往许小棠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念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在楼下看过我。】 【她也怕。】 又停了一下。 【我以前也怕。】 【可是因为有姐姐,有奶奶,有爷爷,有大家保护著我……】 【我渐渐觉得,自己不再害怕了……】 【我可以像姐姐帮助我那样,帮助她吗?】 苏锦鲤的心声里,透著一种安静的,想要靠过去的小心翼翼。 江念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心头一动,轻声引导:“锦鲤,想和小棠一起进去吗?” 苏锦鲤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蹭了蹭。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念,又看了看几步外那个抱著军帽的小姑娘。 然后他鬆开了苏老太太的手。 他把怀里的画册往前递了一点,翻到了那一页。 画面上是一栋透著暖黄灯光的温馨小屋,窗户半开,夜空明月高悬。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页画对著许小棠的方向,举著,举得很努力,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安。” 声带震动,发出了极其清晰的一个字。 苏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拿手背挡住半张脸,喉咙里的声音含混地往下咽。 这是苏锦鲤自从被敌特绑架落下阴影之后,第一次主动向同龄的伙伴伸出什么。 这个举动,意味著苏锦鲤也想要帮忙,甚至是拯救许小棠。 许小棠毫无生气的瞳孔终於有了轻微的转动。 瞳孔里的那层灰濛濛的雾气散开了一条缝,视线穿过去,落在了画面上那盏灯上面。 【灯亮著。】 【爸爸晚上回来,灯也亮著。】 【不能关。】 江念听到这几句心声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握紧了一下。 也许…… 这就是突破口! 等眾人来到了观察室门口。 吴管家叮嘱道:“各位,进门前需要洗手换鞋,隨身物品在登记簿上登记后可以带入。” 他站在观察室门口,身旁的小桌上摆著清水盆,叠好的乾净毛巾,还有一本翻开的登记簿。 周婶有些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不知道该把脚上的鞋先脱哪只。 毕竟她这个年代的人,哪里见过像江念这种职业的育儿师?孩子不都是东扔一个西扔一个,磕磕碰碰就长大了吗? 但当她看到洗手台边贴著的流程条,一步步写得清清楚楚,她反而鬆了一口气。 有规矩的地方,不会乱来。 更让人间接感受到一样东西…… 江念,是有真本事的育儿师! 第116章 帽帽会丟,爸爸会不见 眾人依次进了观察室。 许小棠走在最后面。 许小柏攥著她的后摆,她自己往前走,他跟著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一截断不开的绳。 进了门,许小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在软垫区停留,也没有看那些整齐码放的玩具和图册。 她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个用矮木架隔出来的安静观察区。 一块单独的小垫子,铺在角落里,矮木架刚好到大人膝盖的高度,对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来说,躲在后面,能把外面的世界挡掉大半。 许小棠抱著军帽,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她在垫子边缘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下来,缩进了那个角落里。 许小柏的手始终没有鬆开。姐姐坐,他也坐。姐姐靠著木架,他就靠著姐姐。 周婶下意识想跟过去,江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大婶,別担心,她选了安全角。” “能主动挑选庇护所,说明她在积极评估环境。这是极佳的预兆。” 周婶张嘴想把许家姐弟的详细情况再说一遍,江念轻轻抬了一下手。 “婶子,孩子在这里,大人不要反覆讲他们的事。” “孩子们虽然小,但並不是什么都不懂,禁止过度议论他们的创伤。” 语气不重,道理却硬。 周婶重重点头,带著几分歉意:“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 江念走到矮木架旁边,在离许小棠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江明做的木盒。 榆木的,纹路细密。边角全部打磨成了弧形。 连盖子的合页都是嵌进去的,摸不到任何凸起。盖子是活扣,一只手就能掀开。 江念把盒子稳稳搁在安静区与外部交界的边缘地带。盒盖敞开,內部空无一物。 “小棠,你看一下这个。” 许小棠听到江念的呼唤,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这是给帽子休息的地方。帽子想进去就进去,不想进去也可以。” “绝对没有人敢碰它一下。” 许小棠头颅低垂。 【帽帽会丟。】 【他们会拿走。】 【爸爸会不见。】 恐惧从心声里漫出来,像冬天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冷气,一丝一丝的,停不下来。 她抱帽子的手越收越紧,指关节嵌进帽檐的摺痕里,那顶已经磨得快看不出顏色的旧帽子在她怀里被挤压著,帽徽上残留的漆面闷闷地反了一下光。 旁边的许小柏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姐姐在怕什么,不知道那些情绪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姐姐的手在用力。 於是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那么小的一只手,连姐姐的手背都覆不全。 但他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用最单薄的力量,撑起最顽强的守护。 周婶等人见到这一幕,都不由得为眼前的姐弟情动容。 明明还那么小,但是许小柏已经知道保护自己的姐姐…… 江念看准时机,右手摊平,掌心向上,放在地面离木盒不远的位置。 “小棠可以先让帽檐碰一下盒子。不用放进去,碰一下就行。” 长久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惊扰了这脆弱的瞬间。 这时候,一个很小的动静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 是苏锦鲤。 他走到离许小棠三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下来,把怀里的画册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也学著江念的样子,把自己的小手掌摊开在膝盖旁边。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小很小。 “安。” 苏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眼泪顺著法令纹往下淌,流过嘴角也没有去擦。 这是她的孙子。 那个曾经被敌特绑架,嚇得两天不敢睁眼睛的孩子。 如今,他正在努力,一次又一次试图拯救著大院里曾经跟他一样遭受著痛苦的小伙伴。 许小棠的身体终於出现了一丝晃动。 她依旧死死抱著军帽,连头都没抬,只是凭著本能,整个人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点点。 磨损严重的帽檐边缘,极其缓慢地靠向木盒。 触碰。 一触即离。 她又缩回去了,帽子重新抱紧,蜷在角落里。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上前夺取。世界依然安全。 江念果断给出正向反馈。 “小棠做到了。” “帽子还在你手里。” 许小柏看到姐姐动了。 他的小身子也跟著往前爬了一小步,手还攥著姐姐的衣角,膝盖在垫子上蹭过去。 【姐姐走,我走。】 【姐姐不哭,我也不哭。】 就在这时,赵小兰抱著刚睡醒的顾时安出现在观察室门口。 小少爷刚睡醒,眼皮还带著水汽,一副没睡够的模样。耳朵倒是灵,远远就听见了里头有人说话。赵小兰按著江念之前的交代,只把他带到门口,没往里进。 顾时安的目光越过赵小兰的肩膀,扫进了观察室。 软垫区蹲著江念的背影,矮木架那边窝著两个陌生的小人。一个抱著什么破破烂烂的东西,一个拽著那个人的衣服。 顾时安的目光在那顶褪色的军帽上顿住。 【又有新崽子。】 【还抱著帽子不撒手。】 【穷女人的注意力被抢走了!】 顾时安小嘴猛地瘪起,五官瞬间挤成一团。赵小兰嚇得连忙拍哄,生怕这位祖宗哭出声。 江念头也没回,精准捕捉到了那声傲娇的腹誹。 她没起身,只朝著门口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动作很小,却恰好落入顾时安的视线。 紧绷的小脸当即缓和几分。 江念清越的嗓音適时响起,字字句句砸进眾人心坎。 “第一试用官到了。” 她偏头凝视著顾时安,眼底泛起独家笑意。 “今天这个房间之所以这么安全,是因为我们家小少爷先替所有人验过一遍了。” “这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哦。” 第117章 不能哭,弟弟会怕 这话一出,顾时安的表情堪比川剧变脸。 先是嘴角往下的弧度收回去,然后两颊微微鼓起来,最后下巴一抬,端出一副“本就应该”的架势。 【这还差不多。】 周婶不明所以,只觉得那个被保姆抱在门口的小婴儿生得好看,又白又嫩,气势倒比大人还足。 苏老太太却看懂了。她悄悄凑近周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就是顾家的小少爷,京都最难伺候的小祖宗。念念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你就知道她本事有多大。” 周婶重重点了点头,攥紧了手指。 既然江念能够带好顾时安,也开始让许小棠跟许小柏有了共鸣,產生了反应…… 说不定,真的能够解救这两个可怜的小崽崽! 角落里,许小棠始终没有抬头。 但江念说出“安全”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瞳孔缓慢地转动,穿过矮木架的缝隙,落在了门口那个被保姆抱著的婴儿身上。 她看见那个婴儿胸口贴著一块和自己在画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围嘴,手里握著一面小小的拨浪鼓,被人抱著,乾乾净净,安安稳稳。 【他有人抱。】 【他的东西没被拿走。】 顾时安並不知道那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但他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不太对劲的安静。 他偏过头去,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许小棠,又扫了一眼她怀里那顶帽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抬起手,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自己怀里的拨浪鼓。 “咚。” 那不是他以前兴奋时用力甩出“咣当咣当”的节奏。 而是一记近乎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声响。 江念接住了。 她稳稳地借著这个声音,对著角落里的许小棠说:“崽崽,听到了吗?那个声音就是告诉大家,这里没有坏人。” 许小棠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许小柏趴在姐姐身侧,攥著衣角的那只手忽然鬆开了小拇指。 那截小小的指头从姐姐的衣角边缘滑开不到半寸宽的距离,悬在那里,像一颗从枝头探出去又怕掉下来的果子。 “小柏也很勇敢。” “你其实一直是想要在保护姐姐,对吧?” “为了不让姐姐难过。” 许小柏的耳朵红了一点。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藏进了姐姐的背后。 【是……是的……】 【姐姐……不要难过……】 【我……我难受……我心疼……】 许小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亲弟弟,轻咬薄唇,忍不住將弟弟给稍微抱得更紧。 看著这对相互取暖,无比年幼的姐弟崽崽,苏老太太跟周婶都不由得別过脸,生怕留下来的眼泪被崽崽们看到,徒增他们的心理压力。 江念没有急著推进什么,她让这份安静在房间里多留了一会儿。 隔了几息,她伸手翻开了搁在身边的画册。 那是江流画的第二组画。 和之前给苏锦鲤看的那套不一样,这一组没有亮灯的小屋,没有窗户。 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是一个穿著军装的背影。 挥洒笔墨,天赋灵感绚烂地璀璨夺目。 身穿军装的男人肩膀很宽,腰板很直,军装上所有的线条都往上走,没有一笔是垮著的。 背影的前方画了一段模糊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江念让画册摊开在膝盖旁边,画面朝著角落的方向。 许小棠先是没有反应。 视线依旧垂著,落在自己抱紧的军帽帽檐上。 然后,她的瞳孔在某一刻偏转了方向。 也许是画面里那个军绿色捕获了她的余光,也许是那个背影的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先於意识作出了反应。 她的肩膀收紧了。 手臂连带著军帽一起在胸口缩成更小的一团。 【爸爸走了。】 【说会回来。】 【帽帽寄回来了。】 【人没有回来。】 【不能哭。】 【弟弟会怕。】 江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刺痛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胸腔。 两岁七个月的许小棠。 她不是不知道哭。 她是不敢。 从父亲的军帽被送回来的那天开始,从弟弟第一次被她的哭声嚇到以后,她就把所有的眼泪都锁死了。 她在用一个两岁孩子能够想到的最笨的办法,扛起了不属於她的重量。 只是…… 她毕竟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父亲英勇牺牲,母亲因此进了医院,无法再陪伴著他们。 这个年纪,怎么承担得了这样的重量? 江念低下头,视线落在画册上那个沉默的军装背影上面,停留了很久。 隨后,轻启薄唇。 “小棠很想爸爸。” “也一直在保护小柏。” “对吗?” 这三句话很轻。 可它们砸在许小棠心口上的时候,对她造成的衝击是山崩地裂式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所有人都对她说“放下帽子”,“不要老想著”,“你还小,不懂”,“你该好好长大”。 从来没有一个大人,认认真真地承认过,她不是在固执,不是在闹,不是陷在过去无法自拔。 她是在“保护”。 许小棠的嘴唇颤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眶里滑出来。 落在军帽的帽檐上,洇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深色水痕。 许小柏感觉到了。 姐姐的呼吸变了,肩膀在发抖,衣角被攥著的那一片布料有轻微的潮意透过来。 他从姐姐背后探出半张脸来,看到了她低垂的侧脸和帽檐上洇开的那一小块水印。 他慌了。 一只手从衣角上鬆开来,急急地去够姐姐的脸。 他的手指太短了,擦不到她的眼角,只能在她颧骨的位置胡乱地蹭了两下。 越蹭越急。 “姐……” 十足的奶音,带著呼吸被挤压后的沙哑。 “姐……” 第118章 可不可以……想爸爸? 他不会说別的了。 这个字是他会说的所有话里最先学会的一个,也是用得最多的一个。 江念的声音嵌进了姐弟之间那道慌乱的缝隙里。 “小柏,可以拍拍姐姐的手。” 许小柏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姐姐覆在军帽上的手背。 然后他伸出手去,笨拙地落在姐姐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很轻。 又拍了一下。 他不知道“安抚”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有人跟他说了“可以”。 於是他就做了。 许小棠的头终於转了过来。 她看向弟弟。 那双空了太久的眼睛里,像是一潭枯了整个冬天的井水,从底部极深的地方渗上来一缕微弱的光。 瞳孔里有了焦点。 她看见了许小柏的脸。 不是以前那种目光越过弟弟投向虚无的穿透感。 而是真真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鼻尖,眉毛,因为著急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苏锦鲤站在三步之外。 他看了看自己膝盖旁边的画册,看了看许小棠帽檐上那个小小的水渍,然后蹲下身去,把画册朝她的方向推了一点。 推完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摊开在膝盖旁边。 嘴唇合拢又张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安。” 还是那一个字。 带著一种只有从黑暗里爬出来过的人才懂的篤定。 许小棠的目光从弟弟脸上挪开,极慢极慢地转向画册上那盏黄色的灯。 又转向身旁木盒的边缘。 帽子还在怀里,但她的手,鬆开了一点。 帽檐从她胸口滑落了两寸,靠在木盒外侧的棉布垫子上。 江念拈起一块乾净的细棉小巾,不声不响地铺在盒沿和帽檐之间的接触面上。 “帽子可以先靠著休息一会。” “什么时候想抱回去,隨时都行。” 许小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手指从帽檐上滑下来了。 搁在了膝盖上面。 十根手指,张开著,微微发颤,像刚从水底浮出来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人,不知道下一秒该不该相信自己已经到了岸上。 周婶终於撑不住了。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整张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压著哭声。 等到稍微平復一点,她朝著江念深深弯下腰。 “江念同志……是我以前不懂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息里全是哭过之后残留的热气。 “我总跟小棠说,放下帽子吧,別老拿著了。你还有弟弟,还有我们,你要学会长大,可我不知道……她不是不肯放,她是怕放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念扶起了她的胳膊。 “大婶不用怪自己。” “您做得已经很好了,这两个孩子能等到今天,是您守住的。” “对於无亲无故的崽崽们,你能够视如己出,真心实意为他们著想,想要他们变得更好……” “这份心意,是这个世界最至高无上的!” “而我们该给崽崽们传递的信息不是放下。是让她慢慢知道,记得爸爸妈妈和继续长大,可以同时发生。” “这两者並不矛盾。” “我……” 周婶被江念这番话弄得眼泪疯狂往下掉,咬著嘴唇,擦都擦不乾净。 “是啊,周婶,我们大院都知道你为了这两个崽崽付出了多少,你跟他们非亲非故,是真的將她们当做亲孙子亲孙女照顾的。” “我们的心都十分感激你,国家也是如此,正因为有你的付出,即便之前小棠跟小柏这样,也没有进一步恶化,这都是你的功劳。” 苏老太太走上前,拉住周婶的手,按在掌心里,盈盈一握。 “苏大姐……” 周婶眼眶泛红,激动无比,只能够不停点头。 江念没有急著开口。 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催。 窗外的阳光经过纱帘过滤,柔和地洒在软垫边缘,铺成一层温吞的白光。 角落里,许小棠依旧死死维持著那个姿势。 那顶破旧的军帽,帽檐正靠在那块细棉小巾上。 她低著头,呼吸急促且破碎,像一只蜷缩在草窝里的幼兔,耳朵竖著,身子不动,全凭呼吸判断周遭是否还安全。 突然,她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覆在帽檐上方的那只小手如同触电般收拢,五根指头深深嵌进帽沿的摺痕中。 紧接著,她又尝试著放开。 鬆开的幅度很小,不到半节指甲宽的距离,但对一个已经在同一个姿势里困了许久的两岁孩子来说,那是一段漫长的跋涉。 收紧,鬆开。收紧,再鬆开。 反反覆覆,像潮水在礁石表面来了又退。 许小柏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他不知道姐姐的手为什么一直在动,不知道那些反覆的蜷缩代表著什么。 他只知道,搭在姐姐手背上的掌心,正传来丝丝缕缕的温热。那是一种活生生的体温,打破了过往冰冷的死寂。 就在这时,江念的声音轻柔地响了起来。 “小棠。” “帽子靠在那里,绝对不会跑掉的。” 江念微微停顿,目光极其坚定。 “帽子想休息一会儿,绝不代表爸爸会消失。” 许小棠的瞳孔里有什么裂开了。 是一道极细的缝。 从那层冰封了太久的壳上崩下来一粒碎屑,掉在她心底,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想爸爸。】 【可不可以……想爸爸?】 【他们说不可以。】 【他们说要放下。】 【可是我放不下。】 【我可以想爸爸吗?】 江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缩。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潜藏的绝望。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视线牢牢锁定在帽檐与小巾交接的那一小片区域。 她的声音稳得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老树根。 “小棠可以想爸爸。” “想爸爸,从来都没有错!” “小棠可以想爸爸。” “想爸爸,从来都没有错!” 那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温水滴在了冻裂的泥土上。 刚刚好的温度,沿著龟裂的纹路渗进去,浸湿了最乾涸的那一层。 许小棠浑身一颤。 紧接著滚烫的泪珠溢出眼眶。 泪珠顺著脸颊悄然滑落,重重地砸在军帽帽檐的缝线上。 许小柏的手还搭在姐姐手背上。 他感觉到那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姐姐的手臂震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才江念说的话。 鼓起勇气,轻轻拍了一下姐姐的手背。 手掌极小,力道极弱。却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姐姐发白的指节上。 他又拍了第二下。 很轻。 生怕弄疼了唯一的依靠。 第119章 姐姐 许小棠的眼泪依然在肆虐,但那原本破碎的呼吸,终於一点点平缓下来。 苏锦鲤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盯著那顶帽子。 他突然低头看了看画册上的图案。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窗沿上趴著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路面蜿蜒向前,直通光明。 他果断把画册朝许小棠的方向推了推。 手掌摊开,放在膝盖旁,用力张了张嘴。 “安……安心。”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苏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那曾经躲在毛毯里瑟瑟发抖的孙子,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去拯救另一个破碎的灵魂。 並且说出了第二个字。 崽崽,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大英雄,奶奶坚信不已。 许小棠的瞳孔终於转了方向。 从帽檐上挪开,越过弟弟头顶的发旋,落在了苏锦鲤推过来的画册上。 灯是亮的。 黄色的。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她记忆最深处那盏,掛在门框上方的灯泡。 每次爸爸回来,进了门,灯光从他的肩章上弹开来,亮闪闪的。 隨后,她又看向被赵小兰稳稳抱在怀里的顾时安。 围嘴在。拨浪鼓也在。 目光再次转回苏锦鲤身上。 画册推出去,又收回来。画册依然完好无损。 【他们的东西……都没有消失。】 这个极其细微的念头刚刚萌生,江念的手指便果断向木盒移动。 “小棠,你看。” 江念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木盒的盒沿。 “咱们试一件小事。帽子靠在小巾上,你在这里数三下呼吸。三下之后帽子还在,你就可以抱回去。” “时间一到,帽子马上回家。” 许小棠的手指在帽檐上搓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帽子还有实感,还摸得到。 然后,那顶沉重的军帽终於缓缓前移,无比艰难地靠向了小巾的边缘。 江念没有伸手帮忙。 这是许小棠自己理念的转变过程。 只有她自己愿意走出这一步才行。 別人的帮忙於事无补。 帽檐终於彻底贴合在细棉布上。柔软乾净的布料稳稳托住了磨损的边角。 许小棠的手指从帽身上滑落了。 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张著,微微发颤。 江念的声音沉沉稳稳地托上来。 “一。” “二。” “三。”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江念的声音立刻跟上。 “好了。帽子可以回来了。想拿就拿。” 许小棠扑上去,抱住了帽子。 动作急切得像是怕多一秒帽子就会被吞掉。 军帽重新嵌进她的胸口,帽檐压著她的下巴。 她抱著帽子缩回了角落。 这一次。 她没有发抖! 呼吸依然急促,但手臂和指节的颤动彻底消失。 江念没有任何过度的夸奖。 她乾脆利落地合上画册,把木盒盖子轻轻盖上,留下一条缝。 “帽子回来了。” 许小棠將脸深深埋进军绿色的布料中,双臂的力道,奇蹟般地鬆开了一丝。 许小柏整个人贴著姐姐的后背,小脸蹭在她的肩胛骨上。 忽然,他的嘴唇动了。 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了两截奶软的音节。 “姐……” “不怕……” 这道声音,引得在场所有人鼻尖一酸。 周婶紧紧咬著嘴唇,在这两个孩子身边守了大半年。小柏从牙牙学语的年纪生生退回去,退成了一个不出声的影子。她用过各种法子,逗过、哄过、急过、哭过,什么都没用。 此刻,这个孩子除了“姐”这个字之后,终於多说了两个字。 不怕。 他在安抚著姐姐。 许小棠的头从帽子上抬了起来。 水光瀲灩的双眼里,彻底撕裂了空洞与麻木。那是对现实的清晰辨认。 她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抚摸著弟弟的发顶。 许小柏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没了声音,但嘴角微微弯著。 江念低声开口。 “小柏很勇敢。” “小棠也一样。” “你们一直都在保护彼此。以前是,现在也是。” 许小棠的手停在弟弟的发顶上。 【弟弟还在。】 微暖的心声破水而出,她抱帽子的双手,再次卸下了一层力道。 江念见好就收,果断拿起木盒,放在许小棠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棠摸摸这个盒子的边。” “自己试试,看扎不扎手。” 许小棠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榆木的纹路在纱帘筛过来的白光里显得很安静,边角全部磨成了弧形,圆润得没有一丝稜角。 她伸出一根食指。 指肚碰了一下盒子的外沿。 触感是滑的,温的,带著木头本身的纹理感,不粗糙,也不凉。她的指头沿著盒沿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弧线,便缩了回去。 江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小棠跟小柏都很厉害。” 她转向周婶,语气平而定。 “大婶,回去之后,三件事记住。帽子不能强行拿走。不催她说话。不在孩子跟前反反覆覆地讲过去那些经歷。” “孩子什么都懂,她比我们以为的要明白得多。” 周婶用力点头,袖口擦著眼角,声音发哑:“我都记下了。” “还有一条。” “她愿意拿帽子就拿。她哪天自己愿意把帽子放进盒子里,那一天才是放的时候。在那之前,不要用任何方式暗示她应该放下。” “记住。记得爸爸和继续长大,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周婶的嘴角猛烈地抽动了两下,怎么也压不住,只能拿手背抵著嘴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太太走上前,握住了周婶的手。 “姐弟俩过几天再来。跟之前一样,提前跟我说,我来跟顾家和念念通气。” 周婶连连应声。 许小棠抱著帽子,这一次,周婶伸出手想要试著牵著她,许小棠没有拒绝。 被周婶牵著手往外走。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都明白许小棠已经產生了奇蹟般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江念带来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袋微微偏转,视线越过肩膀,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只木盒。 只看了一眼,立刻回头,继续迈出大门。 许小柏跟在后面,小手还攥著姐姐的后摆。 走出门槛之前,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江念。 嘴唇嚅动了一下。 奶声奶气的两截音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春天里最先从泥土底下钻出来的那截草芽。 “姐……姐!” 第120章 你好好……跟妈妈一样…… 不是在喊许小棠。 他在喊江念。 周婶的脚步彻底钉在了门槛上。 这个孩子。这个跟著姐姐沉默了那么久的孩子,在走出这间屋子的最后一步,给了江念一个称呼。 不是婴语。 是所有人都听到了的“姐姐!” 江念蹲在那里,看著许小柏。 那张小小的脸上还残留著紧张退去后的潮红,鼻尖也是红的,下巴上有一小块口水印没擦乾净。 她抬起手,在许小柏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嗯。姐在的。” “下次来。” “隨时隨地欢迎你们。” 许小柏的嘴角弯了弯,衝著江念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姐姐……】 【你好好……跟妈妈一样……】 【小柏喜欢你……】 【希望下次能够再见到你!】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攥好姐姐的衣角,一前一后,像来时一样,跟著许小棠的脚步,走出了观察室的门。 那声“姐姐”落在观察室里,像一颗小石子丟进了静水塘。 赵小兰怀里的顾时安,原本半闔著眼皮,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写著“本少爷与此事无关”的矜持。 但那两截奶声奶气的音节一出来,他的睫毛抖了。 【叫谁。】 【叫谁姐姐。】 【那个小不点儿叫谁姐姐。】 顾时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整张脸依旧高冷,只有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从赵小兰的臂弯里转出来,精准地锁定了门口许小柏的后脑勺。 【加入名单。】 【“会抢人名单”。第四號。】 【排在那个圆脸蛋女娃后面,排在那个话癆前面。编號004。列入重点监控对象。】 江念站在门口,看著许小柏的小身影跟在姐姐后面一步步走远,心底柔软得像被泡了一整夜的棉纱。 直至送走眾人之后。 江念回过头,视线瞬间对上赵小兰怀里那个绷著冷脸的小糰子。 小傢伙正死死盯著她。 拨浪鼓被攥得咯吱响,围嘴角卷了两圈,整个人透著一股“本少爷不生气但你最好给个说法”的气场。 江念立刻走过去,伸出双手。 交接的瞬间,顾时安毫不客气地一头扎进江念怀里。 整个人像一块小年糕一样贴了上去,后脑勺精准地嵌进她锁骨下方的那块凹陷里。 那是他的专属领地,谁也別想碰。 【回来了。】 【迟到。】 【扣分。】 顾时安的脸颊用力蹭了蹭江念的领口,小鼻子突然皱了起来。 【有別人的味道。】 【那个004號的,还有木头味!】 他立刻揪住围嘴角,在江念领口处使劲蹭了三下,动作极其霸道,直接用自己的气味將別人的痕跡全部抹除。 盖章完毕。 他才满意地把脸埋进江念怀里,傲娇地哼唧了一声。 “小少爷,今天表现很棒,因为有你的出现,才能够帮上许小棠跟许小柏姐妹两哦。” “这才四个多月大就能够有这么大的作用,小少爷长大之后会变得何等出色,我真的不敢想呢。”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但是顾时安不由得挺了挺小胸膛,感觉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艷了呢。 …… 夜幕降临。 客厅里,顾老太太正端著一碗热汤慢慢吹著,管家吴叔在旁边整理当日的来访登记表。 门廊那边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沉稳而规律。 顾寒霆带著一身冷冽的气息踏进客厅。 看到顾老太太,顾寒霆將大衣递给管家:“今天怎么样了?” “寒霆,你今天没看见真是可惜了。” “军区许家那对孤儿姐弟来了,念念一出手,直接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顾老太太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极为郑重。 顾寒霆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母亲继续。 顾老太太將今天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寒霆,念念这孩子做的事,不是简单的会哄。哪个保姆不会哄,哪个育婴嫂不会拍两下。她做的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 “她是替那些孩子把心里头的结翻译给大人听。” “那些孩子不会说话,说不出来,也没人听。大人只看到哭和不哭,闹和不闹。可念念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那个囡囡为什么死也不鬆手,她看到小崽崽为什么不出声。她还能翻出来摆在大人面前,让当娘的,当婶子的,当奶奶的,全都看明白。” “这个本事,你去外头找找看,谁有?” 最后一句话收得乾脆,带著老太太特有的篤定。 顾寒霆沉默良久,目光深邃。 “有些天赋没办法用经验替代。” “培训一百个保姆,教一千遍理论,也教不出她做的这件事。她在孩子最封闭的时候没有去推,没有去撬,而是等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一扇门。等孩子自己愿意走过来,门才打开。” “这是別人办不到的事。” 顾老太太重重点头:“你总算说了句內行话。”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江念走下来。看见客厅里坐著顾寒霆和顾老太太,她微微欠了欠身。 “顾先生回来了。” 顾寒霆抬手示意她坐。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江念坐了下来,声音客气而克制:“孩子们都有进步,许家姐弟第一次来,反应比预想的好一些。我只是多观察了几轮,多等了一会儿。” 顾寒霆淡淡开口:“能在一个孩子最害怕的时刻不急著往前走,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迈出来。这份耐心,不是谁都有的。” 江念指节微收,神色依旧从容。 “我不敢当。就是多用了点心思,多琢磨了几遍。” “这些英雄遗孤,理应得到更好的引导。” 顾老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念念,你就別推让了。你做的事,值得人家夸。” 管家適时地端了茶上来,放在江念手边。 顾寒霆从上衣內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这是给你的。三千块。” 江念的手悬在茶杯上方,视线落在信封上。 “顾先生,这……” “英雄的孩子不能没人管。你对这些崽崽的照看,不光是帮苏家的忙。你在替很多人做他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笔钱,是我个人出的,不走顾家的帐。” “以后军区大院还有需要帮助的孩子,你量力而为,不必勉强,但凡你愿意伸这个手,顾家都支持你。” “只要办的漂亮,我这个人风格就是这样,奖励少不了,谈钱可能庸俗了一点,但这就是最好的奖励。” 江念听完,哑然一笑:“顾先生说得对,我也觉得这是对於员工最好的奖励,那我就不客气了。” 江念又不是傻逼,嫌钱多的那种,既然主家有这么好的心,不收白不收。 江念弯腰,將信封端端正正地拿起来。 “我收下。能帮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第121章 每次都趁本少爷快睡著的时候来偷袭 顾寒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双极其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了一层很淡的光。 一瞬而逝。 等江念再次上楼之后。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寒霆。” 顾老太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急不缓的。 “你在想什么。” 顾寒霆的视线收回来,抿了一口茶。 “在想江家。” “江家怎么了?” “她二哥做的玩具,安全质量有保障,关键连时安都喜欢,即便不提时安,像沈一一,沈二二,陆知知,苏锦鲤……他们都是豪门,军区大户的后代,玩具这种东西不计其数,可偏偏就看上了这些。” “她三哥画的画册,没有学过一天美术,但那几笔勾出来的东西极具美感,这些都是极致的天赋。” “更別提其他的母婴產品了……” “这一家人,手艺是踏实的。” “但手艺踏实的人多。” 顾寒霆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带著某种经年累月做决策的人才有的平稳节奏。 “难得的是江念。她有眼光,有章法。她知道產品要先做样品再推开,知道编號要一件件登记存档,知道价不能定低了否则以后抬不起来,也知道口碑要从最挑剔的人那里先建起来。” “这些道理,很多生意人做了二十年也没摸清楚。” 顾老太太把手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说的那些,我这个老太婆倒没你看得门清。但有一条我看得准。” “什么?” “心正。” 顾老太太说完这两个字,微微偏了偏身子,靠在椅背上。 “手艺这东西,练得多了都能像。章法这东西,人精明了也能学。但心正不正,装不出来的。你看她对那些孩子,哪个是衝著钱去的?苏家给她多少她都不在意,许家那俩孤儿她连提都没提过报酬。她在那间屋子里蹲了一个下午,就为了等一个两岁的丫头愿意把帽子放到布巾上三秒钟。” “这份心思搁在生意上,走不了歪路。” 顾寒霆附和地点了点头。 “给她时间。” “江家人在京都站稳,不是难事。围嘴,玩具,画册,现在看著不起眼,但这些东西填的是市面上的空缺。京都这些大院里的孩子,缺的从来不是贵的东西,是乾净的,安全的,用了之后心里踏实的东西。” “江念看到了这个空缺,而且她有能力把它填上,並且也成功取得了我们的信任,这会是一把打开新的商业贸易的钥匙!” “她將来做的事,绝不会只是围嘴和看护。” 顾老太太抬起手,理了理鬢角一缕散下来的髮丝,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来了。 “顾家捡到念念,是时安的福气。” “也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说完,顾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 “好了,你这么晚回来,自家儿子都还没去看呢,別只顾著別人家的儿子。” “多跟你亲儿子培养培养感情,才是必须的事情。” “恩。” …… 顾寒霆上楼的脚步放得极轻。 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瓷器。 他在婴儿房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抬手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最小的幅度。 江念正坐在摇椅旁边,手里拿著一支笔在记录本上写著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顾寒霆,便放下笔站起来。 “顾先生。” 顾寒霆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顾时安刚喝完奶不久,正处於那种半醒不醒的迷糊状態。围嘴搭在胸口,拨浪鼓被他塞在枕头旁边,一只手还搭在鼓柄上,像是睡著了也要宣示所有权。 顾寒霆走到床边,弯下腰。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弯腰的弧度像是在拆一颗隨时会炸的炮仗,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江念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退后半步,给父子俩腾出空间。 顾寒霆的手伸出去,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手背。 那只小手白嫩嫩的,指节处有浅浅的窝,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顾时安的睫毛颤了颤。 【……】 【什么东西。】 【粗。硬。凉。】 【不是穷女人的手。】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来,嘴唇抿了一下,整张小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 但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搭在拨浪鼓上的那只手往回缩了缩。 顾寒霆的指尖悬在半空,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江念一眼。 江念轻声开口:“顾先生可以再试试,动作慢一点,让他感觉到您的体温。他刚才只是还没认出来是谁。” 顾寒霆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碰,而是把手掌悬在婴儿的小手上方,让掌心的温度先一步传递过去。 几秒之后,他的食指才缓缓落下来,贴在了顾时安的手背上。 没有缩。 顾时安的眉头鬆开了一点点。 【……哦。】 【是那个笨爹。】 【手还是粗。】 【但比上次暖了一点。】 【勉强。】 顾寒霆感觉到儿子没有抗拒,呼吸都放轻了半拍。他的食指沿著那只小手的手背缓缓滑动,从指根到手腕,再从手腕回到指根,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本人。 顾时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咂嘴,又像是在做梦。 【痒。】 【別蹭了。】 【本少爷的手又不是你的文件,用不著来回翻。】 但他没有把手抽走。 甚至,那几根短短的小指头,在顾寒霆的食指经过时,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海葵在水流中舒展触鬚,带著某种本能的试探。 顾寒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婴儿床平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儿子的侧脸圆润饱满,鼻樑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床头小灯的光线里泛著柔和的金色。 “时安。”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一池春水。 顾时安的眼皮终於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转,对焦了两秒,锁定了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 【又来了。】 【每次都趁本少爷快睡著的时候来偷袭。】 【有本事白天来,正面对决。】 第122章 真是傲傲又娇娇啊 江念肩膀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尼玛,这娃儿金句频出啊! 顾时安盯著顾寒霆看了三秒,然后非常缓慢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转向江念的方向。 顾寒霆:“……” 江念忍住笑意,轻声说:“小少爷可能还没完全醒,顾先生別急。” 顾寒霆没有说话。 被自己四个多月大的儿子当面无视,这种体验对於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男人来说,恩……习以为常了。 毕竟自家这崽子总是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他没有放弃。 手指重新伸过去,这次碰的是顾时安的小脚丫。隔著薄薄的棉袜,他用拇指在脚心轻轻按了一下。 顾时安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 【!】 【偷袭!】 【卑鄙!】 【谁允许你碰本少爷的脚了!】 他的小腿蹬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正好踹在顾寒霆的掌心里。 顾寒霆没有躲,反而顺势握住了那只小脚。掌心包裹住整个脚掌,拇指在脚背上轻轻摩挲。 顾时安蹬了第二下。 没蹬动。 蹬了第三下。 还是没蹬动。 【……力气大。】 【粗人。】 【跟他那些破文件一样死板。】 【鬆手。】 【鬆手!】 他的嘴唇瘪了瘪,眼眶里开始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本少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警告!】 江念適时开口:“顾先生,可以鬆开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 顾寒霆的手指一根根鬆开。 顾时安的脚丫重获自由,立刻缩回被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脸,转回来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重新对准了顾寒霆,里面带著一种“你还有什么花样”的审视。 顾寒霆没有再伸手。他就那么蹲在床边,一只胳膊搭在床沿上,安静地看著儿子。 父子俩对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顾寒霆的侧脸上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线。他的眼睛里没有白天谈生意时的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顾时安盯著他看了很久。 【……】 【不动了?】 【不碰了?】 【就这么看著?】 【……】 【无聊。】 他的视线从顾寒霆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枕头旁边的拨浪鼓上。 小手伸出去,抓住鼓柄,往顾寒霆的方向推了一下。 顾寒霆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推过来的拨浪鼓上,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出声。 江念在旁边轻声说:“他在跟您分享。” 顾寒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鼓面。然后又推回去。 顾时安的眼珠子跟著拨浪鼓转了一圈。 【……】 【不要?】 【本少爷的东西你还嫌弃?】 【哼。】 他把拨浪鼓重新揽回怀里,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还在看著顾寒霆。 没有移开。 顾寒霆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出了一声轻响。 “明天我早点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对儿子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顾时安的睫毛扇了两下。 【……隨便。】 【来不来的,本少爷无所谓。】 【反正穷女人会在。】 他把脸彻底埋进围嘴里,只剩一小撮头髮露在外面,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顾寒霆在床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江念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带著几分不確信。 “他刚才推拨浪鼓……是什么意思?” 江念抬起头,认真地回答:“他在告诉您,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能让您碰一下,说明他认您。” 顾寒霆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依旧是来时那种刻意放轻的节奏。 江念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 顾时安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小身子蜷在被子里,拨浪鼓被他牢牢护在胸前。围嘴的一角翘起来,搭在他的下巴上,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她走过去,帮他把围嘴角掖好。 指尖刚碰到布料,顾时安的嘴唇就动了一下。 【……明天。】 【如果他真的早回来。】 【本少爷可以考虑。】 【再让他碰一下。】 江念嘴角弯了弯。 这对父子,一个不会表达,一个不肯承认。 真是傲傲又娇娇啊。 太可爱了。 …… 三天时间眨眼过去。 顾家的日子照旧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江念每天的重心依然是顾时安的吃喝拉撒睡,穿插著回自家院子检查各种生產进度,偶尔接一两通莫知画和周令仪的电话。 这天一早,顾时安就不安分地醒了。 他的小鼻子抽动了两下,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在昏暗的房间里转了转,最终锁定在江念所在的方向。 【醒了。】 【比平时早。】 【外面有车的感觉。】 与此同时,江念隱约听到院门外有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和寻常轿车不同,是更粗糲、更沉闷的那种。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角帘子。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灰蓝色的天幕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稳稳停在顾家大门外的石板路上。 车身上没有编號牌,但前挡风玻璃右下角別著一张通行证,红章清晰。 江念的心往上提了一寸。 能开这种车来顾家的人,京都满打满算也没几个。 楼下已经有了动静。 管家吴叔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比平时急了半拍,但依然压著音量,没有惊扰楼上的小主子。 江念快步回到床边,俯身看著正用审视目光盯著她的顾时安。 “小少爷別急,我去看看是谁来了,很快回来。” 【又是这句。】 【“很快”在你嘴里等於多久?上次说很快,结果去了一下午。】 【扣分预警。】 江念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比你眨三下眼睛还快。” 【切,鄙视你,不信!】 【要去就快去,別拖迟了,惹得本少爷生气,哼!】 第123章 颁奖 等江念出了婴儿房。 楼梯口,管家迎面过来,步子收得很紧。 “念念,苏首长来了。” 江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带著苏老太太和小锦鲤?” “三个人都在。苏首长亲自抱的孩子进来的。” “老太太已经起了,在客厅候著呢。顾先生也接到了电话,正从书房下来。” 江念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顾老太太穿著一件藏青色对襟棉袄,端坐在主位上。她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盏热茶,白瓷杯口飘著浅淡的水雾。 而对面的沙发上,坐著一个身形笔挺的老人。 苏长山。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但那股子经年累月从战场和指挥室里淬出来的气势,压也压不住。 他的脊背笔直地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沉稳而温和。 苏老太太坐在他身旁,怀里抱著苏锦鲤。 小傢伙裹在一条浅蓝色的薄毯里,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太多。颧骨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也是淡粉的。 最让江念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里面有了光。 经歷过这些天,这个小崽崽终於慢慢走出阴影,茁壮成长了。 苏长山率先站起身来。 他看向走下楼梯的江念,嘴角的纹路往上提了提。 “江念同志。” “苏首长好。” 江念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苏老太太怀里的苏锦鲤听到江念的声音,身体明显有了反应。他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確认声音的方向。 然后,他偏过头,从毛毯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一只眼睛对上了江念。 【姐姐……】 【想你了……姐姐……】 苏老太太的手在孙子背上轻轻拍了拍。 “看,奶奶没骗你吧?念念姐姐在呢。” 江念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苏锦鲤平齐,冲他弯了弯嘴角。 “锦鲤真棒,今天出门了。” “也没有再害怕了哦。” 苏锦鲤看著江念,张了张嘴。 【因为……有姐姐在……】 【我也想……像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那样,变成英雄……保护其他人……】 【英雄,不应该那么容易害怕……】 听著苏锦鲤的婴语,江念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这么小的崽崽,刚经歷了那么大的阴影,却还是向阳而生,生出了想要保护其他人的勇气。 好似之前许小棠过来顾家,苏锦鲤一直尝试著用自己的方式,帮助许小棠走出阴影。 不愧是苏首长家的宝贝孙子,让人爱的要命。 江念忍不住摸了摸苏锦鲤的小脑袋瓜子。 “好了好了,大家坐下说。” 顾老太太拐杖轻点地面,打破了寂静:“长山今天来,不光是看念念的吧?” 苏长山重新落座,目光从江念脸上移到顾老太太那里,又扫了一眼从书房方向走来的顾寒霆。 等所有人都坐定,他才开口。 “案子破了。” “从那辆黑车顺藤摸瓜,三天里拿下了五个接应点,两个偽造通行证的窝点,一个內部联络人。整条线,从策划到执行,从望风到接头,连根拔了。” “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再有人打孩子的主意了。” 苏老太太看著身边的苏长山,眼神里满是璀璨生光的崇拜。 客厅里紧绷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鬆散下来。 “好!”顾老太太重重落盏。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像压了很久的担子终於卸下来一截。 江念也在这句话里听到了重量。 这三天,她嘴上没说什么,可每次带顾时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一眼围墙外面的街巷口。 管家安排的门禁比以往更严了,来访者的身份核查多了一轮,这些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这句“拔了”,像是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根细线终於剪断了。 顾寒霆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平稳:“苏叔,辛苦了。” 苏长山摆了摆手:“辛苦的不是我,是底下那帮小子。不过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不过今天来,还有一件正事。”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江念的目光落上去。 纸袋封口处贴著一张火漆印,深红色的,印面上有五角星和麦穗的纹路。 苏长山看向她,目光清正。 “江念同志,江河同志,你们二位之前的见义勇为行为,军区和公安局已经联合报了上去。” “上级批得很快。” “今天,我亲自来给你们送。” “麻烦把江河同志也请过来。这个表彰,两个人都得在。” 吴管家立马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江家人过来还要一些时间,先坐著喝口茶。念念,你也別站著了,你可是大功臣啊。” “老太太言重了。” 江念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了收。 当日拯救苏锦鲤一事,苏长山也提过要替他们报功,但那时事態紧急,一切都顾不上细想。 如今真正到了跟前,心里反而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沉甸感。 这可不是什么锦旗和大红花。 是军区和公安局联合给的表彰。 九十年代的京都,这种东西的分量,搁在哪家的墙上都能立住脚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江河和江大山跟在后面走进来。 江河穿了件蓝灰色的的確良料子衬衫,配上黑色西裤,知道要来领奖,特意打理了头髮,整个人显得帅气,成熟。 但他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的紧张,步子迈得又快又短,像踩在热锅盖上。 至於江大山穿上了江念给他买的新衣服,老实朴素的脸上满是拘谨。 进了客厅,一眼看见沙发上坐著的苏长山,江河的腿差点打了个绊。 “苏,苏首长……” 苏长山抬起头来看他,隨即站起身来。 “江河同志。” 江河的双手不知道该搁在哪儿,先是背到身后,又放回来垂在两侧,最后乾脆往裤缝上贴紧了。 “首,首长好。” “二位,坐。”苏长山指了指旁边的位子。 江河跟江大山应声落座,动作像是被人摁著肩膀按下去的,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的边儿。 江念见状忍不住偷笑,小声安抚著二人:“別怕,爸,大哥,我们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可是要领奖,是英雄呢!” 第124章 为了华夏,为了无辜的崽崽 “念念……我……我知道……” 江河不停深呼吸著,试图平復著內心的紧张。 至於江大山索性就低著头,不说话了,免得说多错多。 顾老太太看在眼里,轻声说了句:“不怕,自家客厅,放鬆些。” 苏长山没有多做寒暄。他拆开牛皮纸袋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两份大红封面的证书,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以及两个白信封。 他先拿起第一份证书,双手平举,面朝著江河。 证书封面上烫著金字,正中是一行端正的楷体。 “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落款处盖了两枚大红章,一枚是京都市公安局的,另一枚,是军区政治部的。 苏长山的声音沉而有力。 “江河同志,你在之前百货大楼的突发事件中,面对持有武器的犯罪嫌疑人,临危不惧,以徒手之力打落其枪枝並將其制服在地。你的举动,不仅救下了我的孙子,更避免了一场针对军区首长后代的恶性事件进一步扩大。” “军区和公安局联合授予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號,特此表彰。” 他把证书递出去。 江河站起来的动作太猛了,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在发抖。 接过证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烫金的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嘴唇张了又合。 “我……我就是想护住妹妹,这……” 苏长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却沉重。 “你护住的不只是你妹妹。” “你护住的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命,是他爷爷奶奶后半辈子的天。” “作为孩子的爷爷,拋开身份,我应该对你们郑重地再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孙子!” 苏老太太亦是点头附和:“感谢你们,江河同志,江念同志!” 江河的鼻尖红了。他死死攥著证书的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著什么。 他做梦都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成为了一名英雄,还能得到公家的奖章,受到军区首长的感谢! 这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跟自豪感,不停盘旋在他身体里,犹如潮水,將人淹没。 江大山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右手,用手背飞快地在眼眶下面蹭了一下。 那双常年劈柴挑水磨出厚茧的手在微微颤抖,关节收得很紧。 苏长山又从绒面盒子里取出一枚铜质的圆形徽章。拇指大小,正面是一颗五角星,背面刻著编號。 他走上前一步,亲手將徽章別在江河胸前的衬衫口袋上方。 江河全程屏著呼吸,一动不敢动。 直到苏长山退后一步,冲他点了点头。 “好样的。” 江河的眼眶终於兜不住了,有一滴水从睫毛根部滑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抬起头来,冲苏长山行了一个不太標准的军礼。 “谢谢首长!” 这时,江大山发出一声粗重的吸鼻子声。 所有人看过去。 江大山坐在那,嘴唇抖著,眼眶红透了。他看看儿子胸前的勋章,又看看证书上的红印,两只手搓了又搓,最后往前迈了半步。 “我家……我家孩子……没给国家添乱。” 苏长山转过身来,正视著这个在庄稼地泡了很久,老实朴素的老农民。 “江老爷子。” “他们不是没添乱。他们是给国家立了功。” “是我们苏家的恩人!” 江大山的眼泪这才真正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擦,只是把头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才缓过来。 苏长山没有催促,也没有转开视线。他就那么安静地站著,等这个父亲把该流的,激动的泪水流完。 顾老太太的手搁在拐杖头上,指节轻轻捏了捏。 她看著江大山的背影,心里头有一种很旧很沉的感慨翻上来。 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东西之一,是让一个在乡下老实朴素干了一辈子的父亲,有机会为自己的孩子骄傲。 还是在军区首长的面前。 这种为孩子发自內心的激动,自豪之情,是每一个为人父母的梦想! 江念跟江河做到了! 隨后,苏长山转向了江念。 第二份证书被双手递到她面前。 同样的大红封面,同样的烫金楷体,同样的两枚大印。 “江念同志。” 苏长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柄刚出鞘的剑,轻而锋利。 “你率先识別出嫌犯异常行为,果断拦截並爭取了关键时间,在群眾配合下成功阻止绑架。你对受害儿童的即时安抚,更避免了孩子遭受更深的二次创伤。” “以上事跡,经军区政治部与京都市公安局联合审核,授予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號。” 江念站起来,双手平稳地接过证书。 指尖触到烫金字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热。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枚深红的章印,然后抬起头来,对上苏长山的视线。 “谢谢首长。” “不过还是之前那番话,这份功劳,不全是我和我哥的。百货商店的保卫科两位同志第一时间响应,周围摊贩和工人帮忙围堵了逃跑路线,赶到的民警控制了现场。” “他们每一个人,都该被记住。” “这是属於在场每一个热心华夏市民的功劳!” 苏长山点头:“他们的表彰,也在走程序。但你和江河是核心人物,功不可没。” 江念没有再推让。她把证书端正地拿在手里,对苏长山欠了欠身。 “苏首长,您放心,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该做的事情我不会退,绝不会让那些敌特分子在华夏危害老百姓,危害到无辜的崽崽们!”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只以为这是在弄虚作假,说漂亮话,为自己脸上贴金,只觉得虚偽至极。 但是江念不一样。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灼灼,璀璨生辉,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而且,她之前也確实是这么做的,成功救下了苏锦鲤。 再来一次,江念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为这是为了华夏,为了无辜的崽崽,也是为了不愧於心,无比正確的事情! 第125章 崽崽要做英雄 顾老太太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扶手。 她看著江念站在那里的样子,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扭捏。 不卑不亢四个字,放在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不是谁都撑得起来的。 这丫头能走远。 顾老太太心里头这个念头,又往上添了一层篤定。 江河重重点头:“我也是,苏首长,我承认一开始犹豫过,是念念给了我勇气,但我现在深刻意识到这是无比正確的事情,若真的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绝不会退让,不会让那些坏蛋肆意伤害我们华夏的崽崽!” 苏长山看著眼前这对真挚爱国的兄妹,沉默了两秒,嘴角的纹路加深了一分。 “好,不愧是我们华夏的英雄!江念同志!江河同志!” “我为华夏有你们两位如此出色的同志感到骄傲,自豪!” “当然,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挺身而出是英雄气概,但切记……一切都要建立在自己的绝对安全至上,不可以意气用事。” “你们也是华夏的老百姓,你们的生命同样重要!” 江河跟江念异口同声地开口:“是!”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 是顾寒霆! 这位豪门掌权人,丝毫没有遮掩,將自己的掌声送给了江念跟江河这两位华夏英雄。 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欣赏。 在顾寒霆的带动之下,顾老太太,苏长山跟苏老太太,江大山也跟著一起鼓掌。 江大山红著眼眶,用力鼓著掌,此刻作为人父,他只有对自己子女深深的骄傲,自豪! 就连苏老太太怀中的苏锦鲤也学著大人的样子,抬起小手,给江念鼓掌。 【姐姐……好厉害……】 【姐姐……是英雄……救了我,保护了我……没有让我受到伤害……】 【我也要变成姐姐那样的英雄……去保护更多的人……不让他们受到跟我一样的伤害。】 江念听到苏锦鲤的婴语,用鼓励肯定的目光看向这个小崽崽,坚定地说道:“你会的,锦鲤。” “以后,姐姐我们就靠长大后的你来保护了。” 听到江念的鼓励,苏锦鲤忍不住咧了咧嘴巴,露出一个灿烂奶萌的笑容。 苏长山將第二枚勋章交给江念,又递上两个白信封。 “里面是军区发的见义勇为奖金。每人一千。” “不多,但这是组织的认可,不是私人谢礼,性质不一样。” 对比起金钱的奖励,確实勋章跟荣耀更重多了。 江念跟江河点头收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赵小兰抱著顾时安从二楼下来了。 小傢伙的围嘴搭在胸前,拨浪鼓被他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紧紧勾住赵小兰的衣领。 那双黑亮的眼珠子,正精准地往客厅里扫射。 【吵。】 【一大早的这么多人。】 【穷女人呢。】 【说好的很快回来?哼,就知道在骗人,还是得本少爷下来催促!】 他的视线扫过苏长山,扫过江大山,最后锁定了站在客厅中央的江念。 然后发现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 【又来了。】 【又在围著她转。】 顾时安的小嘴抿紧了,拨浪鼓被攥得咯吱响。 他盯著苏长山看了三秒钟。 【穿灰衣服的老头。】 【上次来的时候抱走了那个哭鼻子的小崽子。】 【这次又来了。】 【虽然没有要抱穷女人的意思。但是他在跟她说话,说了很久。】 【登记。】 【“会抢人名单”,成年人特別版,第一號。】 【不抢抱,但抢时间。】 【性质恶劣,重点监控。】 最后,顾时安的视线定在江念胸前別著的勋章上。 【那是什么。】 【穷女人胸口多了一块……亮的东西。】 【她以前没有那个。】 这时,苏锦鲤从奶奶怀里探出脑袋,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江念胸口那枚铜质徽章上。 小小的手臂从毛毯里钻出来,指尖颤颤巍巍地指著那个方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奶声奶气地开口。 “亮……” 江念蹲下身,把自己的高度放到和苏锦鲤平齐的位置,让胸前那枚勋章落进他的视线范围。 “锦鲤看见了?” 苏锦鲤盯著那枚勋章,轻轻点头。 【亮亮的……跟画册上的小灯一样……】 【小灯亮了,就是安全的。】 【姐姐身上也有亮亮的东西。】 【姐姐……安全,我以后要保护姐姐,让姐姐安全。】 江念心头软的一塌糊涂,摸了摸苏锦鲤的小脑袋:“锦鲤以后肯定是个小英雄。天生当兵的料子,比谁都勇敢。” 【英雄……】 苏锦鲤的嘴角往两边拉了拉,笑容灿烂,伸出指尖搭在了江念的掌心。 【我要做……英雄……】 【保护大家……保护姐姐……】 苏长山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別过脸去,对著窗户方向深吸一口气。 这个孩子总算走出阴影了。 就在这时。 管家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老太太,顾先生,陆太太和沈太太带著孩子们在门外,说是沈太太刚好在陆家做客,听闻苏首长来为江姑娘颁奖,特地过来道贺。” 顾老太太的拐杖在地面点了一下,偏头看向顾寒霆。 顾寒霆微微頷首。 “请进来。” 顾老太太开了口,语调平和里带著几分高兴。 “知画和令仪向来有分寸,既然来了,就一道热闹热闹。” “也让这些崽崽们彼此多认识认识,好好相处,看看进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