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子,您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第1章 微臣来了 常言道—— 鱼被凌迟叫鱼生,人被凌迟叫人生。 沈折枝往金鑾殿里一站,嘆了口气。 “上个破早朝,感觉被早朝上了似的,这么累。” 唉。 才卯时一刻,困死了。 沈折枝强撑著眼皮,站在文官的队伍里,努力挺直腰杆。 她身著一袭緋色官袍,头戴束髮玉冠,面容清雋,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与旁人有些不同,长得过分灵动了些,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就这么一双眼,看人时总像是含著三分情,七分鉤,平白冲淡了眉宇间的几分英气。 京中人私下都说,这位沈世子,皮囊是顶好的,可惜男生女相,少了点阳刚味儿。 可谁曾想呢? 其实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沈世子,摄政王好像又在瞪你了。” 刑部的同僚站在她的右侧,小声和她蛐蛐了一句。 沈折枝立马接话:“哦?那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眼屎,我记得你眼神最好……” 话还没说完—— “启稟陛下,户部侍郎贺大人昨夜……歿了。” 这声音,是站在天子御座旁的內侍监。 沈折枝立刻不困了。 来了。 到她表演了。 又要收拾收拾,准备给摄政王添点儿堵了。 “歿了?” 龙椅之上,裴玄转动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声音辨不出喜怒。 “太医可曾验过?” “回陛下,验过了,太医院的说法是……心疾突发。” “哦。” 殿內一片安静。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火上身。 沈折枝则不一样,她是显眼包。 不但没有垂下脑袋,反而扬起了下巴,正对上御阶侧方的那道阴沉的视线。 那人一身玄黑蟒袍,宽袖垂在扶手上,金线绣的巨蟒从肩头盘踞到腰际,张著血盆大口,獠牙毕现。 而他的脸呢? 比袍子上的蟒蛇瞧著还要凶上几分。 双眉修长,一双墨眸深不见底,让人不敢久视。 浑身上下,从头髮丝到衣袍的下摆,都清清楚楚地写著八个大字—— 生人勿近,近者必诛。 沈折枝在心里嘖了一声。 这摄政王裴凛,怎么整日穿得跟个死了老婆,预备独自守寡的鰥夫似的? 大清早的,瞧著就晦气。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恶狠狠的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让著谁。 良久,还是沈折枝先一步挪开,嘴角顺势勾起一个贱不嘍嗖的笑。 裴凛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这小崽子,笑起来还是这么招人烦。 几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沈折枝从黄沙漫天的边关回京。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安安分分地在京中待上一段时日,然后顺理成章地承袭亡父沈青连的靖北侯爵位。 裴凛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一个爹死娘早逝的孤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谁知道,还没等到沈折枝承袭侯府的消息,倒先等来了她投诚小皇帝裴玄的消息。 从那天起,这个沈折枝就像是和他有仇一般,总是…… “陛下。” 沈折枝笑眯眯地出列,高声开口。 “臣有本奏。” “讲。” “贺侍郎生前,曾以家中生意周转不开为由,向臣借过五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裴凛的脸色,也难看得像是去年春晚一样。 好,很好。 他就说,方才这沈折枝怎么莫名其妙的冲他笑呢? 原来是又在憋著坏捅咕他。 “唉,臣本不想在此刻提及,毕竟人死为大,但贺大人走得实在突然,这笔帐……” 沈折枝假惺惺地嘆了口气,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朝龙椅方向举了举。 “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一派胡言!” 户部尚书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沈世子!贺大人尸骨未寒,你竟在此落井下石?!你与贺大人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刑部,平日里素无往来,他为何要向你借银子?!”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沈折枝非但不恼,反而又露出了那种让人看了牙痒痒的笑。 “下官再不济,好歹也是靖北侯府的独苗,家底还算丰厚,区区五万两,还不至於让我平白污衊一位朝廷四品大员。” “何况……这五万两银子,贺大人借去,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生意周转。” 说到这里,她用目光在几位户部官员脸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 “而是为了填补去岁冬日,你们户部賑灾款上的窟窿。”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什么?! 沈世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户部上下联手,挪用了一部分賑灾款? 不会吧?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御座旁,裴凛搭在鎏金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 呵。 这沈折枝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凭空捏造了一盆脏水,也不管他想不想接,就往他身上泼。 “证据。”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又沉又冷。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完了完了。 这位煞神轻易不开口,一开口,那便是雷霆之势,八成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这沈世子也是胆子大,惹谁不好,偏要整日去招惹这尊活阎王! 可沈折枝非但不慌,反而將手中的帐本换了个方向,对准了他。 “哦?殿下要证据?这不就是吗?” “若是不信,殿下大可以请陛下降旨,即刻查封贺府,清点家產。” “届时,人赃俱获,一目了然。” 听完这番话,裴凛的脸色彻底黑了。 查封贺府? 那和直接把贺家的家產打包好了,双手送给龙椅上那个裴玄,有什么区別? 这不就是他们君臣两个联起手来,明晃晃地给自己下套吗?! 他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黏在沈折枝的身上,像是恨不得当场把她生吞活剥。 沈折枝坦然回视,一派悠然自得之相。 笑死。 要么乖乖掏五万两银子给她,这事就算了了。 要么就让小皇帝派人去抄了贺侍郎的家,到时候,裴凛损失的可就不止这五万两了,怕是连口汤也喝不上。 他选吧。 两人就这样隔著数丈的距离,用眼神疯狂互相攻击。 空气凝固,火花四溅。 就在这时——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裴凛脑中响起: 【裴凛將沈折枝按在墙上,狠狠吻了上去,边吻边落泪:“为什么不能爱我?”】 裴凛:? 谁在说话? 什么吻? 他和谁? 沈折枝??? 可她不是男子吗??! ———— 作者有话说# 前期女主还是世子的身份,因为摄政王屡次干扰袭爵的缘故一直在拖,中期成功袭爵了才会喊她侯爷哦。(? ̄? ??  ̄??) 另,为方便大家阅读,文中描写女主的地方我会用“她”字来写,理解一下。 第2章 微臣走了 裴凛的表情像是神农尝百草但是第一口就尝到了折耳根一样震惊。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可怕的声音又来了个回马枪。 【沈折枝似乎还在生他的气,强硬地错开视线,而裴凛彻底崩溃,用手指扣住沈折枝的下巴,强迫她將目光移回来,声音嘶哑:“就这么恨我?”】 一字一句,震耳欲聋。 这……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平日里说话的语气! 连咬字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而且…… 那声音里死不烂颤的哭腔,和近乎哀求的破碎感,十分真实。 就像有人趴在他耳边给他说书似的。 裴凛听得手一抖。 扶手之上,顿时出现一道裂痕。 龙椅上的裴玄离得近,最先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偏过头看了一眼。 “小皇叔?” 这一声,让裴凛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偌大空旷的金鑾殿里,竟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远处的沈折枝也蹙著眉,一脸问號。 像是在奇怪他怎么突然哑巴了,还摆出一副打完手冲之后四大皆空一般的出窍模样。 很明显。 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见了。 裴凛在心里暗骂一声。 真是见鬼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听见这么不吉利的东西? 难道是最近被沈折枝算计得太多,心里憋著火,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不行。 他得赶紧回府,找个靠谱的道士来瞧瞧,好好驱一驱这身邪气才行。 裴凛立刻恢復了一贯的冰冷神情。 他看了眼沈折枝那张带著几分挑衅笑意的脸,忍住了当场拧断她脖子的衝动,语气淡漠地续道: “沈世子既是有备而来,本王自无异议,今日下朝后,遣人知会贺府,將银票送往靖北侯府便是。” “然,此事还牵涉户部賑灾款项,干係重大,先交由刑部彻查,再报大理寺覆核定案吧。” 隨便几句话,裴凛便將最终裁决之权,定在了大理寺。 无他,只因现任大理寺卿,是他的人。 沈折枝也不意外。 今日能逼裴凛吐出五万两已经不错了,还真指望藉此机会拔除他在户部盘踞的根基不成? 那不是比她奶说梦话还离谱? 正想著,裴凛竟直接站了起来。 “陛下,臣昨夜批阅公文至深夜,此刻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圣体,先行告退。” 说完,他连天子是否点头准奏都懒得等,广袖猛地一甩。 下一秒,人已经朝著殿外走去。 这般不將君王放在眼里的行径,倒也符合裴凛这些年乖张戾气的作风。 殿內眾臣面面相覷,无一人敢出声置喙。 高位之上,裴玄面色淡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的这位皇叔,向来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当年境外孤城,深陷数倍敌军重围,断粮绝水七日,亦能面不改色,提剑浴血,於万军之中杀出生天。 可今日这般匆匆离去…… 怎么瞧著像是撞上了什么无法解决的荒唐事,凭空多了几分……仓皇? 沈折枝也同样盯著裴凛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真是奇了。 这条素来睚眥必报的疯狗,被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居然没有当场发作,就这么走了? 这可不像他的性子。 难不成……是被她刚才那副不依不饶的要债鬼嘴脸给噁心到了,准备回去关起门来,琢磨个什么更阴损的花样,好让她將来死得更別致一些? 想到这,沈折枝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那可不行啊。 她还没活够呢。 就算要死,也得先狠狠玩上几个男人再死。 …… 下了朝,天光已经大亮。 沈折枝不出所料地被皇帝留了堂。 刚走出殿门没几步,宫道侧门处便闪出一个眼熟的小宫女,一路小跑著迎了上来。 “沈世子,请留步。” 她微微喘著气,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在后殿备了些今年新贡的清茶和几样爽口点心,特意请您过去一同敘话,也好压压惊。” 沈折枝早有预料,面上却適时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看那小宫女跑得气息微促,便温声告诉对方不必特意引路,这宫里的路她熟,自行前往即可。 末了,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早上出门前偷偷藏起来,预备垫肚子的两块核桃酥,顺手递了过去。 见世子爷这般隨和体贴,全无架子,加之那抹温和的笑意实在惑人,小宫女立刻红了脸。 她躬身应是,接过点心,依依不捨地退了下去。 转眼间,四下寂寥,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確认四周再无旁人,沈折枝一直端著的架子瞬间垮了下去。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因为假笑太久而有些发僵的脸,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累。 好累。 在这个动輒得咎的时代,想要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果真不是一般的耗费心力。 ——没错,沈折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是胎穿来的。 呱呱坠地那会儿,沈家给她取的名字,叫沈清枝。 彼时,她还是府中被父兄捧在手心娇宠的小女儿,那段关於现代的尘封记忆尚未觉醒。 直到父兄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灵堂之上,她悲慟欲绝,哭至昏厥,再次醒来时,那迟来的记忆便被激活了。 原来,她竟是一名穿书者。 穿的还是一本香艷至极的小皇书。 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在那个现代世界名字也叫沈折枝,和她那刚刚殉国的兄长,名字分毫不差。 当时沈折枝就悟了。 这不是老天追在屁股后面暗示她,该她女扮男装,顶替兄长的身份,去继承这偌大的靖北侯府吗? 毕竟侯府世代袭爵,总不能在她这一代断了香火。 若她不站出来,按照她记起来的那点剧情,无人继承的侯府就会落入那些吸血鬼般的旁支手中。 届时…… 她就会像项羽一样,四面都是楚声。 为了爭夺家產,他们什么腌臢手段都使了出来,变著法儿地磋磨她这个孤女。 那些嘴脸,光是想想都觉得噁心。 於是,沈折枝索性心一横,拼了。 她趁著府中还没通知那些旁支父兄阵亡的消息,一把火將沈清枝的户籍烧了个乾净。 从此,世上再无沈清枝,只有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 自边关回京的这一路,她不止一次地捶胸顿足。 想当初,她点开这本小皇书,纯粹是听人安利,说写得带劲,尺度大,女主的哥哥还和她同名同姓,她就飞奔去看了。 结果谁曾想呢,这书的权谋剧情居然还挺勾人。 她一上头,就把那些作者用来增进角色感情和解释动机的实践部分…… 也就是那些带顏色的章节,全给跳了。 现在好了。 她只记得一个大概的剧情走向,可具体到人物为什么这么干,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节,她一概不知。 天杀的,亏大了。 万一哪个能扭转乾坤的细节,就藏在那些她没看的肉里,她岂不是要玩完? 想到这里,沈折枝心里一阵抓狂。 苍天啊! 求您再赐她一本小皇文吧! 她一定彻夜研读,焚香沐浴,含英咀华,再也不跳肉了! 第3章 微臣来了又走 金鑾殿的后殿,唤作昭明阁。 这里不是那些寻常臣子能隨意踏足的地方,平日里清净得连鸟雀都自觉噤声,不敢在此苟合。 但对於沈折枝来说,却是熟门熟路。 她老奶奶遛弯儿似的绕过几道游廊,又转过一处花圃,就看见前方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懒洋洋倚坐著一个人影。 那人已经换下了朝堂上的庄重袞冕,只隨意套了件暗金色的常服。 腰带也系得松松垮垮,好似隨时都会散开。 他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將两条长腿恣意伸展著,搭在台阶上晒太阳。 手边,还搁著半盏凉茶。 要不是头顶正对著皇城最高处的飞檐,沈折枝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嘖,这位万岁爷,是直接在皇宫里度上假了? 瞧他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哪里有一点点被皇叔夺权该有的窝囊感? 沈折枝心下暗自嘀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双过分修长的腿上多停留了片刻。 心里忍不住想,这裴家人的血统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生得这般高大? 尤其是这裴玄的腿…… 也太长了吧? 当年曹植要是生了这么一双逆天长腿,怕是七步直接跨出城门口了。 这时,裴玄突然侧头看来。 “容时来了?”他的声音温润清亮,带著一丝笑意。 裴玄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折枝近前说话。 “来,坐。” 容时是沈折枝的表字,是她当年投诚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亲自翻遍了典籍为她取的。 在人前,旁人或是忌惮,或是客气,总要尊称她一声沈世子。 唯独在这昭明阁里,在裴玄面前,她会被唤作容时。 “臣……”沈折枝一顿,扫了眼空荡荡的台阶,“站著回话便好。” 她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可拉倒吧。 这小皇帝每次见了她,都要摆出一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架势,拉著她能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絮絮叨叨个没完。 若是真顺著他的意思坐下了,下一步准是给她递茶…… 递完茶就开始畅聊…… 聊完了就要留她用膳……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天都得黑透了,她还怎么回去补觉? 裴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著恼,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 “上回朕说,允你在宫中留宿,同朕抵足而眠,容时也像这般拒绝了。” “莫不是觉得,朕是在同你假客气?” 沈折枝嘴角一抽。 抵足而眠? 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君臣同榻,抵足而眠,传出去便是一段君臣情深的千古佳话。 可万一呢? 万一他半夜睡著了乱摸,发现她那里手感好的不得了怎么办? 虽说眼前这位小皇帝,瞧著温和无害,实在不像会行此等流氓之事的人…… 想到这里,沈折枝下意识地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玄的五官生得极好,不似裴凛那般具有攻击性,而是一种世间难寻的温润与疏离。 眉眼舒展,眸光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不染半分尘埃俗气,唇边总是带著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那模样,配上这身常服,活像是刚刚从学堂里偷溜出来透风的世家少年郎,而非坐拥万里山河,渊底伏龙的一国之主。 可惜了。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敢睡啊。 “陛下说笑了。”沈折枝垂下眼,“臣不过是自觉卑微若尘,实在不配与真龙之子同榻而眠罢了。” 裴玄闻言,轻笑一声。 “又在和朕穷客气。” 他抿了口茶,继续开口:“世人常说,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可朕却觉得,若是容时的话,睡一次也无妨。” “毕竟,容时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肯对朕掏心掏肺之人了。” 说到这里,裴玄突然抬头,认真地望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沈折枝心里莫名地跳了半拍。 娘誒。 裴玄的驭下之术真是愈发了得了,几句话说得她和谈恋爱了似的。 不就是想夸她今天在朝堂之上,把那桩烂摊子处理得漂亮吗? 直接赏点金银珠宝不就完了! 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比这些听著暖心却不顶饿的话,要来得实在多了。 沈折枝在心里一顿叭叭,面上却迅速掛起一个感动的假笑:“能为陛下分忧就好,这都是臣的分內之事……” 裴玄:“又在和朕穷客气。” 沈折枝:“……” 事儿真多。 - 这边,君臣同乐。 而另一边…… 摄政王府的书房內,气氛冷硬。 好似龙抬头,怎么也软不下来。 裴凛一回王府,便花重金延请了一位名望颇高的道士,火速为自己驱邪。 然而一场法事过后,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却仍在他的脑子里转圈儿。 【“为什么不能爱我?”】 这死动静带著哭腔,像极了一个披头散髮,抓著他裤脚不放的怨夫。 裴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噁心死了。 他贵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之態? 这……真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就这么恨我?”】 很好。 这句更骚。 简直是字字泣血,闻者落泪。 裴凛忍不下去了。 他越回味越来气,手上力道失控,竟生生捏碎了掌中的茶盏。 鲜血顺著指缝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沈折枝那张脸。 那张脸…… 实在是生得太乾净了些。 眉是远山,眼是秋水,清俊得像一幅掛在江南茶楼里的水墨画。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一派纯然无害的公子哥模样,让人瞧著就心生亲近。 可偏偏就是这人,今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笑著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肉。 五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在京郊置办几处宽敞的府邸,也足够收买好几位身处要职却家境清寒的底层官员,或是能招揽一批颇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充作幕僚,为己所用。 如今,竟被沈折枝这般不要脸的夺了去。 呵,她还真是裴玄养在手里的一条好狗。 咬人的时候又准又狠,还不叫唤。 显而易见,他和沈折枝之间,是毋庸置疑的政敌关係。 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不死不休的爭斗。 什么爱不爱的? 还流著泪问?!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 方才送走那位道士后,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心腹。 早朝之上,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那邪门儿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是哪路神佛在指点他? 还是他撞了邪祟,连道士都驱之不去? 第4章 微臣来了没走 “来人。” 裴凛终於开了口,声音低沉。 一道黑影应声自暗处飞出,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王爷。” “去查沈折枝。” 黑影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迟疑道:“王爷,沈世子……我们已反覆查探过多次,她……” 她就是个上辈子没睡过觉的懒鬼啊! 只要出了宫,她几乎是能趴在马车里睡大觉就睡大觉,睡不了就开始犯贱。 路过一条狗她都要骂两句! 他们实在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裴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一旁的锦盒中从容地取出一块乾净的素色锦帕,慢慢擦拭著另一只手上的血污。 “本王不是让你去查之前那些没用的东西,而是查她近日的行程。” 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被血染红的指尖。 “比如,她最近要参加什么宴会,要见什么人,要去哪家客栈用饭食,都给本王好好查清楚。” “……属下明白。” 这个命令,属实有点儿诡异了。 黑影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 领命之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了无痕跡。 书房里,又只剩下裴凛一人。 他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去,闔上了双眼。 沈折枝……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確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比南风馆那些精心调教出来的小倌还要勾人几分。 但是,他对男人没有分毫兴趣。 更不可能对一个处处与自己作对,恨不得自己赶紧去地府报导的政敌,生出任何不该有的荒唐心思。 绝对不可能! 思及此,裴凛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狠戾。 倘若这真是哪路神佛吃饱了撑的,非要给他听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他不介意亲手將这声音里的人,扼杀在掌心之中。 …… 另一头,沈折枝总算是应付完了裴玄那没完没了的促膝长谈。 她抱著一堆沉甸甸的赏赐,塞进了自己的马车之中,打道回府。 那五万两银子的银票,摄政王的人也送了过来,被她妥帖地收进了袖袋里。 “不错不错,认真工作换来的俸禄那叫报酬,只有这些不用干活儿的银子才是我赚的。” 沈折枝美滋滋的点评了一句。 裴玄的意思是,这是她凭著自己的本事,从摄政王那只铁公鸡身上拔下来的毛,理应归她自己。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事,从一开始,他们君臣二人就不是奔著这五万两银子去的。 这笔钱,不过是个由头。 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將手伸进户部的由头。 毕竟,一国之君,连自己的钱袋子都被摄政王攥在手里,这说出去像话吗? 再者,今日朝堂上的这一出,也是二人故意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看的。 裴玄想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大燕朝的皇帝,正在一步步地拿回属於自己的权力。 而她沈折枝…… 便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勾。 且等著瞧吧。 未来刀锋所指之处,亦是她登临绝顶之阶。 待到那时,她手握大权,便再也不用上那困死人的早朝。 届时,定要夜夜宿在南风馆,日日醒於美男怀。 嘖,想想就觉得带劲。 …… 回到府中,已近辰时。 沈折枝什么也顾不上,一头扎进自己那柔软的小被窝里,狠狠补了一觉。 她睡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婢女云落担心她饿坏了身子,在她耳边唤了好几声,才迷迷糊糊地醒转。 “世子,起来用些午膳吧,厨房里一直温著呢。” 沈折枝挣扎著从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惺忪睡眼。 身上那件松垮的里衣也懒得整理,就这么一屁股挪到桌子前。 她接过云落递来的温水,胡乱漱了漱口,混沌的脑子终於清醒了些。 云落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髮。 “您今日回来,怎么连妆容都没卸就睡了?仔细闷坏了皮肤,回头该不舒服了。” “卸什么卸,”沈折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不是说今夜我还有一场诗会要参加吗?若是卸了,待会儿不是还得重新弄?麻烦。” 云落说的妆容,是她为了掩盖女子身份,特意化的那层偽装。 比如,用特製的胶和粉末细细粘出的喉结,还有用阴影粉加深轮廓,让原本柔美的五官显得更硬朗英气的一些技巧。 整得这么繁琐,也是实在没招了。 沈折枝原本的样貌太过明艷,若是直接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和闹著玩儿似的。 到时候別说在朝堂上立足了,怕是走在街上,都会被人当成是哪家戏班子跑出来的旦角。 好在,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个化妆师,化个喉结,稍微改变一下眉眼走向,简直是手拿把掐。 只不过,苦恼的事情也不少……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那块小小的凸起,忍不住开口问道:“说起来,我那盒赭石粉是不是快用完了?” 听到这话,云落立刻走到妆檯边,拿起那个绘著繁复西域花纹的骨瓷小盒,打开一瞧。 里面只剩一层浅浅的粉末,卑微地贴著盒底,像是在控诉著主人的贫穷。 “唉,可不是嘛,只剩个底儿了。” 云落蹙著眉,將小盒放回原处,声音都低了八度,“前几日我就觉得悬了,赶忙託了府里的採办张罗,让他专程往城西那条胡商巷子里跑一趟,递话问问。” “只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连个回音儿都没有,也不知是那西域的商队今年还没进京,还是……还是他们这趟带来的货里头,压根就没有咱们这续命的赭石粉。”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嘆气。 “这东西本就是咱们从西域商人手里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平日里您用著,我都恨不得拿小秤称著,卸起来也麻烦,非得用咱们府里特製的香油,一点点地揉开了,才能卸乾净,半点都伤不得您的皮肤。” “要是能有个什么东西能替代就好了,也省得我们整日为了这点粉,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云落絮絮叨叨地念著,眼睛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她能不愁吗? 这妆容是沈折枝的护身符,是她行走在朝堂之上的底气,更是她们主僕二人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立足的根本。 若是一个不留神,露了馅儿,在外边儿让人瞧出她是女儿身,那可是欺君之罪! 到那个时候,那位虎视眈眈的摄政王,还不得第一个跳出来做文章,將她大卸八块? 第5章 微臣其实没来 相较於云落写了一脸完犊子的表情,沈折枝倒没那么夸张。 还有閒心端起桌上温著的茶水嘬上一口。 “哎呀我的好云落,你先莫急。” “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往后我就天天在朝堂上装出一副精神不济,食不果腹的样子,眼窝下面再用点青黛描一描。” “到时候,朝中的同僚们只会以为我靖北侯府家道中落,连饭都吃不上了,才让我日渐消瘦,连喉结都瘦没了。” 云落被她这番胡说八道给逗笑了,嗔了她一眼:“您又没个正形了。” 她一边笑,一边手脚麻利地將一直温在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摆在桌上。 “还是先趁热用膳吧,等吃饱了,咱们再一块儿发愁。” 沈折枝闻言,扫了桌面一眼。 一碗用小火慢熬,熬得米油都浮了上来的小米粥。 两碟碧绿清爽的凉拌小菜。 还有一笼屉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得能透出里头浅黄色的汤汁。 方才还懒洋洋的沈折枝看到这一桌子菜餚,眼睛瞬间亮了。 她的嘴巴一直下雨,不处理不行了。 先炫吧。 灌了半碗温热的小米粥下肚,熨帖了肠胃之后,沈折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今晚沥阳河畔那场诗会,是谁家的手笔来著?” 帖子是前几日送来的,当时沈折枝只扫了一眼,没太留心。 云落正仔细地將一筷子凉拌的笋丝夹到她碗里,闻言柔声答道:“是那皇商顾家的公子办的,名叫顾鹤洲。” “听外头传,这顾家是借著今年漕运新开的由头,在自家那艘最大的楼船上设了个文人雅集,帖子上写的是广邀京中有些名气的文人雅士,一同赏景作诗,热闹热闹。” 沈折枝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嗯?一个商贾之子,如何能將帖子递进咱们侯府的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有所不知,”云落解释道,“顾家派人来送帖子时,特意说明了一番缘由。” “说是他家多年前在边关採买军粮时,曾受过咱们老侯爷的恩惠,这么多年,顾家一直感念在心,这次得了机会,便递了帖子来问候示好,聊表敬意。” 沈折枝夹起一只小笼包,在醋碟里滚了一圈,咬了一口。 老侯爷的恩惠? 糊弄鬼呢。 她那位爹爹,自从阿娘过世后,一颗心就跟著去了。 整日里不是在边关的沙场上拼命杀敌,就是在房中对著阿娘的画像枯坐饮酒,哪有那份閒情逸致去对一个商贾施什么恩惠? 这顾家公子,八成是看她在朝堂上风头正盛,成了小皇帝跟前的当红炸子鸡,这才上赶著来烧热灶。 嘖,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还得是这些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们玩得花哨。 …… 申时末,沈折枝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赴宴。 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凑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 镜中之人眉眼修长,鼻樑挺直。 许是今日补的那一觉睡得极沉,又用了些可口的饭菜的缘故,她的气色瞧著很不错,脸上只薄薄敷了一层粉,便已显得神采奕奕,连唇色都是天然的淡红,平添了几分清润感。 因为那盒珍贵的赭石粉用得节省,今日偽造的喉结看著比平时要小了一圈,也淡了一些。 但好在不凑近了仔细瞧,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她挑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极好的湖绸,柔软又垂顺,走动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瀟洒之意。 云落又细心地替她掛上了一枚平安扣充作点缀,將她一头墨发用一根白玉簪认真簪好。 一个清贵又带点儿破碎感的京城美少年形象,就这么直接立住了。 沈折枝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送去一个飞吻:“唉,我咋长得恁俊啊?” 云落在一旁抿嘴偷笑:“是是是,咱们沈世子最俊了,俊得让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哭著闹著非您不嫁,还跑去求陛下赐婚,最后嚇得您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求著陛下收回旨意呢。” 沈折枝撅起的嘴僵住了。 “……你话多了。” 想到那个小祖宗,沈折枝就发自內心的头疼。 两年前,她在宫內路过之时顺手救了落水的萧宜寧。 自此,这位骄纵跋扈的庆南伯独女就缠上了她,哭著喊著非她不嫁,从裴玄那里一直闹到太后那里,最后闹得满城皆知。 若沈折枝能娶,早就娶了。 问题是她不能啊!!! 她能搓出喉结,但她能搓出那一根吗?! 无奈之下,沈折枝只好绕著萧宜寧走,只要有她在的宴席,一律称病不去。 幸好,今晚的诗会没有萧宜寧。 应该……也不会有別的不速之客。 …… 慈安宫。 殿內烧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缠绵,从错金博山炉的鏤空孔洞里缓缓升起,游走在珠帘与金漆立柱之间。 太后萧氏半倚在紫檀嵌螺鈿的软榻上,手边搁著一盏刚沏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透亮。 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容白净丰腴,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瞧著和蔼得很。 活脱脱一尊菩萨。 但慈安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这尊菩萨的手指缝里,不知道夹死过多少蚊子。 殿下首的矮几旁,坐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萧宜寧,太后的侄女,庆南伯萧怀安的独女。 她穿了一身鹅黄对襟襦裙,发间插著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蝴蝶步摇,耳垂上坠著两颗滚圆的南珠。 周身上下,能塞金子的地方全塞了金子,恨不得把整座萧府的家底都掛在身上。 此刻,这位全身掛满富贵的萧家小姐,正拿著一方绣帕,使劲拧。 帕子已经被她拧出了褶皱,丝线都快绞断了。 “姑母!您说气人不气人!” 萧宜寧的声音里,儘是被人拂了面子后特有的恼怒。 “我托人给沈世子送了三回帖子,请她赴宴,她推了三回!” “第一回说公务繁忙,第二回说身体抱恙,第三回……” 她猛地一拍矮几。 “第三回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让府里的门房把帖子退了回来!” “原封不动!封口的蜡都没碰一下!” 第6章 微臣其实没走 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宜寧,帖子退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萧宜寧的眼圈泛红,嘴一撇,“那沈折枝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爹娘的孤儿,侯府上上下下就剩她一根独苗,连个撑场面的长辈都没有!” “咱们萧家什么门第?您是太后,我爹又是大名鼎鼎的庆南伯,先帝还特许了封地三百里,我要嫁她,那是她沈折枝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后放下茶盏,笑了笑。 “寧儿说的都对。” 萧宜寧被这句话安抚了两成火气,但嘴巴仍然没停。 “姑母您不知道,我找人打听过了,那沈折枝在府里头,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身边就一个叫云落的贴身婢女跟著伺候。” “她马上都要满二十岁了!居然一个通房都没纳过!” “您说她是不是有什么暗疾?还是说,她一直在等著我?在为我守身如玉?” 话刚出口,她自己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脸上竟浮起几分得意。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几息过去,萧宜寧果然又否定了自己,恨恨道:“不对,她要是在等我,怎么会把我的帖子退回来?” 她把帕子往矮几上一摔。 “我看她就是故意拿乔给我难堪的!仗著陛下宠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太后听她骂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宜寧啊,你想嫁给沈世子,姑母心里头是清楚的。” “不过姑母问你一句实在话,你且仔细想想,你喜欢她什么?” 萧宜寧倒是答得极快:“她长得好看。” 太后笑了笑:“还有呢?” “她是侯府世子,日后要世袭爵位的,嫁了她就是侯夫人。” “嗯。” “她上头没人,嫁过去也没公婆管我,到时候整个侯府我就是最大的。” 太后又点了点头。 萧宜寧掰著手指头数,“有爵位,有脸蛋,还是孤儿,姑母,您替我找找,全京城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太后轻轻笑出声来。 她这侄女,精是精得很,但精的全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姑母再问你一件事。” “沈折枝是陛下近臣,年纪轻轻便坐到了四品刑部侍郎的位置,日后更是前途无量,若拉拢得当,於谁最有利?” 萧宜寧一愣,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笑意不减,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以为,姑母单单是为了成全你的心意?” 萧宜寧心中一惊。 姑母在宫中的处境,她多少知道一些。 先帝驾崩后,裴凛把持朝政,太后虽顶著一个名头,实则被架空了个乾净。 裴凛对她客客气气,逢年过节的礼从没断过,但慈安宫的一举一动,全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说白了,就是个被供在佛龕里的泥菩萨。 好看,但没用。 而沈折枝,是目前朝中除了左相江寄雪之外,唯一能在裴凛面前站著说话的人。 如果萧家能把沈折枝绑上这条船…… 萧宜寧的眼睛亮了。 但紧接著又暗了下去,咬著牙道:“可她根本不搭理我啊!帖子退了三回!我难道还要舔著脸凑上去?” “你凑什么?”太后笑吟吟地搁下茶盏,“这种事,哪里用得著你去凑?” 她用手指在翡翠鐲子上转了一圈,声音温缓。 “放心吧,此事由不得她。” 萧宜寧的脊背一直,猛地抬起头。 姑母这话的意思是…… 太后面上的笑意不变,眉眼之间却透出一丝狠厉:“我虽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但赐婚这种事,一道旨意的分量,姑母还拿得出来。” 话音落地,萧宜寧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整个人都鬆快了。 但她很快又想到什么,脸色古怪起来。 “可是姑母,她身边那个云落……” “嗯?” “一个婢子,跟了她好些年,形影不离的,”萧宜寧的语气酸涩起来,“她连通房都不肯纳,身边只留这么一个丫头,万一她对那丫头有什么心思……我嫁过去岂不是要看一个婢子的脸色?” 她越想越气,帕子又被绞了起来。 太后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殿內安静了几息。 沉水香的烟气从炉口裊裊升起,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半晌,太后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了叩杯沿。 “一个婢子而已。” “找个机会,弄死便是。”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朝著城外的沥阳河驶去。 沈折枝靠在马车內壁的软垫上,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掌灯,一盏盏灯笼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街边的小贩们扯著嗓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餛飩的,还有捏糖人的小摊前围著一群孩子,热闹又鲜活。 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沈折枝最喜欢了。 她一边饶有兴致地瞧著,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场诗会,说白了,就是一场打著风雅旗號的大型户外相亲交友暨商务洽谈会。 赴会的既有京中那些五品以下官员家中的子弟,也有不少今年准备参加秋闈的年轻文人。 这些人,无不盼著能藉此良机,结交一两位贵人,或是攀上些有用的人脉,为自己日后的前程铺路。 但,沈折枝对此实在兴趣寥寥。 她一个每天只想一下朝就回家躺平的古代社畜,对於吟诗作对什么的,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至於拓展人脉…… 以她如今靖北侯府世子的身份,又是天子近臣,肯赏脸来参加一个商贾举办的诗会,已经算是给了那顾家天大的面子。 她自己,才是那个人脉。 当初之所以会应下这份请帖,不过是觉得近来朝中事务稍歇,难得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她不想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侯府里憋著,便想著借个由头出来放放风,透透气罢了。 不过…… 在今日和云落聊了那么一番之后,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私心。 顾家身为皇商,生意摊子铺得极大,人脉更是手眼通天。 或许在他们那些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琳琅货品里,能有解她燃眉之急的东西。 比如,那盒就快要见底的,比黄金还金贵的赭石粉。 第7章 微臣这回真来了 沈折枝刚下马车,一个身形圆润的家僕就跟闻著味儿似的,迎了上来。 “哎呀!沈世子!您可算是来了!” “我们家公子在船上念叨您好几回了,快请,里边请!” 这家僕生得白白胖胖,是那种在帐房里拨打算盘珠子都能拨出喜气来的长相。 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瞧著便让人心生亲近。 想来,应是这顾家颇有脸面的管家。 沈折枝心里有了数,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世家公子模样。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特意带来装点门面的摺扇,轻巧展开,扇骨在指间一旋,淡淡吐出两个字: “带路。” 管家一听,立刻哈著腰,侧过身子,伸长了手臂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从河岸到楼船的这一小段路,他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小的名唤福来,世子爷喊我阿来就好。” “我们家公子说了,知道世子您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喜喧闹,所以並没有告知席间眾人您要来的消息,还特意给您在顶楼船头的位置,留了一间最清净的雅间。” “从那儿的窗户望出去,半点遮挡也无,能瞧见一整条沥阳河的夜景呢!” 沈折枝晃晃脑袋,心下暗道,这顾鹤洲倒是个玲瓏剔透的人物,挺会来事儿。 她本就无意和这些人应酬,只想和这顾家的小公子聊上一笔生意而已。 这安排,正合她意。 於是,沈折枝十分低调地跟著阿来,穿过一楼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没有惊动旁人。 上了楼梯,衣香鬢影与酒气饭香便被尽数隔绝在了身后,空气都跟著清净了几分。 廊道上安静极了,只掛著几盏幽静的纱灯。 管家在一扇雕著精致缠枝莲纹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只是,方才还掛在脸上的那份游刃有余的笑容,不知为何竟僵硬了几分,额角还冒出了点汗。 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都有些发飘:“世子,雅间到了,您……您请进。” 说完,不等沈折枝回应,这管家居然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跑了? 沈折枝满头问號。 什么情况? 这雅间里是关了只下山觅食的猛虎,还是藏了个上门討债的煞神? 她带著几分警惕,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內,一缕清雅的檀香幽幽飘出,混著窗外吹入的夜风,很是好闻。 一个身著玄色衣袍的人影,正背对著门口,负手立在窗边。 那挺拔的身形,那熟悉的衣袍顏色和料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就是摄政王裴凛那身十年如一日,仿佛要为谁守上一辈子寡的鰥夫標准套装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折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 她脚下已经做好了丝滑地向后转,就当自己从没来过这晦气地方的准备。 谁知,那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竟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 “既然来了,杵在门口发呆作甚?还不给本王进来?” 沈折枝:“……” 早知他来,她就不来了。 唉。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了。 这要是扭头就走,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天地良心,她今天除了琢磨著上哪儿搞点赭石粉续命,可真没动过別的歪心思。 怎么还是招来了这尊煞神? 沈折枝在心里把顾家那个管事,连带著顾鹤洲本人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们俩管这叫最清净的雅间是吧? 这是清净吗?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脸上营业专用的假笑,而后才慢吞吞地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哟,这不是鰥……王爷吗?”她扇子一收,抱在胸前,“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还当您对此等吟风弄月的诗会不感兴趣,只爱参加秋后问斩的砍头大会呢。” 在她的阴阳怪气下,裴凛缓缓转过身来。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纱灯。 那张俊美且冷厉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而他身上那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所养成的锋利与压迫感,几乎要將这满室的温雅檀香都劈开,化作冰冷的刀,抵在人的喉咙上。 裴凛没有理会沈折枝带刺的玩笑。 一双墨黑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她。 沈折枝:“……” 这气氛,这眼神,都不太对劲啊。 她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完了完了。 早上在朝堂之上,她才刚伙同小皇帝,从这铁公鸡身上活生生拔了五万两银子的毛。 他现在该不会是想在这楼船顶上,把自己先斩后奏,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沉进这沥阳河里餵鱼吧? 怪不得今日在朝堂之上没当场发作,反而匆匆离去,原来在这儿等著她呢! 狗贼!果然阴险! 沈折枝越想越瘮得慌,伸手就要去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就在这时,裴凛突然开了他的金口:“本王问你。” “……王爷请讲。” 沈折枝赶紧拢起准备掏刀子的小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你可知,前朝有一桩旧案,御史王章以邪术惑主之罪,株连九族?” 说罢,他眸光一暗,像鹰隼一样,紧紧盯著沈折枝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观察。 观察她是否会瞳孔收缩,是否会气息紊乱,是否会流露出心虚的神色。 而沈折枝:“?_??” 邪术惑主?王章? 她知道啊。 这算是前朝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了,当时轰动一时。 据说那位御史王章,用木头刻了个小人,写上皇帝的生辰八字,日日用针扎,还请了道士在家中作法,意图诅咒君主,结果被人告发,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下场。 虽然那会儿她还没出生,但她在刑部就职,平日里翻阅卷宗,自然不妨碍她听说过此案。 可…… 裴凛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摸不著头脑,沈折枝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知晓。” 裴凛见她神色一派坦然,不似作偽,莫名觉得更烦躁了。 他声音又冷了几分,像审犯人似的:“哦?既如此,你倒是说说……若有人借鬼神之力,行鬼魅之事,意图扰乱君臣纲常,该当何罪?” “……哈?” 第8章 微臣这回真走了 沈折枝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借鬼神之力,乱君臣纲常? 裴凛在说什么? 莫非是早朝上被她气昏了头,准备给她扣一顶妖言惑眾的帽子,再上奏皇帝把她办了? 可……这也太牵强了吧! 她堂堂正正在金鑾殿上亮明证据討债,哪里跟鬼神邪术扯得上半点关係? “王爷,您这话问得……恕臣愚钝,实在不知该从何答起。” 沈折枝面上露出一丝傻不愣登的困惑,心里却已经把裴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神经病!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没有断子绝孙隔绝罩的存在,什么人都能生出来。 包括神经病! 而裴凛也不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目光阴沉,又暗又冷,好似下一秒就要把她扔进河里溺毙。 沈折枝头皮一紧。 直觉告诉她,裴凛今日的状態不太对劲。 这位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敢甩脸子的摄政王,此刻看她的眼神里,竟然带著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审视与……忌惮? 怪了。 她有什么好忌惮的? 难不成她还能半夜摸进摄政王府把他噶了? “本王再问你一遍,”裴凛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愈发沉了些,“你近日,可曾做过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 “別装。” 沈折枝心里骂了声爹。 谁在装?她是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等等…… 裴凛这疯狗,该不会是怀疑自己閒著没事干,会偷偷给他下什么降头、巫蛊之类的玩意儿吧? 沈折枝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死鬼,看人还挺准。 虽然她还没来得及搞这些,但不代表她没想过。 可,她就算要搞这些邪门歪道,那也是日日烧香,夜夜祈祷,求满天神佛保佑他裴凛早日恶疾缠身,暴毙而亡,好给小皇帝腾地方啊。 怎么会是乱君臣纲常呢? 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沈折枝满心疑惑,面上却不曾露怯。 她努力扬起一个本世子真是给你脸了的微笑,缓缓开口: “王爷,今日早朝之事,臣確实做了准备,但一切皆是循著大燕律法来的,绝无半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那五万两,白纸黑字,有据可查,臣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於对您施什么邪术。” 她故意露出一副疲惫又无奈的表情,长长地嘆了口气。 “而且,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回府处理刑部的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今日,下官也是在府中忙了一整日,眼看天黑了,才得了空,想著出来参加这诗会,换换脑子,鬆快鬆快。” 裴凛的面色沉了下去。 处理了一整日公务? 呵。 他安插在靖北侯府周遭的眼线,虽说进不去那守卫森严的府邸,可侍卫今日清楚地向他稟报过,沈折枝从宫里出来,回府下马车的时候,那副模样困得几乎要站著睡著了。 而且,临近申时,靖北侯府的小厨房才飘出饭菜的香气。 侯府的下人是不敢在那个时辰私自开火的,那个点儿用膳的,只可能是他们这位金贵的主子。 她分明就是在府里睡了一整日! 这个小骗子! 张嘴就是谎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凛心中冷哼一声。 他薄唇轻启,正要用最刻薄的言语撕开她这副偽善的嘴脸,下一秒—— 【裴凛將沈折枝从靖北侯府的门口直接拽上马车,他双目通红,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疯狂:“真想將你困在本王身边,让你再也无法对旁人露出这样勾人的笑……”】 裴凛:“……” 又来了! 这该死的鬼声音又缠上他了! 好噁心! 而且……这次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將沈折枝拽上马车? 双目通红? 压抑的疯狂? 还……还勾人的笑?! 想到这里,裴凛刚刚因为冷笑而勾起的唇角立马耷拉了下去。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来的时候在马车上喝的那点参茶都快要吐出来了。 想他裴凛,堂堂大燕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在外面,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怎么可能会对沈折枝,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如同市井泼皮一般的行径?! 还有,那声音说什么? 她对旁人露出什么……勾人的笑? 沈折枝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看著就让人牙痒痒,恨不得一拳头捣上去,如何勾人? 裴凛捏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真是越想越奇怪。 他动用了王府里所有能动用的暗卫,几乎是將京中可疑之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邪术作祟的蛛丝马跡…… 而沈折枝的表情,在他这么高密度的观察之下,也无半点破绽。 难道,真是什么狗屁预示? 算了。 管它是什么。 直接找人把沈折枝整死吧。 她若死了,就没人能这样噁心他了。 思及此,裴凛暂且將脑中那段羞耻又疯狂的独白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接上那句没说完的讥讽之语: “哦?沈世子这般老实本分,竟也有閒工夫,连夜做出一本假帐册?” 沈折枝:“……” 原来绕了半天,就是为著早上那五万两银子的事,来找后帐了。 早说啊。 整那么多没用的,又是邪术又是手脚的,嚇她一跳。 她鬆了口气,慢悠悠地重新摊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著风,扇骨上掛著的白玉坠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那模样,活像一只刚在午后太阳底下吃饱了鱼乾,正揣著爪子打盹儿的懒猫,瞧著就让人牙痒。 “哎呀,老实人也不能平白吃哑巴亏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古皆然,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裴凛心里冷笑,对个屁的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折枝那张清俊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面含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他心头火气更盛。 真是恨不得立刻上手,將她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给撕下来。 到底是谁欠她钱了?! 那本所谓的帐册,十有八九就是她窝在府里,一边奸笑著一边自己瞎写出来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朝堂上噁心他,给他添堵。 第9章 微臣走了又回来了 裴凛危险地眯起眼睛,声音降到了冰点:“你这般处处与本王作对,就不怕有朝一日,裴玄也护不住你?” 沈折枝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对上裴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说笑了。” “臣是陛下的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然是要为陛下分忧解难的。” “若是连这点子威胁都怕,还做什么官呢?不如趁早告老还乡,回边关玩沙子去。”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窗外沥阳河上的喧囂丝竹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裴凛听出了她的话在暗暗点他的不臣之心,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冷声道:“牙尖嘴利。” 沈折枝却一脸无所谓。 她怕个蛋啊。 真是笑了。 她一个揣著剧情的顶级玩家,会怕他一个註定要当垫脚石的终极反派? 想当初,她假冒兄长从黄沙漫天的边关回京,那时的京城,对於她而言,才真是龙潭虎穴。 靖北侯府一门忠烈,父兄皆为国捐躯,偌大的侯府只剩下她一个孤儿。 满京城的豺狼虎豹,见她年岁不大,又无外戚相扶,在京中孤苦无依,谁不想上来分一杯羹? 尤其是裴凛,在朝中一手遮天,几乎是將整个大燕的军政要务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沈折枝想要活下去,並且保住靖北侯府的百年基业,唯一的出路,就是跪到摄政王府门前,去抱裴凛这条又粗又壮的金大腿。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条大腿,实则是老寒腿,谁抱谁死。 表面看著风光无限,但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年了。 而那个坐在龙椅之上,被裴凛处处压制,瞧著孤立无援的小皇帝裴玄,才是这盘天下棋局里,真正笑到最后的贏家。 所以,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拒绝了摄政王府拋来的橄欖枝,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皇宫,將整个靖北侯府仅剩的那点兵权,全都押在了小皇帝裴玄的身上。 也正是因为她的站队和辅佐,才让那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少年天子,这么快就在朝堂之上,有了能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的底气。 这其中的分量,说是从龙之功,也半点不为过。 现在,裴凛居然想用裴玄来威胁她?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她伸长了脖子,故意做出四下张望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一脸的纳闷。 “说起来,这顾家的顾鹤洲呢?” “他这待客之道可真是別致,把客人都请进来了,自己倒不见人影了?” 裴凛看著她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顾鹤洲?” “他现在,应该在楼下替本王招待真正的客人。” 沈折枝心里大草一声。 明白了。 闹了半天,是鸿门宴啊。 她就说,这顾家商贾之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能请动摄政王这尊大佛。 感情是这裴凛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她要来参加这场诗会,直接跑来截胡,还顺便把那顾家公子的脚给绊住了。 沈折枝无语至极,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儿:“原来如此,王爷真是……费心了。” “不知王爷是有什么掉脑袋的大事,非要在此处,如此大费周章地与臣相商?” 言下之意:有屁快放,放完我好回家睡觉。 裴凛没有回答。 反而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逼近。 玄色的衣摆隨著他的动作在地面上拖曳,如同一团缓慢铺开的浓墨。 沈折枝被迫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这这这…… 这人想干嘛啊…… 是想在这儿把她掐死,还是捅死?或者更变態一点,直接从这窗户扔进沥阳河里餵鱼? 裴凛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几乎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绵醇的檀香也自他周身朝著沈折枝幽幽飘去。 裴凛垂下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沈折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那里做什么? 这个距离……也太近了。 雅间里的灯火虽然不算明亮,但这点光线,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了。 该不会是…… 发现她的假喉结了吧?! 哎呀,真倒霉。 都是穷闹的! 为了省那点儿赭石粉,今日出门前化的妆实在太淡了些。 本来想著,这种文人诗会,大家都是读书人,讲究个风度,总不至於有人会凑到她脸前一寸一寸地仔细研究。 谁能想到会碰上裴凛啊! 早知道要见这晦气货色,她就是把那小瓷盒舔乾净,也得把喉结化得逼真点儿…… 沈折枝心里一阵抓狂,手已经悄悄探入了袖中,握住了那柄防身的匕首。 就在这时,裴凛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白净修长,曾签署过无数道生杀予夺命令的手,就这么直直地朝著她的脖子伸了过来。 沈折枝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腿部蓄力待发。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他的指尖敢碰到她皮肤一寸,她就立刻启动预案,给他那矜贵的子孙袋来上狠狠一脚,让他这辈子都別想再当男人! 但,预想中的触碰並未发生。 裴凛的手,竟突兀地僵在了半空,距离她的脖颈只有分毫之差。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与茫然。 那神情,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乎他理解范围的东西,让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滯。 沈折枝自是不知,就在裴凛逼近她的剎那,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而这一次,那声音吐露的词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他费解—— 【沈折枝倚靠在裴凛的怀里,许是喝醉了,脸颊酡红,她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猫儿的爪子在挠:“阿凛,其实,我喜欢你温柔的样子……”】 阿……凛? 温柔? 喜欢? 这些词儿,能安在他身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稽!!!!!!!!! 他自幼在刀光剑影中长大,手上沾过的血,比旁人喝过的水还多。 温柔这两个字,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八竿子都打不著! 还有…… 这沈折枝的声音,唤他的时候怎么听著雌雄莫辨的,如同女子一般? 莫不是故意夹著嗓子跟他说话?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裴凛就觉得又要吐了。 第10章 微臣回来了又走了 恰在此时,裴凛的视线突然捕捉到,沈折枝因为紧张,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配著她那双因为惊疑而微微睁大,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 竟然有几分…… 漂亮。 轰的一声。 这个念头在裴凛的脑海中炸开。 漂亮? 他竟然会觉得沈折枝漂亮?! 这个处处与他作对,恨不得天天给他坟头添土的人,他竟然觉得她漂亮?! 裴凛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紧接著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地鼓譟起来,一下接一下。 恍惚间,他竟真的將眼前这张清雋的面容,幻视成了一名……女子。 一名眉眼如画,顾盼生辉的绝色女子。 这个认知,比之前脑子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他感到惊骇与恐惧。 裴凛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炭火一般,猛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 什么情况? 是突然羊癲疯发作了吗? 正纳闷呢,裴凛又丟出来一句摸不著头脑的话。 “你身上……到底用了什么薰香?熏死本王了。” 沈折枝:“?” 哥,没话了? 什么薰香? 她为了扮演一个清爽不油腻的世家小公子,平日里连香囊都不带的好吗? 全身上下,除了皂角的清香,就只剩下她那无处安放的魅力了。 难道说,这是裴凛新研究出来的骂人方式? ……嫌她臭?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人家是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呢? 骂就骂吧。 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王爷,臣……没用薰香。” “没有?” 裴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又往前逼近了一寸。 这一次,他的身子几乎是贴著她的耳朵。 沈折枝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耳朵,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裴凛的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在质问她,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闻死了。” 说罢,他像是终於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门口走去。 再也没看她一眼。 “砰!” 门被狠狠地拉开,又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只留下一脸懵的沈折枝,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被他这通没头没尾的操作搞得一头雾水。 她还保持著后背紧贴墙壁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这个死疯批,又是设局又是堵人的,大费周章地把她骗到这艘船上来,就为了闻闻她身上有没有味儿,然后骂一句“难闻死了”就走了? 啊??? 他有病吧?! …… 与此同时,楼下。 一名身姿頎长挺拔的清贵公子立於厅中,宛如一株临风的玉竹。 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眉弓不高不低,鼻樑直而不锐,像是被人拿著细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形状极好,狭长微挑,眼尾天然带著一丝上扬,眸色浅褐,在烛火流转中,偶尔会透出狐狸般狡黠敏锐的光。 这种顏色的瞳仁在京城不多见,配上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稍稍偏头,就显得格外勾人。 这便是顾家公子,顾鹤洲。 此刻,他正陪著一位体態丰腴,穿著打扮皆是上乘的夫人说话。 那夫人是当朝长公主府上颇有体面的掌事嬤嬤,今日也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拉著他问了许多库房里本就能轻易採买到的寻常货品。 从江南新出的绸缎花色,问到蜀中今年春茶的成色,事无巨细。 顾鹤洲面上始终掛著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耐心地一一作答,心里却早已洞悉了对方拖延时间的意图。 这哪是想採买什么东西? 分明是想绊住他的脚。 好不容易,他才婉拒了对方旁敲侧击想要介绍自家侄女给他的打算,寻了个由头,道了声失陪。 刚一转身,就瞧见自家管家福来在不远处的一根廊柱后头,探头探脑地冲他拼命使眼色,一张胖脸急得都快拧成了个包子。 顾鹤洲面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露出底下潜藏的锐利。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福来立刻凑到他耳边,压著嗓子,將方才的变故飞快地稟报了一遍。 “你说什么?摄政王来了?” “是啊公子!”福来的声音又急又轻,“小的也是到了雅间门口才发现的,王爷是微服来的,压根没知会咱们一声,瞧那架势……像是特意来堵沈世子的!” “怪不得……” 顾鹤洲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方才那位掌事嬤嬤的背影上,心里瞬间瞭然。 怪不得会拉著他问些不著边际的閒话。 原来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在这里替人拖住自己,好给楼上那两位腾出清净地儿。 这京城里的浑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福来:“沈世子呢?可走了?” 福来赶紧回话:“回公子,还没走呢,不过摄政王已经走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您是没瞧见,摄政王走的时候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走路都带著风,把门摔得震天响。” “小的瞧著,他们二位在里头……怕是闹得不怎么愉快。” “知道了。” 顾鹤洲心下有了计较,立刻做了决断。 今日这局,明面上是摄政王占了先机,跑来提前堵人。 可那位沈世子既然能让摄政王黑著脸离开,就说明她非但没有吃亏,反而还在某种程度上占了上风。 一抹极淡的,像是发现珍稀猎物般的兴味从他的眸中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这沈折枝…… 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福来。” “小的在。” “你去一趟库房,把我那块用暖玉养著的血玉玉佩取来,在沈世子临走之前,悄悄放入她的马车之中,万不可让她当面察觉。” 福来愣了一下。 血玉玉佩? 那可是公子最珍爱的一件藏品,乃是前朝贡品,其色正而不邪,价值连城。 就这么……送人了? 不过,他虽然心中惊讶,却不敢有半分质疑。 “是,公子。” 福来恭敬地应了一声,不敢耽搁,转身便朝著楼船后头的库房匆匆去了。 第11章 微臣睡了 雅间里,沈折枝独自缓了一会儿,才把方才被裴凛那通神经病操作搅乱的心绪理顺。 她走到窗边,將留了个小缝儿的窗户彻底推开。 夜晚的风立刻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这风带著河水的清凉和岸边小食摊飘来的淡淡甜香,將满室沉闷的檀香吹散了不少。 沈折枝倚在窗欞上,顺势往下看去。 楼船一层的甲板上灯火通明,三五成群的文人雅士或站或坐,正各自攀谈。 有人举杯邀月,有人临风抚扇,一派风雅景象。 沈折枝却越过这片热闹,將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河岸。 就在一棵垂柳的阴影下,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安静地停泊在那里。 马车周围,一列黑衣护卫垂手而立,身形笔挺,像一排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安静,却又透著肃杀之气。 若不是她此刻身在楼船的最高处,视野开阔,怕是根本发现不了这支队伍的存在。 沈折枝撇了撇嘴:“搞这么大阵仗,劳师动眾的,就为了过来当面骂我一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唉……看来,以后我根本不需要想办法解决生理问题了。” “反正有裴凛在,日子每天都会干我一炮的。” 嘟囔完,那辆通体乌黑,瞧著就晦气的马车突然开始缓缓驶离,匯入远处的夜色里。 沈折枝鬆了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这尊瘟神一走,就连空气闻著都顺畅多了。 她理了理有些被风吹乱的衣摆,转身出了雅间,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站了片刻。 楼下丝竹声声,笑语不断,热闹的声浪一阵阵地传上来。 他们有多开心,沈折枝就有多闹心。 她耷拉著脑袋:“服了。” 原本还想著找个机会,寻那顾鹤洲聊两句正事呢。 毕竟赭石粉眼看著就要见底了,这事儿迫在眉睫,由不得她不著急。 顾家在生意场上人脉通天,路子野得很,若能从他手里搞到稳定的货源,那可比她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京城瞎找要靠谱得多了。 可裴凛这条疯狗,就这么直愣愣地横插一脚,把她所有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她现在要是再厚著脸皮下楼去,在人群里找到顾鹤洲,想办法跟他攀谈…… 保不齐摄政王府的探子,还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拿个小本本盯著她呢。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说她沈折枝刚跟摄政王在雅间密会完,回头又马不停蹄地跟皇商勾勾搭搭。 哈哈,妙极。 估计那些整天閒著没事干的御史言官们,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从金鑾殿里淹到护城河去。 最主要的是,现在她也拿不准这顾鹤洲到底和裴凛是什么关係,二人有没有暗地勾结…… 她记得,在原剧情里,是没有皇商和摄政王勾结这件事的。 可……万一她当初看书的时候漏看了怎么办? 天杀的。 当初跳过的那些肉,现在都成了她脑子里的水。 算球,多想无益。 改日再说吧。 沈折枝收起那把用来装帅的扇子,从楼船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溜下了船。 上马车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车帘落下,她整个人往软垫上一倒,盯著马车顶部的木纹板,眼神发直。 赭石粉的事情,一点著落都没有,反倒白挨了裴凛一顿莫名其妙的盘问,还被人嫌弃难闻。 思及此,她不信邪地抬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子前,用力地闻了闻。 皂角味儿,清清爽爽。 哪里难闻了? 他裴凛的鼻子是镶了金边还是怎么的?这么高贵? 沈折枝越想越气,一把扯过车里的靠枕闷在脸上。 这破古代,没有消费者保护协会,没有投诉热线,更没有差评机制! 碰上个权势滔天的神经病,她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气死了! …… 马车摇摇晃晃,回了靖北侯府。 沈折枝下了车,连跟守门的家丁打声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拖著疲惫的身体,一路飘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到床边,脚后跟一蹬,鞋子飞了出去。 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面朝下地倒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一动不动。 云落端著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那位在外面风光无限,清贵无双的沈世子,此刻正把一张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海浪衝上沙滩,彻底搁浅了的咸鱼。 她有些好笑地开口:“水已经备好了,您先起来洗漱再……” “不洗。” 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那……妆总得卸吧?” “不卸。” “就这么闷著皮肤,明早起来该不舒服了……” “云落。” 沈折枝终於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露出半截脸。 她头髮散了一半,眼尾那点为增添英气而特意化的眼线也有些花了,两只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让我死一会儿。” 云落看著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嘆了口气。 “又想死了?那好吧。” 她没有再劝,而是十分熟练地走上前,替沈折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然后,转身吹灭了烛台。 做完这一切,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死吧死吧。 死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又活过来了。 第12章 微臣醒了 这一觉,沈折枝睡得比白天那回还要沉。 仿佛要把昨夜在沥阳河上受的那通鸟气,连本带利地从周公那里討回来。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老高了。 因著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用上朝,云落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叫她。 沈折枝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胀。 脸上还残留著昨日未卸的妆容,皮肤闷了一整夜,黏腻得难受。 她扶著昏沉的额头,挪到铜镜前,只看了一眼,就被镜子里那个鬼样子给嚇了一跳。 “俺娘嘞……” 镜中的人,脸色蜡黄,眼下泛青。 偽装的喉结因为睡了一晚,被枕头蹭来蹭去,胶已经有点脱落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看著要掉不掉的。 这模样,活像刚从哪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屋外的云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端著水盆走了进来:“您醒啦?” 一看到沈折枝的模样,赶紧放下水盆,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帮她净面。 “您瞧瞧您这张脸,死了一晚上都快没法看了……” 沈折枝:“除了你也没人看啊。” 云落:“……” 说的也是。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舒適的暖意顺著皮肤的毛孔渗进去,沈折枝感觉自己那出窍的魂儿,总算是被拉回了体內。 隨后,云落又取来那个特製的小瓷瓶,倒出一些澄澈的香油在指尖,轻柔地將她脖子上粘著的假喉结一点一点地卸掉。 那层用赭石粉混合著特製胶质做成的薄薄偽装,在香油的浸润下,被一点点地揉开,剥离。 过程有些麻烦,但云落做得极有耐心。 沈折枝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块皮肤在云落的揉搓下微微泛红,显露出原本光洁细腻的脖颈,心里一阵发紧。 盒子里的赭石粉,真的剩不了几次了。 这可咋整呢? 正想著,云落忽然转身从一旁的桌上,將一只锦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锦盒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裹面,触手丝滑细腻。 锦盒的四角,还用银丝扣著精致的缠枝暗纹,整个盒子瞧著低调又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 “方才府里的下人去清理马车,在您昨晚坐的那个位置底下,发现了这个东西。” 云落把锦盒搁在桌上,蹙著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进去的。” “我问了车夫,他说他昨晚一直守在车辕上,寸步未离,压根就没见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过马车。” 沈折枝拿著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一移,落在那只锦盒上。 蜀锦裹面,银丝扣角。 这种做工,京城里倒是有几家顶尖的铺子能做出来。 但捨得用如此珍贵的蜀锦来做锦盒的面料,而非那些更显富贵,更扎眼的织金缎或云锦…… 有一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聪明。 低调,不张扬,却又在细节处彰显著绝不廉价的品味和財力。 沈折枝仔细回忆了一番。 昨夜在沥阳河畔的楼船上,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特意从侧门离开,没有经过一楼的大堂。 所以,能知道她確切离开时间的人,极少。 而这东西,能在她和车夫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放进她的马车里……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顾家的这个小公子,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便顺势掀开了锦盒的盖子。 盒內铺著一层雪白柔软的蚕丝绒,正中间躺著一枚通体红润的玉佩。 色泽深沉內敛,不像寻常的红玉那般浮艷。 沈折枝將玉佩拿起,在指尖转了个角度,还能看见玉质內部隱隱流转著几缕色如鲜血的细丝。 这是……成色最顶级的血玉。 她在刑部当差,经手过不少达官贵人府上查抄出来的赃物清单,对各类珍宝古玩的价值,心里自有一桿秤。 这块血玉质地通透,无一丝杂质,绝非是民间能轻易流通的物件。 若她所料不差,这东西的来歷,只怕和已经覆灭的前朝宫廷,脱不了干係。 而前朝的贡品,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商贾之子的手里,还被当做礼物送了出来…… 这顾家,看来不简单吶。 这时,沈折枝似乎想到了什么,將那锦盒拿过来,里里外外地翻了一下。 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任何標记。 “嘖,这人成精了啊。” 不留姓名,不写来意,就这么篤定了,她只要看到这件东西便能猜到是他。 而她若想回礼,或是想传话,就必须主动找上门去。 这一来一回,关係不就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吗? 真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手。 云落闻言,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登时被那玉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玉?顏色这般不凡,还这么通透,少说也值几千两吧?” “不止。” 沈折枝將玉佩放回盒中,把锦盒扣好,指尖隨意搭在盖子上敲了敲。 这东西,若是放在京城的拍卖行里,后面至少还得再加个零,而且是有价无市,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可是…… 纵然顾家家底丰厚,钱多的堪比国库,但再有钱的商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前朝贡品级別的血玉,送给一个没打过照面的侯府世子。 除非他是想赔礼道歉。 为昨夜在楼船上,裴凛的突然出现,给她带来的惊嚇和麻烦,赔礼道歉。 想到这里,沈折枝笑了。 “我和他,还真是双向奔赴啊。” 第13章 微臣累了 沈折枝將锦盒往旁边一推,而后看向云落。 “你去问问府里的採办,让他再跑一趟城西的胡商巷。” “找不到赭石粉没关係,换个思路,看看那边有没有卖西域胭脂泥的,顏色要最深的那种。” 云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胭脂泥?那不是用来点唇的吗?咱们要那个做什么?” 沈折枝慢悠悠地开口:“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带顏色的粉末,换个法子调一调,未必不能用。”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赭石粉之所以金贵,是因为它从西域特殊矿石中研磨而来,粉质极细,附著力极强。 用特製的胶质调配之后,能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极薄的膜,牢固,自然,轻易碰触也不会脱落。 而胭脂泥呢? 稍微蹭一下就掉色,出点汗就花,连打个喷嚏力度大一点,喉结都可能崩飞出去。 沈折枝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画面。 要是哪天她在朝堂上,正和裴凛唇枪舌剑呢,脖子上的喉结突然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很好。 听说京城西郊的风水不错,她就埋在那里吧。 墓碑上再刻八个大字—— 生於喷嚏,死於喉结。 “世子?” 云落见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表情还越来越难看,有些担心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沈折枝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想我的墓志铭。” 云落:“……” 怎么又想死了? 昨晚不是死过了吗? 沈折枝没再继续瞎扯,转而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唉。 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从顾家那条线上著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位顾家公子的人脉与手段,绝非寻常商贾可比,弄几盒西域商人带来的赭石粉,於他而言,想必不在话下。 只是…… 这个人情,接与不接,她尚需仔细掂量。 顾鹤洲挑选的时机太过微妙,摄政王前脚刚走,她后脚才离开楼船,厚礼便紧隨而至。 如此郑重其事,分明是对她有所图。 因此,她再心急,也绝不能显露分毫。 赭石粉是她的命门。 命门这种东西,怎么能隨隨便便交到一个刚刚才冒出来的商贾手里? 眼下,也只能先用胭脂泥应急了。 “玉佩找个地儿先收起来吧。” “那……要回礼吗?”云落有些拿不准主意,“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若是一点反应都不给,会不会显得失了礼数?” 沈折枝听了这话,又瞥了那锦盒一眼。 “不急,让他等著。” “能沉得住气的人,才配和本世子做生意。” 送礼的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若是因为几天没收到消息就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差人来打听……那这个人,就不值得她花心思去经营。 聪明人和聪明人做生意,才有得赚。 云落听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 自家小姐的心思和眼光,她向来是信服的。 从边关一路走到如今,沈折枝以一己之身扛起一座侯府的百年基业,靠的就是这份旁人学不来的精准判断。 若非如此,她们主僕二人的骨头,早就埋进黄沙里了。 云落二话不说,將那只贵重无比的蜀锦锦盒捧到妆檯前,蹲下身子,拉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很深,藏在妆檯的夹层里头。 外面看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抽屉底板,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 就是想藏个寡妇的肚兜,俊哥儿的里裤什么的,也能藏的板板正正。 云落將锦盒妥帖地推了进去,又仔细地上了把铜锁。 起身的时候,她身形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来:“对了,方才破月递进来一封信。” 沈折枝端著茶盏,正准备再嘬一口。 “嗯,什么信。” “说是宫里头的人,一大早就送来的……” 宫里。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折枝的手立刻顿住了。 茶水在杯盏里晃了两下。 她扭头看过去:“啊?一大早?” 沈折枝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日头已经掛到正南方了,连投进屋里的光影都开始朝西边偏了。 “这都晌午了,他怎么现在才说?” 破月是她的侍卫,也是她最得力的手下,打小跟到大的,什么事该先报什么事该后报,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宫里来信,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他居然压到现在才递进来? “那会儿您还在呼呼大睡呢。”云落老实回答。 沈折枝一噎:“那也不行啊,那可是天子的事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义正词严地比划著名。 “就算我在屋里玩弄十个男宠,你们俩也得闯进来帮我把他们拔出去,先和我说正事啊!” “……” 云落被这番荒诞至极的话噎了好半天,嘴角抽了又抽。 “可是……他说陛下有口諭,让您睡饱了再说也不迟,此事,您越晚知道越好。” “嗯?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落摇了摇头,隨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但我听破月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出事了。” “什么?!!!” 沈折枝瞳孔地震。 “你们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 沈折枝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手里攥著个刚从街边买的热包子,面无表情地咬著。 破月骑著马跟在车窗旁边,身姿挺拔。 他半侧著凑过来,压低声音匯报情况:“世子,我查清楚了。” 沈折枝嚼著包子,示意他说。 “昨夜刑部按照陛下的吩咐,把贺侍郎贪墨案的卷宗连夜移交大理寺,而今早,大理寺卿直接称病告假,把烂摊子全扔给了交接处。” 沈折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大理寺卿称病了? 什么病? 窝囊病? 裴凛的人,在裴凛亲口把案子压过去的第二天早上,临阵脱逃了? 这能对吗? “然后呢?” 破月继续道:“然后,摄政王殿下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正堂坐镇,指名道姓要您亲自去核对案卷。” 沈折枝:“……” 哦,怪不得裴玄说,让她越晚知道越好呢。 原来是晦气人来找她麻烦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不用睡觉的吗?” 破月一愣:“属下不知。” “大晚上不睡觉跑去沥阳河闻味儿,一大早又跑去大理寺喊我过去查案卷。”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脑袋往后一仰,目光盯著马车的顶棚。 语气半死不活的。 “这大燕朝若是设立一个劳模奖,不颁给摄政王,我第一个不服。” “他简直是把命拴在腰封上给大燕打工。” 破月不敢接话,只能默默驱马前行。 第14章 微臣惹谁了 大理寺正堂。 今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灰濛濛的天色,压得人心里也像死了老公似的烦躁。 裴凛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没穿那身万年不变的玄色鰥夫套装,而是换了一身絳紫色的蟒袍。 蟒纹以金线掐丝绣就,盘踞在袍身之上,张牙舞爪。 配上那张冷厉的脸,当真是好看与嚇人並存,赏心悦目和胆战心惊齐飞。 他单手支著下頜,五指修长白净,指节微微弯曲。 姿態看著隨性极了。 可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和眸子里不加掩饰的暴戾之气,却让整座大理寺正堂的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站在下首的大理寺少卿,名叫李远,平日里也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可此刻,他额头上的冷汗一层盖一层,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摄政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就那么坐著,偶尔翻一页案卷,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他就那么渴吗?! 他就那么爱看吗?! 他就那么閒著没事干吗?! 李远用余光偷偷去瞥主位上的裴凛,心里把大理寺卿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好你个周大人,昨儿还好好的,今日一大早突然报了个病假,说是偶感风寒,臥床不起。 偶感风寒? 呸! 分明是听说摄政王今日要亲临大理寺,嚇得连夜装病,把这伺候祖宗的活儿丟给了他。 李远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一边夹紧了腿。 唉…… 好想去解个手啊。 可是去解手就得开口请示,开口请示就得看摄政王的脸色。 但那张脸…… 李远又偷偷瞥了上方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算了,他还是忍忍吧。 - 主位之上,看似一脸平静地翻阅卷宗的裴凛,心情却是极差。 昨夜回府之后,他破天荒地失了眠。 想当年,他隨先帝御驾亲征北境,蛮族铁骑围城七日七夜,城外是漫天飞雪和烧焦的尸骨,城內是断粮断水和遍地伤兵。 那种情况下,他都能靠在城墙上打个盹儿,醒来继续杀人,面不改色。 可昨夜呢? 昨夜他躺在自己那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大床上。 床帐是用苏绣名匠絮了三层蚕丝的,锦被是上好的江南贡缎,盖在身上既暖且轻。 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躺上去不用死都可以直接上天。 但他就是睡不著。 一闭上眼,那句软绵绵的呼唤就直往脑子里钻—— “阿凛。” 那个声音,就像一根硕大无比的糖棍,被人强行捅进了他的耳朵里,又甜又腻又噁心。 最可恨的是……这声音的主人,是沈折枝! 沈折枝,一个男人。 一个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给他添堵,挖坑,拔毛的男人。 他竟敢用这种腻死人的腔调叫他阿凛? 裴凛光是回想一下,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嘴里发苦。 一整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先是平躺,僵持了一刻钟,不行。 转向左侧,躺了半柱香,又烦躁地翻到右边。 右边同样不得安寧。 最后乾脆趴下,將脸深深埋进安神枕里。 药草的清香糊了他满脸。 没用。 脑子里的声音,好像自带屏障,丝毫不受药香影响,依旧蹦躂得欢快无比。 裴凛气结,索性坐了起来。 “来人,掌灯。” 昏黄的灯火在室內晃了晃,映出裴凛一张冷沉的脸。 他坐到桌边,灌下了整整三壶茶。 喝到最后,膀胱倒是充实了,脑子里那声阿凛却半点没消停。 裴凛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权势滔天,手握天下兵马大权,今夜竟被一个男人用噁心腔调唤出的名字,折磨得无法入眠。 他篤定,这是沈折枝搞的鬼。 一定是! 既然沈折枝让他睡不好,那沈折枝也別想安生。 刑部移交过来的户部贪墨案卷宗,本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这等小案,只需要把脏水全部泼在已故的贺侍郎身上,再丟给大理寺走个过场便是。 但今日,他偏要插手。 偏要借这由头將沈折枝召来,折腾她,耗著她,看她叫苦连天。 他甚至提前让人从大理寺的旧档库房里,把过去几年积压的各种疑难卷宗全翻了出来,塞满了四个大箱子。 这些卷宗,有些和刑部有关,有些和刑部半点关係都没有。 但那又怎样? 他是摄政王。 他说有关就有关。 他就是要看著沈折枝被这四箱卷宗埋没,看著那张永远掛著假笑的清雋面容,露出惊恐和屈服。 看著她…… 低头认输,跪在地上,喊一声:臣知罪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他与沈折枝之间只有仇恨,绝无可能有那么邪门的以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通报声。 “稟王爷,沈世子到了。” 裴凛慢慢抬起眼皮。 门外的光影晃了晃,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折枝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便服。 料子是寻常的细棉绸,不算多名贵,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穿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又清爽又利落。 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青玉簪简单地束著,鬢角几缕碎发垂下来,隨著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清清爽爽的少年气,如同刚从竹林里走出来的一阵风。 乾净,清透。 看得人心里…… 裴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看得人心里什么? 看得人烦死了! 他恶狠狠地盯著沈折枝一步步走近,目光阴沉。 沈折枝走到堂前站定,看了眼高坐在主位上的裴凛,也扫了眼那身招摇的絳紫蟒袍。 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哟。 今日不穿灵堂黑了? 换了身骚紫。 蟒纹金丝掐线,精致得都快让人以为他要去选妃了。 但不得不说,这顏色穿在裴凛身上,还挺带劲的。 不仅將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映衬得愈发立体分明,配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场,简直像是从宫廷画卷里走出来的煞神。 沈折枝本著不看白不看的心理,狠狠视奸了他一下。 而后收回视线,拱手行了个標准的礼:“下官沈折枝,见过摄政王殿下。” 腰弯得恰到好处,正是礼制所规定的角度,无可指摘。 裴凛冷眼看著她:“沈世子,昨夜睡得可好?” 第15章 微臣无语了 沈折枝站直身子,语气带著惯有的散漫:“托王爷的福,一觉到天明,连个梦都没敢做。” 裴凛眯起眸子。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想把她串到城门上风乾三日。 他一夜未眠,喝了三壶茶,跑了八趟茅房,辗转反侧到天边泛白,她倒好,睡得如此安稳愜意。 想到这里,裴凛將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五指缓缓握拢,又鬆开。 骨节咔嗒作响。 站在下首已经快被尿意逼疯了的李远,听到这声响,膝盖又软了三分。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裴凛用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声音沉冷。 “贺侍郎贪墨一案,刑部整理的卷宗错漏百出。” “本王今日在此,就是要亲眼看著沈世子,將这些案卷重新釐清。” 话音刚落,正堂后门被推开。 八名身形魁梧的侍卫走了进来,每两人扛著一个巨大的木箱。 他们一口气將箱子扛到沈折枝面前,再砰砰砰砰四声巨响,把箱子重重码在地上。 地砖都跟著震了震。 箱盖掀开,堆积如山的案卷赫然显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折枝:“?”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李远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亲娘誒。 如此多的案卷,即便不吃不喝地整理上十天,也未必能理清头绪。 也不知道摄政王从哪里翻出来这么多卷宗。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对存档库了如指掌,就算將所有积压的陈年旧案全数翻出,也绝凑不出这个数目。 该不会是…… 把前朝积压的错漏案件都翻捡出来了吧? 沈折枝在心里大草一声,隨即淡淡开口:“王爷。” “怎么?”裴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世子有话要说?” 呵,她是不是要求饶了? 是不是要说“王爷,下官知错”了? 之后再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然后说…… 等等。 什么湿漉漉的眼睛? 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是哪里来的? 裴凛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迅速將脑中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形容词掐灭了,重新绷紧冷厉的神情,目光沉沉地等待著沈折枝的下文。 沈折枝依旧神色平静,开口问道:“敢问王爷,这箱中所盛之物,可確是我刑部案卷?” “其中,未曾掺杂什么別的东西,刻意构陷下官吧?” 正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李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她她…… 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摄政王? 还当著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面?当著侍卫的面? 这沈世子,是真不怕死啊! 李远只觉得那颗因憋尿而早已不堪重负的膀胱,此刻又被恐惧狠狠揪紧,承受了二次暴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尿意。 裴凛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沈折枝,你放肆。”他的声音透著寒意,“竟敢如此揣测本王。” 这话分量极重。 从摄政王口中说出,在这大理寺正堂之上,几乎等同於当面问罪。 李远的冷汗从额角滑落至下巴。 这可如何是好? 他该做点什么吗? 可前面有大理寺卿给王爷当狗,也轮不到他在这里献殷勤表忠心吧? 若此刻跳出来,不是等著被沈世子记恨吗? 沈世子上头还有天子呢,这…… 李远心中七上八下,但沈折枝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意。 “下官不敢。”她嘴上说著不敢,气势却丝毫不弱。 “但我刑部以往案卷,纵有错漏,也自有专人校查覆核,岂会有如此之多?” 她指了指面前那四个大箱子,掷地有声。 “搬出来四个箱子,王爷是觉得我刑部过去一年没干过活儿吗?” 沈折枝小发雷霆,沈折枝怒火微烧。 语气中,有著三分不满,三分理直气壮,还有四分你小子別太过分了的警告之意。 裴凛眸色沉压,眼底暗流涌动。 他险些忘了,沈折枝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若非如此,她怎会联合裴玄,屡屡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 可她越是这般桀驁,他心底那点驯服的念头便越是疯长,恨不得將她一身反骨寸寸碾碎。 “若本王偏要你理清呢?” 裴凛紫袍一拂,威压扫过全场。 是了,他身为摄政王,根本不需要讲道理。 就一个字:要。 可沈折枝的回答,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谁的活儿谁干,不是我的我不干。” “若非要强塞给我……”她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也可以,每卷卷宗一百两银子,银子到了,我立刻开干。” 李远:“……”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每卷一百两?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四个大箱子。 粗略估算,每个箱子里少说塞了两百卷。 四个箱子,就是八百卷。 八百卷乘以一百两…… 八万两?! 她沈折枝是来大理寺审案子的,还是来开当铺的? 同朝为官,怎么偏生她就能如此硬气? 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唉。 祖上有爵位荫庇,天子又格外倚重,混的就是舒坦啊。 裴凛发出一声冷笑。 “沈世子看都没看,”他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危险的光,“怎就篤定这些不是你的活儿?” “万一……这箱子里装的,桩桩件件都该归你呢?” “哦?” 沈折枝径直走到第一个箱子前,伸手拿出一本卷宗,翻开看了看。 “元和三年,京郊偷牛案。” 她念出卷宗上的字,抬头看向裴凛,“王爷,敢问审理贺侍郎贪墨案,需要翻查二十年前的偷牛旧案作为佐证?” 裴凛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浮叶。 “万一贺侍郎当年偷过牛,这也是他品行不端的佐证。” 李远:“……” 贺侍郎偷牛? 那人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三代皆是翰林院的清流。 与其说这个,倒不如说贺侍郎閒来无事整日偷偷捣鼓自己的牛牛,听起来还更可信些。 沈折枝挑眉,又拿出一本。 “元和五年,城南寡妇李氏连嫁三夫皆暴毙案。” “贺侍郎或与此寡妇有染。” 裴凛薄唇微启,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正因如此,沾了晦气,导致心智失常,从而萌生贪墨之念,这正是他道德沦丧的开端。” 李远:“……” 贺侍郎,你糊涂啊。 第16章 微臣开工了 沈折枝听得嘴角一扯,俯身从大木箱里再抽出一本。 “元和二年,西街两家酒楼互泼泔水案。” 念完,她抬起头,静静地看著裴凛,等他放屁。 裴凛放下茶盏,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贺侍郎常去酒楼用膳,这两家酒楼泔水横流,有碍观瞻,严重影响了他的食慾。” “贺侍郎因此心情鬱结,只能通过大肆敛財来填补內心的空虚,足见其奢靡成性,贪墨有因。” 李远:“……” 贺侍郎,你那个嘴就那么馋吗? 沈折枝也无语了。 她来劲似的猛翻了几页,忽而念道:“元和八年,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话音落下,站在下首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听还有什么离谱案件的李远,浑身一僵。 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那不是周大人当年丟了大黄狗那桩事吗? 那条大黄狗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向来是周大人的心肝宝贝。 走失后,周大人急得三日未曾安食,遣人將京城翻了个遍,却遍寻无果。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实在气急败坏,硬是让手底下的人给立了个案。 案卷上还写得像模像样的:犬名大黄,重四十斤,通体黄毛,尾微卷,性温驯,失踪时著红绳犬衣,颈悬铜铃一枚。 结果没几日,大黄自己顛顛儿地跑回来了。 嘴里还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户人家偷来的排骨。 这案子当时在大理寺內部传为笑谈,没人敢当著周大人的面提,只在背地里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案卷被塞进了废卷库的最底层角落里,蒙了厚厚一层灰。 谁都以为,这桩陈年旧事,已经跟著那层灰一起被埋葬了。 可现在…… 它竟然被摄政王殿下亲手从故纸堆里给翻了出来,还出现在了贺侍郎贪墨案的佐证材料里。 李远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了。 要是周大人知道这事儿…… 不,他不想想了。 他只想去解手。 沈折枝好整以暇地看著裴凛,眼底带著几分挑衅。 “狗眼看人低。” 裴凛轻飘飘地接上,姿態閒適。 “贺侍郎贪墨成性,满身铜臭,连大理寺的狗都看不下去,寧可离家出走,也不愿与此等贪官同朝为官,实乃天怒人怨之兆。” “此案,大有深意。” 李远:“……” 贺侍郎,你死得好啊。 沈折枝笑了。 方才那几本卷宗,是她故意挑出来的。 一本比一本离谱,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裴凛的底线,看看他今天到底是来走过场,还是来动真格。 结果很明显,这人就是来找茬的。 偷牛都能扯到贪墨案上,逻辑之荒谬,脸皮之厚度,堪称当朝一绝。 但反过来说,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裴凛今天没打算真的动她,只是想折腾她。 耗她的时间,磨她的耐性。 那就好办了。 “王爷既然坚持,下官自当从命。” 沈折枝合上手中的卷宗,语气突然温顺了不少。 裴凛眉头一动,有些意外。 这就从了? 原以为沈折枝还会再蹦躂几下,毕竟以这人往日的德性,不阴阳怪气个三五回合,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太反常了。 裴凛的目光微微眯起,心底升起了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沈折枝却已走到堂中的案桌前,坐了下来。 那张案桌是大理寺正堂里专门用来审阅案卷的,桌面宽大,用的是上好的楠木。 因为年头久了,桌面上磨出了一层光亮的包浆,倒映著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沈折枝坐在桌后,从第一个箱子里,一摞一摞地將卷宗搬到桌上,分门別类地码好。 动作优雅,条理分明。 李远站在一旁看著,悄悄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打起来。 方才那几个回合的交锋,他的心臟已经被这两位祖宗来回拨弄了好几轮。 尤其是沈世子最后突然从了的那一下,他差点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接下来就该掀桌子了。 还好只是他想多了。 趁著这个间隙,两位大佛暂时都消停了,李远觉得机会来了,可以溜去解决一下解手的问题。 他偷偷挪了挪,左脚往后退了半寸。 右脚跟上。 完美。 再来一步—— “李少卿。” 裴凛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咸不淡的。 李远的脚僵在半空中。 “臣……臣在。” “站好。” 李远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唉,完了。 今天这泡尿,怕是要跟他同归於尽了。 …… 沈折枝翻卷宗的速度很快。 她不看內容,只浅浅扫过封皮上的案件类型,年份,经手衙门。 三个信息一过眼,手腕一翻,卷宗就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它该去的那一摞里。 属於刑部的,放左边。 不属於的,放右边。 存疑的,放中间。 动作乾脆利落,判断精准果决。 像是在脑子里装了一套专门用来分拣案件的精密机关,一扫即过,绝无差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第一个箱子已经见底。 左边只摞了薄薄十几本,右边却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个比例,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 四个大箱子里的东西,真正和刑部有关的,连两成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从各个衙门的废卷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陈年旧案。 裴凛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分得这么快? 原本打算用这四箱子卷宗,至少拖住沈折枝一整天的时间。 让她在这大理寺的正堂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午饭坐到晚饭,坐到腰酸背痛,眼花繚乱,最后不得不苦著一张脸来求他放过。 可照这个速度…… 裴凛的嘴角微微抿紧了几分。 沈折枝头也不抬,开始拆第二个箱子。 手上没停,嘴上也没閒著。 “王爷,这一箱里有三十七卷是工部的积案,二十一卷是户部的旧档。” “还有一卷是太常寺採买祭祀用猪,因猪跑了引发的追责文书。” 她抬眼看了裴凛一眼。 “猪也和贺侍郎有关?” 裴凛面色不改:“贺侍郎属猪。” 沈折枝:“……” 她还属狗呢,怎么不咬死他? 算了。 犯不著。 跟疯子对线,贏了也是输。 第17章 微臣渴了 第二个箱子清完,桌面上的右边那摞小山又高了一截,左边依旧只加了寥寥几本。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后颈。 坐了这么久,脖子有点僵。 她下意识地扭头活动了一下,余光扫到主位上的裴凛,发现这人正端著茶盏,半闔著眼,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暗中观察。 多半是后者。 沈折枝收回视线,走到第三个箱子跟前,弯腰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卷宗比前两个箱子要整齐一些,码得也更紧密,一本挨著一本,塞得满满当当。 看来是后面加塞进去的。 沈折枝照旧一本本地翻检起来,左手抽卷宗,右手翻封皮。 然而,当她翻到某一本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停了大约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將那本卷宗归入了左边的刑部那摞里。 裴凛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就在沈折枝翻到那一本的同时,他脑子里那道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沈折枝站在雨中,仰头看著裴凛,雨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笑了:“阿凛,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喃喃出声,好似在自言自语:“好看到,我都捨不得让你死。”】 裴凛猛地睁开半闔的眼。 捨不得让他死? 这什么话? 谁要死?谁让谁死? 他是大燕朝的摄政王,手握大权,暗卫遍布朝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沈折枝拿什么来决定他的生死? 就凭裴玄那个连批个奏摺都要看他脸色的小皇帝? 荒唐。 可…… 这声音里的沈折枝,语气那么篤定,那么破碎,那么……温柔。 好像她是真的捨不得。 裴凛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这时,他又想到前面那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沈折枝从边关回京。 那时候裴玄登基还没几年年,朝局动盪。 靖北侯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皆惊。 沈家一门忠烈,沈老爷子和沈父二人先后殉国,只留下一个独子,沈折枝。 侯爷战死之后,她一个人扛著父亲的灵柩,千里扶棺回京。 那时的沈折枝,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素白的丧服掛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色也差极了,苍白中带著长途奔波留下的青灰。 站在满朝朱紫的文武百官中间,她像是一笔被隨意涂抹在浓墨重彩画卷上的留白。 单薄,突兀,格格不入。 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 裴凛当时坐在裴玄身侧的辅政位上,只扫了她一眼,就得出了一个判断。 不足为虑。 一个失了怙恃的侯府遗孤,手里握著的那点兵权,不过是残兵败將。 边关將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顶多再过三五个月,这点力量就会被他蚕食殆尽。 到时候,沈折枝手里什么都不剩,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世子。 所以,当沈折枝拒绝了摄政王府的招揽,转而投向小皇帝裴玄时,他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一只蚂蚁选择站在另一只蚂蚁的身边,对於他这头大象来说,有什么区別呢? 踩死一只和踩死两只的区別,不过是费他多抬一次脚的功夫。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 他错了。 这两只蚂蚁,远比他想像中要难缠得多。 沈折枝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点残兵败將,在她手里,不知怎的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一个个忠心耿耿,拼死效命。 她在极短的时间內稳住了军心,保住了靖北侯府名下最后那几支边军的指挥权。 紧接著,她入了刑部。 別人去刑部是养老混日子,她去刑部是磨刀。 经手的每一桩案件都办得滴水不漏,连他安插在刑部的那些人手,翻遍了卷宗,查遍了流程,也找不到半点能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不仅如此,她还反手將他在刑部安插的两个暗钉,借著查案的由头,给连根拔了出去。 一个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的边关哨所,另一个直接下了大狱。 裴凛当时才终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然后他发现,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牙。 而裴玄在沈折枝的辅佐之下,从一个畏缩怯懦,凡事都看他脸色行事的傀儡,慢慢地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先是在朝堂上试探性地驳回了他一两条不太重要的奏议,然后是在几件小事上,有意无意地绕开他的授意,自行批覆。 再后来,便愈演愈烈。 而沈折枝就整日用那张伶俐的嘴,將他气得心肝脾肺肾轮番作痛。 比如昨天早朝上的五万两银子。 比如现在。 可偏偏…… 偏偏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在告诉他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一个沈折枝站在雨中,对他说,捨不得让他死的故事。 裴凛闭了闭眼。 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感,在这一刻猛地涌了上来。 这是邪术。 一定是邪术。 沈折枝在对他施展什么不可名状的鬼魅手段。 目的,就是要扰乱他的心智,他绝不会上当。 裴凛再次睁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她正坐在案桌前,低著头,翻著手里的卷宗,侧对著他的方向。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光线很淡,但足够將她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额头光洁饱满,鼻樑挺直秀气,嘴唇抿著的时候有一种浅淡的倔强。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垂著的睫毛。 很长。 她翻卷宗的时候,睫毛甚至会隨著眼球的转动而轻轻颤一下。 像是蝴蝶的翅膀。 裴凛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若不张嘴的话,这应该是一副……还算合他心意的长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裴凛的理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对。 她什么长相关他鸟事? 都是那个破声音害的。 裴凛猛地移开了视线,拿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顺著喉咙往下滑。 他皱了皱眉。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殿下。” “换茶。” “是。” 沈折枝听到动静,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嘁,还挺讲究。 把她抓到这里干活儿,怎么也不知道给她上壶茶? 没礼貌。 她在心里狠喷了裴凛几句,而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卷宗。 左边那摞刑部的案卷,又多了几本。 而她方才停顿过的那本卷宗,安安静静地压在最底下。 第18章 微臣快瞎了 三个箱子清完,天色暗沉了不少。 正堂內的光线越来越差。 沈折枝看不太清了,翻卷宗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没办法,卷宗封皮上那些本就不大的蝇头小楷,在这种鬼天色下糊成了一团墨跡。 她得把脑袋凑到离纸面三寸的距离,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沈折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 裴凛还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那身絳紫色的蟒袍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深沉,金线掐丝绣的蟒纹几乎融进了阴影中,只偶尔在他微微调整坐姿的时候,才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沈折枝在心里又冲他吐了口口水。 裴凛这死人脸,坐在这儿一下午了,愣是没让人掌灯。 他是属蝙蝠的吗? 不用眼睛也能看东西?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那张脸够亮,能给整个大堂充当照明? 而且,喝那么多茶,也不说去尿个尿啥的……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决定开口让这位尊贵的摄政王殿下行行好,赏个灯火,好歹让她把手里这最后一箱子破烂翻完,她好找藉口直接下班。 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眼睛搭进去。 近视在古代可是绝症! 她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开始眯著眼看人。 可话还没出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起来每一步踩得都很实,带著一种久居宫禁之中才能养出来的分寸感,快而不乱,急而不慌。 沈折枝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宫里的人。 紧接著,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来人正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魏全。 魏全年近五十,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两只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就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儿,配上那张圆润富態的脸,整个人看著就跟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大馒头似的,和善,亲切。 一看就是那种过年走亲戚,会给小孩子塞糖果的慈祥邻家大叔。 但能在裴玄身边伺候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至今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软柿子? 想当年,裴玄登基之初,身边的人被裴凛大刀阔斧的换了一批又一批。 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几乎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一个能待超过三个月的。 唯独魏全,从裴玄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一路到登基,再到如今这个摄政王一手遮天的局面。 风风雨雨好多年,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活蹦乱跳,红光满面。 这份本事,放在这座京城里,少说也得排到前十。 前十大哥魏全站在门槛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细声细气地开口:“奴才魏全,给摄政王殿下请安。” 裴凛的目光,终於从沈折枝身上收回来。 在此之前,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垂著眼睛,实则偷偷盯著沈折枝看了多久。 只知道她低头翻卷宗的时候,那几缕从髮簪边垂落的碎发,会隨著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 一下一下,像是春风拂过的柳条。 ……不对。 像杂草。 裴凛冷声开口:“魏公公不在陛下身边伺候,跑到大理寺来做什么?” 魏全赔著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呈上。 “殿下恕罪,是陛下的口諭。” “奴才只是来跑个腿儿,传个话,哪里敢惊扰殿下呢?” 明黄帛书,天子口諭。 在朝堂之內,能压过摄政王的东西几乎没有。 但天子的明詔,哪怕只是一道口諭,在名义上,依旧是高於一切的。 裴凛当然可以不鸟,但没必要。 何必因为这种小事落了话柄给沈折枝? 於是,他敷衍地抬了抬下巴。 魏全识趣地展开帛书,朗声念道:“朕闻沈卿连日操劳,今又於大理寺核查案卷,殊为辛苦。” “然大燕素来体恤臣工,故著卿即刻归府歇息,明日再行处置未尽事宜。” 念完,魏全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陛下还让奴才给沈世子带了句话。” 沈折枝正坐在案桌后面装死,闻言抬起头。 “什么话?” “陛下说,世子爷为国操劳,他心中甚慰,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一盒云片糕,让奴才给沈世子带过来。” 他用手挡著半边嘴,假装小声对沈折枝说,“是奴才出宫前刚做的,还热乎著呢。” 云片糕,沈折枝最爱吃的东西。 她在侯府的时候,但凡心情不好了,就让小厨房做一盘云片糕给她。 入口即化,香死个人。 这个习惯,她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知道的人只有云落……还有裴玄。 而裴玄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宫,跑到靖北侯府来找她下棋。 结果棋没下成,倒是把她刚让小厨房做好的那碟云片糕吃了个精光。 她是一口也没吃到。 裴玄见她一肚子窝囊气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些好笑:“容时莫恼,朕下回给你带两盒过来。” 沈折枝当时一脸假笑说不用不用,却没想到,他真上心了。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宫里就会悄悄送几盒云片糕到靖北侯府。 而此刻…… 在这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理寺正堂里,一盒热乎乎的云片糕,带著御膳房的香甜气息,被送了过来。 沈折枝心头一软。 还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人啊,关键时候知道疼人。 不光派了魏全来救场,还搬出了一道天子口諭。 口諭整得像模像样的,既没有指名道姓说谁在苛待她沈折枝,也没有直接跟摄政王唱反调撕破脸。 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差不多得了。 再折腾下去,就不好看了。 第19章 微臣告辞了 站在下首已经快把膀胱憋成气球的李远,听完这道口諭之后,差点当场跪下来给天上磕三个响头。 天子圣明啊! 沈世子一走,摄政王没了折腾的对象,多半也要撤了。 摄政王一撤,他就自由了。 他就能去解手了! 他已经整整快三个时辰没去解手了。 三个时辰啊!!! 他觉得自己的膀胱此刻大概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该有的体积。 再憋下去,他今天大概率要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载入大理寺的史册。 后人翻开大理寺的记录,看到的將不是什么惊天大案。 而是—— 元和十一年秋,大理寺少卿李远,当堂失禁。 他不要。 他的官声!绝对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主位之上,裴凛沉默了片刻,捏著茶盏的手指缓缓收拢。 好大的排场。 裴玄这小子,还真是站起来了。 不过是把沈折枝叫来翻了一天案卷,他就急吼吼地搬出天子口諭来救驾。 生怕他的沈卿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般护短,倒是学谁呢? 裴凛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裴玄刚登基的时候,被他训斥之后的模样。 那时候裴玄才十一岁,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睛红红的,整个人明明害怕极了,却死咬著嘴唇不肯哭。 又倔又怂。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怂巴巴的小皇帝,就不怎么怕他了。 大概是……有了沈折枝之后。 裴凛垂下眼帘。 罢了。 他今天確实没有力气再跟沈折枝耗了。 一整夜没合眼,白天又坐了这么久,脑子里那道声音还屡屡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不得安寧。 实在是身心俱疲。 裴凛將手边那盏早已凉透了的残茶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 凉茶入喉,苦涩蔓延。 他將茶盏搁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陛下有旨,沈世子便回去吧。” 沈折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站起身来,朝著裴凛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多谢王爷体谅。” 行完礼,她便开始整理桌面。 右手边堆成小山的那些不属於刑部的卷宗,她看都没看一眼。 只伸手將左边那一摞筛出来的二十几本刑部案卷,一本一本地码齐,然后双手一合,抱在了怀里。 裴凛看到这个动作,眉尖微挑。 “案卷要带走?” “回王爷,”沈折枝將那叠卷宗往怀里抱紧了些,“既然是我刑部的卷宗,自然该由下官带回去亲自覆核,也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语气老老实实,態度恳恳切切。 但裴凛看她的眼神,却沉了又沉。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这些案卷在大理寺放著,他隨时可以动手脚。 加几页,换几页,甚至在里面塞一些对沈折枝不利的证据,都不是难事。 大理寺卿本就是他的人。 所以她才要把东西抱走,拿回侯府慢慢看。 这样一来,但凡他想在案卷上做文章,就得先从靖北侯府把东西再弄出来。 防他防得倒是挺到位。 “隨你。”裴凛淡淡吐出两个字,再不多看她一眼。 沈折枝心中一松,抱著那叠案卷,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魏全身边的时候,魏全適时地迎上一步。 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那个用黄绸仔仔细细包裹著的食盒,双手递上。 “沈世子,您的糕点。” 沈折枝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冲魏全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陛下。” 魏全应下,又往她身后张了一眼,確认裴凛没有別的话要说,这才躬著身子退到了门外。 脚步声渐远,正堂里重新归於安静。 李远抿著嘴,拼命用眼神瞄向门口的方向。 走了……都走了吧? 那么…… “李少卿。” 裴凛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远的膀胱猛地缩了一下。 不带这样的! “臣……臣在!” 裴凛终於从那把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整了整袖口。 他的身形高大,絳紫蟒袍的衣摆隨著他起身的动作自然垂落,显得身姿更加英挺。 “剩下那些卷宗,你来理。” 李远:“?”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憋尿憋出了幻觉。 让他理? 那些东西不都是从各个衙门的废卷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破烂吗? 偷牛的,泔水的,丟狗的。 还有太常寺跑猪的。 他理什么? 按什么標准理? 按照荒谬程度从高到低排个序吗? 自己心情不好就拿人撒气?! 简直是欺人太甚!!! 堂堂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被当成了出气筒! 这他能忍吗?! 能吗? “臣……遵命。” 李远一个標准的俯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能忍。 他能忍一辈子。 裴凛看了他一眼。 那种逆来顺受的窝囊劲儿,看得他更烦了。 也收了继续折腾的心思。 欺负这种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和欺负沈折枝的感觉差远了。 沈折枝至少还会咬人。 ……他在想什么? 裴凛的表情冷了一瞬,迈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 “还有。” 李远的后背一僵。 “臣在!” “周大人今日新得的风寒,若明日还没好,就让太医院给他开副药。”裴凛的声音不咸不淡,“十全大补汤,连灌三天。” 李远心领神会。 这是让大理寺卿別装了,赶紧滚回来上班。 “臣明白。” 裴凛这才拂袖离去。 絳紫蟒袍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一眾侍卫如影隨形。 李远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他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提著官袍的下摆,朝著茅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20章 微臣看饱了 靖北侯府,书房。 烛台刚换过新蜡,光线明亮。 沈折枝的坐姿早已不是白日在大理寺正堂里那副文雅俊秀的模样了。 她懒散地靠著椅子,一条腿还搭在了椅子扶手边,晃晃悠悠。 面前的桌案上,一边摆著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一边摞著那叠从大理寺扛回来的案卷。 沈折枝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先吃糕。 工作什么时候干都行,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一道温热的桂花甜香迫不及待地飘了出来。 云片糕切得极薄,一层叠一层,码得整整齐齐,透著光还能看到糕体里面嵌著的细碎桂花粒。 金黄色的桂花被白色的米糕包裹,如同一幅精致的工笔小品,令人胃口大开。 沈折枝拈起一片丟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 先是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紧接著是糯米特有的绵密口感。 不黏牙,不噎人,只留满嘴余香。 舒服了。 就这一盒糕,今天受的鸟气,扯平了。 “世子,热水备好了。” 云落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刚沏好的茶壶和一只青瓷杯。 她將茶杯轻轻搁在沈折枝的手边,目光隨即落在桌上那厚厚一叠案卷上,眼中透出几分担忧。 “您现在还不打算沐浴吗?若不早点歇息,明日早朝怕是起不来了。” “等会儿吧,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沈折枝头也不抬。 见她神色严肃,云落不再多言,默默为沈折枝斟了盏茶,小心地放在她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隨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关门前,云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折枝拿云片糕的手没停,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扒拉桌上那叠案卷了。 一个人能同时做到一边吃糕一边翻案卷,而且两件事都不耽误…… 这种本事,大概也只有她家世子有了。 书案上的二十几本刑部旧案,被沈折枝一本本挪到边上,有些是去年积压的小案,有些是前几年遗留的存档。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却並非敷衍了事。 每一本卷宗,她都先扫过封皮,確认內容与经手人,方才搁置一旁。 这是她在刑部养成的习惯。 凡经手的卷宗,无论新旧,无论是否已结案,都必须亲自过目,不容丝毫马虎。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会藏著一颗雷。 二十几本全部挪完,终於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一本。 就是它。 沈折枝的手停了一瞬,放下了嘴边的云片糕。 这卷卷宗封皮泛黄,边角捲曲,纸张发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一看就是在库房角落里吃了好几年灰的东西,和蜘蛛网做了不知道多久的邻居。 她在那堆废卷里翻到这本的时候,只扫了封皮上两行字,手指就顿了一拍。 幸好裴凛当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压根没分神注意她。 谢天谢地,精神病也有精神病的好处。 沈折枝抖掉封面上的浮灰,翻开第一页。 【元和七年,秋。 青州,云屏山。 案由:里正周德厚深夜坠入断云崖,当场身亡。 经手衙门:青州府。 结案时间:三日。 结案结论:酒后夜行,失足坠崖。】 “三天结案,”沈折枝嗤笑一声,“效率挺高啊。” 一个里正,在村里能代表三十七户乡亲的人,掉下悬崖摔死了,从报案到结案,总共三天? 开什么玩笑啊。 就算是京城刑部办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小偷小摸案,从接案到走完流程,也得五到七天。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青州府三天就给结了? 快得像赶著收摊回家过年。 沈折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后翻。 验尸记录只有半页纸,仵作写得极其潦草,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有几个字甚至涂改过,墨跡叠在一起,看起来乱糟糟。 【面部多处擦伤,左臂骨折,肋骨断裂三根,內臟破裂……】 都是坠崖之后的常见损伤。 但有一行,十分刺眼。 【死者后脑处见钝击伤一处,长约寸半,创缘不整,因坠崖后头面部多处撞击岩石,此伤尚不能確定成因。】 沈折枝盯著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越看越扯淡。 “这啥仵作啊?写了又没完全写,要是干不明白活儿,不如把工作留给有需要的人呢?” 后脑有钝击伤,长约寸半,创缘不整。 这种伤,和坠崖时头部撞击岩石造成的损伤,在形態上是有区別的。 坠崖撞击岩石的伤,通常伴隨著滑擦痕跡,力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前往后为主。 一个人往前走著走著掉下悬崖,后脑怎么受的伤? 自己往后仰著摔的? 这位仵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不敢写。 更令沈折枝觉得离谱的是,似乎也无人顺著这条线索深究下去,所有人都当这一行字不存在。 她皱起眉头,乾脆直接翻到证人口供那一处。 口供一共两份。 第一份来自死者的儿子,周大牛。 写得不算规整,看得出来是衙门里的书吏代笔记录的,但內容很详细,条理也还算清楚。 【家父近日与摄政王府的陈副將因田地一事生了爭执,陈副將奉王府之命,在云屏山南麓征地三百亩修建猎苑。】 沈折枝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 三百亩,可不是小数目。 云屏山一带虽说地处青州境內,但那里的土地大多是周边村落世代耕种的良田。 三百亩下去,至少得牵扯到好几个村子的农户。 而修猎苑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圈一块地出来给权贵打猎玩儿的。 用老百姓赖以活命的田地,修一座给王爷逮兔子的园子。 沈折枝嘴角一扯。 不愧是咱们摄政王啊,真是场面人。 第21章 微臣烦死了 沈折枝继续看口供。 她用手指压住卷宗的边角,防止发脆的纸页卷翘,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家父代全村三十七户上书县衙,状子递了三回,回回石沉大海。】 看到这一行,她眸光一动。 “三回……” 明知道对面站著的是摄政王府的人,明知道这状子递上去大概率跟纸鹤似的有去无回。 这位里正,还是去了三回。 有种。 但也正因为有种,所以才死了。 沈折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事当晚,家父说有人约他去云屏山腰的土地庙商量退田之事,家父去了,此后再未归来。】 【次日,猎户在崖底下找到了家父。】 看到最后,沈折枝眸光一暗。 她把周大牛的口供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翻开第二份,来自青州府捕头的口供。 翻开一看,就一行字。 【经查,周德厚系酒后独行,失足坠崖,与他人无涉。】 沈折枝:“?”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青州府的捕头,只用了十九个字,就交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死的。 没有调查过程,没有走访记录,没有物证收集,甚至连最基本的现场勘验描述都没有。 难怪这案件绕过了刑部,直接送到了大理寺。 若非她今日看到了青州二字,多留了一份心眼,怕是这辈子也不知道会有这么离谱的案件和官员。 沈折枝把两份口供搁在一起看了看。 一个说有人约,一个说独行。 一个说清醒赴约,一个说喝醉了。 嘴都长在各自脸上,说的话却好像不在同一个案子里。 周大牛说他爹是被人约到云屏山的,那是怎么约的?口信还是书信?约他的人呢?土地庙呢?怎么不查? 而捕头的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两份口供的篇幅差距更是离谱。 周大牛的口供,详详细细,事无巨细,从田地纠纷的起因写到出事当晚的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写了满满一页纸。 甚至连他爹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走的哪条路,都交代了。 捕头的口供就那一行,连个標点都不想多给。 这种態度,连应付差事都算不上。 这叫什么? 这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沈折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刑部待了这么久,比这更离谱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有些案子,卷宗送上来的时候,她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后面写的全是废话。 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还是会堵。 她心烦意乱地把捕头的口供扣在桌上,开始思索。 口供对不上,仵作打马虎眼,三天结案,这些加在一起,顶多说明这案子有蹊蹺,办案的人在和稀泥。 光凭这些,远远不够。 若想將此事闹大,最紧要的东西,在卷宗第一页的右上角。 涉事方一栏里,用工整的官楷写著一行字。 【摄政王府副將陈安,奉王府令,於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 沈折枝的眼神定了定。 【奉王府令】 这几个字,被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奉谁的令? 王府只有一个主人。 这座猎苑,是给裴凛修的。 征地的命令,自然也是裴凛下的。 因为征地引发的纠纷,一个代三十七户乡亲递了三次状子的里正,在被约到深山野庙的当夜,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这条因果链,清清楚楚,一环扣一环。 沈折枝抿了口快要凉了的茶,而后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还好我记性好,记得那青州也是裴凛的地盘。” 青州刺史叫什么来著? 好像姓方……叫方志远。 这人是裴凛一手提拔的,从一个七品县令,三年之內连升四级,被安排到了青州刺史的位子上。 升迁速度之快,当年在朝堂上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有御史参过一本,说方志远才干平庸,升迁过速,恐有以权谋私之嫌。 结果奏摺递上去第二天,那位御史就被调到了岭南去数椰子。 从此,没人再提方志远三个字。 而青州的驻军,同样归裴凛节制。 刺史是他的人,驻军是他的兵,捕头听刺史的,仵作听捕头的,一层一层往下压。 在那个地方办事的人敢三天结案草草了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后面撑的腰。 这根由上到下一条线,顺著捋下来,条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回让我抓著了吧。” 沈折枝的声音轻飘飘的,带著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跡时的从容。 她太清楚这种案子的分量了。 当然,她也同样清楚,就算这案子捅出去,也动不了裴凛本人的根基。 一个副將在外面征地出了人命,裴凛大可以一句“本王不知此事”撇得乾乾净净。 陈安扛下所有责任,青州府的人担个失察之罪,该贬的贬,该罚的罚。 裴凛坐在王府里喝他的茶,翻他的案卷,继续当他的摄政王,毫髮无伤。 但那又怎样? 足够膈应他了。 往大了参,便是摄政王纵容属下鱼肉百姓,致人横死,有失人臣之德。 往小了咬,也可质问:堂堂王府猎苑,地基之下竟压著一条人命?王爷您过往歇息时可曾安稳?梦里可有人向您託梦喊冤? 而且,这本卷宗从哪儿来的? 是裴凛亲手让人从大理寺的废卷库里搬出来的。 为了折腾她,他让人把能找到的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箱子里。 他搬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堆用来刁难她的故纸之中,竟夹著这么一颗雷。 沈折枝靠在椅子上,心情总算畅快了些。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蛋。 “王爷英明啊。” 她在心里给裴凛鞠了一躬。 隨即直起身子,將那本卷宗仔仔细细合好,用一张崭新的宣纸妥帖包覆了一层,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对著书房门外清唤一声: “破月,进来。” 第22章 微臣困死了 沈折枝吩咐破月连夜將案卷送到宫里后,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乱七八糟。 梦里,一会儿是裴凛坐在大理寺正堂上盯著她看,一会儿是小皇帝拉著她非要和她抵足而眠,一会儿又是自己脖子上的喉结突然掉了。 掉下的瞬间,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裴凛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沈世子,你的喉结掉了。” “啊,是吗?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 翌日一早,沈折枝耷拉著眼皮坐在了铜镜前。 她扫了一眼镜中那个眼底泛青,面色憔悴的女鬼,忍不住嘆了口气:“唉,我確实很想过上被人干醒的生活,但不是被生活干醒啊……” 昨夜那场噩梦太过逼真,把她直接嚇醒了。 刚醒过来,一想到梦里的场景,又嚇得她晕过去了。 这么半梦半醒,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地起了床。 “您胡言乱语什么呢?” 云落蹲在她跟前,正用一根细竹籤挑了一点胭脂泥,掺著从小瓷瓶里倒出来的特製胶质,在一只小碟子里反覆研磨调和。 沈折枝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上妆吧。” “行,您別动,我先把底色打上去。” 闻言,沈折枝乖乖仰起下巴,露出脖子。 胭脂泥是昨天下午採办从城西胡商巷买回来的,顏色倒是对路,和肤色融在一起不算突兀,质地却有些次,黏性不够,干了之后表面还会泛出一层细微的粉感。 云落调了好几遍,废了两块帕子,总算勉强把假喉结粘上去了。 沈折枝对著铜镜左看右看,伸手摸了一下。 从正面看还行,喉结的位置及大小都和以往差別不大,顏色在烛光下也不算太违和,至少不会第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只不过指尖传来的触感…… 软塌塌的,像是无能的丈夫一般。 不像赭石粉做出来的那样牢固紧实,这个底下像是垫了一层没干透的糊糊,按下去还会微微陷进去。 沈折枝把手指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是一抹极浅的赭色痕跡。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玩意儿还掉色?” 云落咬著嘴唇点了点头:“胭脂泥本就不是用来做这个的,附著力差了太多,出了汗或者被人碰到,很容易花掉。” “不过您放心,我刚才已经多加了一层胶质封面了,比昨天试的时候要好一些,但……” 她的话里有未尽之意,但沈折枝已经明白了。 就是从一碰就掉,变成了多碰几下才掉,本质上还是隨时可能暴露。 沈折枝盯著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今天朝上我少说话吧,能不和裴凛吵就不吵。” 云落在旁边替她束髮,闻言忍不住接了一句:“您每回出门前都这么说。”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现在,是隨时可能掉马的沈折枝。 …… 卯时,宫门开。 文武百官依次入列,各归各位。 沈折枝站在刑部那一列,位置居中偏前。 身为靖北侯世子兼刑部侍郎,品级不算顶尖亦不算末流,这个站位也不高不低。 不过,这是沈折枝当初精心算计过的。 初入刑部之时,她品级尚低,站在后方。 后来一步步往前挪,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她觉得刚刚好,就不再往前爭了。 太靠前,容易成靶子,还要担责任。 而太靠后的话,又看不清龙椅上的动静,关键时刻跟裴玄打眼神官司不方便。 即便如此,裴凛每天还是会越过好几颗人头,精准地朝她瞪来。 也不知道他是眼神太好,还是对她的位置早就倒背如流了。 唉。 这么一想,男子太过粘人,也是种令人窒息的困扰。 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 此时,裴凛尚未到场,龙椅空置,裴玄照例是最后入殿的那位。 趁著这个间隙,殿內的气氛鬆散了些,有些胆子大的官员开始小声交谈。 站在沈折枝左边的,是刑部主事魏一远。 他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脸盘子方方正正的,两道眉毛又粗又浓,一看就是那种不爱耍花花肠子的实诚人。 事实也確实如此。 魏一远做事规矩,办案本分,沈折枝挺看重他。 在刑部这种地方,能踏踏实实干活,不搞小动作的人,比什么都难得。 至於脑子这种东西…… 她自己有就可以了。 二人虽年岁相差十余,却颇有交情,下朝后常同去街边吃碗热面。 平日里也都乐乐呵呵的,看上去没什么烦恼。 但今日很反常,魏一远瞧上去精神不太好。 眼底掛著两团乌青,脸色灰扑扑的,下巴上还冒了一颗红疹子,看著像是昨晚没睡踏实。 沈折枝扫了他一眼。 “老魏,你没睡好吗?这脸色,倒像刚挨了夫人一顿打。” 魏一远嘆了口气,像是心里头搁了座山似的:“別提了,家里那点破事。” “怎么了?” “我那亲妹子,魏蕙娘,世子您是知道的。”魏一远苦著脸,“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老太太前前后后张罗了三门亲事,门当户对的,哪一个都挑不出大毛病,她倒好,一个都瞧不上。” 沈折枝认得魏蕙娘。 有一回刑部年末封印,魏一远带著家眷来参加刑部的岁末宴席,魏蕙娘就跟在她嫂嫂身边。 她模样周正,五官生得乾净明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招人喜欢。 最主要的是,这小姑娘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 沈折枝跟她打过一个照面,对方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叫了声沈世子,声音又脆又亮,毫不怯场。 她当时心里还感慨了一句:魏家这姑娘,养得真好。 怎么这么敞亮的人,到婚事上却扭捏起来了? 沈折枝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三个都不成?蕙娘说原因了没?” “说了,第一个嫌人家话多,第二个嫌人家矮了半寸。” 魏一远揉著太阳穴,一脸苦相。 “第三个,各方面都对得上了,家世也好,人也端正,翰林院编修卫家的嫡次子,叫卫书怀,您可能也听说过。” “但她还是不满意!您说说,她要如何?想进宫侍奉陛下不成?” 沈折枝在袖子里交叠的手顿了一拍。 卫书怀? 第23章 微臣闹心了 沈折枝在刑部的暗档里,看到过卫书怀这个名字。 暗档是刑部內部存放的一类特殊卷宗。 不公开,不归档,不走正式流程,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够不上立案標准但需要留档备查的线索和举报。 有些是街坊邻居之间的风言风语,或者是巡城司夜巡时发现的可疑跡象,还有匿名投递到刑部门口的举报信……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版的碎片信息收集箱。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和闹著玩一样。 但积少成多,有时候办案查不到线索了,进去掏一掏,有可能会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 沈折枝记得,去年秋日,刑部接了一桩匿名举报,说是城南柳巷的一处宅院里,住著一位来歷不明的女子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举报人没留名字,信是用最普通的竹纸写的,字跡歪歪斜斜,內容却很详细。 详细到什么地步呢? 沈折枝看完之后,都觉得这个举报人八成就住在隔壁。 信里说,每月十五都会有一辆不掛任何標识的马车,从翰林院方向驶来,在那处宅子门口停上大半个时辰,而且都是傍晚到,天黑前走,车帘压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人看见车里坐的是谁。 刑部照例查了查,发现那宅子的地契登记在一个叫陈三的人名下。 陈三是谁? 翰林院卫家一个跑腿办杂事的家僕。 一个家僕名下,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 那宅子虽不大,但在城南柳巷那个地段,少说也值三四百两银子,一个家僕哪来的钱? 答案不言而喻。 而那个宅子里住著的女子和孩子,根据暗探的观察,在那间宅子里至少住了两年。 女子容貌清秀,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会带著孩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孩子两岁左右,眉眼之间…… 据暗探的原话是:和翰林院卫家二公子,像了七八分。 於是,这件事也就这么简单查了一下,便不了了之了。 原因很简单,养外室这种事,在大燕朝的律法里,够不上刑责。 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不涉拐卖,官府就管不著,顶多算品行有瑕,在暗档留个底就可以了。 沈折枝当时看完这份记录,在心里给卫书怀这个名字打了个標籤:表面光鲜。 然后就翻过去了。 她每天经手的案子太多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在她这儿,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但魏家要是想把闺女嫁过去,可就不是表面光鲜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不是糟践人家魏家姑娘吗? 沈折枝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如果她直接告诉魏一远,说卫书怀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和孩子…… 不行,暗档的內容不能隨便外泄,这是刑部的规矩。 得让魏一远自己去查才妥当。 於是,她轻咳一声,装作隨口一问的样子:“你们家很满意这个卫书怀?” “是啊。”魏一远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点宽慰的神色。 “家世、相貌、才学都说得过去,而且还是翰林院的清流门第,我们家老太太满意得不行,这两天已经在商量送定礼的事了。” “……老魏啊。” 魏一远一愣:“嗯?” 沈折枝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你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先別急著下定。” “让人先去城南柳巷打听打听,有个巷子尾的宅院,问问隔壁邻居,每月十五那天都是什么情形。” 沈折枝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 魏一远脸上的宽慰,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世子爷的话,意思是……” “我没什么別的意思。” 沈折枝往前看了一眼,確认裴凛的位置还空著。 “就是觉得你妹子眼光挺好的,若是对方各方麵条件都不错,但她还是不满意,会不会是有別的原因呢?” 话说得十分含蓄,但意思到了。 魏一远不傻。 他在刑部干了十来年,见过的弯弯绕绕比外头的人多出好几倍。 沈折枝这么说,摆明了就是在暗示……卫书怀那边有问题。 而城南柳巷的宅院,每月十五,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也是好猜得很。 魏一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要真是世子爷说的那种事,不也正常吗?男子嘛,谁还没个……” 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这话在沈折枝面前说不太合適。 沈世子还没成家呢,总不好当著她的面,说什么男子养个把外室不算大事。 然而,沈折枝已经听全了。 男子嘛,谁还没个……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她的后背忽然凉了一截。 魏一远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这个世道里,这就是大多数人的认知,纳妾养外室是男人的本事。 有钱有势的,三妻四妾是標配。 没钱没势的,偷偷摸摸也要搞一个。 这种事情,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从朝堂到市井,没几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甚至很多女子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嫁了人之后,丈夫纳个妾,养个通房,只要不欺负到正妻头上来,大家你好我好,面子过得去就行。 而她,现在也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说这件事不对。 因为她现在是沈折枝,靖北侯世子沈折枝。 一个每天贴著假喉结,束著胸,拉低嗓音,站在满朝文武之间的男子。 沈折枝垂下眼,盯著自己袍子前襟上一道摺痕,忽然想到了一个平时极力迴避的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她女扮男装的事暴露了,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裴玄看在她有从龙之功的份上,免她一死。 然后呢? 欺君之罪免了死罪,可除了死,还有太多活著的法子比死还难受。 她不再是靖北侯世子,侯府的牌匾会被摘下来,百年基业一朝崩塌。 她不会再踏入刑部半步,那些她一桩一桩办下来的案子,亲手理清的卷宗,都会变成別人嘴里的笑谈。 “哎,你听说了吗?刑部那个沈侍郎,其实是个女的。” “嘖嘖嘖,一个女人家,拋头露面,也不怕丟人……” 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被揭穿了身份的女子。 被安排一门亲事,嫁到某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里去,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生儿育女。 运气不好的话,丈夫还会在外头养著別的女人和孩子,她在家里数著日子过完一辈子。 而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犯了欺君之罪、被皇帝开恩免死的女人,哪里还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真要这样过完余生,还不如赶紧一头撞死,好去投胎重开呢。 第24章 微臣领命了 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唱报声。 “摄政王殿下到!” 裴凛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又换回了那身玄色的常服,万年不变的鰥夫黑。 衣襟整洁,腰封板正,连髮丝都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下。 从门口往殿內走的过程,他就像一把刀从刀鞘里被抽出来,寒光慑人,满是威慑力与压迫感。 沈折枝收回手,站直身子,面上是惯常的从容。 心里那桿秤,却已经悄悄往另一个方向倾了。 不行,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直到有朝一日,她和裴凛一样,手握重权,翻覆风云。 届时…… 天下再无一人可断她命途,生死荣辱皆自决。 …… 退朝后,沈折枝缓缓走下台阶。 秋风正好从宫墙那边绕过来,拍了她满脸。 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怕脖子上那坨假喉结被吹歪了。 这时,魏全笑呵呵地从侧边廊柱后头转出来,打了个千儿:“沈世子,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折枝客气地免了他的礼。 “有劳魏公公。” “世子爷客气了,您这边请。” 说罢,魏全侧身让路,引著沈折枝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长廊两侧种著一排金桂,这个时节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簇压弯了枝头,香得人直犯困。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破月昨夜送进宫的那份卷宗,裴玄应该已经看过了,估摸著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叫她过去问话的。 果不其然,御书房的门刚一推开,沈折枝就瞧见裴玄端坐在御案后面,一脸阴沉。 可即便是在这低气压中,裴玄的容貌依旧令人难以忽视。 他未戴冕冠,只用一枚白玉簪束著发,几缕不羈的髮丝垂落鬢边,柔和了帝王的威严,更衬出温润如玉的底子。 “容时,昨夜破月送进宫的东西,朕看过了。” 沈折枝闻言,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那份泛黄案卷。 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翘,好几处都有反覆摺痕,显然是被人来回翻看了不止一遍。 看来,裴玄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三百亩良田,用来修猎苑,实在过於匪夷所思。” 裴玄嗯了一声,用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轻轻叩了下,示意她继续。 沈折枝便继续了。 “云屏山地势险要,微臣怀疑,摄政王在那里圈地,名为建猎苑,实则是想建私军大营,私造兵器。” 裴玄的指尖停在案卷封面上,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缓缓开口:“容时所言,正是朕所想。” “陈安派人將周德厚推下断云崖,青州府尹方志远心领神会,三天结案,將此事压得死死的,这是官官勾结,目无法纪。” “长此以往,青州究竟是大燕的青州,还是他裴凛的青州?”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寒意,沈折枝心中一动。 她直视天子,缓缓开口:“方志远是摄政王一手提拔,青州驻军归裴凛节制,这案子能原封不动送到大理寺废卷库,已是万幸……陛下若要追究,等同於直接去拔摄政王的虎鬚。” “那便拔。” 裴玄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一名里正死得不明不白,朕若装聋作哑,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只要拿到那二人草菅人命、强占良田的確凿证据,朕便能在朝堂上发难,断了裴凛在青州的这条臂膀。” 沈折枝抿了抿唇,开始思索。 裴玄所言,的確是极好的破局点。 陈安和方志远虽然只是一条臂膀,斩了这条臂膀,动不了裴凛的根基。 但臂膀断了会痛,痛了就会露出破绽。 这件事,真乃天赐的良机…… “陛下言之有理。”沈折枝认可了这个思路,“只是……陛下要派谁去青州查案?” 裴玄盯著她,沉默半晌:“容时可否亲自前往?” 沈折枝微怔。 啊? 她去? 那可是裴凛的地盘啊。 她被裴凛盯得死死的,这么一动,不等於告诉对方我要去你家后院偷菜了吗? 而且…… 在京城,周围都是熟人,云落每天帮她维护妆容补贴喉结,尚且险象环生。 到了外面,路途遥远,风餐露宿,那坨胭脂泥做的假喉结怕不是要掉满官道? 这能行吗? 裴玄把她这个吃屎一样的表情,解读成了为难。 他轻轻嘆了口气:“容时,朕知道此事风险极大。” “青州水深,方志远手眼通天。” “可朕信不过大理寺,也信不过刑部其他人,换做旁人去查,只怕半路便落水暴毙了。” “唯有你去……朕才放心。” 这话说得恳切,沉甸甸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她素来不喜推諉,既然事情要办,总得有人去办。 刑部上下人才济济,但论能力、论胆识、论在摄政王裴凛面前全身而退的把握,確实无人比她更合適。 况且,青州的案子牵连甚广,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旦生变,除了她,也没有旁人能不顾天子的想法,放手施为。 思及此处,沈折枝做了决定。 “微臣,谢陛下信任。” 她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她直起身,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臣若无故离京,摄政王必生疑竇,青州那边若提前防备,销毁罪证,该如何是好?” 沈折枝把这个担忧摆在了檯面上。 此话一出,裴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笑意,沈折枝再熟悉不过。 那是裴玄每每筹谋已定,等著她问出那个问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朕昨夜,便已虑及此事。” 裴玄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尚未批阅的摺子。 “过两日,江南道会递上水患灾情的摺子,朕会在朝上点你的將,派你钦差南下,督办江南賑灾事宜。” “届时,容时带上仪仗南下,出了京畿,便金蝉脱壳,暗中转道去青州。” “等拿到了证据后,你再原路返回,与仪仗队伍在江南会合,一同回京。” 沈折枝眨眨眼,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摺子。 上面写著江南某某州秋汛暴涨,堤坝告急,请求朝廷拨银賑灾云云。 哦豁,摺子都准备好了。 沈折枝在心里暗暗感嘆了一声,这小子也是长大了,如今都会背著她做功课了。 还挺机灵的。 第25章 微臣坐下了 沈折枝將裴玄的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出京时带著钦差的全副仪仗,声势浩大,裴凛很难起疑。 毕竟江南水患是天灾,賑灾是正事。 而青州和江南道之间隔著一个豫州和一个淮南道,距离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七八天能到。 唯一的问题在於,她离开仪仗队伍的那段时间,如果裴凛的人跟踪到了江南,发现她根本不在钦差队伍里…… 不过这个问题也好解决。 让破月穿上她的衣服,在马车里装几天就是了。 反正钦差出行,前呼后拥的,没人能近距离看清马车里坐的到底是谁。 这么一想,裴玄的计策確实不错,可行性极高。 “臣,领旨。” 正事敲定,裴玄神色缓和下来。 他注意到沈折枝眼底的乌青,又瞥见她略显苍白的面色,眸光微动。 想来定是昨夜连夜查阅案卷,今日又早起上朝,累著了。 “容时,”裴玄温声开口,指了指御案旁的一张锦凳,“坐下陪朕喝口茶?” 这锦凳是御书房常设,专为天子召见臣工时所用。 不过,满朝上下能在御书房获赐座说话的臣子,拢共也不超过三人。 沈折枝是一个,正在告病休养的左相江寄雪是一个,至於最后一个裴凛…… 算不得臣子,倒像个贼子。 沈折枝扫了一眼,竟发现那锦凳旁边的小几上摆著一盘云片糕。 似乎是刚出锅的,上面还飘著热气。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微臣叩谢陛下圣恩,恭敬不如从命。” “又在和朕穷客气。” “……” 沈折枝落了座,伸手端起御案边上早就沏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舒服。 她在心里满足地嘆了口气。 裴凛不给她上茶,裴玄直接端到她手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来一块云片糕吧! 裴玄看著沈折枝喝茶时那近乎豪放的姿態,唇角微扬,想开口问问她昨日在大理寺究竟被裴凛刁难到了何种地步。 可话到嘴边还没吐出来,一道声音突然在裴玄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折枝被裴玄压在龙椅上,低声求饶:“不……不来了……”】 那声音柔婉动听,尾音微微上扬,如琴弦轻拨,勾魂摄魄。 裴玄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他瞳孔猛地收缩,耳畔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 他转头看向四周。 御书房內空无一人,只有沈折枝坐在他右手边的锦凳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糕点。 脑子里的声音听起来雌雄莫辨,语调绵软,还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感。 唤的名字是…… 沈折枝? 裴玄的喉结上下滚动,满心震撼。 这是幻听了没错吧…… 没错,一定是幻听了! 他被小皇叔气到了,所以有些神志不清了。 裴玄赶紧端起自己眼前的那盏茶,准备饮一口压压惊。 这时,那道声音以一种更加放肆的姿態,再次钻进他的脑海—— 【“陛下,枝儿受不住了……”沈折枝眼尾泛红,手指死死抓著龙袍的衣襟。】 【裴玄眼底翻涌著暗色,指腹轻柔地碾过她的喉管:“平日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怎么到了朕的龙椅之上,就只会哭著求饶了?”】 【沈折枝惊呼出声:“唔……別碰那里……”】 “哐当!” 裴玄手里的茶盏砸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沈折枝嚇了一跳,嘴里还咬著半块云片糕,瞪大眼睛看他:“陛下?您没事吧?烫著没有?” 裴玄没回答,满脸惊愕地盯著沈折枝。 眼前之人,一身緋色官服,嘴边沾著白花花的糕点渣子,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和对食物的专注。 在她的喉咙处,有一个浅浅的凸起。 那是男子的喉结。 是的,容时是男子。 裴玄在心里给自己复述了三遍。 容时是男子。 容时是男子。 容时是男子。 可……方才他脑子里那道声音…… 那道柔软到骨头里的声音,那道带著泣音和颤抖尾调的声音…… 真是一个男子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裴玄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椅子。 纯金打造,雕龙画凤,椅背上盘著两条五爪金龙,龙首朝天,龙鳞上镶嵌著细碎的宝石。 这把椅子,代表著至高无上的皇权,代表著大燕朝歷代帝王的威仪与尊严。 他居然……把容时……压在这把椅子上?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最近看摺子看太多,或者是被裴凛气出了失心疯。 不然,他怎么会幻想出自己把亲信臣子按在龙椅上……做那种事! 然而—— 【“陛下,摄政王还在殿外候著……”沈折枝气喘吁吁,试图推开身上的人,声音里带著哀求。】 【裴玄却將她压得更紧,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让他等著,朕就是要让他听听,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在谁的身下婉转承欢!”】 裴玄:“……” 他一把捂住额头,手指用力按压著太阳穴。 “陛下?” 沈折枝见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赶紧放下茶盏凑过去。 “可是龙体违和?要不要臣去传太医?” 她凑得很近。 御书房內的龙涎香里,混入了极淡的桂花甜香,是从沈折枝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玄下意识抬眼。 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沈折枝修长白皙的脖颈…… 裴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 红得透透的,好似被人用细毛笔蘸了硃砂,一层一层地往上刷。 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逐渐蔓延…… 然后,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只煮熟的虾。 裴玄是真的想说点儿什么。 哪怕是隨便扯一个荒唐的理由,也好过现在这般死寂。 可是,他的嘴巴好像突然之间就不听使唤了。 舌头打了结似的,和上顎粘在了一起,死活分不开。 “朕……”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然后就卡住了。 因为—— 【“陛下,轻些……”】 裴玄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轻些? 什么轻些? 谁让他轻些? 他在干什么要轻些?! 第26章 微臣休假了 裴玄甚至能想像出那副画面。 沈折枝眼尾泛红、眼波流转地看著他,鬢髮也被汗水浸湿…… 不! 不能想! 他是天子,怎么能对自己的臣子產生这种大逆不道的幻想! 裴玄猛地站起身。 因为过於惊慌,以至於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离书案有多近,膝盖狠狠地撞在了紫檀木书案的边缘。 砰! 桌上的笔筒被震落,毛笔散落一地。 沈折枝一愣,满眼错愕。 这是咋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掀桌子了? 而裴玄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刚刚跑完十里地的濒死之人。 “朕……朕无碍。” 他別过头,声音乾涩,“坐久了,腿有些麻。” 沈折枝將信將疑。 腿麻能麻得脸红脖子粗? 这症状看著,倒像是中了什么奇毒。 “陛下,您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適,千万別讳疾忌医。” 沈折枝一脸严肃,“摄政王如今势大,您的龙体可是大燕的定海神针,万不能出岔子。” 裴玄闭了闭眼。 还提摄政王。 脑子里那声音刚才说什么来著?让小皇叔听听她在谁身下婉转承欢! 真是…… 离谱至极。 他比沈折枝还小上一岁,虽登基多年,却始终活在裴凛的阴影里,日日如履薄冰。 这般提心弔胆的日子,使得他后宫空置至今,连个通房宫女都未曾有过。 对男女之事的了解,仅止於大太监魏全的几句隱晦提点,以及暗藏在御书房画册里的那些启蒙片段…… 然而此刻,那声音中的情態,那被逼至绝境的软语哀求,瞬间击碎了裴玄多年来构筑的所有认知……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声音竟能如此勾人,只一句便令他浑身燥热,理智尽焚。 更何况,这声音的主人,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靖北侯世子! 裴玄心乱如麻,甚至不敢直视她。 只要余光扫见那抹緋色官袍,脑中便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可怕的景象:他將沈折枝按在那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撕扯她的衣襟,啃咬她的耳垂,听她在身下泣声求饶…… 太可怕了,太荒谬了。 太……让人无地自容了。 自己和禽兽有什么区別? 竟对忠臣生出这等不堪的妄念! 沈折枝见裴玄一直不说话,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由得更加担心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的边缘。 “陛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急,“真的不需要微臣去传太医吗?” “您別硬撑著啊。” “要不,臣先扶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不必!朕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国事。” 裴玄一个丝滑转身,背对著沈折枝,开始胡言乱语,“青州之事,就按方才定下的计划办。” “这几日,你且安心在府里筹备,不必来早朝了,退下吧。” 沈折枝:“……?” 这赶人的態度,也太生硬了吧。 前一秒还脸色铁青地砸桌子,后一秒就让她回家歇著。 不过…… 他方才说什么来著? 不用上早朝?!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沈折枝在心里疯狂地放起了烟花。 不用早朝,就意味著她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假喉结的安全度也直线上升。 她像是生怕裴玄反悔,赶紧站直了身子,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遵旨!” “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说罢,沈折枝转身就走,连地上的毛笔都没帮著捡一下,只留给裴玄一个瀟洒的背影。 殿门关上。 裴玄脱力般地往后一倒,重新跌回了那把宽大的龙椅上。 这时,脑子里那句“压在龙椅上”就像是恶灵附体一样,再次冒了出来。 裴玄惊觉被火灼烧了一般,猛地从龙椅上弹身而起。 “疯了……”他喃喃自语,“朕一定是疯了,怎会听到这种东西?” 他抬起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跳如鼓。 这要是真的,大燕的列祖列宗,怕是要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掐死他。 “魏全……” 裴玄沙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殿外,一直守在门口的魏全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魏全低著头,恭恭敬敬地走上前。 可当他看到满地的狼藉, 再看到满脸通红,像是被人糟蹋过了一样的裴玄时,嚇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陛下啊!您这是怎么了?” 裴玄顺了顺自己的呼吸:“朕无碍,你去吩咐宫人把这里收拾乾净,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魏全连忙应了句是,赶紧招呼外面轮值的小太监,跟著一起收拾地上的残局。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刚才沈世子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沈世子一走,皇上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是沈世子惹皇上生气了? 不应该啊。 沈世子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疼她还来不及呢。 第27章 微臣天塌了 沈折枝沿著宫墙外的甬道往南走。 今日的阳光不算毒辣,风也凉爽,带著远处御花园里最后一茬桂花的尾香,说不出的舒坦。 她一边儿溜溜达达,一边儿在心里计划好了回府之后的安排。 先让云落烧一壶热水,泡个痛痛快快的澡,再让小厨房煮一碗桂花藕粉羹,加两勺蜂蜜,不要太稠,要那种半流质的,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一条细丝的那种。 最后,往榻上一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就闭著眼睛听院子里的风声和鸟叫。 这不直接给她爽晕了?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拐过宫门的那道弯时,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宫道正中央,杵著一个人。 身姿亭亭,像是一朵开在错误位置上的牡丹花。 一袭水红色织金裙裳,裙摆上用金银线绣著缠枝花卉的暗纹,腰间繫著一条碧玉流苏,翠色慾滴。 很明显,她就是要告诉沈折枝:本姑娘今天精心打扮过。 沈折枝的脚步当场一顿。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 左边是宫墙,右边是宫墙。 前面是萧宜寧,后面是御书房。 退路为零。 这不完了吗? 她总不能现在转身跑回去跟裴玄说,陛下救命啊,有人要嫁给臣。 这时,萧宜寧也看到了她。 那双杏眼猛地一亮,提著裙摆就朝她走了过来,步摇晃得叮噹响,气势堪比出征。 “沈世子!” 沈折枝僵在原地,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迅速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萧姑娘,好巧。” 巧个鸡毛。 永安门这条道偏僻得连巡逻的禁军都懒得多走两趟,附近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和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野猫,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庆南伯府的千金特意跑到这儿来堵人,巧从何来? 再说了,萧宜寧是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的? ……难道在宫门口安排了人盯梢? 还是说,这人把她常走的每一条路线都摸清了,然后一条一条蹲守?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折枝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叫倾慕,这叫跟踪。 变態啊! 萧宜寧走到她跟前,离了不到两步远才停下。 在大燕朝的正常社交礼仪中,男子和女子之间应该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尤其是在宫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参一本有伤风化。 但萧宜寧显然不在乎这些。 她刻意將声音放缓:“宜寧听闻世子今日入宫面圣,特意在此等候。” 说著,还顺势歪了歪头,露出了一抹自认为含蓄,实则昭然若揭的笑。 昭然到什么地步呢? 大概就是,如果此刻有第三个人经过,看到这一幕,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四个大字…… 以身相许。 “世子近日可好?”萧宜寧柔声问道,“看上去瘦了些。” 沈折枝:“……” 瘦?她哪儿瘦了? 昨晚刚在书房炫了一整盒云片糕,方才又在御书房啃了半盘。 她现在的体重,大概比半个月前还重了两斤。 “萧姑娘过虑了,在下一切都好……”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萧宜寧像是长了雷达似的,沈折枝往哪挪,萧宜寧就跟到哪。 她还趁机左右看了看,確认宫道上空空荡荡,连个太监都没有,当即拈起手中的帕子,作势要去碰沈折枝的额角。 “哎呀沈世子,您这里好像沾到东西了,宜寧帮您擦擦……” 那只手伸得极快,手指纤细白嫩,帕子上绣著一朵粉色的芙蓉花,还带著些淡淡的香粉味儿。 沈折枝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內心疯狂咆哮。 不要啊! 不要猥褻她! 她还没搓出来那根啊!!! 啊!!! 啊!!!!!! 啊!!!!!!!!!!!!!!!!! 萧宜寧的手指落了空,也不恼。 她把手收了回来,转而去拨弄自己鬢边的一缕碎发,歪著头看沈折枝。 那个角度,刚好让步摇上的珠子垂到她的耳畔,衬著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客观地说,萧宜寧长得確实带劲,是京城闺秀圈里排得上號的美人,皮肤白净,身段窈窕。 问题是,沈折枝实在没办法搞这个。 难不成新婚夜蜡烛一吹,她用手来帮萧宜寧? 那怎么行? 到时候两个人岂不是共用同一个男朋友了? 也不对,她平日里用的是右手,左手还是处。 唉。 反正就是不行啊。 真闹心。 “世子总是这般客气。” 萧宜寧的声音把沈折枝从无能的愧疚中拉了回来。 “宜寧都说了多少回了,叫我名字便好,何必一口一个萧姑娘,生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像是在撒娇。 沈折枝:“……” 不,不要。 叫完名字,下一步就该叫娘子了。 再下一步,就该抱著她进洞房了。 那洞房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比如新郎官胸前绑著的布条掉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不太好了…… 不行,她不能在这儿待著了。 万一让人看见,靖北侯世子和庆南伯府的千金小姐,在偏僻宫道上拉拉扯扯,二人的名声怕是全毁了。 到时候,太后一高兴,直接把萧宜寧打包送到靖北侯府,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第28章 微臣得救了 沈折枝焦头烂额,想找个藉口脱身。 这时,萧宜寧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將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安全距离给吞了。 “世子,宜寧有件事,想单独同你说。” 沈折枝的后背贴上了宫墙。 她维持著脸上的笑:“……萧姑娘请讲。” 萧宜寧低下头,睫毛扇了两下,露出一副她很害羞但她要勇敢的表情。 “我姑母说了,世子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沈折枝:“……” 美女,到底会不会勾引人? 正常的套路不应该是先含蓄地暗示,然后若即若离地吊著,最后在某个月色朦朧的夜晚,不经意间吐露心声吗? 这个打法,和拿著婚书往她脸上糊有什么区別? 沈折枝依旧保持礼貌微笑:“萧姑娘抬爱,只是在下平日公务繁忙,暂时无暇顾及……” “忙什么忙?”萧宜寧打断她,理直气壮,“你们刑部天天就知道审案子,审来审去有什么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娶了我,你连值都不用上,有什么公务,让我父亲替你寻几个幕僚帮忙处理了便是。” 沈折枝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娶了她,自己就不用上班了? 合著嫁妆里还附赠一份辞职信是吧? 也就是说,她沈折枝辛辛苦苦在刑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后被几个庆南伯府的幕僚一替,直接退休回家当上门…… 等等。 上门什么? 她是女的啊! “萧姑娘说笑了,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岂能……” 话音未落,宫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而有序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的。 沈折枝偏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走出来一队人马,引路的侍卫分作两列,行进间甲片轻响,步伐整齐划一。 中间那道身影被眾人簇拥著,却又与所有人隔著一层分明的距离。 玄色常服,银丝暗纹,腰悬一枚墨玉环佩。 沈折枝:“……” 哦,先来了一个萧宜寧,又来了一个裴凛。 这条破路是装了什么磁铁吗?专吸难缠的人? 萧宜寧也听到了动静,扭过头去看,步摇上的珠子跟著晃了两下。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精心设计的娇羞与勇敢全部消失了,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沈折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挑。 萧宜寧怕裴凛? 倒也不奇怪。 毕竟整个京城,不怕裴凛的人,几乎不存在。 而萧宜寧虽然是太后的侄女,但太后在裴凛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名义上是先帝的皇后,实际上不过是裴凛留著给小皇帝撑场面的一块招牌。 裴凛想拆,隨时能拆。 有兵权在手的人,走到哪儿都狂,这是不爭的事实。 裴凛依旧板著一张死人脸,眸光沉沉,目光先是扫过沈折枝,略作停顿,隨即转向萧宜寧。 他不紧不慢地走近。 隨著他的步伐,宫道两侧的空气都跟著沉了下去。 萧宜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折枝眨了眨眼,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萧宜寧也跟著福了一福,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宜寧见过摄政王殿下。” 裴凛並未立刻让二人起身。 他静立在原地,冷声开口:“永安门这条路,平日里连巡防的禁军都嫌僻远。” “庆南伯家的千金倒是好兴致,换了身待嫁的装扮,专程来此散步?” 待嫁的装扮…… 这几个字,直接戳在了萧宜寧最敏感的心事上。 沈折枝在心里嘶了一声。 好毒的嘴。 这不是在暗讽萧宜寧恨嫁吗? 果然,萧宜寧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对方的目光无声地堵了回去。 裴凛又转向沈折枝:“沈世子也是八面玲瓏,被什么人堵在路上都能聊两句,不如陪摄政王府后院儿的驴也聊会儿?” 沈折枝:“……” 哦,轮到她挨骂了。 萧宜寧站在一旁,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咬牙切齿。 裴凛这个贱人! 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是什么人? 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庆南伯府的嫡女!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 再说,他下了朝不回他的摄政王府,怎么偏生跑到如此偏僻的宫道上来噁心她? 刚才,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和沈世子更进一步,让人家答应和她单独见面了! 全被这个阴魂不散的裴凛搅了! 真是气死个人! 可她偏又不敢发作,因为面前这个人是裴凛,不是那些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奉承討好的世家子弟。 这个人,连天子的面子都敢不给。 萧宜寧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殿下……殿下误会了,宜寧只是恰巧路过,遇到沈世子,便多说了几句话。” 裴凛终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你姑母是当朝太后,萧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听不出喜怒。 “宫门口拦人,传出去不好听。” 萧宜寧脸上的敷衍笑意差点掛不住。 不好听? 是说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家在宫门口拦著人家男子不放,传出去有碍名节? 还是说她自降身份,倒贴上门,丟了萧家和太后的脸面? 或者两者都有? 她这样传出去不好听,他的话就好听了?! 噁心的乱臣贼子! 萧宜寧在心里把裴凛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是,宜寧知道了,多谢王爷提醒。” 第29章 微臣挨骂了 裴凛淡淡开口:“知道了便退下吧,別在这里挡道。” 萧宜寧脸色一白。 水红色的裙裳在风中轻轻摇曳,却再也摇不出方才那种顾盼生辉的娇艷。 她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幽怨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沈折枝一眼。 隨即委屈地咬了咬唇,草草行了个礼,提著裙摆落荒而逃。 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折枝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墙根底下。 哦哟,裴凛居然把那位小祖宗气跑了? 好事啊! 比起应付萧宜寧,她寧愿应付裴凛。 毕竟裴凛这个人比较装,不可能拉著她不让走,她犯个贱应该就能…… 这时,裴凛转过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高大挺拔的身影,將秋日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一道浓重的阴影,直直地罩在了沈折枝的身上。 沈折枝的呼吸一紧。 她能感觉到,裴凛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沈世子,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裴凛冷笑一声,“莫非是刑部的俸禄不够花,想去庆南伯府吃软饭,却被本王打断了好事?在心里责怪本王?” 沈折枝:“……” 吃软饭? 你才吃软饭! 你们全家都吃软饭! 再说了,就算她想吃软饭,也没有那个作案工具啊! 沈折枝心里骂得翻江倒海,脸上却扬起了一抹假笑。 “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恰巧遇上庆南伯的千金,绝无非分之想。” “最好是没有。” 裴凛上前一步。 “你想勾结庆南伯的势力,帮那人稳固江山,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 命字还没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死动静又来了—— 【摄政王府的床榻上,沈折枝双手被一根玄色髮带死死缚在头顶,眼尾泛著惹人怜爱的红晕,衣襟半敞。】 裴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东西? 他还绑人??? 【“阿凛,不要……”沈折枝挣扎著扭动腰肢。】 扭动腰肢? 这人这么烧?! 【裴凛眼底翻涌著暴戾的欲色,大掌粗暴地探入她的袖袋,扯出一方绣著歪嘴鸭子的青色锦帕,帕子散开,滚出一块桂花云片糕。】 【裴凛捏住她的下巴,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喑哑得可怕:“你去御书房,就为了顺这块糕?怎么,本王府上的东西餵不饱你?”】 【“唔……我没有……”】 裴凛觉得自己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餵不饱你? 餵不饱你?!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裴凛就算是死,就算是从城墙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可能对沈折枝说出这种噁心巴拉的话! 沈折枝看著裴凛,刚才还一脸囂张地放狠话,突然间就卡壳了。 不仅卡壳,脸色还变得极其古怪。 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似的,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额角的青筋还一突一突地跳著。 沈折枝在心里嘀咕。 这表情,这症状……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呢? 和方才御书房里的小皇帝一样。 难道…… 这是他们裴家的什么家族遗传病?间歇性狂躁症?或者突发性脑中风? 太可怕了。 这裴家的皇位,坐得真是不容易啊。 “王爷?”沈折枝试探著唤了一声。 她將声音放得很小,生怕大了点儿就会刺激到这位隨时可能发病的摄政王。 裴凛猛地回神,对上了沈折枝的视线。 他看著沈折枝的脸,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眼尾泛著惹人怜爱的红晕】。 再往下看,是沈折枝严丝合缝的官袍领口。 【衣襟半敞】。 裴凛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把这人劈了,以证清白。 该死。 怎么一见到她,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刷新,而且越来越离谱? 他不能继续在这待著了,得离她远些才行。 “沈折枝,你身上的薰香真难闻,赶紧换了吧。” 裴凛咬著牙,又用上次的藉口胡说八道了一句。 然后,根本不给沈折枝反驳的机会,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两列侍卫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整齐划一地跟了上去。 沈折枝:“?” 她今天早上起得晚,连洗漱都是糊弄的,更別提薰香了。 身上除了皂角味,就是刚才在御书房里沾染的一点点桂花云片糕的甜香。 哪里难闻了?! 这个贱人! 他有病吧! 沈折枝在心里破口大骂,然后气呼呼地放下袖子。 为了躲避裴凛的威压,她一直贴著墙根站著,这身緋色的官袍,后背和袖子上都蹭了不少灰尘。 沈折枝是个爱乾净的人,见状皱了皱眉,准备拍打一下袖子上的灰尘。 这一拍,一方帕子直接从袖口滑了出来。 方才在御书房里,裴玄突然发神经撞桌子,她嘴里咬著半块云片糕,嚇得没敢吃完。 后来趁著裴玄转过身去平復心情的时候,她觉得那半块云片糕扔了可惜,於是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帕子,把那半块云片糕包了起来,隨手塞进了右边的袖袋里。 此刻,吧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前方,裴凛刚走出七八步远。 习武之人的耳力极佳,听到了这声轻响,他出於本能回过头看了一眼。 沈折枝也低下了头。 两人同时看向地面。 青石板上,静静地躺著一方青色锦帕。 因为掉落时的衝击力,帕子已经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包著的半块糕点。 桂花云片糕。 而那块帕子……青色的料子,边角处用极其拙劣的绣工,绣著一只鸭子。 鸭子的身体胖乎乎的,翅膀短得可怜。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是歪的。 歪得十分滑稽,仿佛在嘲笑著这个世界,也在嘲笑著裴凛。 裴凛瞳孔骤缩。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再次迴荡了起来。 【大掌粗暴地探入她的袖袋,扯出一方绣著歪嘴鸭子的青色锦帕,帕子散开,滚出一块桂花云片糕。】 裴凛就这样惊悚盯著那只歪嘴鸭子,感觉天塌了。 沈折枝的袖子里……真的有一方绣著歪嘴鸭子的锦帕?还包著云片糕?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根本没有碰到沈折枝,更没有去掏她的袖子。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的妖术? 还是说,那声音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向他展示未来的画面? 那岂不是说,他未来真的会把这个喉结比他还明显的男子绑在床上,然后去…… 餵饱她?! 第30章 微臣躺平了 回了府,沈折枝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一头扎进臥房,把门一栓,將脖子上那坨黏糊糊的假喉结抠了下来。 那玩意儿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塌,边缘翘起了一小块。 沈折枝嫌弃地看了两眼,隨手扔进了妆匣旁边的小碟子里。 “咋看著和男人用完的套一样,丑死个人。” 吐槽完,她揉了揉脖子,將外袍脱下隨意扔在屏风上,换上一身宽鬆的月白色绸衣。 绸衣的料子极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领口也大,不用扣得严严实实。 爽。 终於不用勒著脖子装男人了。 沈折枝毫无形象地瘫倒在软榻上,两条腿搭在榻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榻边矮几上的果盘。 “云落,我休沐三天,这几日,谁来都不见。”她衝著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恢復了本来的音色,清清脆脆的。 云落端著一碗梅子汤走进来,碗底还垫著一块摺叠整齐的帕子,防止烫手。 “啊?若有人拜访呢?” 她把碗轻轻搁在矮几上,顺手將果盘往旁边挪了挪,给梅子汤腾出位置。 “那就说我偶感风寒,起不来床。” 沈折枝连头都懒得抬,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云落看著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上回您也是用的这个藉口,再用的话,外头会不会觉得您身子骨太弱了?一个侯府世子三天两头风寒,传出去不好听。” “那就说我吃坏了肚子。” “上上回用过了。” “……那就说我崴了脚。” “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沈折枝翻回来,瞪了她一眼,“你就说我突然想开了寻了十名美人在府中寻欢作乐结果一不小心整大劲儿了把腰给闪了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直哼哼,爱信不信。” 云落:“……” 好厉害的长难句,得消化一会儿才行。 沈折枝趁她思索的间隙,撑坐起身,端起那碗梅子汤仰头饮尽。 酸甜滋味滑过喉间,尾调漫开淡淡的桂花香。 “舒服。”她满足地咂唇,將空碗拋给云落,身子懒懒陷回软枕。 云落下意识接住碗,指尖却微微发紧:“……过几日,您当真要一个人去青州?” “不是一个人,还有破月啊。” 见对方仍蹙眉,她补了句:“豫州驛馆休整时,破月会换上我的衣服留在车里称病,然后我带两个暗卫,快马转道青州。” 云落一听更紧张了:“可青州那个地方是摄政王的地盘,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您要是在那儿暴露了身份……” “不会的。”沈折枝出声打断她。 “我在刑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青州而已,又不是去闯龙宫。”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看著头顶的承尘。 雕花描金的承尘板上,画著一幅松鹤延年的吉祥图案,鹤嘴上叼著一根灵芝。 她盯著那只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鹤的表情有点憨。 “只要速度够快,在江南那边察觉不对劲之前,拿到陈安勾结当地官吏,强占良田、草菅人命的铁证,这局就活了。” “那……您自己化妆能行吗?” 这才是云落最担心的。 在京城,每天早上都是她亲手帮沈折枝贴喉结,调肤色,画眉压鬢角。 每一个步骤她都烂熟於心,哪里需要多垫一层胶质,哪里要用暗影粉打出稜角感,她闭著眼睛都能做。 可到了外面,风吹日晒,条件简陋,没有铜镜和趁手的工具,光靠沈折枝自己…… “当然了。”沈折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这手艺都是我教的,我怎么不行?” 云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好吧,確实是世子教的。 只不过教归教,自己给自己上妆和给別人上妆是两码事。 就好比外面的郎中能给病人看诊,但自己生了病,也未必能给自己开方子。 不过她没把这个比方说出来,怕世子觉得她在咒她。 “对了,趁著这几日空閒,去准备一下行囊吧。” 沈折枝又翻了个身,这回是趴著的,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悠。 “您放心,您今日刚说完这件事,我就去备齐了。” 云落自然地上前帮她按揉肩膀,一边按,一边如数家珍地报了出来。 “软甲是去年从西市那家老字號铺子里买的,轻便贴身,穿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 “伤药备了三份,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解毒丸。” “乾粮是压缩的肉乾和炒米,能撑五天。” “易容那一套,我把您剩了个底儿的赭石粉、胶质、阴影粉、还有备用的胭脂泥,全装在了一只油皮小匣子里,防水的。” 沈折枝听完,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有你真好。” 云落笑了笑,手上按揉肩膀的力道没停:“那您还不带我去?” “这不是捨不得你奔波吗。” “……您现在连我都骗了。” 沈折枝没接话,闭著眼睛,享受著肩膀上传来的酥麻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久。 一直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云落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替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腰间。 隨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外,破月靠在廊柱上擦刀,见云落出来,他抬了抬下巴,无声地问了一句。 云落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睡了。” 破月点了点头,继续擦刀,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第31章 微臣领旨了 这几日,沈折枝在府里吃吃喝喝,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贴喉结,不束胸,不压嗓子,自由的不得了。 偶尔对著铜镜发一会儿呆,看看镜子里那张没有任何偽装的脸,然后被自己美得冒泡。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三日后,金鑾殿。 户部尚书捧著摺子,声音悲切:“陛下,江南道连降暴雨,秋汛猛涨,多处堤坝决口,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款賑灾。” 此话一出,殿內嗡嗡声起。 江南的水患,每年秋天都要闹一回,但今年似乎格外严重。 裴玄端坐在龙椅上,他今日特意戴了十二旒冕冠,玉珠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冕冠他平时不怎么愿意戴的,嫌重。 十二条旒,每条上面穿著五颗玉珠,走路的时候会晃,看东西的时候会挡视线,以至於早朝的时候,他经常得歪著头透过珠帘的缝隙去找人。 但今天,他巴不得这冕冠能把整张脸都挡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冕冠是为了挡什么。 三天了。 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沈折枝那句勾人的求饶。 那道声音,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时机,想来就来,毫无预兆。 以至於……他现在甚至不敢往刑部那一列看。 “江南水患,刻不容缓。” 裴玄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平静。 “眾爱卿,谁愿担此重任,替朕南下賑灾?” 朝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賑灾是个苦差事,钱发下去,发多了户部不乐意,发少了百姓骂街。 堤坝修不好的话,回来要背锅,就算修好了,功劳也不一定记在自己头上。 这满朝文武,谁也不想去趟这浑水。 魏一远站在沈折枝旁边,压低声音蛐蛐道:“世子,这活儿可不好接,江南那边水太深了。” 他说的水太深,既指洪水,也指人事。 毕竟江南道的官场一向是出了名的复杂,各方势力交织,光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就够喝一壶的了。 沈折枝侧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一远:“……” 哦,看懂了。 这活儿有人接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沈折枝整了整衣冠,一步跨出队列。 “微臣愿往。”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不少人扭头看了过来,目光各异,除了意外、敬佩,还有一部分幸灾乐祸。 龙椅上,裴玄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自然知晓沈折枝会站出来,这是他们几天前就商量好的。 可她的声音响起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那令人面红耳热的呢喃。 特別是沈折枝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腰带勒得极紧,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截腰上。 那腰线实在是过於纤细了,细得不像一个男子该有的。 他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 【“陛下,轻些……”】 熟悉的声音適时地在他脑海里重播。 裴玄心头猛地一跳,將头重重偏向一旁,假装去看旁边的蟠龙金柱。 金柱上盘著一条五爪金龙,龙眼镶著红宝石,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陛下?”旁边的司礼监见他久久不语,只怔怔地盯著柱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 裴玄如梦初醒,乾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態。 “沈侍郎主动请缨,朕心甚慰。”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江南水患,民生攸关,沈卿此去,务必……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臣,定不辱使命。” 沈折枝躬身拱手,姿態恭谨。 “那此事便如此定下。”裴玄语速飞快,像是在赶著把话说完。 “司礼监即刻传旨,赐沈折枝钦差印信,领內帑银三十万两,即日启程!” 话音刚落,他霍然起身。 “退朝。” 袍袖翻飞间,人已大步离去,步履间满是仓促。 留下满殿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只觉得今日的退朝来得格外突然。 往日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君臣少不得要反覆推敲,议上小半个时辰。 今天倒好,几句话就结了。 陛下这是……赶著去做什么?用早膳?亦或是……更衣? 眾人心中惊疑不定,却无人敢宣之於口,只余下殿內一片压抑的死寂。 坐在龙椅侧下方的裴凛,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保持著方才的坐姿,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 方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皇帝的异常。 裴玄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抓著龙椅扶手的手也紧得反常。 最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沈折枝一次…… 这不合常理。 裴玄对沈折枝极其看重,两人在朝堂上整日眉来眼去,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知己难逢。 如今,沈折枝要去江南賑灾,山高水险,这么危险又辛苦的差事,他居然连一句爱卿保重都没说,就匆匆宣布退朝?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裴凛的眼底沉了沉。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一个离开了大殿。 第32章 微臣出差了 回了摄政王府后,裴凛直接走进了內堂。 “来人。” 书房外,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去查一下,”裴凛敲了敲桌面,“沈折枝这次南下賑灾,走的哪条路线,沿途都在哪里落脚。” 暗卫一愣,查钦差的行程?这不有病吗? 那玩意儿不是公开的吗? “王爷,沈世子是去江南賑灾,这路线都是兵部和驛站定好的,按惯例走官道南下……”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裴凛的目光。 “本王的命令,你敢质疑?” “卑职不敢!” 暗卫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言。 裴凛声音更冷了一度:“去挑十个天字號的暗探,一路尾隨,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暗卫心中大骇。 天字號暗探,那是摄政王府情报网中最顶级的存在。 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隱匿无痕。 这种级別的暗探,平时除了监视边境和朝中一品大员之外,轻易不会动用。 对付一个四品文官,居然一口气派十个? “是!” 暗卫不敢再多问,领了命令便退了出去。 裴凛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大燕疆域图上。 那幅图是他亲手绘製的,边疆的每一座城池,山脉,以及每一处关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从京城出发,沿著官道一路往南移动。 洛州,豫州,淮南…… 沈折枝与裴玄行事,向来不做无用之功。 治理江南水患固然紧要,却也並非非她不可的头等大事,裴玄竟將她遣出京城? 而且,今日早朝之上,他全程刻意迴避沈折枝的目光,这举动实在诡异…… 若非心虚,便是在竭力掩饰什么。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自己每次见到沈折枝,那诡异的声音便会响起。 而今他又突然得知,那声音竟有预示之能,能道出些他本不该知晓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更需將她牢牢盯紧才是。 毕竟在那声音里,沈折枝曾亲口说过一句话…… 捨不得他死。 若这真是预示,岂不说明他当真有可能面临生死之劫? 生死大事,由不得他不在乎。 能听到诡异声音这件事本就神乎其神,他再不愿相信,也不由得信了八分。 想到这里,裴凛目光一沉。 “但本王不可能会喜欢男子。” …… 钦差仪仗於次日清晨,准时出京。 太阳刚冒出个头,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排场,绝对是给足了面子。 三十辆装满賑灾物资的輜重车,两百披甲执锐的精锐护卫,还有一面明黄色大旗。 旗上绣著张牙舞爪的龙纹,宣告著队伍里坐著的是代表天子巡视江南的重臣。 沈折枝坐在正数第三辆马车里。 这辆马车是工部特製的,外表看著低调,里面却別有洞天。 车厢宽敞得能同时和五个绝世美男一起开银趴。 四壁包著厚厚的防撞软缎,底下垫了好几层狐皮褥子,连矮几都是固定在车板上的,防止顛簸。 沈折枝老太太钻被窝似的钻了进去,然后把四周的厚重车帘放了下来。 趁著赶路的工夫,她就著矮几上一盏防风的小油灯,开始翻看破月临行前替她整理的青州地誌和暗档。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只有一条只能容两马並行的峡谷通道……”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念叨。 这云屏山,真他大爷的是个藏兵的绝佳宝地。 进可攻,退可守。 要是真在里面藏个万把私兵,外面的人连根毛都发现不了。 后面还有周德厚家的住址,方志远在青州任上的履歷,陈安的驻军编制…… 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被破月用蝇头小楷抄在了薄薄几页绢帛上,叠成方胜的样子,藏在她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沈折枝將这几页绢帛反覆看了三遍,直到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破月骑著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窗外。 他俯下身,隔著厚重的帘子,压低声音匯报。 “世子。” 沈折枝端起矮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说。” “方才出城门时,我发现东侧茶棚里,坐了三个人。” 她挑了挑眉:“喝茶的?” “看著像喝茶的商客,但其中一个人的马鞍上,掛著摄政王府暗卫惯用的那种窄口水囊。” 窄口水囊。 那是为了在马背上疾驰时,喝水不容易洒出来特製的。 寻常商客,谁会用那种东西? 沈折枝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三个?” 破月沉吟片刻:“明面上只有这三个,暗处的没摸清,但以王爷的性子,这种级別的盯梢,绝对不会少於七八个人。” 沈折枝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事。 裴凛那天在朝堂上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阴冷,探究,一看就是起疑了。 不派人跟著她,那就不是裴凛了。 “世子,要不要我想办法把他们甩了?”破月问。 “不用。” 沈折枝靠在软垫上,隨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坨假喉结。 “按原计划走,到了豫州再说。” “江南水灾是真,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钦差,光明正大。” “让他们跟著吧,爱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是。” 破月应了一声,策马往前去了。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轆轆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护卫呵斥声。 沈折枝合上眼,把脑袋在车壁上磕了两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决定先睡一觉。 第33章 微臣跑路了 五日后,豫州,临淮驛。 这五天,沈折枝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虽然马车里垫了好几层狐皮褥子,但古代的道路,那真不是人走的。 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来个大石头。 沈折枝每天在车里被顛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那坨假喉结也很不给面子。 车厢里太闷,她的官服又厚重,每次出了一身汗,假喉结的胶质就开始融化。 以至於每日清晨,她都得做贼似的,拿著小铜镜,用细竹籤一点一点地把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重新粘好。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沈折枝一边粘,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等老娘哪天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喉结扔进火盆里烧了!” “第二件事就是骑在裴凛头上拉屎!” 没办法,这几天上厕所也把她噁心到了,路上只能在马车上用恭桶解决。 一直到晚上在驛站休息的时候,她才能稍微喘口气。 但她也不敢乱跑,因为破月每天都会按时匯报。 “世子,那三个人还在。” “世子,左后方多了一个骑灰马的。” “世子,昨晚驛站房顶上有动静。” 沈折枝稳如老狗,一律回覆:“隨他们去。” 就这么熬了五天。 终於,在第五天的傍晚,队伍抵达了豫州,临淮驛。 临淮驛是个大驛站,占地极广。 钦差队伍一到,驛丞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將正房最好的一处院落腾了出来。 沈折枝下了马车,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在破月的搀扶下进了正房。 “本官舟车劳顿,偶感风寒,不见客。” 一句话,把所有想来巴结的豫州地方官都挡在了门外。 …… 入夜,三更天。 驛站后院的柴房门被一把推开,沈折枝换上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灰扑扑的短打粗布衫。 这粗布衫的料子极差,穿在身上像是在用砂纸搓澡,磨得她浑身不自在。 沈折枝强忍著不適,將一条脏兮兮的布巾包在了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接著,她掏出云落给她准备的那个防水油皮小匣子。 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她用指腹沾了一点深色的粉底,毫不留情地往自己那张脸上抹去。 抹了一层不够,又抹了一层。 那张脸很快变得暗黄粗糙,像个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乡下汉子。 她又在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上添了几笔,画成了乱糟糟的杂草眉。 最后,在嘴角点了一颗硕大的黑痣。 大功告成。 沈折枝借著月光,在水缸的水面上照了照。 “很好,看起来猥琐的让我自己都害怕。” 换装完毕,她悄悄地摸回了正房。 破月坐在屋里,换上了那身緋色官袍。 这人平时穿惯了夜行衣和劲装,冷不丁穿上这宽袍大袖的文官服,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世子……”破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纠结,“这衣服太勒脖子了。” “忍著点。” 沈折枝走上前,帮他把领口稍微扯鬆了一点。 “对了,装病的时候咳嗽声別太假,你那嗓子跟张飞似的,一开口就露馅。” “儘量少说话,能哼哼就哼哼。” “有人问,就说钦差大人水土不服,闹肚子,虚弱得起不来床,谁也不见。” 破月咽了口唾沫:“闹肚子……要在房间里放个恭桶吗?” 沈折枝瞪了他一眼:“做戏做全套,你说呢?不仅要放,还得弄出点动静来!” 破月:“……” 他堂堂一个顶尖暗卫,居然沦落到要在房间里假装拉肚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暗卫圈里还怎么混? 但看著沈折枝那满是信赖的眼神,他只能咬牙答应:“是。” 沈折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小子干啥都行。” “行了,我走了。” 说完,沈折枝转身,溜出了正房。 后院的院墙外,两名暗卫打扮的手下,正牵著两匹快马在阴影处等候。 马蹄上还严严实实地裹了厚厚的棉布,確保不会发出声响。 沈折枝走到墙根下,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墙头,腰部猛地一发力。 一个漂亮的花式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墙外。 “主子。”两名暗卫低声唤道。 沈折枝:“……” 糟了。 太久没练拳脚功夫,腰好像闪到了。 但要是现在伸手去扶腰,未免也太丟人了。 毕竟……她才刚在两名手下面前装了一波大的。 唉。 为了那点脸面,沈折枝只好忍著痛意,对著二人装模作样地点了下头,隨即翻身上马。 “走。” 两匹快马,三个人,轻装简行。 借著微弱的月色,他们钻入了官道旁的一条隱蔽岔路,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京城,摄政王府。 裴凛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刚刚送到的密报。 这密报,是用天字號暗探专用的薄油纸写成的,捲成极细的管状,塞在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半个时辰前刚刚送达。 他展开纸条,逐字扫过。 “钦差队伍行至豫州临淮驛,沈折枝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隨行护卫未见异动,但今晨驛站马厩少了两匹马,西侧院墙泥地上有新鲜足印,方向指向东北。” 裴凛盯著东北二字,手指慢慢收紧。 豫州往东北走,是哪里? 是兗州。 裴凛在心里迅速盘算。 兗州有什么值得沈折枝单独去的? 那里是產粮大区,一直由户部直接管辖,连个像样的驻军都没有,清汤寡水。 沈折枝冒著欺君的风险,丟下钦差队伍跑去兗州看麦子? 绝不可能。 这足印…… 想来是为了迷惑他用的。 裴凛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 既然东北是假的,那真的方向是哪? 他的手指在豫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然后猛地向反方向划去。 豫州往西北。 西北方向,过了潁川渡口,再走三天…… 裴凛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被硃砂圈起来的城池上。 是青州。 第34章 微臣查案了 裴凛的呼吸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在青州经营了六年,那里驻扎著一万名精锐亲兵,是他真正的底牌之一。 这支军队不在兵部编制內,粮餉器械全由他的私库拨付,连小皇帝名义上的调兵权都伸不进去。 裴凛一直很小心。 青州府尹方志远是他一手提拔的死忠,驻军將领是他的人,整个青州,上上下下,被他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但现在,沈折枝放著江南的水灾不去管,偷偷摸摸转道青州? 她在查什么? 私兵? 也对,除了私兵,青州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裴凛的墨眸往下压了压。 小皇帝这两年羽翼渐丰,对他的试探越来越频繁。 而云屏山的私兵,是他最大的秘密。 一旦被沈折枝抓到把柄,拿到確凿的证据回京……小皇帝必然会在朝堂上公然发难。 虽然这罪名不会要他的命,却能名正言顺地褫夺他的兵权,动摇他的根基。 起码,这支一万人的精锐私兵,是绝对保不住了。 “好个沈折枝。” 裴凛咬著牙,暗暗骂道,“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这时,脑子里的声音听到沈折枝三个字,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號一样,竟开始自动播放。 【“阿凛……青州水冷,別……”】 【沈折枝被裴凛死死抵在屏风上,浑身湿透,水珠顺著白皙的脖颈滑落,隱入了那半敞的衣襟深处。】 【裴凛眼底满是疯狂的占有欲,大掌掐著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声音暗哑得滴水:“枝儿不喜欢?以后本王登上那九五之位,將这青州送你如何?”】 “咔嚓!” 裴凛手边的紫檀木笔洗,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疯了。 这妖术简直欺人太甚! 噁心!荒唐!不知廉耻! “来人!” 裴凛厉喝一声。 一道黑影瞬间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 “属下在!” 裴凛一把扯下墙上的疆域图,指尖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备马。” 暗卫一怔,猛地抬起头:“王爷要亲自……” “本王说,备马!” 暗卫嚇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是!” 裴凛袖袍一拂,大步走到书房的兵器架前。 “传令方志远,即日起,封锁青州各处关卡。” “所有外来人员,一律盘查登记,寧可错杀,绝不放过!” “再传陈安,云屏山大营即刻进入全面戒严状態,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属下明白!”暗卫领命,化作一道残影退了出去。 裴凛一把抓起兵器架上的那柄玄铁长刀。 錚! 长刀出鞘半寸,冷光一闪,映出他森寒的眼眸。 “沈折枝,本王这就去寻你。” “好好活著,可別背著本王先死了。” …… 青州,大柳树村。 沈折枝到的时候,是个阴天。 她骑了三天的马,屁股几乎和马鞍长到了一起。 中途换了两匹驛马,啃了六块肉乾,睡觉全靠趴在马背上,隨著马匹的顛簸,半梦半醒地眯一会儿。 好几次差点一头栽下去,被暗卫甲眼疾手快地拎回了马背上。 好不容易,终於活生生地站到了大柳树村的村口。 沈折枝把马韁绳往暗卫甲手里一塞,立刻扶著旁边的树墩子,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需要缓一缓。 两条腿抖得像是在打摆子,根本不受控制。 暗卫甲守在三步外,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惨状,有些於心不忍。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问:“主子,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洗把脸,歇歇脚?” “不歇。”沈折枝站起身,捏了捏自己乾裂的嘴唇,“白天进村,晚上查府衙,后天上山。” “我们时间不多,裴凛的人隨时可能反应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说罢,沈折枝掸了掸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沿著前方的泥路,大步往里走。 大柳树村便是周德厚生前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偏,也很破败。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著昨夜下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溅到小腿肚上。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很快,她就找到了周德厚的旧宅。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农家小院,木製的大门已经有些腐朽,门板上被人用手腕粗的木条交叉钉死了。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满是人去楼空的死寂。 沈折枝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门板上那些钉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钉得这么死,是怕里面的人出来,还是怕外面的人进去? 她没有在周家门前停留太久,而是转身,看向了隔壁。 隔壁住著一户姓孙的老汉,六十多岁,耳背,但记性不差。 沈折枝敲开了他的门。 “老人家,我是外地来收粮的,听说这附近以前有一大片好田,怎么全改成围场了?” 孙老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立刻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 老汉的眼神直接变了。 娘誒,二两银子啊! 够他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孤老头子,舒舒服服地吃上大半年的白面馒头了。 警惕和恐惧,在真金白银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然后迅速拉开门。 “小哥,外头风大,进来说。” 第35章 微臣查到了 孙老汉把沈折枝领进了一间昏暗的堂屋。 他去里屋摸索了半天,端出了一碗浑浊的糙酒,放在沈折枝面前。 “小哥,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折枝端起碗,假装抿了一口,借著袖子的掩护,全倒在了脚边的泥地上。 一碗浊酒下肚,孙老汉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小哥啊,你来晚啦。” “那片田,足足三百亩,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啊!” “原先,那是我们这附近三十七户人家的命根子,祖祖辈辈都指望著那片地餬口呢。” 老汉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跟著颤抖起来。 “后来呢?”沈折枝適时地接了一句。 “后来?”老汉冷笑了一声,“后来,上头的人突然就来了,说那地方风水好,要建什么皇家猎苑!让大伙儿赶紧把地腾出来!” “可官府给的那点补偿银子,莫说是买地了,连在城外买半间漏雨的茅房都不够!” “大伙儿都不愿意搬,就这么僵持著。” 老汉嘆了口气,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老周,就是我们之前的里正周德厚,见大家有苦难言,便主动帮忙,去官府走了好几趟。” “他写了状子,说是要替大伙儿討个公道。” “可谁知道……” 老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过多久,老周人就没了。” “官府说他是失足掉下断云崖摔死的,可谁信吶?他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跑那悬崖边上去干什么?” “老周一死,剩下的那些人家全都嚇破了胆,一夜之间全妥协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折枝静静地听著,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两银子,轻轻推到了孙老汉的面前。 “田契呢?当初官府强征土地,那三百亩地的田契,经过府衙走的手续吗?” 孙老汉看著桌上的银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过来。 “走了,怎么没走?官府办事,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可那田契上按的手印,老周的婆娘私底下哭著跟我说过,那根本不是老周的手印!” “老周右手食指小时候被镰刀割过,有个疤,按出来的指印是断的。” “那田契上的指印,也是右手食指,却圆圆满满,根本不是他的!” “不过这件事,也没办法……” “死人的手印,谁去对?就算对不上,官府说是,那就是!” 沈折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田契上的手印是偽造的? 很好。 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到那份田契,证明方志远伙同陈安强占良田、偽造文书、草菅人命。 这案子,就能直接翻过来。 …… 接下来的两天,沈折枝彻底融入了角色。 她扮成一个精明又有些市侩的粮商,在大柳树村及其周边的村子里转悠。 然后让两个暗卫负责盯著青州府衙的后门,摸清方志远每日何时出门,何时回府,好趁机將那份偽造的田契搜出来。 这么一盯,还有意外发现。 方志远这人有个毛病,贪。 贪得不算聪明,却贪得很大胆。 据说每月初五,都会有人送一箱东西到府衙后门。 箱子用黑布蒙著,两个人抬,沉得压弯了扁担。 沈折枝的暗卫跟了一趟,回来匯报:“我们偷偷查了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箱子,里面是银锭,每锭十两,码了三层。” “嘖,倒是比朝廷发的年俸还多出十倍。” 沈折枝把这些信息揉碎了咽下去,连夜画了一张简易的云屏山地形图。 等到第四天凌晨,两名暗卫终於搜到了偽造的田契之后,她立马动身上山,开始进行第二项计划。 查裴凛的私兵。 …… 云屏山比沈折枝想像的还要险峻十倍。 从南麓进山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壁,最窄处连马都要侧著身子走。 把私兵藏在这种地方,只要派一队人守住山口,外面的人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打不进去。 “弃马。” 沈折枝果断下令。 三人將马匹拴在隱蔽的山林里,开始步行入山。 山路崎嶇难行,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沈折枝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可不是来这地方享福的。 既然要干活儿,就赶紧干完,干得漂亮点儿。 不然前面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里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林子却变得越来越密。 松柏遮天蔽日,脚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和泥泞混合的野径。 沈折枝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泥地上有车辙印,很新鲜。 “这印子……” 她眯起眼睛,手指在车辙的宽度上比划了一下。 “这么深的两道沟,寻常的马车根本压不出来。” “只有装载了极重物资的重载马车,比如铁矿石,或者成箱的兵器,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跡。” 沈折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这条。” “是,主子。” 几人循著车辙印的方向,朝著山腹深处摸去。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 透过林木的缝隙,沈折枝看到了山坳处一片规整的营帐。 灰色帐篷排列整齐,少说有上百顶。 帐篷之间有明確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木製瞭望塔,塔上有人影在走动。 而在营帐的南侧,是一大片空地,堆放著大量用厚重油布盖著的长条形物件。 虽然盖著油布,但从那稜角分明的形状来看…… 应该是兵器架。 沈折枝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终於找到了。 这规模,这戒备森严的程度,绝对不是什么皇家猎苑,而是一座实打实的私军大营! 只要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裴凛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折枝喜上心头,没再领著二人继续往前。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確认营地的规模和位置,再靠近就是送死。 “记下方位,我们撤。” 沈折枝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立刻会意,三人悄无声息地沿著原路返回。 结果,刚退出不到半里地,前方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飞鸟。 “主子,有动静。”暗卫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折枝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错杂的脚步声,甲片摩擦的轻响,还有猎犬压抑的喘息声。 “糟了……封山了?” 沈折枝脸色微沉。 方志远那个傻蛋整日在府中瞎晃悠,估计连她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联合军营封山? 除非…… 是裴凛来了。 第36章 微臣被发现了 沈折枝无语了。 她明明做了偽装,一路换马不歇,甚至在临淮驛站留了破月假装自己称病不出…… 这中间的每一步,她都算得死死的,起码应该爭取到三五天的喘息时间才对。 这人是坐火箭来的吗? 居然这么快! “主子,怎么办?”旁边的暗卫甲压低了声音,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走侧峰。” 沈折枝当机立断,放弃了原路返回的打算,转身指了指云屏山西侧的方向。 …… 另一边,裴凛一身玄色劲装,踩在云屏山潮湿的腐叶上。 “王爷。”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暗探回报,在西侧断崖附近的林子里,发现了三个形跡可疑的人。” 裴凛眯起眼:“什么样的人?” “回王爷,三人皆是短打扮,看著像附近的猎户,但其中一人身形较为瘦小,另外两人也像是以她为尊,不敢和她並肩行走。” 裴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沈折枝,果然是你。 “传令下去,封死所有下山的路,连一条狗都不许放出去。” “是!” “至於那三个人……”裴凛的手指轻轻抚过刀柄,“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黑豹,在林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 西侧断崖。 沈折枝停下脚步,前方没路了。 入眼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白雾繚绕,阴风阵阵。 “主子,我们掩护,您用飞爪盪过去!”两名暗卫抽出长刀,挡在沈折枝身前。 “来不及了。”沈折枝转过身。 树林边缘,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玄衣墨发,面容俊美如神祇,却冷酷如修罗。 他手里提著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刀尖斜指著地面。 果然是裴凛。 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冷冷地扫过两名暗卫,最后落在那名满脸暗黄、长著杂草眉和黑痣的乡下汉子身上。 “沈折枝,”他低声开口,满是嘲弄,“你这副尊容,倒是比你在朝堂上顺眼多了。” 沈折枝:“……” 这都能认出来? 眼神怪不错的。 但沈折枝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她决定再挣扎一下。 於是,她微微佝僂起背,缩著脖子,压低了嗓子,装出极其粗獷的乡下口音。 “这位爷……您、您认错人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搓著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俺、俺就是个上山採药的……俺不认识啥沈折枝啊……” 裴凛静静地看著她表演。 看著她那颗隨著说话一抖一抖的猥琐黑痣,只觉得眼睛疼。 “还在装。” 裴凛提著刀,一步步逼近。 “本王既然亲自来了,你就该知道,你走不掉的。”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威压便重了一分,那种久居上位且杀伐果断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名暗卫握刀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 沈折枝也被这气场逼得连连后退,一直到离悬崖边缘只有不到几步的距离。 “王爷。” 沈折枝索性不装了,直起腰,恢復了原本清朗的声音。 只是那张猥琐的脸上,配上这清亮的声音,怎么看怎么诡异。 “您不在京城享福,怎么跑这穷山恶水来赏景?” 裴凛听到这声音,脑子里的邪火又窜了上来。 【“阿凛……別这样……”】 那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裴凛脸色铁青,猛地握紧刀柄。 “唰!” 长刀悍然出鞘。 “把东西交出来!” 他以为,沈折枝是特意来探查私兵的,此刻离开,必然是掌握了什么能证明云屏山私兵存在的证据。 沈折枝却不知晓,还以为他要的是当初强征的田契,以及方志远的贪污罪证。 她眼珠子一转,又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找死。” 裴凛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身形一闪,瞬间越过两名暗卫,大手直逼沈折枝的咽喉。 太快了。 沈折枝瞳孔猛缩,出於人类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后仰倒,试图躲避那致命的一抓。 就在这时,脚下的碎石突然鬆动。 悬崖边缘的岩石承受不住重量,瞬间崩塌。 沈折枝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只来得及在心里怒骂一声“靠!忘了自己在悬崖边!”,就直直向后倒去。 裴凛的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想。 没有云屏山的私兵,没有朝堂的权谋,也没有那该死的神秘声音。 不知为何,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抓住了! 裴凛的心里闪过一丝庆幸。 然而,下一秒,沈折枝下坠的巨大惯性,加上她身体的重量,直接带著毫无防备的裴凛,一起滑出了悬崖边缘。 “王爷!” “主子!” 悬崖上的暗卫们目眥欲裂,扑到崖边,却只看到两人迅速被白雾吞没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沈折枝在心里疯狂尖叫。 失重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的酸水都在往上涌。 感受到腕间的力道,她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上方。 透过白雾,她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俊美,冷厉,却又出奇的有安全感。 第37章 微臣闭麦了 “你疯了?!”沈折枝大喊。 风灌进她的嘴里,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抓她的手? 他不是来杀她的吗? 就为了让她死在他手里,连坠崖都不让? 裴凛的脸色难看极了,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疯了? 没错,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刚才怎么会下意识地来救沈折枝呢!! 他分明恨不得她去死才对!!! 裴凛被自己的行为噁心到了,甚至无法共情一分钟前的自己。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下坠,耳边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没办法了。 死亡的威胁袭上心头,裴凛开始发力。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右手握紧那把玄铁长刀,狠狠地朝著旁边的岩壁插去。 錚! 火星四溅。 长刀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下坠的速度骤减。 沈折枝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嘶……” 她疼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但裴凛的手,仍死死地抓著她,没有丝毫鬆懈。 沈折枝愣了一下。 不是吧? 这都不给她扔下去? 这还是裴凛吗…… 刚想到这里,变故又来了。 因为两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恐怖衝力,绝不是一把刀能承受的。 很快,刀身便发出一声悲鸣,断了。 失去支撑,两人再次加速下坠。 “完犊子了。” 沈折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投胎重开。 这时,裴凛目光一沉。 他瞥见下方不远处的峭壁上,生长著一大片粗壮的古藤。 那些藤蔓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天然的大网。 他猛地用力一拽,直接將沈折枝拉入了自己的怀中,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撞向那片古藤。 巨大的衝击力让裴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古藤被砸断了数根,但也成功地托住了他们。 两人顺著藤蔓滚落,穿过一层茂密的灌木,重重地摔进了一个隱秘的山洞里。 沈折枝在地上连著滚了两圈,撞到石壁才停下。 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尤其是被裴凛拽住的那个手腕,疼得钻心,估计是脱臼了。 “咳咳……” 沈折枝捂著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用左手撑著地面,慢慢坐起身来。 山洞內光线十分昏暗。 洞口被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借著这微弱的光,沈折枝看向不远处。 裴凛靠在洞壁上,双眼紧闭,呼吸沉重且急促。 那身玄色劲装,被树枝和岩石划破了多处,布条可怜兮兮地掛在身上,后背更是鲜血淋漓。 沈折枝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复杂。 怎么回事? 裴凛为什么救她? 他不要命了吗? 两个人为敌多年,他明明应该恨不得她死才对啊。 只要她掉下去摔死了,云屏山私兵的秘密就没人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跟著跳下来救她? 想不明白,沈折枝干脆扶著石壁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裴凛身边。 这人呼吸急的像刚导完管子一样,不会要死了吧? 堂堂大燕摄政王,要是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未免也太惨了。 更惨的是,死亡原因还是为了救她。 思及此,沈折枝蹲下身,想先看看他的伤情。 可她刚伸出手,裴凛就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想趁机杀本王?”裴凛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戒备。 沈折枝疼得齜牙咧嘴,本来右手就脱臼了,现在左手又被捏得生疼。 “放你爹的屁!” 她没好气地骂道。 “我要杀你,有的是办法,趁你昏迷拿石头砸碎你的脑袋不行吗?过来碰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鬆手!疼死了!” 裴凛冷冷地看著她,没有立刻鬆手。 他的目光落在沈折枝那张脸上,暗黄的皮肤,乱七八糟的杂草眉,还有那颗一抖一抖的黑痣。 ……难看死了。 “把你脸上这层噁心的东西弄掉。” 他鬆开手,嫌弃地甩了甩。 沈折枝揉著被捏红的手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没水怎么弄?干搓吗?” 裴凛冷哼了一声,懒得跟她爭辩。 他咬著牙,双手撑著身后的石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因为拉扯,疼得他眉头紧锁。 他环顾四周,这山洞不大,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个洞。 洞顶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空气潮湿且阴冷。 “这笔帐,本王记下了。”裴凛看著她,眼神阴鷙。 沈折枝:“?” 爸呀,大哥。 你讲不讲理啊! 沈折枝瞬间炸毛了。 “王爷,您要点脸行吗?” “是您带人来追杀我,是您把我逼到悬崖边上的。” “我掉下去,也是因为您要掐我的脖子!” “最后,是您自己跟著跳下来,非要拉著我一起死的。” 沈折枝越说越觉得荒谬。 “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莫非……” “王爷有龙阳之好?” “日日在朝堂之上瞪著我,是因为对我情根深种,爱得无法自拔,所以捨不得我一个人死,非要跟著殉情?” “闭嘴!” 裴凛厉声喝道。 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根深种? 这四个字就像是点燃了引线,让他的脑海中腾起了无数个声音。 【“阿凛……轻点……”】 【“我受不住了……”】 【“裴凛,你混蛋……別碰那里……”】 句句都是沈折枝的声音。 带著哭腔,带著喘息。 “沈折枝……”裴凛气得咬牙切齿,“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半句,本王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沈折枝立刻闭嘴。 並且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现在右手脱臼,浑身是伤,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还是先闭麦吧。 第38章 微臣要死了 皇宫,紫宸殿。 裴玄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白天响,晚上也响。 上朝的时候响,批摺子的时候响,连喝口茶都能给他整出一段。 有时候是沈折枝含糊不清的呢喃,有时候是勾人的喘息,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意味,搅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裴玄试过很多办法,甚至让魏全去太医院拿了安神香,点了一晚上。 结果那香味一熏,脑子更晕了,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了,清楚到他能分辨出沈折枝声音里的每一个尾音。 那种微微上扬的……带著一丝颤抖的尾音。 裴玄觉得自己快疯了。 此刻,他趴在龙案上,面前摊著一本看了好几遍都没翻过页的摺子,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 摺子上写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看了七八遍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陛下,该用膳了。” 魏全端著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龙案前。 食盒里面是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两样清淡的小菜。 燕窝粥的热气裊裊升腾,在昏暗的殿內飘散开来,满是甜腻的香。 “朕不饿。”裴玄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发冠是歪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可是……您从昨日午间到现在,只进了一碗薄粥。” 魏全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再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 “朕是真的不饿。” 裴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魏全没办法,只好把食盒放在案角,没再劝。 他跟了裴玄十几年,从这位小主子还在冷宫里啃硬饼子的时候就在身边了。 那时候的裴玄才七岁,小小的一团,瘦得肋骨都看得清。 冷宫里没人管他,连吃食都是些別的宫里不要的残羹冷炙。 冬天的时候,小主子冻得直发抖,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一声不吭,也没掉一滴眼泪。 当时,魏全於心不忍,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从那以后,十几年风风雨雨,魏全一直跟在裴玄身边,冷宫到东宫,东宫到紫宸殿。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少年天子。 旁人不知道的事,他却清楚。 陛下这几日不对劲。 儘管魏全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但观察了几天,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陛下会毫无徵兆地走神,然后脸色涨红,然后猛灌一杯凉茶,然后开始发呆。 有时候,还会突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胡说!” 声音之大,能把殿门口打盹的小太监嚇得一个哆嗦。 至於谁在胡说,胡说的是什么,魏全不敢问。 他只能默默地把摔碎的茶盏收走,换一只新的放上去,然后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陛下不是中了什么邪。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魏全的思绪。 “陛下!” 一名身著暗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入殿內。 裴玄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紫宸殿有规矩,不论发生什么事,殿前行走,不得疾行。 他当即直起身子,板起脸,切换到了一位帝王该有的模样:“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暗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抬起头来。 “暗线传回的消息……” “沈世子在青州云屏山,与摄政王裴凛,一起坠落悬崖。” 殿內空气一滯。 魏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龙案后那张面孔,像是被人一刀刀地剜去了血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苍白无比。 裴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反反覆覆地在脑海中迴荡。 一起坠落悬崖…… 坠落悬崖? 谁?容时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抖。 暗线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抬起来看。 “昨日。” “派人去崖底搜过没有?” “稟陛下,据那两名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崖下白雾瀰漫,搜寻困难,不过……至今还没有见到二人尸骨。” 裴玄终於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见到尸骨…… 那就好。 那他就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容时还活著。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暗线小心地起身退出,还顺便带上了殿门。 裴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而后闔上了眼,半晌无话。 殿內,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和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可裴玄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折枝的时候。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孤立无援,朝堂上全是裴凛的人,他连说句话都要看裴凛的脸色。 而沈折枝,突然从边关回了京。 那个时候的她,瞧著比现在瘦多了。 瘦得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一身风尘僕僕的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她就那样跪在他的面前,说:“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奉先父遗命,自边关携兵符入京。” “臣愿將手中三万精兵之调兵权,悉数上交天子。” “请陛下信臣,用臣。”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39章 微臣生死未卜了 裴玄记得那一天下了暴雨,雨声很大。 按理说,他不该听清沈折枝的声音才对。 可他偏偏听清了。 因为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请陛下信臣。 信这个字,从前在裴玄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懂什么叫信任? 他只知道,太后不可信,宫人不可信,朝堂上那些满嘴忠君爱国的大臣们也不可信。 他们跪在他面前喊著吾皇万岁,可转过头去,就钻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所以,当沈折枝跪在他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也会骗他吗? 出人意料的是,沈折枝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她没过多久就进了刑部。 一个侯府世子,手握兵权的將门之后,居然去做了一个芝麻大的刑部小官。 还是从九品的检校开始做起。 整个京城,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堂上有人嘲笑她,说靖北侯府一代不如一代,老侯爷是马背上封侯的猛將,到了这一代,世子居然去做刀笔吏。 也有人暗中揣测,说沈折枝是投了小皇帝的门路,想借天子的名號捞好处。 沈折枝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就那么闷著头,一件一件查案子,审案子,从最底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九品,八品,七品。 六品,五品。 一直到四品刑部侍郎。 每升一级,她都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裴凛的人给她使绊子,同级別之人为了爭权夺利,也会暗地里排挤她。 她全扛下来了。 而且……从来没有向他诉过一次苦。 每次进宫匯报差事,她都是笑嘻嘻的,一边啃点心,一边说某某案子又有进展了,某某贪官被她揪出来了。 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跟他分享一件很有趣的事。 好像……那些艰难困苦,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这样顶著满朝的压力,替他一刀一刀地削裴凛的势力。 她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左膀右臂。 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除了魏全之外,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而他,却派她去了那般危险的地方。 他明知道青州是裴凛的地盘,明知道那里遍布裴凛的耳目。 明知道…… 一旦出了事,以沈折枝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是裴凛的对手。 可他还是让她去了。 因为没有別人可以去。 能查私兵,能拿到证据,还不会被轻易收买的人,整个大燕朝,只有沈折枝一个。 他把她推到了刀尖上,然后自己坐在紫宸殿里,安安稳稳地等消息。 等来了什么? 裴玄的喉头猛地收紧,像是有一团火堵在那里,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这时,一个更让他发涩的念头,又从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他的小皇叔,是怎样的人物? 自幼习武,身手在整个大燕首屈一指,就连禁军里最顶尖的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人,岂会无端端坠入悬崖? 除非,是有人拼死把他拖了下去。 想到这里,裴玄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定然是容时…… 容时为了他,寧愿拉著裴凛一起去死。 她一个文官,带著两个暗卫,被裴凛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一定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把裴凛一起拖下去,给陛下留一个翻盘的机会。 裴玄的眼眶倏然发红。 “朕要去青州。” 魏全一听,瞳孔骤然放大。 “陛下!万万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岂能亲身涉险?一旦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陛下若是离京,朝中群龙无首,万一走漏了风声,太后那边……” “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劝。”裴玄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魏全跪伏在地,心中焦急万分。 他深知裴玄秉性刚硬,自己根本劝不动。 沉默良久,魏全猛地抬起头,苍老的眼中盛满恳切:“……若陛下执意如此,不如让老奴代劳。” 他放缓了声音,近乎温柔地请求著。 “老奴虽年迈,跑腿的力气还是有的,老奴愿替陛下去寻人,定会將沈世子带回来。” 裴玄闻言微怔,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鬢边的头髮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 记得前几年,魏全的头髮还是花白的,黑色居多。 可现在,黑色的几乎找不到了。 而且近些年,他的膝盖也不好了,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稳路。 有好几次,裴玄在殿內批摺子,魏全在旁边伺候,他偶尔抬头,会看见魏全站著的那条腿,在轻轻地抖。 他有些担忧地问了几句,魏全却笑著说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酸。 裴玄当然不信。 他让太医去给魏全看过,太医说是多年操劳留下的旧疾,膝盖里的骨头都磨损了,不好治,只能养。 魏全从来不养。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替裴玄把殿內的炭火拢好,把今日要批的摺子按轻重缓急排好,把早膳的食盒一样一样地检查过,然后站在门口等裴玄醒来。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膝盖疼就疼著,从来不说。 就像沈折枝从来不跟他诉苦一样。 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在替他扛著什么。 但谁想过他们的身板能扛多久呢? 裴玄喉结滚动,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身,握住了魏全枯瘦的手。 “魏公公陪了朕多年,是朕的家人。” 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却莫名听得人心头髮酸,“朕不会让你去冒险。” 魏全的眼眶猛地一红。 “陛下……!” 听到这声呼唤,裴玄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后鬆开手,霍然起身,將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光。 最后一缕霞光掛在宫墙的砖瓦上,像是一道即將熄灭的火焰。 “朕身为一国之君,若连最忠心的臣子都护不住,这皇帝之位,还有何意义?” 魏全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著,仰望著这位年轻的帝王。 跟了裴玄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那份看似温润隱忍之下,无人能撼动的决绝。 “老奴……” 魏全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那张有些喜气的胖脸,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金砖地面上。 “去帮陛下准备行装。” 第40章 微臣做饭了 当夜,紫宸殿灯火彻夜未熄。 裴玄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坐在龙案后面,亲笔擬旨。 他將笔尖蘸饱了墨,落在明黄色的圣旨上:龙体抱恙,休朝七日。 写完这道旨意,裴玄把笔搁下,將圣旨递给了门口候著的小太监。 “明发六部。” 小太监恭敬地双手接过,弯著腰退了出去。 裴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和沈折枝一起看月亮,是什么时候来著? 好像是……两个月前。 那天晚上,他批摺子批到很晚,因为那天送来的摺子特別多,河道的,税赋的,边防的,还有御史台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 沈折枝恰好进宫,便顺手在旁边帮他整理卷宗。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笑著说:“陛下,今晚的月亮真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確很圆。 沈折枝又说:“等臣老了,不在朝堂上了,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每天晚上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笑著说:“那朕到时候去你那儿蹭桂花糕吃。” 沈折枝笑了。 “好啊,管够。” …… 山洞里的气氛很尷尬。 沈折枝和裴凛离得很远,谁也不鸟谁。 而这个时候,沈折枝的右手腕处,脱臼的钝痛已经从刺骨变成了持续的酸胀,骨头错位的感觉让她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她忍无可忍,直接用左手攥住右手腕,深吸一口气。 咔。 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地把脱臼的腕骨接了回去。 当然,也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对面的裴凛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沈折枝面不改色地將右手活动了两下,除了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自己接骨? 裴凛的眉梢动了一下。 刑部的笔桿子,居然也会这个? 沈折枝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隔著昏暗的山洞对视了一瞬。 “……” 很好,更尷尬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王爷后背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裴凛没鸟她。 “我袖子里有金疮药。”她拍了拍左边的袖袋,“我的侍女给备的,分量不多,但止血够用。” 裴凛依旧不吱声,就那么靠著石壁,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半晌过去。 他突然开口:“不用你假惺惺。” 沈折枝:“……” 死鰥夫。 若不是看在他救了她,还为此受了伤的份上,她会开这个口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药瓶往裴凛那边一滚,瓶子咕嚕嚕地滚过碎石地面,停在他脚边。 “那您自己抹,祝您胳膊够长,够得著后背。”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药瓶,眯起眼睛,没有去捡。 沈折枝也没再管他。 意思到了就行,他非要死关自己什么事? 只要她心里过得去就好了。 思及此,沈折枝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剩多少东西。 左袖袋里有半包肉乾,一小瓶金疮药,和云落给她备的防水油皮匣子。 右袖袋里原本有一块火摺子,但不知道在坠崖的过程中甩到哪里去了。 腰间的暗袋里,还有两张纸,那是偽造的田契,和方志远私帐的部分记录。 很好,重要的东西都还在。 沈折枝悄悄鬆了一口气。 虽然命差点没了,但证据保住了,不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坨假喉结也在。 可惜边缘已经翘得不成样子,不过这山洞里光线暗,裴凛大概看不清这细微末节之处。 “饿不饿?” 这话是裴凛问的。 沈折枝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从裴凛嘴里说出来,诡异程度大概排在她人生经歷的前三。 “……饿。”她老实回答。 哪能不饿呢? 她可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裴凛哼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地上的一块东西。 沈折枝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鱼。 说得准確一些,应该是一条被甩在岩石上摔晕了的溪鱼,大概有巴掌大小。 它应该是从洞壁上方渗水的地方隨水流衝下来的,正肚皮朝天地躺在碎石上,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打著。 “……就这?” 沈折枝看著那条半死不活的鱼,眨巴眨巴眼。 “嫌少?”裴凛的语气很平淡,“那你从洞口跳下去捡点果子回来。” 沈折枝闭嘴了。 跳下去怕是直接上西天了,还怎么回来? 她二话不说,捡起那条鱼,利落地在旁边的尖石上开膛破肚,三两下就把內臟清理乾净了。 动作之熟练,跟她在刑部翻阅卷宗一样行云流水。 裴凛看著她的动作,眼神微变。 沈折枝注意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看什么?我在边关从小待到大,杀鱼这种小事,闭著眼睛都行。” 裴凛没接话,冷哼一声。 臭显摆什么?搞得好像他没有在边关参过军一样。 鱼收拾好了之后,就是火的问题。 儘管火摺子被甩丟了,但沈折枝还是想到了办法。 她从油皮匣子里翻出一小块火绒,又在地上找了两块乾燥的燧石,啪啪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引燃了洞里的枯枝。 火堆升起来的一瞬间,洞里的温度终於有了变化。 沈折枝把清理好的鱼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没盐,没调料,鱼皮被火舔得滋滋冒油,腥味混著焦香在洞里瀰漫开来。 说实话,味道一言难尽。 裴凛皱了皱眉。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后背的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很嚇人。 那些划伤的口子已经止住了血,但布条糊在伤口上的样子,显然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沈折枝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鱼烤好了之后,她把树枝从火上取下来,用手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半递给裴凛。 裴凛垂眸看著那半条黑乎乎的烤鱼,没有伸手。 “怎么?”沈折枝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条,嚼了两下,表情平静得像在吃御膳房的佳肴。 “怕我下毒?” 说著,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十分专注。 裴凛无言地看著她。 这鱼没有放盐,没有去腥,外面烤糊了一层,里面估计还带著血丝。 这种东西,別说他这个养尊处优的摄政王了,就是王府的猎犬闻到都得嫌弃地哼两声。 她怎么吃得下去的? 莫非…… 其实只是外表看上去难看,实际上还可以? 他抿了抿唇,接过那半条鱼,小口撕下一块鱼肉试探性地放进嘴里。 裴凛:“……”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腥,苦,还有泥土味。 吃这种东西,和吃屎有什么区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本能地想吐出来。 但余光扫到沈折枝已经把自己那半条啃得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鱼骨架子了,乾乾净净,连鱼头都没放过,嘬得一点肉都不剩。 “……” 裴凛沉默了片刻,把那块鱼肉咽了下去。 第41章 微臣耍流氓了 逼著自己將那坨比屎还难吃的东西吃掉,让裴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石壁上,连动弹一下的心思都没了。 嘴巴里残留著又苦又腥的味道,像生了根一样,赖在舌根上不走。 裴凛甚至怀疑…… 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味道了。 沈折枝把鱼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王爷金尊玉贵,平时在京城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今日能吃下这山野糙食,也算能屈能伸了。” “再废话本王掐死你。” 沈折枝秒怂:“……哦。” 裴凛见她老实了,万分无语地闔上双眼。 真倒霉。 他怎么就犯贱拉了她一把呢? …… 夜渐渐深了。 山洞里的气温开始骤降。 火堆虽然一直燃著,但根本挡不住从洞口缝隙灌进来的阴风。 裴凛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 沈折枝原本抱著膝盖,闭著眼睛假寐,听到对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敏锐地睁开了眼。 借著摇曳的火光,她看向裴凛。 这一看,嚇得她立刻不困了。 火光下,裴凛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 他紧闭著双眼,眉头拧成死结,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沈折枝心头猛地一沉。 靠,这死鰥夫不会要死在这儿了吧? 拋开那个莫名其妙的救命之恩不谈,若裴凛真死在这荒山洞穴里,他麾下那群死忠和青州一万私兵,定然会將矛头对准她沈折枝。 纵使她能侥倖活著走出云屏山,回到京城,也逃不掉谋害摄政王的滔天罪名。 这罪名可比查出什么私兵要嚇人多了,九族都不够砍的。 到时候小皇帝是爽了,再无人挡他的登天路。 而她沈折枝却倒了血霉,只能沦为裴凛的殉葬品。 不行! 沈折枝捏紧拳头。 裴凛绝不能死在此处,起码不能死在她眼前! 她得让他活著回京,自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与他清算。 权谋之道,向来讲究吃相。 暗戳戳死在荒山也太难看了! 沈折枝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利弊,隨即试探性地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砸在他靴子上。 “餵。” 裴凛依旧闔目无声,唯有胸膛在上下起伏。 沈折枝嘆了口气:“真能给我找麻烦。” 她认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便拽了拽卡在屁缝里的褻裤,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探去。 掌心贴上额角,烫的嚇人。 这时,裴凛的眼皮骤然掀开。 他的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常年习武之人的身体防备本能还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別碰本王。” “哎哟你越说不要我越兴奋。” 裴凛:“?” 他是不是烧出幻觉了?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开玩笑的,王爷还活著就好。” 沈折枝笑眯眯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你的身子开始发热了,后背的伤口估计也发炎了,若是不管,化了脓,到时候尸体臭了,在这山洞里可是会招虫子的。” 裴凛:“……” 狗嘴里到底什么时候能吐出象牙? 他咬紧牙关,强忍著脑子里的眩晕感,拼命维持摄政王的威严。 “本王死不了。” “嗯嗯死不了。” 沈折枝一边敷衍著点头,一边伸手探入左边的袖袋里。 她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瓶仅剩的金疮药,用大拇指挑开红色的木塞子。 “转过去,脱衣服。” 裴凛:“?” 他不是说他死不了吗! 她听不懂人话? 沈折枝看著他那副防备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了?怕我趁机整死你?” “別想太多,我还不至於背上谋杀王爷的千古骂名,就为了和你同归於尽。” 裴凛眼皮一压。 他才不担心这个。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他现在虚弱得很,沈折枝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是…… 沈折枝有些不耐烦了:“你听到了没啊?磨磨嘰嘰的,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到底脱不脱?实在不行我帮你脱?” 裴凛拳头猛地攥紧。 沈折枝的嘴巴怎么就这么贱呢! 算了。 他现在的状况確实需要处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肉,额头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暗卫和方志远的人,想必现在正在漫山遍野地搜寻他的下落。 他们二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先健康地活下去,才能熬到旁人来救。 思及此,裴凛强撑著手臂,慢慢坐直了身体。 “本王自己来。” 说罢,他低著头,准备去解自己腰间的衣带。 但后背的伤口牵扯著手臂上的肌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手指也因为发著高烧而有些不听使唤,微微颤抖著。 解了半天,那衣带不仅没解开,反而被他扯成了一个死结。 沈折枝看不下去了。 “你怎么连这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这要是以后娶了夫人,洞房花烛夜,箭在弦上了,总不会还让新娘子等著你在这里研究怎么解衣带吧?” 裴凛的脸色瞬间变了。 本来就烧得通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咬牙切齿地瞪著她:“你胡说!本王只是……” 话还没说完,沈折枝突然上前一步,直接上了手。 她一把扯住裴凛胸前的衣襟,毫不客气地用力往两边一拉。 嘶啦一声。 原本就破烂不堪的玄色劲装被彻底撕开。 布料顺著裴凛宽阔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肌肤。 而此刻,山洞里昏暗的火光也很给面子的帮忙打了个光,將胸肌照的鋥亮。 沈折枝眨巴眨巴眼。 不得不说,裴凛这副皮囊,確实是极好的。 常年习武,让他拥有了一副完美的骨架。 宽肩,窄腰,肌肉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每一寸都蕴含著极其恐怖的爆发力。 即便他的身上布满了血污和泥土,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欣赏了几息之后,沈折枝的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在那胸腹间,几块垒块分明的腹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紧实且性感。 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吹了声口哨。 哟,辣弟哦。 这身材真带劲,比朝堂上那些整天坐在案桌前,大腹便便的文官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难怪京城里那么多贵女削尖了脑袋想进摄政王府。 就冲这身肉,也不亏啊。 第42章 微臣被耍流氓了 沈折枝很快收回目光,绕到了裴凛的身后。 后背的伤口很长,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腰,是被崖壁上尖锐的岩石划破的。 皮肉翻卷著,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里面还夹杂著细碎的石砾、枯草和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折枝皱起眉头:“忍著点。” 她拿起方才在洞口,用那个防水的油皮小匣子接来的一点山泉水,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左边衣袖上。 然后捏著湿润的袖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石砾。 衣袖是粗布短打的料子,原本就粗糙。 此刻擦在伤口上,不亚於在伤口上撒盐。 裴凛的身体猛地绷紧,背部肌肉一块块隆起,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碎石。 “你是在上药,还是在上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条件简陋,王爷將就一下吧,不然我用口水给你消毒?” 沈折枝手下不停,动作麻利,嘴上更是不饶人。 裴凛闭嘴了。 他寧愿疼死。 清理乾净伤口里的杂质后,沈折枝拿著那个小药瓶,將里面白色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那道长长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裴凛终究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这时,脑子里的老熟人像是闻著味儿了似的,又来了—— 【沈折枝扶著裴凛宽阔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哭腔,小声斥责:“阿凛……疼……”】 【裴凛邪魅一笑,伸出手指勾著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哪里疼?是这里吗?”】 裴凛的身子一僵。 沈折枝的手指正按在他的背上,为了让药粉更好地渗入伤口,用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地抹匀。 指尖有些凉,划过他的肌肤时,会带起一片酥麻感。 这酥麻,还顺著脊骨一路往上窜。 裴凛的呼吸乱了。 他分不清脑子里的旖旎声音,和背上的触感,哪一个更让他心烦意乱。 一种从未有过的邪火,从小腹处猛地窜了起来。 “够了!” 裴凛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扣住沈折枝还在他背上作乱的左手腕,用力一扯,將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两人距离被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沈折枝嚇了一跳,对上裴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为他要发疯杀人。 “你干什么?!” 她赶紧向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我也不想把你弄疼的,这药撒上去就是疼啊。” “你不能因为怕疼就杀人吧,讲点道理行不?” 裴凛没说话,紧盯著她。 方才,沈折枝觉得脸上那层厚厚的偽装太难受,於是就著洞口滴落的山泉水,顺手清理乾净了。 如今暗黄猥琐的假面褪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她的皮肤白得晃眼,火光下透著一层细腻的绒毛,眼睛清澈明亮。 裴凛看著那张脸,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觉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英气的稜角也像是被光晕染开了一样。 甚至……透出些雌雄莫辨的美感。 裴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抓著沈折枝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沈折枝,你故意的?” 沈折枝一头雾水:“啊?我故意什么了?” 裴凛硬邦邦地开口:“故意……碰本王。” 沈折枝:“?”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不碰你,怎么给你上药?隔空打牛吗?还是我用意念把药粉糊你背上?” 说完,沈折枝挣了挣手腕。 ……没挣脱。 对方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很大,而且,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以这个距离看裴凛的脸,衝击力有点大。 高烧让他的皮肤泛著薄红,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滑,经过下頜线,坠入锁骨的凹陷处。 火光从侧面打过来,衬得那双墨眸愈发深邃。 沈折枝咽了下口水:“……你到底想怎样?” 裴凛没回答,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怎样。 脑子里那些该死的声音还在乱喊乱叫。 而沈折枝洗乾净的那张脸就杵在眼前,近得快要贴上来。 她那白净的皮肤在火光里几乎是透的,嘴唇因为乾裂起了一点皮,但形状很好看…… 嗯? 什么叫形状很好看?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裴凛的瞳孔一缩,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就在这时候,沈折枝因为被他拽著的姿势实在太彆扭,她半蹲半跪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 於是她本能地换了个支撑点,往前挪了一下。 膝盖蹭过裴凛的大腿內侧。 裴凛一僵。 方才的邪火还没熄灭,如今更是直接从小腹处窜起来,速度之快,比他拔刀还迅猛。 虽然隔了一层布,但那种熟悉的……属於晨间的某种昂扬感,正在宣告著它的存在。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潮红变成了铁青。 “滚!” 裴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鬆开沈折枝的手腕。 同时整个人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伤口被碾压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比起后背的疼痛,此刻另一个部位传来的充血感,更让他头皮发麻。 沈折枝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屁股著地摔在碎石上。 “嘶……你有病啊!”她捂著屁股齜牙咧嘴,“我是为了给你上药才碰你的伤口,你居然恩將仇报?!” 裴凛没吱声。 他弓著身子,双腿迅速併拢,把膝盖紧紧夹在一起,双手死死按在小腹前方。 坐姿诡异得像一只受惊的大虾。 第43章 微臣沉默了 裴凛的脑子现在比希腊神话故事里的伦理关係还要混乱一百倍。 不,一万倍。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烧糊涂了。 这么多年以来,各路人马为了巴结他,进献过的绝色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环肥燕瘦,清冷娇媚,他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 就是那些削尖了脑袋,不惜下药、脱衣、爬床,想往他身边钻的世家贵女,更是比比皆是。 可他连正眼都没多看一眼,全部命人一起丟了出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只对权力和天下感兴趣的正常男人。 面对那些温香软玉,他都毫无反应。 可现在,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起立? 裴凛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沈折枝的膝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大腿內侧,当她那张洗净泥污后白皙清透的脸凑近时,他身体里窜起的邪火,真实得让他想拔刀自刎。 再结合那个仿佛会预言一般的诡异声音…… 难道,他真的断袖了? 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一冒出来,裴凛惊出了一身冷汗。 连后背那深可见骨的伤,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他不可置信地重新看向沈折枝。 沈折枝揉著摔疼的屁股,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我告诉你裴凛,我不会再帮你上药了。” “你就是现在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帮!”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仅不领情,还推我!” “你上辈子是刑部尚书吧?心这么狠!” 说完,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挪到火堆旁,背对著他躺下。 又顺手从旁边扯过几根还算乾燥的枯草,胡乱垫在脑袋底下,开始揉搓自己被抓痛的手腕。 裴凛看著沈折枝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腕比寻常男子纤细许多,仿佛一折就断。 上面还印著他方才情急之下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似乎……確实把她弄疼了。 裴凛默然想著。 她方才確实是好意,不仅过来探他的体温,还尽心尽力地帮他清理伤口。 而自己呢? 那般又摔又掐,险些將她推到石头上磕破头。 確实……过分了些。 可…… 他活了二十七年,道歉二字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素来只有旁人向他磕头认错的份。 难不成,真要向她低头认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半晌,裴凛清了清嗓子。 他板著脸,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语气开了口。 “本王方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 “……並非有意。” 沈折枝原本正在心里疯狂怒骂裴凛的祖宗十八代,骂他是个有狂躁症的神经病。 这句话一出口,她心里的怒骂戛然而止。 嗯? 她没听错吧? 这是……道歉? 沈折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是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忍不住回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 “哦?”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那你对我发誓,说你再也不突然发疯了。” “不然我可不敢再靠近你,谁知道你下次会不会直接掐断我的脖子。” 开什么玩笑,俩人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洞里多久呢,本来生存条件就极其恶劣了,没吃没喝,还得忍受寒冷和伤痛。 他要还是这么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飆,她还活不活了? 裴凛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火光映在她脸上,生动得有些晃眼。 他猛地別开视线,为了掩饰,硬邦邦地呛声道:“本王对你发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对你发誓。” 沈折枝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她再次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转了回去。 留给裴凛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就在这时,裴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但本王不会再对你这般粗鲁,说到做到。” 沈折枝:“……就知道你是个体恤下臣,英俊瀟洒的好王爷。” 她硬生生咽回了刻薄的讥讽,后半句的夸讚乾巴巴地飘出来,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裴凛岂会听不出她的咬牙切齿和言不由衷? 这人方才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她这生硬的夸讚和紧急转弯的语调,裴凛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依旧被困在这处崖底的溶洞中。 对裴凛而言,这段日子堪称折磨,却又诡异地透著一丝適应感。 他的伤势在金疮药和沈折枝粗暴但有效的照顾下,竟然奇蹟般地稳住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扯出疼痛,但至少性命已无大碍。 此刻,他正靠在山洞深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单腿屈起,另一条腿隨意伸展。 那件被撕破的玄色劲装半掛在腰间,露出了上半身。 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如今已经散开,几缕髮丝散落在饱满的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羈的野性。 沈折枝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树枝,正翻烤著两条巴掌大的溪鱼。 她抬眼扫了裴凛一下,心里暗自嘀咕:这鰥夫的皮相,就算扔到京城的风月之地,也绝对算得上头牌货色。 那腰身一看就劲瘦有力…… 裴凛察觉到视线,缓缓睁开眼。 深邃的墨眸对上沈折枝的目光。 沈折枝立刻收回视线,低头佯装专心烤鱼,顺手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乾柴。 裴凛嘴角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冷笑。 这几日,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沈折枝这小子,总喜欢偷偷看他。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但后来他刻意留意了几次。 每当他闭目养神,或是去洞口取水时,总能察觉到背后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裴凛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却也逐渐释然。 怪不得在那预言般的声音里,他和沈折枝会滚到床榻上去。 如今坠崖后,她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甚至不惜用那双本该执笔的手去捡树枝、生火。 为了觅食,她也没少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脸上手上都添了不少细小的划痕。 原来……她对自己存了这份心思。 呵。 人是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错。 虽然他绝无断袖之癖,但念在沈折枝对他一片痴心的份上,等他坐上皇位之后,或许可以考虑不杀她。 留个外放的閒职好了,省得在京城里看著心烦,又免得她伤心欲绝。 第44章 微臣被救了 “烤好了。” 沈折枝將那条稍大的鱼从树枝上褪下,隨手扯了一片还算乾净的阔叶,將鱼托住,递了过去。 裴凛伸手接过。 经过几日的摧残,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这种寡淡无味、带著腥苦的烤鱼了。 但,在接那片叶子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折枝的手背。 一触即分。 沈折枝浑不在意,鬆手后便拿起自己那条鱼,大口啃了起来。 裴凛却觉得触碰之处好像被烫到了一般,隱隱发热。 半晌,才定下心神。 他抿了抿唇,咬下一小口鱼肉,强忍著喉间泛起的噁心,细细咀嚼。 看著对面那人吃得满嘴炭灰的模样,裴凛没话找话地开了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折枝正嚼著一截鱼尾,闻言动作一顿。 差点把嘴里的一根鱼刺直接咽下去。 她狐疑地抬眼看向裴凛:“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从洞口扔下去了?” 裴凛脸色一沉。 他在她心里就是这么阴险恶毒的小人吗?! 而且,她明明对他存了那份齷齪心思,面上却偏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 呵,定然是在欲擒故纵。 裴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端持著,继续道:“本王恩怨分明。” “虽说是因你之故,才坠下这悬崖。” “但念在你这些时日……还算尽心照料的份上,本王便不同你计较了。” 说罢,裴凛微微抬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態。 “待回京之后,你想要何赏赐?” 赏赐? 沈折枝眼睛一亮,连手里的半截鱼都顾不上啃了。 “什么都可以吗?” 裴凛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篤定自己的猜测。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然,这小子对他必定有那份难以启齿的心思。 “自然。”他淡淡开口,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只要本王给得起。” 金银珠宝,奇珍字画,宅院府邸……他有什么给不起的? 沈折枝闻言大喜:“那你退位让贤吧!再把你手里的兵权和朝政大权,全部交给我掌管!” 裴凛:“……?” 他盯著沈折枝,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退位让贤?交出大权?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沈折枝就那样举著半条烤鱼,一双清亮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裴凛气极反笑。 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也对,沈折枝费尽心机来到青州,不就是为了帮小皇帝抓他豢养私兵的证据吗? 毕竟,这地方偏远,又没別的能吸引她的。 青州是他的地盘之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交给副將陈安打理,而对方每月递迴来的信件都是一切安好。 之前圈地修建猎苑的事情,陈安也办得出奇的顺利,他曾问过是否有周边村民不满,对方也答了没有。 所以,沈折枝还能为了什么?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帮裴玄夺权吗?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直接向他討要权力的机会,她怎么可能真的去要什么金银珠宝? “你倒是贪心。”裴凛冷哼一声。 出乎意料地,语气里並未蕴含多少杀意,反而带著一丝瞭然的嘲讽。 “本王的位置,你可坐不稳。” “不过……” 裴凛微微倾身,目光深邃地锁住沈折枝的眼睛。 他將声音压低了几分,开始蛊惑道,“你若肯识时务,离开裴玄,不再替他卖命……” “本王倒可以破例,允你入摄政王府,许你一个实权职位。” 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她再上躥下跳。 沈折枝:“……” 她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鱼肉,有些无语。 “进摄政王府?我嫌命长吗?” 自己好不容易在朝堂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了小皇帝的心腹权臣,跑去摄政王府干嘛?给他擦鞋? 裴凛眯起眼睛。 这小子,还在装。 明明心中所图是那般齷齪,嘴上却还要拿乔。 “別不识抬举。”裴凛冷冷地说道,“若进了王府,你岂不就能日日见到本王?” “无需再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地……” 话音未落,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划过坚硬岩石的摩擦声,从山洞外面,隱隱约约地传了进来。 裴凛耳朵微动,脸上的戏謔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折枝被他突然变脸嚇了一跳。 “怎么了?” 裴凛没看她,反而將目光移向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好像有人来了。” …… 崖底,白雾瀰漫。 火把的光晕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视野。 裴玄穿著一身绣金线的白色龙纹大氅,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截断裂的刀刃。 那是裴凛的玄铁长刀,在不远处找到的。 “陛下,崖底搜遍了,没有……没有尸骨。”侍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稟报。 没有尸骨,意味著可能已被野兽拖走,却也意味著……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 裴玄抬起眼,看向隱没在雾气中的绝壁,目光沉沉。 “继续找。”他声音嘶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时,一名禁军统领快步掠来,单膝跪地。 “陛下,西侧崖壁上方三十丈处,发现大片古藤断裂的痕跡,且有血跡一路延伸至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凹陷处,属下猜测,那里可能有个隱秘的山洞!” 裴玄瞳孔猛地一缩。 “即刻从崖顶放绳!遣人上去查探!” …… 山洞內,沈折枝与裴凛屏息凝神,警惕著外界的动静。 突然,洞口的藤蔓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绞碎。 几道黑影借著绳索盪入洞中,火摺子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溶洞。 “什么人!” 裴凛冷喝,即便身处险境,气势依然不减分毫。 然而闯入的暗卫们却置若罔闻,目光迅速扫过洞內,最终牢牢锁定在火堆旁的身影上。 “沈世子!” 领头的暗卫看清了沈折枝的面容,眼底狂喜。 他立刻转身,对著洞外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啸。 沈折枝愣住了。 这称呼……这装扮……是裴玄的贴身暗卫! 裴凛眉头微皱,心中疑虑丛生。 这是谁的人马? 若沈折枝麾下真有如此训练有素的暗卫,怎会只带两个草包隨从上山? 除非……是裴玄亲至?! 果然,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绳索摩擦的声响,印证了他的猜想。 一道頎长的身影借著绳索之力,敏捷地落入洞中。 白色大氅,清俊面容。 正是裴玄。 只是这位向来温润平和的帝王,此刻气息紊乱,眼眸中失了一贯的沉稳。 沈折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身在梦中。 “陛……” 裴玄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沈折枝骨头生疼。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 她脸上沾著灰土,为了遮掩摇摇欲坠的假喉结,脖颈处胡乱抹了一道泥痕,右臂看上去有些无力,手腕处那圈红痕更是刺眼夺目。 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顽强地活著。 “容时……” 裴玄喉结滚动,声音颤抖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 “活著就好。” 第45章 微臣谢谢你了 沈折枝懵的不得了。 这位大燕王朝的九五之尊,不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待著,竟然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云屏山? 甚至,还亲自下到了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底部来找她?! 按照常理来说,听到了她和摄政王裴凛双双坠崖的消息,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先在宫里大摆宴席,高呼苍天有眼,然后庆祝个三天三夜吗? 毕竟裴凛是他最大的敌人,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会…… 沈折枝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心中竟然意外地有些触动。 酸酸的,涨涨的。 与裴玄相处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二人的关係就是纯粹的战友。 说得直白些,就是朝政上各取所需的双向奔赴。 她是他的刀,他是她的盾。 但这奔赴是有限的,是有边界的。 哪怕裴玄提过很多次,要与她抵足而眠,把酒夜话,她都没有当真。 因为她从没觉得,二人之间真的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深厚到……可以让他连安危都不顾了。 但现在,裴玄居然真的为了她,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地赶来。 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面色苍白,眼下黑青,整个人看上去疲倦至极。 而且…… 他竟然也和那些暗卫一样,就这么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冒著粉身碎骨的风险,直接盪进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他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万一绳子断了呢? 万一崖壁上有毒蛇猛兽呢?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温声道:“臣没事,让陛下掛心了。” “陛下快出去吧,这山洞里又阴又冷,外面还有瘴气,您的龙体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无妨。” 裴玄打断了她,重新看向她手腕上的那圈刺眼的红印。 很明显,那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生生捏出来的。 几日过去了,这印记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淤血的堆积,顏色变得更深了些,泛著一层可怖的青紫。 足以见得,当时捏住她手腕的那个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简直是想要折断她的骨头! 裴玄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谁弄的?有上过药吗?” 沈折枝愣了一下,顺著裴玄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是之前裴凛发神经的时候给她捏的。 她把手腕往袖子里藏了藏:“这不重要,陛下,一点皮肉伤而已,臣……” “本王弄的。” 一道低沉沙哑,又藏著厚重压迫感的声音,从山洞的深处幽幽地传了过来。 硬生生地打断了沈折枝的话。 裴玄將视线移过去。 火光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裴凛正慵懒地靠在山洞深处那块冰冷的石壁上,单腿屈起。 玄色劲装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火光舔舐著他的肌肤,泛著充满野性的迷人光泽。 姿態狂傲,不可一世。 隨著裴凛撑地起身的动作,裴玄还能看到他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上面敷著一层细腻的白色药粉。 裴玄目光一凝,眯起了眼睛。 那金疮药粉的顏色与质地……怎会如此眼熟? 分明是他前阵子亲自从太医院私库挑选出来,赏赐给容时的御赐之物。 “小皇叔,命真大啊。” 裴玄鬆开了按在沈折枝肩上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裴凛冷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托陛下的福,死不了。”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匯。 暗流涌动。 身后的暗卫们,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的冷意,齐刷刷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殊不知,此刻裴玄正看著裴凛赤裸的上半身,在脑子里进行极为离谱的头脑风暴。 奇怪。 小皇叔明明恨容时恨得要死,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为何两人在这山洞里共处多日,竟能相安无事? 更蹊蹺的是,容时竟捨得拿出如此珍贵的御赐金疮药给裴凛使用? 再看那伤口上敷药的精细程度…… 药粉被抹得极其均匀,连伤口边缘的褶皱处都照顾到了。 伤处位於后背正中央,裴凛自己绝无可能做到如此细致,除非他是长臂猿。 所以……是容时亲手为他上的药? 裴玄心中一紧。 孤男寡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整整四天四夜。 裴凛连衣服都脱了。 容时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游走…… 联想到这几天,自己脑子里总是突然响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面红耳赤的旖旎声音。 裴玄突然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不可能。 即便容时真有龙阳之癖,即便她当真喜好男色,也绝无可能选择小皇叔! 容时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岂会自寻死路,看上一个隨时可能取她性命之人? 裴凛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看著裴玄那副护犊子的模样,眸光中满是冷意。 小皇帝竟然为了一个臣子,不顾大燕江山,不顾自己的安危,御驾亲临这凶险万分的青州? 而且一见面就抓著沈折枝的肩膀,嘘寒问暖,满眼都是心疼,连他这么大个活人坐在这里都视而不见。 这两人之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难道……小皇帝有断袖之癖?看上了沈折枝? 念头一出,裴凛的心中无端地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烦躁感。 沈折枝明明对他存了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每日细心地给他烤鱼,给他清理伤口,给他上药。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的关心是骗不了人的。 她就是怕他死! 结果现在小皇帝一来,她就躲在人家身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墙头草。 裴凛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而裴玄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后移开视线,“既然小皇叔也无恙,那便起驾回京。” 山洞里风大,沈折枝穿得单薄,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裴玄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系带,將身上那件用最顶级的雪狐皮缝製的白色大氅,一把扯了下来。 而后双手一展,披在了沈折枝身上。 大氅宽厚沉重,残留著裴玄身上的体温,以及帝王独有的龙涎香气。 只一瞬间,便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沈折枝一惊,伸手想解开系带:“陛下,这使不得。” 这玩意儿上面可绣著龙纹啊! 她一个臣子,怎么能穿皇帝的衣服?这要是被御史台那帮老古董知道了,还不参她一个僭越之罪,直接诛九族?! “別动。”裴玄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崖底风大,你身上有伤。” “听话,穿著。” 沈折枝动作一顿。 裴玄说得没错,她现在確实冷得要命,骨头缝里都在冒著寒气。 裹上这件大氅,就像是回到了娘亲的怀抱里似的,她根本捨不得脱。 於是,那点忠君之心只挣扎了几息,沈折枝便很没骨气地妥协了。 “谢陛下隆恩。” 第46章 微臣不鸟你了 不远处,裴凛冷眼看著沈折枝那副乖巧顺从,任由裴玄摆布的模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啊,整日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现在在裴玄面前倒乖顺得像只被拔了爪子的狸奴。 还会低头?还会道谢? 就在此时,裴玄突然下令:“来人,护送沈世子先上去。” “是!” 暗卫迅速上前,在山洞外那棵粗壮的古树上,架设好了特製的精钢滑轮。 又將几根粗实无比的麻绳绞在一起,確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个坚固的藤编大吊篮,被缓缓地放了下来,停在了洞口。 “进去。”裴玄看著沈折枝。 沈折枝没有半点犹豫,左手撑著篮筐边缘,跨了进去。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 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地面上,吃一顿热乎乎的饭食,然后泡在大浴桶里,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几天的霉运全都洗掉! “拉!” 暗卫统领一声令下。 崖顶上的暗卫们同时发力。 很快,吊篮缓缓升空,隱入白雾之中。 裴玄负手站在洞口,仰著头,確认沈折枝安全之后,重新看向了角落里的裴凛。 “皇叔伤重,朕留两个人伺候皇叔上去。” 说罢,裴玄不再多言,抓住另一根绳索,脚尖在岩壁上借力,身形拔地而起,迅速向崖顶掠去。 山洞里只剩下裴凛和两名裴玄留下的暗卫。 两名暗卫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去,將一个绳套递到了裴凛的面前。 “王爷,请。” 裴凛看著那两人,冷笑出声。 伺候?监视罢了。 “滚开。” 他没有理会暗卫递过来的绳套,单手抓住一根垂落的粗绳,手臂肌肉猛地隆出一个小鼓包。 隨即脚下发力,身体腾空而起。 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拉扯开始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腰间的布料。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凶兽,迅速攀上崖壁。 …… 崖顶,冷风如刀。 沈折枝从吊篮里跨出来,脚刚落地,双腿一阵发软,险些栽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慢点。”裴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比沈折枝后上来,却比她还要稳当。 “谢陛下。” 沈折枝借著裴玄手上的力道,迅速站直了身体。 然后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將自己的手肘从裴玄的掌心里抽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整得像亲兄弟似的。 不对,亲兄弟也没有这么黏糊的啊! 堂堂九五之尊,不仅亲自下悬崖找她,还把自己的御用大氅脱下来给她穿,现在还亲自伸手扶她? 对她这么好,她会以为裴玄对她有非分之想的。 万一他是断袖可怎么办? 她又没有那一根! 如果裴玄真的看上了她,那她该怎么交代? 难不成到了龙榻之上,她要跟小皇帝说:“陛下,臣天赋异稟,是个天阉?” 这么一想,她也太惨了吧。 被萧宜寧喜欢,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没有那一根。 被裴玄喜欢,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依然没有那一根! 苍天啊。 自己要顶著这虚假的男儿身,寡一辈子吗?! 等老了之后,別人都是儿孙绕膝,她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啃桂花糕? 真的是太惨了。 沈折枝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连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不远处的空地上,停著一辆宽大而奢华的黑色马车。 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著,车厢外壁用暗金色的丝线勾著龙纹。 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们穿著银色的鎧甲,手持长枪,面容肃杀,將马车护在正中央。 而在禁军外围,几十名身穿黑衣,面戴玄铁面具的暗卫,正手持利刃,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那是裴凛的私人暗卫。 看到裴玄和沈折枝上来,黑衣暗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复杂和焦急。 皇帝上来了,甚至连沈折枝那个小白脸都上来了。 可是他们的王爷呢? 怎么迟迟不见踪影? 不会被裴玄和沈折枝联手害死在下面了吧?! “上车。” 裴玄指了指那辆黑色的御輦,对著沈折枝说道。 言外之意,不用怕,不会有危险。 沈折枝见状,立刻裹紧身上的大氅,快步走了过去。 她浑身骨头都在疼,右手腕虽然接上了,但依然酸痛难忍,现在只想找个软和的地方躺下睡一觉。 刚走到马车旁,崖壁边缘传来一阵衣袂破空的声音。 裴凛翻身上崖。 他赤裸著上半身,腰间胡乱缠著破烂的衣衫。 后背鲜血淋漓,顺著脊背往下淌,滴落在草地上。 “王爷!”暗卫统领大惊失色,立刻衝上前,脱下外袍披在裴凛身上。 裴凛推开暗卫,站直身体。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锁住了马车旁那个披著白色大氅的身影。 沈折枝的脚已经踩上了马车的脚踏,一只手正准备去掀开厚重的车帘。 “沈折枝!” 裴凛大喝一声,声音穿透冷风,在崖顶迴荡。 沈折枝:“?” 他有病啊? 这么多人,他这么大声地喊自己的名字干嘛?! 裴玄还在旁边站著呢! 难不成……是想使计策,当眾离间她和小皇帝的君臣关係? 先是故意喊她,然后装出一副两人在崖底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的样子,好让裴玄对她產生猜忌? 好阴险的狗贼! 好歹毒的计谋! 沈折枝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绝对不能上当! 思及此,她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一把掀开那厚重的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而裴凛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第47章 微臣解放了 裴凛承认,他不痛快了。 这几天在山洞里,是谁不顾自己手腕脱臼的疼痛,给他烤鱼? 是谁在阴冷的山洞里,费尽心思给他生火取暖? 是谁冒著被他掐死的风险,用自己粗糙的衣袖给他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好歹两人也算生死与共过。 现在裴玄一来,沈折枝就全变了? 直接就钻进了属於裴玄的马车里,身上还披著裴玄的衣服,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连个头都不回? 裴凛的胸口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里面掺杂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涩情绪。 他盯著马车的方向,突然冷笑了一声。 “沈折枝。” 声音不算大,但足以噁心到马车里的人,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的话还作数,你若改了主意,隨时来寻本王。” “我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禁军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摄政王这是在干什么?当眾招揽朝廷命官? 而且,招揽的还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大燕朝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沈折枝沈世子?!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挖墙脚吗! 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匯聚到了那辆黑色的马车上。 可,马车內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旁人都以为沈折枝是城府极深,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表现得十分高深莫测,不肯在皇帝和摄政王之间轻易表態。 但实际上呢? 沈折枝四仰八叉地瘫软在马车內的虎皮软垫上,在心里疯狂地怒骂。 好啊!就知道是离间计! 真噁心! 裴玄一来,他就当面挖墙脚,故意说这种模稜两可的话! 什么叫本王的话还算数?隨时来寻本王? 呕。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在下面私定终身了呢! 狗贼,简直坏透了。 自己活得不痛快,也非要给她找不痛快,完全没想过回去之后,她还要费尽多少心思地向裴玄解释,证明自己对他忠心耿耿。 怎么会有这么噁心、这么阴险、这么睚眥必报的男人?! 沈折枝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把那瓶剩下的金疮药全塞进裴凛的嘴里,堵住他那张胡说八道的破嘴。 但她忍住了。 现在衝出去跟他对骂,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显得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猫腻。 她窝在柔软顺滑的虎皮中,感受著马车里温暖的炭火气息,眼睛一闭。 算了,爱咋咋地。 反正关於云屏山私兵的具体位置,还有那几张极其关键的田契和方志远贪污的证据,她都已经拿到了手。 只要有这些东西在,她就是大功一件。 自己这么忠君爱国,为了查案连命都差点搭上,裴玄肯定不会轻易怀疑她的…… 隨他裴凛怎么叫唤吧,就当是听狗吠了。 沈折枝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將身上那件带著裴玄体温和龙涎香的雪狐皮大氅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大氅真暖和啊,毛茸茸的,贴在脸上好舒服。 她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嚇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开始打架。 马车外,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裴玄缓缓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马车前。 他穿著单薄的常服,身姿却挺拔如松,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马车护在身后。 他就这么和裴凛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遥遥对视。 一个温润如玉,眼神却深邃难测。 一个狂傲不羈,眼底满是戾气。 “皇叔伤势不轻,这云屏山风大雾重,皇叔还是儘早回府医治为好。” 裴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裴凛腰间胡乱缠著的破布,以及上面溅到的血跡。 “若是因为耽搁了伤情,落下什么病根,那可是大燕的损失。” “朕与沈卿还有极为重要的朝堂要务相商,就不劳皇叔相送了,先行一步。” 说罢,裴玄没有再看裴凛那张铁青的脸,优雅地转过身,踩著脚踏,上了马车。 “起驾。”低沉的声音从马车內传出。 马夫立刻恭敬地应了一声,一挥手中的马鞭。 “驾!” 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同时迈开蹄子,宽大的黑色马车车轮滚动,在一眾禁军极其严密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崖顶,朝著山下的方向驶去。 而裴凛还站在原地,身上只披著暗卫匆匆搭上去的那件外袍,像是一尊浴血而立的杀神。 他盯著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马车,眼神越来越危险。 “呵。” “裴玄,你也是翅膀硬了。” …… 马车在山路上顛簸了大约半个时辰。 山道崎嶇不平,虽然天子御驾做工精良,但减震再好也扛不住这种鬼路况。 车厢里的沈折枝被顛得像是锅里的菜,好几次差点从虎皮软垫上滚下来。 她紧紧抓著车厢內壁的铜环扣,心里把修这条路的人骂了个遍。 裴玄坐在对面,身体隨著马车轻微晃动,姿態却稳当得不像话,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沈折枝偷偷瞥了他一眼,还以为他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这是怎么做到的? 真厉害。 她都快被顛散架了,他居然还能坐得这么稳? 难道龙椅坐久了,连屁股都进化出防震功能了? 终於,马车驶入了山脚下的一处官驛。 裴玄提前派人打了招呼,驛丞把最大的一间厢房收拾了出来,炭火烧得足足的,热水和乾净的衣物也备齐了。 沈折枝跨进房间时,热气扑面而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窝了四天四夜,差点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先坐。” 裴玄进门后,反手將门合上。 隨即吩咐外面的暗卫退至三丈开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偷听。 沈折枝老老实实地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上铺著柔软的棉垫,坐上去的瞬间,她差点没哭出来。 太软了。 跟坐在云朵上似的! 前几日一直在山洞里坐石头,刚才还在马车上被顛勺…… 这一刻,她的屁股终於得到了解放。 第48章 微臣感动了 裴玄解下腰间的佩玉搁在桌上,从一旁取出了方才命人送来的药箱。 “右手伸出来。” 沈折枝愣了一下:“陛下,臣自己来就……” “这是朕的旨意。” 裴玄打断了她的话,一边翻看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边说道,“不过你放心,朕自小在冷宫长大,磕磕碰碰是常事,对跌打外伤也略知一二,不会乱治。” 沈折枝:“……” 整得挺霸道呢还。 不会真成断袖了吧? 不应该啊,之前也没发现他有这种病症啊…… 她在心里念念叨叨,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裴玄用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微施力,沿著腕骨的走向按压了几处。 沈折枝齜了齜牙:“嘶……” 裴玄的指尖立刻停住了。 “这里疼?”他抬眼问道。 “疼。” “这里呢?” “也疼。” “……这里?” “嘶……別按了!都疼!” 裴玄轻笑一声,却没有鬆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的指腹压过她腕骨外侧凸起的位置,感受到骨缝之间轻微的错位感,眉头皱得更紧了。 “骨头虽然接回去了,但位置不太正,得重新復位。” 沈折枝脸色一变:“重新?” 那意思不就是说……要再疼一遍?! 裴玄抬头看了她一眼:“忍著。” 沈折枝:“……” 她刚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反应过来,裴玄的左手已经固定住了她的前臂,右手猛地一推一扭。 咔嚓。 “嗷!!!!!” 沈折枝疼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左手直接拍上了桌面。 “裴……陛下下手轻一点啊,我这手以后还要写摺子用呢!” 裴玄见她还有力气蹦起来,笑著鬆开了手。 “好了,活动一下看看。” 沈折枝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试探性地扭了两下。 痛感比之前轻了不少,骨节也不再有那种彆扭的错位感了。 她有些惊讶:“陛下还会正骨?” “不是和你说了,朕自小在冷宫长大?” 裴玄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纱布,又打开一个白瓷小罐,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 “那时摔断过手,没人管,自己琢磨著接的。” “后来即位之后,又让太医教了些。”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蘸著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手腕处的淤青上。 沈折枝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他太惨了吗? 可她对眼前之人再了解不过,他是最不需要同情的那类人。 从冷宫走到金鑾殿,裴玄倚仗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怜悯,而是自己的筋骨与血肉。 同情於他来说,反倒成了廉价的施捨,甚至是一种践踏。 况且…… 沈折枝自己又何尝不是半斤八两? 她全家都死了,孤身一人苟延残喘地活著,还要时刻捂好女子身份,到底谁更惨? 最要紧的是,她不是那种擅长安慰的人。 她可以为裴玄衝锋陷阵,替他在朝堂运筹帷幄,助他一刀一刀削尽裴凛的羽翼。 但若要说几句熨帖暖心的话…… 她不会。 有什么苦痛,她向来都是独自咽下,闷在心里,任其腐烂。 然而…… 感动就不一样了。 比起那些痛苦,裴玄突然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才是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的心绪,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对了陛下,您怎么会来这里?” 裴玄正拿著药膏涂她手腕上的淤青,闻言隨口答道:“知道你坠崖了,岂能不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的温度穿过药膏的凉意,覆在她的皮肤上,一圈一圈地,沿著淤青的边缘慢慢抹开。 那些触碰没有半分曖昧,极其克制。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折枝总觉得他的指尖每划过一寸皮肤,那片皮肤就会有些不一样。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唉。 肯定是没性生活闹的,现在居然连被裴玄碰一下都开始心里发颤了。 她继续说道:“可您是天子……” “天子也有私心。” 裴玄取过叠好的素帕,不紧不慢地擦净指尖残留的药渍。 帕子落回案几时,他抬眸直视她:“容时无需多想,朕为你而来,只因你值得。” “你的命既值得朕这般记掛,便更该珍而重之。” 沈折枝怔住了。 同时,忽然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玄没有等她的回应,转头又拿起一条乾净的细布,將她的腕部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此番是朕的过错,不该让你涉险。” “不过,朕向你保证……” “再无下次。” 这回,沈折枝才是真语塞了。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那只被细布包得妥妥帖帖的右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她还说什么? 如果这是攻心计的话,算他贏了。 “……多谢陛下。” 沈折枝抬起头,对上裴玄的目光。 “但,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內之事,若还有下次,臣也定然会站出来。” 这句话倒不是瞎捧,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裴玄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云落和破月之外,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他信她,用她,给了她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舞台。 而这份信任在尔虞我诈的朝堂里,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 她沈折枝,不是一个会辜负信任的人。 “容时有这份心意便好,”裴玄笑了笑,“朕心领了。” “对了,身上还有没有別的伤?” 沈折枝下意识看了右肩膀一眼:“还有点擦伤,不碍事。” 裴玄抬眼看她。 她立刻重复:“真不碍事。” 裴玄鸟也没鸟这句话,径直起身走到她身侧,盯著她右肩的位置。 那件从山洞里穿出来的粗布短打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右肩处的布料和血痂粘连在一起,顏色发黑。 他看了片刻,皱起眉头:“衣服脱不下来,得剪开。” 沈折枝浑身一僵。 剪衣服? 那可不行啊!!! 虽然胸口缠著厚厚的束胸布,但万一裴玄手滑剪多了呢? 万一他看到了不该看的呢? “不用了!”沈折枝腾地站了起来,“臣自己来就行!陛下您先出去吧,外面风景很好……” “坐下。” 沈折枝大惊:“別別別……陛下……” “要不臣自己来呢?” “陛下!” “陛下你说句话啊陛下!” “……” 裴玄一概不听,按著她的肩膀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这也是朕的旨意。” 第49章 微臣胡说八道了 沈折枝死死攥住领口,像个即將被恶霸强抢的民女。 “陛下!真別剪!臣背上有刺青!” 裴玄拿著剪刀,神色平淡。 “哦?刺了什么?” “精忠报国!”沈折枝脱口而出,“臣发誓效忠陛下,特意刺的,但字跡太丑,怕污了圣眼!” 裴玄被气笑了。 “鬆手,朕不嫌你丑。” 剪刀尖已经挑起了粗布的边缘。 沈折枝大声开嚎:“陛下!不要啊——————!!!!!” “啊!!!陛下!!!” “求您不要啊!!!!!” 外面离得很远的侍卫们:“……” 这…… 这声音…… 陛下和沈世子在里面干什么? 他们不小心听到了这么炸裂这么离谱的东西,回去之后会被砍头吗? 几人同时对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装没听见。 屋里,裴玄指尖一顿,看著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停了动作。 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容时。” “臣在!” “朕只剪肩膀。” 沈折枝眨了两下眼:“啊?” 裴玄將剪刀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用极其平稳的语气说:“领口以下三寸,朕不碰。” “你若实在不放心,自己拿条毯子遮著便是,朕不偷看你那精忠报国。” 沈折枝愣住了。 这……倒也不是不行? 她飞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果然看到床榻上叠著一条厚实的棉毯。 她二话不说,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抱了回来,把棉毯往脖子以下围了一圈儿,只把右肩露在外面。 像是被粽叶捆好的粽子,就差扎根绳子了。 裴玄看了她一眼,说不上有多费解,但確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的反应大了些。 不过转念想想,容时平日里斯文守礼,骨子里应该是有几分矜持在的。 想来……確实没有在人前脱衣的习惯。 而且这种事情,他作为君主也不好多逼。 还是先替她处理伤口吧。 这伤已经和衣服黏合了,再不处理怕是要留疤。 裴玄將那把裁衣的小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左手捏住沈折枝右肩处那一片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的粗布,剪刀尖对准肩线的位置,极其精准地落了下去。 最后,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刚好露出肩头的擦伤。 沈折枝低头看著那个开口,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她和裴玄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一直知道他性情隱忍,见识不凡,临危之际更是果决异常,在她心中是难得的聪明人。 可今日才突然发觉…… 他竟连用一把剪刀,都能拿捏住刚刚好的分寸,不越雷池,不逾半步? 这份对度的精准把控,真是浑然天成。 “疼就说。” 裴玄从药箱里取出一块乾净的棉纱,蘸了温水,贴在粘连血痂的布料上,慢慢浸润软化。 过了片刻,他將那块与皮肉粘在一起的碎布轻轻揭下。 “嘶!”沈折枝牙齿一咬,眉头拧了起来。 裴玄手腕一顿,等她缓了两息,才继续清理剩余的碎屑。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只停留在肩膀那处伤口上。 沈折枝偷偷观察著他的侧脸。 连日奔波,他的眼底覆著一层倦怠的青影,唇色也有些发白,但周身沉凝的气度,半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反倒像一块经年累月浸在冰水里的青玉,温凉却有分量。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歷经两朝的老臣私下喟嘆,说是当今天子虽然年少,其神髓却最肖似先帝了。 原来说的是这份刻入骨髓的自持与端方。 “好了。” 裴玄將药膏均匀地覆在伤口上,又取了一条窄纱布,绕过她的肩头,在肩膀的外侧偏上方打了个固定结。 “三天不要碰水,每日换一次药。” 他说完,將药膏和纱布一併放进药箱,合上盖子。 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沈折枝盯著他打结的地方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 刚好不会压到伤口,也不会硌著她睡觉,后面即便穿衣也不会卡到。 他连这都想到了? 沈折枝抿了抿唇,攥著棉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鬆手还是继续裹著。 “陛下……” “嗯?” “那些证据,我已经拿到了。” 她伸手探入腰间的暗袋,取出那几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 纸张的边缘因为在山洞里待了几天,有些起皱,还沾了点泥渍,不过好在內容仍然清晰可辨。 沈折枝將纸展开,推到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正面朝著裴玄。 “这一张,是偽造的田契,陈安欺负死人说不了话,直接將田给划走了。” “这一张,是方志远私帐的部分记录,上面记载了他从青州官仓里调拨粮草的时间和数目,这些粮草並没有入库,而是被秘密运往了云屏山西麓的隱蔽营地。” “还有这些,是他贪污的证据……” 裴玄放下茶杯,將那几张纸拿起来,细细端详。 沈折枝继续说道:“私兵的营地就在云屏山西北方向的一片谷地中,那里三面环山,南面有一条隱蔽的水路可通外界,地势极其隱蔽。” “我进去看过了,目测规模不下万人,回去之后可以让兵部画出详细的位置图。” 裴玄听完,將纸张重新折好,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容时做得很好。” “陛下谬讚。” 沈折枝扬起了一个“那还用你说吗,我本来就这么厉害”的笑,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 “不过今日您来这么一趟,裴凛也不是傻子,恐怕这私兵已经开始被他分散撤离了。” 裴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妨,你……” 话音未落,脑子里突然—— 【裴玄定定地看著沈折枝那双含著雾气的眸子,目光逐渐深邃,他突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將沈折枝牢牢困在胸膛与椅背之间。】 第50章 微臣被扎迴旋鏢了 【沈折枝惊慌失措,慌乱中,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茶盏,茶盏碎裂,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裴玄掉落在地的龙纹佩玉上。】 【裴玄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压低了声音,呼吸滚烫地喷洒在沈折枝的耳畔:“枝儿,別躲……”】 方才还一脸温和的裴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来的这几日,他日夜兼程,那道时不时在脑海里响起的诡异声音,几乎已经被他拋之脑后了。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那是连日劳累而產生的幻听。 可现在……怎么一见到容时又响了起来? 沈折枝见他半天没说话,反而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脸色还一阵青一阵白的,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陛下?” 沈折枝卷著那条厚厚的棉毯,像个蚕蛹一样凑近了些,伸长脖子端详他的脸色。 “您怎么了?可是龙体有恙?要不要臣去叫太医进来瞧瞧?” 两人本就隔著一张不大的圆桌,她这么一凑,那张洗净了泥污的脸,在裴玄的眼前突然放大。 在山洞里待了几天,沈折枝脸上原本用来偽装的阴影粉末早就被蹭乾净了,没有了那些修饰,五官原本的精致与柔和彻底暴露了出来。 此刻的她,失去了往日里在朝堂上那种雌雄莫辨的英气,美得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能看透人心的泉水。 裴玄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一仰,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因为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出现了片刻的错乱。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鬼使神差般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了桌面上,呈现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大跳。 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要吃人啊! “哎哟!”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动作太猛,那只刚被包好的右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胡乱抓了一把,想要借力稳住身形。 只听噹啷一声。 放在桌角的那枚龙纹佩玉,被桌子上铺设的锦缎一块儿带到了地上。 裴玄盯著地上的玉佩,瞳孔一缩。 龙纹玉佩…… 刚才脑海里那道诡异的声音,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一直躲在暗处观察著他和容时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提前编造著他们的故事,预言著他们的未来。 可是偏偏,那声音里描述的內容又离谱得很。 什么將她困在胸膛与椅背之间,什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她的耳畔…… 这种荒诞不经的画面,叫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若是信了,难不成他真的会对容时生出那种难以启齿的心思? 若是不信,这处处精细的细节,又该作何解释? 而且这等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他又不知该找谁去说,真传扬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以为当今天子中了邪,大燕江山必將动盪不安。 裴玄喉结轻滚,强压下心中的混乱,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龙纹佩玉,將其重新掛回了腰间。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头绪才行。 不能被这莫名的声音乱了心智。 “容时先歇著,朕出去派人送些热水进来,你这几日受苦了,好好泡个澡去去寒气。” 沈折枝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 她巴不得裴玄赶紧走。 不是她赶人,实在是身上裹著棉毯当粽子的造型太过辛酸,多待一刻都觉得自己像个难民。 “臣恭送陛下。”沈折枝赶紧低头,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裴玄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折枝鼓鼓囊囊的棉毯上,语气很淡。 “精忠报国四个字……回京之后,得空给朕看看。” “朕倒要瞧瞧,到底有多丑,能污了朕的圣眼。” 沈折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门开,门合。 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著棉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缓缓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完了。 这迴旋鏢还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她上哪儿去弄个精忠报国的刺青给他看啊! 难不成回京之后,得去找个刺青师傅,连夜在后背纹上这四个大字? 可是她是个女的啊! 刺青不得脱衣服吗!要是真脱了衣服,那还不当场露馅?! 沈折枝在毯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苍天啊,为什么要让她长了一张这么爱胡说八道的嘴…… 早知道就说刺在脚底板上了! …… 接下来的半日,一行人便在这官驛里安顿休整。 隨行的太医被裴玄召了过来,给沈折枝连灌了两碗苦得要命的汤药。 沈折枝喝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简直比她的命还苦。 而裴玄那边则召集了隨行的禁军统领,密议了近一个时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车队就离开了官驛。 裴玄的御驾走的是宽阔的官道,速度极快,气势惊人。 沈折枝窝在马车里补觉,一路上除了换药和吃饭,几乎没睁过眼。 至於摄政王裴凛…… 他带著自己的暗卫,走了另一条路,回了青州府城。 …… 与此同时。 青州,知府衙门。 后堂的门紧闭著,窗户也糊死了。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来晃去,把墙上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方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盏茶,茶水早凉透了,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灰败得厉害,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水里泡了一个月的死尸。 对面站著的副將陈安倒还算镇定,至少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慌乱。但他搓弄帐簿封皮的手指一直没停过,搓得封皮起了毛边。 刚才,他们两个像哈巴狗一样,亲自把摄政王迎进了青州府城里最好的一处宅子里。 还调集了全城最好的郎中,熬了最名贵的汤药,准备了最奢华的起居物件,只求这位活阎王能稍微消消气。 可裴凛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比平时还要凶悍百倍。 见到他们进来,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紧接著便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撵出了宅子。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趁著这个空当,钻进了知府衙门的后堂。 “完了。” 方志远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沈折枝坠崖之前,好像去过大柳树村。” 陈安的手指顿住了。 “你说什么?” 第51章 微臣干活去了 “你没听错。” 方志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而且……陛下也来了,他亲自到了云屏山,带了三百禁军。”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方志远看著对面的人,继续说:“沈折枝平日在京中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到了青州更不可能消停,你说……她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陈安坐了下来,將那本被搓毛了边的帐簿放在膝上:“若她真去了那个村子,此事十有八九,毕竟当年我们做的也不算太乾净。” 方志远沉默了。 的確。 当年那个周德厚没完没了的往官府递了好几次状子,差点把他烦死。 他明明已经私下塞过银子,让他先別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周德厚偏不听,银子不收,话也不受,就是认死理,要给那几十户村民一个公道。 还说什么若是真要圈地,起码把赔偿给的合理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笑话,他哪来的公道可给? 若是给了公道,他还怎么从里头刮油水? 情急之下,便直接勾结陈安將人私下解决了。 想到这里,方志远抹了一把额头,掌心里沁出一片冷汗。 “你先別慌,”陈安见他脸色惨白,压低了声音,“王爷看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 方志远苦著脸:“这不正是我怕的吗?他要是知道咱们为了多贪点银子就私自戕害村民,就算不砍咱们的脑袋,也得活剥了咱们的皮!” “闭嘴。” 陈安赶紧打断了他。 “这种话烂在肚子里,说出来是要连累所有人的。” 方志远立刻抿住了嘴 半晌,他又忍不住开口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折枝要是真的顺藤摸瓜查到什么……” 陈安眯起眼睛,手指在帐簿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到又如何?” “人都死了,案也结了,当年经手的人也都处理掉了,除了你我,就只剩长公主知道,她还能翻出什么证据?” 方志远眼睛一亮:“也对,这件事毕竟是长公主授意的。”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跟著轻快了些:“而且这几年,好处银子也都孝敬到了长公主府上,她和王爷关係如此亲近,虽是堂姐弟,胜似亲姐弟,定然……” “定然个屁。” 陈安有些无语地看著这个猪队友,“长公主比王爷还狠,若是这件事捅出去,她第一个杀咱们灭口。” 方志远脸色又白了一截。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弓著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萎了之后软趴趴的香蕉。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陈安闻言低下眼睛,看著膝上那本帐簿。 许久,终於开了口。 “提前找个替罪羊,也別牵连长公主。” ……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晨雾还没散乾净,两侧的山影压著薄薄一层白,像是被人用墨笔隨手抹了一道。 沈折枝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往四周扫了一圈儿。 左边是通往京城的宽阔官道,路面平整。 右边是一条向东延伸的支路,穿过两座山头,路越走越窄,最后同样江南道。 她的目的地是右边。 沈折枝转身朝马车方向拱手:“陛下,臣就此告辞。”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撩开,裴玄端坐於车厢內侧,视线先掠过支路,又落回她身上:“孤身上路?” “並非孤身,”沈折枝扯了扯嘴角,“臣还有两个隨从。”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马从驛站方向狂奔而来,尘土扬起老高,光是看著就觉得已经闻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二人,正是那隨她来青州的暗卫。 裴玄看了一眼,点头:“那便好。” 沈折枝见他不像有其他事情要吩咐的样子,赶紧把抱在怀里的那件大氅往前送了送,“陛下。” 裴玄却没接:“天色尚早,途中风急,先穿著吧。” 沈折枝:“……?” 她低头看了眼大氅上面的暗金龙纹,在阳光下闪得要命。 真想说一句微臣穿著这玩意儿下江南,那些官员还不得当场跪下磕头,以为皇帝本人来了,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说实在的,这东西確实暖和,而且她昨日脏兮兮的,这大氅披在她身上早已蹭上了几分脏污。 待回去之后,先让云落浆洗乾净再送入宫中也好,算是全了礼数。 想到这里,沈折枝终是收回了手。 “臣,谢陛下恩典。” 裴玄看著她將大氅重新披上,目光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不著痕跡地收回视线。 “路上小心,朕等你回京。” 话音和车帘一同落下。 沈折枝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重新动起来,驶上了向西的宽阔官道。 禁军的队伍也隨之跟上,很快便在晨雾中拉成一条长线,渐行渐远。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回去。” 一旁的暗卫面露忧色:“世子,您坠崖后身上当真无碍?不如给您备辆马车?” 沈折枝直接拒绝:“哪儿就那么金贵了?快走,我饿了,这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今天非得吃上三碗不可。”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策马跟上。 …… 江南驛馆,东厢最里间。 屋子里昏昏沉沉,充斥著苦药味和香炉里压抑著的冷香。 床榻上,一个人面朝里侧,裹著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床边守著的小廝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门外,驛丞踮著脚,在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沈世子今日可喝药了?” 小廝用眼神飞快地瞄了一眼床榻,把声音压得更低。 “喝……喝了,世子说苦,喝完就继续歇著了。” 驛丞嘆了口气,悄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床上那裹著被子的一团,动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极其熟练地展开,里面是半块干透了的烧饼。 然后,破月把被子从脑袋上猛地扯开,一屁股坐起来,对著那半块烧饼啃了一口。 冷的,硬的,隔夜的,毫无滋味。 天杀的! 都怪请来的那个假郎中,让他隨便编点病症,他倒好,竟说自己要忌荤腥、少油腻。 这下可好,为了让他早日康復,一日三餐不是稀粥就是青菜。 他一个习武之人,饭量本就大,这点东西够谁塞牙缝? “唉……” “好饿啊。” 破月嚼了两下,索然无味地將烧饼重新包好塞回枕下,躺了回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著头顶的帐子出神。 今日,暗卫们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说世子坠崖了,第二个说被陛下救出来了。 第一个噩耗和第二个喜讯,竟是同一天传到驛馆的。 害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紧接著又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破月无奈地嘆了口气:“有本事再来第三个消息嚇死我。” 下一秒,门突然响了。 第52章 微臣又要隨机嚇死一个新男人了 破月嚇了一跳,右手立刻顺著枕头底下摸到了压在那儿的匕首。 他的后背贴著床板,身体侧起,刀尖已经朝向了房门的方向。 “谁?” 没有回答。 门缝里挤进来一枚铜板,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节奏奇怪。 破月眼睛瞪圆了。 这是……他和世子之间的接头暗號。 在沈折枝刚回京那年定下的规矩,一共就他们俩知道,连云落都没告诉过。 当时世子说得很认真:“万一哪天咱们走散了,或者有人假冒对方来骗你,你就用这个验一下。” 他当时还嫌麻烦,说哪至於那么夸张。 结果今天还真就用上了。 破月心头一松,手里的匕首往枕头底下一塞,两步跨到门前,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沈折枝把脑袋贴著门框,冲他咧嘴一笑:“还活著呢?” 破月:“……” 有这么跟人问好的吗? 他面无表情的侧开身子,让她进来,顺手把门重新带上,插上了门閂,又多加了一道暗锁。 “世子,听说您坠崖了,没事吧?” “没事啊,活蹦乱跳的。” 沈折枝环顾了一圈屋子,视线在床榻旁那碗原封未动的苦药上扫了一眼。 “你没喝药?” 破月沉默了一瞬。 “……我没病啊。” “那我呢,我有病吗?” 沈折枝说著,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重量,里面还有水。 她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润润喉。 “您……”破月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嗯?我是啥病啊?”沈折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这茶也是凉的,涩得很。 “嗯……这个……” 破月挪了挪脚步,从门板旁边走到桌子对面,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有些彆扭,屁股只搭了半边椅面,隨时准备站起来的那种。 沈折枝看著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放下茶杯。 “这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说我得了绝症?” 破月一本正经地看著她:“那倒不是,就是说您伤了命门,先天肾气不足,底气亏虚,往后要静养,不宜剧烈运动,不宜思虑过重,房事更要节制。” 沈折枝:“。” 破月继续道:“他还说,您这个年纪就亏成这样,实属罕见,特意嘱咐多吃点补的,羊腰子,猪腰子,动物的腰子一律不限……” “停。” 沈折枝抬起手,打断了他。 脸色难看的像是屌丝男洗澡的时候按了一下沐浴露发现射的比自己还远之后不想活了一样。 “你找的什么假郎中?” 破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您不是说隨便找一个,让他隨便编点病症,別太复杂,好应付驛丞吗?” “我说隨便!隨便!你让他给我编了个肾虚?!” 破月把头偏了偏,表情真诚:“肾虚不隨便吗?” 沈折枝差点气笑了。 “也好,传出去估计萧宜寧就不那么想嫁我了。” 破月见她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就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啊。”沈折枝放下茶杯,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肾虚吗?难道不虚我就能行房事了吗?” 破月抓了抓后脑勺,面露懊悔。 “早说您不在意,我就编个別的骗您了。” 沈折枝:“?” 她咬了咬牙,一拍桌子。 “小兔崽子,现在不止忽悠云落,连我都敢忽悠了!那郎中到底说我得了什么病?!” 破月往后缩了缩脖子:“……就是体虚乏力,脾胃也快垮了,吃错东西会呕血,驛丞若问起,便说您需每日喝白粥就咸菜,荤腥一概不能碰就行了。” 沈折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听起来还像点样子。 “先说正事,你这几天在驛馆里窝著,有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个真有。” 破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叠纸。 “您走之后第二天,江南加急的文书经过驛站,我派人截了一份副本。” 沈折枝接过来目光一扫,越看脸色越沉。 江南三郡连降暴雨,漳水决堤,淹了大半个寧安府,良田尽毁,灾民逾万。 之前朝廷拨下去的賑灾粮款,从京城出发,走了半个月。 按道理说,这批粮食早就该到灾民手里了,可上面却写著至今未到。 “粮呢?” 破月摇了摇头:“不知道,文书上写的是途中遭匪,粮车被劫,所以现在整个江南都在等著咱们这次带过来的粮。” “上一批賑灾粮没到位,下面的官员就只能拿库存勉强撑著。” “但库存也不是无底洞,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要是还没有新粮到,那些灾民……” 不用说完,沈折枝也知道。 半个月之后没有粮食,灾民就会变成流民。 流民聚集,就是暴动。 而暴动一起,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沈折枝把纸往桌上一拍:“好啊,我说怎么今年水患闹得格外大,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 遭匪? 从京城到江南走的是漕运官道,这条路是大燕最重要的运输命脉之一,沿途每三十里设一个驛站,每个驛站配备五十名驛卒,专门负责维护道路安全和传递公文。 这条路上要是能劫粮,那大燕的驛站系统可以直接裁撤了,不如改成茶馆。 “还有一件事。”破月压低声音,“之前粮款的押运,走的是皇商顾家的船。” 沈折枝手指顿住。 不会吧,还有顾鹤洲他们家的事儿? 第53章 微臣饿死鬼投胎了 沈折枝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也对,顾家毕竟是皇商,大燕境內的官粮调运、盐铁转运,有大半都要中途借顾家的船走水路。 朝中有句老话——离了顾家的船,朝廷的粮食得长翅膀才能飞到江南。 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道出了顾家在漕运上的分量。 没有他们的船队疏通南北,光靠官府那些破船烂桨,別说賑灾了,连京城过冬的炭都运不齐。 而顾家现任的话事人,正是上次给她送血玉的那位顾鹤洲。 “这么大的事儿,顾家派人来没有?”沈折枝抬头看向破月。 “自然来了,顾鹤洲两天前就到了江南道,可是……” 破月伸手往纸上最下方的一排小字上一指。 沈折枝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行字写得极小,挤在文书末尾的角落里,笔跡潦草,像是抄写之人怕被旁人看见似的,匆匆忙忙补上去的。 “江南道转运使以賑灾粮失踪一案为由,將顾家少主顾鹤洲暂扣於转运司衙门,盘问至今未释。” 沈折枝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扣了? “他態度如何?” “据说顾鹤洲態度恭顺,有问必答,未见抗拒。” 沈折枝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 一个掌控大燕漕运命脉的皇商,被地方官扣押盘问,不找关係、不递帖子、不搬靠山,反而乖乖配合? 这怎么可能。 顾家在大燕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极深,上至宫廷下至州府,哪个衙门的门槛没被他们的银子磨平过? 別说区区一个江南道转运使了,就算是刑部尚书亲自出面来查,顾鹤洲也不至於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说。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真没问题,清白得无可指摘。 要么……就是等一个更大的人物来接这盘棋。 而那个人物,搞不好就是她沈折枝。 想到这里,沈折枝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眼底浮上一层兴味。 “看来,终究还是得和他见上一面。”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著扶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破月,替我擬一道手令,以钦差巡查的名义,传顾家少主顾鹤洲,明日午时之前,到此驛馆见我。” 破月愣了一下,歪著脑袋看了她两眼:“意思是……您病好了?” 沈折枝点了点头:“好了,也可以见这些地方官员了,別再让驛丞在外面贼头贼脑地扒门缝了,该递拜帖的让他们递拜帖。我堂堂一个钦差大臣在这儿装了好几天病號,传出去我还不得被御史台笑死。” “得嘞,我这就去办。” 破月利索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些天他骨头都快躺酥了,终於能出去见见天日了。 “等等。”沈折枝叫住他,“你出去的时候拐个弯儿,给我带三个肉包子回来。” 破月头也没回:“知道了。” “算了,带四个吧。” “……” 怎么和他一个饭量? 饿死鬼投胎回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好像还听见身后那位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补充—— “有酱肉的最好,没有的话猪肉大葱也行。” 破月赶紧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见。 再听下去,她能给他报出一整桌菜来。 …… 次日午时。 日头掛在驛馆的飞檐上,不温不火地照著。 沈折枝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官袍,头髮重新束好,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在头顶,几缕碎发垂落在鬢角,衬得她五官更加精致。 假喉结也重新粘牢了,这回她特意多涂了一层,用指腹按压了好几遍,確保不会再像之前在山洞里那样摇摇欲坠。 毕竟今天要见的是顾鹤洲,此人心思细密,可不能在这种细节上露了马脚。 她懒洋洋地坐在正堂主位,手边搁著一壶刚沏的龙井。 那块奉旨督查的令牌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右侧,金漆的字面朝上,位置刚好能让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 破月站在她身后,腰间別了两把短刀,脸上的病容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昨天的肉包子好不好吃,这时,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蹄音只有一匹马,没有隨行扈从。 沈折枝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倒是准时。”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驛丞引路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紧接著,门被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頎长,比沈折枝见过的大部分男子都要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了一件素白的直裰长衫,垂坠感极好,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能看出用的是上等的松江细棉。 外面罩了一件月灰色的薄氅,腰间只系了一枚青玉环佩,再无其他多余的配饰。 但偏偏就是这副素净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似乎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浑然天成。 沈折枝的目光从他的衣著移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在心里悄悄讚嘆了一声。 好看。 顾鹤洲的眸色比寻常人要浅淡许多,像是深秋的湖水,清冽见底,眼尾天生微挑,不笑的时候便带了几分慵懒的凉薄之意。 而他的鼻樑高挺如峰,唇色淡而薄,唇角还噙著一丝笑意。 这张脸要是搁在京城的风月场里,只怕是花魁级別的。 沈折枝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標籤:漂亮的狐狸。 顾鹤洲进门后,视线先落在桌面上那块令牌上,然后才正对上沈折枝的目光。 他拱了拱手,从容行礼。 “草民顾鹤洲,参见沈世子。” 声音也是让人意外的清润好听,还带著点说不上来的蛊惑劲儿。 沈折枝伸手虚抬了一下:“顾家少主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世子。” 顾鹤洲道了声谢,很自然地撩起衣摆落座。 坐下之后,他的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姿態舒展但不散漫。 沈折枝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漂亮且受过极好教养的狐狸。 第54章 微臣装起来了 “顾少主一路辛苦,喝杯茶?”沈折枝抬了抬下巴。 破月听到她发话,立刻从身后走出来,拎起茶壶给客座倒了一杯。 “世子客气。” 顾鹤洲伸手接过茶盏。 沈折枝注意到他接茶的动作,先用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与食指捏著盏口,无名指轻轻托住杯底。 姿態优雅到了骨子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顏色。 碧绿通透,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芽完整,绒毛清晰可见。 这个成色,这个品相…… 绝不是驛馆寻常能有的货色。 別说驛馆了,就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府上,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喝上几两这样的好茶。 顾鹤洲在生意上浸淫多年,只消一个照面,便已判断出了这茶的来路。 想来,是当今天子赐给面前这位沈世子的私赏,被她顺路带了过来。 顾鹤洲眸光微动,將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沿著杯壁划了一下。 “恕草民愚钝,不知世子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沈折枝在心底嘖了一声。 明知故问。 整个江南道都在查賑灾粮的事,转运使衙门的人把他扣了整整两天,盘来问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现在朝廷钦差又下帖子传唤,他揣著明白装什么糊涂? 不过沈折枝也没急著揭穿。 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隨意一搁,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酒楼里跟熟人拉呱。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上一批賑灾粮走的是顾家的船,半路被劫了,本官心疼啊。” 她歪了歪头,话锋一转。 “也不知咱们顾家的船和人,有没有损伤?” 顾鹤洲的眼睫动了动。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朝廷钦差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应该是粮食去哪儿了?谁劫的?有没有线索?人赃俱获了没有? 这些才是分內之问。 可沈折枝问的…… 是在示好?还是在挖坑?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在心里快速地转了一圈,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谢世子关怀。” “船只折损了两条,都是中型的粮船,翻在了洪泽湖北段的河口处。” “人倒是没伤著,船工们水性好,见势头不对当即跳了水,后来捞上来清点人数,一个不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缓,神態放鬆,听不出什么异样。 但沈折枝注意到,顾鹤洲在说到翻在洪泽湖北段河口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她面前那份文书的方向瞟了一下。 那个位置,文书上可没写。 也就是说…… 这个地点,是顾鹤洲自己掌握的信息。 沈折枝点了点头,语气真挚:“人没事就好。” 她伸手將面前那份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顾少主看看这个。” 破月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两指夹著文书一角,將它从沈折枝面前端走,搁在了顾鹤洲跟前的桌面上。 顾鹤洲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抬头对上了沈折枝的视线。 “世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草民在转运使衙门待了两天,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有多讲,世子若是也想听那套说辞,草民可以再重复一遍。” 沈折枝挑了挑眉,觉得好笑。 这也要先试探一下? “那顾少主觉得,”沈折枝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话音落下,堂內沉默了下来。 沈折枝盯著他。 顾鹤洲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匯,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抵著刀锋,试探著彼此的分量。 半晌过去,顾鹤洲唇角勾起,终於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茶,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然后將茶盏重新放下。 “世子,草民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 他的语气变了。 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被收了起来,换成放低了身段但同时又拔高了筹码的微妙分寸。 大概意思就是…… 他要说真话了。 但在说之前,他需要確保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字,只能留在这间屋子里。 也就是说,除了他和沈折枝之外,不能有第三人。 沈折枝立刻朝破月使了个眼色。 破月一秒接收,转身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隨即,堂间伺候茶水的小廝、角落里站岗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鱼贯退出了正堂。 等人全部撤乾净了,破月最后一个迈出门槛,伸手將两扇木门合拢。 沈折枝这才双手交叉搁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你说。” 顾鹤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批粮食,不是被劫的。” 沈折枝搁在膝上的手指一僵。 “那是……” “是被人从內部调走的。” 顾鹤洲继续道:“押运那批粮食的隨行官员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户部和漕运司的寻常差吏,名册上都能查到,但还有一个人……持的是摄政王府的腰牌。” 沈折枝瞳孔猛地收缩。 摄政王府的腰牌? 不对啊,那段时间,裴凛已经和她一起从云屏山坠了崖,在那个鬼山洞里窝了整整四天四夜。 他受著伤,连衣服都脱了一半靠在石壁上动弹不得,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遥控指挥调走一批賑灾粮? 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布局? 可如此重大的行动,执行当日,怎么会不经裴凛確认便贸然出手?这是摄政王府能干出来的蠢事吗? 顾鹤洲看著她变幻了好几轮的眼神,声音里多了一分沉重:“草民不敢说太多,但这件事的水,比世子想的要深得多。” “而草民之所以在转运使那里一个字都没有多讲……” 他微微欠身,上半身往前倾了一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本就坐在沈折枝的右手边,此刻更是近到沈折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 “是因为,草民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句话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的秋风也跟著停了一拍。 沈折枝眸光渐深。 顾鹤洲这句话,分明是在向她递投名状。 毕竟天子的门槛太高,商贾出身的顾家攀附无门,而摄政王那头又视顾家如弃子,说抢粮就抢粮。 此刻,她这位手握实权、深得帝心的近臣,竟成了顾家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而这件事,正合她意。 自她换上男装踏入朝堂那日起,她就知晓独木难支的道理。 先前故意晾著顾家,本就是为了试探顾鹤洲的深浅,今日一番言语交锋,其心机之深沉,谋算之老辣,犹在预期之上。 此人,堪用。 沈折枝目光一凝,盯著顾鹤洲那双漂亮的眸子,轻声开口:“那么,顾少主所候之人,已至。” 她伸出左手,將置於身侧的那盏清茶徐徐推出,最终停在了桌案正中。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接下了他这句试探,也接下了他这个人,接下了顾氏一门的投效。 从现在开始…… 你顾鹤洲的船,掛我沈折枝的旗。 第55章 微臣又当上聪明人了 顾鹤洲偏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推到中间的茶,唇角微勾。 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眼底的那层试探也跟著褪去了大半。 这时,沈折枝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那个持摄政王府腰牌的人,现在在哪儿?” 顾鹤洲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活著,在草民手里。” …… 送走顾鹤洲之后,破月皱著眉头站在沈折枝旁边。 “世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此人心机如此深沉,真不像是做生意的料子,反倒像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路数,他……是真心想要投於世子门下吗?” 沈折枝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书,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一眼驛馆大门的方向。 顾鹤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拐角处,只剩下门口的风卷著几片枯黄的落叶打著旋儿。 她轻笑了一声:“什么真不真心的。” 沈折枝將文书折好,塞进袖中,转过身朝里间走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儿。 “我可不在乎那些,只在乎这人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真心这种东西,在朝堂上一文不值,反倒是利益,才是最牢靠的锁链。” “只要我对顾家有用,顾鹤洲就不会反水,等哪天我没用了……” “那到时候再说唄。” 破月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而且这话是从世子嘴里说出来的,他跟了沈折枝这么多年,深知她做事的风格。 看著大大咧咧,嬉皮笑脸,实则每一步棋都留了后手。 她既然敢接顾鹤洲的投名状,就一定有她的筹谋。 於是,破月不再多言,跟著沈折枝进了里间。 沈折枝在里间的桌旁坐下,拿起案头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几行字。 “顾家为了弥补这次粮道上的损失,从私库里调了一批新的賑灾粮过来,明天到码头。”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跡,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破月。 “你去点上十几號人,明日一早咱们去接粮。” 破月点头应道:“那今日呢?” “今日,咱们先去做些准备。” …… 长街上,秋风卷著落叶。 顾鹤洲走出驛馆大门,步履从容。 月灰色的薄氅在风中轻轻扬起,他微微低头,理了理袖口。 驛馆外几丈远的地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阴影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车夫是个戴著斗笠的佝僂老者,见顾鹤洲出来,立刻放下马扎。 顾鹤洲踩著马扎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立刻褪了个乾净,切换成了近乎刻薄的清冷。 车厢里头比外面暖和不少,角落的小铜炉里燃著极淡的安神香。 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侧,见他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主子。” 顾鹤洲没吭声,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长腿一叠,后背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那双比常人浅淡的眸子。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他才开口。 “江南道的风,越来越腥了。” 黑衣男子抬头,压低声音:“主子,那沈折枝……上鉤了?” “上鉤?”顾鹤洲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伺渊,你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连鱼和蛟都分不清?” “沈折枝可不是池塘里的锦鲤,往水面撒把饵就能钓上来的。” 伺渊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主子的意思是……” “她不过是觉得我这人目前能用,暂时接了我的投诚罢了。” 顾鹤洲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方才沾到指尖上的茶渍,神情淡漠。 “眼下江南这副烂摊子,粮道断了,灾民等著吃饭,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和粮食全都不翼而飞,她手里缺的是什么?” 伺渊顿时明白了。 “……是咱们顾家的粮?” 顾鹤洲轻笑一声:“倒也不算太笨。” “不过,也不止眼前这点子利益,她应该是想借我手里的那个人,去狠狠咬摄政王一口。” “至於信任……呵,早著呢。” 顾鹤洲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伺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主子为何还要將人交给她?那人可是咱们花了大力气才从转运使衙门里捞出来的,里里外外打点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才截到手里,若是就这么拱手送了出去……” “留在手里,是个死局。” 顾鹤洲端起矮几上的凉茶,也不嫌弃,浅浅抿了一口。 “那块腰牌虽然是真的,但调粮的命令却是假的。” “裴凛这人是条疯狗,又不是蠢狗,一旦他反应过来自己遭了算计,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把人交给沈折枝,就是要她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摄政王头上。” “到时候……咱们只需作壁上观,看天子近臣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互相撕咬。” 伺渊的眼睛亮了。 “殿下英明!” “大燕朝廷越乱,对我等復国大业越是有利,只要江南一乱,咱们潜伏在各地的旧部便可趁势而起……” “闭嘴。”顾鹤洲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极轻,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 伺渊浑身一颤,立刻噤声。 顾鹤洲看著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称呼,不要再让我听到。” 听到对方语气里的寒意,伺渊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属下知错,只是想到了老主公临终前的嘱託,一时有些失態,还请主子责罚。” 第56章 微臣賑灾了 顾鹤洲收回目光,看向隨著马车顛簸而晃动的车帘。 前朝遗孤。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近窒息。 百年前,大燕太祖裴氏起兵,三十万铁骑南下,几个月就破了旧朝国都,而旧朝最后一位皇帝自縊在了御书房的横樑上。 他的后妃、子嗣、宗室、近臣,几乎被屠戮殆尽。 但,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趁著乱兵破城的间隙,在忠僕的掩护下,从宫墙的暗道里爬了出去。 这些残存的皇室血脉隱姓埋名,化身商贾,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才有了如今的皇商顾家。 天下人都以为顾家是大燕皇帝的钱袋子,却不知,这个钱袋子里装的,全是顛覆大燕的刀剑。 “復国……”顾鹤洲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靠什么復?” “靠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还是靠我这个只能在酒桌上陪人喝酒、在驛馆里陪人喝茶的商贾?” 伺渊猛地抬头,眼眶微红。 “主子!旧部虽然分散,但人心未散!只要您登高一呼……” “登高一呼,然后被裴凛的铁骑踏成肉泥?”顾鹤洲反问道。 “大燕气数未尽,裴玄虽然年少,但此人城府极深,心性之坚忍远超他的年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鹤洲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今日在驛馆里,他赐给沈折枝的那壶茶,一两值千金,整个大燕除了宫里,外头根本弄不到。” “他捨得把这种东西给一个臣子带在路上喝,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伺渊沉默了。 “裴玄极会攻心。”顾鹤洲继续道,“而且攻得很有手段,这种帝王术,不是史书上能学来的,是天生的。” “我们想毁掉一棵大树,不能从外面砍,得让它从里面烂。” “而沈折枝……就是那把最好的刀。” 顾鹤洲脑海中浮现出驛馆里那个青袍少年的身影。 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气质,还有那双清澈却透著狡黠的眼睛。 伺渊有些迟疑:“可她毕竟是裴玄的心腹,万一她查出那批粮食其实是……” “她查不出。”顾鹤洲篤定道。 “粮食已经进了咱们的库房,帐面做得天衣无缝。” “转运使衙门那帮蠢货,平时吃拿卡要惯了,帐本乱得像一锅粥,沈折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理不清这笔烂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况且,她现在的注意力,应该全在摄政王身上。” 伺渊见他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说,躬身道:“主子英明。” 顾鹤洲转了个话头:“明日交接粮食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伺渊立刻答道:“调了十二艘船,停在城南码头,都是陈年旧谷掺了些新米,糊弄那些灾民足够了。” 顾鹤洲瞥了他一眼。 “换成新粮。” 伺渊一愣:“主子?那可是咱们预备给……” “我说了,换成新粮。” 伺渊:“……是。” 奇了怪了,主子不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的吗? 顾鹤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了垂眼:“几万石粮食而已,咱们顾家还出得起。” “只要能把沈折枝彻底绑在咱们这条船上,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 “是,属下这就去办。”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 顾鹤洲靠在软垫上,手指把玩著腰间那枚青玉环佩。 “沈折枝……”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倒是个妙人。” …… 次日,城南码头。 江风猎猎,江面上停泊著十几艘巨大的漕船,船帆上绣著一个醒目的“顾”字。 码头上人头攒动,当地的官吏、差役、还有闻讯赶来的灾民,挤得水泄不通。 沈折枝穿著一身干练的劲装,站在高处,俯视著下方。 破月带著十几个暗卫,散落在她周围,每个人腰间都別著刀,面色沉肃。 “世子,顾家的粮船开始靠岸了。”破月指著江面。 沈折枝眯起眼睛。 顾鹤洲办事確实靠谱,昨天刚谈妥,今天粮就到了。 “走,下去看看。” 沈折枝迈步走下高台。 台阶是临时用木板和石墩子搭的,走起来有些晃。 破月赶紧跟上,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被沈折枝用眼神瞪了回去。 她又不是七十岁老太太,走个台阶还用人扶? 人群一看到她下来,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码头边上,顾鹤洲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天他又换了一身衣裳,昨天在驛馆里穿的是月灰色,今天换成了一袭素白的直裰,外面没罩薄氅,只在肩头搭了一条银灰色的披帛,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正弯著腰跟船上的管事说什么,一手指著船舱的方向,一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交代卸货的顺序和位置。 见沈折枝过来,他立刻直起身,转过来迎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世子,十万石新粮,一粒不少,全在这里了。” 旁边几个当地官吏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十万石? 这个数目,比之前朝廷拨下来的那一批还多出不少。 沈折枝对顾鹤洲点了点头,走到一袋刚卸下的粮食前,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划。 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颗粒饱满,隱隱带著新谷的清香。 沈折枝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全是好粮。 沈折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鹤洲。 顾鹤洲依然保持著那抹笑意,任由她打量。 “顾少主好大的手笔。”沈折枝將匕首收回腰间,“这江南的賑灾之事,得记你一功。” “草民不敢居功。” 顾鹤洲拱手欠了欠身,姿態谦恭到了骨子里。 “这都是仰仗陛下皇恩浩荡,世子调度有方,草民不过是出了把力气,当不起功劳二字。” 沈折枝轻笑了一声,没接他这碗滴水不漏的迷魂汤。 她转过身,面朝著码头上那些翘首以盼的灾民们。 他们挤在差役拉出来的警戒线后面,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粮袋。 有老人,有孩子,有衣衫襤褸的年轻汉子,还有抱著婴儿的妇人。 江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裳被鼓起来,能看到里面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饿了太久了。 沈折枝的目光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某个地方被突然刺了一下。 但她表情未变,只提气运声,朗声开口。 “朝廷賑灾粮已到!” “今日起,按户籍造册,逐户发放!老弱妇孺优先!” “任何人不得剋扣,不得倒卖,不得以任何名目从中牟利!” “若有违者——”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匕首的刀柄上,目光如刀,扫过码头上那些当地的官吏和差役。 “杀无赦。” 第57章 微臣立威了 粮食发放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沈折枝全程盯著,没挪过窝。 十万石粮食,按户分装,逐一登记造册。 她亲手擬了一套发放流程,先核对户籍黄册,再由差役当场称量,最后让领粮的百姓按手印。 每一个环节都有暗卫在旁监督,谁也別想从中间揩油。 但偏偏就有人不信邪。 午时刚过,日头正毒,沈折枝刚端起水碗润了润嗓子,就见破月拎著一个人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拽了过来,啪地一声扔在她脚前。 “世子,这人在秤桿底下垫了块铁片。” 说著,破月把一块拇指大的薄铁片扔在地上,叮噹一响。 周围的灾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差役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头:“世子饶命!小的就是手抖……不小心……那铁片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许是秤盘原来就有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手抖?” 沈折枝把水碗搁下,蹲下身子,捏起地上那块铁片,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眼前端详了几息。 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小刚好能藏在秤盘底部的凹槽里。 这玩意儿,打磨至少花了半天功夫。 沈折枝把铁片往他面前一丟,正好砸在他右手手背上。 差役浑身一抖。 “手抖能抖出这么精细的活儿?”沈折枝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讚嘆,“你这手艺不去铁匠铺子里当学徒,实在是屈才了,打个秤砣估计都比你称粮食称得准。” 差役的额头砰砰磕在石板上,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像在剁蒜。 “世子开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世子高抬贵手!” 沈折枝没鸟他,转头对旁边站著的当地县丞说:“此人革职,扣半年俸禄充入賑灾款项。” 没办法,虽然她方才装x说了个杀无赦,但这种事情,见血的收益是最差的。 她要用別的方式杜绝这种现象。 县丞的脸皮抽了一下,勉强还撑得住。 “是。” 沈折枝继续说:“还有,今日此人经手的粮食全部重新称量,少了多少给人家补回去,差额部分……” 她的目光在县丞脸上停了一息。 “从县衙库银里补。” 县丞:“?” 从哪里补? 从县衙库里补?! 天杀的!!!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手下这些该死的差役,剋扣粮食也就罢了,非得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嫌命太长了还是嫌他的乌纱帽太结实了?! 县丞喉咙滚动,想说些什么求求情。 可看著沈折枝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只得咬紧后槽牙,躬身行礼。 “是,下官遵命。”声音里的命苦劲儿,藏都藏不住。 唉,无人扶他青云志,他自己也不上去。 那还能咋整呢? 认了吧。 这一齣戏,看得码头上围观的灾民们一阵骚动。 有几个胆子大的老汉带头喊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码头上空迴荡,混著江风和浪声。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啊!” “……” 沈折枝被这称呼叫得嘴角抽了抽。 她还没满二十岁,叫大老爷是不是有点早了? 算了,总归是好意,先假笑吧。 於是,她赶紧对著灾民们露出一个为国为民的慈祥笑意,开始继续监工。 处理完这桩事,码头上的秩序重新恢復了运转。 差役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称粮,手比之前稳了十倍不止,恨不得把秤桿上的星星数三遍再报数。 沈折枝直起腰,才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 秋天的日头其实不算毒,但在码头上待了將近三个时辰,中间还处理了这么一桩破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被拧乾了。 右肩的伤口开始隱隱发痛。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裴玄打的那个结还在,细布绕过腕骨,在外侧偏上方收了口,紧实但不勒。 结扣的位置恰好避开了腕骨最突出的那个点,无论她怎么翻手、握拳、提东西,都不会硌到骨头。 她盯著那个结看了两息,笑了笑。 “真棒啊,封你为打结大將军好了。” 这几天,她在码头上忙前忙后,搬过文书,拍过桌子,提过水壶,拔过匕首,各种动作做了个遍,这个结愣是一点都没松。 就好像它天生就长在她手腕上似的。 “世子。”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折枝回过头,发现顾鹤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托著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她右侧约莫两步远的位置,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什么东西?” “码头边上买的烧饼,刚出炉的。” 顾鹤洲將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笑得温和妥帖。 “世子从卯时出门到现在,滴米未进,钦差饿昏在賑灾现场,传出去怕是比那差役偷铁片还热闹。” 沈折枝挑眉,认真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还闻著芝麻和葱油的香味。 她的胃被这香味勾引的猛地一缩,紧接著便发出了一声极不爭气的咕嚕声。 “……谢了。” 沈折枝接过来,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烫的,差点没把舌头燎了,但真香。 外面的芝麻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葱油和麵饼的筋道裹在一起,咸香咸香的。 顾鹤洲站在她旁边,侧过脸来,看著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烧饼。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平日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在码头上训人的时候,她目光锐利,言辞犀利,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可一旦鬆懈下来,抓著个烧饼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偷了邻居家果子的少年郎。 顾鹤洲的眼底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沈折枝处置那个差役的时候,既没有暴跳如雷地当眾行刑来立威,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敷衍了事。 革职、罚俸、重新称量、差额补足。 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 但这一套流程下来,却比打板子管用十倍。 因为板子只能打疼一个人的屁股,而她的处置方式,能捏住一群人的命脉。 顾鹤洲自认阅人无数,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官员少说上百,能把賑灾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做到这般游刃有余的年轻人,他掰著指头数了数。 不超过三个。 而沈折枝,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第58章 微臣跟你心连心,你跟微臣玩脑筋 “世子。” “嗯?” 沈折枝嘴里塞著烧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顾鹤洲偏过头,视线落在她右手腕上那圈包扎整齐的细布上,目光顿了一顿。 “草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啊,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有什么直接说。”沈折枝咽下口中的烧饼,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上的芝麻。 “世子这手腕上的伤,何时受的?可要紧?” 顾鹤洲的语气十分恰当,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足以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关心,“上次在驛馆见面的时候,草民就注意到了,一直想问,但又怕唐突了世子。” 他微微侧身,身体的朝向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转向了沈折枝,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顾家做漕运生意,船上常年备著跌打损伤的药,有几味是从南洋运来的,化瘀消肿极快,若世子不嫌弃,草民想送些过去,只是不知您这伤势具体……”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顾鹤洲,看人是真细。 她手腕上的伤又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平时袖子放下来就遮住了,今天是在码头上忙活了大半天,袖子捲起来一直没放下去,才露了出来。 “不用。” 沈折枝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 “前几日不小心磕的,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顾鹤洲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好奇:“那就好,不过……世子手上这结打得倒是极为讲究。” 沈折枝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也能看出来? 顾鹤洲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沿著那圈细布的走向慢慢移动。 “寻常医者包扎伤口,惯用平结或方结固定纱布,图的是方便快捷,但世子手腕上这个……”他微微眯起那双浅淡的眸子,“是外科正骨里常用的锁骨结。” “结扣的位置偏高了半寸,特意避开了腕骨最突出的那个点。” “这样一来,世子日常取物翻手都不会硌到骨头,也不会牵扯到伤口。” 顾鹤洲笑了笑,做出了最后总结。 “给世子包扎的人,手法很细致。”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 这傢伙到底是皇商还是仵作?眼睛未免也太尖了。 “隨行的太医帮忙处理的。”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顺手把油纸揉成一团,拋了拋,接住,“可能是有点本事吧,太医院出来的人嘛,多少有两把刷子。” 顾鹤洲含笑应下,不再追问。 “世子说的是。”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从那个结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码头的方向。 太医? 那些宫里的御医,惯常只会堆砌名贵药材,包扎何曾这般细致讲究? 而且,大燕医典有明文规制,太医院备用的外伤敷料,统一使用產自徐州的白麻纱。 那种纱布粗糙,耐磨,透气性一般但胜在结实,適合长途行军和野外急救。 而沈折枝手腕上缠的这条,是极细的素绢。 这种料子手感柔软,触肤温和,整个大燕,只有宫中尚衣局的织造坊才会生產这种规格的素绢。 联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报,说是裴玄带著几百號人亲临青州,待了几日才回去的消息…… 顾鹤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这二人可不是寻常的君臣之情。 沈折枝这步棋,他还真没下错。 …… 临近黄昏。 忙活了一日的两人终於开始並肩往回走,码头上的喧囂声被他们一步步甩在身后。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粮船桅杆在余暉里拉出长长的剪影。 “对了,”沈折枝忽然开口,“你手里那个人,明天送过来。” 顾鹤洲脚步微顿:“世子想怎么用他?” “先隨便审审咯,审完了再决定是留著当筹码慢慢捏,还是直接打包送到御前去。” “至於怎么审嘛……” 沈折枝偏过头来,冲顾鹤洲弯了弯眼睛。 “你就別操心了。” 顾鹤洲看著那张笑脸,莫名地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怎么容易被外物触动。 毕竟家中是做生意的,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什么样的笑他没见过? 逢迎的,諂媚的,虚偽的,试探的,带著刀子的。 但沈折枝这一笑,他竟然一时间没能將其成功归类。 她明明是在给他立规矩,想用一句“別操心”把他客客气气地推出决策圈。 可偏偏,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非常鲜活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生动的生气。 像是深秋枯寂的河面上,忽然跃出一尾银鱼,鳞片在日光下闪了一闪,还没看清就没入了水底。 顾鹤洲在心底默默品咂了一下这个感觉。 还不错。 “是草民多嘴了。” 他很快便收回了那一瞬的怔愣,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手往身前一拱,腰也弯了弯,姿態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 “世子放心,人明日一早送到驛馆,绝不耽搁。” 沈折枝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往身后一背,大步流星地朝驛馆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鹤洲还站在原地,江风从他身后吹过来,肩头那条银灰色的披帛被风捲起,在空中扬了一个捲儿。 他背后是半江晚霞,漫天的橘红和絳紫铺在天际线上,画面倒是好看得很。 “顾少主。” “世子请讲。” 顾鹤洲的声音隔著几丈远传过来,被江风削掉了一半,但仍然清润好听。 “明天送人的时候,”沈折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顺便再带两个烧饼,芝麻和葱油的都要!” 顾鹤洲怔了怔,旋即低低笑出了声。 “好。” 第59章 微臣和陛下发简讯 夜深了。 破月按照沈折枝的吩咐,烧了一大锅热水,往木桶里倒了大半桶,又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驱寒的药草。 蒸腾的热气往上涌,整间屋子像是被白雾吞了似的,看什么都朦朦朧朧。 沈折枝趁热下了锅,泡得爽死。 前些时日在山洞里攒下来的寒气、疲惫、还有浑身上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都被这一桶滚烫的药水给逼了出来。 她闭著眼仰在桶壁上,右手不太自在地搭在桶沿外头,手腕朝上,五指微张,悬在半空里晾著。 那圈裴玄打的结还好端端地缠在上面。 泡澡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右手整个搁在了桶外面,寧可姿势彆扭点,也没让它沾水。 也不知道是不习惯换別人打的结,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总之她没拆。 出锅后,沈折枝隨手拽了块干布,草草擦乾身上的水珠,套上乾净的中衣便躺倒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右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索。 结果,指尖猝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让她动作一顿。 带著些许疑惑,她又仔细探了探,终於將那东西摸了出来,举到眼前。 竟是一卷塞在木筒里的信。 信没有用火漆封口,只简单地折了两折就放了进去。 然而,沈折枝一眼便认出了那信封的材质……是宫里专用的云龙笺。 她心头微动,翻身坐起,顺手將床头矮几上的烛台拉近了些。 借著摇曳的烛光,她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伤可好些?药可按时换?肩伤忌风,夜间闭窗。】 字跡端正有力,起笔利落,收笔乾脆,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批阅奏摺练出来的手劲。 沈折枝捏著信纸边缘,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朕的自称,那些惯常的皇家公文格式一概全无…… 它就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像是一个人惦记著另一个人的近况,隨手写下的关切。 沈折枝抿著唇,伸手探向枕头旁边的缝隙。 指尖果然又触到一支毛笔。 笔和信被一同放置於此,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回些什么的念头。 沈折枝扭头看了看矮几上的砚台,里面倒是有现成的墨,只是干得差不多了,稠成一团黑乎乎的膏状物。 她从床头够过茶壶,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残茶,用笔尖慢慢搅动。 墨化开了一些,虽浓淡不匀,但凑合能用。 她取了一张崭新的信笺,铺在膝盖上,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握笔,开始写道: 【烧鸡,烧鹅,烧鸭掌,酱牛肉,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云片糕……】 一口气列了十几样,字跡越来越潦草。 到后面简直如同鬼画符,连她自己都要辨认两秒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但沈折枝毫不在乎,写得热火朝天,满脸都是“终於逮到机会了”的痛快劲儿。 待写到信纸快装不下了,她又顺手把內壁拆开铺平,继续挥毫。 【把这些疗伤圣物提前给微臣准备好,到时候伤自然就好了。】 最后一行,沈折枝笔锋顿了顿,犹豫了小半晌,认认真真写下八个大字: 【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写罢,她將信纸举起,就著烛光细细端详。 墨色淡了的地方字跡发虚,整张信笺像是被顽童涂鸦过的废纸,与旁边放著的那一张清瘦有力的字跡相较,判若云泥。 沈折枝瞧著瞧著,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字是敷衍了点儿,但他应该能看出来我的伤心欲嚼吧?” 笑完,她忙將信纸折好,压平整了,递给门外候著的破月。 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陡然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廊上一盏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黑暗中,沈折枝摸了摸手腕上那个结,翻了个身,闭上眼。 “裴玄啊裴玄……” “你可真是个好君上,我都有点……”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连她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睡著了。 门外,破月靠在廊柱上,低声对身旁的暗卫说:“把这封回给宫里,加急。” 暗卫接过信筒:“是。” …… 皇宫內殿。 裴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著硃笔,面前摊开的是户部呈上来的秋税摺子。 摺子写了满满几页纸,言辞冗长,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今年收成不好,银子不够花,求陛下体恤。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再议,附策。 硃笔搁下,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抖落多余的墨。 裴玄揉了揉眉心,將摺子合上推到一旁,又从堆得半尺高的奏本里抽出下一份。 正批著,殿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全弓著腰进来,手里捧著一只木筒:“陛下,江南加急的信件。” 裴玄听到江南二字,握笔的手停了。 嘴角也十分隱蔽的向上弯了弯。 “递给朕。” 他搁下硃笔,伸手接过木筒。 魏全赶紧识趣地退了两步,垂首立在一旁。 裴玄拧开筒盖,缓缓展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放下。 然后,他就看清了纸上写的东西。 【烧鸡烧鹅烧鸭掌……】 和报菜名似的。 裴玄:“……”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可以说,那都不能称之为字了。 前面几样菜名还能看出横平竖直的努力痕跡,到了中段就开始连笔。 到最后面几乎是连笔带画地糊成了一片,像是在菜市口跟人抢最后一棵白菜时顺手记的帐。 裴玄把信纸翻了个面,確认背面没有別的內容,这才意识到,整封回信的主体,就是这张菜单。 他想像了一下沈折枝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大约是刚泡完澡,头髮还没干透,歪在床上,膝盖上垫著信笺,一边写一边兴奋,脸上还掛著一副馋得不行的表情。 裴玄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把这些疗伤圣物提前给微臣准备好,到时候伤自然就好了。】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尾音压在齿间,没让它走远。 疗伤圣物? 对她来说,倒也贴切。 第60章 微臣分你一块 就在这时,裴玄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最后一行。 【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这八个字写得比前面的菜单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都收敛了力道。 可以想见,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停了一停,认真想过该怎么措辞。 裴玄盯著这行字,怔愣了片刻。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抚了上去,沿著那个君字的笔画慢慢划过。 ……与君共醉? 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邀容时在宫中留宿。 每一次,容时都笑著推了,总是拱手行礼说一句臣不敢逾矩,然后乾乾净净地退出宫门。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强留。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隨口一句客气话,像是朋友间的约酒之辞,放在君臣关係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裴玄就是觉得,这句话和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一样。 也许因为……是她先开的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笑意又深了些,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唇角的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就这么笑著,低头把那封菜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旁边站了半天的魏全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陛下。 奇了怪了。 伺候了小主子这么些年,他就没见过裴玄露出这种笑法。 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半点也找不到了,纯傻乐。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九五之尊实在大不敬,但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魏全。” 魏全一个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的腹誹被陛下听见了,赶紧躬身:“奴才在。” “让人去朕的私库里,挑一坛天山雪酿送到御书房来。” 魏全一怔。 天山雪酿?那不是宫中珍藏的贡酒吗?一年只酿十坛,入口清冽,后劲绵长。 因著裴玄平日並不怎么饮酒,这东西在库里落了好几年灰了。 但他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魏全就退出了殿外,最后还回头透过门缝瞄了一眼。 烛光下,裴玄將那封信重新折好,夹进了手边一本看起来极为重要的札记中间。 然后拿起硃笔,继续批那堆积如山的奏摺。 …… 翌日。 沈折枝蹲在院子里刷牙。 她用的是驛馆备的粗盐,拿一截新折的柳枝蘸了,横著往牙上来回搓,搓得满嘴白沫子往下淌,形象全无。 破月端著铜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世子,咱们现在好歹是钦差,能不能……” “噗——!” 沈折枝把嘴里的盐水喷出去老远,又用杯子漱了两口,仰头咕嚕咕嚕灌了半杯水下去,吐得稀里哗啦。 她抬起下巴,往大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等等,我听见有动静,你看看是不是来人了?” 破月立马闭了嘴,扭头望向门口。 门口停著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没掀开,但车辕边站著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气质冷硬。 他的手里牵著一个被麻布蒙了头,双手反绑的人。 沈折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截已经被啃得毛毛糙糙的柳枝往破月手上一塞。 “收拾收拾,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清出来。” “光线要昏,別开那些高窗,还有,多备几盏油灯,位置要能照到脸但也要留下阴影。” 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我坐在主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不清我的那种效果。” 破月把铜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捏著那截湿漉漉的柳枝,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柳枝,嘆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活儿可真多。 伺候完刷牙伺候洗脸,伺候完洗脸还得搞装修。 早知如此,不管世子说什么,他也得跪下求云落跟著一起来。 …… 一炷香之后,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空屋子已经被收拾出了一个还算能看的样子。 地上铺了一层乾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油灯按照沈折枝的要求摆了好几盏。 一盏搁在方桌左侧偏高的位置,灯芯拨亮了些,光线刚好能照到对面坐著之人的脸上。 另外两盏放在主位身后的墙角,灯芯压得极低,只给出一圈昏黄的轮廓光。 这样一来,坐在主位上的人就隱在了半明半暗之间,对面的人既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又能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 沈折枝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摆出了一副死都不起来的懒散姿態。 这时,破月领著顾鹤洲,与隨行的黑衣男子一起將那个被蒙头的人押进了屋,按在了地上。 顾鹤洲今天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衫,不同於前两日的素净疏朗,这件衣裳的袖口和领口都收得极紧,整个人看著利落了不少。 “世子,人带到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走到桌边,搁在了桌角靠沈折枝那侧的位置。 “烧饼也带到了。” “刚出炉的时候买的,这会儿还没凉呢。” 沈折枝瞥了一眼那个油纸包,闻到了熟悉的芝麻和葱油味,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住了表情,朝地上那人努了努下巴。 “摘了。” 破月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伸手一把扯掉了那人头上的麻布罩。 露出来的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左侧一直延伸到耳根,鬍子拉碴的,应该是很久没打理过了。 此人跪在地上,膝盖刚触地就本能地挺直了腰,两肩端平,脖子绷得笔直。 沈折枝眯起眸子。 这个跪法…… 寻常百姓跪下去的时候,身体是松的、软的,往往先弯腰再屈膝,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这个人的跪姿是先屈左膝,再落右膝,上身挺拔,双手垂於体侧。 这是標准的军中跪礼。 他是军中出身。 沈折枝心里有了数,就不急著开口了。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桌边的顾鹤洲:“你用膳了没?” 顾鹤洲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隨即垂眸恭敬答道:“回世子,出门前喝了半碗粥。” “那来一块儿吧,你吃的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说著,利落地拆开油纸包,露出两张叠在一起的厚实烧饼。 芝麻粒儿被烤得金黄,油光鋥亮地嵌在饼面上,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她隨手掰下一块,大小刚好能一口塞进嘴里,朝著顾鹤洲的方向递了过去:“喏。” 顾鹤洲看著那只递过来的手,和手指间捏著的那块烧饼。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看起来乾净极了。 他的视线在那指尖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暗流划过深潭。 下一秒,他略一躬身。 竟直接用嘴轻轻衔住了沈折枝指尖的那块烧饼。 动作间,顾鹤洲鬢角的几缕碎发挣脱了束缚,从耳后滑落,发尾轻柔地扫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痒。 沈折枝懵了。 这人…… 怎么不用手接? 第61章 微臣被试探了 顾鹤洲的举动把整个房间都干静音了。 破月瞪大了眼睛,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伺渊,刚好看见对方也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回望过来。 两人隔著半间屋子,四目相对。 一个脸上明晃晃写著:“你家主子疯了吧?” 另一个脸上清清楚楚写著:“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同时僵了一息,旋即极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间低下头,各自盯著脚尖前的地砖,假装无事发生。 沈折枝的手腕本能地往回缩了半寸。 那人髮丝扫过的触感又轻又凉,仿佛一只蝴蝶不经意间停在了她的指节上,翅膀扇了一扇便悄然飞走。 留下的余韵却沿著指缝迅速漾开。 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一路钻进了袖子里,渐渐消弭於无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微妙的静默里,顾鹤洲从容地直起身来。 他咀嚼得极慢,腮角微微起伏,喉结在窄领之下滑来滑去。 待到终於將那块烧饼咽下后,舌尖还极其自然地从唇边一抵而过。 这个动作,配上那张狐狸般的容顏,每一处都浸著引人遐思的蛊惑。 沈折枝眨了眨眼。 里头闪出一行大字:你怎么比烧饼还烧? 顾鹤洲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挑了挑眉,隨即抬起双手,在她面前翻了个面。 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匀称分明,手背上能隱约看见青筋的走向,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可掌心与指缝间却覆著一层暗灰色的污渍,像是蹭了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嵌进了掌纹里,一时半会儿擦不乾净。 腕骨至虎口处还蜿蜒著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痕,有一道明显是行楷的收笔痕跡,力透纸背那种。 想来,应该是出门之前正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文书帐目,被人催著走,来不及洗乾净就上了马车。 “草民出门走得急,车上又不慎沾了炭灰,”顾鹤洲垂著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怕脏了世子的饼,失礼了。” 沈折枝:“……” 搞了半天是个讲究人啊。 可惜了,她还以为他烧呢。 沈折枝把这莫名其妙的遗憾咽回了肚子里,从油纸里又掰了一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 她含含糊糊道:“下回在外面先洗手再进来也行啊,门口那个铜盆里有现成的水。” “是,多谢世子体恤。” 顾鹤洲应得极快,语调温驯。 说罢,他退后半步,站到方桌侧后方的位置。 光线在此处划开一条分界,他半张脸隱在暗处,稜角被阴影吞去了大半。 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越过桌角,看到沈折枝的侧脸。 油灯的光从旁边打过来,贴著她的颧骨往下流,每一处凹陷都盛著一小汪暗金色,乍看之下,竟有几分艷鬼似的妖冶之意。 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清清亮亮的,似山间的一汪浅潭,和她方才的反应一样,乾净得近乎迟钝。 顾鹤洲慢慢地垂下眼帘。 刚刚的事,他做得並不冒失。 那个举动確实有一半原因是手脏,但另一半…… 是为了试探。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顾鹤洲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要摸清一个人的底,光听她说什么远远不够,得看她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身体给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对亲密举动如此迟钝的人,是不可能正处於一段曖昧关係之中的。 於是,顾鹤洲在心底把自己先前的判断翻了个面。 沈折枝不是断袖。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手腕上的素绢、御赐的茶叶、以及裴玄寧愿休朝几日也要微服去青州寻她……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君臣往来。 沈折枝这边的反应如此坦荡,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裴玄对她做的这些事情意味著什么。 顾鹤洲回味了一下舌尖残留的味道,慢慢勾起唇角。 真是让人吃惊啊,裴玄。 可惜,被发现了呢。 … 沈折枝狠狠炫完了一整个大烧饼,心满意足。 她靠回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地上跪著的男人终於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眯著眼睛试图辨认暗处坐著的那个人的面孔。 但那几盏油灯的位置实在刁钻,光全打在他自己脸上,对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和五官。 不过,他方才听到顾鹤洲喊这个人世子…… 难道是……沈折枝?! 就在这时,沈折枝突然开了口:“叫什么?” “……周桓。” 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像是被人扼过喉咙,气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哪儿的人?” “汴州。” “干什么营生?” 周桓垂著头没回答。 沈折枝也不催他,伸手从方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翻了翻。 是一块铜质腰牌。 正面刻著一头独角獬豸,纹路精细,角上雕了一圈极细的祥云纹,底部铸了两个篆字:靖安。 靖安,是摄政王裴凛亲卫营的番號。 这个番號在京城没人不认得,裴凛手下的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数不多,满编不过三百人,但每一个都身手了得。 腰牌的制式,铜色,包括背面那道防偽用的暗刻编號,沈折枝在京城见过不下百次。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把腰牌往桌面上隨手一搁,“你是摄政王的人。” 周桓的肩膀绷了一下,但很快又鬆了回去。 “是。” 反正腰牌都被搜出来了,再装不认识也没意思。 沈折枝见他还算老实,眉眼也舒展了些:“半月前,朝廷拨往江南的賑灾粮,走的是顾家的漕船,你持这块腰牌登了船,粮食隨后失踪。” 她把腰牌往地上一扔,獬豸面铸朝上,那只独角正好对著地上跪著的人。 “这事儿,你怎么说?” 周桓听出了沈折枝话中之意是来查案而非动用私刑,眼中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明鑑,賑灾粮被劫一事,与在下无关。” “那是谁劫的?” “……在下不知。” 沈折枝轻笑一声。 “你拿著摄政王府的腰牌上了漕船,前脚刚登船,后脚賑灾粮就没了踪影,你叫我如何信你?” 说罢,她將手从扶手上移开,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桓后槽牙咬得死紧。 何止是她信不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批粮草从京城出发,一路走漕运官道,过了多少驛站,经过多少关卡,转运了整整好几日,屁事儿没有。 偏偏…… 偏偏就在他持腰牌登船之后,粮食就被人劫走了。 他简直比竇娥还冤。 第62章 微臣一天到晚净动脑子了 “在下的確是奉命上船,”周桓一字一顿地辩解,“但绝非去劫粮!” “奉谁的命?” “……王爷的命。” 沈折枝眯起眼睛:“他让你上船做什么?” “查帐。”周桓答道,“王爷接到户部密报,怀疑顾家漕船运粮途中暗中剋扣,属下持腰牌登船监察,一路押送粮船至江南,待抵港后,需清点实际到货数目,与京城出库单逐项核对。” “完事之后,我负责把核对结果带回京城,和一同隨船的两名户部官员一起呈报,此事户部尚书也知晓,可为在下作证。”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了头。 “大人,退一万步讲,粮是在我还在船上的时候丟的,若我是劫粮的人,为何劫完了粮还留在原地等著被抓?” 这话说得粗糙,但逻辑倒是通的。 沈折枝没急著接这茬,眼风扫过站在桌侧的顾鹤洲。 “顾少主,他说的这些,和你掌握的对得上吗?” 顾鹤洲微微欠身:“大致对得上,但有一处出入。” “哪里?” “他说是奉摄政王之命查帐,可据草民所知,那批賑灾粮自京城出发时,押运文书上並无摄政王府的签章。” 顾鹤洲的声音不紧不慢,“也就是说,周桓登船一事,根本不在官方的押运名册之內。” 他偏了偏头,看了周桓一眼。 “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人,拿著王府的腰牌,擅自登上朝廷的漕运粮船……这,能叫查帐吗?” 周桓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反驳:“你…你这是构陷!王爷行事何须……”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冷汗从他的鬢角渗出来,一路淌进领口里,沁透里衣。 周桓猛然惊觉自己差点说了什么。 王爷行事,何须签章? 这句话要是说完了,等於当著钦差的面承认摄政王一直在逾矩行事。 按律,朝廷物资的押运、监察、交接,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对应衙门的签章备案。 摄政王虽代天子署理了一部分朝政,但摄政是摄政,签章是签章。 谁都知道裴凛权倾朝野,手伸得比谁都长,六部的公文、漕运的调度、军餉的拨付,哪一样没有他的影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天子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可摄政的权柄却一日都没有移交过。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这有多荒诞? 又有谁敢开口? 谁开口谁死。 这些,全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而禁忌之所以叫禁忌,就是因为它绝不能在人前被掀开。 周桓赶紧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差点就把命送在这张破嘴上了! 沈折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继续说。” 周桓定了定神。 他花了好几息的工夫才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粮食丟失之后,我本想帮忙查上一查,好歹弄明白到底是谁动的手,也好回去跟王爷有个交代……”周桓道,“可谁料,还没来得及查任何东西,便被人直接从船上带走了。”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却无一人前来问话。” “直到几日前,我才被转押至转运使衙门,在那里又待了两天,被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就被送到了大人面前。” “这中间……” 周桓的视线再次滑向顾鹤洲的方向,但这次只是飞快地一掠而过,並未停留。 “在下只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有如此能耐,能从转运使衙门里將在下提调出来?” “又为何偏要在大人抵达江南之时,將人送到您手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折枝垂著眼,拇指搭在茶杯口的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这番话的指向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可在场的哪个人听不出来? 周桓所指摘之人,正是旁边她站著的那位漂亮狐狸。 顾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衙门上下吃了多少顾家的银子?提一个被扣押的嫌疑犯出来,对顾鹤洲来说,大概也就是多使些银子的事儿。 沈折枝对此心知肚明。 但问题在於…… 她现在没办法確定,周桓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被人教好了的台词。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圈了。 从顾鹤洲第一次跟她提起周桓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开始琢磨这个可能性。 万一周桓早就被买通了呢? 万一这一整齣戏,从头到尾都是顾鹤洲编排好的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鹤洲的心眼子多得要命,像是那种戴个皮筋儿就敢骗她是超薄的人。 所以,她才要在顾鹤洲面前审问周桓。 她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他们的说辞有没有破绽,看他们的反应是否对得上。 最重要的是……看他们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右偏了偏。 顾鹤洲还是那副模样。 温文尔雅,含笑而立,像一卷摊在案头的好字帖,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沈折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搭在腰间环佩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 原本是拇指扣著玉环的內缘,掌心虚握,可此刻,拇指已经移开了,换成食指轻轻搭在环佩的上沿,指尖微微蜷曲。 沈折枝目光一凝,隨即不著痕跡地收了回来。 她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周桓,你可是想告诉本官,送你来的那个人,才是调走粮食的幕后黑手?” 周桓嘴唇翕动,那个“对”字已经顶到了舌尖,就差最后一丁点力气把它推出来。 可他最终还是没推。 他是摄政王的人。 从十六岁进靖安营开始,他就是裴凛的兵,吃裴凛的粮,穿裴凛的甲。 他可以认罪,可以挨打,可以在这间黑屋子里跪到膝盖烂穿……但他不可以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给王爷的名声泼脏水,捏著个怀疑对象就隨意指认。 周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未必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话音未落,桌侧突然响起一道清润嗓音: “荒谬。” 顾鹤洲神色从容,眸中未见半分波澜,唯余一派不怒不嗔的淡然。 “我顾家的船载的是朝廷粮餉,粮被劫了,船也翻了,两条漕船折在水里,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为此,我还从库中紧急调拨了十万石新粮补送江南,粒粒新谷,未掺陈米杂物,昨日码头世子亲手查验,分毫未少。” “若说顾某自导自演……那我图什么?” “就为多赔这笔银子?” 说罢,顾鹤洲看向沈折枝。 “世子……” 他俯身逼近,修长手指虚按案面,浅淡眸子里漾开一片幽邃的流光。 “切莫听信无稽之言。” 第63章 微臣想明白了 二人对视。 沈折枝靠在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顾鹤洲就那样紧锁著她的目光,一眨不眨。 这时,油灯的火苗被什么气流拨动,晃了晃,他半张脸上的光影隨之碎了一瞬,又重新拼合回去,依旧是那副无害的好模样。 沈折枝眸光微闪。 她自然不会轻信无稽之言。 包括顾鹤洲的。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裴凛指使旁人去私吞江南道賑灾粮这种桥段。 裴凛是个混蛋不假,野心勃勃也不假。 打从原书第一章他登场开始,浑身上下就写满了反派两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谋反的路上狂奔,连走路姿势都狂得不行。 但,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的那种。 没记错的话,偶尔看到的几章肉里面,他也是大操大办的那一类……把人直接抱起来顛勺,从书房的桌案上,一路顛到窗沿。 这种人,要的是实打实的硬东西。 不管是兵权,人事,还是军功,都是那种摆在明面上,让满朝文武看见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来的阳谋。 劫賑灾粮? 如此阴险的勾当,才不是裴凛的路子。 那条疯狗要吃肉,只会自己上桌掀盖子,而不是趁人不注意往灶台底下伸爪子。 包括先前户部那五万两白银的贪污案,也是沈折枝瞎掰的。 谁家好人贪污只贪五万两? 当时她不过是想噁心裴凛一把,顺便借著彻查户部的由头往里面安插几个自己人罢了。 效果还不错,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胜在脸皮够厚。 如今回想周桓所言,再对照云屏山破山洞中的情形——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啃烤鱼,那个男人受著一身的伤,半边衣裳都脱了,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连翻个身都得咬紧后槽牙…… 那副狼狈样子,別说遥控指挥了,能喘匀气都算他本事大。 沈折枝几乎可以断定:賑灾粮这笔帐,裴凛身上的嫌疑,八成是被人栽上去的。 而幕后黑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从顾鹤洲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好难猜啊。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跟她没多大关係。 她和裴凛之间,可不是那种需要替彼此洗白的同袍之谊。 她参过他的本,弹劾过他的人,裴凛那边也没少给她使绊子,到现在自己没能成功袭爵成为沈侯爷,都是拜他所赐。 这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同僚,她又怎会突然良心发现,替他洗清污名、摘掉脏帽? 恰恰相反。 提审周桓这件事,沈折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寻什么真相。 她要的,是釐清来龙去脉,確认这条线索是否可用、好用。然后將此事连带著人证物证,结结实实地钉死在裴凛头上。 届时,只要將这一切摆到御前,裴凛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至於良心会不会痛……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翻自己那本帐。 嗯,翻完了。 不痛。 思及此,她唇角轻勾,笑意自眼底缓缓盪开,宛如枯枝头不合时宜地绽开了一朵花,美则美矣,却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寒凉。 “本官自然不会轻信。” 说完这句,沈折枝偏过头来。 烛火將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其锋利的轮廓,鼻樑投下的阴影恰好压在唇角上方,將那个笑意切成了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温和,暗的那一半叵测。 她盯著地上跪著的周桓。 “你可还有旁的要说的?” 周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这还说啥了? 她旁边站著那位顾鹤洲,三两句话说得比蜜还甜,又是赔粮又是赔船的,一副忍辱负重的委屈德行。 骚死人了。 於是,周桓乾脆闭上了眼,声音闷闷地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没了。” 沈折枝看著他那副认命的模样,心里头淡淡地过了一下。 还挺聪明。 在这个局面下,只要他忍住不开口,不给对手任何额外的把柄,那他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不曾主动背叛裴凛的清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的话……顶多挨打。 裴凛把这些人的忠诚刻进了骨头缝里,实在让她羡慕。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 沈折枝的语气一转,变得寻常了起来,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破月。” 破月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候令。 “带他下去梳洗一番,他这身上都是餿味,我闻著脑仁儿都疼。” 她用下巴朝周桓的方向点了点。 “再给他换身乾净衣裳,吃的也別太糙了,弄碗稠粥,再配两个小菜,別让人说我苛待人犯。” 破月应了一声:“是。” 正要弯腰去扶周桓,就听沈折枝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待我將堤坝修缮完毕,便带他一同回京,送到御前。” 周桓的目光猛地一凝。 御前? 他在摄政王府当了这么多年亲卫,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多少有些认识。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沈折枝话里的深意。 “劫粮这件事,的確和摄政王殿下无关!”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喊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便是將我碎尸万段,我也绝不会说谎指认殿下的!” “放心,不需要你指认。” 沈折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明灭不定。 “有些事情,只需要你活著就够了。” 话音落下,周桓脸色骤变。 血色从他脸上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嘴唇开始发白。 “你……你竟敢陷害王……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破月已经用一团早就攥在掌心里的粗布塞进了周桓的嘴里,时机掐得死死的。 周桓呜呜地挣扎著,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行了。” 沈折枝隨便摆了摆手,“嘴里那团布先別取,等进了屋再换成软的,仔细检查他的牙,有鬆动的拔了。” “是。”破月应声,利落地架起周桓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將人带离。 顾鹤洲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追隨著门口的方向,还在回味方才沈折枝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眼。 就在这时,右臂猛地一沉。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了上来,五指收紧,箍住了他肘弯上方的位置。 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 恰好卡在了臂骨和肌腱的交接处,稍微一使劲就能让整条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 顾鹤洲身体一僵,偏头看去。 沈折枝正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沉著毫不掩饰的危险。 “顾少主。” 她的指尖在他臂弯处收紧了一分。 “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第64章 微臣大战小狐狸 看著对方眼底的锐利之色,顾鹤洲心中一惊。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轻声开口: “世子不信我?”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坠。 听起来竟像是沈折枝做了什么很叫人难过的事,带著些许难以捉摸的委屈。 换了旁人,大约真的会心软。 毕竟这张脸太会骗人了,浅淡的瞳色,微蹙的眉尖,再配上那道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被谁揉皱了的嗓音。 简直就是一副“我好可怜你別欺负我”的活招牌。 可惜,沈折枝压根不吃这套。 “我很想问问顾少主,”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把这个周桓千方百计变成把柄送到我手里,所求为何?” 顾鹤洲目光微滯。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精心维持的表情,全部像被一阵穿堂风吹过的纱帘,晃了一晃。 她…… 竟然真的猜到了? 奇怪。 方才审讯之时,那个周桓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实证支撑,通篇都是推断和猜测,言语之间虽有指向他顾鹤洲的暗示,但那些暗示全是模稜两可的,放到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判断力的人面前,都不足以作为定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为何会信? 又为何敢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底牌翻到他面前? 除非…… 她还知道什么別的事情。 一些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鹤洲眸光一暗,那副委屈的壳子悄然碎裂,换了另一副面孔。 他偏过头,反问了一句:“世子觉得呢?” 沈折枝懒懒道:“你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不要再问我问题了。” 顾鹤洲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 隨即敛起,垂了眼帘。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臂弯处,纹丝未动。 顾鹤洲不著痕跡地试著活动了一下被扣住的那条手臂,结果从肘弯到指尖瞬间窜过一阵细密的酸麻。 他很识趣地放弃了。 “世子的力气,比草民想像中大得多。”顾鹤洲重新抬眸,声线放柔了半度,像是带了层绒似的,“这是要把草民的骨头捏碎?” “还差得远。” 沈折枝的话不咸不淡。 顾鹤洲在心底嘆了口气。 被人按著胳膊审问的滋味,他还真是头一回体验。 他把面前的人重新掂量了一遍,索性破罐子破摔。 “世子想知道什么,草民都可以说。”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沈折枝扣在臂弯处的手,反而顺著她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靠,近得有些过分了。 顾鹤洲的衣襟上混著沉水香残余的尾调,隔著不到一尺的距离飘过来。 沈折枝的眉头动了动,没退。 “我要听实话。” “好。” 顾鹤洲缓缓眨了下眼,睫毛也跟著颤动了起来,看得人心尖儿发痒。 “賑灾粮的事,草民確实有私心。” “顾家是百年世家,漕运是我们的命脉,这批粮食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我顾家的船。无论賑灾粮是在哪个环节被人劫走的,我们都脱不了干係。” 说到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覆在了沈折枝扣著他臂弯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是凉的,指尖残余一点温热,既不握紧,也不推开,就那么虚虚地盖著。 “草民把周桓送到世子面前,是想借世子的手,把我们顾家摘乾净。” “周桓手里攥著摄政王府的腰牌,这块腰牌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只要它出现在御前,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到摄政王身上,而不是我顾家的漕船。” “而且……” 顾鹤洲话音一转。 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也跟著收了收。 “既然鹤洲要投於世子门下,岂能不为世子分忧?” “那人阻了世子袭爵的路,就是阻了鹤洲的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顾家確实需要脱身,假的那一半是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一心为主的忠僕。 但妙就妙在,真假搅在一起的时候,听起来反而比纯粹的真话更加可信。 因为纯粹的真话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一个商贾世家的少主能说出来的东西。 沈折枝盯著他的脸,打量了半晌。 视线每经过一处,顾鹤洲就觉得那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不痛不痒,却叫人汗毛微竖。 一直到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开始发僵,对方才鬆开了手。 “你倒是会说话。” 沈折枝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握拢。 方才那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指根有些酸。 “顾家的私心我听见了,至於信不信……”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顾鹤洲整个肩头往下沉了一沉。 “等你把堤坝修好了再说。” 顾鹤洲愣住了。 “……堤坝?” “江南道几处决口的堤坝,工部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我已经核过了,不够。”沈折枝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差额部分,顾家出。” 顾鹤洲:“……”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別? 他在她身后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世子用人,当真是一点客气都不讲。” “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沈折枝已经走到了门槛处,闻言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要上我这条船吗?上了船就得干活,站甲板上吹风看景儿的,那叫乘客。” “还有,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只要不牵连到我和陛下的利益,你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以当看不见。” “同样的,你也得尽全力为国分忧。”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缓缓远去,最后传来一句收尾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散。 “明白吗?” 顾鹤洲站在屋子里,看著门外那个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眉梢。 太有趣了。 他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种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是极其罕见的坦荡。 这个发现,既出乎意料,又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无意间探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稀世珍宝。 顾鹤洲弯了弯腰,衝著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拱了拱手。 “草民领命。” …… 与此同时。 京郊以南百余里,一座园子依水而建。 湖心臥著四角飞檐的水榭,以九曲迴廊与岸边相连。暮色渐沉,廊柱上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洒落水面,碎成粼粼金鳞。 水榭正中的亭子里,一名白衣男子独坐抚琴。 他的面容俊极,却也冷极。 高削的眉骨下,鼻樑笔直,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髮丝顺著肩头滑落,在身后铺展如乌缎。 一双凤眸深邃似古井,无波无澜。 水榭边的台阶上,一名灰衣幕僚快步走上来,在亭口处站定,躬身行礼。 “相爷,一切已备妥,明日即可启程回朝。” 抚琴的手指停了。 男子的视线从琴弦上移开,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是该回去了。” 第65章 微臣回京了 堤坝的事比沈折枝预想的还要顺利。 顾家的银子到位之后,原本缺工缺料的几处决口,三天之內全部开了工。 沈折枝本以为至少得拖上十天半个月,毕竟江南道的地方官惯会磨洋工,拨下去的银子十两里有三两进了中间人的腰包,还有二两不知道流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结果顾鹤洲办事的速度,快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有钱人的效率。 银子拨下去的当天下午,工匠的名单就送到了沈折枝案头。 石料木桩三合土的採买运输全部安排妥当,连工地上民夫的伙食都提前跟当地几家粮铺谈好了价,按人头按日结算,比市价低了两成。 沈折枝拿著那份清单翻了翻,眉头挑了挑。 “哎哟,这骚狐狸怪有实力的。” “他连牛车用几头,石料从哪个採石场运,走哪条路最近都给我標上了,”她把单子递给破月,“你看看这玩意儿,比工部那帮人写的方案详细十倍不止。” 破月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世子,顾家这位少主……是不是太殷勤了些?” “殷勤怎么了?替我干活还不好?”沈折枝把袖子往上一擼,“走,巡堤去。” 破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折枝干脆住在了工地上。 白天盯进度看质量,每一段新筑的堤身她都要亲自踩上去走一遍,用靴底去感受夯土的密实程度。 晚上就在工棚里隨意支张床,裹著薄被眯几个时辰。 穿的衣裳沾了泥,换了乾的继续穿,也不讲究了。 破月有一回实在看不下去,端著铜盆追了她半个工地,非要她把脸上那块干了的泥巴擦掉。 “世子,您好歹是钦差。” “钦差怎么了,钦差的脸上就不能糊泥了?”沈折枝拿袖子隨便在脸上抹了一把,反倒把泥蹭得更均匀了,“你看看周围哪个人比我乾净?” 破月:“……” 小嘴一天叭叭的。 算了,说不过她,不说了。 七日后,三处决口全部合龙。 沈折枝站在堤坝顶上,脚下的夯土还带著新鲜泥料特有的潮润气息。 远处的江水被重新收束在堤內,不再漫无边际地往外淌。 农田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翻地排水,弯著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透著满噹噹的踏实劲儿。 “走吧。”她笑著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该回京交差了。” …… 回京的仪仗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 沈折枝把周桓塞进了囚车里,外面盯了两个暗卫,日夜轮换,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解决。 顾鹤洲的马车就跟在她的马车后边儿。 可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屁精转世,没事就让伺渊给她送吃的。 一会儿是新鲜的糕点,一会儿是珍藏的佳酿,变著花样地往她车里塞。 破月有一回提著食盒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世子,顾家那位少主又送东西来了,今天是莲子羹,还温著呢。” “温著好啊,搁这儿吧。” 沈折枝接过来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这人怎么连我爱喝甜的都知道?” 破月的嘴角抽了抽:“世子,您昨天当著他的面把那碗酸笋汤原封不动退回去了,换谁都看出来了。” “哦,那没事了。” 沈折枝心安理得地把莲子羹喝了个乾净,往马车里的软垫上一倒,裹著薄毯翻了个身。 “我睡一觉,有事叫我的时候喊大声点。” 破月看著沈折枝没心没肺的睡相,无奈嘆了口气,收起空碗轻手掀帘退出。 一路上就这么滋润的度过了。 …… 辰时初过,早朝方散。 沈折枝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京城南门。 她刚想让马夫调转车头回府更衣,宫里便来了人。 魏全亲自跑了一趟,气喘吁吁地堵在城门口:“世子,陛下口諭,即刻入宫覲见。”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著半路尘土的官袍,抬起袖子凑近鼻子闻了闻。 行吧,比工地时体面些,但御前失仪怕是逃不过了。 她掀帘探身:“魏公公,我这身行头面圣,不会被轰出来吧?不如容我回府梳洗一番?” 魏全擦了把汗,笑得满脸褶子。 “世子爷说什么呢,陛下这些日子日日念叨您,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沈折枝眉头微挑:“成,那便转道宫门吧。” 帘幔应声垂落,车轮碾过青石板调转方向。 后方马车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挑起纱帘。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掠过前方渐渐离去的车驾,眸光深远。 顾鹤洲喃喃出声:“如此急切?” “看来並非我多想……” …… 紫宸殿。 沈折枝迈进殿门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殿里不止裴玄一人。 御座左下方立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白衣如雪,墨发以素白玉簪简单一挽,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周身的气质冷得能结霜。 此刻,他正侧身与裴玄说话:“臣以为,秋税一事不必急於定论,容臣回去再擬一份详策呈上来……” 声音清冽,像山中清泉潺潺流过,听著极为舒心。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折枝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清冷皎洁,如画中謫仙。 他的长眉如烟,稜角分明,一双凤眸深邃得像揉碎了满池星光,整张面孔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这便是左相江寄雪,清流一脉的执牛耳者。 他既不依附摄政王,也不明確站在皇帝这边,独来独往,两袖清风,跟谁都保持著一点距离。 上一回沈折枝见他,还是几个月前的大朝会上。 只不过……这人已经告病离京养了许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不明白,她乾脆先收回目光,撩袍跪下。 “臣沈折枝,参见陛下。” “起来吧。”裴玄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但沈折枝耳朵尖,听出他尾音往上挑了一丁点。 很开心啊,小皇帝。 第66章 微臣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子里 沈折枝缓缓直起身,余光扫了一眼江寄雪。 对方也正看著她,眸中乾乾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过了片刻,江寄雪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折枝也点了点头。 两人的交情,大概就值这一个点头。 “江南賑灾之事,摺子朕已看过了,”裴玄搁下硃笔,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鬆快,“做得不错,如此棘手的事情,也只有你能办得如此出彩。” “陛下过奖了,臣也就是跑跑腿的命。”沈折枝笑眯眯地接下这句夸奖,把顾鹤洲的功劳揽得理直气壮。 “替朕跑腿跑了半个月,人都瘦了一圈。” 裴玄笑著开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扫,扫过她领口沾的一点灰,最后落在她右手腕的位置,停了一停。 那个结…… 居然还在。 他亲手打的那个锁骨结,经过这么些天的风吹日晒,顏色比之前暗了些,边缘微微起了毛边,但结扣依然紧实,箍在她的腕骨上方。 她没换过,也没拆过? 裴玄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把嘴角多余的弧度压了回去。 旁边站著的江寄雪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属於自己的那杯茶盏的水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咳,此番賑灾粮被劫一事,朕也收到你递上来的摺子了,”裴玄將茶盏搁回案上,“相关人证物证,你明日整理成册,於金鑾殿前呈上吧。” “是,臣今晚就把东西理出来。” 沈折枝笑著应完,正准备问一下將周桓押到哪里看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不用回头看,光听这个脚步声,她就知道来的是谁。 死鰥夫来了。 果不其然,裴玄眸光微沉,看向殿门口:“皇叔怎么来了?” 裴凛没接裴玄这句话。 他朝著殿內直接大喊一声:“沈折枝!” 沈折枝:“……”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儿。 她有些无语的转过身,看了过去。 裴凛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光而立,今日依旧是一袭玄黑的蟒袍,腰束金扣革带,发冠以金丝缠绕,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凌厉的压迫感。 他没看裴玄,也没看江寄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锁在沈折枝身上。 沈折枝抬了抬下巴:“王爷有何指教?” 裴凛冷笑:“沈世子的胆子不小,本王的亲卫说拿就拿,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折枝半点不怵,双手往袖子里一拢。 “摄政王殿下,臣是钦差,奉旨巡查江南,查案途中扣押一名嫌犯,走的是正规流程,怎能叫说拿就拿?” 她歪了歪头,脸上掛著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而且,此事的相关证据明日微臣自会在金鑾殿上呈出,殿下今日著什么急?还是说,殿下怕了?” 裴凛差点气笑了。 亏他还想著自己上位之后如何留她一命呢,她就这么挑衅自己?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满眼阴鷙地盯著沈折枝,准备出言点一下她。 就在这一瞬—— 【沈折枝玩心大起,將裴凛压在案上,指尖沿著他的喉结一路往下划,划过锁骨,划过胸膛,在腰际停住。她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裴凛的耳畔:“阿凛,你那里……怎么又站起来了?”】 裴凛的右眼角猛跳了一下。 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旋即又以极快的速度鬆开。 可这时,后颈也窜上来一阵燥意,烧得他额角直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沈折枝的手。 白皙,修长,和脑子里那个声音描述的动作,该死地重合了。 与此同时,御座之上,裴玄也是一僵。 ……因为他听到的是另一段。 【沈折枝的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裴玄將膝盖抵进她的双腿之间,嗓音低哑:“枝儿今日怎么这般乖?”】 裴玄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不能有变化。 身为九五之尊,岂能被脑中这来路不明的声音搅得心猿意马? 这声音上次在青州显现之时,他彻夜未眠,想了一夜:它似乎仅有预示之能,断无害身之忧。 既如此,那他只需要摒除那些不堪入耳的香艷片段,专注捕捉有用的地方便是。 彼时,他便是这般说服了自己。 可是……这声音竟似专为撩拨而生,充斥的儘是些无用的旖旎之词,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段落。 裴玄强压心绪,隱忍再三,还是有些吃力。 他只好用指尖抵住冰冷的御案,后背微微绷直,这才勉强维持住了那份岿然不动的帝王威仪。 殿里一时间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江寄雪站在一侧,察觉到了这两息的静默。 他的视线从裴凛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裴玄。 年轻的天子端坐御案之后,面容沉稳,眉目无波,但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再看裴凛。 摄政王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忽然顿了步,眼神飘忽了那么一瞬。 江寄雪凤眸微眯。 朝中多年,他见过裴凛怒,见过裴凛冷,见过裴凛杀意毕露,唯独没见过裴凛走神。 今日却走了? 而且,他和裴玄走神的时机几乎一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沈折枝。 江寄雪微微垂下眼帘。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朝中的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折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正忙著挑衅裴凛。 “殿下,您的人拿著您的腰牌,未经报备,擅自登上朝廷漕运粮船,粮船走了他上了,粮没了他还在。” “时间对得上,人在现场,腰牌为证,您说他不是嫌犯,那请问,他是去干嘛的?钓鱼的?” 裴凛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沈折枝的话有多气人,而是因为她每说一句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就跟一句新的。 【沈折枝突然咬住了裴凛的耳垂,含混地开口:“阿凛,你再不老实,我可就不止咬这一处了。”】 混帐东西!!! 她竟敢咬他的耳垂?! 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第67章 微臣肚子饿了 裴凛不行了。 这种不分场合被迫脑补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很想接著骂,但脑子里那段声音跟故意的一样,一段接著一段,还连上了。 【沈折枝的手指顺著裴凛的腰线往下滑,隔著薄薄的中衣描摹他腹肌的轮廓,声音懒洋洋的:“绷那么紧做什么?放鬆点……”】 裴凛的牙齿咬得嘎吱响。 放鬆?放鬆个屁! 你一个大男人在老子腰上捅来戳去的干什么? 要干就干,能不能痛快点? “沈折枝,”他儘量让自己的嗓子听起来还是正常的那个冷硬调子,“本王安排人去查顾家的船,户部上下知晓得清清楚楚,你竟敢污衊本王的亲卫是嫌犯?你……” 【“你什么你?”沈折枝低头咬上他的喉结,舌尖碾过那处凸起,含含糊糊地笑,“阿凛,你声音都抖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裴凛嘴巴张著,后半句话直接吞了回去。 他猛地扭过头,盯著殿內左侧那根朱漆柱子,眼神放空了两息。 苍天啊。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沈折枝见他突然不吭声了,纳闷得很。 咋回事啊?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中途息火了? 搁以前,他俩对骂能从紫宸殿一路阴阳怪气到宫门口,中间连口水都不带歇的。 “皇叔,此事朕已知晓,明日早朝自有公论,”裴玄的声音適时从御座上方传下来,“今日便不必在此爭执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语调听上去也沉稳的很。 但只有裴玄自己知道,他此刻的状態也好不到哪里去…… 属於他的连续剧也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眼瞅著已经快凿完了。 【裴玄將沈折枝抵在书案边,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按住她撑在案面上的手腕,嗓音低哑:“倒是出息了,今日竟能在朕这里坚持上一盏茶的时间……”】 裴玄:“……” 容时平日里连一盏茶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不对,男子为何也会坚持不住? 难道那处……也有感觉的吗? 裴玄想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跑偏了,赶紧將手指扣进御案边缘的暗槽里,用指腹抵著冰冷的案角,硬生生把注意力拽了回来。 这回,江寄雪的目光更沉了。 方才清清楚楚的,裴凛说到一半噎住,扭头去盯柱子。同一时间,裴玄的呼吸也急了。 两个人的异常前后脚发生,差不了半息。 实在诡异。 江寄雪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袖边。 他离朝数月,京中动向全靠门下几个学生写信来报。 信里提过沈折枝好几回,无非是此人如何得罪了摄政王,又如何被天子给了新的权柄之类的琐事。 但那些文字拼凑出来的画面,和他此刻亲眼看见的,完全是两码事。 裴玄看沈折枝的眼神,已经不是君主看臣子的了。 裴凛看沈折枝的眼神,也不是权臣看政敌的了。 这两道目光里,都藏著某种他暂时没法归类的东西,似是上了两道锁的匣子,可钥匙都不在他手上。 江寄雪缓缓抬眼,若有所思。 算了,不急。 看不懂的东西,多看几次就懂了。 这边,裴凛总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压了下去,但整个人燥的不行,再也没法维持方才的气势了。 他只好冷著脸看向裴玄:“陛下既然说明日再议,那臣便等著在金鑾殿上看沈世子的证据。” “若拿出来的东西不能服眾,就等著本王问罪吧。” 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经过沈折枝身侧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折枝歪头看他。 裴凛没將视线移过去,只板著个脸目视前方,下頜绷得死紧,闷声丟了句话出来:“你身上这个味儿还真是一点没变,难闻得要死。” 说完便快步出了殿门。 沈折枝:“……” 哦,这回倒是喷不了,这回確实难闻。 但她是去江南干活的,又不是去度假的,哪里还顾得上形象管理? 死鰥夫,事儿真多。 殿內安静了片刻。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江寄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率先开口:“陛下,臣也先告退了。秋税的详策,臣回去再擬一份,明日朝中一併呈上。” 裴玄点了点头:“江相辛苦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多谢陛下掛怀。” 江寄雪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折枝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余光淡淡扫过她的侧脸。 那的確是一张如玉的面庞。 但愿……是他想多了。 否则,这大燕朝的江山可算是完了,两个掌权者竟全是断袖。 江寄雪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走出了紫宸殿。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玄將方才搅得一团糟的心绪慢慢抚平,扬起一个还算柔和的笑,看著站在殿中央的沈折枝。 “用膳了吗?” “没呢。” 沈折枝应著,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一声轻微的咕嚕十分配合地响了起来。 “赶著进宫,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 裴玄的眉头皱了一下:“一路赶得如此急切?入城之前也没人给你备上早膳吗?” “有是有,”沈折枝理直气壮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早上是属於睡觉的时间啊!” “破月给我端了碗粥来,我看了一眼,觉得那碗粥还没有觉好喝,就让他自己喝了。” 裴玄:“……” 所以她为了多睡一刻钟,把早饭让给了自己的侍卫? 他有些无奈地看著她振振有辞的模样,嘆了口气。 “魏全。” 殿外候著的魏全小碎步进来:“奴才在。” “传膳。” “奴才遵旨。” 片刻后,魏全带著一串太监从侧殿鱼贯而入,手里端著大大小小的食盒。 第一个盖子揭开,是烧鸡,皮焦肉嫩,还冒著热气。 沈折枝眼睛亮了。 第二个盖子揭开,是烧鹅,酱色油亮,香味往上直窜。 沈折枝的喉咙滚了一下。 然后是烧鸭掌,酱牛肉,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云片糕…… 一道接一道,整整齐齐地摆在偏殿的长案上。 菜色的顺序和她那封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第68章 微臣醉了 沈折枝看著那张铺满了菜的长案,像是看见了亲爹似的,眼睛眨巴眨巴。 全是她爱吃的! 连最后那碟云片糕也是刚出炉的! 裴玄从御座上走下来,负著手站在长案的另一头,袖口搭在案沿上,姿態閒適得很。 见她满眼放光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信上列的那些疗伤圣物,朕都备齐了。” 他指尖轻点长案:“验收一番,可有遗漏?” 沈折枝立刻顺著长案从头扫到尾,脑袋跟著菜一道一道地转过去,嘴里无声地数著。 一道不差! 她心里暗自咋舌。 那封信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后面几道菜名连她自己再看一次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人居然也能辨认清楚? 思及此,沈折枝抬头看向裴玄。 这一眼正好撞进对方含笑的目光里。 烛火在他的眉眼间晃了晃,把那点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她一愣,心口隨之软了一下,像是被羽箭的翎毛轻轻扫过,又痒又麻。 这种感觉她不太熟,分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別的…… 但她也懒得细想。 美食当前,哪有工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她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便眯起了眼。 “唔,肥而不腻,火候到了,是方御厨的手艺吧?” “你这张嘴倒是灵。” 裴玄看著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胃口大开,拿起另一双筷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行,凉了就不好吃了,肘子这东西油脂一凝就腻了。” 沈折枝说著又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咬下去满嘴鲜香,幸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不会凉。” 裴玄把一碟云片糕推到她面前。 “食盒底下衬了暖炉,吃到最后一口都是热的。” 沈折枝嚼著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含含糊糊道:“陛下竟然如此贴心?” “你在江南那般尽心,朕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裴玄语气淡然,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搁在自己碗里,像是隨口说的。 但他夹完酱牛肉之后,又顺手替她把那碟糖醋排骨往近处挪了挪。 沈折枝咽下嘴里的东西,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倒是,臣在工地上啃了好几天干饼子,脸上糊的泥比吃的饭还多,要是回京连顿热乎饭都討不著,怕是心力交瘁,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裴玄被她这话逗得眼角微扬:“行,朕记下了,往后办大事回来都给你备一桌。” “当真?” “君无戏言。” 沈折枝大喜,继续道: “那臣可说好了啊,下回的菜单我提前写,这回时间太赶,好多想吃的没来得及列上去。” 裴玄笑意一僵:“……你那封信都快把內壁拆了铺平继续写了,还没列完?” “当然没有了!还差一道松鼠鱖鱼,两道点心,外加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 紫宸殿门口,魏全守在廊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挡住了所有想要进来稟报的小太监。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內。 烛火映著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一个吃得香喷喷,筷子就没停过,另一个时不时替她夹菜递帕子,自己倒没怎么动筷。 这场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君臣,反倒像是……家人。 魏全看得满眼慈爱。 他默默转过身,背对殿门,面无表情地对走过来的小太监做了个手势。 谁都不许进去,谁进去他跟谁急。 …… 摄政王府书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凛一把將书案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在青砖上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他撑著桌面,低著头,脖颈后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出来。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甩不掉。 “来人。” 门外的暗卫立刻推门进来,垂首候命。 “去查,我那个亲卫到底是怎么变成嫌犯,被沈折枝捏到手里的!” 他顿了一下,咬著后槽牙补了一句。 “还有,她这趟回来带了什么人,路上跟谁同行的,全给本王查清楚!” 暗卫愣了一下。 啊? 这么多条线,先查哪个? 裴凛:“还愣著做什么?滚!” 暗卫嚇得一缩脖子,赶紧夹著尾巴跑了。 惹不起惹不起…… 查到哪个算哪个吧。 暗卫离开之后,裴凛独自站在书房里,胸口的燥意久久不退。 脑海里那个声音叫他阿凛,语气曖昧到了骨子里,每个字都带著热乎劲儿往他耳朵里灌。 他根本就没办法当成幻觉一笔带过! 裴凛越想越无力。 他闭上双眼,握紧拳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额头贴著拳背,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沈折枝,你究竟…… 和本王是什么关係? …… 一桌菜被沈折枝干掉了大半。 裴玄自己没吃多少,筷子动了十来回,大多是在替她张罗。 魏全进来收拾残局的时候,看著那张长案上的惨烈战况,在心里默默给沈世子的战斗力评了个甲等。 “酒呢?”沈折枝搁下筷子,眼睛亮亮地问。 裴玄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魏全立刻会意,转身从偏殿取来一只锦匣。 匣盖揭开,里头臥著一坛青瓷酒壶,封口的蜡还没拆,壶身上贴著一张泛黄的纸签,用小楷写著天山雪酿四个字。 沈折枝凑过去看了看。 天山雪酿她听说过,宫中贡品,一年十坛,等閒见不著。 “这种好酒,陛下也捨得拿出来?” “你信上说了,待臣归时,与君共醉,”裴玄亲手拆了封蜡,笑著应道,“朕总不能拿寻常的酒来敷衍你。” 沈折枝嘴角咧开。 哎哟。 她写那八个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咋想的,就觉得应该整点走心的话,不然白瞎了小皇帝对自己的一片赤诚。 没成想这人竟然如此认真,还提前备了好酒,搁在那儿等著她回来。 两只青瓷杯斟满,酒液清澈见底,入鼻是极淡的冰雪气息,似高山上的融泉。 沈折枝端起杯子,朝裴玄举了举。 “臣敬陛下。” 裴玄也端了杯。 “共饮。” 两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第一杯下去,入口清冽,像含了一口山泉水,凉丝丝地滑过喉咙。 第二杯下去,回甘上来了,尾调绵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第三杯下去,沈折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晃了一晃。 “这酒……后劲挺大啊。” 裴玄倒还端得住,但耳尖已经泛了薄红,在烛光底下透著一层浅浅的粉。 他平日几乎不饮酒,今日破例,全是因为那封信上的几个字。 与君共醉。 既然她说了要共醉,那他便陪著。 第69章 微臣被陛下留宿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下去,谁也没在意喝了多少。 沈折枝越喝越热,温度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垂,连脖子都跟著热起来。 她的坐姿也越来越隨意,到后来索性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裴玄。 “陛下。” “嗯?” “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这话问得直白极了。 若不是二人私交甚篤,沈折枝是万万不敢这么问的。 这就像副总去问董事长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当上总经理一样,虽然知道对方心里门儿清,但亲口说出来,终归显得不太像话。 裴玄搁下了手中的酒杯。 “能。” 他答得极快,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折枝拿手指头蹭了蹭杯沿上沾的一点酒渍,嘟囔道:“可是裴凛每次都搅合我的袭爵之事,上回差一步就批下来了,又给我拦回去了。” “朕说能,就一定能。”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认真,沈折枝抬眼望向他。 裴玄的耳尖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明明醉了,却还端著这张脸和这幅姿態。 沈折枝看笑了。 酒意催著她脸上那层寡淡的少年气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柔软,像是拆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发现最里面藏著一颗甜丝丝的糖。 “行,我信陛下。” 裴玄凝视著这骤然绽放的笑容,喉结滑动。 酒在他胃里烧著,可那道热气没有往下走,反而开始往上涌。 它涌至胸口,堵在喉间,淤塞在那里,撑得他有些发胀。 他突然……想对她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冒出来。 可今日这酒太狡猾了,把他心口那道门栓泡得松松垮垮,稍微一碰就要往外弹。 “容时。” “嗯?”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声音很轻,如同嘆出来的一口热气,落在桌面上就散了。 沈折枝的手指停在了杯沿。 她歪了歪脑袋。 啊? 她就是女子啊。 这念头在她脑中盘旋片刻,忽然被另一个念头迎头撞散了。 不对。 她不能是女子。 在这方天地,在这庙堂之上,在所有人眼中,她绝不能是女子。 几年前,她曾於某个深夜,裹在被衾里,將此事认认真真地盘算过一遍。 倘若她在朝堂中振臂一呼,“老娘其实是个女的”,后果是什么?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诚然,沈家旁支中有不少该死之人,可另外那些无辜的亲眷,也要隨她共赴黄泉吗? 最主要的是,这种罪名为了示威,还不是痛快上路,是先抄家,再下狱,审完了还要被拉到菜市口千刀万剐,百姓围观,嗑瓜子议论,小贩趁机涨价。 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和嘲讽,最后再悽惨地死去。 想到这里,沈折枝心中刚涌起的那点悸动,顿时凉了个透。 算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愿说,而是说不起。 沈折枝想著寻个由头,先將这事敷衍过去,却听裴玄又开了口。 他低垂著头,嗓音被酒意浸得低沉而黏稠。 “不对……” 沈折枝抬眸望去。 裴玄的目光虚浮地晃了晃,瞳仁里盛著一点迷离的光。 “其实……”他努力在混沌中寻找著词句,“是男是女……朕都不在乎。” “……???” 沈折枝懵了。 这话啥意思? 先前她疑心他是断袖,难道竟是真的? 未及她细想,裴玄又喃喃道:“哪怕化作狸奴,或是一只细犬……” “也都可爱得紧。” 他说这话时,嘴角掛著笑,透出几分稚拙的傻气,乾净得令人毫无防备。 “总之……在朕身边就好了。” “这样就很好。” 沈折枝紧盯著他的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这种话……正常吗? 裴玄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 一定是。 不对……她自己,不也喝多了吗? 思绪如同锅中糊了底的粥,滯涩得搅都搅不动。 刚想到这里,眼前一暗,沈折枝脑袋重重往胳膊上一歪,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彻底醉倒了。 裴玄愣了一下。 “容时?” 没人应他。 沈折枝耷拉著脑袋歪在桌子上,眼睛闭著,呼吸绵长,嘴巴微微张著,唇角还掛著一点酒渍。 裴玄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力道稍大了些。 沈折枝的脑袋顺著他推的方向滑了滑,换了个角度继续趴著。 裴玄:“……” 殿外,魏全听见里面没了声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趴在案上睡死了,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红著耳朵发呆。 “陛下?沈世子这是……” “醉了。” “奴才这就派人送世子回侯府。” “不必。” 裴玄打断了他,“送到朕寢殿的偏殿去休息吧,外面风大,她饮了酒,別在路上染了风寒。” 魏全赶紧低下头应道:“是,奴才明白。” …… 半个时辰后,偏殿里的热水备好了,木桶里蒸腾著白雾。 裴玄站在屏风外面,酒意还没散尽,但脑子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他冲侍立在旁的两个小太监抬了抬手:“你们进去替沈世子擦洗一下,路上沾的灰……”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因为裴玄想起来了一件事。 上一次沈折枝受伤,他本想帮忙剪一下衣袖,结果她当场炸毛,扯著衣领子死活不鬆手,说什么背上刺了精忠报国不可示人。 理由荒唐至极,表情却认真得不行。 她好像……不喜欢別人看她的身体。 若他此刻让人替她擦洗,等她明日酒醒发现自己被人看了个精光,怕不是要当场把偏殿掀了。 裴玄垂下眼,手指在屏风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小太监们面面相覷,魏全也是满脑门的问號。 但天子的命令,无人敢置疑,他们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退出前,魏全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裴玄身上。 年轻的帝王背脊挺得笔直,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晕还在,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温柔。 他心下暗嘆:陛下醉了,沈世子也醉了…… 这两人在此独处,当真无需侍奉么? 第70章 微臣第一次掉马 殿门合上之后,裴玄站在屏风外头,攥了攥手指。 酒意还掛在身上,但比方才淡了不少,眼前的东西至少能看真切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往屏风后面瞥了一眼。 沈折枝被安置在小榻上,侧躺著。 方才宫人替她脱外袍的时候,大约是碰著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沈折枝在睡梦里一巴掌呼了过去,那宫人嚇得缩了脖子,再不敢多动一根手指头。 於是外袍就这么掛在她半边肩上,松松垮垮的,下摆坠著,扯得整件衣裳皱成一团。 里头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也跟著歪了,领口斜斜地搭在锁骨附近,灰扑扑的,看著实在不像话。 裴玄看著那些污渍,眉头拧了起来。 明日还要上朝,这副模样站到金鑾殿里,那帮言官御史还不得参她一本御前失仪? 得替她备身换洗的中衣,再叫人將她的官服送来才行。 顺便替她简单擦洗一下,这样睡起来舒服些。 他在屏风后面站了好一阵子,脚步往前挪了两回,又退回来。 最后还是绕了过去。 铜盆搁在榻旁的矮几上,水面腾著一层薄薄的白雾。 裴玄伸手把帕子捞出来拧乾,掌心被热水烫得发红,他没缩手,反倒多攥了两下,等温度降到不至於烫著人的程度,才將它提起。 “就擦手臂和肩膀,旁的地方不碰。” 他小声跟自己交代了一句,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 这样的话,容时应该不会介意的。 裴玄就这么说服了自己,握著帕子走到榻前。 沈折枝睡得昏天暗地,侧脸枕在自己叠起来的手臂上,腮帮子偶尔跟著动一动,像梦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裴玄:“……” 梦里还在吃? 就这点出息。 他垂下眼,抿了一下嘴角,把那丝莫名的笑意压下去。 帕子贴上了沈折枝的嘴角。 那一点酒渍在湿帕的擦拭下洇开来,极快地消失在白色的布面上。 他的指腹隔著帕子碰到了她的唇边,那一小片皮肤十分柔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裴玄的手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从手臂开始好了。 他將她搁在身侧的右手腕轻轻托起来,帕子从指尖向手腕的方向一点一点擦过去。 她的手指比记忆中更瘦,指节分明,骨感极重。 裴玄的帕子在她指缝间仔细地擦了一遍,嘆了口气:“在江南吃了多少苦,怎的瘦了这么多?” 沈折枝当然不会回他,浅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再来一碗。” 裴玄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梦里在续碗呢? “行,给你续。” “谢谢大哥……”沈折枝在梦里回了一句,嘴巴一动,开始嚼空气。 裴玄:“……” 他摇了摇头,帕子继续往上擦。 途中经过她腕上那条素绢,他的手停了。 那个锁骨结还系在那儿,绢面的顏色暗了不少,日头晒过的,风也吹过的,边缘起了一圈细碎的毛边。 但结扣是紧的,他打的那个结牢牢地箍在她的腕骨上方,没松过,也没被人动过。 她就这么戴了一路,从青州到江南,又从江南回来。 裴玄的唇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动那条素绢,指腹从结扣的边缘滑过,帕子继续往上走。 手臂擦完,他將帕子扔回铜盆涮洗,拧乾。 接下来是肩膀。 沈折枝的中衣领口本就鬆散,此刻歪斜地堆在锁骨附近。 裴玄伸手,指尖捏住领口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向外侧拉了拉,试图將肩头的位置腾出来。 布料顺从地滑开,窄而圆润的肩线显露出来,皮肤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 裴玄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皙给晃了一下,赶紧將视线偏开了些,用温热的帕子在她右肩头按了两下。 动作很轻,全程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他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重心往左边移了移,去够她另一侧的领口。 这一侧的领口缩得紧一些,他扯了一下没扯动,只好多使了两分力气。 布料被拽开了约莫两寸—— 下一秒,裴玄瞳孔骤缩。 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帕子从他指间滑下去,落进铜盆,溅出几滴水。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她领口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中衣的衣襟被扯开之后,锁骨往下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缠著一层白色的宽布带。 从胸口绕过肋侧,一圈接一圈,箍得紧紧实实的,边角被人用极利落的手法掖进了腋下。 这是…… 裹胸布?! 这三个字在裴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呆住了。 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杵在榻边,手悬在半空,像个被人按了暂停的木偶。 烛火映在他的瞳仁上,光点细碎地颤了两下。 不是…… 不可能! 他一定是看岔了! 酒没醒透,烛光又暗,人在这种时候看什么都不准的! 裴玄缓慢地合上眼,又睁开。 那层布带还在那儿,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別的什么东西。 布料不是新的,柔软地贴著身体的弧线,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 那弧度…… 绝对不是男子会有的弧度。 裴玄的呼吸乱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沈折枝的脑袋歪在枕头上,颈线拉得很长,喉咙处那个小小的凸起掛在那里,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將手指抬了起来,伸向那个方向…… 指尖落上去,力道极轻,就那么一触。 指腹底下的那个凸起,在他施加的那一丁点压力下,直接塌了进去。 裴玄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那……根本不是男子的喉结! 那个东西的触感是软的,像某种胶质的玩意儿被贴在皮肤上面,形状做得极逼真,顏色也与她的肤色融在了一起,不凑近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它是假的。 假的…… 裴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屏风的木框,硬生生地顶在了脊椎上。 这一刻,冰与火同时从心口翻上来,烧得他浑身的血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流。 酒,全醒了。 彻彻底底的,一滴不剩的,醒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碰过她喉咙的那根手指,耳朵里嗡嗡作响。 容时,竟是女子?! 第71章 微臣的秘密被陛下反覆咀嚼 裴玄自小在深宫中长大。 四岁那年生母亡故,他在冷宫苟延残喘,后来被无法生育的太后抱养出来,养在膝下。 九岁立为太子,十一岁亲眼看著父皇驾崩。 一群面目模糊的大臣簇拥著他,把他按上了那把冰冷的龙椅。 从那以后,他的每一天都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裴凛的阴影笼罩了他许多年,那些笑著行礼却在背后磨刀的面孔和算计,他全都见过。 所以他自认不是个容易被什么事情撼动的人。 可这一回,他被撼得连站都站不太稳。 脑海中那些荒唐至极的旖旎声响不请自来,一桩桩一件件地往外冒。 他把她抵在墙上,抵在书案边…… 裴玄曾以为,这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妄念,是神明对他的试探,逼他在禁忌与君德之间反覆煎熬。 他甚至为此辗转过整夜,反覆告诫自己不可沉溺。 可她……竟然是女子。 这个事实,把之前所有那些羞於启齿的念头,统统照得透亮。 难怪。 他就说,他分明不是断袖,为何会在那个奇异的声音里与容时有肌肤之亲。 为何每次那些画面浮现於脑海的时候,他心底涌上来的不是噁心和排斥,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疯,也没有背离人伦大道。 裴玄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胸骨,又闷又沉。 他突然有些想笑。 方才在席间,他借著醉意对著容时说了一句,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才几个时辰过去,她便已经是了。 裴玄靠在屏风上,仰起头,笑意在唇边停留了几息,慢慢收敛。 眸光隨之沉了下来。 没错,这件事带给他的第一感觉的確是欢喜。 可欢喜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是底下那片嶙峋的礁石。 她为什么要扮作男子? 沈家的世子是要袭爵的。 这不是民间隨隨便便认个乾儿子那么简单,沈折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整套严密到滴水不漏的流程在等著。 接生嬤嬤验身,三日洗礼时宗人府派人到场,满月宴上由族中长辈亲自过目,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入族谱的那一年,沈家老侯爷亲自带著人到宗人府上了档。 户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男,丁。 那份档案他看过,盖著宗人府和礼部的双印。 如果沈折枝是女子,那当年验身的那个男婴是谁? 她……真的是沈折枝吗? 还是说,真正的沈折枝另有其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死了,消失了,被人替换了,而容时顶替了那个位置。 更令他心悸的是她的动机。 一个女子,把自己偽装成男人,在这座遍地是刀子的朝堂上走了这么多年。 她周旋在裴凛和满朝文武之间,被人参过本,挨过骂,被当面摔过摺子。 那些言官嘴里吐出来的脏话有多难听,他坐在御座上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沈家竖子,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她站在金鑾殿里,一声不吭地听完,然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反唇相讥,把对面的人气得吹鬍子瞪眼。 她去江南賑灾,吃干饼,跑工地,踩泥巴…… 如此辛苦,她图什么? 权力?地位? 还是……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条素绢上,喉头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裴凛每次对自己发难,第一个站出来顶的人总是她。 她笑眯眯往前一站,什么难听的话都接著,把所有的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每次领了差事,不管多棘手多烫手,从来不叫苦,拼了命也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然后双手一捧交到他面前。 她所做的一切,其中会不会有一条是…… 为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裴玄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更多可怕的隱忧隨之浮出了水面。 她犯的不止是欺君之罪。 冒充宗室子弟,偽造身份入朝为官。 大燕朝律,此罪不在赦免之列。 这罪名要是摊开来,摺子递到御前,三法司会审,查实之后,抄家,灭族,九族之內,鸡犬不留。 而小皇叔一直在找沈折枝的把柄,不知疲倦地在她周围转圈,之前拦她袭爵,给她使绊子,在朝堂上处处针对,靠的不过是一些还能应付的官场由头。 可如果裴凛知道了这个…… 裴玄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门是关著的。 魏全守在廊下,他听得到对方偶尔挪动脚步的细微声响。 方才,是他亲口遣走了所有宫人。 所以这个秘密,此刻只有他知道。 裴玄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鬆开。 幸好。 他重新看向榻上熟睡的沈折枝。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巴半张,偶尔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 裴玄慢慢走回榻边,一点一点地將敞开的布料合拢,盖住了锁骨下方那层白色的裹胸布。 衣襟理平了,褶皱抹顺了。 小心將这秘密亲手封存。 整理完,裴玄垂下眼帘,將沈折枝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缕头髮柔软得出奇,缠在他的指间,顺滑地滑过指腹。 他的指尖在她耳垂旁停了一瞬。 有什么力量在拉扯著他,让他想要再靠近一点。 但他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指尖蜷了蜷,握成了一个虚松的拳。 裴玄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魏全守在廊下,脚边搁著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听见动静,他赶忙迎了上去,小碎步跑得飞快:“陛下,沈世子……” “睡了,別让宫人进去打扰她,”裴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明日早朝,替她备一身乾净的官袍送进去,尺寸按旧例来。” 魏全应了声是。 裴玄这才迈步往前走。 他的寢殿就在偏殿隔壁,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 夜色浓重,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荡,橘色的光影在他脚下拉出一条忽长忽短的影子。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魏全。” “奴才在。” “从今往后,沈世子若还有机会在宫中留宿,偏殿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魏全一愣。 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那谁伺候? 总不能让堂堂天子亲自端盆递帕子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魏全自己就被嚇了一跳,赶紧把它按回去了。 不敢想,不敢想。 他飞快地低下头:“是,奴才记下了。” 裴玄没再说什么,抬脚跨过了月洞门的门槛,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魏全一个人站在廊下,盯著那道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好一会儿神。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他打了个哆嗦,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搓了搓。 “还有机会……”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了点不太对劲的味道。 不对啊,什么叫还有机会? 难道……陛下这是在暗示,以后要常请沈世子留宿? 第72章 微臣没被发现吧? 沈折枝醒了。 她动了动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对焦在头顶一片鎏金的藻井上。 藻井中央盘著一条五爪云龙,正齜牙咧嘴地俯视著她。 沈折枝眨巴眨巴眼。 哇,是龙耶。 五爪龙! 这他爹的是皇宫吧?! 她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脑勺嗡了一声。 宿醉的疼痛和心里的慌劲儿一块儿涌上来,劈得她晃了一下,差点从榻上栽下去。 她赶紧用手撑住了榻沿,低头看自己的衣襟。 中衣领口合得好好的,系带完整,掖得规规矩矩。 沈折枝一把攥住领口,飞快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裹胸布还在。 一圈一圈的,没松没乱,掖在腋下的那个角也好好的。 她鬆了半口气,但心还悬著。 这是哪间殿?谁送她过来的?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断断续续地往回倒。 天山雪酿,你一杯我一杯,裴玄说了什么来著……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然后就记不清了。 沈折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掀开薄被,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儿偏殿四周。 鞋子脱了,外袍也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脚的木架上。 门窗紧闭,角落里搁著一只铜盆,水面凉透了,旁边的帕子叠成方块,还有点潮。 有人用过。 沈折枝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抬起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臂上果然有一股极淡的皂荚味。 靠!谁给她擦的?! 擦到了哪里?! 沈折枝瞳孔地震,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排了一遍。 但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有人在她昏睡的时候发现了什么,那她现在应该在牢里醒来,旁边躺著老鼠才对啊…… 她蹙起眉头,快速整理好衣襟,把外袍披上,头髮也用手指隨便拢了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魏全那特有的细嗓门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沈世子,您醒了?奴才给您送梳洗的东西来了。” 沈折枝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魏公公……” “哎,世子睡得可好?”魏全笑眯眯地把铜盆、漱口的器具,还有官服都递了进去。 “好好好,好得不得了。”沈折枝应著,话锋一转,带著点试探,“我想问一下啊,那个……昨晚……谁伺候我歇下的?” “回世子的话,没人。” “没人?” 魏全点头:“陛下特意吩咐过,不让宫人进偏殿伺候,怕扰了您休息。” 沈折枝一愣。 “啊?一个都没有吗?” 魏全扫了下拂尘:“哎哟,陛下都发话了,咱们谁还敢进去啊!昨晚奴才把您送进偏殿之后,就领著人退出去了。” 沈折枝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那陛下呢?” “陛下在里头待了一小会儿,便回寢殿歇下了。” 沈折枝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应该不会吧?! 她盯著魏全的脸,试图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读出点什么端倪。 可魏全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表情管理堪称一绝,除了一脸的和善笑意之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沈折枝只好扬起笑容:“原来如此,多谢公公。” 说罢,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闭了闭眼。 裴玄独自留在殿內。 一会儿是多久,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碰过她的衣领……那…… 沈折枝快速头脑风暴了起来。 以她对裴玄的了解,即使他察觉异样,也绝不会当场发作,他的作风一向是先確认事实,再周密布局,最后才出手。 所以…… 想要弄清楚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只需要去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就行了。 倘若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欺君之罪,她必定能从他身上感知到那份刻意筑起的隔阂。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难免心生猜忌。 想到这里,沈折枝迅速换上朝服,推门疾步而出。 早膳备在御书房侧间。 裴玄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捏著一份摺子在看,肩上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袍,看起来温柔又乾净。 沈折枝踏入侧间那一刻,他抬起了头。 “醒了?” 语气隨意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沈折枝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略显乾涩的笑容,目光则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视了一遍。 眉眼舒展,唇角平和,视线落在她身上既无刻意停留,也无半分闪避。 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反而有点心虚。 “坐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裴玄把摺子放下,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桌上摆著两碗清香的莲子粥,配著几样点心和素菜,看著像是御膳房特意照她口味做的。 沈折枝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盯著裴玄夹菜的手。 稳。 筷尖没颤,手腕没晃。 一个刚发现臣子欺君欺到了脑门上的帝王,不可能镇定到这个程度。 除非他是影帝。 沈折枝心里的弦鬆了几分。 “陛下昨晚没喝多?” “和你比起来,朕倒是清醒得多,”裴玄瞥了她一眼,“你倒好,几杯就倒,趴在桌上打鼾,推都推不醒。” 沈折枝干笑了一声。 “酒量不好嘛,后劲太大了。” “你那封信上写的与君共醉,结果醉的只有你一个人,”裴玄的筷子停了一下,嘴角微翘,“朕算不算被骗了?” “那下次臣说话算话,练好了酒量再来陪陛下。” “不必了。” 裴玄端起粥碗,“朕不想你再喝那么多。” 沈折枝嚼著桂花糕的动作慢了半拍,赶紧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玄正在低头喝粥,没有异常。 ……好奇怪。 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奇怪。 他好像比以前更隨意了一点,又好像更小心了一点。 这两种矛盾的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陛下,昨晚臣怎么睡在了侧殿?” “谁让你说几句话就醉倒了?”裴玄笑了笑,“朕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你不愿意让人看那精忠报国,就隨手帮你擦了擦手腕,把你扔床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点揶揄。 “你不会怪朕吧?” 第73章 微臣又来给摄政王添堵了 沈折枝先是一愣,紧接著心头一喜。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总觉得哪里被人动过似的,可裴玄的表情又瞧不出任何破绽,合著他就帮忙擦了个手腕。 也对,堂堂天子,能紆尊降贵帮她擦个手已经不错了,难不成还指望他亲自伺候沐浴? 害,真是自己嚇自己。 想通了这点,沈折枝的眼底终於漾开了一片真切的笑意:“哎呀,臣叩谢陛下隆恩。” “臣这辈子头一回得了帝王亲手擦洗的恩典,回去定要在家谱上添这一笔!” 说完,她端起碗,一口乾了手里的那碗粥,动作酣畅淋漓。 又顺手扯过帕子抹了把嘴,看起来像是去桃园刚和他结完义似的。 裴玄:“……” 发现他没察觉真相,她就这么高兴? 早知如此,该嚇唬嚇唬她的。 …… 沈折枝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从座位上站起来。 “陛下,臣先告退了,早朝之前还得把证据捋一遍。” “去吧。”裴玄端著粥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別太赶了,有什么需要跟魏全说一声。” “不用不用,都准备好了,就差码个顺序了。” 沈折枝冲他笑了笑,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顺手把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捏走了。 裴玄看著她叼著糕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脚步声渐远。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玄坐回案前,將刚才没看完的摺子翻了两页,提笔批了一个可字,搁下硃笔。 他抬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今日金鑾殿上,裴凛必然不会轻易认栽。 昨日他闯进紫宸殿时那副架势,分明已经知道了周桓被押回京的事。 一夜的时间,足够他做许多准备。 沈折枝虽然手段非凡,但她终究只有一个人,而裴凛身后站著的是一群豁出命都要替他挡刀的人。 裴玄的眉心拧了一下。 以前他还没觉得什么。 她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裴凛每回被她气得跳脚,他坐在御座上看著,心情都跟著鬆快几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 知道了那个秘密之后,再想到她孤零零站在金鑾殿中间,对著满朝文武和一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把自己当盾牌往前顶。 他就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有点发疼。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裴玄慢慢放下手,看著不远处空荡荡的座位和她用过的那只碗,安静了很久。 …… 卯时,金鑾殿。 百官列队,文左武右。 沈折枝穿著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殿中,料子挺括,针脚齐整,是今日裴玄特意让人送来的。 昨日那个灰头土脸的模样已经不见踪影,因著喝了好酒吃了好菜又美美睡了一觉的缘故,她现在精神得不行,像是薯条软了之后立马看了一集土豆片一样,邦邦硬。 而裴凛坐在御座下方的位置上,满脸阴沉地盯著她,眼都没怎么眨过。 朝中眾人见他这副模样,各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魏一远稍稍侧了侧身,凑过来小声道:“沈世子,您又怎么惹那位爷了,今日他那眼神嚇人得很。” 沈折枝轻咳了一声,压低嗓子:“也没怎么惹吧,就是今天又要给他添点堵,被他提前知道了。” “哦哦,我说呢。” 魏一远一脸瞭然地点了点头,又往百官之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位气质清绝的左相正静立如松,与周遭暗涌格格不入。 “对了世子,你知不知道,咱们左相刚回朝,立马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前太监已经扬起了嗓子。 “陛下驾到。” 魏一远立马收了声,肃起一张上班脸,隨著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裴玄落座之后,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在沈折枝身上停了一停,极短极快,隨即移开。 “有事启奏。” 话音落下,沈折枝一个健步如飞出了列,双手捧著一只漆木匣子,跪得乾脆利落。 “臣奉旨前往江南賑灾,中途查获賑灾粮被劫一案,现有人证物证呈上。” 匣盖打开,里头搁著一块摄政王府的铜製腰牌和一卷供词。 內侍监小碎步上前接了过去,呈至御前。 裴玄接过供词,目光扫过几行,神色未见波澜,隨后將其递出。 “传阅。” 供词自文官队列那头开始传递。 每经过一个人的手,那人的表情就很给面子地变上一变,有的皱眉,有的抿嘴,有的飞快地瞥一眼摄政王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去。 沈折枝站在殿中央,两手空空地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供词传递至第七列时,裴凛终於看不下去她那副装得要命的死样子,冷冷开了口。 “陛下。” 这两个字压得低沉,中气却足得很,落在金鑾殿的穹顶底下来回滚了一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此人名唤周桓,確係臣府中亲卫。” 沈折枝眉梢一挑。 哟,认了。 她原本还备了一套说辞,专门应对他装傻充愣那套不知此人是谁的把戏,没想到这位今天倒爽快,直接跳过了序章。 行吧,省她一番口舌。 “但臣派他登船,实为代户部核查漕运帐目,所行皆是正规流程,有户部调令为证。” 裴凛说著,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內侍转呈御前。 这时,江寄雪的食指在笏板背面轻轻叩了一下。 假的。 他甚至不需要看裴凛的那份文书內容就能判断。 因为户部尚书宋如海,从上朝到现在,就没抬过头。 一个真正签发过调令的人,此刻应该挺胸抬头等著被传唤才对,而不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前面那人的后背里。 想到这里,江寄雪垂了垂眼。 裴凛身边的人,做戏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参差不齐,思之令人发笑。 沈折枝的目光也跟著那张纸走了一路。 纸面上的摺痕是新的,墨跡虽然干了,可边角压出来的印子还带著昨夜仓促赶工的痕跡。 ……真是辛苦他了。 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偽造公文,也不怕闪著腰。 她颇为无语地撇了撇嘴,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哪个口子下刀最乾脆呢。 琢磨了几息,沈折枝终於想到了一个最噁心人的突破口。 可刚准备说话,裴玄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落了下来。 “这份调令,朕有些疑问。” 沈折枝一愣。 她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人,满脸问號。 咋回事? 搁以前,他都是稳稳噹噹坐在上头看戏,等她把整出摺子唱完了再帮著收个尾。 今天怎么给自己加台词了? 第74章 微臣把王爷气死了 裴玄將那张纸拈在指间翻了翻,不紧不慢:“若有此等调令,为何不另备一份奏摺呈递於朕?” “莫非户部如今行事,已能越过朕的硃批了?” 他目光一转,沉沉落在裴凛脸上。 “还是说……” “尔等眼里,早无君王?”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的脑袋齐齐低了三分。 大伙儿都不傻,这话虽然是衝著户部说的,可殿里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陛下点的是摄政王。 越俎代庖便罢了,偽造证据还这么坦坦荡荡地往御前送,当真是不把天子搁在眼里。 沈折枝也是嚇了一跳。 好傢伙,小皇帝今天吃火药了? 这么刚? 她偷偷往御座那边瞄了一眼,裴玄搁下纸张的手稳稳噹噹的,面上连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漏出来。 可她认识裴玄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越是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头的主意就越大。 看样子……他今天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沈折枝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裴玄突然闹哪门子的叛逆,但说实话,这种被人搭了把手的滋味,还挺不错的。 她喜欢。 御座下方,裴凛眯起眼睛,迎著裴玄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当年摄政之时便曾稟明太后,事急从权,国事重於一切。” “户部之事,臣本想著事后补上奏摺稟明陛下,但近日政务缠身,此事便耽搁了,此乃臣之疏忽,还请陛下息怒。” 嘴上说著息怒,语气里头却听不出半分低头的意思。 沈折枝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话术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搬出太后当挡箭牌。 可谁人不知,太后也不过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正暗自腹誹著,裴凛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她身上:“至於沈世子所呈的这份供词……一个身受刑讯的犯人之言,岂能作为证供?” 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沈折枝见他把话头丟过来了,笑眯眯地冲裴凛拱了拱手。 “殿下说得对,供词这种东西嘛,確实不太靠谱。” “刑讯之下,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今天认个爹明天认个娘,全看审的人想听什么。” 裴凛眉头一拧,似乎听出了她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 沈折枝话锋一拐,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托在掌心里,冲裴凛晃了晃。 “所以呢,臣还带了別的。” 裴凛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回殿下,这是漕运沿线各码头的停靠记录。” 沈折枝翻开第一页,抬起头,目光与裴玄碰了一下。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確。 ——別急,看我表演。 裴玄见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把手搁回了龙椅扶手上,不再多说。 沈折枝转回身来,面朝满殿的文武百官,一边说,一边用指头点著册页上的內容: “賑灾粮从京城出发,途经六个码头。” “每经过一处,码头都会登记船只信息,包括船號,靠岸时辰,离港时辰,还有登船人员的身份凭证。” “这些记录不归户部管,也不归漕运衙门管,归的是各地巡检司。”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裴凛一眼,笑了。 “殿下连夜能补出一份户部的调令,臣著实佩服,但您总不能一夜之间跑遍六个码头,把巡检司的底档全改了吧?” 话音落下,裴凛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极细的吸气声,身后有个官员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沈折枝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周桓登船的时间,是賑灾粮经过第一个码头的时候。” “巡检司的记录写得明明白白,此人持摄政王府腰牌登船,无户部调令,无漕运衙门的核查文书。” “也就是说,殿下方才呈上来的那份户部调令,和巡检司的底档对不上。” “要么,是六个码头的巡检司同时记错了,要么……” “就是殿下这份调令,是后补的。” 她將册子合上,双手捧著,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六个码头同时记错这种事,臣觉得概率不太大,但殿下要是坚持这么说,臣也不好反驳,毕竟臣只是个跑腿的,哪敢跟殿下犟嘴呢。”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最前方的江寄雪,眼神终於起了变化。 他回过头,望著沈折枝掌心那捲册子,心中已將她的谋划迅速拆解了一遍。 巡检司是地方上最不起眼的衙门,品级低,油水少,平日里无人会提前打点这等角落。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最乾净的证据。 沈折枝的第一步,便是將供词和腰牌作为明面上的筹码拋出,故意露出破绽,引裴凛主动亮出那份偽造的调令。 周桓被抓的消息,想来也是她亲自放出去的。 所以,昨日裴凛闯入御书房,绝非偶然。 她的第二步,便是在裴凛亮牌之后,顺势用巡检司这无人留意的底档,將那假调令死死钉在案上,让他百口莫辩。 也就是说,这布局……竟是从她自江南返京的路上便已开始的。 她算准了裴凛会连夜偽造文书,更算准了他绝不会想到巡检司这个盲点。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视线从那捲册子缓缓移到了沈折枝脸上。 她站得松松垮垮的,脸上掛著一副“我就是隨便说说”的表情,可那眼角眉梢,分明盈满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反观裴凛,面色铁青,气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像是被人当眾撕下了一层皮。 江寄雪眸光渐渐幽深。 沈折枝这个人…… 还和以往一模一样,有趣得紧。 若非他素来秉持中立,不偏不倚,倒真想寻个机会,与她好好夜话长谈一番。 正如江寄雪所想,裴凛此刻气得不行。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都微微浮了起来。 她没事吧? 她这次去江南道,明面上是賑灾,暗地里不是替小皇帝去青州查他的私兵部署的吗?! 怎么还有工夫沿路把巡检司的底档搜罗了一遍? 更诡异的是,她回程走的是陆路,根本没经过那几个码头。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到她手上的?! 第75章 微臣还为你准备了第二关 沈折枝立於殿中,將裴凛的脸色尽收眼底,心里头舒坦得不行。 亏得回来的路上让顾鹤洲找人帮忙跑了这一趟,六个码头的底档一份不差全给她拿回来了。 那只骚狐狸办事是真靠谱的很,让他跑腿便跑腿,命他扒档便扒档,途中竟还不忘差人送来一堆吃食。 这么乖巧听话,简直是寸止的好苗子。 可惜了…… 当年看文的时候,她只隨手翻了几页关於顾鹤洲的肉,而且大半篇幅都是看他怎么玩赤壁之战的。 现在只知道他那舌头灵活的叼根绳子进去能打个中国结出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此刻好奇心上来了,压也压不住,偏还没办法將他拽进屋里一把推倒,大喊一句“哈哈其实老娘是女的没想到吧快快束手就擒我倒要看你能不能在火山喷发的时候忍住不发射哈哈哈哈!” 唉。 终究是,可惜了。 …… 整个金鑾殿內鸦雀无声。 裴凛气得脸都绿了,根本不想看沈折枝那副得意的嘴脸,把视线错开,落在旁边那一排低垂的脑袋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也没有一个得力的下属能在此刻站出来替他分担半句。 裴凛自然明白,这件事难搞得要死,连个反击点都不好找,谁也不愿意露头被沈折枝拿证据扇嘴巴子。 他只好强压怒火闔目凝神,迫使自己冷静权衡。 现如今,他当然可以继续咬死那份调令是真的。 但若想在殿上当场翻案,就得说六个巡检司联手造假才行。 六处码头…… 横跨三府两道,互不统属。 就算他是摄政王,这种瞎话也编不圆。 这件事只能暂且认了,日后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思及此,裴凛重新睁开眼,沉声开口:“沈世子既执意追责,那臣便给陛下一个交代。” “周桓擅登粮船,实乃臣御下不严之过,但劫粮一事绝非臣所为,此事尚需详查。” “至於调令补迟的过错,臣愿一力承担,以私库银两照价补齐被劫的賑灾粮,一粒不少。” “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来,底下几个官员飞快地交换了眼色。 沈折枝早有预料。 裴凛惯用的伎俩就这么几招,打的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花钱消灾,用银子把窟窿堵上,这事就翻篇了。 但,她想要的可不止这点。 而且今天这齣戏的剧本,也不是只写了这一页。 “皇叔既有此心,朕自然准允。” 裴玄的声音从御座上方落下来,语气温和得很。 “不过,户部在和漕运调度的衔接上出了紕漏,朕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在户部增设两名监察御史,专司核查户部的调度问题。” “另外,再从吏部调两人入户部,协理年末审帐事宜。” “皇叔以为如何?” 说罢,他笑著偏头看向裴凛,把刚才的问句结尾原封不动的拋了回去。 裴凛扯了扯嘴角。 他以为如何? 不如何!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一口气往户部塞四颗钉子?! 户部是他经营了多年的铁盘,宋如海虽无大才,却胜在听话,整个户部上下,帐目从来只经他裴凛一人之手。 如今裴玄竟想往里安插人手? 还是监察御史加吏部的组合,一个紧盯帐本,一个稽查人事。 这不是明摆著要掀他的锅盖往里看吗?! 裴凛冷冷扫去,目光与裴玄相撞。 两道视线在金鑾殿的穹顶之下撞在一起,无声地较量了几个呼吸。 看著对方唇角的笑意,裴凛眼底愈发阴沉。 裴玄如今是越来越不將他放在眼里了,莫非是篤定了他再恼火,也师出无名,无法动用兵权直接踏破宫门? 天真。 他能从当年那般困境一步步走到今日,又岂会只有一手准备? 想到这里,裴凛移开视线,沉声应道:“陛下觉得有必要,那便设吧。” 日后再將那几颗钉子拔了便是。 小皇帝安插人的本事,终归快不过他拔除的速度。 只不过,沈折枝…… 他实在费解。 山洞里那几日,她难得的温柔和不嘴贱,以及看著他赤裸上半身的目光,都说明了她对他有那种心思。 还有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没完没了的通知他,沈折枝未来会与他日夜缠绵。 既然如此,为何她还要这般与他作对? 而且他之前在悬崖上的那句话,分明已经鬆了口,给她机会来他身边,她为何不接? 难不成…… 她虽然在意自己,却信不过自己? 想到这里,裴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琢磨著,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暗示清楚,让沈折枝以为她没有退路,所以才这样拼命为裴玄办事。 裴玄丝毫不知裴凛的脑子已开始神游天外,见他鬆了口,便点了点头,把手中纸张搁下。 这一局到此,看似两人各退一步,实则天子净赚。 底下的官员各怀心思,有人舒了口气,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著往哪边靠一靠了。 沈折枝看著这君臣二人打完了太极,嘴角翘了翘。 好了,该她了。 她轻咳一声,拱手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稟。” 裴凛还在那里想著是不是对沈折枝的態度有问题,是不是该暗示的再清楚一些,听到这句话,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什么?! 还有第二关?! “怎么,沈世子今日是打算把积攒了半年的摺子一口气交上来?” 沈折枝笑眯眯地应他:“哎呀殿下莫急啊,多听一件少听一件,又不耽误您回府用午膳。” 裴凛白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茬。 “臣在前几个月休沐之时,曾途经青州,顺手查了几桩陈年旧帐。” 沈折枝说著,宽袖微动,竟又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了两份卷宗。 她將卷宗举在手中,脸上笑意愈发和善,“本想著理清脉络后再单独呈报陛下,但今日既已议及賑灾粮一事,不如藉此机会一併稟明。” 裴凛的右眼角猛抽了一下。 青州? 莫非她要说的是他的私兵? 可笑!那批人马早就…… “这第一桩,”沈折枝翻开卷宗首页,“青州知府方志远,在任数年收受贿赂,更是胆大包天,侵吞了朝廷拨付修缮官道的银两。” “其中十七万两流入其私宅所控钱庄,另有四万两经由一家名为和丰號的商行转出,最终不知所踪。” “帐目明细与银票存根,俱在此处,一应俱全。” 第76章 微臣被王爷拽上马车 沈折枝把卷宗递给內侍,又翻开了第二份。 “第二桩,摄政王府的副將陈安,奉王府令於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勾结方志远贪了朝廷拨付的大半赔偿银两,以市价不足三成的价格强占良田。” “当地村民不服,里正周德厚替村民出头,前前后后递了三次状子,却被陈安推下山崖。” “事后,陈安收买仵作,草草结案。” “仵作的验尸结果,那份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证词,全在这里头了。” “强占良田的田契也在,上头的手印是偽造的。” 沈折枝將卷宗合上,抬起头来。 “殿下,方志远是您一手提拔上去的,陈安是您麾下的副將,这事儿,您给个说法?” 裴凛懵了。 她说的那些玩意儿,是他手下乾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两个人一向听话,办事省心,他查过几次没发现异常,后来便不再过问了。 结果今天沈折枝在金鑾殿上说的什么? 贪污,还弄出了人命? 裴凛头一次觉得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他却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是真不知道这事。 这时,沈折枝又补了一句:“殿下,您是不知情呢,还是不想知情呢?” 裴凛:“……” 他是真不知情!!! 裴凛盯著那张笑脸,恨得牙根发痒。 好啊,沈折枝。 这是把所有的雷攒在一块儿,等著今天一股脑往他脚底下丟呢? “本王確实不知此事。”裴凛沉住了声,咬牙切齿,“沈世子若不信,可令大理寺协同刑部一道彻查此事,若查证属实,本王绝不姑息。” “那就好。”沈折枝笑容灿烂地冲他拱了拱手,“臣就怕殿下捨不得。” 裴凛见她一直阴阳怪气,实在没忍住提高了嗓门:“沈折枝!” “臣在呢。” 沈折枝站得稳稳噹噹的,一点被嚇著的意思都没有。 “你……!” 裴凛恶狠狠地盯著她,感觉肺管子都要炸了。 他发现自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裴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好了,此事朕已知悉,即刻派人去青州將方志远与陈安二人收押回京,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查办。”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闻言,同时擦了一把汗,齐声道:“是。” …… 下朝后,沈折枝在金鑾殿门口磨蹭了好一阵。 她故意等著朝臣们走乾净了,才慢悠悠地踱出了殿门。 也不是刻意显摆什么,纯粹是不想被那些官员堵住寒暄。 一个个眼睛贼亮地凑上来拱手套近乎,你说几句场面话他说几句客气话,来来回回能在宫道上耗小半个时辰。 她懒得应付。 这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城楼的檐角,天光正好。 沈折枝叼著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薄荷叶子,两手揣在袖子里,脚步松鬆散散地往宫门外走。 破月已经等在马车边上了,手里拎著一壶水,还有一盒点心。 他远远看见沈折枝的身影,整张脸都鬆了下来,赶紧迎上去。 就在这时—— “沈折枝!” 一声低喝从宫道深处传了过来。 沈折枝脚步一顿,嘴里的薄荷叶差点吞下去。 她皱著眉头转过身,就看见裴凛从宫门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玄色蟒袍在他身后翻卷,衣摆带著呼呼的风声。 沈折枝嚇了一跳。 干嘛啊这是? 这可是宫门前,禁军侍卫还杵在那儿呢,他总不至於丧心病狂到当著眾人的面把她给宰了吧? 疯了? “王爷。” 沈折枝脸上掛起了她的標准假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马车的方向退了小半步。 “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臣洗耳恭……” 话没说完。 裴凛已经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直接把她半个身子都拽得一晃。 “喂!裴凛你干什么!” 她挣了一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直接揽上了她的腰侧,五指压著她的腰带往回一带。 沈折枝失了重心,踉蹌著被他拖了两步,走到马车前。 裴凛一手攥著她的腕子,一手撩开车帘,低著头把她往车厢里塞,完全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沈折枝被这神经病行为惹毛了,刚想破口大骂,转头却见裴凛整个人也跟著钻了进来,车帘在他身后落下,把外头的日光挡了个乾净。 车厢一暗。 破月在外面急得额头上的筋都蹦了起来,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地上一搁,一个箭步窜到车门边,手按上车帘就要掀开。 这时,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破月疼的齜牙咧嘴。 裴凛半个身子还在车厢里,只有握著破月手腕的那只手和半截小臂露在帘外。 帘子缝里透出一双阴鷙的眼。 “本王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问她几件事。” 裴凛冷冷地盯著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胆敢在老虎进食时凑上来的野猫。 “但你若敢放肆……” 腕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本王就不保证不会做別的了。” 话音落下,破月的后脖颈上窜起一层凉意。 他当然不怕死。 跟著沈折枝入京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杀手同时扑上来,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可……他怕沈折枝出事。 裴凛什么德行他不是不知道,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王爷,您这般行事,就不怕……” 这时,车厢里面传来沈折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揉后脑勺:“破月,你先退开。” 破月一愣。 “世子……” “没事,死不了,他要想杀我,不会挑在宫门口。” 裴凛在车厢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聪明。” 破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裴凛这才鬆开了他的手腕,身子彻底没入马车。 车帘落下。 破月站在原地,嘆了口气,弯腰把方才撂在地上的点心盒子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心里头把这位摄政王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什么鸟人,问事这个態度?! 第77章 微臣火力全开 车厢本就不大,帘子一落,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裴凛坐在沈折枝对面,膝盖几乎要顶到她腿上。 蟒袍的下摆大片大片地铺开,玄底银纹,硬生生把小半个车厢都压成了他的地盘。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挣了挣。 纹丝未动。 她又抬手去掰裴凛扣在她腕子上的手指。 ……也掰不动。 他的手指像是焊死在她的腕骨上了,她越使劲,他收得越紧。 沈折枝气笑了。 “裴凛,你没完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客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 “真当我没脾气?忘了我的手段不成?” “你之前给我使了多少绊子,自己心里没数?拦我袭爵,搅我差事,朝堂上参我的摺子摞起来比龙案都高!” 她语速极快,攒了一肚子的火全往外倒。 “怎么,今日不过参你两本,你就受不了了?” “有本事,堂堂正正在金鑾殿上与我辩!有证据你就亮,有理你就讲!下了朝拽人上车搞这套歪门邪道的把戏,算什么本事?!” 裴凛没吭声。 他盯著沈折枝看了半晌,目光从她的眉眼往下走,慢慢滑过鼻樑,落到唇间,又折回来。 最后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话。 “巡检司的底档,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折枝翻了个白眼。 “那你別管。” 裴凛目光一凝:“是顾鹤洲?” 沈折枝:“?” 很好,这他也去查了。 他怎么不去查查自己今日的褻裤是什么顏色? 她懒得搭理他,乾脆闭了嘴。 裴凛也不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王的人查过了,顾鹤洲在南边经营多年,各府巡检司里少说有一半的人跟他打过交道,他要调几份底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你把顾鹤洲收下来当狗了?” 沈折枝一愣。 当狗? 那也太难听了点。 顾鹤洲在原书里头好歹也是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富可敌国。 被他说成这样,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鹤洲给她当男宠了呢。 “我说裴凛,”沈折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自己不乾净,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结党营私?” 裴凛皱眉:“本王不乾净?” “对啊,你一个乱臣贼子,天子都要及冠了你还把持著朝政不肯让权,户部是你的人,兵部是你的人,连宫里半数的侍卫统领都得看你脸色吃饭,你乾净?你要是乾净,这天底下就没有脏的……”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 裴凛动了。 他猛地发力,整个人倾身向前,一把將她的左手反扣在身后的车厢壁上,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之间,摁得死死的。 “闭嘴。” 这个动作太快了,沈折枝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后脑勺又磕了一下车壁。 她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儿,左手高举过头,手背紧贴著粗糙的木板。 裴凛半个身子压过来,右手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將她困在了一个极窄的空间里。 沈折枝的脊背瞬间绷紧。 不行。 裴凛离得太近了,呼吸甚至擦著她的脸颊在走。 这个距离,如果他的目光再往下移一些,或者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折枝慢慢偏过头来,看向裴凛。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硬挺,眉宇间凝聚的阴鷙之气,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加摄人心魄。 只不过,她现在没什么欣赏的心情。 “你觉得你这样好看吗?” 说罢,沈折枝用下巴朝自己手腕的方向轻轻一抬,眼神里是懒洋洋的讥誚。 裴凛的目光顺著她的话音移过去,落在了两人交扣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粗糲,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极为秀气,手指纤长,像是从他粗糙的掌纹里长出来的一截玉竹。 这个对比太过鲜明了。 裴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对劲。 之前脑子里那些不请自来的旖旎低语又翻上来了,在他的耳膜深处一涨一落,搅得他心里头髮闷。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这个画面他在那个声音里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伴隨著某些让他浑身发烫的东西。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半分。 好像在那个声音里面出现过的事情,下一刻就要发生了一样。 “鬆开。” 沈折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语气平静得出奇,没有她惯常的嬉皮笑脸。 裴凛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警告,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些不妥了。 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他身为摄政王,在宫门外当眾拽著一个朝臣往马车里塞,然后把人按在车壁上抓著不放…… 都很不妥。 这件事传出去,估计御史台那帮人能参他参到明年开春。 而且就算不论身份,不论立场,他这副模样也著实不像话。 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的手按在墙上,十指相扣,在外人看来,这和断袖有什么区別? 他应该鬆手的。 但他就是……很不想鬆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放,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骨头和她的骨头缝在了一起。 每一次想抽离,那种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某个答案的感觉就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 於是,车厢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错开的呼吸声交替响著。 沈折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跟聋了一样装听不到,便嗤笑了一声。 “裴凛。” “你上回在云屏山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你说让我去你身边帮你做事,说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裴凛的瞳孔缩了缩。 她记得? 那她为何…… “可你看看你这副模样,”沈折枝眯起眼睛,语速很慢,“谁敢去?” “你一言不合就拽人,一不顺心就把人往墙上钉,究竟是想让人去你身边做事,还是想把人关在你那座王府里,当个点头哈腰的玩意儿?” 这番话的语气算不得重,比她方才骂他乱臣贼子的时候要轻得多。 但裴凛听进耳朵里的时候,却短暂的失神了一下。 他没有…… 这片刻的呆愣,令裴凛的手指终於鬆动了一分,扣著她指缝的力道从铁箍变成了虚握。 就在这时—— 车厢外面,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来人的指节敲在车框上,节奏从容,力度均匀,像是谁在棋盘上落子似的。 裴凛的手又收紧了。 第78章 微臣被左相路见不平了 “摄政王殿下。” 一道清冽的嗓音从帘布外面透了进来。 “下官有一事想向沈世子请教,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 裴凛的脸色一瞬间就冷了。 满朝文武里,敢在这个时候凑上来敲他马车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而用这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 江寄雪。 那个从东阁里走出来的,传闻中一身清骨不染尘埃的左相大人。 裴凛咬了咬后槽牙,胸口的火气又往上躥了两分。 什么向沈世子请教,什么行个方便? 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分明就是看见他把人拖上了马车,专程过来解围的。 他极不情愿地鬆开了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沈折枝的指缝间抽离出去,末了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才撤回来。 裴凛坐直了身子,面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了切换,眉眼一平,唇线一抿,从方才那种几乎失控的阴鷙,重新收拢成了惯常的冷硬。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日光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江寄雪站在车外,一手拈著帘角,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像是在替人揭一幅画的绢布。 他的目光落在沈折枝身上,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姿態鬆散,算不得狼狈,可她放下来的那只左手手腕內侧,泛著一圈浅浅的红痕。 那痕跡,分明是被人用力抓握后留下的印记。 江寄雪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正欲下车的裴凛。 裴凛恰好撩开另一侧的车帘,翻身而下。 待他站稳身形,才回身看向江寄雪,声音冷硬:“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藉口。” “殿下恕罪,是下官唐突了。” 江寄雪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冷淡。 “秋税详策中有几处引用了沈世子此前呈报的江南水利公案,有些出入之处,想趁世子还在宫中,当面核实一二,免得明日呈上去叫陛下看了笑话。” 裴凛阴沉地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藉口。 江寄雪要核实公案,大可以派个属官递个帖子到侯府,犯得著亲自跑到宫门口来堵人? 可他偏偏就是挑不出毛病来。 这就是此人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你明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抓不住他半点把柄。 晦气。 裴凛走到江寄雪身侧,开始讥讽:“江相还真是一心为国,上朝忙著端水,下了朝还要为公事奔波。” 江寄雪站在原地,垂著眼帘,面色不改。 “殿下谬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內事罢了。” 裴凛听到这句跟沈折枝如出一辙的台词,一声冷哼从鼻腔里顶出来。 天天这套嗑,他都听腻了。 若江寄雪当真一心为君,为何不直接投奔裴玄,反要在朝中拉帮结派,自成一股势力? 冠冕堂皇的偽君子。 他在心中隨便给对方判了个诛九族的大罪,隨后大步离去。 蟒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背影还带著明晃晃的没发完的火气。 行出十余步,裴凛倏然回头。 他的目光掠过江寄雪的侧脸,落在车帘后面沈折枝探出来的半颗脑袋上。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裴凛的眸光暗了暗。 她方才在马车里的那番话…… 意思是不是,只有他待她好些,她才会考虑来自己身边? …… 马车旁,沈折枝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向江寄雪。 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眉骨和鼻樑生得极为优越,似寒玉承露,清辉流转,嘴唇的顏色也有些浅淡,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白玉雕像,垂眸不视眾生。 只可远观,不可褻玩。 也正因如此…… ……就,很想褻玩。 见对方眼神投了过来,沈折枝赶紧把这个香喷喷的念头默默吞回去了。 江寄雪看向她的手腕,问了一句:“世子无恙吧?” “无恙无恙,手还在,还能写摺子。” 沈折枝活动了两下手指头,冲他笑了一声,然后撑著车框翻身跳下了马车,落地的时候脚尖点了一下,站得还挺稳当。 她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仰起脸看著江寄雪。 对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仰著脖子看他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费劲,但又不太想退开。 毕竟近处看这张脸和远处看是不一样的。 近处能看见他鬢角那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 好闻得要命。 “相爷要的公案,我回府就差人送去。”沈折枝正儿八经地说道,还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不必。” 手拱到一半就停住了。 “嗯?” “公案的事只是藉口。” 江寄雪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极罕见的凤眸,眼尾微扬,眸底凝著霜色。 他缓缓开口解释道:“方才看到世子的侍卫在马车外面守著,面色颇为为难,又隱约听见车厢里传来了王爷的声音。” “世子今日既已为朝堂分忧,若下朝即遭人惊动车驾,不合规矩。” 说完这句话,江寄雪不再解释,对著沈折枝淡淡点了点头,人已经转身踏上了宫道。 沈折枝愣了一下。 啊? 所以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秋税详策,就是来给她解围的? 她盯著江寄雪远去的背影,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十分端正,走起路来连衣摆都不怎么晃。 沈折枝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人吶。 破月见人走了,赶紧凑过来,把点心盒子往她手里一塞。 “世子,咱回吧?” “回!马上回!早上那顿早膳我都没吃出味儿来!回去让云落吩咐膳房给我燉个大肘子吧!” 破月:“……” 她这胃口,怎么就这么好呢? 第79章 微臣的心肝失踪啦! 侯府大门一推开,沈折枝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居然没人扫地? 这不可能。 侯府的丫鬟小廝全是沈家的家生子,是她当年从边关一道带回来的。 他们啥德行,沈折枝太清楚了。 平日里就喜欢瞎忙活,地上啥也没有也要扫两下子,连石缝里冒出来的草都不放过。 按照往常,这个时辰云落一定会站在门口迎她,给她递茶水,还要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確认没少块肉才肯罢休。 可今天台阶上一层薄灰,昨夜落的花瓣零零碎碎贴在石面上,没人碰过,云落也没有出现。 破月也察觉到了,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沈折枝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门从里面拉开了。 侯府管家刘叔弓著腰迎出来,嘴唇乾裂,眼底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的样子。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沈折枝心口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 “云落姑娘……”刘叔咽了口唾沫,“昨日午后出了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折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什么?” 刘叔搓著手,满脸愧色,连忙解释:“回世子,昨日听闻您要回府,云落姑娘十分欢喜,执意去府外採买些您爱吃的吃食。” “老奴本想差人陪她同去,可姑娘说买不了多少东西,不打紧,天黑前定能回来,谁知等到酉时仍不见人影。” “见天色已晚,老奴立刻派了两名家丁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本想等您回府立刻稟报,不料您昨夜也……”刘叔的话音里满是惶恐与不安,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折枝自然听懂了。 她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瘫在裴玄的偏殿里,既未提前知会府里,也让他们无处可寻。 而云落…… 这从小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不仅是她最信赖的心腹,更是她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能放鬆做自己的喘息之地。 她管著自己所有不能让外人经手的事。 裹胸布的替换,假喉结的修补,月事来临时的遮掩,全是云落一个人替她打理的。 如果云落出了事,等於她最隱秘的防线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折枝快速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愈发沉凝:“什么时辰出的府?去的哪条街?” 刘叔赶紧答:“未时初出的门,说是去东市桂香斋买您爱吃的糖糕,还有隔壁铺子的酱肘子……” 沈折枝转头看向破月。 破月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 “世子,我先去东市那边探一圈。” “等等。” 沈折枝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递过去。 “去桂香斋问,云落昨天到底买没买到东西,如果买到了,就查她离开铺子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问完吹哨,我隨后就到。” 破月点了点头,接过铜哨,一夹马腹,人已经窜了出去。 沈折枝站在府门口,两手攥著袖口,开始思考。 云落是极聪慧的人,若非遇到了无法脱身的状况,不会连一点蛛丝马跡都不留。 也就是说,她在消失之前,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留些什么。 难的是,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消失的…… 沈折枝抿了抿唇,正想著先去东市周围探查一番,身后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缕沉水香幽幽浮过来。 沈折枝回头。 巷口的光影里,顾鹤洲手里拎著一只食盒,正步態悠閒的向这边走来。 一袭淡青色锦袍外披著貂氅,墨发以白玉簪綰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那双摄魂的狐狸眼迎光流转,似含一泓融化的蜜金,带著三分恣意。 沈折枝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顾鹤洲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在这附近买了些糕点,结果路上碰到了破月,见他骑马骑得那般努力,连头也不回,我便猜到府上怕是出了事。” 他走到沈折枝面前,將食盒往她手里一塞,隨即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侯府大门和门口那位满脸焦灼的管家。 笑意收了。 “需要顾某帮忙吗?” 沈折枝没跟他兜圈子。 “需要。我的婢女昨天午后去东市买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在京中人脉广,帮忙找一找。” 顾鹤洲的睫毛轻轻一垂。 “东市哪家铺子?” “桂香斋。” “几个人?” “她自己。” “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十六七岁模样,鹅蛋脸,左耳垂有颗小痣,至於衣裳……” 她转头看向刘叔。 刘叔赶紧接上:“云落姑娘昨天出门穿的是件藕荷色的褙子,梳的是双丫髻!” 顾鹤洲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世子,隨顾某一起来吧。” “我在东市有几个相熟的眼线,查一个人的去向,用不了一炷香。” 沈折枝眼睛一亮,把食盒往刘叔怀里一丟,提起袍子就跟了上去。 “刘叔,府里的人都留著別乱跑,等我消息。” “是!” …… 两人穿过三条巷子,拐入一条窄街。 沈折枝跟在半步之后,忍不住开口:“你在京城的眼线铺得这么密?” “生意人是这样的,”顾鹤洲头也不回,“哪条街上谁家铺子今天进了什么货,门口蹲了几条狗,我都知道。” 沈折枝抽了抽嘴角。 行,商业巨鱷的情报网。 她服了。 顾鹤洲带著她拐进了东市一条极窄的小巷,敲了敲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张脸,见是他,立刻把门拉开了。 “顾少主,稀客啊。” “昨日未时前后,桂香斋门口去过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圆脸,左耳垂有痣,帮我查查她走了之后往哪个方向去的。” “您稍等。”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顾鹤洲折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云落昨日未时二刻到的桂香斋,买了两盒桂花糕,出了铺子之后往南走,经过酱肘子铺没有停,直接拐进了柳巷。” 沈折枝蹙眉。 柳巷她之前办案的时候去过,在东市南侧,是条死胡同,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染坊。 云落没道理往那边拐。 除非……有人引她过去的。 “走,我们去柳巷。” 第80章 微臣来救心肝了 柳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越往里走越安静,连虫鸣声都稀薄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折枝停住了。 她蹲下身,盯著地面。 墙根下的泥地里,有一枚铜钮扣,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那是云落衣襟上惯用的款式,荷花纹,沈折枝亲手挑的。 钮扣旁边的泥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像是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故意刻上去的。 一个箭头。 指向巷尾那座废弃染坊的方向。 沈折枝的眼底寒意骤起,站起身来。 “她留了记號。” 顾鹤洲蹲下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眉梢微挑。 “你这丫鬟不简单。” “那是。” 沈折枝把那枚铜钮扣小心地从泥里抠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攥进掌心。 “她深得我的真传。” 说罢,她拉著顾鹤洲转头就跑。 “先去找破月,他在桂香斋那边,离得不远,咱们三个一起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世子跑慢点,別摔了。” “我摔不了!快点!” …… 废弃染坊的木门歪在门框上,合页锈了大半,底下豁著一道能钻进去半个人的口子。 沈折枝侧耳听了几息。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隔著一堵墙听不真切,但她分辨出了其中一道熟悉的嗓音。 云落的。 还活著! 沈折枝吊著的那口气终於鬆了下来。 她伸手拦住身后的破月,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墙头。 破月会意,无声地翻上了侧面的矮墙,猫在瓦檐下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人。 沈折枝又比了几个手势。 破月全部摇头。 没带刀,不是江湖杀手,也不是什么私兵暗卫。 沈折枝眯了眯眼。 都不是,那是什么人? 她踮著脚挪到门边,从歪斜的门板缝隙里往里瞧。 院子不大,杂草从砖缝里窜出来老高。 染坊正厅的门敞著,里头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云落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条凳上,双手被绳子拢在身前,绑得倒也不紧,打了个象徵性的活扣。 她面前站著三个穿深色短打的婆子,腰间別著棍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嬤嬤。 而在三个婆子身后,坐著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外罩一件绣著缠枝莲纹的斗篷,脸蛋圆润白净,眉眼生得也极好。 沈折枝一惊。 这不是萧宜寧那个小祖宗吗?! 所以……今天这齣,是冲她来的?! 沈折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哪个政敌的手笔,没想到幕后的人竟然是这位。 不对。 她没这个胆子才对。 此事,应该是太后授意的。 原文中,太后的出场率极低,因为她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脑子也是时而聪明时而短路,是那种把一盘棋下成过家家的人。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抓了人家的丫鬟,不杀不审,搁在废弃染坊里头……干嘛?聊天? 就在这时,厅里传来的对话声忽然变得清晰了。 “你方才说你知道怎么让沈世子喜欢我们小姐,此话当真?”一个婆子粗著嗓门追问。 云落坐在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不慌不忙:“我是世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人,她什么性子,什么喜好,我还能不清楚?” 沈折枝:“……” 这是在聊什么? 萧宜寧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真知道?” “那当然,”云落清了清嗓子,“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那你快说啊!” “第一步,”云落微微正了正坐姿,像个教书先生开堂授课的架势,“我家世子这个人,最吃一招。” “什么?”萧宜寧凑得更近了。 “欲擒故纵。” 沈折枝:“???” “你越是黏著她,她越跑得快,”云落说得头头是道,“你得装作不在意,见了面只点个头,连多看一眼都不要。” “这,这样管用吗?” “当然管用啊!” 云落微微仰头,一副过来人的深沉模样。 “等她开始好奇你为什么不看她了,这鱼就算上鉤了。” 门外,沈折枝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谁上鉤了?她上什么鉤? 她这辈子上过的最大的鉤就是穿进这本破书里! 萧宜寧听得入了迷,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二步了。” 云落神神叨叨,姿態从容得完全不像个被绑架的人。 “我家世子有个怪癖,旁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清楚。” “什么怪癖?” “她特別喜欢吃醋。” 沈折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喜欢吃醋?! 放屁! 她喜欢吃甜口的! “所以呢,萧小姐若想打动我家世子,最好的法子就是寻个机会,在她面前跟別的公子多说几句话,让她心里头不痛快。” “你想啊,你追了她那么久,她都爱答不理的,但有朝一日你忽然不搭理她了,她是不是会有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云落说到这里,表情真诚至极,“男人嘛,不吃醋就不知道自己喜欢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沈折枝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非常確定,云落是在拖时间。 这丫头从被绑进来的那一刻就在胡诌,而且诌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收不住了。 萧宜寧完全没有察觉,反而掏出帕子拧来拧去,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我上次给她送香囊,她直接给我退回来了……这是喜欢我吗?” “当然,而且有很大的戏!” 沈折枝:“???” “我们世子若是真的不喜欢你,那香囊她估计直接就扔了,”云落十分认真地给她分析,“她不捨得扔,就说明她心里有波动。” “真,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我还能不了解她?” 破月趴在墙头听见这一串內容,整个人的表情精彩至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顾鹤洲站在沈折枝身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接那个眼神。 得了,命是保住了,脸是丟完了。 她实在听不下去,往后退了一步,抬脚一踹。 那扇歪了半辈子的木门终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带著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厅里几个人齐齐回头。 三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抽出腰间的棍子,摆出一个横七竖八的防御阵型。 萧宜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斗篷差点掛到灯架上。 沈折枝踏著一地碎木渣走进院子,脸上笑意温和,语调客气极了。 “诸位,打扰了,我来接我的侍女回去。” 她的目光越过三根棍子,落在云落脸上。 云落见沈折枝来了,眼睛咕嚕嚕一转,立刻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嗓音软了三分。 “世子,您可算来了,落儿好疼。” 萧宜寧一听她这个死动静,立马瞪了过去:“你,你这个狐狸精!简直胡说八道!我还没打你呢,你疼什么!” 沈折枝:“……” 没招了,真的。 第81章 微臣顺坡爬了 沈折枝对於云落突如其来的戏精行为感到震惊。 但她也知道,这丫头不是胡来的人。 所以,这番做作,必然是在给她递刀。 绑人的是庆南伯府的家僕,被绑的是靖北侯府的贴身侍女。 往小了说,两家私怨,关起门来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往大了说呢? 那就是庆南伯府仗势欺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东市的大街上强掳朝廷命官的家僕,拖至废弃之所,拘禁整整一夜。 此事搁在御史台那帮人嘴里,能嚼出十八种味道来,哪种味道都像尿,哪种都够庆南伯府喝一壶的。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是个顺坡拿捏对方的好机会。 沈折枝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朝云落走过去。 三个婆子见她靠近,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棍子,但沈折枝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目光只落在云落身上。 她在条凳前蹲下来,伸出手,去解云落腕上的绳结,动作看上去十分温柔。 “疼不疼?” 云落把嘴一瘪,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鼻音:“疼死落儿了,勒了一夜,手都没知觉了……” 她抖了抖手指头,指尖发白,几乎弯不过来。 最后一圈麻绳从手腕上剥落,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底下的皮肤暴露出来了。 一圈红色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腕骨上,血跡也被磨了出来。 沈折枝盯著那道勒痕看了两息,目光一沉,隨即转过身,面朝萧宜寧。 官袍的衣摆被她带著晃动了几下,底部的暗纹一闪而过。 明明是个文官的袍子,穿在沈折枝身上,却穿出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劲头,像是在校场上巡营的將领。 婆子们见状,下意识地往萧宜寧身前挡了挡,棍子横在胸前,架势还算唬人。 “萧小姐,”沈折枝语气转冷,“我们靖北侯府的侍女昨日午后出门採买,至今未归,我寻了一夜,最后在这里寻到了她。” “此事,小姐可否给个交代?” 萧宜寧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天杀的。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先前满脑子只想著如何儘快处置掉这个碍眼的婢女,便吩咐嬤嬤们將她拖至这废弃之地灭口,再拋尸城外荒地。 在她看来,此事天衣无缝,断不会留下痕跡。 区区一个丫鬟罢了,京城每日失踪的人多了去了,谁会为一个下人的死活较真? 况且,她本也不打算亲自露面,昨日午后听说云落出府,她才隨便指派了府中几个得力的婆子前去料理此人。 按照计划,天黑之前就该收拾完了。 可却没想到,这个叫云落的丫鬟实在太滑了! 从被抓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慌过。 不哭不闹不喊救命,一路上安安静静的,等到了染坊被绑在凳子上,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第一句话便直指要害:“诸位妈妈是哪家贵人差遣的?这般阵仗抓我一个小婢,想必背后是哪位倾慕我家世子的小姐吧?” 婆子们面面相覷,不敢接话。 云落紧接著又道:“若能让那位小姐亲自来见我,我自有法子,成全她的心意。” 此言一出,婆子们顿时乱了方寸。 她们是伺候萧宜寧长大的老人,太清楚自家小姐的心病了。 那沈世子被她日夜念叨著,香囊送了满匣,书信积了厚摞,连惯去的茶楼都被摸得门儿清。 所以当云落拋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再不敢擅专,当即差人回府急稟。 萧宜寧得了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她披了件斗篷,直奔这座废弃染坊,一头扎进来就问云落到底有什么办法。 这丫鬟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她用一根胡萝卜吊住了萧宜寧的命门。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萧宜寧亲自出面了。 原本只是几个婆子来此行事,咬死了说是下人不懂规矩,庆南伯府还能撇清关係。 现在她本人坐在这儿,几个嬤嬤指著她叫小姐,云落更是跟她面对面聊了大半个时辰的恋爱秘籍。 这样一来,怕是赖不掉了。 萧宜寧心中慌得很,赶紧出言辩解,声音已经有些打颤了:“我、我没有伤害她……” “没伤害?” 沈折枝偏过头,朝身后的云落伸出手。 云落特別配合,立刻把自己的手腕搁到了沈折枝的掌心里,姿態乖巧。 沈折枝把那只手腕托起来,冲萧宜寧晃了晃。 勒痕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红的红,肿的肿,有一处甚至蹭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珠凝在上面,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这是什么?蚊子咬的?” 萧宜寧急了:“那是嬤嬤们干的,不是我下的令,我让她们只看著人就行了,我没说让她们绑这么紧……” “嗯?”沈折枝眯起了眼睛。 就这一个字,萧宜寧的后半截辩解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们难道不是庆南伯府的人?” 沈折枝鬆开了云落的手腕,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还是说,庆南伯府御下不严,放任宅中僕人在京城大街上拦截朝廷命官的家僕,强行拘禁,整夜不放?” 萧宜寧张了张嘴,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旁边一个年纪最大的婆子大概是觉得自家小姐快撑不住了,硬著头皮往前迈了半步,粗声开口:“沈世子息怒,我们小姐绝无恶意,只是想跟云落姑娘打听些世子的喜好,一时心急了些,才出了这个下策……” 话没说完,沈折枝的眼风横扫过来。 “放肆。” “我与你们主子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 婆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汗,嘴唇抖了两下,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吭声。 沈折枝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回萧宜寧身上,往前又走了一步。 几个婆子横在中间的棍子几乎要懟到她胸口上了。 但她看都不看,就这么直直地朝前走。 棍子的尖端在沈折枝的官袍胸口处顿了一下,隨即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棍子低下去了。 哪敢真碰她啊。 她可是沈世子,连摄政王都敢参,她们几个庆南伯府的粗使婆子,拿什么拦? 第82章 微臣带狐狸一起威胁人了 沈折枝站在萧宜寧面前,目光紧锁对方闪躲的眼。 “我敬你是庆南伯之女,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平日里你往我跟前凑,阻我拦我,我从不与你计较。” “但今日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嗓音往下压了半寸。 “希望庆南伯府能给我一个交代。” 萧宜寧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手指攥著斗篷的领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沈折枝把手背在身后,姿態松得不能再松,“主要是看庆南伯府的態度。” “若能让我满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著撕破脸。” 萧宜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紧接著,沈折枝的后半句话跟了上来:“若不能让我满意……” “那我只好去陛下面前求一个公道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不少。 几个婆子同时变了脸色,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惊恐。 萧宜寧更不用说了。 手里抓著的斗篷带子都嚇得扯歪了,缠枝莲纹的绣面皱成了一团。 她要去找陛下討公道? 沈折枝搁朝堂上跟摄政王对著干那些光辉事跡,萧宜寧多少听过一些,知道这个人的胆子大的可以。 所以,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而且陛下那般宠信她,这事一旦递到御前,庆南伯府的脸就不是丟一层皮的问题了。 萧宜寧彻底慌了。 她的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又尖又急:“你!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惹怒太后娘娘吗!” 沈折枝面无表情。 见她没反应,萧宜寧赶紧换了一副说辞,声音软下来几分:“而且……而且我是因为爱慕世子才做出这种糊涂事啊……我也知道不该动世子的贴身丫鬟,可我就是气她跟世子太亲近了……” “世子若答应与我结亲,我可以容许这个丫头留在府里当个通房,不会亏待她的,这样……行不行?” 沈折枝听完她这一套嗑,轻轻笑了一声。 “萧小姐说什么呢?” “我既然敢闹到陛下那里,自然不怕太后娘娘知晓。” “而且……” 她的目光移到云落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回来。 “我们二人八字还没一撇,你已经开始磋磨我身边的人了,我又如何敢与庆南伯府结亲?” 萧宜寧听得头晕目眩。 她扶了扶额头,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世子……不过一个婢女而已,何必闹得这般大?闹僵了,彼此面上都不好看,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若真惹恼了我父亲……他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向来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 这话,半是服软半是威胁。 搬出庆南伯来压人,已是她最后一张底牌。 你沈折枝是天子近臣不假,但在京中贵胄的圈子里,终究只是个世子,尚未袭爵。 这满京城勛贵的面子,难道你就能全然不顾? 沈折枝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正暗自腹誹:“那老匹夫算个鸡毛啊?”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门框处沉默的顾鹤洲,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只见顾鹤洲慵懒地靠著门框,一条腿微屈。 貂氅蓬鬆的毛领蹭著他的下頜,那双浅淡的眸子半眯著,扫过萧宜寧周身,最终定格在她身上那件缠枝莲纹的斗篷上。 “萧小姐,这斗篷料子不错,苏绣的吧?” 萧宜寧愣住了。 什么? “面料用的是上等云锦,內衬走的松江三梭棉,手工相当精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外头这层缎面,走的是顾氏织坊的货。” 说到此处,顾鹤洲偏了偏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没记错的话,是去年秋天出的那批?染了三遍才上的色,我记得那批货只出了两百匹,京城里拿到的人家不超过十家。” 萧宜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斗篷,又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问號。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跟她聊起了布料。 顾鹤洲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是这样的。” “庆南伯府每季从顾某这儿拿的绸缎布匹,折银大概八千两齣头。” 萧宜寧眨了眨眼。 八千两? 那应该是她母亲每季从顾氏商行订的货,用来裁新衣做帐幔的,这个数字她听著耳熟,但从来没仔细算过。 “另外……” 顾鹤洲的食指在掌心里点了一下,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庆南伯在扬州的那间当铺,用的是顾某名下钱庄的周转银,今年的息钱还没结,一共欠了二万四千六百两。” 萧宜寧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还有贵府西郊那座別庄,地契虽然掛著庆南伯的名字,但地皮是当年从顾氏商行手里买的,尾款拖了三年没付。”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们只知道自家老爷跟京城的大商户有来往,但从来不知道这些来往的具体数字。 现在听顾鹤洲这么一笔一笔地往外掏,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温润无害的年轻商人……手里头竟捏著庆南伯府的经济命脉?! 顾鹤洲把最后一笔帐说完,右手五指微微合拢,在掌心里虚虚一握,好像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 “这些加在一起,数目倒也不大,但若我现在派人去府上收帐,不知伯爷会不会觉得唐突。” 一旁竖起耳朵的沈折枝:“……” 当然唐突了。 尤其是在这个场合下,简直不能更唐突了。 果不其然,萧宜寧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活像是刚收了八个男宠狠狠睡了一晚上,翌日清晨竟发现他们悉数精尽而亡的模样。 自家的底子,她多少清楚一些。 庆南伯府这些年看著体面,实际上早就入不敷出了。 父亲的俸禄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全靠各路商行的赊欠和钱庄的周转银才勉强维持住了面子。 如果顾鹤洲真的在这个时候上门收帐…… 那不叫收帐,那叫要命。 这时,顾鹤洲重新拢了拢貂氅的领口,面上又恢復成了那副无害的笑模样。 “当然,顾某做生意一向讲究和气生財,从不强人所难。” 他侧过身,把说话的方向转回沈折枝那边。 “今日这件事,若是让世子满意,顾某就当无事发生。” “若没办法让世子满意……” “那顾某只好替世子跑一趟,先把这几笔旧帐理一理了。” 第83章 微臣就这样勾引而不自知 顾鹤洲话里的威胁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萧宜寧的脑袋左转右转,一会儿看沈折枝,一会儿看顾鹤洲,一整个被嚇到了的表情。 沈折枝在心中讚嘆了一句。 豁。 小狐狸这人能处啊。 难怪原文里写他“以利驭人,不怒自威”,也难怪裴凛得知顾鹤洲与自己走得近后,第一句话就是讥讽他给自己当狗。 若说当狗,他的確是一条极称职的忠犬。 专挑她最痒的地方舔。 她轻咳一声,敛去笑意,朝云落递了个眼神。 云落何等机灵,当即绕过那几个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拦谁的婆子,快步躥到沈折枝身后,站得规规矩矩。 沈折枝目光转向萧宜寧,语气疏淡:“这件事该怎么收尾,我想萧小姐已经很清楚了,在下就不多赘述了,告辞。” 萧宜寧的嘴唇上下直哆嗦,不敢接话。 沈折枝也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云落紧紧跟在她后头,破月从墙头无声落地,自动归位到左侧,手搁在刀柄上,眼神往后扫了一圈才收回来。 顾鹤洲走在最后面,出院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那几个婆子弯了弯眼睛。 “几位嬤嬤辛苦,替我向伯爷问好。” 说罢,他拂了拂袖子,踏出门槛。 几个婆子咽了咽口水,半晌没敢动弹。 …… 出了柳巷,日头已经偏西了。 街面上人少了大半,卖餛飩的老汉正拿破抹布擦锅沿,蒸笼里最后那点白气被晚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沈折枝让破月先带云落回府,叮嘱刘叔备热水和伤药,又絮絮叨叨追了一句让云落先吃点东西垫肚子,说完才转过身来,和顾鹤洲並肩走上了街。 两个人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时,沈折枝率先打破了沉默:“顾少主。” “嗯?” “现在能说了吧?” 顾鹤洲侧头看她。 夕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眸子的顏色更浅了,琥珀色里掺著些金,瞳仁被光线打透了,亮得有些不像话。 好看是真好看,无辜也是真无辜。 “说什么?” 沈折枝两手揣在袖子里,歪著脑袋冲他笑:“你为什么刚好出现在侯府门口?” 顾鹤洲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垂下眼,看著街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了两息,隨后认栽似地笑了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世子。” 说罢,他重新看向沈折枝,坦坦荡荡地交了底。 “我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东市眼线传来的消息,说昨日有人在桂香斋附近掳走了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似乎是世子府上的人。” “我的人没见过云落,但知道世子常差人去那家铺子买糕点。” “本想著顺道来世子府上卖个人情,却忘了世子聪慧至极,哪怕没有顾某的消息,自己也能找到人,不过是早半步晚半步的事。”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人情没卖上。” 沈折枝看著他的侧脸,没急著接话。 一早收到的消息? 东市出事,他的眼线第一时间传回的,不是有人被掳,而是这事可能与自己有关? 也就是说,顾鹤洲在京城的情报网,不仅盯著货物流通与银钱动向,更在密切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关注程度,可不是寻常生意合作能解释得通的。 沈折枝心下瞭然,却未点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说出来反而无趣。 反正暂时於己无害,让他偶尔耍点小聪明……也无妨。 思及此,她对顾鹤洲笑了笑,温和又坦荡:“怎么没卖上?卖上了。” 顾鹤洲微怔。 沈折枝將手从袖中抽出来,去拢被晚风吹乱的鬢边碎发。 几缕碎发贴著她的颧骨蹭过去,痒得她皱了皱鼻尖,抬手把那几根不听话的东西勾开,別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隨意,指头在耳廓上蹭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顾鹤洲的目光却不知怎么回事,跟著那几根发尾走了整整一趟,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落在她露出来的耳垂上,又弹回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折枝浑然不觉,隨口道:“明日来侯府一趟,我有事求你。” 这一次,顾鹤洲的脚步实实在在地钉住了。 沈折枝又往前迈了几步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回身望他:“怎么?不方便?” “方便。” 顾鹤洲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尾音还含在嗓子里没落稳,字已经先蹦出来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答得如此急切。 沈折枝把他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 “那明日见,申时再来,因为我得补觉。”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低头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来的是几块用帕子包好的糖糕,下朝之时破月给她带的,一直窝在袖兜里捂著。 帕子上头沾了她的体温,边角被焐得软塌塌,甜香隔著布一直往外冒。 沈折枝拎著那团帕子,走到顾鹤洲面前,指头直接扣上他的掌侧,往外一翻,把他右手的手掌心朝上摊开。 顾鹤洲的手生得很好看。 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是那种適合拨算盘、翻帐册、在砚台边上捻笔桿的手。 沈折枝的指头从他的掌纹上划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將帕子连同糖糕一起往他掌心里一按,使了点力气,把手指一根一根折过来合拢。 最后还拍了拍,力道轻缓,跟拍小孩脑袋差不多。 “这是求你办事的甜头。” 说罢,她收起笑,步子松鬆散散地转身往侯府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嗓子:“別迟到啊顾少主!” 顾鹤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日头彻底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只剩一层淡橘色的余光。 顾鹤洲垂下眼。 手还维持著她合拢来的姿势,五根手指攥著帕子,一动没动。 掌心里的甜味透过帕子上的线缝往外渗,黏黏糊糊地缠在他指缝间。 他盯著那团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从耳尖一路烫到耳垂,连软骨都在发热,像是有人拿刚烧开的水在上面浇了一遍。 他攥著帕子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怎么回事…… 好奇怪的感觉。 莫非他也是断袖? 第84章 微臣求你点事,你带点礼物上门听微臣说 顾府,书房。 顾鹤洲把貂氅褪下来,隨手搭在衣架上。 毛领子还带著外头街面上的凉意,蹭到脖颈时,激起一阵冷意。 他坐下来,看向手中攥著的那团帕子。 糖糕早就被他路上吃了,一块接一块,嘴里残留的甜味儿到现在都没散乾净,粘在舌根上。 帕子其实没什么好攥的了,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粒碎渣嵌在帕面的褶皱里。 但……他却莫名不想將这帕子扔掉。 顾鹤洲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书房內侧那排高矮不一的紫檀木柜,直奔最底下一层抽屉。 这只抽屉推得很深,与其他柜子不同,上头没上锁,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不能碰。 里面静静躺著一只锦缎匣子,有著暗紫色的缎面和银线绣的暗纹。 他將匣盖掀开,只见丝绒內衬中央,托著一颗南海珍珠。 个头算不得顶大,但浑圆无瑕,表面的光泽极其均匀,没有半点杂色,像是从月亮上抠下来的一小块。 这是三年前,他在南海收的。 那时他包下了一整船的珠贝,开了上百只蚌,大多品相平平。 唯独这颗,从蚌壳里剥出来端在掌心里一转,他便没捨得放下。 身边的伙计催他定价,他攥著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先收著。 说不清楚缘由,就是觉得这珠子不该隨隨便便卖掉,它该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今日,顾鹤洲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颗珍珠。 他將珍珠拈起来,放在烛光下转了转。 火光在珠面上化开了,滑成一层流动的暖色,从这头游到那头,像活的一样。 顾鹤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有事求我?” 她说的是…… 求。 这个字,真好听。 他敛住笑意,將匣子收好,重新放回抽屉,隨即拉开了旁边一只更大的柜门。 里面是满满一匣子南海珍珠,大大小小二十余颗。 他挑拣了好一阵,从中拈出两颗品相最佳的,与方才那颗並排置於丝绒之上。 三颗珠子莹莹生辉,交相呼应。 “……还是不够。” 顾鹤洲索性將整匣珍珠尽数倾倒在丝绒上,一颗一颗仔细比对著大小和光泽。 书房里静极了,只剩下珠子在丝绒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福来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於小声开了口:“少主,天都黑透了,要不要传膳?” “不急。” “那……少主在找什么?要不要小的帮您一起找?” 顾鹤洲捏著一颗珠子凑到烛火边上,左看看右看看,眉心微蹙。 “不必,你不知道哪颗配得上她。” 福来:“???” 她? 哪个她? 她是谁啊??? 难道是京中谁家小姐??? 可是少主……不是向来不近女色的吗? …… 翌日。 沈折枝下朝之后直接回府补觉,刚至未时末便已悠悠转醒。 这时,云落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盆热水和乾净的巾帕:“今日醒得这么快?刚好,顾家少主来了,在正厅候著呢。” 沈折枝从被子里直起半个身子,打著哈欠隨口问道:“他来得倒是早,给人家上茶了吗?” “自然,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云落將水盆放下,“用的是去年新采的那批碧螺春,头泡我都给他倒了。” “那就好。” 沈折枝揉了揉眼睛,目光往云落的手腕上瞥了一眼。 勒痕比昨天好了些,抹了药膏之后消了大半,但还有浅浅一圈粉色的印子。 “手还疼吗?” “早不疼了。” 云落把帕子拧了拧,递过来催她擦脸,嘴上说得满不在意。 “那印子不过看著嚇人罢了,其实就是皮外伤,您別老惦记这事儿。” “我怎么能不惦记?”沈折枝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帕子底下透出来,“昨天差点把我嚇死。” 一听这话,云落的脸立刻皱成一团:“我也没想到啊!往常出去採买多少回了,桂香斋那条街我闭著眼都能走,哪次出过岔子?谁成想这回刚转个弯,就让人套了麻袋!” 说罢,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我机灵,用话把那几个婆子稳住了,不然……这会儿怕是连胎都投完了。” 沈折枝拿下脸上的帕子,嘆了口气:“此事怪我,没料到陛下那壶酒后劲那么大,躺下就人事不省了,也忘了叫人给府里传个信。”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开始穿鞋。 “若是早些传了信,也不至於这么晚才知道你没回来,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熬了一整夜。” “哎哟,您自责个什么劲儿啊。” 云落拿了梳子过来,拽著她往妆檯前坐,手指头利落地拢起她一头乱糟糟的碎发。 “放心吧,奴婢命硬得很,老天才捨不得让我轻易去死呢。” “命硬也不是让你拿来试的。” 沈折枝坐在凳上,任她摆弄头髮,语气里全是没散乾净的后怕。 “下回买糕这种事交给府里的採办去干就成了,你非要亲自跑,身边好歹带两个人,省得让我提心弔胆的。” “知道啦知道啦,下回出门我把破月拴身上。” 云落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不过,您昨天去染坊那副架势,瞧著是真气派,把人家萧家小姐唬得脸都白了,估计她现在正抓心挠肝的想著怎么和庆南伯交代呢。” 沈折枝懒洋洋地翻了她一眼:“少拍马屁。” 云落:“……” 夸她也不行! 这人咋这样! …… 侯府正厅。 顾鹤洲端正地坐在客位上。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上束著同色的丝絛,玉佩坠在腰侧。 貂氅没穿,大概是觉得今日天暖些。 沈折枝步入正厅时,恰好看见他在垂眸捧茶,姿態从容。 她的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小几上搁著的一只匣子上。 匣面是暗紫色的锦缎,拿绸带繫著,缎面平展整洁,一看就知道里头的东西被精心收拾过。 “这是什么?” “给世子带的礼物。” “礼物?” 沈折枝挑了挑眉,在椅子上坐稳了,胳膊肘撑著扶手。 “我有求於你,你反倒携礼登门,不怕我不好意思开口?” 顾鹤洲轻笑一声,指节抚过匣面:“能为世子效力,是鹤洲之幸,世子儘管开口便是。” 他顺手解了绸带,匣盖轻启。 鸦青丝绒上,十数颗南海明珠摆的满满当当,莹然生辉,最中间那颗最大,像是被人专门挑出来搁在正中央的。 顾鹤洲將匣子转向她,温声道: “明珠耀世,承天地毓秀,特呈与世子。” 第85章 微臣差点嚇死狐狸 沈折枝看著匣子里那一窝珍珠,伸手拈起中间那颗最大的,在指尖转了转。 手感不错。 说实话,她这辈子看过不少好东西。 沈家镇守边关这些年,刀口上攒下来的家底不算薄,各色珍宝也见过一些,小皇帝又隔三差五从私库里往她手里塞东西。 但顾鹤洲带来的这一匣子珠子,確实不一般。 颗颗饱满匀净,光泽內敛而不张扬,比金银还扎眼。 她手里的这颗尤甚,圆得没有一丝稜角,烛火映上去,像被它吞进去了似的,化成一层柔光往外泛。 “嘖,这么大一匣子南海珠,我若收了,怕是整个京城都要传我靖北侯府收受商贿了。” 顾鹤洲坐在对面,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世子多虑了,此物並非赠予靖北侯府,是赠予世子个人的。” 他每次说话都是那种温缓的调子,吐字极清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子若觉得名目不妥,不如换个说法,就当是顾某答谢世子昨日寻人时出力的酬劳。” 沈折枝:“?” 她寻的是她自己的丫鬟,他发什么酬劳? 再说这身份是不是反了? 出力的人不是他吗? 顾鹤洲似乎看穿了她的腹誹,將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当然,若世子连这个名目也嫌麻烦,那就更简单了。” “世子昨日给了顾某一包糖糕,按市价折算,值半吊钱。” “顾某今日回赠一匣明珠,而明珠无价,如此算来,在下还欠世子半吊钱。” 沈折枝:“……” 逻辑思维好厉害的商人,真是让她甘拜下风。 她在內心嘆了口气,心里头那点推拒的意思被搅得七零八落。 “行吧,”沈折枝伸手把匣盖合上,往旁边一推,“东西我先收著,回头让云落登个册。” “世子爽快。” 顾鹤洲笑著理了理袖角,姿態雍容。 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恰好落进他的眸底,將浅淡的瞳仁折出道道碎金。 “对了,世子昨日说的……” 话还没说完,嘴角忽然僵了一瞬。 因为就在这时,顾鹤洲的耳朵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顾鹤洲取出珍藏已久的南海珍珠,坠入沈折枝的掌心,沈折枝眼尾倏地一挑,顺势拈起珍珠,將其推入口中,珍珠卡在唇齿间,水光浸透珠体。】 顾鹤洲:“?”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內容听起来怎么这么离谱……且诡异?! 他赶紧四下看了一圈儿,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坐在对面的沈折枝表情也没有丝毫波澜,只一脸莫名的看著他。 顾鹤洲:“……” 难道……是他幻听了? 刚想到这儿,那个声音像是急於证实自己不是幻觉,再度响了起来—— 【沈折枝就这般衔著珍珠看向顾鹤洲,眼波流转,目光似鉤子一般,从顾鹤洲的喉结一路剐蹭到他腰腹之下。珍珠在她舌底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啾声……】 顾鹤洲瞳孔猛地一缩。 谁? 沈世子吗? “……世子,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哪有什么声音?我没听到啊。”沈折枝一脸问號,“我还在等你说那句话呢,你怎么话说半截儿就没动静了?” 听到这个回答,顾鹤洲心中愈发惊愕。 这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出格,一句接一句,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莫非……是他中了邪? 【顾鹤洲见沈折枝这般姿態,有些情难自持,隨即向前几步主动揽住她的腰,身体前倾时袍裾扫落满地书卷,下腹登时窜起一阵邪火……】 又响一段。 顾鹤洲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將手指从茶盏杯沿上收了回来,攥进了袖口里,死死捏住。 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根本没办法当做听不见,那声音描述的画面,像一幅被人硬塞进眼睛里的工笔春图,细节丰富的令人髮指。 沈折枝含著他送的珍珠,眼波流转,目光从他喉结一路…… 想到这里,顾鹤洲呼吸一窒。 他將手指捏得更紧了些,急忙將这个画面从脑中掐断,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顾少主?” 沈折枝皱著眉头看他,眼含关心之意。 “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离他又近了几分,“要不,我让云落请个郎中来?” 这个动作,使得沈折枝的领口微微鬆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 顾鹤洲的视线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扫了半寸,隨即以极快的速度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不行……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失礼,方才走神了片刻。”顾鹤洲有些艰难地滚了一下喉咙,努力扬起笑意,“顾某身体无碍,劳世子掛心了。” 听到这句话,沈折枝鬆了口气。 原来是走神了。 他要不说,她还以为他跟裴玄、裴凛一样,得了同一种间歇性急症呢。 那种惊骇的表情太过眼熟,活像见了鬼。 “没事就好,说来也巧,我今日也有东西给你。” 她將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牌子。 檀木质地,两寸见方,正面刻著敕令纹,背面盖了一方內务府的火漆。 沈折枝用食指在牌面上弹了一下,牌子沿著桌面滑了过去,停在顾鹤洲面前。 顾鹤洲一怔。 他將脑海中的诡异声音暂时撇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牌面上。 这竟是…… 內务府特许通行令?! 持此牌者,可直入內帑仓场,盘点调配物料。 权限等同於內务府司库,但实质上,这是一张长期的皇家採办资格令。 而这块牌子……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块。 意识到这牌子所代表的分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沈折枝神情隨意,开始解答:“陛下年后要整修西苑暖阁,工期急,內务府的人上回採办木料被御史参了一本,现在一个个缩著脖子装死。” “我跟陛下提了你的名字,说顾氏商行在南边的木材渠道广,他便让你先擬个章程递上来。” 说到这里,沈折枝嗓音一沉,满脸严肃: “好好干,別让我失望。” 第86章 微臣被画下来了 顾鹤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探出手,去拿那块牌子。 檀木入掌,微沉,带著沈折枝袖袋中残留的一点暖意。 她…… 竟在裴玄面前,特意提了自己的名字? 西苑暖阁的修缮算不得什么惊天工程,却是天子私事,能接下这活计的商行,等於攥住了一张永续的通行令。 这牌子的分量,不在牌子本身。 在她替他搭的那座青云梯。 他从十四岁跟著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盐商为三分利把兄弟卖进大狱的,见过绸缎庄的东家为了一匹料子在码头上跪著求人的,也见过更多的人在银子面前笑得像春风,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 所以,顾鹤洲从很早以前就知晓了一个道理。 人情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笔帐。 谁出了多少,谁欠了多少,心里必须有一桿秤。 秤一旦偏了,关係就废了。 可……沈折枝今日给他的这块牌子,让他的秤彻底没法称了。 若他將差事办砸了,被参劾的绝非他们顾氏商行,而是举荐他的沈折枝。 她竟押上自己的信誉,替他担了这份本不必担的风险? “世子……” “嗯?” 顾鹤洲抿著唇,最终垂眸吐出二字。 “多谢。” “哎呀,甭跟我客气,都自己人。” 沈折枝一边打著哈哈,一边用指尖叼起了半块桃酥。 她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哎呀,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那咋行呢? 迟早把马跑废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鹤洲替她干了不少活儿,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趟,她总不能一直白嫖人家。 正好西苑暖阁的活儿空著,她顺手就把这人推到了裴玄面前。 毕竟,能用比市价低三成的银子把活儿办漂亮的人,满京城只有这一个。 这块牌子,既是给顾鹤洲的酬劳,也是替裴玄省银子。 一石二鸟,童叟无欺。 沈折枝对自己的算盘十分满意,清了清嗓子,直奔正题:“既然你收下了,那我就说说有求於你的事?” 顾鹤洲温和一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是这样,我最近对丹青一道来了些兴致,想画几幅山水小品,但缺一味顏料……” “哦?是何顏料?” “赭石粉。” 顾鹤洲闻言挑了挑眉。 赭石粉? 这东西在丹青里用途不广,主要用来调肤色与土色,画山水小品……似乎用不上吧? “这倒不难,顾某在西域有几个老关係,走河西走廊商道,大批量的赭石粉,最快一个月能到货。” 沈折枝皱起眉头:“一个月?这么久?” 见她面色不虞,顾鹤洲凑近了些:“若世子急用,倒有个近路。” “说说看。” “城南回鶻人开的香料铺子,老板叫阿史那,手头常年压著一批西域矿石,他那里的赭石粉量不多,但品相极好。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不认银子,只认交情。” 沈折枝一听这话,脑袋立刻耷拉下来,长嘆一声:“那完了,我和他可半点交情都没有。”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顾鹤洲不由得唇角一弯。 “世子没有,我有。” 沈折枝听得眼睛一亮,眨巴眨巴的望向他:“当真?” 顾鹤洲頷首:“他欠顾某一个人情,不过是开口说句话的事。” “那便有劳顾少主了。” “分內之事。” 顾鹤洲端起茶盏,隔著热气望向对面。 沈折枝正低头整理袖口,唇间碎碎念著:“若能弄点就多弄点出来,这东西实在不好找……” 嘴唇一开一合,吐字乾脆。 因著方才饮过茶水的缘故,此刻她的下唇晕开一抹润泽,带著浑然不觉的……诱惑。 顾鹤洲眸光一暗。 那句【珍珠卡在唇齿间,水光浸透珠体】,又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他的喉结重重一沉,哑声开口。 “放心,三日之內必送至府上,我儘量多寻一些来。” 沈折枝顿时笑靨绽开:“就知道你靠谱,不枉我特意在陛下跟前给你抬脸。” “世子满意便好。” …… 二人又笑著閒敘了片刻,待云落奉上第四壶茶时,顾鹤洲起身告辞。 出了侯府大门,顾鹤洲站在台阶上,任由晚风灌进领口。 他立於石阶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的画面。 她含珠的模样,眼尾微挑的弧度,视线从他喉结一路往下的轨跡…… 他从未经歷过,甚至从未想像过。 但偏偏,这些画面既生动又熟悉,像是某个人的记忆,被硬塞进了他脑子里。 抑或是…… 谁执笔將他写进了一段故事里,又以这种极其荒诞的手段,强行说给他听。 …… 夜深。 顾府书房。 福来续了好几回灯油,每次推门进来,都能看见少主坐在案前,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磨得浓稠发亮,几支狼毫搁在笔架上,已经有两支洇开了笔尖。 顾鹤洲学画多年,山水花鸟人物走兽无一不通,当年在江南游歷,曾有老画师评他:运笔如运刀,精准至毫釐。 但今夜,他在这张纸前坐了不知多久,才落了第一笔。 那道声音里的画面在他脑中反覆回放,纤毫毕现。 他落了第一笔。 眉眼。 极淡的墨勾出眉骨弧线,在眼尾轻轻上扬。 然后是鼻樑,再往下。 笔锋一顿。 他盯著纸面,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不应该画这个…… 可,手不听话。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適时地滚了一遍,珍珠,唇瓣…… 顾鹤洲眸光一动,重新提笔。 两个时辰。 灯芯燃尽之时,他终於搁下了笔。 纸面上的人半侧著脸,眼尾含著若有似无的笑,唇间衔著一颗圆润的珠子。 墨色浓淡相宜,线条乾净流畅,连珠体的莹润都被他用晕染手法处理得恰到好处,几乎像是活的。 这是他画过的所有画里,最好的一幅。 ……也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一幅。 顾鹤洲將画捲起,小心放进一只新的锦缎匣子里,盖上盖,推进了最底层的暗格。 等到福来再度推门进来添油,撞见的就是他独坐暗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主?” “福来。” “在。” 顾鹤洲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书案上那片空白的地方,开口问道:“一个人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另一个人,是什么毛病?” 福来愣了一拍。 他想了想,小心答道:“民间好像管这个叫……相思?” 顾鹤洲沉默了几息。 “不是。” 他的声音极轻,似在自言自语。 “比那复杂得多。” 第87章 微臣把狐狸整的疑神疑鬼 接下来的几日,顾鹤洲除了帮沈折枝去要赭石粉,只干了一件事儿—— 把京城里能找的奇人全找一遍。 第一天,他去了城西铁槛巷。 那条巷子住著个姓钱的老头,据说是京城最灵的风水术士,看宅相断吉凶,达官贵人排著队请他出山,门槛都被踩烂过两回。 顾鹤洲站在门口,叩了叩门。 “进。” 老头正蹲在院子里餵鸡,手里攥著把碎米,撒一把扑棱一片,满院子鸡毛乱飞。 “稀客啊,顾少主极少登门,说吧,何事?” 顾鹤洲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內容荒诞,只有自己能听见,旁人全然不知,且无法控制。 当然,具体內容他没提。 打死也不提。 钱老头听完,放下鸡食盆子,拽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他报了生辰八字,掐了一盏茶的指头。 “公子这八字……” 顾鹤洲坐直了,等下文。 “贵不可言哪。” “……” “水命带金,財星坐库,偏印护身,日柱还带了个天乙贵人,嘖嘖嘖。” 钱老头拍了拍膝盖,感慨得不得了。 “老朽算了几十年的命,这么旺的格局还是头一回见。” 顾鹤洲沉默了一瞬。 “钱老,我问的不是命格。” “啊?” “我问的是脑子里为什么会凭空冒出声音。” 钱老头一拍脑门,哦了一声,重新掐了几下指头。 “没邪。” “乾乾净净的,连犯太岁都没犯上,公子这命格硬得很,寻常阴邪近不了身,能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顾鹤洲:“……” 他不想知道能活多久,只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老头倒是自来熟得很,已经蹲回去翻柜子里的黄历了,一边翻一边念叨。 “公子若要择吉日办喜事,下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 顾鹤洲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报恩寺。 这座寺院在京城香火最盛,住持慧明大师修了四十年禪,据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鹤洲在禪房里坐了一炷香,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慧明大师闭著眼听完,半晌,睁开一条缝。 “施主可有头痛?” “没有。” “可有目眩耳鸣?” “没有。” “可有夜不能寐?” “……前两日確实没睡好。” “何故?” 顾鹤洲抿了抿唇,没说。 总不能说是因为画了一幅不能见人的画,画完之后觉得心跳加速,翻来覆去睡不著吧? “只是事务繁忙。”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施主六根清净,神识澄明,並无外邪侵体之相。” “那脑中的声音……” “老衲以为,或是施主近来思虑过甚,心神外驰,以至於生出幻听之症。” 他顺手拨了一下念珠,声音悠悠。 “心中若有执念,便易生妄,施主不妨放下掛碍,清心寡欲,幻象自消。” 顾鹤洲闻言一愣。 清心寡欲……? 他私忖著,在听见那诡异声音之前,自己行事也算持重端方,何至於就到了需要清心寡欲的地步? 算了,既是大师所说,照做便是。 当晚回府,顾鹤洲便盘膝静坐,摒除脑中纷杂念头,尝试调息凝神。 约莫两刻钟过去,心绪確乎渐渐沉静下来。 周遭一片安寧,那诡异的声音果真没有出现。 正当他以为大师说的法子管用了,袖口却不经意间扫过手边的茶盏。 杯盏轻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顾鹤洲垂眸看去。 茶盏完好,杯底却滚出一颗水珠,沿著桌面缓缓淌开。 圆润,莹亮。 他盯著那颗水珠看了两息。 然后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含珠的脸。 顾鹤洲:“……” ——清心寡欲个屁。 第三天,顾鹤洲直接回了顾家老宅。 顾家从茶马古道到南洋航线什么都沾,包括南疆,所以家里也供奉了几个退休的南疆蛊师。 不为害人,纯粹防身。 走商路的人,谁没在荒山野岭被不明来路的虫子咬过? 身边有个蛊师,等於隨身揣了半个药铺。 族中资歷最老的蛊师叫阿婆,不姓阿,也不是谁的祖母,只是辈分太高,府里上下都这么喊。 她常年住在老宅周围的一间独立小院里,四周种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片油绿髮亮,蚊虫从不靠近。 顾鹤洲推门进去。 阿婆正盘腿坐在竹榻上,面前摆著一排青瓷小罐,用竹镊子往里头夹虫子,每放一只都要对著罐口吹一口气。 “少主来了。”阿婆头也不抬。 “阿婆。” 顾鹤洲站在门槛外,没急著进。 蛊师的地盘,不请不入,这是规矩。 阿婆夹完最后一只虫子,盖上盖,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精光內敛,盯人看的时候像在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瞧。 “少主金贵,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顾鹤洲斟酌了一下措辞:“若一个人的脑中凭空出现了声音,內容不受控制,旁人听不见,有没有可能是中了蛊?” 阿婆的手停了。 她放下竹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过来,手伸出来。” 顾鹤洲走过去递出右手。 阿婆翻过他的掌心,拇指按住腕脉闭眼听了一阵,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凑近闻了一圈儿。 整套检查做完,阿婆鬆了手。 “没蛊。” “確定?” “乾净得很,连虫卵的残留都没有。” 阿婆拍了拍手,用嘴巴吹了一下指尖。 “少主体质属阳盛之局,蛊虫近不了身,就算有人想下蛊,虫子爬到你手背上就得被烫死。” 顾鹤洲:“……” 风水先生说他命硬,和尚说他六根清净,蛊师说虫子碰他就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 第88章 微臣就这样看著摄政王闹心 阿婆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少主啊,那声音……说的是什么內容?” 顾鹤洲喉结动了一下。 “与公事有关。” “公事能让你跑来找老婆子?”阿婆眯起眼端详他,“少主这脸色,一看就不是公事。” 顾鹤洲不接话。 阿婆嗅了嗅鼻子,眼睛忽然一亮。 “少主,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有些甜,还掺著一点冷香,不是你自己的味道,是旁人沾上来的。” 顾鹤洲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那日吃完糖糕回来都几天了,还能有残留? 阿婆看他这副反应,乐了。 本来就是试探著瞎说的,结果他居然这个脸色,那就有意思了。 “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没见过?我的少主啊,你这哪是中蛊,你这是动心了。” “……动心?” 顾鹤洲的手指蜷了蜷,人有些发怔。 阿婆不管他,兴致盎然地从竹榻上挪下来,佝著背走向墙角那排罈子。 “少主放心,这事老婆子拿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去替你下蛊。” 顾鹤洲:“?” “阿婆,你听我说……” “情蛊这东西,见效快,副作用小,下了之后那姑娘保准日日夜夜想著你,走路都走不直。” “……真的不用。” “嗨呀,少主脸皮薄。”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没了,“放心,老婆子守口如瓶。” “真不用。”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嘛……” “那人是个男子。” 阿婆:“……” 劝解之声戛然而止。 顾鹤洲嘆了口气:“告辞。” 他转身出了院门。 走在过道上的时候,晚风从院墙外头卷进来,带著后院那些藤蔓的清苦味道。 顾鹤洲停了一步,开始整理思绪。 这几日,他把能想到的招儿全都试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他的异常。 而且…… 比起那个声音本身,更让他心里头不安生的,是阿婆方才说的那两个字。 动心。 …… 又过了几日,脑海中的那道诡异声音再没出现过。 顾鹤洲一度以为是去了寺庙沾了佛气的缘故,又安慰自己那日在沈折枝府上,许是连日劳神才导致的偶发幻听,並非什么中邪。 这个解释他在心里转了两圈,暂且信了。 而另一边的裴凛就没这么轻鬆了。 甚至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地涌过来,青州那桩旧案牵扯极广,將那二人调到京城之后,贪污的方志远倒是下了大狱,可他的副將陈安却將事情全部推到早已卸任的捕快身上,大呼冤枉。 那捕快偏偏在今年年初去世了,死无对证,事情一下子就卡住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局面,陈安只需裴凛动动手就能从牢里捞出来。 裴凛已经安排妥当了,甚至连用什么名目都想好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志远不知犯了什么邪,在定罪之前看见陈安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当场红了眼,扯著嗓子在堂上喊了一句:贪的银子分了陈安一半。 裴凛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顿,墨跡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把笔搁下来,十分冷静地砸了一个杯子。 要说你能不能早点说? 不要在他准备捞人的时候说行吗? 这两个蠢货,前后脚地给他添堵,一个比一个会挑时候。 正烦著,门外有人通传,说永泰长公主来了。 裴凛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文书,起身相迎。 永泰长公主裴琼华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宫装,头上簪著赤金步摇,进了书房先淡淡扫了一圈四周,才在客椅上落了座。 裴凛命人给她倒了杯茶,搁在手边。 “堂姐怎么过来了?” 裴琼华没急著喝,先看了他一眼:“方志远在堂上把陈安咬出来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凛看了她一眼:“堂姐消息倒是灵通。” “这种事瞒不了几个时辰的,满朝文武谁不盯著你这边。” 她接过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叶,语气依旧轻缓,“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堂姐请讲。” “不要可惜这两个人了。” 裴凛没接话。 裴琼华见他沉默,將茶盏轻搁,身子前倾,眸子定定锁住他。 “阿凛,你日后是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的,岂能被这两个小人拖了后腿?” 她指尖划过桌案,声音沉了几分。 “他们今日敢草菅人命、贪污受贿,来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裴凛闻言,用指节抵著眉心揉了揉,嘆了口气。 “堂姐放心,” 他放下手,眸色深沉,“他们的命,我自然不会保。” 裴琼华眉头微松:“那就好。” “但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们。” 裴凛向后靠回椅背,手指慢慢敲著扶手,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沉沉的威压。 “是他们背后的人。” 此话一出,裴琼华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哦?他们背后还有人?” “自然。”裴凛唇边掠过一丝冷峭,“若非如此,他们怎敢在本王的眼皮底下,干下这等泼天大事?” “我手底下的人有几斤几两,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纵有泼天的贪心,也没那个泼天的胆子,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壮胆。” 裴凛看向裴琼华:“堂姐细想,方志远区区一个地方官,从前连多拿几百两银子的赏赐都要战战兢兢看我的脸色行事,如今是谁给了他这般底气,敢吞下那么大一笔银子?” “陈安更不必说,跟了我六年,素来谨小慎微,怎么忽然就敢在青州做下那等事?” “若不能將这背后兴风作浪之人连根拔起,我心难安。”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琼华袖中的手指慢慢捏紧了帕子,帕面上的绣纹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片刻后,她重新扬起笑意。 “阿凛,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也未必要往那么深里想。” “堂姐的意思是?” “或许只是那二人自己贪心呢?” 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著长姐劝慰幼弟的温和。 “人心这东西最不经念叨,头一年是忠心耿耿,第二年见了银子就走不动道,不需要谁撑腰,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撑歪了。” “……何况,京城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若为了追查这两个人身后的事,牵扯出更多的人来,反倒让旁人有了做文章的口实。” “阿凛,莫要多想了。” 裴凛只听著,没吭声。 裴琼华见他这副模样,又添了一句。 “要堂姐说,此事还是应该早些割席,乾乾净净地收了尾,你该操心的事还多著呢。” “若真有人染指你手底下的人,那也不急在一时。”她將声调又放缓了些,“我们日后总是有机会將那人捉出来的。” 裴凛垂著眼听完这番话,沉吟了一阵,忽地抬眼看向她,目光幽深: “堂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第89章 微臣准备赴宴 裴琼华被裴凛这一眼看得心惊不已。 他的目光不算锋利,但就是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来。 她的思绪飞转,过往画面一帧帧在脑海回放。 想当年裴凛准备去坐摄政王那个位子的时候,朝中有多少人拦著,多少人明里暗里使绊子。 而她带著身后经营了十多年的宗族势力全力相托。 诚然……即便没有她裴琼华,以裴凛的手段,最终也能坐上那个位置。 但那一路必定荆棘密布,朝中清流非议,宗室暗中掣肘,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提刀劈斩。 有了她,这些刀便无需他亲自动手。 她自会替他劈开前路。 正因如此,这些年裴凛待她始终恭敬有加,那份敬重长姐的心意,她感受得到,也信以为真。 幼年时她给裴凛送去的冬衣,在他遭人排挤时她挺身而出的回护,这份情谊,裴凛一直铭记於心。 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不缺她那一份,朝堂上有人动她的利益,不必她开口,裴凛自己就会把人收拾了。 可刚才那个眼神…… 裴琼华的喉咙干了一下。 那不是她熟悉的敬重或维护。 他在掂量她。 裴琼华咬了咬后槽牙,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把刚才那段话圆回来。 但裴凛已经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面色恢復如常,眉眼间那层危险的东西收得乾乾净净。 “本王还有事要出府一趟,堂姐先回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不满。 裴琼华的心揪得更紧了。 因为她很清楚,裴凛这个人从来不在真正起杀心的时候露破绽。 他越是什么都不说,脸上越是风平浪静,心里头的帐本就翻得越勤。 但裴琼华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好撑著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堂姐不打扰你了。”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隨口道: “对了,前几日母亲说想请你去府上吃顿便饭,你若得空便来坐坐。” 裴凛应了一声:“好。” 裴琼华跨出门槛,步子依旧从容。 直到走出摄政王府的正门,坐进马车的车厢里,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刻,她才终於鬆了手。 帕子上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掌心里全是汗。 “糟了。” …… 府內,裴凛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沉沉地望著院中那条青石甬道。 暗卫半跪在他跟前。 “派人盯著长公主,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私底下有任何动静,全部报上来。” “是!” 暗卫领了命,人却没动。 裴凛皱了皱眉:“知道了怎么还杵著?” “启稟王爷,上次您让属下派人盯著沈世子那边……” “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沈世子近日行事倒无什么异常,只是……前日顾氏商行的顾少主登了侯府的门,待了將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裴凛眸子眯起。 两个时辰? 顾鹤洲的屁股粘在侯府椅子上了不成? “去做什么的?” 暗卫低著头,“属下的人只能盯住侯府外围,未能探知详情,不过听说顾少主进府时手里提了一只锦缎匣子,出来时两手空空。” 裴凛的拇指在门棱上颳了一下。 锦缎匣子…… 是给沈折枝送礼示好去了? 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牙根隱隱发痒。 “还有呢?” “还有一事。”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笺,双手呈上,“今日午后,安阳郡王府往各家勛贵府邸送了帖子,言明明日在城东別庄设冬宴,沈世子已接了帖子,並亲口回復府中管事,定会赴宴。” 裴凛接过薄笺扫了一眼。 安阳郡王吕承业,年方十六,宗室旁支,手里没什么实权,但他的母亲是江寄雪的大表姐。 论起来,吕承业算是江寄雪的表外甥。 裴凛把薄笺折了两折,搁在手心里。 沈折枝跟安阳郡王素无什么来往,按她那个性子,纯应酬的宴席向来推得乾净利落。 这回主动接了帖子,原因他用屁股都能想到。 无非是衝著江寄雪的面子。 裴凛忽地想起上回马车中,他握住沈折枝的手时,指尖传来的那阵温润触感,柔软细嫩……手感好的不得了。 他驀然开口:“安阳郡王府的帖子,可曾送到本王这里?” 暗卫愣了一下:“回王爷,京中每逢设宴,帖子都会给王爷备上一份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只是王爷您……素来不参与此类宴集,府中管事向来是將帖子直接收归库房存档的。” 裴凛淡淡嗯了一声。 “去把帖子翻出来。”他语气隨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明日,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 侯府这边。 沈折枝正歪在榻上翻帖子,云落在旁边替她研墨。 “安阳郡王的冬宴。”沈折枝把帖子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嘖了一声,“恭候沈世子大驾,大驾,我有什么大驾的。” 云落凑过来瞅了一眼,“安阳郡王跟咱们府上没什么交道啊,怎么忽然送帖子来了?” “冲的不是咱家。” 沈折枝把帖子往边上一扔,枕著胳膊翻了个身。 “安阳郡王的母亲是江寄雪的表姐,这帖子多半是江寄雪那边的意思。” 云落反应过来了,“就是破月上回说的那位?” “对,马车旁帮我把摄政王支走的那个。”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手臂弯里闷声道,“人家帮了我,总得承这个情。” “那您明日打算怎么去?穿什么,带谁?” “穿那件竹青的直裰就行了,你跟破月都跟著。” 想了想,沈折枝又补了一句,“再带两盒咱们府上的云片糕当伴手礼,別空手去,显得寒磣。” 云落应下了,转身去翻衣柜。 沈折枝躺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江寄雪…… 这人能在裴凛和小皇帝之间活到今天还稳坐左相的位子,靠的是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平衡术。 而他对自己示好,估计是因为她这根搅屎棍太好用了。 要不是有她在朝堂上时不时给裴凛上点眼药,小皇帝还不知道要被压成什么样子。 若换了她是江寄雪,也希望这根搅屎棍能长长久久地活著。 思及此,她轻轻笑了一声:“嘖,想到明天能看到江寄雪那张脸,上吊都有力气了。” 云落在衣柜那边翻出竹青直裰抖了抖,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行,如果他是树,那我就是考拉。” “嗯?考拉为何物?” “这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喜欢抱著树干就行了。” 云落:“……” ———————— 【请假条】 请假人:今天也没吃饱 请假理由:因为要给內裤过生日,所以今天一更。 第90章 微臣来赴宴 安阳郡王府的城东別庄占了半条街,门面排场做得足足的。 正门朝南,两侧廊柱上掛满了题过字的灯盏,午后的风一过来,便晃晃悠悠地摆。 纸面上的墨字被日头打透了,隱约能辨出几句应景的诗。 沈折枝站在门前,抬头扫了一眼那排灯盏,心想这郡王府的门面活儿做得还算用心。 字嘛……写得一般。 笔画稚嫩,收笔不稳,让她不禁怀疑是安阳郡王幼时的习作,被他母亲平王妃收藏之后提来作了装点。 门口迎客的管事远远瞧见她们,小跑著迎上来,接过帖子一看,弯腰行礼的姿態比拜菩萨还虔诚。 “沈世子大驾光临,郡王已在园中恭候多时了!” 沈折枝摆了摆手,示意云落把东西递上去。 “云片糕,府里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让郡王尝个新鲜。” 管事双手接过那两盒糕点,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哎呀世子客气了,里面请里面请!” 沈折枝微微頷首,带著云落和破月迈进了庄子的大门。 进门是一条石板甬道,沿著一条窄溪铺开。 溪水两岸种了几丛枯荷,茎秆歪斜地立在水面上方,虽说没了夏天的好顏色,但这种残荷败叶的调调搁在初冬去看,倒也別有一番萧索的意趣。 云落走在后头,踮脚往溪里瞅了一圈,小声道:“这水里没鱼啊。” “这都初冬了,鱼都躲底下去了,你还想捞一条回去燉汤不成。” “那倒不至於,就是觉著有鱼的话好看些。” 沈折枝笑著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几人顺著甬道拐过一道月亮门,发现前厅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京中勛贵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端著茶盏寒暄。 沈折枝扫了一圈,该认的脸大致都认了个遍。 几位瞧著不甚熟稔的,多半是宗室旁支的小辈,被家中长辈顺带著捎来露脸,好让主家的场面显得热闹些。 沈折枝深表理解,毕竟她自己今天也是来充数的。 “……这么多人,真是要了老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是熟练地扬了起来,端著茶盏在厅中周旋起来。 与几拨人寒暄完毕,手中的茶已续了两盏,该给的面子一张也没落下。 兵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凑近前来攀谈,拱了拱手,笑得一脸殷勤。 “沈世子,听闻北境新换的那批军马膘壮体健,世子深得圣心,不知对今年边关军务可有高见?还望指点一二。” 沈折枝慢条斯理抿了口茶:“这事儿你得问兵部啊,我一个在刑部翻案卷的,懂什么军马。” “可陛下对世子向来倚重,老侯爷昔日又是……” “嘖。”她將茶盏隨手搁在案上,似笑非笑,“前几日面圣的时候刚挨了训,陛下金口玉言,叫我少管閒事多吃饭。” 三公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端著杯子退到了一旁。 沈折枝正准备喘口气,转头又被礼部侍郎的长孙截住了。 “世子世子,您快来瞧瞧,庄子东边那几株红梅开了,品相极好,您懂行,帮我掌掌眼?” “……我不懂梅花。” “世子谦虚了,您什么都懂。” “不可能,我不懂女人心。” “……” 长孙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沈折枝趁著这个空当,冲他拱了拱手,脚底抹油一般滑到了人群的另一头。 她伸长脖子在厅里扫了一圈,没瞧见江寄雪的影儿。 想想倒也正常。 这冬宴虽掛著安阳郡王的名头,实际上全是他母亲平王妃一手操持的。 江寄雪虽为平王妃的表弟,但左相的身份搁在那儿,若是一开场就在前厅坐著摆出主家的架势,也太打眼了些。 多半是在后头歇著,等开宴了才会露面。 她正琢磨著,安阳郡王端著杯盏走了过来:“沈世子,久仰,母亲让我过来陪您说说话。” 吕承业冲她行了个標准的拱手礼,又乖巧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年纪刚满十六,五官清秀,眉眼间还掛著些稚嫩,笑起来的时候带著几分靦腆。 沈折枝看著他这张脸,心里莫名有种看小辈的亲切感。 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著? 哦,那时她刚回京城,转头就扎进了刑部,没日没夜地翻旧案卷宗,一翻就是一夜,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上早朝,差点在金鑾殿上打瞌睡。 真是怀念啊。 “郡王客气了,今日叨扰。”她笑著回了一礼。 吕承业显然不太擅长应酬,场面话说了两句就卡壳了,端著茶杯左看右看,像只找不著窝的松鼠。 沈折枝正想开口让他自便,不必非得留在她这里营业,这时,前厅外头忽然安静了。 原本嗡嗡嚶嚶的人声一下子矮了大半截,好几个正在聊天的勛贵子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紧接著,管事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门口劈过来,朗声唱道: “摄政王殿下到——!” 沈折枝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嗯?! 这人怎么来了?!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的吗! 她脑子里立刻翻出上回在马车里的事,裴凛攥著自己的手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自己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前厅的人已经自觉地往两边退开了,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裴凛从正门进来,身后跟了四名暗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窄刀。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的圆领袍,玄狐大氅曳过地面,玉佩垂在腰侧,走一步响一声。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吕承业更是愣在原地,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脸上的表情介於受宠若惊和大难临头之间。 裴凛扫了一眼满厅宾客,目光极自然地从人群中掠过,在沈折枝身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便移开了。 像是扫了一眼路边的一棵树。 沈折枝心里骂了一句。 死鰥夫,停那一下干什么? 停了还装没看见。 做作。 吕承业反应过来了,赶紧迎上去行礼:“王……王爷大驾光临,恭迎……” “不必多礼。”裴凛抬了抬手,语气冷淡,“路过,顺道看看。” 眾人:“……” 路过? 安阳郡王的城东別庄在京城东郊,离摄政王府隔了大半个城,中间还拐了三条街,穿了两道巷。 哪条路能顺道路过这里? 除非他的路是竖著走的。 不过……也无人敢戳破这拙劣的藉口就是了。 第91章 微臣发现个宝贝 裴凛入了席之后,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聊天的勛贵子弟们纷纷噤声,像课堂上忽然来了督学,一个个坐得笔直,连端茶盏的姿势都讲究了几分。 有人开始主动上前敬酒,但没一个敢逼著裴凛喝,全是自己磕磕巴巴说完一通场面话,然后仰脖子一口闷了。 裴凛偶尔懒懒地看对方一眼,看得顺眼就端著杯子抿上一小口,再隨口应两句,滴水不漏。 看不顺眼的,视线直接从人脑袋顶上飘过去,连场面活儿都省了。 沈折枝趁著这当口,悄悄把身子往人群后头挪。 “世子?”云落在后头小声叫她。 “嘘。” 沈折枝压低嗓子,食指竖在唇前,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出去透透气,你跟破月在厅里守著就行,別让人注意到我走了。” “可是那位爷就在……” 云落话刚起了个头,被她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沈折枝不再多言,转身沿著迴廊绕出前厅,整个人都鬆快了下来。 初冬的风从檐角灌进来,把方才厅里头闷沉沉的热气吹了个乾净。 她深吸一口,觉得肺腑都透亮了。 这宴她本就是衝著江寄雪的面子来的,人情到了,脸露了,接下来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她实在没兴趣掺和。 而且再待下去,那些官员夫人们就该进场了。 到时候一个两个拉著她的袖子,一口一个沈世子你看看我家侄女如何,我家外甥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保准让您满意。 她还活不活了? 最主要的是裴凛。 他方才目光扫过来的那一下虽然短,但她莫名觉得后脑勺上跟粘了什么东西似的,膈应得不行。 “嘖,死鰥夫,自己在里边儿应酬去吧。” 沈折枝贼兮兮地弯了弯嘴角,沿著碎石小逕往后园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脑袋左转右转地打量著沿途的景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阳郡王这別庄拾掇得確实不赖。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太湖石堆了好几丛,枯藤攀在石头上头,冬天没了叶子,別有一番萧瑟之意。 走到假山群落的拐角处,她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听见了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频率很快,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急促感。 沈折枝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蹲在假山背面那块平石头上的,居然是比她溜得还早的吕承业。 他正把一本册子摊在膝头上,两只手牢牢按住纸页,脑袋凑得老近,看得聚精会神。 沈折枝眯了眯眼,认出了那本册子的画风。 工笔重彩,线条繁复,人体结构精准到位,姿態更是花样百出。 是春宫图耶。 而且看那纸质和装帧,品相还挺讲究,八成是从哪个有名头的书铺子里淘来的好货。 吕承业看得入神,耳朵尖泛著粉,嘴巴微微张著,整个人都魂游到画里去了。 沈折枝轻咳了一声。 吕承业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撞上沈折枝站在石头边上低头看他的目光。 脸上的血色顿时从粉变红,又从红变白,速度比翻书还快。 “沈……沈世子!” 他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往身后塞,动作太大扯了一下,一只脚踩滑了,整个人从平石上溜下去。 “您……您怎么在这儿!” 吕承业的嗓音稍微高了些,两只手死死护著背后那本册子。 真是天塌了。 母亲管得严,家里头那些个东西搜得乾乾净净,连通房都不给他安排一个,生怕他没了读书的心思。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趁著今日宴席人多眼杂,托世交家的公子偷偷带了几本珍藏过来,想找个僻静地方开开眼界。 谁知道这后园子里还能撞上人?! 撞上的还是沈世子?! 他只是想探索未知的领域,就这么难吗?! 沈折枝双手揣袖,好整以暇地看他。 “我散步。” “那您……您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吕承业的声音里全是侥倖的恳求。 沈折枝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 他语塞了。 沈折枝继续道:“我还看得挺清楚呢,那画工確实不错,著色也讲究,就是那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寻常人的腰哪有那么软,不出半盏茶估计就要抽筋。” “世子!!!” 吕承业的脸都嚇白了,赶紧出声止住她的话头。 他两手紧抱著册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表情,整个人在社死的尷尬和崩溃的边缘挣扎。 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琢磨著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然而,最终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差点让沈折枝笑出声来。 “……要不您也一起看?”吕承业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看了就是共犯,您可千万別告诉我母亲。” 沈折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的脑子倒是拐得快,还知道拉她一起下水。 不过…… “行啊,”她应得爽快,隨即话锋一转,“那有没有画男子的春宫图?” 吕承业抱著册子的手顿了一拍。 “啊?” “你这上面画的都是女子,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反正都干上这偷鸡摸狗的事儿了,她索性要求得更彻底点。 她要看男人的! 吕承业一愣,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该不会……” 沈折枝一脸正经:“自然不是,我是要拿回去给我的婢女看,她就爱看这个,就是那个鹅蛋脸的,你还记得吧?” 吕承业脑子里闪过今日在前厅打过照面的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一笑就弯成两道月牙,看著挺机灵可爱的。 他呆呆地点头:“记得。” “那有没有?” “……我记得好像有两本,不过被我偷偷藏在臥房里了,没敢带出来。” 吕承业搓了搓手指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要不我现在回去给您找?” “行,”沈折枝拍了拍他方才坐过的位置,理了理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吕承业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那世子您答应我,可万万不能告诉我母亲……” “不告诉不告诉。” 沈折枝摆了摆手,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放心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你已经过了束髮之年了,看两本册子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的,顶多就是夜里偷摸做个手工活儿唄。” “指上玄机,自得其乐,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刚走到太湖石后方的江寄雪脚步一停。 第92章 微臣偷看宝贝 江寄雪立於太湖石后,指尖拈著一枝新折的红梅。 別庄后园种了好几株老梅,风骨极佳,拿来供瓶正好。 本想沿著碎石小径回客房插瓶,没成想还没走到半路,就听见了假山那头隱约传来人声。 走近一听,恰好捕捉到了沈折枝那句话。 指上玄机,自得其乐…… 江寄雪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枝红梅,拇指指腹慢慢擦过花瓣的边沿。 不知出於什么心理,他没急著走。 反而侧了侧头,视线从太湖石粗糲的稜角间穿过去,落在假山另一侧那个坐在平石上的人身上。 沈折枝身子往后靠著石壁,姿態鬆散,竹青直裰的下摆垂在石头边缘,脸上还掛著一种极为清透的笑。 江寄雪看了两息,若有所思。 说起来,他对沈折枝谈不上熟。 朝堂上偶尔碰面,行礼问安,她的態度一直是不远不近的那种客气。 不会刻意巴结,也不会故意疏远,该有的礼数一分不缺,多余的热络一分没有。 这个分寸感让江寄雪对她生出过一丝微薄的好感。 但,仅限於此。 毕竟他这个人素来寡淡。 他今年二十七岁,入仕第十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左相。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他,说江相那股清高劲儿,仿佛站到雪地里就能消失不见。 也有人说他生了副菩萨面孔,长了颗算盘心。 两种说法他都听过,皆不认同。 实际上,他只是从不与人走得太近罢了。 人一近便有了温度,有温度便有了弱点,有弱点便有了可供利用之处。 江寄雪能在裴凛与裴玄之间周旋这些年,如履薄冰而不倒,靠的就是一个字:冷。 冷得均匀,冷得公平。 谁都捂不热他,谁也就无法真正拿捏住他。 但沈折枝这个人,却恰恰与他相反。 她似乎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並且活得极其用力。 这个念头,让江寄雪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想在此处多听一会儿。 他想知道,为何她私下的模样,与朝堂之上有些不同。 这时,他的表外甥丟下一句:“……世子您惯会说笑,那我去给您拿册子了,您且等著。” “若是我母亲派人出来寻我,还请您替我打打掩护。” 江寄雪一怔。 册子? 需要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再结合沈折枝方才说的指上玄机,江寄雪不必绕过去,也能猜出这册子里头画的是什么。 他细细思索,承业那孩子一向老实,表姐又管束得严,这册子八成是偷偷藏起来的。 可…… 承业说,他去给沈折枝拿册子? 她也想看春宫图? 江寄雪的眉头浅淡地蹙了一下,心中颇为不解。 以沈折枝的身份,身边应当不缺鶯鶯燕燕才是,光是京中流传的佳婿人选名单,她便回回榜上有名。 怎么还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正思忖间,吕承业已迈步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江寄雪下意识后退两步,更深地隱入阴影之中,手中那枝刚折下的红梅,被他用两根手指虚虚捏著。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寄雪本打算趁机转身,顺著另一条小径离开。 堂堂左相,躲在假山后偷听旁人谈论春宫册子,终究不成体统。 可脚步未及挪动,余光却见沈折枝忽地动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確认四下无人,便將手伸进那宽大的竹青色袖兜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团用素色锦帕包著的东西。 江寄雪脚步一滯。 只见她將锦帕摊於膝上,层层掀开,露出几块芝麻点点的枣泥酥与两方剔透如琥珀的马蹄糕。 观其形色,分明是前厅宴席上摆著的茶点。 江寄雪:“……” 靖北侯世子赴宴,不仅提前离席和人要春宫图,还顺手牵羊兜了一袖子糕点跑到假山后头偷吃? 想到这世间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情,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凤眸,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这时,沈折枝捻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大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在下巴处接著,將接住的碎屑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腮帮子不停鼓动。 吃完一块,喉咙里还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嘆。 ……荒谬。 吃个糕点而已,怎的就发出了这种声音? 江寄雪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身形却未移分毫。 原因很简单,这画面太鲜活了。 朝堂上的沈折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鰍。 而此刻,这个蹲在平石上偷吃的沈折枝,却蓬髮著与森严京城格格不入的生野之气。 江寄雪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捏著红梅的手指鬆了力道。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寂。 吕承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一头扎进假山后。 “世、世子,拿来了。” 吕承业从怀里掏出两本封皮泛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压低声音。 “就这两本绝版……看完千万记得还我!我那世交公子花了十两银子从黑市淘的。” “嗯嗯行,到时我让侍卫趁你出府时偷偷塞给你。” “好的好的。”吕承业呆愣点头,又急急补充:“对了,还有……您叮嘱那丫鬟別瞧太久,这东西……伤身。” 沈折枝一把接过来,隨手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知道了,你赶紧回前厅去,再耽搁下去,你母亲该出来寻人了。” 吕承业如蒙大赦,连声应著退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石径尽头。 確认他离开了之后,沈折枝立刻將两本册子放在平石上,盘起腿,一副准备干大事的架势。 江寄雪站在阴影中,眸光一沉。 他其实並不好奇那册子里画了什么,无非是些不堪入目的男女之事。 只是沈折枝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让他生出了一丝探究的念头。 沈折枝翻开了第一页。 “嘖。”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嘆。 接著翻第二页。 “哎哟,没想到画的这么劲爆啊?这也太……” 第三页。 “这姿势……我去,这么厉害?”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脑袋凑得更近了些。 第93章 微臣社死现场 江寄雪的视线被太湖石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到沈折枝的侧脸。 但,並不妨碍他看到那双眼睛睁得溜圆,里面还闪烁著纯粹的求知慾。 江寄雪默然。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身影藏得更深了些。 如此一来,哪怕来了旁人,也发现不了他。 体面得很。 借著假山石缝间的空隙,江寄雪视线越过沈折枝的肩头,落在了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只一眼。 他的呼吸停滯了。 册子画工精细,笔触大胆。 可…… 画面上竟没有女子,只有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那人躺在榻上,神態迷离,一副风尘之相。 江寄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折枝…… 在看男子的春宫图? 她是断袖?! 他的喉咙快速滚了一下,盯著沈折枝的后脑勺,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衝天灵盖。 难怪。 难怪上次在宫道上,裴凛不顾礼数,强行將人扣在马车里。 难怪裴玄对沈折枝百般纵容,隔三差五召她进宫伴驾。 难怪上回他在御书房递摺子的时候,看见裴玄和裴凛的目光齐齐落在沈折枝身上,眼神古怪得很。 原来…… 真就不是什么君臣相得,也不是什么权谋拉扯。 而是风月。 沈折枝浑然不觉江寄雪跟个鬼一样在缝隙里偷窥,她的手指还在纸页上点著,嘴里念念有词。 “画师这解剖学没学好啊,这大腿肌肉的走向不对,这发力点根本撑不住这个体位……” 她一边看,一边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点评。 “哦?你这么懂?” 低沉的嗓音顺著风颳过来,沾著几分漫不经心。 沈折枝头皮一炸。 她猛地偏头看去。 裴凛不知何时站在了太湖石的另一侧,墨色圆领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单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眉眼间笼著一层似笑非笑的阴影。 “啪!” 沈折枝反应极快,双手一合,將那本泛黄的册子死死按住。 天杀的。 这个破地方有毒吧,她能抓包小郡王,裴凛也能来抓包她! “嘿嘿……王爷怎么在这儿?” 沈折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屁股往后挪了半寸,宽大的袖摆把册子遮得严严实实。 裴凛没答话,视线落在她紧紧捂著的手上。 “不用合了,本王方才瞧见了一些边角,那上面白花花的一片,是春宫图吧?” 沈折枝眼皮一跳:“王爷看错了,这是……兵法。” “兵法?” 裴凛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近。 玄狐大氅的边缘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本王昔日在军中待了那么多年,竟不知哪家的兵法,需要光著身子练,还要探討大腿肌肉的走向和发力点?” 沈折枝的嘴角抽了一下,硬著头皮往下圆。 “王爷有所不知,边关將士冬日操练极苦,这是一种强身健体的功法图录,画师为了展示肌理走势所以才不著寸缕。” 裴凛看著她一脸正经编瞎话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还编?”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朝上。 “拿来,让本王看看上面画了什么功法,让你如此点评。” 听到裴凛这么说,沈折枝一把將册子塞到背后,身子紧绷。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让他看见上面画的是个赤条条的男人,她靖北侯世子有龙阳之好的名声明天就能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真不能给。” 沈折枝仰起脸,一脸正色。 “下官和您说句实话,其实这是下官准备上交刑部作为物证的淫秽之物,里头的內容不堪入目,恐污了王爷的眼。” 裴凛眯起眼:“本王什么阵仗没见过?拿来。” 他不退反进,膝盖往前顶了半寸,直接抵住了沈折枝的腿侧。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裴凛身上的檀香混著冷风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沈折枝退无可退,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石壁。 “王爷,强抢臣属的私人物件,传出去有损您摄政王的威名,这不太合適吧?” 她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攥著那两本册子。 “本王的名声,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裴凛看著她这副护食的模样,心头的烦躁无端翻涌。 方才在前厅,他端著酒盏应付了一圈又一圈的敬酒,余光一扫,却发现她人不见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出来寻,想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沿著碎石小径绕了半圈,发现她竟蹲在假山后头,捧著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还不自觉地往上翘。 嘖。 在朝堂上议事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认真过。 看春宫图倒是看出精气神来了。 思及此,他长臂一伸,直接探向她身后。 沈折枝嚇了个半死,腰身一扭,往旁边用力躲闪。 裴凛动作更快,手掌一把扣住她的腰肢。 两个人隔著衣料贴在了一处。 裴凛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 沈折枝的腰,未免也太细了。 他的掌心几乎能整个覆住她的腰侧,难怪在那诡异的声音里,她会是下面的那个…… 沈折枝被他这么一扣,差点嚇晕。 她生怕那只手再往上挪两寸,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当即剧烈挣扎了起来。 “裴凛!鬆手!” “你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你断袖啊你!” “裴凛……!” 裴凛听她嘰嘰喳喳吵个不停,眉头拧成了一团,不但没鬆手,反而顺势揽住她的后腰,往前一拉。 沈折枝重心一歪,整个人栽了过去,鼻子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他胸膛上。 疼得她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裴凛也懵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 他以为沈折枝好歹是在边关长大的,身上该有些分量,结果撞过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棉絮似的。 怀里的人闷声哼了一下,脑袋顶著他的下巴往后缩。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髮丝,还能闻到一丝丝糕点的甜香。 裴凛的喉结滑了滑,揽著腰肢的力道不知不觉鬆了几分。 “你吃了什么?” “要你管!” 沈折枝齜著牙往后仰头瞪他,同时动了动右腿,膝盖朝著某个不可描述的方向蓄势待发。 “再不滚远点,我就踹你裤襠了。” 裴凛感受到她那条腿开始较劲了,眼皮一跳,赶紧往后撤了两步。 “大胆!你竟敢……” “我还没说你大胆呢!” 沈折枝翻了个白眼,拿手背擦了擦被磕红的鼻尖,声音又冲又亮。 “裴凛,你是不是鰥夫当久了脑子出了毛病,现在连男人都喜欢了?” 裴凛的额角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说什么?” “耳朵也不好使了?就算你要喜欢男人,你也不能喜欢我吧,你不怕我趁你睡觉要了你的命?”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往后挪,拉开安全距离。 “你真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才她放在平石上的册子突然滑了下去。 风从假山石缝里灌进来,哗啦一下翻了好几页。 沈折枝低头一看。 话音戛然而止。 第94章 微臣强词夺理 沈折枝的脑子空白一片,只剩一个念头在转—— 骚册子,害人精。 完了。 真的完了。 她现在有一种真男朋友出轨了,假男朋友没电了,前男友还没死,什么都没有了的绝望感。 册子就那么摊在地上,十分大方。 裴凛的视线移了过去。 画工很好。 男子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那里高高仰著,细节清晰得令人髮指。 他的拇指缓缓刮过大氅的边缘,停了下来。 沈折枝:“……” 裴凛:“……” 沉默。 无尽的沉默。 这时候,不懂事的风又来了。 又从假山石缝里钻出来,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比上一页更奔放。 男子肢体动作极其撩人,画师还刻意把五官画得眉清目秀,带著几分书卷气。 沈折枝不行了。 她感觉她的脚趾头已经尬的可以抠出一座行宫了。 裴凛面无表情地看完那一页,把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到她脸上。 那个表情,沈折枝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尝试自欺欺人。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吗?” “不,本王看见了。” 裴凛答得极快,语气听起来莫名耳熟。 沈折枝:“……” 天杀的,这不就是她刚才回答小郡王的原话吗?! 迴旋鏢扎得也太快了。 沈折枝咬了咬后槽牙,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瞎编。 “是这样的……其实这本册子,是下官在办案过程中查获的违禁物品。” 她的声音异常镇定,颇有些义正辞严的味道。 “下官作为刑部官员,有义务对其进行仔细审阅,以判定其是否触犯大燕律例第七十三条,即印售淫秽之物罪。”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折枝自己都差点被自己感动了。 裴凛嗤了一声,满是嘲弄。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离谱的话。 他没急著拆穿,隨手將大氅的下摆拂到一边,右手慢慢拢进了袖口。 初冬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下頜线被切得愈发清晰,喉结突出,颈侧的筋脉隱约可见,往下是宽肩窄腰的身形。 里头那件墨色圆领袍裁剪极为合身,將裴凛的体態衬得又挺拔又压迫。 沈折枝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胸口的两大坨处扫了一眼,隨即飞快地收回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求你了姐,现在是看人家大乃子的时候吗? 裴凛却没注意到她这一眼。 他正在想別的。 之前在山洞里那段时间,自己伤口未愈,又因为换药的时候把衣服撕碎了,不得不袒露上身。 沈折枝坐在对面,嘴上虽然硬邦邦的,眼珠子却跟黏上去了一样,在他胸膛和腹肌上来来回回地蹭,撕都撕不下来。 现在再看看地上那本春宫册子的內容……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有龙阳之好,而她垂涎的对象,八成就是自己。 毕竟在脑中那道诡异的声音里,二人日后確实是要滚到一张床上去的。 那她盯著他的身体看,看男子的春宫图……確实都很合理。 想到这里,裴凛的嘴角动了动,语气变得耐人寻味。 “哦?竟是如此?” “……对。”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册子,手法极为自然地合上,塞进袖兜里。 “下官方才之所以对这上面的画作进行点评,纯粹是因为办案需要。” 裴凛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隨手把玩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既然这册子是公物,那交给本王带回去审核一下,如何?” “不行。” 沈折枝后退一步,袖子捂得死紧,“物证链不能断,这是狱讼程式。” “……你蹲在假山后面偷看春宫图,叫狱讼程式?” “这叫现场勘验!不在第一现场对物证进行初步审查,后续的案卷整理怎么衔接?王爷虽贵为摄政王,但刑部的办案流程,还请王爷尊重一下哦。” 裴凛被这强词夺理的理由逗笑了。 他唇角微勾,几步走到她面前,眼尾压低,冷硬的五官也隨之柔化了几分。 “可方才那本册子上画的,都是男子。” “按你所说,既是办案,那定然查获了不少册子……”裴凛低下头看她,一字一字往外吐,“可你为何偏偏看的是男子的册子,而非寻常那种?” 沈折枝:“……” 死鰥夫,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她强行头脑风暴了一轮,在零点一秒之內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答案。 “因为下官是男子啊。” 裴凛眉头一动。 她不演了? 可紧接著,他便听见沈折枝理直气壮道:“男人看男人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对女子身体品头论足?那不成登徒子了吗?” 说完这话,沈折枝还拍了拍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王爷,下官做人是有底线的。” 裴凛:“……” 真会给自己抬脸。 若不是他预知到二人日后在床榻之上是何等的放浪形骸,还真有可能被她这套歪理给糊弄过去。 很遗憾,他听见过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里的沈折枝,慵懒臥榻,眼尾微挑,在马车里,在王府內,在水池旁…… 裴凛越想越多,指腹在玉佩上猛地抹了一下,把脑中的画面生生压了回去。 此时,假山后方。 江寄雪攥著那枝红梅的手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虎口隱隱发酸。 他无声地闭了闭眼。 本以为今日看到沈折枝偷看男子春宫图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她还能更离谱。 江寄雪忽然產生了一种强烈的衝动,想立刻回房躺下来歇一会儿。 可他不能动。 一动就暴露,暴露了比沈折枝还丟人。 百官之首躲在假山后面偷听摄政王和靖北侯世子討论男子春宫图……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也不用继续当左相了。 直接辞官下乡种地都比这体面。 第95章 微臣生无可恋 前头的对峙还在继续。 裴凛没接沈折枝那些屁话,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沉。 “安阳郡王给你的?” 沈折枝一愣:“什么?” “册子。”裴凛抬了抬下巴,“方才本王从那边过来时,隱约瞧见他慌慌张张进了前厅,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刚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怕被人发现。” 沈折枝:“……” 这孩子做个贼怎么往死心虚啊? 一点儿都不深沉。 现在让她怎么往下接? 倘若承认是吕承业给的,裴凛万一给他穿小鞋,或者隨口在平王妃那里提一嘴…… 嘖,他也別活了。 可如果否认的话,裴凛就会继续追问 她,她还得继续编,编到天荒地老…… 沈折枝想了想,最终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是。” “嘖,还知道替別人遮掩。”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是什么人,本王一清二楚,赴个冬宴,还会隨身带两本春宫图?” 沈折枝在心里把眼珠子翻了三百六十度。 知道答案你还问。 不知道给人家孩子留条活路吗?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就在这时,却看见裴凛的眼神又暗了两分。 “吕承业今年多大?” “……十六吧?” “十六岁的儿郎,”裴凛把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专门过来送这种东西给你看?” 说完,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忽然变了质。 “你跟他……很熟?” 沈折枝:“???” 这人什么意思?! 他这话,这个语气,是在暗示她跟吕承业有什么不成?! 苍天啊!!! 吕承业!!!十六岁!!! 那个在假山后面偷看春宫图被她抓包,嚇得从石头上滑下去的吕承业!!! 她看他,就跟看自家院子里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有什么区別吗?! “我说裴凛……”沈折枝满脸的一言难尽,“你別太离谱了,能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一下?” “我跟安阳郡王今日才头一回打照面,怎么可能是那种关係?” “而且他才多大?我疯了不成?” “本王可什么都没说。”裴凛嗓音平平,面上不显。 “放屁,你刚才那个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裴凛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罕见地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做了一件沈折枝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从她袖口里把那两本册子抽了出来。 动作极快。 沈折枝根本没反应过来,册子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还我!” “既然是物证,本王替你保管。” “你……” “想要的话,回头你亲自来摄政王府取,或者,让刑部尚书替你来取。” 裴凛將册子捲成一筒,隨手拢进了大氅內侧,神色平淡。 “放心,狱讼程式,本王懂。” 沈折枝的拳头攥紧了。 要不是尊卑有別,真想上去给他两拳啊。 她看著裴凛转身往回走的瀟洒背影,忽然觉得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了太岁。 “我的册子……” 她盯著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喃喃了一声。 隨即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等一下。 那两本册子吕承业说了,是绝版的,要还的,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册子,是他那世交公子的珍藏! 这下完了。 她该不会真要去摄政王府討要两本男子春宫图吧? 啊??? 沈折枝捂住脸,在假山后头蹲了很久。 …… 假山另一侧。 江寄雪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周围彻底没了人声,才从阴影里无声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红梅。 已经被他捏变了形,花瓣碎了大半,汁水把指腹染红了一片。 他隨手將碎瓣拂落,顺著另一条小逕往客房方向走。 脑子里乱得很。 今日撞见的东西太多,他需要逐条过一遍。 其一,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 其二,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 其三,也是让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诞的那一条…… 裴凛方才询问沈折枝和承业的关係之时,声音有些不对,那绝对不是摄政王过问臣属私德的口吻。 政敌之间,哪有如此语气? 那语调,分明是一个男人对心仪之人身旁出现同性的不满。 江寄雪脚步微顿。 所以,其三应该是…… 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但……裴凛对她有兴趣。 他將手中残枝隨手插进路旁的泥土里,拂了拂袖口。 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在御书房递摺子时,裴玄投向沈折枝的那个眼神。 若这一切为真,那便是说…… 帝与王,同时惦记上了同一个男人。 江寄雪眸光颤动,缓缓开口,语带悲凉:“看来,我大燕的江山……真是要完了。” …… 沈折枝沿碎石小径原路返回,迎面撞上焦急寻来的云落。 “世子!您跑哪儿去了!” “透气。” “……透了半个时辰的气?” 沈折枝面无表情:“气比较多。” 云落:“……” “怎么了,这副神情,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也不算有事吧,只是前厅来了好些官员家的夫人,全在打听您,我实在不知如何应付……” 沈折枝的脚步顿了一拍。 来了。 她最怕的环节,还是来了。 京城勛贵圈的宴席,前半场男宾谈诗论政,后半场女眷穿梭如蝶,专为择婿而来。 而她,靖北侯府的独子,月末过完生辰便满了二十,尚未婚配,偏生了一副清俊相貌…… 搁在这个市场里,她就是那块最肥的叉烧。 “……走吧。” 沈折枝嘆了口气,像赴刑场一样迈进了前厅。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就被人截住了。 头一个出手的是永康侯的夫人王氏。 “沈世子!可算寻著您了!”王氏笑著迎上来,热情得像见了走丟多年的亲儿子。 “我娘家的侄女刚及笄,正在园子里赏梅,您若得閒……” 沈折枝还没听完,左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工部尚书的继室李氏挤了进来。 “王姐姐,且让世子歇口气!” 她转脸向沈折枝递了个替她打圆场的眼色,转头就用袖中指尖轻点东侧暖阁。 “世子,您听我说,我们三丫头方才还念叨您呢……” 第96章 微臣被盯上了 王氏和李氏同时把话头递过来,两人各执一词,將沈折枝堵在了暖阁门口,左躲右闪都是软和的笑脸。 “三丫头先让让,让我那侄女先来……” “你那侄女不是赏梅呢吗?世子,我家三丫头就在那隔帘后头坐著,探个头就能看见,您不用挪步……” “两位夫人。” 沈折枝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將两人各自往旁边分了一分,语气极是温和。 “实在惭愧,在下年岁尚轻,这会儿还没想到婚配的事,且近来政务缠身,陛下给了不少差事,实在不敢分心……” 王氏立时笑了起来:“哎哟,世子,正因陛下如此看重您,才更该早些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不是吗?您一个人操劳,陛下瞧著也心疼不是?” 沈折枝:“……” 这位是高手。 她正在脑子里快速拼凑下一套说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隨之渐次低了下去。 沈折枝跟著眾人的目光一道回了头。 江寄雪从外廊步入厅中,一身素白锦袍,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织了细密的云水纹,若非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点精妙在哪儿。 白玉冠束著发,通身清简,再无一点多余的配饰。 他进门时,目光未投向任何人,极自然地在靠东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垂眸轻嗅了一下茶香,復又抬眼,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折枝所在之处。 就这么一个眼神,两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把话头咽了回去。 王氏先鬆了手,李氏隨即退开半步。 虽无人言语,但她们总觉得被这位清冷孤高的左相大人撞见此等凡俗场面,心下会莫名生出几分赧然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回案后饮茶,打算等会儿再伺机而动。 沈折枝心中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当朝左相,入门的气场竟比裴凛还省力。 裴凛进来是满屋子的人往后退,江寄雪进来是满屋子的人主动把声音咽回去。 一者如雷霆迫人,一者似冰雪浸骨。 前者令人畏,后者令人敬。 区別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不过…… 沈折枝的视线在江寄雪脸上多停了两息。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爽呢。 平日里上朝,江寄雪站在文官之首,离她隔了一大截,能看见的只有他的后脑勺。 像今天这样正对著脸看的机会,掰著手指数,拢共没有几回。 他的鼻樑高且直,眉骨压著一双半垂的凤眸,看人的时候总带著种疏淡的客气,好像世间万物都跟他隔了一层薄雾,有种庙宇里供著的白瓷菩萨的感觉。 这种脸,最適合在脑子里爆炒了。 沈折枝痛痛快快地视奸了个够本,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对面前那几碟茶点发动攻势。 另一头,裴凛早已回了郡王府特意为他安排的座位上,距离主座近,又与旁人隔开了一截。 此刻,他单手蜷著,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半歪在椅背里,眼皮轻闔,一副假寐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 先看到的是江寄雪。 那人坐在对面偏左的位置,手捧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水面,端正得跟画出来的似的。 裴凛把脸別开了。 装货,看著烦。 他的视线横移,越过几桌宾客,很自然地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沈折枝面前的案几上,松子糖、桂花糕、核桃酥……各式茶点碟子摞得老高,险些溢出桌沿。 而她正捏起一块松子糖往嘴里送,吃得一脸陶醉。 裴凛从鼻腔里冷嗤了一声,唇角却弯了一下:“靖北侯府是短了她饭吃?饿死鬼投胎似的。” 刚端著杯盏凑近想奉承几句的官员闻言一愣。 “……啊?王爷您方才说什么?” 裴凛一个冷眼扫过去,不吭声。 官员:“……” 哦哦,知道了。 他走还不行吗。 “下官……下官先去敬刘侍郎一杯!” 官员躬身赔笑,说罢匆匆转身,逃也似地扎进了人群。 裴凛的目光重新落回原处。 沈折枝又换了一碟,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半口。 她专注咀嚼的模样,莫名勾起了他方才在假山后的记忆,以及……手掌扣住她腰侧的那一下。 掌心下面的触感,细,软,腰身往里收得厉害,一只手掌便能圈握大半。 想到这里,裴凛搭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碾了一下桌面的木纹。 像是在回忆什么手感。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脑中適时响起—— 【沈折枝喘息不停,被身后的人抵著腰窝往下压:“……腰要断了。”“再往里一点……不对,太里面了,受不住。”】 裴凛:“……” 他慢慢地,用两根手指把眼皮往下按了按。 前厅里的谈笑声照旧。 左边有人论诗,右边有人聊马,没人注意到摄政王的神情出了什么问题。 裴凛努力维持著坐姿,下巴微沉,强行把呼吸压得平缓。 【裴凛看著眼前人转头回望的侧脸,眸光更深,乾脆俯下身子贴著她的耳朵,气息灼热:“腰撑不住就说,换个姿势,嗯?”】 【话音落下,也不等沈折枝回答,他直接手臂一揽,將她抱到了桌案前……】 裴凛的喉结滑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黏在斜对角的那个人影上。 ……更准確地说,是凝在她被竹青色衣料掩映的腰线上。 坐著的时候,沈折枝的腰身轮廓大半被衣衫遮掩,看不真切。 但他的手记住了。 方才那一握的尺寸,她挣扎时腰肢扭动的幅度与韧性,尽数烙在掌心里。 裴凛將拳头搁到唇边,用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食指指节。 这时,几位官员家的公子正聚在一处谈诗论词,笑闹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位年纪与沈折枝相仿的公子哥儿,端著杯盏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沈折枝的桌案走去。 他弯下腰,低声道:“沈世子,后头园子里摆了棋局,几位兄台想请您过去手谈一局,不知可否赏光?” 沈折枝抬了抬眼,嘴里还叼著半块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行啊,等我把这块吃完。” 那公子得了回应,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靦腆地笑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点,压著嗓子说:“您要是不想下棋也没关係,就当过去躲个清净,我方才瞧那几位夫人又在商量著过来了。” 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臂。 裴凛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看著那人跟沈折枝贴得那样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从心底翻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子弟,懂不懂规矩! 贴得也太近了! 第97章 微臣让人守身如玉? 裴凛就这样盯著那二人看,眼神能把人烧出两个窟窿。 沈折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弯了弯嘴角,隨手把桌上一碟松子糖推过去,下巴朝那碟子的方向一扬,示意对方吃。 世家公子赶紧捏了一颗丟进嘴里,边嚼边连连点头,一脸被糖哄住了的高兴劲儿。 裴凛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糖,也是隨便谁都能吃的? 更过分的是,那人居然在沈折枝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比比划划的…… “世子,前儿个我在城南那家书铺子淘著一本孤本,讲的是前朝断案手法,我看著就想起您来了。” “哦?什么案子?” “一桩投毒案,凶手用的法子特別刁钻,把毒粉藏在灯芯里头,灯一点,毒气就顺著烟往上飘。” 沈折枝嗯了一声,听著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手里捏著半块核桃酥也忘了往嘴里送。 “灯芯藏毒这个思路倒是新鲜,不过有个问题,灯芯燃烧的温度够不够把毒粉完全挥发?要是烧不透,残留在灯油里反倒容易被人发现。”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里头有漏洞,所以才想请您掌掌眼。” “成,什么时候拿来给我瞧瞧。” “明儿个我就差人送到侯府去。” 二人聊得开心,浑然不觉有一双阴鷙的眼睛紧锁著二人。 裴凛盯著那只搭在案几上的胳膊肘看了几息。 离沈折枝的手不到一拳远。 他冷著脸,抬手朝身侧招了招。 跟著的下属低著头快步上前,弯腰行了个礼。 “王爷。” “那个坐在沈折枝对面的,叫什么?” 下属顺著他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嗓子答:“回王爷,太常寺卿家的次子,姓周,名临安。” “太常寺卿家的?” 裴凛嘴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著点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这人平时跟沈折枝走得近吗?” 下属沉默了一下,斟酌著回话。 “据属下所知……並不算近,只是偶尔在宴席上碰见,寒暄几句,算不上有什么私交。” 裴凛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下属见状悄悄退了回去,站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装死。 裴凛靠回椅背,换了个姿势,单手撑著下巴,中指和食指贴在颧骨上,无名指压著唇角。 看著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他的眼皮是虚搭著的,目光从指缝间穿过去,落在沈折枝那一桌。 那个叫周临安的又给沈折枝续了杯茶。 动作还挺殷勤的,先把茶壶提起来,再用另一只手在壶嘴下方虚虚託了一下,防止水滴溅出来。 沈折枝接过来喝了一口,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周临安又笑了。 裴凛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走过去,往那张桌子跟前一站,用一个眼神把那姓周的赶走。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赶走了然后呢?坐上去陪她吃糕点?给她续茶?替她把碟子里的核桃酥按大小排一排? 裴凛的牙根咬了咬,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荒唐。 他堂堂摄政王,去跟一个太常寺卿家的次子爭一把椅子,说出去能让满朝文武笑到过年。 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是一直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远处,江寄雪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著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茶汤澄碧,倒映出半张模糊的脸。 从刚才到现在……裴凛的视线离开过沈折枝吗? 就算中间有人来敬茶,他看人的工夫也就那么一眼,视线就拐回去了,每回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江寄雪用盖子拨了拨茶叶,眼底一片默然。 难怪裴凛到如今都没有选王妃的打算……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过这事,说摄政王大约是心气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也有人猜他是不想让联姻牵扯宗室关係,坏了布局。 说法五花八门,但谁也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不禁又想到当今天子裴玄。 陛下今年已十九,后宫却空悬至今,一位嬪妃也无。 礼部年年递摺子催促选秀,宗正寺那边更是磨薄了嘴皮,朝中上下或明示或暗示,连太后都提过两回。 裴玄的回应却始终如一:朕尚年轻,国事为重,此事不急。 这套说辞,他从十五岁伊始,说到如今十九岁,整整四年。 江寄雪从前未曾深想,只觉得裴玄性子早熟持重,加之有摄政王裴凛在上头压著,不急於选秀以防势力渗透,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 一个十九岁仍不选秀,一个二十七岁仍不选妃。 这二人,莫非都在为沈折枝守身如玉? 江寄雪將茶盏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手肘支上去,指尖轻轻抵著额角。 这姿势在旁人身上或显失態,落在他身上却自成一段风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有点头疼。 恰在此时,沈折枝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著。 她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客气又得体的浅笑,无声地用口型唤道:“江相。” 江寄雪一怔,淡淡頷首回应。 沈折枝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又继续跟周临安聊上了。 那边隱隱传来她轻快的语调,夹杂著打趣的话语,不时引得一片低笑。 “……那书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奇诡,我倒要好好拜读一番了。” “沈世子放心,定不会让您失望。” “……” 听著那隱约飘来的笑语,江寄雪脑海中忽然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蹲在石头上偷吃糕点的样子,以及那声满足的嘆息。 他眸光微凝,落在她此刻言笑晏晏的侧脸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个人,可知晓自己正被双龙窥伺? 第98章 微臣连贏三盘 裴凛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怒意。 他从椅背直起身,打算走过去给那个姓周的一个眼神,让对方明白什么叫识相。 可屁股刚离开椅面,就见沈折枝那边已经理著袍角站起来了。 她跟著周临安往外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说说笑笑,脑袋凑得老近。 裴凛:“?” 他定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两个背影绕过花墙,消失在视线尽头,眼底瞬间沉了一层。 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不长眼的凑了上来。 那官员端著杯盏,笑容满面,弯腰往这边递了半步:“王爷,下官敬您……” 裴凛:“滚!” 被嚇了一跳的官员:“???” 旁边的几个官员齐齐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花纹。 …… 沈折枝隨周临安绕过花墙,穿过矮篱,步入后园八角亭。 八角亭坐落在一汪浅池旁边,池水清冽,拿竹竿扎一下大概能见到底。 亭中已经支好了棋盘。 楸木的盘面上了好几道清漆,摸上去滑得发凉,云子分盛两罐,开盖就能看见里头的子粒圆润饱满,光泽温厚。 看得出,郡王府为了让宾客尽兴,確实费了不少心思。 几位公子见周临安竟真把沈折枝请来了,眼睛都亮了。 “周兄好本事,连沈世子都能请动。” “哪里哪里,全仗世子赏脸。”周临安拂袖,向沈折枝一引,“世子请。” 沈折枝頷首:“好说。” 第一个上来的是京都守备家的公子,起手走了个三三。 沈折枝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她靠压定式跟进,落子从容,每一手都扎在对方最不想被扎的地方。 不到三十手,角部的白子被她吃得乾乾净净。 “承让。”沈折枝收手,语声谦和。 对面那位公子攥著未落的棋子,怔怔望了棋盘许久,最后苦著脸挤出一句:“世子,您平日里看著那般温和……怎的棋风这般凶悍?” 沈折枝垂著眼笑了笑,没作声。 温和个屁啊。 要是温和,裴凛早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能在那种人眼皮子底下蹦躂这么多年还全须全尾的,她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第二盘换了周临安。 这人棋路跟他本人一样,看似章法严谨,但中盘会探出几招离经叛道的手。 缠斗了一阵,倒有几分意思。 可到了收官阶段,沈折枝的算力就压上来了。 官子一颗一颗地捡,多一目少一目全在她心里头掛著帐,最后贏了三子半。 周临安放下棋子,由衷嘆了一句:“沈世子,您这官子功夫,简直是拨著算盘珠子落子。” 沈折枝摆摆手:“你棋力不弱,我不过侥倖险胜罢了。” “世子过谦了。” 第三盘对阵的是礼部主事的长子。 此人棋路四平八稳,布局中规中矩,虽无明显漏洞,却也缺乏亮眼之处。 沈折枝在中腹直接一手打入。 这手棋下去的时候,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几分。 因为这一手……是兄长教她的。 黑子清脆落下,白子的联络被一刀切断,同时右边留了一个劫材,逼得对方进退失据。 礼部主事的长子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反覆点算几遍,最终把手里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罐,拱手认负。 三盘下来,八角亭里围观的人从五个涨到了十几个,外圈还有三四个踮著脚往里探头的。 “哎哟,当真不凡!” “真没想到沈世子竟有如此棋力……” “这般厉害,去国手馆掛个號怕也绰绰有余了。” “何止!方才中腹那手打入的妙筋,我看了几遍都没琢磨透其中玄机。” “……” 沈折枝听著这些夸讚,把指间的黑子丟回棋罐,眼神却渐渐暗了下去。 她这棋艺…… 是兄长手把手带出来的。 小时候在边关,冬天大雪封了营帐出不去门,兄长就拉著她坐在火炉边上下棋。 她那时候笨,老是被吃大龙,气得把棋子扔得满地都是。 兄长从来不恼,默默捡起来给她摆回去,一边摆一边讲:“小妹,下棋跟打仗一样,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那我输在哪儿了?” “你心太急,要有耐心。” “我吃饭都没耐心,还让我下棋有耐心?” “……” 兄长沉默了一下,隨后笑了,把她散乱的棋子一粒粒重新归罐,什么都没再说。 过往的画面重现,沈折枝喉间涌起一阵涩意。 她的兄长,本是清风朗月般的人物。 写得一手好字,抚得一手好琴,画的山水画连营中那些粗獷的汉子都爭抢著掛在帐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隨父亲上了战场,再未归来。 天知道沈折枝当年听到噩耗传来时,哭晕过多少回。母亲早逝,父兄便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却在一夜之间尽数离她而去…… 以至於后来这些年,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些已故的亲人。 一想就喘不上气,胸腔里像被人浇了一瓢沸水,烫得她蜷成一团。 太医说这叫惊悸之症,发作时手脚冰凉,心跳加快。 她不肯服药,认定心病难医,只凭自己硬扛。 扛久了,自然学会了一种本事—— 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今日棋盘上这一手打入,把那尘封多年的封条,撕开了一条缝。 沈折枝慌忙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直压得胸口发闷,才勉强稳住。 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用热气烫了烫喉咙眼儿。 就在她垂眼看著茶汤出神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亭外碎石小径上走来的两个人。 前面那位是平王妃。 她约莫三十多岁,眉眼与吕承业有六七分相似,但岁月赋予了她更为沉稳端方的气度。 乌髮挽成牡丹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釵,不施浓妆,不戴累赘的头面,周身透著宗室女眷特有的舒展与从容。 走在她身旁的,是江寄雪。 两人边走边说著什么,平王妃偶尔侧过头,语气里带著长姐和幼弟閒话家常的鬆弛劲儿。 江寄雪微微頷首,应答简短。 虽不似朝堂上那般拒人千里,神色却依旧透著几分疏淡。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江寄雪身上,停顿了片刻。 这人沐著日光走来,与端坐前厅时给人的感觉又有些不同,步履之间,自有一种清瘦的挺拔感,宛如一竿迎风而立的白玉竹。 沈折枝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嗯,九分。 扣掉那一分,是因为他衣衫穿得严实,瞧不清內里细节。 第99章 微臣和左相对弈 平王妃远远瞧见了亭中棋局,款步上了石阶,笑著开口。 “哟,下了几盘了?” 周临安赶忙起身行礼,语气又服又嘆:“回王妃,三盘了,沈世子棋艺高超,连贏三局,我等甘拜下风。” 旁边的几位公子也跟著接话: “可不是嘛,第一盘我还以为自己能撑个五十手,结果不到三十手就被吃乾净了……” “我更惨,方才世子打我那手,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平王妃听得有趣,目光转向沈折枝,神色温柔:“早就听闻沈世子慧心巧思,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沈折枝拱手谦道:“王妃过誉了,不过是隨手消遣,当不得真。”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 而一旁静立的江寄雪,视线早已越过眾人,落在了棋盘之上。 第三盘的残局还没来得及收,黑白棋子交错臥著,杀机虽散,痕跡犹在。 他的目光停在中腹那颗黑子上。 那手打入……凌厉得很。 切断,引征,留劫,三重棋路凝於一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时机更是拿捏得妙,恰好卡在白棋刚补完右下角,以为全盘稳住了的那个呼吸间。 打早了,白棋尚有腾挪余地。 打晚了,白棋中腹厚势已成,再难渗透。 而她切入的,正是那稍纵即逝的唯一缝隙。 这一手…… 江寄雪的食指与中指不自觉地併拢了一下。 那是棋手看到绝妙好棋时的条件反射,手痒难耐,忍不住想拈子落盘,甚至想对著棋盘问一句:“这一手,你算到第几步了?” 这种久违的衝动,他已许久未曾有过。 京中能与他对弈之人本就寥寥,更多时候,是旁人慕名前来邀约。 他往往只消瞥一眼对方棋路,便兴致全无,当即推了,转头回房,独自研习那些故人的棋谱。 在他心里,那些故去之人的棋局,反倒更有意思。 可眼前这一局,竟是活人下的…… “江相。” 沈折枝忽然出声,扬了扬下巴,朝棋盘一努嘴。 “手谈一局?” 亭中几人齐齐一怔。 啊? 她邀谁下棋? 左相大人? 谁不知江寄雪社交之窄堪比针眼,这般贸然相请,不是等著被拒吗? 周临安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哎哟我的世子,现在说是开玩笑的还来得及。 沈折枝直接无视了。 她才不在乎这些面子活儿,她就是好奇而已。 原书里说江寄雪棋艺通神,可从来没写过他到底是怎么下棋的。 身为棋手,谁不想跟绝顶高手坐在一张棋盘前过过招? 这个念头她憋了挺久了。 那边江寄雪站在石阶上,与沈折枝四目相对。 他应该拒绝的。 毕竟不熟,不合適。 况且不久之前,他还在假山后面无意撞见了对方偷吃糕点、討要春宫图、被裴凛揽了腰的全过程。 可视线落回棋盘上的那手打入…… 指尖又动了。 “也好。” 话说完,人已经迈上了亭阶。 周临安瞪大了眼。 “答应了?” 守备家的公子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我爹说他前些日子约了两次,两次都被江相婉拒了,这回怎么应了……” “估摸著是觉得世子棋好吧……” 二人还在蛐蛐,沈折枝已经把残局收了个乾净,黑子白子分別归罐。 江寄雪在对面落座,两人隔著一方空棋盘相对。 沈折枝把白子罐推到他面前。 “江相执白?” “主隨客便,世子来定。”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折枝抬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执黑先手。” “请。” 江寄雪頷首,修长的手指伸入白子罐中拈出一枚,搁在指腹上轻轻抚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旁人瞧不出什么门道。 但沈折枝看懂了。 他在感受棋子的手感。 嘖,讲究人。 她在心里又给他默默加了半分。 平王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太了解自家这个表弟了,小时候在外祖家住著,他话少得能把人急死,一摸到棋子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入仕之后,这种时刻越来越少,如今见著一个能让他主动落座的对手,著实难得。 平王妃回头吩咐身边的侍从:“换一壶雀舌上来,茶点也换些新的,好生伺候著。” “是,王妃。” 侍从领命退下。 平王妃看了江寄雪一眼,眼底带著几分打趣。 面上清冷得跟座雪山似的,一碰见棋好的人就走不动道,跟小时候有什么两样。 她笑著摇了摇头,转身领著侍者们往花厅方向去了,把这一方棋局留给了二人。 黑子清脆一响,率先落於右上星位。 江寄雪扫了一眼,白子应手落在对角小目。 开局四手,双方布阵中规中矩,如同两位初次交手的剑客,先以平势试探彼此根底。 到了第十一手,沈折枝忽然变招,左路掛角后未按常理跳起,反而直刺三三,抢先活角。 江寄雪指尖一顿。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上转了半圈,压在了左边的肩冲位置。 沈折枝几乎未作停顿,黑子隨即拈起,果断在外侧一跳,瞬间封死了白棋的出路。 江寄雪的眉心动了一下。 封得好。 他方才那手肩冲本是试探,意在观察她是选择退守还是强硬反击。 不料她两路皆弃,直接封住外势,把局部的主动权拿在了自己手里。 棋风如人,恰似朝堂之上她执权的手腕。 江寄雪眼底的冷淡褪去,兴致被彻底点燃,真正將对面之人视作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白子再动,黑子紧隨。 几十手交锋后,亭中围观的几位公子早已不敢出声了。 因为棋盘上的杀伐之势渐成迷局,他们根本看不懂,但气氛压在那儿,眾人便下意识將呼吸放轻了。 周临安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著棋盘上的黑白绞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级別的? 第100章 微臣试探左相 棋至中盘,局面愈发纠缠。 黑白两色在棋盘中腹犬牙交错,几条大龙搅在一处,目数胶著,谁也吃不掉谁。 周临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脖子都酸了,终於肯承认自己一个子儿都读不懂了。 他冲守备家的公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退出八角亭,脚步放得极轻。 其余几位公子也先后找了由头离开。 有的说去赏梅,有的说去前厅续茶,有的乾脆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就走了。 唉,没办法,实在待不住。 气氛太压人了,那二人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说话,旁人站在中间浑身上下多余得不行。 待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径转角处,亭中只剩下沈折枝和江寄雪。 池面无风,水光清寂。 沈折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路。 “江相的棋路,当真有趣。” 江寄雪手指探入白子罐,拈出一子,指尖微顿。 “何处有趣?” “不结党,亦不倒向任何一边。”沈折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棋盘上,“这般中立独行,江相不觉疲累?” 白子落下,清脆一声。 江寄雪並未作答。 沈折枝也不追问,径直落子。 黑棋在右边盘面重重一压,要把白棋的外势撕开一道口子。 几息之后,白子封堵了缺口。 “世子的棋风,落子果决,不留余地。” “因为我退不起啊。”沈折枝笑了一下,语气鬆快,“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寄雪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在棋罐沿口轻轻转著。 “你似乎,对我颇为好奇?” “自然。” 沈折枝应得坦坦荡荡,半点儿弯子都没绑。 “似江相这般人物,所思所图,搁谁不想一探究竟?” “旁人想归想,”江寄雪垂下眼睫,声音低沉,“但如世子这般当面直言不讳的,还是头一个。” “那是他们不好意思,我脸皮厚。” 沈折枝展顏一笑,乾净如清风拂面。 亭外的日光恰在这会儿斜了几分,从檐角慢悠悠地挪到了棋盘边沿。 亭中一时寂静。 半晌,江寄雪才缓缓开口:“朝中双龙相爭之局,世子看得分明,远胜旁人。”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枰上,发出微响。 “既已瞭然於胸,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所洞悉的,不过是檯面上的明局,”沈折枝手里转著一枚黑子,指尖碾过棋面,“可你不一样。” “你手底下那批人,御史台的,翰林院的,国子监的……个顶个的硬骨头,不贪不媚不站队,偏偏全围在你身边。” 她把黑子敲到盘面上,声响清亮。 “这可不像是无心之举。” 江寄雪拈著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身居此位多年,这般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经歷得早已懒得计数。 裴凛的人试探过,裴玄的人也试探过。 他向来懒得翻出什么新花样应对,只一味地把话拐回公务上,截断一切窥探。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可棋盘上,沈折枝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不偏不倚,正刺入他布局最薄弱的肋部。 她的眼神,跟方才那手打入时一模一样,清亮,专注,带著不管不顾的利落劲儿。 让人莫名地想鬆一口气。 江寄雪眸光渐深。 也罢。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说得通的动机。 这答案给她,於他也无损。 思及此,江寄雪拈起白子,在指腹上搁了片刻。 落下。 “自保。” 沈折枝听得手指一顿。 “兼渔利。”江寄雪又添了几个字,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亭中极静,只有池水被风吹皱了一角,盪出细碎的声响。 沈折枝细细嚼著他这两个词。 两强相爭,率先站队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 赌对了是功臣,赌错了便是叛党。 说到底,不过是以性命博一个渺茫的概率。 唯有保持中立,在双方都急著拉拢人心的时候,才能坐拥待价而沽的资本。 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清流官员,是他的底牌,谁若动他,便是撼动了大半个文官系统的根基。 裴凛不敢轻举妄动,裴玄亦不愿轻易触碰…… “高明。” 沈折枝由衷讚嘆了一句,隨即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人,算是你手中的棋子?” 江寄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並未抬头,目光仍胶著在棋盘的一处空位上。 “世子用错了字。” 沈折枝一怔。 转眼便见江寄雪拈起白子,手腕一沉,棋子利落地扎入黑阵腹地。 沈折枝心里头什么东西忽地被拨动了一下。 不是棋子。 是人。 他挡在那些人前面,不是为了拿他们换什么。 只是若不如此,那些耿介之士便会被无情地捲入党爭的漩涡,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翰林院那几个敢在奏疏里直言弊政的编修,御史台那两个不看任何人脸色弹劾的监察御史,国子监里几个死犟著不肯刪掉前朝忠臣列传的老学究…… 这些人有才,有骨气,唯独没有靠山。 而江寄雪,替他们撑了一把伞。 他拿自保渔利四个字把自己包起来,外人瞧过去,至多觉得他精於算计,深諳权术之道。 在这座朝堂之上,精於算计的人往往不会招来最深的忌惮,顶多是被各方势力利用来利用去。 可一个骨子里始终守著底线的人,才是最扎眼的靶子。 沈折枝低头看著棋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难怪…… 难怪上次在宫门前,裴凛那般对待自己的时候,他会出手相助。 原来,竟然是这样一个妙人儿。 第101章 微臣和人约了 沈折枝指尖的黑子落下,声音放柔了两分。 “江相的棋路,倒与你这个人颇为相似。” “何解?” “看著冷,实则处处都在给活路。” 话音落下,江寄雪一怔。 执子的手悬在棋罐沿口,好一会儿没动弹。 亭內霎时安静,连池水的潺潺声都低了几分。 “世子过誉了。” 片刻后,他才淡淡丟下这句话,不再多言。 沈折枝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聪明人之间说话,点到为止远胜剖心沥胆,她向来拎得清这个分寸。 她不著痕跡地將话题转开:“这盘棋,我怕是贏不了了。” 江寄雪扫了一眼棋面,没有任何客套。 “嗯。” 沈折枝差点被这个嗯字噎到。 “……好歹留我半分薄面吧?说声承让也行啊。” 江寄雪抬眸看去:“世子方才还夸我处处给人留活路。” “棋盘上的活路和嘴上的面子是两码事好吗?” 沈折枝失笑一声,手肘隨意地搭在旁边的亭栏上,侧过脸看他,“江相这就不讲究了。” 听她这般说,江寄雪眼尾极快地弯了一下。 浅淡如池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细纹,转瞬便敛去了。 他伸手,將棋罐的盖子轻轻合上。 “下次注意。” 捕捉到对方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沈折枝舒坦了。 这人平日里端著的那张脸太板正了,偶尔露出一点鬆动的痕跡,格外叫人熨帖。 此刻,日头偏西。 斜光从亭檐翘角间漏下,在棋盘上拖出一道窄影。 沈折枝见翻盘无望,乾脆將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丟回棋罐,也合上了盖。 “时辰不早了,”她起身理了理袍角,“今日这局棋下得痛快,改日再敘。” 江寄雪隨之起身。 他面上波澜不惊,却在沈折枝转身迈下亭阶时开了口。 “世子走正门?” 沈折枝回头看他:“嗯,马车停在前院。” 江寄雪从亭中走出来,与她並肩。 “顺路。” 沈折枝:“……” 啊? 顺路吗? 她来的时候分明没在前院瞧见他的马车啊? 不过……堂堂左相肯主动送人,面子给得够大了,犯不著当面拆台。 沈折枝便把这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二人一齐往前门走去,中间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冷风把路面上零落的梅瓣吹到脚边,踩上去绵软无声。 沈折枝偏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江相。” “嗯。” “方才那局棋,虽是我输了,但我不服。” 江寄雪:“……?” 沈折枝双手拢在袖中,语气鬆散:“总觉得自己未尽全力,还能下得更好,唉……都怪今日事多,搅得心神不寧。” “不过话说回来,京中这些年,能让我坐对面痛痛快快下满一局的,数来不过三人。” 她偏过头,笑了一下,“江相算一个。” 江寄雪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之色,步伐却没变。 “世子棋力精湛。” “你认真的?”沈折枝摸了摸鼻尖,“那你告诉我,中腹那条大龙,我算了十二手,你可是算到了十五手开外?” 江寄雪沉默片刻,应道:“嗯。” “我就知道。” 沈折枝用脚尖踢了踢路边一片捲起来的落叶,语气里並无气恼,反透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差了足足三手,难怪后头那几步,怎么走都像被你捏在手心似的。” “世子中盘那几步冲断,也颇费了我一番思量。” “能让你费些思量,算我长进了,”她轻笑一声,打趣道,“下回若有机会再弈,定要把这三手的差距找补回来。” 两人又走了一截,拐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便是通向前院的甬道。 廊下掛著两盏纱灯,还没到点灯的时辰,灯笼空荡荡地垂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江寄雪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沈折枝走出两步才发觉身旁少了人,疑惑地回头看去。 那人停驻原地,侧身面向她。 暮光洒落在他素白锦袍的肩头,衬得整个人乾净得近乎寡淡,眉眼间却比方才棋盘前多了一层未曾有过的认真。 “世子若不嫌弃,日后得閒,可再对弈一局。” 沈折枝的脚步一停。 她眨了两下眼,確认自己没听错。 啊? 江寄雪……在主动约她下棋? 这个在京中出了名的高冷疏离之人,竟主动约她下棋? “……当真?”沈折枝的语气往上扬了一截儿,带著明显的惊诧。 “嗯。” “可是你不是向来不与旁人走得近吗?” 沈折枝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你跟我约棋,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出去说咱俩私交甚密、结党营私,那些盯著你的人还不得把舌头嚼烂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换作旁人八成觉得唐突冒犯。 江寄雪却未显露丝毫慍色。 他转了身子,正对著她,目光沉稳。 “清者自清,你我二人既无其事,何惧流言?” 沈折枝听得直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在这人人自危的京城,能说出不惧流言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这意味著江寄雪认为,与她往来所承担的非议风险,是值得的。 他…… 是不是也喜欢和自己下棋? 尚在咀嚼这话中的意思,江寄雪又添了一句:“况且……” “若由我来安排,断不会给旁人窥探的机会。” 这话让沈折枝更意外了。 她忽地轻笑出声。 约个棋被他说成这样,搞得像要和她幽会似的。 “行。”她爽快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改日我差人递帖子给江相。” “不必递帖子。” 江寄雪唇线微抿,言语间自有章法。 “待我得閒,自会提前差人知会於你。” 沈折枝挑了挑眉。 好嘛,连递帖子的程序都省了,一切由他亲自安排。 这般滴水不漏的保密功夫,比刑部的绝密档案库还要森严几分。 “江相行事果然周密。”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並肩前行,气氛比方才鬆快不少。 沈折枝嘴角噙著未散的笑意。 能与江寄雪这等人物对弈已是难得,他竟还主动包揽了后续安排…… 这份不动声色递过来的体面,给得大方,她也领得心安。 更难得的是,他看著冷,棋风冷,说话也冷,可冷归冷,却没有半点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她不由得想起原书里某一页的內容。 自己跳章翻到江寄雪那一块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人白天端著一张清冷无波的脸上朝议政,夜里关上门却是另一副模样。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冷著个脸,干得特別狠。 沈折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嘖。 真是反差啊。 第102章 微臣又被找茬 沈折枝的马车停在前门最靠內的位置。 车辕上掛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的灯笼,车夫缩著脖子坐在前头打盹,怀里抱著条旧毛毯,呼吸声均匀得很。 二人沿著石子路慢慢往那边走。 “今日多谢江相。” “何事称谢?” “替我挡了个大麻烦,”沈折枝笑了一声,“你一进前厅,那几位夫人全哑了,比我编一百句推辞的话还管用得多。” 江寄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转念想到今日那些人將她围堵在暖阁门口的架势,倒也理解了。 毕竟她还年轻,与他们这些年岁渐长的人不同。 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明里暗里介绍贵女的拜帖,只不过都被他冷著脸推掉了。 推得多了,旁人也就知趣地不再来了。 但沈折枝不一样,她还是蓬勃的年纪,搁在那些夫人眼里,活脱脱一块上好的璞玉,谁都想抢著往自家闺女身边搬。 想到这里,江寄雪不由得將目光放在了她脸上。 天光由金转橘,浅浅地兜在她周身。 沈折枝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眉骨不算高,鼻樑却挺秀,这些单拎出来皆是少年郎的骨相。 偏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翘,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勾著光。 加之她肤色极白,唇色偏淡却润,整张脸凑在一处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雌雄莫辨之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寄雪自己先愣了。 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面孔,从未有过这种分辨不清的迟疑。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英气和柔和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比例混在一处,他竟一时移不开眼。 “江相?” 沈折枝的声音把江寄雪拉了回来。 她微偏著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发什么呆?” 江寄雪的喉头动了一下。 “在想方才那盘棋。” “……还想呢?都贏了还不够?”沈折枝嘖了一声,“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笑著说完这话,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瞳仁被暮光衬得格外清亮。 江寄雪看得脚步微缓,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復如常。 前头的马车已经近了。 云落远远瞧见她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把车帘撩开固好。 “世子,您可算出来了。” 沈折枝嗯了一声,抬脚踩上踏板。 然而,大约是今日在亭子里坐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加之踏板上不知何时沾了层薄霜,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 江寄雪就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多余的思考,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了她的小臂。 沈折枝的身体一顿。 她半悬在踏板边缘,左脚虚踩著车辕,整个人的重心全倚在了江寄雪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乾燥温热,隔著衣料箍在她小臂上,力道沉稳,刚好兜住了她。 沈折枝抬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了分。 江寄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半垂的凤眸正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光很静,似傍晚结在檐角的一层薄冰,清透又安稳。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將他素白袍角和她竹青袖口吹到了一处,交叠了片刻,又分开。 “站稳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落在耳朵里舒服极了。 沈折枝立刻回过神,撑著他的手臂借力,踩实了踏板。 “多谢江相。” 江寄雪的手指这才慢慢鬆开,从她小臂上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沈折枝赶紧钻进车厢,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改日棋局,我等您的信儿。” 江寄雪頷首。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轆轆驶出侧门,直到车帘落下,才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掌心。 方才握著的那一截小臂,细得不合常理。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了一下,將那个触感按进了掌纹里。 而同一时刻,郡王府正门。 裴凛大步迈出门槛,玄狐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面色不善,方才在前厅被敬了一轮又一轮的酒,心头那阵说不清的烦躁从假山后头一直烧到了现在。 他侧头吩咐下属备车,视线隨意地往门外方向一扫。 就这一扫,脚步便隨之钉在了台阶上。 不远处,江寄雪一袭白袍,站在马车旁。 他的右手托著沈折枝的小臂,两人面对面,隔了不到半尺。 这画面远远看去,美好得像一幅画卷。 裴凛盯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沈折枝翻进马车,江寄雪退开半步,马车轆轆驶出前院消失在街口,才將手鬆开。 “王爷?”身后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凛转过身,面上阴沉一片。 “回府。” 亲卫听出了他声音里压著的怒意,嚇得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著去牵马。 …… 翌日早朝。 金鑾殿內,群臣列班肃立。 沈折枝依旧没睡够,昨晚回府之后翻来覆去地想著那两本被裴凛顺走的册子该怎么討回来,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此刻她的眼皮沉得要命,全靠一口气撑著。 按理说,今日朝会不过是几桩例行公务的奏报,走完流程便散了。 谁知裴凛突然开口了。 “刑部近来办案拖沓,之前京南那桩盗铸案至今未结,倒是有閒心赴宴手谈。” 沈折枝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盗铸案的主办人,不是她吗? 刑部尚书在前边儿站著,闻言嘆了口气。 知道这位活爹又要开始针对沈世子了,赶紧出列躬身:“臣等失察,请王爷示下。” 裴凛没看他,目光从文官列慢慢扫过去,落在了沈折枝身上。 “沈世子,此案你经手多久了?”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跟著出列:“回王爷,此案涉及三府串联,帐目往来需逐笔核验,臣已擬了初审报告,正待递交。” “递交?”裴凛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寸,“本王听闻你昨日在郡王府下了半日的棋,不知这初审报告是在棋盘上擬的,还是在茶盏里擬的?” 此言一出,满殿安静下来。 江寄雪眼皮抬了一下。 裴凛这话,明面上是在敲打沈折枝,实则连昨日与她对弈之人也一併捎了进去。 沈折枝面色未变,正准备从自己的词库里面隨机挑选一句难听的话回答—— “皇叔。” 第103章 微臣下了朝就开吃 裴玄在龙椅上侧过脸看向裴凛。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带著天然的压制力。 “冬宴赴约乃人之常情,朕记得这桩盗铸案的期限是腊月中旬,眼下尚有二十余日,沈卿並未违期。” 说完,裴玄將目光移向沈折枝。 “此事不急,报告擬好后,直接呈到御前即可,朕亲自过目。” 沈折枝心头一动,知道这是小皇帝在出面护著她,当即顺坡往下走。 “臣遵旨。” 听见这二人一唱一和,裴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看向御座上的裴玄。 裴玄也正看著他。 叔侄二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冷冷对视。 裴凛唇角动了一下,轻嗤一声,没再说话。 殿中的气压沉了下去,沉得连呼吸都带著分量。 江寄雪垂眸看著手里的笏板,心中又泛起了涟漪。 这二人…… 如今连藏都懒得藏了? 就在这时,裴凛又开口了。 “江相。” 满殿的呼吸声低了一截。 先敲打刑部,再点左相的名,摄政王这是咋了? 江寄雪抬眼,语气平整。 “臣在。” 裴凛换了个坐姿,右手搭上扶手,左手撑著下巴,一副閒閒散散找茬的架势。 “工部上月递了三份摺子,压在门下省至今未批,江相如何解释?” 沈折枝:“???” 裴凛今日是狂犬病犯了? 这些事平日里走个文就完了,他非要拿到金鑾殿上一桩桩拎出来问,挨个咬上一遍。 日子不过了? 江寄雪倒是不慌不忙:“回王爷,那三份摺子涉及工部营缮司的支出明细,需与户部逐笔比对。” “营缮司去年经手工程款共计一百七十三笔,臣已催促加紧核验,並非积压。” 裴凛听到他把皮球踢到户部,眼睛眯了起来。 “一百七十三笔,核了一个月,还没核完?” “流程如此。”江寄雪接得不紧不慢,“王爷若觉得慢,臣可递摺子请示加派人手,不过需经內阁联签。” 加派人手要联签,联签需要时间,时间一拖又是半个月。 等於没说。 裴凛在这上头没捞到便宜,脸色又沉了一层。 “核验的事暂且不议,今年三省批覆各部文书的效率较去年同期慢了两成,江相可有说法?” “回王爷,慢了两成不假。” 江寄雪顿了一下,不急不慢地往下说。 “但今年各部递交的文书较去年增了四成,其中兵部新增边防调拨十七份,工部追加水利修缮报批二十三份,礼部因明年春祭仪制变更,补了九份典仪草案。” “文书总量增四成,批覆效率仅降两成。” “换言之,三省今年实际处理量反增两成。” “王爷若要追责,臣无异议,但请一併处置各部堆积的文书来源,臣也好腾出人手。” 满殿鸦雀无声。 沈折枝在心里给江寄雪拍了拍手。 哎呀,数据流打法。 这不是她最拿手的套路么? 你跟我谈感觉,我跟你摆数字。 数字是不会撒谎的,撒谎的是不查数字的人。 上回在刑部被人质疑办案效率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干的。 裴凛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场核实不太现实,万一数字分毫不差,那才叫下不来台。 殿中沉了片刻。 裴凛忽然笑了,笑容掛在嘴角,浅浅的,看不出温度。 “江相果然事事瞭然於胸,本王多虑。” 他站起身来,玄色长袍拖在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既然各部都忙,年底冬賑核查,中书省和门下省便一併盯著吧。” “十二府冬賑拨款明细,腊月初五之前,本王要看到匯总。” 江寄雪的睫毛终於动了一下。 腊月初五。 时间未免也太紧了。 十二府的拨款明细,每一府光帐册就能垒半人高,这点时间要全部核完匯总,三省上下得连轴转到脱一层皮。 这明摆著是报復性塞活。 “臣领命。” 江寄雪躬身,声色不改。 裴凛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沈折枝一眼。 两道目光的温度全然不同。 看江寄雪的时候是冷的,看沈折枝的时候是沉的,嚇得旁边站著的官员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好好干,本王拭目以待。” 说完,裴凛又冷著一张脸提前退朝了,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齐鬆了肩膀,殿里的空气终於流通了起来。 沈折枝在心里替江寄雪嘆了口气。 裴凛这人,真是典型的摸鱼型甲方。 自己不干活,专挑別人最忙的时候往死里加活,还非得提前交。 真討厌。 …… 退朝后。 沈折枝正打算隨著散朝的人流离开,一个小太监突然从侧廊快步走来,凑到她身边。 这人看著十分面熟,像是魏公公身边常带的那个。 “沈世子,陛下请您移步昭明阁。” 沈折枝眉头一挑,转身便跟著小太监绕向金鑾殿后方。 昭明阁的门一推,热气卷著茶香涌了出来。 靠窗的长案上整齐摆著一排冒著热气的精致糕点,旁边温著一壶龙井,杯子已经替她斟好了。 沈折枝的眼睛一亮。 裴玄坐在主案后头批奏摺,闻声抬了抬眼。 “先用些点心吧,看你饿的,早朝奏对时都中气不足了。” 沈折枝也没矫情,走过去坐下,捏起一块杏仁酥便送入口中。 糕点香甜酥脆,甚是可口。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灌下一口热茶顺下去,顿觉通体舒泰,人也精神了许多。 “陛下,您这儿的点心,可比我府里小厨房强出不止一档。” 裴玄搁下硃笔,嘴角弯了弯。 “御膳房新换的糕点师傅,朕特意交代过你的口味。” 沈折枝嚼著糕点,声音略显含糊,“那他怪灵性的,第一次做就这么合我胃口。” 裴玄轻笑一声:“能得你一句夸讚,也是他的福气,稍后朕派人赏他。” “陛下仁善。” 几块点心下肚,沈折枝心满意足。 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偏头看了过去:“对了,今日陛下传召臣来,不仅是为请臣吃点心吧?” “自然。” 裴玄將批好的摺子推到一旁,换了个倚靠的姿势。 “皇叔今日在朝上为何如此反常?你在郡王府惹他了?” 第104章 微臣许愿 闻言,沈折枝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臣也纳闷呢,好端端的,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挑臣的毛病也就罢了,后头连江相都捎带著敲了一轮,那架势哪像是冲公务来的?” 裴玄偏头看她:“你觉得是私怨?” “八成是。”沈折枝撇了撇嘴,“估摸著江相不知何时惹了他不痛快吧……” “再说,他这人不就这样么?自己不如意,定要拉著旁人跟著遭殃。” 裴玄听著,嘆了口气:“说来的確为难人,那么多的拨款明细,若要在近期匯总呈报,只怕江相要不眠不休了。” “可不是嘛。” 沈折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默默替对方叫了声苦。 不过……她念头一转,江寄雪那人向来沉稳持重,这点风浪,想必扛得住。 裴玄瞧她在那里神叨叨地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他可真倒霉”,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他將指节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把话头拐到了今日真正想说的事上。 “此番青州与江南道的事,你办得极好。” “正巧,”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辰將至,想要什么赏赐?” 此话一出,沈折枝怔住了。 她的生辰? 不,其实是兄长的生辰。 兄长生在冬日,而她真正的生辰在草木葳蕤的初夏,比对方足足小了一岁半。 这些年,她顶著兄长的年岁,过著兄长的生辰,走著兄长未竟的路途…… 实则,她比裴玄还小一岁。 每逢冬月,刑部的同僚为她庆生时,她的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哥,又替你过了一年。 沈折枝敛起心绪,冲裴玄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吗?” 裴玄见她满眼期待,唇边笑意更深,从容端起手边的茶盏。 “先说来听听。”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腰背也跟著挺直了些:“臣上次曾编过一份摺子,关於设立女官的……” 昭明阁內安静了一瞬。 裴玄端著茶杯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 “女官?” “对。” 沈折枝的语气不复方才的鬆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大燕女子识文断字者不在少数,有才学有见地的更不乏其人,可入仕之路一条都没有。” “臣以为,朝廷若能开设女官之制,哪怕先从內廷事务试行,也算是开了一个口子。” 裴玄沉默了。 他將茶杯缓缓搁回案面,看了她许久。 从前他总是不解,沈折枝为何执著於女官一事,隔三差五便要递摺子,被驳了也不气馁,换个由头接著递。 如今,知晓那个秘密以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她凭自身才干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如此出色,自然也想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开闢一条入仕之途。 兴许这其中……也暗含著为她自己谋一条退路的心思。 可她,究竟是谁呢? 她既能携靖北侯的兵符入京,又能安抚那些沈家旧部,更將靖北侯府的丫鬟小廝带在身边多年,照料得妥帖周全。 如此种种,若说与靖北侯府毫无渊源,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前几日,他暗中派了死士去边关彻查她的来歷,並严令,无论查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一律就地销毁,只把真相带回来稟他一人。 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裴玄收回心思,目光落回案上那摞摺子。 至於这女官之制…… 他心底是愿意应允她的。 甚至可以说,在她开口提议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朕准了。 可理智牢牢扼住了这个衝动。 女官之制,听似简单,实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朝中格局本就危险,帝党与王党相持不下,中间还横著江寄雪那一脉不偏不倚的清流。 三方势力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项触及祖制根基的新政,都足以將这层薄冰踩碎。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沈折枝上次递那份摺子的时候,他便暗中让人擬过一份可行性的草案,从內廷事务切入,避开六部敏感地带,只在尚宫局和內文学馆的框架內试行。 即便如此谨慎,草案摆到案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 难。 首先是礼部。 礼制是朝堂的骨架,女官入仕等同於在这副骨架上凿出一个新的关节,礼部那帮老臣能拿祖宗家法跟他吵到天荒地老。 其次是宗正寺。 宗室那边的態度向来保守,任何可能动摇嫡庶尊卑秩序的举措,都会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 而最关键的,是两个人。 裴凛和江寄雪。 前者手握军政大权,朝中半数武將以及二成文官皆听他號令。 他若不点头,这道旨意便是发出去,也会被驳回来。 以裴凛的性子,任何可能削弱他掌控力的变革,他都不会轻易鬆口。 除非……能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 江寄雪更棘手。 他虽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但三省的文书批覆全在他手里捏著,女官制若要落地,从擬旨到颁行,每一道程序都绕不开他。 他只需在某个环节上拖一拖压一压,这件事就能无声无息地烂在公文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道旨意能解决的事。 这是一盘棋。 需要同时说服对手和旁观者。 裴玄越想越头疼,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缓缓看向沈折枝,欲言又止。 沈折枝一直在观察裴玄的神色,自然看到了那双眼里的犹豫和权衡,以及帝王不得不背负的千钧之重。 於是,她十分懂事地敛回目光,垂眸低语:“是臣冒昧了……此事原就难行。” “让陛下为难了。” 朝中之事,她比谁都清明。 女官之制这种撬动祖制根基的事情,別说推行,光是在朝堂上提一嘴,就够那帮人闹腾了。 她不该拿自己的生辰愿望,为难一个帝王。 想到这里,沈折枝在心里嘆了口气,站起来把衣袍上的褶皱捋了捋,拱手一揖。 “陛下日理万机,臣不多叨扰了,盗铸案一事臣回去便加紧整理,爭取……” “容时。” 裴玄忽然唤了她一声。 沈折枝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陛下?” 第105章 微臣泪汪汪 裴玄从案后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他换了一身暗金色常服,领口绣了极细的龙纹,隨著他胸膛的微微起伏若隱若现。 沈折枝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领口上移。 移到他的下頜,再到他正看著她的那双眼。 天子的面容尚带著几分少年的清俊,可眸子里盛著的东西,比他的年龄要老成太多。 他看著她。 以及她眉眼间那层掩饰得极好,却还是被他捕捉到的郁色。 裴玄的心口渐渐开始滯闷了起来。 容时…… 怎的就这般懂事? 难得开一次口,想为自己求一样东西,却只消看见他片刻的沉默,便立刻把那点期望收了回去,还反过来替他找台阶。 分明在这世间受尽了委屈,偏要作出一副无妨的模样。 裴玄喉咙轻滚了一下,哑声道: “你放心,朕会为你周旋此事。” 沈折枝驀然怔住。 ……什么? 她听错了? 未及她出声,却见裴玄眸色一点一点沉凝下去。 “虽不敢言必成,但无论行与不行,朕必竭尽全力,为你爭一线之机。” 话音落下,昭明阁內再度陷入沉寂。 日光透过窗铺展在地,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折枝满眼震惊地看著面前的君王。 胸腔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帝王之言,重逾九鼎。 他是认真的。 更让她动容的,是那四个字…… 竭尽全力。 这几个字的分量,沈折枝掂得清。 这意味著,他要亲自下场,与裴凛那头饿狼撕咬,同江寄雪那座冰山斡旋,还要去跟礼部那帮恨不得把祖宗家法刻在脑门上的老顽固掰腕子。 一寸一寸地,在这铁板一块的朝局里,撬开一条缝。 为了她。 一道热意突然衝上鼻腔,直抵颅顶。 热得她眼眶泛红,睫毛髮颤。 女官之事,於任何身处他这般境地的君王而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而他却愿躬身入局,道一句:竭尽全力。 裴玄…… 他竟愿意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臣……多谢陛下。”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尾音微微打了个弯,却没有碎。 裴玄听出她语气不对,手不自觉地抬起。 白皙修长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安抚般地拍了两下。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將话题往公务上拐。 “不过,此事急不得一日两日,朕打算先从內廷著手,试擬一份章程,待摸索出些眉目,再推及外朝。” “这期间,你那份摺子再润色一版,把內廷试行的细则写得具体些。” 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去,背到了身后,又变成了那个端稳的天子模样。 “尤其是尚宫局和內文学馆的框架,写得周详些,务要拿出个让人寻不出紕漏的章程来。” 沈折枝精神一振。 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之一。 在任何情绪下,她都能快速抽身出来干活。 “臣明白。” ……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沈折枝白天在刑部啃盗铸案的收尾,夜里闷在书房改那份女官制的摺子。 云落端著宵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桌面上铺了满满当当的纸,墨渍蹭到了脸上都不自知。 “哎哟世子,歇歇吧,都子时了。” “等一下,这条我再改改措辞。” “您昨晚也是这句话。” “女人的话能信吗?” 云落:“……” 真会强词夺理! 沈折枝无视了云落的无语,埋头继续写。 她把內廷试行的框架细化到了每一条。 官职的品阶、俸禄、选拔方式与考核標准,连尚宫局內部的人事调配流程都列了出来,力求让任何人翻开这份摺子,都挑不出一粒沙子。 但,这只是第一步。 想在朝堂上推动一件事,光有方案没有人,等於拿著一把好刀对著空气砍。 沈折枝翻出自己这几年在京中积攒的人脉清单,一个一个地过,圈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庆南伯萧怀安。 严格来说,这个不算人脉,属於送上门来被拿捏的。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好女儿萧宜寧呢? …… 庆南伯府。 正堂里一片狼藉。 萧怀安大手一挥,直接把桌面清场了。 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到靴面上,他看都没看。 “你这个孽障!” 萧怀安指著跪在下头的萧宜寧,声音粗得能把房梁震下来。 “谁让你亲自出面去为难沈折枝的婢女的?!你是嫌咱们萧家的脸还没丟够是不是!” 萧宜寧哭得眼圈通红,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偏要一边抹眼泪一边犟嘴。 “谁知道那婢子那般狡猾?嘴上说著能帮我拿住世子的心,转头就在世子面前卖乖!若不是她在,世子定然不会这般待我!” “你还嘴硬!” 萧怀安伸手就要去够新杯子。 手一伸,桌面空荡荡的。 杯子刚才全砸完了。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腿嗡嗡直响。 “现在倒好!要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低三下四去跟她一个黄口小儿赔礼道歉!”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上头。 “而且听她那意思,光赔礼还不行!还得拿出诚意来!什么诚意?沈折枝她怎么不把我庆南伯府搬走?!” 萧宜寧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您顺带著把女儿也赔过去行不行……” “你!” 萧怀安气得两眼发黑,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那沈折枝不是明明白白说了吗,她对你无意!你倒是死了那条心吧!” 萧宜寧瘪了瘪嘴,眼泪更汹涌了。 “您之前还说虎父无犬女来著,现在又嫌弃女儿了。”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委屈得不行。 “果然男人的心都是这般难以揣测,您又如何知道世子那日不是气话?因著生了女儿的气,才故意那样说的。” 萧怀安:“……”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转过身去,双手撑著桌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自己亲生女儿的逻辑搞崩溃了。 老天啊。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106章 微臣办事你放心 萧怀安无奈之下,约了沈折枝在城东的聚味楼碰面。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刻钟,坐在桌边,一会儿拨弄筷子,一会儿嘆气。 等了没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折枝踩著点走进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点来者不善的意思。 萧怀安的脸上立刻堆出一个比窗外的冬日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哎哟,贤侄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沈折枝笑著在他对面落了座。 “伯爷客气了,让您久等。” “哪里哪里,閒著也是閒著,我提前过来点了几个好菜,这儿的醃笋丝不错,你尝尝?” “好说。” 萧怀安见她开始动筷了,便斟了杯酒推过去,自己也满上一杯,虚虚一抬:“贤侄啊,老夫便直说了。” 他把酒一口闷下去,杯底朝天亮了亮,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 “此番之事是寧儿之过,伯府愿担责,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儘管提,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说得敞亮,可沈折枝看得出来,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揪袍角。 她也不戳穿,笑眯眯地应道:“哎呀,伯爷言重了,咱们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哪至於伤和气呢?” “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圈儿。 “还真有一事,想请伯爷帮个忙。” “哦?”萧怀安的笑容掛在脸上没变,但耳朵竖起来了,“说来听听。” 沈折枝不急不慢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醃笋丝,嚼了两下咽了,这才开口。 “陛下近来想要擬推一项內廷新制,涉及尚宫局的人事框架调整,需要几位宗亲勛贵联名附议……” “我想请伯爷领一个名。” 萧怀安笑容僵了一下。 附议?什么新制?內廷的事他一个外臣搅什么? 更何况,朝中局势复杂,这种节骨眼上,隨便在什么摺子上籤个名,指不定就被哪边扣上一顶帽子。 萧怀安心里转了七八个弯,面上打了个哈哈:“唉,贤侄啊,不瞒你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朝堂上的事有些……力不从心嘍。” “这具体什么新制,容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沈折枝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此事不急,伯爷儘管细想。” 说著她又从容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片刻后,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对了,上回令千金的事……” 萧怀安正暗自庆幸暂时糊弄了过去,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少主那边,可是十分不满呢。”沈折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我好说歹说,才暂且劝住了,没让他带著那些帐目直接找上伯府。” “但他那个性子,您也是知道的。” “商人嘛,虽然重利,却更重一个信字,若是不能早些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恐怕不好收场啊……”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您说呢?” 萧怀安:“……” 要他的命直说好了。 …… 半个月弹指即过。 庆南伯那头,到底还是签了名。 萧怀安的脸色跟吞了十斤黄连似的,捏著笔的手抖了半天,最后才咬著牙落了墨,那个萧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满腹的不甘心全写进了那一竖里。 没办法,沈折枝这人不好惹。 她嘴上客客气气的,笑起来跟春风似的,可一旦需要你点头的事儿,她能笑著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笑著替你把血擦乾净。 他还是提前认栽吧。 有了萧怀安打头阵,后面几个便好办了许多,沈折枝挨个约出来,一个一个地磨。 有的靠人情,有的靠筹码,有的纯粹靠一张嘴。 比如安远伯那头,去年他家三公子在京南惹了桩棘手的官司,是沈折枝在刑部替他翻的案。 如今沈折枝把旧帐翻出来,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是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当初那案子的卷宗,我还没来得及归档呢”。 安远伯当场就把名签了。 半个月下来,附议名单攒到了七个。 虽然七个在朝堂上翻不起大浪,但作为第一轮的试探,足够给裴玄递出去打底了。 裴玄那边也没歇著。 他以整顿內廷冗员的名义让尚宫局清点了一遍在册官员的职衔名目,动静压得很低,只对外说是年终盘帐,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二人就拿著这些东西,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框架,一切都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推进。 直到裴凛嗅出了味儿。 …… 那日午后,裴凛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內廷调令,翻著翻著手就停了。 尚宫局清退了几名冗官,內文学馆借调的那两批旧档,涉及的全是前朝女官制。 他把调令往桌上一扔,偏过头问身边的人:“附议名单上头一个是谁?” “回王爷,庆南伯萧怀安。” 裴凛短促地笑了一声。 “萧怀安那点胆子,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敢在这种事上领头?” 不用想,被人拿住了。 至於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早朝上,沈折枝打瞌睡的样子。 眼皮耷拉著,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往旁边歪了一歪,被身旁的魏一远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当时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跟要死的人似的,也不知道夜里在折腾什么。 现在知道了。 裴凛把调令往桌上一扔,起身。 閒著也是閒著,去宫里坐坐,给裴玄找点不痛快吧。 第107章 微臣烘个焙 同一日,沈折枝难得休沐,一大早就钻进了小厨房。 云落跟在后头,满脸不解。 “您今日不多睡会儿?” “不睡了,趁著有空做点东西。” 沈折枝捲起袖子,从柜里翻出麵粉和糖罐子往案板上一摆。 云落张著嘴,不可思议道:“您要做糕点?” “嗯。” “……可是我怎么记著,您上回做的那个桂花糕,出锅那会儿厨房差点没给熏著。” “上回是火候没掌握好,这回肯定不一样。” 沈折枝信心满满地往盆里倒麵粉,倒多了,扑了自己一脸白。 云落赶忙拿帕子给她擦:“要不还是让厨房的人来吧,您在旁边指点就行。” “那哪能一样,自己动手做的才有诚意。” 她把面揉上了,揉了半天觉得太硬又加了点水,加多了又太软,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才勉强揉出个差不多的样子。 “……这面是不是揉得有点歪?” “歪了也是心意,又不是拿去卖的。”沈折枝理直气壮,半点不內耗。 一个时辰后,糕点总算出了锅。 云片糕的边角歪歪扭扭,松子酥的形状也不太规则,有两块还裂了口子。 核桃卷倒是像那么回事,至少捲起来了没有散。 沈折枝挑了卖相最好的几块,仔仔细细地码进竹编食盒里,垫了三层棉布保温,最上面压了一张油纸。 云落把食盒递给她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这是要送给谁呀?这么正式。” 沈折枝接过食盒,嘴角弯了弯。 “送给一个值得感谢的人。” …… 宫门口验了腰牌,一路畅行无阻。 到了昭明阁门口,魏全刚好候在那儿。 老太监远远瞧见她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迎上前两步:“世子来得早,陛下正在太后娘娘殿里呢,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沈折枝把食盒往他手里一递:“那劳烦公公先送去御膳房温著。” “刚出锅的时候还好,路上吹了半天风,怕口感不对了,让他们拿小火蒸笼垫著热一热就行,千万別直接上大火,皮会干。” 魏全双手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瞄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 “哟,这是世子亲手做的?” “嗯。”沈折枝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不常进厨房,手艺糙了些,公公別笑话。” “笑话什么,”魏全把盖子仔仔细细合好,“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金贵物件没见过?” “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这份心意,旁的都是虚的,唯独这个做不了假。” “放心吧世子,陛下知道了定然欢喜。” 沈折枝被他这话说得一乐,赶紧点头:“那公公快去吧,別凉透了。” “世子先在殿內坐会儿,”魏全领著她进了正殿侧间,指了指屏风后面的软榻,“茶已经备好了,热著呢,世子歇歇脚。” “有劳公公。” 沈折枝绕到屏风后头。 六扇紫檀嵌玉屏风足有一人多高,绘著江山万里图。 她走到软榻边上,往下一坐,屁股刚挨著锦垫,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倒。 小几上的茶还热著,她伸手够了过来,抿了一口,热气顺著嗓子眼一路淌下去,五臟六腑都暖了。 舒服。 沈折枝把茶盏搁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慢慢闔上眼。 这段时间属实太累了。 连轴转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此刻靠著这厚实的锦垫,脚边暖炉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整个人像是被温水泡住了。 反正还有一个时辰,先睡一会儿吧…… 这样想著,意识开始往下坠。 她歪著头,半边脸埋进锦垫里头,右手压在腰侧,左手垂在榻沿外头,手指鬆鬆地搭著。 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岔开了,大约是方才靠下去的时候蹭的,露出一截锁骨。 昭明阁正殿的大门没有落閂。 魏全抱著食盒去了御膳房,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被他撵到了门外,临走还交代了一圈,说世子在里头歇著,谁都不许进去扰。 但,他漏算了一桩事。 这世上除了天子之外,还有一个人,进这扇门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昭明阁不是御书房,不过是裴玄偶尔拿来批摺子的私殿,防卫本就鬆散。 而裴凛要进一扇门,从来只需要他自己想进。 门口值守的宫人连拦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第108章 微臣真没醒啊 裴凛跨过门槛。 玄色大氅的下摆拖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目光在空荡荡的殿內转了一圈。 御案上摊著几份批了一半的奏摺,硃笔横在砚台边上,墨跡还没干透,看样子是刚搁下没多久。 茶盏温著,杯沿掛了一圈水雾。 人不在。 他往里走了两步,突然就听见了屏风后面传来的呼吸声,浅而均匀。 裴凛的脚步沉了下来。 他绕过六扇紫檀屏风,瞳孔一紧。 软榻上,睡著一个人。 那人蜷在靠枕边上,姿势鬆散,一只手耷拉在榻外,另一只手团在腰间,衣襟散著,锁骨到脖颈的那段线条一览无余。 裴凛的眉头动了一下。 ……睡著了? 在昭明阁? 呵。 在他面前,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时时刻刻绷著根弦。 在裴玄的地盘倒是睡得毫无防备,跟躺在自己家里似的,连翻个身都是往软枕里拱的。 裴凛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锦垫还是往下陷了一块。 他的体重搁在那儿,软榻的受力重心偏移,靠枕那边微微翘了一些。 就在这时,沈折枝的鼻子皱了一下,又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然后,整个人朝陷落的方向一歪,滚了半圈。 额头不偏不倚,蹭上了他的大腿。 裴凛悬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人推醒的。 甚至已经想好了推醒之后要说什么。 ——沈折枝,你在昭明阁睡觉,裴玄知道吗? 不对,裴玄肯定知道,说不定就是他让人把榻铺好的。 那就换一句。 ——沈折枝,你的胆子是不是已经大到可以在宫里隨便找个地方睡了?下次岂非要隨心所欲,想睡谁便睡谁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著队等著说出口。 但现在全卡住了。 因为她冠下散出来的几缕髮丝,正搭在他的玄色袍面上。 髮丝细软,衬著墨黑的衣料,深浅难辨。 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大腿外侧,那隱约的温热几乎能穿透布料,传递到他的肌肤上。 裴凛喉结忍不住滑动了一下。 悬在半空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的额前,五指微曲,离她的发顶不到一寸。 內心挣扎片刻,他的指腹终究忍不住,碰了上去。 髮丝很软,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软。 从指缝间滑过去,顺滑得留不住,他的手指跟著走了一截,从髮根到发尾,又从发尾折回来。 沈折枝的眉头忽然鬆开了。 原本蹙著的那一点纹路舒展开来,整张脸都跟著柔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到了。 她无意识地朝热源的方向拱了拱,脸颊贴实了他的掌心。 裴凛手底下一烫。 她脸上的皮肤又滑又暖,像是刚捂热的绸缎,贴著他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陷进去。 嘴唇还隔著袍料在他腿侧蹭了一下,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殿里安静极了。 暖炉的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响动,窗外隱约有鸟鸣。 裴凛看著她,心跳逐渐加快。 怎么…… 看起来这么乖? 平日里一会儿拿眼刀削人,一会儿笑得让人分不清真假,永远在算计他,永远在防备他。 可现在全没了。 就剩一张乾乾净净的脸,和烫在他掌心里的呼吸。 他抿了抿唇,拇指移到她的颧骨上,极轻地擦了一下。 滑嫩,细腻。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碰过这种让人指尖发麻的温度。 恰在此刻,沈折枝又嘟囔了一声。 “……別动我的糕。” 裴凛:“……” 原来梦到的是这个,怪不得嘴巴嘟囔个没完。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被这几个字搅得稀碎。 但沈折枝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紧跟著翻了个身,连人带胳膊滚了过来,五指还攥了一把他腰间的袍料,整个人蜷成一团掛在他身上。 “哥…… ” “再给我一块吧。” 裴凛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环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 好。 沈折枝,你最好是真没醒。 第109章 微臣睡得像死猪,旁边一出又一出 裴凛板著个脸坐在榻上,纠结著要不要把她的手拿开。 就在这个当口,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裴凛用掌心扣住沈折枝的后颈,她的唇瓣微张,还未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便被一口堵住了。】 【裴凛吻得极重,舌尖撬开齿关,反覆碾过她的柔软和湿热……】 裴凛:“……” 又来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半个月,一碰到沈折枝就开始闹腾。 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眉心拧成一个结。 可那声音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热闹。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两道缠在一处的呼吸,急促,滚烫,一声叠著一声地往他耳朵里灌。 紧接著是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压低了的喘息。 唇齿交叠时湿漉漉的声响。 像是……有谁在咬著另一个人的嘴唇往里吮,吮到那人发出一个又轻又短的哼声,带著颤的。 裴凛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下移,落在了沈折枝的嘴唇上。 她唇色很淡,上唇略薄,下唇饱满些,睡前大概喝过热茶,还泛著一层浅浅的水色。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听见沈折枝在喊他,一声一声的,喊的是阿凛。 音调拖著尾巴往上扬,黏糊糊地粘在他脑壳內侧,刮都刮不掉。 裴凛的喉结重重一沉。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耳侧,五指撑开,掌心贴著她半边脸颊,拇指搭在她下唇的边缘。 那一小片皮肤比旁的地方都要软。 指腹感受到了唇瓣的触感,顿时像被灼了一下,一路烧进胸腔。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带兵冲阵的时候没有,铁骑踏过尸山血海的时候没有,在朝堂上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当场掐死她的时候……也没有。 偏偏是现在。 她不过是睡著了,不知不觉地蹭在他身上,甚至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他的心跳却失控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地步。 裴凛,你在干什么? 他在脑子里问了自己一句。 但,还没等他憋出一个靠谱的答案,身体却已先於理智而动了。 左手撑在榻沿,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 右手还托著她的脸,指腹贴著她的颊骨,拇指从唇角慢慢往旁边挪了半分,搁在她下唇正中央的位置。 那点凹陷恰好盛住了他的指腹。 近了。 他的鼻息洒在她眉心上。 她的睫毛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轻轻颤了颤。 往下。 鼻尖擦过她的鼻樑。 再往下。 几乎要碰上她的嘴唇。 再低半寸,就碰到了。 “皇叔好兴致。” 裴玄的声音从屏风旁边传过来,听起来有些阴冷低沉。 裴凛整个人顿在了那个姿势上。 沈折枝呼出的热气还持续不断地扑在他下唇上,每一下都像是在拿棉絮蹭他,痒得指尖都跟著发麻。 但他还是迅速直起了身,將面部表情调整成日常使用的鰥夫脸,和方才那个鬼迷心窍般俯身的人判若两人。 “还行吧,进宫看看我的好侄儿,顺道歇歇脚。” 裴凛转过头,挑衅似的接了一句。 “倒是不知你这昭明阁什么时候改做客栈了,谁都往里睡。” 裴玄立在屏风旁的阴影中,暗金常服浸著殿外的寒气。 他冷冷看著裴凛,眼底压著一层极深极沉的情绪,晦涩难辨。 “朕请来的客,自然睡得。” 裴玄说著,几步走到软榻前。 视线从沈折枝微微散开的领口扫过去,又落在她被裴凛碰过的那半边脸颊上。 停了一瞬。 而后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 “皇叔方才在做什么?” 裴凛嘴角扬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手臂搭上榻沿。 “她翻身差点滚下去,本王扶了一把,”他偏了偏头,语气隨意,“怎么,不成?” 两人的对话不约而同压得极低极轻,唯恐惊扰了榻上安睡的人。 裴玄没有接话。 他俯身,手指伸向沈折枝的领口,把那片散乱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拢了回去。 仔细拢好后,又伸手扯过搭在一旁的薄毯,轻轻覆在她身上,边角一层层压实。 裴凛看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一寸寸淡去,直至消失。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確认沈折枝並未被吵醒,裴玄直起身,重新看向裴凛。 这一次,他的眸子里没有客气,也没有让步。 连方才那层维持体面的平淡都撤了个乾净,剩下的东西赤裸裸地搁在那里,毫无遮掩。 ——就是要他滚。 “皇叔若是歇够了,殿外备了茶。” 裴凛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缓缓站起身。 裴玄迎著他的视线,一步不退。 叔侄二人隔著软榻上熟睡的沈折枝,无声对峙著。 半晌过去,炭火突然在暖炉里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裴凛忽地冷笑出声,抬手捋了捋袖口,转身便走。 行至裴玄身侧时,脚步却是一顿。 他偏过头,轻声开口: “且看牢了。” 裴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当心那龙榻和人,一道易主。” 说罢,他拂袖离开,大氅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裴玄的目光追著裴凛远去的背影,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他收回视线,在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沈折枝安静的睡顏上,片刻后,指尖轻轻贴上她方才被裴凛触碰过的那半边脸颊。 一下,又一下,来回轻蹭。 好似要抹去某种外来痕跡,以及某种不该存留於此的气息。 沈折枝感受到他的触碰,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把毯子拽过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什么破梦,怎么还没吃上。” 裴玄盯著那团鼓鼓囊囊的毯子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案前,手指顺势撑著案几,低声喃喃。 “朕会看牢的。” 第110章 微臣睁眼就是炫 沈折枝一觉睡了个爽。 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也不知是早起做糕点给累著了,还是这段日子实在亏欠了太多觉,困劲儿一上来,整个人往锦垫里一陷,眼皮沉得跟灌了铅水似的,挣都挣不出来。 等她睁眼的时候,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 她撑著榻沿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还晕著,揉了好一会儿眼角才把视线聚拢到一处。 “……今夕是何年?” “醒了?” 裴玄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带著笑意。 沈折枝顺著声音看过去。 先前那面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折了起来,而裴玄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面,手边堆了一沓批好的摺子,硃笔搁在砚台上头,墨跡都干透了。 她张了张嘴:“……臣睡了多久?” “不久。”裴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温和,“再过一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 沈折枝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啊? 睡了这么久? 怎么也没个人来喊她一声? 她赶紧把毯子掀了,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又顺手把压歪的冠正了正。 “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见你睡得香,不忍惊扰。” 沈折枝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来一句:“陛下仁善。” 话刚出口,她脑子里的弦忽然一弹。 “对了,臣带来的糕点呢?” “一直温著。”裴玄展顏一笑,眸中暖意融融,“想等你醒了一同尝尝。” 沈折枝愣了一下。 等她醒了一同尝? 也就是说,他坐在这儿批了这么多摺子,知道糕点温著,一口都没先动? “陛下也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您先吃就是了。” “你亲手做的,自然要等你在才有意思。” 裴玄说完这句,扬声吩咐殿外候著的魏全:“將糕点呈上来。” 魏全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回来。 不多时,那只竹编食盒被端进殿中,搁在长案上。 揭开盖子,码在里头的糕点显然重新热过,细细的白气往上冒著,甜香在殿里散开。 沈折枝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顿时有点虚。 这糕点的模样,好像比她放进去的时候更歪扭了。 裴玄倒不在意,伸手拈起一块松子酥,轻咬一口,细细嚼著。 沈折枝提著心瞧他,小声探问:“味道如何?” 见她脸上写满了忐忑,裴玄含笑將剩下的半块也吃完,略作沉吟,坦诚道:“甜了些。” 沈折枝悬著的心落下一半。 甜了些,那就是说別的地方还过得去,没出大差错。 “但朕喜吃甜食,所以无妨。”裴玄接得很快,说完又拿起一块核桃卷咬了一口。 沈折枝眨眨眼。 啊?喜吃甜食? 那岂不是……正好对了他的口味? 真有福气啊小皇帝! 头一回尝她亲手做的糕点,就这么好吃!好吃死他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也上前拈了一片云片糕送进嘴里,边吃边说: “本想等著陛下从太后宫中回来,再把近日刑部的要务跟陛下稟一稟,结果等著等著,自己先睡著了。” “不碍事,你身子要紧。”裴玄笑著看她,“刑部的摺子放在案上便是,朕回头看。” “谢陛下体恤。” 两人就这么立在案旁,一人吃著核桃卷,一人啃著云片糕,中间搁著一盒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点心。 殿里暖炉烧著,热气融融的,把外头的冷风隔得远远的。 吃了几块糕点之后,裴玄指尖在帕子上轻拭几下,忽而抬眼:“容时,那日在郡王府,皇叔可曾与你接触?” 沈折枝手里的糕停在半空,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臣……不慎被他夺去两本册子,但请陛下宽心,与朝政无关。” “什么册子?”裴玄蹙眉追问。 “就、就是那类册子……” “那类?”裴玄皱起眉头,一脸不解,“那类是哪类?” 沈折枝嘆了口气,破罐破摔般挤出三个字。 “春宫图。” “……” 裴玄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 “皇叔他……抢那东西作甚?” “许是想污衊臣的声名?” “不过两本册子,有何……” “陛下有所不知。”沈折枝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些,“那两本册子,上面画的都是男子。” 裴玄:“……” 沈折枝见他愣住了,赶紧伸手又去够点心,找了个话头把话题拐走。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好像愈发蹊蹺了。” 闻言,裴玄立刻回神,眸光微动。 “怎么说?” “就有时候吧,那个眼神。”沈折枝皱著眉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说呢,奇奇怪怪的,老是黏著臣,又不像之前那般阴狠。” “若非知道他没有龙阳之癖,臣险些以为他对臣……起了別样心思。” 裴玄盯著她看了几息。 她……是真未参透其中关窍。 在她的认知里,裴凛跟她之间只有权力对立和政见相左,顶多加一条积怨太深。 裴玄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胸口那块一直紧绷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鬆了下来。 是了,容时怎会对皇叔生出那种想法呢? 便是有想法,也不该对他。 “时候不早了,朕让人先送你出宫?” “得嘞。”沈折枝干脆利落地起身行礼,將袖中的摺子取出,顺手放在案上,“陛下早些歇息,別熬太晚。” “等等。” “嗯?” 裴玄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开口。 “你送的糕点……朕很喜欢。” 沈折枝一怔,隨后绽开一抹笑意:“那就好,不枉我一大早起来揉面,手都酸了好半天。” 说罢,她又快速行了一个扶手礼,跟一旁候著的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裴玄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捏紧了茶盏。 自从他知晓容时是女子之后,那些曾在脑中响起的诡异段落,便不得不被拿出来重新掂量。 比如那段—— 【“陛下,摄政王还在殿外候著……”沈折枝气喘吁吁,试图推开身上的人,声音里带著哀求。】 【裴玄却將她压得更紧,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让他等著,朕就是要让他听听,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在谁的身下婉转承欢!”】 裴玄闭了闭眼。 这诡异之音似乎是有预示功能的,也就是说,裴凛日后可能会倾心於容时。 而今日之事…… 结合她方才所言,裴凛应该是撞见她阅览男子春宫图册,误以为她有龙阳之好。 这恰恰说明,他恐怕已对她动了心思。 也许这份情愫连裴凛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但他的心,確確实实已然陷落。 如此想来,他在朝堂之上毫无徵兆地发作容时与江寄雪,难道不是因为此二人在郡王府对弈了整整半日? 桩桩件件,此刻全都豁然开朗,说得通了。 这时,魏全从侧门进来,弓著腰走到案前。 “陛下。” 他的手里捏著一只窄长的铜管,外壁漆了火漆,封口还在。 “边关急递,半个时辰前到的,是您先前派出去的那批人。” 第111章 微臣被陛下掀了个底朝天 裴玄接过铜管,拇指抵住封口,用力一拧。 火漆碎裂。 一卷绢帛从铜管里滑出来,他展开在灯下,逐行看下去。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张绢帛,从靖北侯沈青连战死沙场那年开始,一桩一桩往下捋,事无巨细,连边关驛站的通行记录都翻了出来。 裴玄的手指攥著绢帛的边角,捏得越来越紧。 看到最末几行时,他的手停了。 【靖北侯独女,沈清枝,年十八。】 【因靖北侯常年驻守北境,边关和京城通信艰难,家事常被战报淹没,为保护幼女安全,侯府对外只提世子沈折枝一人。】 【世子返京那年,沈清枝恰好失踪,彼时眾人目光皆聚於沈世子能否承袭爵位,其妹去向无人深究。】 烛火跳了一下。 裴玄的瞳孔猛地一缩,又慢慢放开。 沈青连膝下,不是只有一子…… 而是一儿一女? 裴玄喉咙轻滚,缓缓將绢帛合拢。 沈清枝……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青连战死之后,沈清枝便失踪了,而容时在那之后带著侯府旧仆,从北境一路入京。 那么,现在站在他身前,替他办差、冲他笑、给他做糕点、在他的昭明阁里安安心心睡著的那个人…… 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沈清枝。 只是,容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玄闭了闭眼,脑中开始飞速翻检过去这几年间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里。 她喝醉了酒,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卸了,剩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著他。 “陛下……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裴玄一怔。 那句话,绝非醉语。 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真言。 她要袭爵。 若需要费这般周折来完成袭爵一事,想来……真正的沈折枝已经身亡了。 原来如此。 难怪容时能率侯府旧仆入京周旋,难怪沈家旧部甘愿听命於她。 只因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早已立在倾颓的危墙之下。 裴玄眸光低垂,將绢帛搁在案上,指腹压住最后那行字,反覆摩挲。 十五岁。 兄长离世,父亲马革裹尸。 身前是侯府几十口的生死生计,身后是豺狼环伺的宗亲权贵。 她无路可退。 唯一的路,就是成为她的兄长。 埋掉沈清枝这个名字,篡改年岁,改换身份,一根一根地拔掉所有属於自己的痕跡。 然后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沈折枝还活著,靖北侯府还在。 再领著一群旧仆,孤身一人从北境入京。 千里关隘,步步刀锋。 她却要时时刻刻绷著一张属於兄长的脸,只因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復。 裴玄垂了垂眼,目光晦暗。 这一路,也不知道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难怪初遇时,瘦成那个样子。 裴玄捏著绢帛的手指慢慢收紧,帛面皱痕如泪。 “魏全。” “老奴在。” “传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著喉底走,“派出去的人,即刻返京,回来之前,將所有查到的东西销毁。” 魏全心头一凛。 “奴才遵旨。” 裴玄没再看他,將绢帛拿起来,举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上帛面的边角,墨字开始扭曲变形,蜷缩成黑色的碎屑。 裴玄盯著那些灰烬,一片一片地看它们坠落在铜盘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手,却在发抖。 …… 长公主府,內院。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满室暖香。 裴琼华坐在妆镜前,手里捏著一份调令文书,指甲掐进纸页边缘,掐出了几道深痕。 户部的几个肥职,上个月还在她的人手里,这个月全被换了。 换上去的清一色是裴凛的亲信,一个生面孔都没有。 不仅如此,京畿大营里她安插的两个副將,一个被调去了西南卫所喝风吃沙,一个被以述职不力为由直接降了半级,体面都不给留。 明面上走的正常手续,每一道批文都盖了章画了押,挑不出一根刺来。 但裴琼华在宫內与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叫正常手续,什么叫披著皮的刀子,她分得清。 “殿下,那边又催了。” 贴身伺候的宋嬤嬤从帘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说是本月拨给南苑马场的银子,户部那头卡了,要重新走审批。” 裴琼华冷笑一声,將文书往桌上一拍。 好啊,连银子都开始卡了。 裴凛虽性情乖张暴戾,却绝非莽夫,手段多的是。 看他这架势,分明是要今日割她一块肉,明日抽她一根筋,直到她站不起来为止。 这是敲打,更是惩罚。 裴琼华闔上双眼,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她必须在他收完最后一刀之前,扭转局面。 “宋嬤嬤。” “奴婢在。” “阿凛最近盯著谁最紧?” 宋嬤嬤回忆了一番,斟酌著答道:“不出意外的话,还是沈世子,近日朝上那一番敲打,殿下应该也听说了。” 裴琼华睁开眼,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沈折枝…… 裴凛的头號眼中钉。 他对这位靖北侯世子的態度,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简直恨不得把人按在地上搓。 既如此,她大可以利用这个人,做一件能让裴凛亲眼看到她立场的事。 “本宫记得,沈折枝的婚事,至今没有著落?” 第112章 微臣和狐狸约会 宋嬤嬤点了点头,低声道:“之前好几家想给沈世子说亲,都被她明里暗里地推了。” 裴琼华闻言,指尖在镜台上隨意地敲了敲,若有所思。 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沈折枝如今正当其时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亲。 朝中盯著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自个儿不主动,早晚有人替她做主。 倘若……沈折枝娶了自己手下的人呢? 一个听命於长公主府的妻室,白天相夫教子,夜里传递消息,那便等於在沈折枝的枕边楔进一颗钉子。 日后要拿什么情报,要掣什么肘,全都方便得很。 而这份功劳…… 裴琼华嘴角慢慢勾起。 这份功劳递到裴凛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削她的人? 她替裴凛办事,裴凛还她体面。 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你去查一件事。”裴琼华声音沉了下来,“最近沈折枝可有什么宴席要赴?” 宋嬤嬤心领神会,脸上那点慈祥劲儿顷刻收得乾乾净净,恭敬领命退了出去。 不过半日,消息便呈了上来。 “回殿下,后日,顾氏少主顾鹤洲在望江楼设宴,帖子已递到沈世子府上,她已经应了。” 宋嬤嬤顿了顿,补充道:“此刻望江楼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地预备著,听说那天字號雅间,连窗纱都换了新的。” 望江楼。 京城最贵的酒楼,顾家名下的產业。 雅间包厢向来一座难求,等閒人物递帖子排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裴琼华眉头紧锁。 顾鹤洲身为皇商,与各方维持著面子上的交情,他宴请沈折枝本不足为奇。 棘手之处在於,望江楼的后厨、货仓、伺候的人手……清一色全是顾家的人。 这就难办了。 顾家与长公主府素无直接往来,她的人,根本插不进望江楼的层层防备。 宋嬤嬤窥见主子眉宇间的郁色,眼珠子精明地一转,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奴婢没记错的话,您名下有一家专供高门府邸的酒水商行,窖里的松风吟,正是望江楼的特供之一。” 此言一出,裴琼华目光倏然一动。 望江楼的特供? 妙极。 若从此处著手,药便不必费心混入厨房膳食,只消在送往雅间的酒水里做文章即可。 “还是你机灵。”裴琼华唇边掠过一丝讚许的笑意,起身行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就用迷心散吧。” 迷心散並非烈性春药,不会让人当场失態。 它的妙处在於,服下之后,人会在一个时辰內逐渐燥热难耐,神志模糊,心神一点一点失守。 如同温水煮青蛙,待察觉不对时,身子已然先一步软了。 若將用量拿捏精准,与酒劲混在一处,简直是天衣无缝。 “人选呢?”宋嬤嬤问道。 “咱们手底下那位户部主事的女儿,周晴月。”裴琼华转过身,语气淡然,“她不是整日往我跟前儿转悠么?正好,给她一个机会。” 宋嬤嬤微微一怔。 那周主事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金贵,嫡出的两位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吃穿用度样样不凡。 唯独这周晴月,是另一番光景。 因著八字克父母的缘故,她自小在府中便不受待见。 吃穿用度比不上其他姐妹的一半,连住的院子都是府里最偏最小的那间,逢年过节在席上坐的位置也永远靠著门口,一阵风吹进来,第一个冷的就是她。 但这姑娘有一样好处,心思沉,且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长公主府办花宴,周晴月便是借著一篇咏梅赋入了裴琼华的眼。 裴琼华后来曾私下召见过她一回,言语间试探了几句。 那姑娘进退得体,话说半截留半截,该谦逊时谦得恰到好处,不该显露的精明半分不露。 裴琼华当时便起了收拢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適的用处。 如今,这用处来了。 她重新在妆镜前坐下,抬手拈起一只耳坠,对镜比了比:“让人递个话给周晴月,就说本宫有一桩大好的前程要给她,问她敢不敢接。” 宋嬤嬤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提了一句:“殿下,那沈世子素来狡猾得很,便是下了药,她若不肯认呢?” 裴琼华把耳坠掛到耳垂上,慢慢转了转脸,在镜中打量了一番。 “不必她认。” “只要人证物证齐全,闹到宗正寺去,她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况且……嬤嬤別忘了沈折枝的身份,她可是天子近臣,若沾了人家身子却不负责,这名声传出去好听么?以阿凛那个性子,又岂会放过这种让她难受的机会?” 宋嬤嬤听她谋算得前因后果滴水不漏,当即躬身赞道:“殿下英明!” 隨即退下照办。 裴琼华重新转向妆镜。 镜中人微微抬起下巴,眸中闪过胜券在握的精光。 只需提前將周晴月藏进隔壁厢房,待药效发作时,命人假扮僕役將沈折枝引入房中,待次日清晨人证物证俱在……沈折枝便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她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进了靖北侯府的门。 “这般行事,阿凛自会明白……” 裴琼华指尖轻抚鬢角,將一缕碎发別至耳后,唇角浮起幽微的笑意。 “我纵有贪念,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 “既替他扫清了障碍,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又怎会再与我计较?” …… 后日。 望江楼,天字號雅间。 顾鹤洲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 一身墨青锦袍,玉冠束髮,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不像刻意打理过,偏偏落得风流俊朗。 眼眸浅色含光,慵懒里还有些许不怀好意的精明。 活脱脱一位话本里走出来的狐仙精怪。 沈折枝推门而入时,他正临窗摆弄一只茶盏。 闻得脚步声,顾鹤洲侧首望去。 “世子来得正好,这批汝窑昨日方从南边运抵,您且品品这釉色如何。” 沈折枝目光扫过茶盏。 “不错,雨过天晴云破处,头一回见到这么正的。” 顾鹤洲含笑点头,將茶盏小心放回锦盒,转身时带起一缕清浅的沉水香。 “知己难寻,还是世子懂我。” “嘖,属你会说。” 沈折枝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打量了他一圈儿。 “顾少主今日穿的这般郑重……是专程来请我吃饭的?怎么瞧著,倒像是要去相看人家?” 顾鹤洲闻言偏了偏头,浅淡的瞳仁被窗外日光一晃,几近透明。 “若真是相看人家,世子可愿屈尊,做那牵线的媒人?” “这得看你相中谁了。”沈折枝抿了口茶,“若是寻常贵女,替你递个花笺倒也不难,但身份再高些的……怕是我得备上重礼,亲自登门去求了。” 话音落下,顾鹤洲的眸子忽然暗了一暗。 “那便罢了。” 他望向窗外,恰好有风穿过望江楼的飞檐,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 “鹤洲相中之人……怕是重礼也求不来。” 第113章 微臣第二次掉马 沈折枝意外地眉头一挑。 “哦?你还真有相中的人?” 她记得原书里写过,顾家家產可抵半数国库,偏偏这个坐拥万贯的少主,从头到尾只將女主一个人放在心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分给旁人。 如今瞧顾鹤洲这副模样,眉眼间藏著点说不清的悵然,倒像是揣了什么心事似的。 看来……有血有肉的活人和书里的纸片人,到底不一样。 只有真正站在这些人面前,才晓得每个人心里头装著的东西,远比那几行字要厚重得多。 他们会笑会恼,会惦记会犯愁,也会偏移剧情。 就跟她自己一样。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沈折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往前探了探,一副八卦到底的架势。 “说说唄,是哪家的姑娘?我替你参谋参谋。” 顾鹤洲笑著摇了摇头:“不过是隨口一提的,哪有什么相中之人,世子见笑了。” 说罢,他便状似不经意地断了这个话头,招呼一旁的侍者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热腾腾的菜餚很快摆满了桌面,鲜香热气一齐往上冒。 两人开始推杯换盏。 …… 摄政王府。 裴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反反覆覆转著的,全是昭明阁榻上那张安静的睡脸。 烦。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把腿往前伸了伸。 就差那么一点,就能…… 突然,暗卫从樑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王爷,长公主府有动静。” 裴凛睁开眼,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说。” “前日,长公主遣人往她名下的酒水商行去了一趟,与掌柜密谈了小半个时辰,还安排人见了户部主事周守正家的三小姐,周晴月。” 裴凛动作一停。 周守正的女儿? 他眉头往中间拧了拧,开始认真听。 “见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周三小姐出来时面色如常,未见异样。” 暗卫说著,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此外,昨日午后,暗卫又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宋嬤嬤取了一只青釉小瓶,瓶子上的花纹,很像皇室秘药。” 裴凛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面色逐渐沉了下去。 皇室秘药,大半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堂姐这是想要谁死? “今日呢?” “今日辰时,酒行的人往望江楼送了一趟货。” 望江楼…… 裴凛心中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 望江楼,是顾鹤洲的地盘。 但顾鹤洲的主子……是沈折枝! 他冷声道,“去查,今日望江楼是不是设宴款待了什么人。”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没了影。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折返回来。 “回王爷,天字號雅间今日只开了一桌,顾氏少主顾鹤洲做东,赴宴之人,是沈世子。” 听到这个答案,裴凛的瞳孔骤缩。 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盏,站起身来。 “堂姐疯了不成?!竟敢对她下手?!” 话音落下,他一把扯过掛在架上的外袍,甩到肩上,系带都没拴紧就开始往外走。 “备马。” 亲卫统领嚇了一跳,赶紧从廊下追上来:“王爷,带多少侍卫?” “府里活著的,全部带上。” “……是!” 马蹄声很快响彻了整条长街。 摄政王的黑马一路疾行,惊得路边行人纷纷闪避。 有认出那张脸的百姓当场腿软,贴著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 沈折枝吃得极为尽兴,筷子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面前的碟子空了好几个。 “世子今日胃口不错。” “都怪你,你这望江楼的厨子是不是换了?红烧鱼腩简直是人间至味。” “换了个扬州来的师傅,手艺確实不错。” 顾鹤洲笑著端起酒壶,给她续满。 此刻,沈折枝恰好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点心,袖口不小心蹭过一旁的酒盏,盏里的酒水泼出来一半,洇在袖口上一大片。 “哎呀。” 她低头看了一眼,隨手从桌上扯了块帕子要擦。 “別动。”顾鹤洲先一步开了口。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绕到她这侧,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手托住她的手腕,一手拿帕子沿著袖口一点一点往里按。 “酒渍不好洗,只能先吸乾,回头再用皂角水泡一夜才成。” 沈折枝眨眨眼,想抽手自己来,却被他一把按住。 “世子莫拽,酒水越揉越散。” 她只好老老实实不动了,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行行行,你最勤快。” 顾鹤洲闻言,唇角勾起,笑著替她擦拭。 他的手法仔细,一下一下顺著布料纹理吸去酒渍。 近在咫尺的距离。 顾鹤洲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喉部。 只是,原本隨意的一瞥,却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等一下。 世子的喉咙,离近了看,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顾鹤洲目光微凝。 他画了一手好丹青,对顏色的敏感度极高。 平日里隔著些距离瞧不出来,此刻凑近了刻意去看,沈折枝喉间那枚凸起的边缘处,好像有一层极淡极薄的色差。 不太像是肤色天然过渡时的渐变,反倒像是……覆盖物与底色之间的断层。 顾鹤洲心中一惊,眸光也跟著闪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表情却丝毫未变,还同她搭著话:“世子说红烧鱼腩好吃,今日离宴之时,我让后厨再给世子打包两份带走?” “那感情好。” 沈折枝笑著点头,又去伸手拿糕点。 顾鹤洲趁她侧头的瞬间,飞快地再次观察了一下她的喉咙。 顏色很熟悉,似乎是……赭石粉? 是了。 他想起来了。 之前沈折枝曾经特意托他帮忙採买赭石粉,说是画丹青作消遣来著。 当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要的数量有些多。 寻常文人雅士画两幅山水消遣,至多用个一两便绰绰有余,而她所购的那些,够画满几面墙了。 想到此处,顾鹤洲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他將帕子叠好搁回桌面,重新在她对面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记错的话…… 之前在南方跑商的时候,他曾见过一些较为讲究的戏班子里的旦角反串生角。 他们將胭脂泥以动物皮胶调和,製成胶质膏状物,再辅以少量蜂蜡定型。 届时,涂在喉口,趁湿时捏出形状,待干透后形似肌肤,远观难辨真假。 若用赭石粉调和,顏色怕是更贴近肤色,也更牢固。 想到这里,顾鹤洲將茶盏搁回桌面,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没错。 她喉间那处小小凸起,是假的。 第114章 微臣和狐狸双双中药 沈折枝为何要这般做? 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顾鹤洲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些平日里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沈折枝的嗓音清亮,有种脆生生的质感。 说话快的时候还好,一旦放慢了语速,尾音上扬的那一截就会微微发飘,勾出点儿不属於成年男子变声之后的轻柔。 她的身段、身量,相较於其他世家公子,也显得过於清瘦了些。 以前,顾鹤洲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些。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男子的真实性別呢? 可现在,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几乎要拼凑出一个惊天秘密。 顾鹤洲越想越兴奋。 指尖也开始难以自抑地轻颤。 无他,只因就在前几日,他几乎已经要认了…… 承认自己生了断袖之癖。 阿婆告诉他,若他脑海日夜盘旋著同一人的身影,一见面就会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失神,连递糕点时轻轻碰下他的手背,都能让他心跳加快,这就是动了心的症状。 当时听完这段话,他愣了半天。 动心…… 他顾鹤洲,竟然对一个男子动了心? 而且对方还是靖北侯世子,圣眷正浓,权柄在握。 他们顾家如今再富,私底下的血脉再高贵,终究也只是商贾之流。 此事莫说强求,就连试探都会变成僭越。 最关键的是……沈折枝看起来並无龙阳之癖,他根本没地方下手。 只能暂且將此事烂在肚子里,一天一天地发酵,看看什么时候能把他泡烂。 可,如果她是女子呢? 他何必再去隱忍克制? 她是女子,他便不用再因为她没有龙阳之好而退步。 大可使出浑身解数,步步为营,主动勾引…… 这念头才冒了个尖,脑子里那个诡异声音又和鬼一样跳了出来。 【沈折枝的背贴著顾鹤洲的胸膛,被圈在他怀中,顾鹤洲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往后仰,迫使她侧过脸来。】 【她唇瓣微启,眼尾泛红,喘息打在顾鹤洲的虎口上,又湿又烫……】 顾鹤洲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细细咀嚼著这声音里的旖旎和曖昧,心口砰砰砰地跳。 忍不住偏头看向沈折枝,目光幽深一片。 然后就被她逮了个正著。 沈折枝嚼著糕点,一脸莫名:“……你盯著我干嘛?怎么不吃?饱了?” 她说著,又把眼睛眯了眯。 顾鹤洲这眼神,怎么跟裴凛看她的目光那么像? 都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黏糊糊的,奇奇怪怪的。 顾鹤洲回过神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从容:“抱歉,走了会儿神,想到一批南边来的绸缎还没验齐,失礼了。” 沈折枝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 虽然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勉强,但也没深究。 顾鹤洲这人一看就猴精猴精的,脑子里估计装了不少事儿,她可没那閒工夫打听,还不够她累的呢。 就在这时,一股燥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胃里往上翻。 身体也在隱隱发热。 沈折枝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糕点,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 掌心是潮的。 这是……酒意上来了? 不能啊。 顾鹤洲给她上的酒又不是烈酒,寡淡得很,和上次小皇帝请她喝的那种完全不同。 她的酒量她自己心里有数,平时这点量连脸都不会红,怎么今天这么几杯就开始不对劲了? 下一刻,后颈开始冒汗。 细密的汗珠从髮根渗出来,沿著脖子往领口里淌。 她赶紧伸手扯了扯领口,腾出一点空隙透气,又拿帕子在脖颈上按了一下。 帕子一碰到皮肤,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烫。 她的皮肤烫得不正常。 顾鹤洲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了?” “身子有些发热……好奇怪。” 她皱著眉头,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凉意顺著嗓子压下去,只镇住了一瞬,那燥热便开始捲土重来。 更猛了! 皮肤底下的血好像全都在往外涌,脸颊烧得发烫,心跳也一下比一下快。 不对。 沈折枝心中猛地一沉。 她平日饮酒的次数不算少,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反应是这个路数,温吞又绵密,一点一点地烧。 沈折枝目光微凛,赶紧搁下茶杯,偏头看向顾鹤洲:“这桌饭食,可曾经过旁人之手?” 她自然不会蠢到以为是眼前这人要害她。 今日这饭局是明局,她若出事,顾家全族都要给她陪葬。 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动机。 顾鹤洲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面色骤变:“不会,楼里都是我的人,厨房从备料到出菜全程有专人盯著,不可能出这种紕漏。” 话说到一半,他也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也开始隱隱发烫。 一阵热意正从腹部往上涌,涌得他耳根泛红,指尖发麻。 二人快速对视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 不是菜餚的问题,是酒。 他们几乎在瞬息之內就锁定了答案。 今日桌上唯一经过外部渠道送入楼內的东西,只有那几坛新到的松风吟。 “世子。”顾鹤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问题出在酒上,酒行送货到楼里这一环,恐怕被人动了手脚,可我的人在酒水上桌之前都有查验过,绝对无毒,所以这药肯定不是毒药,而是……” 沈折枝点了点头,她猜到了,是春药。 而京城里有这种动机,这种胆量,这种手段的人…… 八成是裴凛干的好事。 她咬了咬牙,赶紧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寻破月。 可刚站稳,身体就开始不听话了。 第二波热潮来了。 她的后背大片大片地出汗,衣衫贴在身上,黏得她浑身难受,四肢也开始发软,脸颊烫得不行。 “这反应,怕不是寻常的春药。” 顾鹤洲撑著桌沿,双腿发软,声音已经发哑了,“温性发散,后劲绵长,应该是宫禁秘药……催得慢,但不可逆。” 宫里的秘药? 沈折枝的头皮都要听炸了。 天杀的裴凛,就不能给她下点好解决的药吗?! 这种破玩意,京里寻常的医师根本解不了。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衝上来,勉强把涣散的意识拽回来。 趁著这片刻的清醒,沈折枝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走廊里候著的破月,就站在不远处。 沈折枝上前几步,一把將人扯到角落,低声道:“去,喊祁神医过来一趟……” 破月一听,脸色刷地白了。 祁神医是老侯爷身边的人,当年世子回京之时,將他一道请了回来,还在京郊替他购置了一间別院。 一是因著祁神医年事已高,为了让他安心颐养天年。 二是京中凶险,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世子请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世子,您……” “没事,中了春药,还能撑一会儿。” 破月大惊:“是,我这就去,您撑住,我马上……” 说著转身就要跑。 “等等。” 沈折枝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他拉了回来,压著嗓子补了一句: “这药可能和宫廷秘药有关,你再派个人把消息送进宫里,没准陛下那儿会有解药。” 第115章 微臣被男人勾引了,救命啊 破月点头应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折枝独自撑墙缓了一会儿,这才压住心里那即將骚冒泡的劲儿回了雅间。 她推门而入,发现顾鹤洲让人搬了一只大瓷盆搁在桌上,碎冰堆得冒了尖,白气从盆沿溢出来,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被拉低了不少。 而他此刻正拈著一块冰,靠在桌沿边上,眼神有些散。 几缕髮丝贴在潮湿的鬢角上,耳根红透了,顺著耳廓往下蔓延,一直淹进领口里去。 沈折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瓷盆里白花花的冰块,竖了个大拇指。 “你脑子是真好使,还知道寻些冰来降温。” “世子也试试。” 顾鹤洲的嗓音已经听出了些微哑意,“我派人去请附近顾家坐镇的医师了,脚程快的话,一炷香便到,但在那之前,得先想法子把体温压下来,不然身子撑不住。” 说罢,他往冰盆里伸了手,捞起一些细碎的冰握在掌心,慢慢化开。 再抬手的时候,指尖上便掛著几滴冰水,亮晶晶地往下淌。 他当著沈折枝的面儿,將那只湿漉漉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侧颈。 隨后仰起头,缓缓闔上了眼。 冰水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沿著喉结滑过去,再滑过锁骨,最后没入衣领。 那身锦袍本就因为方才难捱的燥热鬆了一扣,这么一仰头,整段脖颈连著小半截胸膛全露在外头,几乎能看到那层皮肤被药意催得泛了粉。 沈折枝正探手去捞冰块,余光扫到这一幕,手直接停在半空。 “……?” 啥意思? 所以她也要摆这个造型来降温吗? 顾鹤洲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唇角微勾:“世子別光看我,冰块敷在颈后散热最快,来,我帮你。” 话音落下,顾鹤洲便自顾自地从盆里拈起一块冰,起身绕到了她身后。 “不必了,我自……嘶!” 话还没说完,后颈已贴上了一片冰凉。 沈折枝倒吸了一口冷气,背部刷地绷直了。 那冰块在她皮肤上碾了一下,凉意穿透髮根,顺著骨头一节一节地往下走,冲得她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顾鹤洲的气息也跟著飘了过来。 沉水香混著药意催出来的温热,拢在她后脑勺上方,挥也挥不散。 他拿冰的那只手贴在她后颈,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肩头,指尖虚虚按著,没用什么力道。 “別动,偏了。” 声音低沉偏哑,又带著点繾綣。 “……” 沈折枝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 天吶。 这死动静也太骚了。 別说中春药了,没中春药她也扛不住这个啊。 她咽了咽口水,想找句话把气氛掰回来,脑子却被药劲和这个曖昧的距离搅得稀碎,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囫圇话。 “你……往右边挪挪,別按那块儿,我痒。” 最后就憋出了这么一句。 顾鹤洲闻言,指尖果真挪了个位置。 冰块从后颈慢慢滑到了侧颈,沿著她动脉跳动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下碾。 这一碾,凉意直衝天灵盖,透心凉。 透得沈折枝头皮都麻了。 她脖子一缩就想躲,结果肩膀撞上了他搭在那儿的手。 顾鹤洲的手恰好接住了她的肩头,五指微收,轻轻扶正。 “世子这么扭来扭去的,冰都快捂化了。” 语气听起来含著笑意,像是有些无奈。 但沈折枝却听出了他声音里勾著的那截儿尾音,骚柔酥麻,让她心尖都跟著蹦了一下。 不行! 这人中个药也太擦边了! 等会儿药劲再往上涌一涌,她更遭不住了。 沈折枝满心不舍地抬起了手,將他搁在肩上的手一把拨开,转过身正面对著他。 “算了,我自己来就……” 话没说完,她眸光猛地一颤。 因为…… 顾鹤洲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另一只手还捏著那块快要化没的冰,指尖淌著水,满眼幽深地注视著她。 她甚至看得清他睫毛尖上掛著的细碎水珠。 顾鹤洲的瞳色本就浅,如今被药意催得涣散开来,似一块蒙了雾的琉璃,光透过去,散得到处都是。 这逼人的美色,令沈折枝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她在內心大喊了好几声: 苍天啊! 沈折枝,你给我清醒一点! 面前这位可是你的钱袋子!!!你万万不能凿啊!!! 要是兽性大发把他办了,事后还要想办法灭口,到时候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用的提款机!!!!! 顾鹤洲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唇角浅浅向上牵了牵。 “世子脸好红。” 沈折枝闻言,条件反射般扬起一个笑,准备给自己圆场。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少主!” 听声音,是顾鹤洲身边的管事福来。 顾鹤洲蹙了下眉,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福来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顾不上擦汗,先將一方浸透了冰水的帕子递过去:“少主,赵大夫到了,可人刚到后巷,就被一伙人给拦下了,说什么也不放他过来!” 顾鹤洲接过冰帕,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人拦的?” “看不准,穿的是巡城司的號服,但脸全是生的,咱们的人一个都没见过,领头的撂下话,说……说非得您亲自过去领人不可。” 顾鹤洲眸光一凝。 此事当真蹊蹺。 就像是……有人故意要將他从此处支开似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他赶紧回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沈折枝正趁著这个空当,將一块碎冰按在手腕內侧,在內心求自己別骚了。 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了抬下巴:“去吧,后巷就几步路,先把大夫带回来要紧。” 她又拿起冰块按了按灼热的额角,补充道: “就算解不了这药,开些清热降温的方子也好,別让人堵在外面,白白耽误工夫。” “无论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咱们也不能干耗著身子坐以待毙,总得留点余地,瞧瞧他们今日究竟图谋为何吧?” 最后这句,是沈折枝临时瞎掰的。 引蛇出洞是次要的。 主要想將这人先从眼前支开,別留在这儿勾引她了。 不然,再让他待下去,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当场把他强上了。 顾鹤洲犹豫了一瞬,终究点头应下:“世子,那我去去就回,您先把门閂好,谨防有人钻了空子。” 沈折枝立刻应声,挥手催他快走。 顾鹤洲迟疑地迈出门槛,脚步却又顿住。 他突然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 “以防万一。” 撂下这几个字,他才不再停留,攥著那方浸了冰的帕子,大步离去。 沈折枝:“?” 她盯著桌上那把漂亮的短刀,又摸了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沉默了好几秒。 “……原来大家都是一个德行。” 第116章 微臣被女人勾引了,救命啊 下楼之后,顾鹤洲的脸色忽地一沉。 他背靠著楼梯转角的柱子,侧头看向福来:“此事十有八九是裴凛的手笔,他若露面,你马上派伺渊来通知我,一刻都不能耽搁。” 福来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双手递了过去:“少主,寒冰丸,先吃一粒压压药性。” 顾鹤洲接过瓷瓶,往掌心磕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寒意立刻顺著胃底漫开。 灼人的燥热被按下不少,脑子也跟著清明了许多。 福来搓著手,满脸不解:“少主,咱们既然有这药,您方才怎么不给世子也吃一颗?” 顾鹤洲脚步没停,將瓷瓶重新塞回袖中。 “这药,她吃不得。” 福来一脸茫然。 顾鹤洲也不想解释。 寒冰丸以极寒之物入药,男子服下去无妨,但若是女子服下,寒气入体,这药性足以重创经脉。 他怎会给她服用这东西? 况且,若情势当真到了那一步,他寧可让自己去做那味解药。 …… 雅间內。 沈折枝缓了片刻,赶紧撑著桌沿站起来,准备去把门閂上。 可手刚摸上门閂,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心中一惊,警惕地退后半步。 进来的人正是周晴月。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上簪了两支素釵,脂粉未施,面容清秀。 沈折枝不认得她。 “你谁?” 周晴月没有答话,进门后便反手把门带上了。 隨即,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折枝:“……???” 这还有人管吗?! 外襟的第一根系带被解开,周晴月的手指又移向了第二根。 她面不改色,手也不抖,行云流水得跟在自己闺房里换衣裳似的。 沈折枝嚇了一大跳,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五官各惊恐各的。 她急忙开口阻止:“……这位姑娘你別这样,我不近女色的,你就是把自己扒乾净了也没用!收手吧!” 周晴月手指一顿,瞥了她一眼,眸底一片死水。 “无妨,再过一会儿,等药劲越来越大的时候,世子便知有没有用了。” 说完,第二根系带也被扯开了。 沈折枝整个人都不好了。 体內的药劲確实在翻涌,她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然而,眼前这荒唐一幕带来的惊嚇,反倒让她头脑清醒了大半。 沈折枝一个箭步衝到桌前,伸手抄起顾鹤洲临走时搁下的那把短刀。 刀鞘脱手,刀锋横过去,一把架在周晴月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紧紧贴著皮肤。 周晴月的动作终於停了。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两只手还握著扯了一半的衣带。 见对方终於老实了,沈折枝鬆了口气:“你若再动一下,这把刀就不客气了。” 周晴月沉默了。 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京中传言,沈世子温和有礼,对女眷更是格外体面,怎么著也该先推辞几句,或是先惊慌一阵吧? 为何二话不说直接亮刀子了? 她有些怔忡地看著面前这个人,开始认真打量。 药意之下,沈折枝的两颊泛著不正常的红,薄汗也打湿了额角的碎发。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稳得很,刀锋也不晃。 被这张极为清俊的面容晃了一下之后,周晴月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 沈折枝也在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衣著打扮上全部扫了一遍。 素釵是京中时兴的款式,做工偏简。 荷包上绣的是兰草纹,手艺精细却用料寻常。 襦裙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可袖口的缘边处有一小截接缝,说明是翻改过的。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画像就清楚了。 出身官宦人家,但在府上应该不得宠,日子过得拮据,名义上是小姐,实际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刀没有撤,但语气放缓了不少。 “看你这穿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艰难,你今日若拼著顏面做成此事,往后如何自处?” “你的名声、亲事,乃至你在族中的立足之地,都將毁於一旦。” “而在这吃人的京城,名声一旦坏了,怕是连死都无人替你收殮。” “这真的值得吗?” 一番话落地,周晴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雅间內安静了好几息。 她忽然闭上了眼:“世子,我叫周晴月。” 听到这个名字,沈折枝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 还是不认识啊。 京中姓周的官员不止一个,光是刑部就有不下十位,根本对不上號。 周晴月继续说道:“实话告诉您,我若完成这桩差事,日后便是当个侍妾,也能留在世子身边。” “纵使您不垂怜於我,我的处境也比如今好上百倍。” “但若完不成……背后之人为了灭口,断不会容我活命。” 说到此处,周晴月偏过头,目光里是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平静。 “世子杀了我也好。” “至少死在您刀下,比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要体面些。” 沈折枝听著这番话,眉心蹙得更紧了。 然而,她的身体恰在此刻又起了反应,眼看著马上又要骚起来了,也顾不得去关心对方的原生家庭。 她只得將刀尖往下向下压了半分,逼问道: “谁派你来的?” 周晴月抿紧唇,沉默以对。 沈折枝逼近一步,刀锋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白的压痕。 还没破皮,但那种冰凉贴肤的压迫感已经足够了。 “说话。” “是谁?” “是不是裴凛?” 刚说出这个名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铜锁扣弹飞出去,叮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一道冷风隨之灌了进来。 沈折枝猛地回头看去。 裴凛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还带著外面的寒气,衣摆微微晃动,显然来得极急。 身后的走廊里,隱约能看到一排甲冑分明的亲卫,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本王还没那么下作。” 第117章 微臣有个好主意 沈折枝被裴凛那张死人脸嚇了一跳。 ……这表情,至於吗? 他自己干的好事,他还生上气了? 没天理。 裴凛见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盯著自己,冷哼一声,抬脚跨进了雅间,径直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亲卫统领立刻会意,带著两个人进来,架住周晴月的胳膊,將人牢牢控住。 沈折枝皱起眉头:“你要杀人灭口?” 裴凛闻言,冷硬的脸拉得更长了。 “杀什么?”他冷声反驳,“本王又不是你,动不动就往人脖子上架刀。” 沈折枝:“?” 这话说反了吧? 到底谁动不动往人脖子上架刀?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裴凛挥了挥手,吩咐人將周晴月绑了带下去。 “此事,本王会查得一清二楚,断不会容人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放肆。” 话音还没落稳,他又沉声吩咐身后的亲卫统领。 “所有人退到楼外,方圆十丈內不许站人。” 亲卫统领抱拳领命。 一片甲冑碰撞的声响过后,走廊里的黑影齐齐退去,连脚步声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门被从外面带上。 雅间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折枝被裴凛这一溜烟的操作整懵了。 他把人带走了,把兵撤了,把门关了,然后把自己留在了屋里? ……什么意思? 狼来了? 她的警惕心立刻拉满,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我告诉你啊裴凛,我今日赴宴,全京城不知多少条线索能查得到。” “陛下也知道我来瞭望江楼,你若敢趁机要我的命,怕是交代不了……” 裴凛鸟也没鸟她,单刀直入:“你中了什么药?” 说罢,他的目光从她发红的脸上扫过,停在额角的汗珠上,又挪到她身后的那盆冰,若有所思。 “春药?” 闻言,沈折枝眯起眼睛。 她中了什么药,他不知道? 真傻还是装傻? 她心下一沉,开始细细思索。 原先一口咬定是裴凛乾的,是因为整个京城,有这个胆子对她下手的人就没几个,而裴凛以断层的优势领先,排在第一位。 可他赶来时那张死人脸…… 不太像布好了局等著来收网的人啊,没有半点得意之色,看上去反倒掛了些怒气。 刚想到此处,下一波热潮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比前几次都猛。 皮肤表层的汗还没干,底下那层热就已经开始往外拱了,拱得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的呼吸骤然加重,腿上的力气也被抽走,膝盖一软,眼看著人就要往后倒去。 短刀从手中脱落,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裴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沈折枝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前襟,手指隔著衣料往里掐。 她咬著牙,闷声道:“……当真不是你下的药?” “本王说了,本王没那么下作。”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得厉害,且暗藏著被冤枉到极点之后压不住又不得不压的火气。 沈折枝听著,脑子转了半圈。 也是。 以他那个狂到没边的性子,若当真是他下的,他根本不屑於否认。 甚至可能当著她的面,叉著腰承认得理直气壮,再挑衅似的丟下一些装得要死的话。 此刻这番做派,像是被人蒙在鼓里,急匆匆跑来善后…… 再结合他方才进门的时候说的那番话…… 下手的人,他一定知道是谁。 没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心思细,下手绵,环环相扣,还知道用周晴月这种没退路的棋子,分明是吃准了她不会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痛下杀手。 一个名字在沈折枝心中呼之欲出。 “你堂姐……” “回头再说。” 裴凛將她半扶半拖到屏风后的小榻边上,让她坐下来,自己蹲在榻前。 六尺多高的男人,宽肩窄腰。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她的脚面。 玄色大氅在地上铺开了一大片,领口在方才骑马赶路的时候不小心鬆开了两颗,露出深色的中衣和底下的锁骨。 他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皱了眉。 她嫌他的手凉,他嫌她的头烫。 “若是宫廷秘药,想来应该是迷心散。”裴凛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这东西不像烈性药那样立竿见影,但后劲绵长,越拖越厉害。” 沈折枝勉强睁开眼看他:“解药呢?” “……没有解药。” 裴凛的表情很难看。 “只能紓解。” 听到这个回答,沈折枝像是被雷劈了。 啥?! 只能紓解?! 意思是……只能泄出来?!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快速头脑风暴了几圈儿,而后否决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方案。 冰块不够,只能延缓,压不住。 硬抗也不行,顾鹤洲说了,药效不可逆。 等祁神医的话,从京郊到此处,脚程再快也得半个多时辰,以现在的药效程度来看,到那会儿她怕是早就开始在地上打滚了。 那就只剩下…… 手动档了。 沈折枝嘆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算了,手动就手动吧,不丟人。 世人都畏惧权贵,却不知权贵也自畏。 只是她的手指到底还是有些不够长,勾不到那最抓心挠肝的地方,这个物理距离的问题,估计不好解决啊。 要是有个玉势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她的眼珠子立刻往裴凛身上转了一下。 “你来干嘛的?” 裴凛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本王怕你死在此处无人收尸,特意来救你。” “放屁。”沈折枝嗤了一声,“你不趁机让我死就不错了。是不是又打著什么主意劝我离开陛下,拉我去摄政王府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落下,裴凛脸色黑了一层。 “你说几句好听的话会死?” 第118章 微臣的好主意被王爷的坏主意扼杀了 沈折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爽,却没工夫跟他斗嘴了。 药劲又往上翻了一截儿,她的十指不受控制地打颤。 眼前的东西也开始叠影,那张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俊脸从一张变成两张,再从两张晃回一张,晃得她胃里都跟著翻了。 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 为了防止自己飢不择食连裴凛也吃,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集中精神,开口道: “这样吧,你若真是这般品行高洁,想对我日行一善的话,就帮我去最近的花楼里喊个经验丰富的姐儿过来,行不行?” 裴凛愣了一下,整张脸的线条都碎了。 她说什么? 花楼?! 她连周晴月都不碰,却要去找花楼里的??? 还指名要经验丰富的??? 她不是…… 不是有龙阳之好吗?!不是馋他身子来著吗?! 怎么还要说这种话! 沈折枝也顾不上翻译他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赶紧补了句重点: “再吩咐一声,让她把她的小宝箱带上,就是那种专门装著各种物件儿的箱子,你懂吧?” 裴凛懂个屁。 他的五官逐一凝固,面色铁青。 “不行!” 沈折枝被他的大嗓门嚇了一跳,皱起眉:“为什么不行?” “会得病的……”他咬牙道,“那种地方本就乱,你还要挑经验丰富的,岂不是更容易得脏病?你这个身子骨……” 你这个身子骨,在那诡异声音里,连被本王折腾几回都撑不住,又怎么经得起旁的糟践? 只不过,这半截话卡在嗓子里,死活没吐出来。 於是,雅间里十分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沈折枝盯著他。 裴凛也盯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片刻后,沈折枝的脸愈发涨红,身上也愈发滚烫,热意令她坐都坐不稳,脊背不住地往后弓。 她急声道:“我都不怕,你倒怕上了?赶紧帮我叫人吧,晚了我可遭不住了……” 裴凛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狠。 他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这样吧。” 沈折枝抬眼看他。 裴凛的视线落在她脸侧,却没有对上她的眼睛,耳尖眼瞧著红了一截。 “本王比较乾净……”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一句话就窜出来了。 “本王用手帮你。” 沈折枝:“……” 沈折枝:“???” 沈折枝:“!!!” 恐惧像冬天被人掀了被子一样,哗地一下浇了满身,把药效催上来的所有燥热压了个乾乾净净。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猛地攥紧。 “不,不用了!”沈折枝的声音又快又急,“我自己来就行,谢谢王爷美意,你还是先出去吧……” “你连刀都握不住了,怎么自己来?” 裴凛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眼神坚定。 “放心,本王不会让旁人知道。” 看著他那认真的眼神,沈折枝感觉天都塌了。 ……也快要嚇晕了。 “不行!绝对不行!” 沈折枝往后缩了一大截,后背撞上了榻尾的里板,咚地一声闷响。 裴凛蹲在那里没动,单腿摺叠著,面无表情地看她,继续劝道: “宫廷秘药用的都是极为珍贵的药材,越拖药性越烈,到后面就不是燥热的事了,是会伤及心脉的。” “我知道!但你用手帮那个什么……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我……” 沈折枝哽住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会如此想要把嘴一张,衝著裴凛大喊—— 我是女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欺负一个没鸟的人! 沈折枝的脑子被惊得混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这么僵著。 可裴凛却等不得了。 他站起身来,又弯下腰,手指探向她的腰间。 沈折枝刷地抬手拦住他的手腕,面色惊恐:“你干什么?!” “解腰封。” 裴凛声音平静,手指已经摸到了束带的结扣上,拇指和食指捏著那个扣眼来回拨弄了两下,皱起眉。 “你怎么穿这么紧?解开都费劲。” 沈折枝脸都气绿了。 她的腰封当然紧! 因为那底下藏著好几圈儿的束胸布,一层叠一层裹得结结实实,她每天早上都要对著铜镜使出吃奶的力气去勒! 这要是被他拆开了…… “我说了不用!”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掰开。 可药劲上涌,沈折枝的指头根本使不上力气。 裴凛的手腕粗硬滚烫,骨节硌著她的掌心,青筋从腕骨一路隆到手背上去。 她攥了半天跟攥了根铁柱子没区別,纹丝不动。 裴凛低著头,权当没听见。 他的手指继续拆那个死结,指腹蹭过束带交叠的地方,来回摸了两下,好像在判断哪根带子在上面。 脸上还写满了“本王堂堂摄政王屈尊帮你紓药你倒还推三阻四什么毛病”的不耐烦。 沈折枝越来越慌。 不行。 再让他解下去,一切都完了。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双手猛地按住了裴凛的后颈。 “等一下!!!” 这一按,力道完全失了控。 药效催得她浑身发软,偏偏这一下集中了她全部的意志,十根手指死死扣在他后脖颈的肌肉上,往下一摁。 裴凛正弯著腰低头解她腰带,被这一掌拍下去,脑袋跟著往下一沉…… 脸直接懟在了她的小腹上。 空气凝固了。 裴凛僵在那个姿势里。 他的头髮蹭在她的腰带上,鼻尖隔著衣料,抵在腰腹的位置。 呼出的热气穿过布料,一口一口地扑著,烫得沈折枝小腹的肌肉都跟著抽了一下。 沈折枝的大脑彻底不转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不会被发现了吧? 而裴凛却非常缓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那副表情,堪称沈折枝有生以来见过最为精彩的画面。 震惊,不解,怀疑人生。 几种情绪轮番在那张冷硬的脸上走了个过场。 沉默片刻后,他开了口: “沈折枝……” 嗓音极低极沉,听起来满是不可置信。 “你居然,要本王用嘴帮你弄出来?!” 沈折枝:“???????????”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裴凛直起身子,神色阴沉,耳根却红得不行。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回才压住那口气。 “本王说用手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你竟……” “我没有!!!” 沈折枝崩溃了。 苍天啊!!! 她比竇娥还冤啊!!!!!! 第119章 微臣酣畅淋漓的挪了个窝 裴凛面色涨红,站起身来,杵在那里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妥协似的开口:“本王不会用嘴的,你死心吧,若是嫌太干,本王唤人带点桂花油进来……” 沈折枝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肉体。 “我不嫌干!我自己……我……反正就是不需要你来!” “本王说了,你的手指都发抖了,刀也握不住,如何做得来这件事?少在这里自欺欺人。” “我……喂!你干嘛!”沈折枝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折枝你把手撒开!” “不要!”她死死护著自己的腰带,“我死也不放!” “你疯了?再过一会儿就更严重了!” “反正我不要!不要啊——!!!”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道刺鼻的烟气从门缝底下涌了进来。 沈折枝和裴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走水了!!!” 楼下炸开一片惊呼。 紧接著,窗子的缝隙里开始冒白烟,密得跟棉絮似的,一团一团地涌。 火舌也沿著木质的楼梯扶手往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裴凛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没有片刻犹豫,反手一把抓住沈折枝的手腕,將她从小榻上拽了起来。 “走!” 沈折枝被药劲折腾得双腿打软,险些站不住,全靠被拽著才勉强迈开步子。 两人衝到走廊时,浓烟已经封住了主楼梯,热浪从楼下翻涌上来,烤得人脸发烫。 裴凛骂了一声,拉著她转向另一侧的侧梯。 亲卫统领这时候从浓烟里跑上来,半边肩膀都被烟燻得发黑,嗓子哑得厉害: “王爷,火势来得蹊蹺,几个点几乎同时起的,是人为纵火!后巷也著了,但西面的窗子还没封死,能跳!” 裴凛闻言没有废话,弯腰一捞,打横將沈折枝整个人抱了起来。 “等等!”沈折枝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你少在这里装霸气……” “闭嘴。” 裴凛大掌一揽,直接將她的脸按进自己衣襟阻隔浓烟,连带著给她强制闭了个麦。 旋即撞开侧门,冲向走廊尽头的西窗。 沈折枝:“……” 好、好大的乃子。 浓烟之中,沈折枝只觉得天旋地转。 焦糊味和呛辣搅在一起,和药效催上来的內热撞在一处,难受得她眼冒金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烟雾里掠了出来。 快,准,狠。 一柄短棍横扫过来,正中裴凛的手腕外侧。 打的位置恰好是腕骨外侧那根最脆弱的筋脉,痛感猛地窜上来,裴凛的五指一麻,下意识鬆了半分。 就是这当口。 沈折枝被人从他怀里抢了出去。 来人动作行云流水,带著她直接翻身跃下了窗台。 “谁?!” 裴凛怒声一喝,伸手去抓,指尖堪堪勾住了一截衣角。 可转瞬之间,布料被扯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连那片残帛也被夜风捲走了。 他扑到窗沿,双手撑著往下看。 浓烟遮了大半视线,只隱约看见一个身形极其利落的黑衣人落地之后並未停留,带著沈折枝在惊慌逃散的人群里连续腾挪了好几下,转眼便消失在了巷尾。 巷口处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帘子掀了又合,车身微微一震,马鞭响亮地甩了一声。 马车飞驰而去。 裴凛攥著窗沿的手背青筋暴跳。 “追!!” 亲卫统领满头的汗还来不及擦,一脸苦相:“王爷,火势还没控住,咱们的人在灭火……” “留下十人在此控制火势,再派个人去皇城使调人来灭火,剩下的都给本王追!!!” “……是!” …… 马车之內,沈折枝被小心安放在厚厚的狐毛毯子上。 伺渊单膝跪在车厢一角,低头抱拳。 “世子恕罪,小的冒犯了世子。” 沈折枝费力地把眼睛聚焦到来人脸上,发现是顾鹤洲身边那个话极少的贴身侍卫。 之前在江南道的时候,他跟个影子一样缀在顾鹤洲身后,见过几面。 原来是这人把她从裴凛手里抢走的。 幸好幸好。 差点就被裴凛帮到了! 沈折枝嗓子冒烟,哑声道:“无妨,你帮了我大忙,顾鹤洲呢?” “少主隨后就到。”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顛,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什么东西,整个车厢往右歪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而后马车便拐进了一条窄巷,两面的墙壁擦著车厢壁掠过去,车速骤降。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顾鹤洲一脚踩住车辕,身子往上一翻,衣摆都没拖到地上,就翻身上了车。 上车后,他利落地一拍车厢壁:“走,不要停。” 马车再次加速。 伺渊无声地退到车厢外面,攀在车辕上,將帘子严严实实地合拢。 顾鹤洲转过头,用目光迅速扫了一遍沈折枝的状態。 满脸通红,冷汗和热汗搅在一处,把整张脸浸得亮晶晶的,呼吸又急又烫。 他皱起眉,偏头向帘外问了一句:“大夫呢?” 帘外传来伺渊的声音:“在后面那辆车上,马上跟过来。” 不过片刻,后方的马车便追了上来。 窄巷里两辆车並行,勉强错出了半尺的缝隙,一个灰袍老者从后车车辕上跨到前车,被伺渊一把拽了进来。 来人正是顾家坐镇京城的坐堂医师,赵大夫。 老人家蹲下身,三指搭上沈折枝的腕脉,须臾之间,他的眉头便紧紧地拧到了一处。 “少主。”他转头看向顾鹤洲,语气沉重,“脉象浮洪数急,药性已深入营血,怕是迷心散一类的宫禁秘方。” “能解吗?” 赵大夫缓缓摇了摇头。 “此药以三十六味奇药合炼而成,入血即化,无法逆转,老朽手中没有解方,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配伍能与之对冲的方子。” 顾鹤洲的面色沉了下去:“当真没有任何办法?” 赵大夫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斟酌著开口:“本质上还是春药,只要將精元泄出去即可……” 话音落地,车厢內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妙。 沈折枝闭眼躺在毯子上,脑子虽被药效搅得七荤八素,但这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又来了。 今日是怎么了?全天下的人都惦记著让她泄? 听这意思,怕是祁神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这破药,究竟是哪个缺德鬼琢磨出来的? 等她缓过来,非掘了那始作俑者的坟冢不可! 唉…… 若非此地离她的侯府太远,她真想立刻飞回去,让云落拿著那玉势替她好好疏通一番。 赵大夫感受著车厢內的沉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老脸一僵。 他乾咳了两声,主动拱手:“少主,老朽先……” “都出去。” 顾鹤洲的声音低沉,却意外平静,“伺渊也是,带著人离几丈远,不许靠近。” “是,少主。” 第120章 微臣酣畅淋漓的被摊牌了 天色渐暗。 沈折枝已经快撑不住了。 失去冰块压制之后,药效发了疯似的往上窜,一波比一波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裕,身体里的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囂著渴求。 汗水沿著她的下頜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湿花。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尾音拖著弯儿,颤颤的,连她本人都听得耳根发烧。 顾鹤洲坐在她对面,状態也在往下掉。 寒冰丸的药效正一点一点地褪去,热意自小腹开始爬,最后整片整片地漫上了耳根。 他將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了那只白瓷瓶,只要旋开盖子,再吞一粒,这热就能再压下去一段时间。 顾鹤洲捏著瓷瓶,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又一声被闷在袖口里的低吟。 他的手指一顿,鬆开了。 白瓷瓶滑回袖底,安静地沉了下去。 顾鹤洲看著沈折枝,撑著车壁缓缓起身。 车厢正好顛了一下,他顺势单膝跪到毯子边上,左手撑在沈折枝头侧的车壁上稳住身形。 铜灯晃了晃,光从他脸上掠过。 药意把他的眼尾催成了浅緋色,从眼角往上漫,竟生出几分不似凡人的妖冶来。 发冠早就在今天这一通折腾里歪得不成样子了,如今更斜了几分。 他索性抬手往后一扯。 玉冠脱手,长发如墨似缎地散了下来,一半披在肩头,一半垂在胸前,隨著车厢的晃动轻轻摆。 他就这样慢慢靠近,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了沈折枝的视野里。 沈折枝的眼睛半闔著,视线被药效搅得发散,勉强把目光聚拢过去。 而后,目光忽地一凝。 眼前之人,是一只彻底褪了偽装的狐。 眼尾含著緋,唇角衔著笑,浑身上下都散发著蛊惑人心的魅意,瞳色被药意泡得发散发亮,里面装的东西多到装不下。 温柔,灼热,克制,贪得无厌…… 全搅在一块儿,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主哪个是次。 “世子……” 顾鹤洲一边唤著她,一边將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拨开她额前被汗浸得一綹一綹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指腹贴著她滚烫的肌肤,慢慢地滑下来。 划过额角,划过眉骨。 最后,落在了她的下唇边缘,一动不动地压著。 药效趁虚而入,把这触碰带来的感觉放大了十倍不止,酥得沈折枝头皮发麻。 她的呼吸乱了。 顾鹤洲盯著自己的手指落在她唇边的位置,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转了一圈。 睫毛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似乎是在衡量著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片刻后,他平静地开了口。 “我来帮世子吧。” 沈折枝一秒弹起了眼皮。 瞳孔里全是骇然。 怎么回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排著队来说这句话?! 沈折枝咬紧牙关,猛地一抬手,扣住了顾鹤洲悬在她唇边的那根手指。 “你脑子清醒吗?” 顾鹤洲的手指被她攥著,指节抵在她掌心里,两个人的温度都高得不正常。 他弯了弯唇角。 “清醒。” “清醒还说这种屁话?” 她攥住他的力气收紧了几分,“你中的药和我一样,自己都还是个半熟的状態,拿什么帮我?” 顾鹤洲抿了抿唇,轻声回答:“我有寒冰丸。” 沈折枝一愣。 紧接著却见他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白瓷瓶,两根手指捏著,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顾家家財万贯,备些珍贵的防身丹丸,不算什么稀罕事,这药能延缓体內的热意。” 沈折枝的目光唰地钉在了那只瓷瓶上。 “既然有这东西你不早说?!” “赶紧吃啊,吃完咱们各回各家各解各的……”她说著就要去拿。 顾鹤洲的手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睫毛也跟著垂了一下,压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丹丸,以极寒之物入药,鹤洲服之无碍,但世子不行。” “笑话,什么叫我不行?你行我就行,难不成这玩意儿还看脸下菜?你……” 话到一半,沈折枝的声音断了。 极寒之物入药,她服不得。 这两句话拼在一起……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看著对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灌回了心臟。 顾鹤洲看著她这副反应,唇角慢慢往上勾,眼底一片幽深。 沈折枝只是跟他目光对上了那么一瞬,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往下坠,沉进了漩涡里。 “世子不必这样看我。” 顾鹤洲將头稍稍侧了一下,散开的长髮从肩头滑下去一截,看上去无辜极了。 “我早已知道这个秘密,若想害世子,机会多得很,何必挑这个节骨眼上多此一举?” “现在告诉世子,无非是想让世子信鹤洲。”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拉起了沈折枝的手。 她的手指还在颤,被药效折磨得没什么力气,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烫。 顾鹤洲攥著她的指尖,向前牵引。 然后…… 放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沈折枝的指腹贴著他的喉结,能感受皮肤底下是一块凸起的软骨。 顾鹤洲顺势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喉结上下滑动。 她的手指被迫跟著一起起伏,擦著那块软骨,滑上去又滑下来,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鹤洲低垂著眸子看她,睫毛落下碎碎的影。 “世子可以相信鹤洲,並且……可以放心地用鹤洲。” 沈折枝已经分不清震惊和惊悚了。 她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秒,然后迅速切换到了防御模式。 她的声音重重一沉:“你知道什么?说清楚。” 顾鹤洲轻笑一声,攥著她的指尖,引著她的指腹开始慢慢流连。 从喉结滑到颈侧,再从颈侧滑回喉结,来来回回。 他就著这个要命的姿势,继续开口:“世子这里……是用赭石粉调的膏,对吧?” 沈折枝贴在他喉结上的手指僵住了。 “世子托我採买赭石粉的时候,我就觉得量不对,画丹青的人,用一两足够画两幅大开的山水了,世子要的那些,是想做什么呢?” “不过,那时鹤洲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毕竟……谁会去想呢?” “靖北侯世子,满京城权贵挤破头也要巴结的人物……” “竟然是名女子。” 最后两个字落下,沈折枝那柄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出了鞘。 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 下一息,她整个人扑了上去。 右手鬆开他的喉咙,反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五指收紧,指尖陷进他颈后的肌肉里。 左手持刃往前一送,刀锋横在了他的颈侧。 “顾鹤洲。”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121章 微臣没招了也是 沈折枝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气势逼人。 然而细看之下,她的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大,持刀的手更是止不住地轻颤。 分明是在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压制对方。 顾鹤洲並未抬手格挡。 他就那么仰著头,任由那冰凉的刃口紧贴著他的脖颈。 “世子……” 他竟不合时宜地低笑一声。 目光锁著她的眼睛,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在锋刃下危险地滑动。 “你现在杀我,很容易的。” “你以为我不敢?”沈折枝咬紧牙关,“……还是你以为,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能拿捏住我?” “都不是。” 顾鹤洲偏了偏头,刀刃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若真想拿捏世子,便不会当著世子的面说出来,而鹤洲选择坦白,是因为……” 他慢慢握住了她持刀的那只手。 五指合拢,连著刀柄一起,整个包住了她的手背。 然后,往自己的颈侧推了推。 刀锋陷进去半分。 一线血珠顺著刃口渗了出来,在脖子上蜿蜒而下,淌进领口,染脏了那件墨青锦袍。 沈折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疯了?” “没疯。” 顾鹤洲紧扣她的手,蛊惑般的低语著。 “鹤洲愿用这条命,当作献给世子的投名状……” “世子若信我,便收起刀。” “若不信……”他喉结在刀刃下滚动,笑意浸至眼底深处,“就再推进一寸。” 沈折枝:“……” 这还不疯? 她用目光锁住那双含笑的眼眸,心念电转,反覆权衡利弊。 体內的热愈演愈烈,灼穿了经脉,几乎要將最后一丝清明焚烧殆尽。 她咬住了唇,眸光低垂。 不行了。 ……撑不住了。 一个敢以命相赌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是可以暂时信任的。 至於以后…… 待解了这药性,再清算不迟。 想到这里,她重新抬眼迎上顾鹤洲的视线,眼中不见半分羞怯扭捏,唯有凛然坦荡。 “既然如此,那就……” 她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车壁。 隨后用左手攥住衣摆,手腕一翻,向上一掀。 “给你一个机会,你用嘴吧。” 说罢,她目光沉沉地看著顾鹤洲。 “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之事,若敢有第三人知晓,我必在身败名裂之前,先让你顾家的商路,从南到北,一寸不剩。” 顾鹤洲缓缓直起身子。 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他却浑若未觉,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浅緋的药意晕染到了眼尾,將那张脸衬得妖冶至极。 “世子放心。” “鹤洲的嘴……”他的眼底幽光浮动,唇畔笑意更深,“紧过鹤洲的命。” 话音落地,顾鹤洲將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髮全部拢到一侧,露出完整的侧颈,以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落在沈折枝眼里,莫名觉得这人在向她展示。 像是那种,被主人打了却还要凑上来摇尾巴的狐狸,想用受伤的姿態来换取更多的怜悯和纵容。 沈折枝:“……” 草率了,该一刀捅死他的。 顾鹤洲拢好头髮之后,向前半步,单膝跪在她身前的毯子上,手指搭上了她的腰侧。 他先隔著衣料,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世子若觉得不適,隨时叫停。” 沈折枝没说话,稍稍偏过头,把脸转向车壁那一侧。 心里却在暗忖,这人怎么废话那么多? 赶紧的吧,快骚死了都。 顾鹤洲的手指顺著她的腰……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腹带著薄茧…… …… …… 动作很慢,连布料被拉扯时带来的细微牵动,都能让被沈折枝捕捉到。 她觉得对方可能是故意的,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能不能快点?” 顾鹤洲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她,浅色瞳仁里写著三个字:不能急。 隨即,指尖轻轻一挑。 …… …… “世子,”温热的呼吸渐渐贴上其间,“放鬆……” 下一秒,沈折枝猛地攥住他散落的长髮。 那头墨色的髮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又被她死死抓住,缠了好几圈。 她仰头靠在车壁上,脑中开始放烟花。 …… …… “嗯……” 沈折枝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吟。 顾鹤洲低笑出声,加重了……间的动作,卷出了一连串儿的含糊声音。 片刻后,他忽然抬眸。 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下方望上来,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著红,嘴角淋漓。 “只有我这样服侍过世子吧?”指尖依旧在恶劣地勾挠,“若是旁人……” “若是旁人敢这样对世子……是不是会给世子增加烦恼?” 沈折枝:“?” 这人怎么伺候的时候话这么多? 嘴上功夫和嘴上功夫能不能分开使? 顾鹤洲没等她回应,又埋下了头,重新覆上。 在令人眩晕的感受间,他含混的声音闷闷传来,每个字都被拆碎了似的: “我…… 就不会让世子烦心……咕啾咕啾……我只会…… 咕啾……让世子……舒心……” 短暂的停顿,开始变本加厉。 他喘息著,每个字都浸了欲。 “世子……下次再有这般难耐之时……” “唤我便是……” 沈折枝的手指还在他发间,被这直白又狎昵的话语激得头皮发麻。 “鹤洲……隨您……怎么用……” 沈折枝:“……” 沈折枝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滔滔不绝的这颗脑袋。 长发散了满腿,颈侧那道伤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一条细线。 他一边做著那种事,一边还能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这人是不是有两个脑子? 沈折枝右手从他发间抽出来,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 顾鹤洲的话戛然而止。 他歪著脸,浅色的瞳仁慢慢往上转,对上了沈折枝那双眼。 她的睫毛是湿的,喘息还没平復,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你话太多了。”沈折枝的语尾打著颤,“专心点。” 顾鹤洲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脸上还留著她拍的那点红印,笑容就从那道红印旁边漫开,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他终於闭嘴了。 这回换手开始说话了。 沈折枝闭上了眼,后脑勺抵著车壁,开始浅浅喘息。 手指不自觉地又伸回去,插进他的发间。 这一次没有拽,只是鬆鬆地搭著。 顾鹤洲感觉到了她手上力道的变化,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 更卖力了。 第122章 微臣又挪窝了没想到吧 药效终於开始往下退了。 绵密的酥麻感一波一波袭来,將那磨人的燥热慢慢消去。 沈折枝不得不承认,这只狐狸嘴上虽然欠得慌,技术確实过硬。 ……嘴和手都过硬。 时间在那些湿漉漉的声响里变得模糊。 她已经分不清那些令人脚趾蜷缩的感觉,到底是药效在作祟,还是这人当真有什么邪门的本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折枝的身体猛地弓起,腰部离开了毯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顾鹤洲的髮丝,攥得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含混地震在她的肌肤间。 而后,所有的力气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 她瘫了回去。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浸透了中衣,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 药效退了大半。 沈折枝睁开眼睛,盯著车顶的帷幔,脑子放空了好一会儿。 顾鹤洲还没有起身。 他偏过头,唇角蹭了蹭她膝盖內侧,把那上面沾著的东西蹭了上去。 这个动作让沈折枝的小腿抽了一下。 “……行了,”她声音发虚,抬脚踹了他肩膀一下,“起来吧。” “不起。” 沈折枝:“?” 顾鹤洲的脸还埋在那个位置,声音闷闷的:“世子好了,我却还没开始……” 沈折枝:“……” 那咋的,她还得帮他导一发? 她正想开口说你这么有劲儿自己整两下算了,却见那颗脑袋再次埋了下去。 沈折枝猛地弓起脚背。 ……这人,真是馋的没边儿了。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 有人闷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声音里带著痛意。 紧接著是一个被捂住嘴的声音,含糊而急迫地传来。 “少主……!” 是伺渊的声音。 喊声只冒出了一个头,就被人堵了个严实。 挣扎声,甲冑碰撞声,全部被压制在帘外的不远处。 沈折枝的脑子刷地清醒了。 甲冑。 京城里能穿甲冑的,除了禁军就是御林卫。 能在这种时辰调动这些人的…… 她心中一惊,直接双腿一合,將顾鹤洲从身下拨开,然后迅速提上了褻裤。 手指还在抖,系带打了两回才勉强繫上。 顾鹤洲被她一把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去,手掌及时撑住了车厢地板。 他顿了一下,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髮丝,將垂在脸侧的几缕別到耳后,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晦暗。 就在这时,车帘被人掀开了浅浅一角。 夜风顺著这一角灌进来,车厢里残余的曖昧气息被吹散了大半。 裴玄立在车辕旁。 他身上披著暗金色龙纹斗篷,內里仍是宫中的常服,发冠也未及更换,头髮被夜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 大约是接到消息后便从御书房径直衝出,连仪仗都未曾备齐。 而裴玄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沈折枝散乱的衣襟上。 她的腰封歪了,锁骨上还掛著没干的汗珠,眼尾也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再看向单膝跪在她身前、长发披散的顾鹤洲…… 那人衣襟松垮,周身縈绕著一种刚从极度亲密之事中抽离的慵懒气息。 空气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沈折枝见他脸色难看得很,赶紧理了理衣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最后的体面。 “陛下……” 一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事后的哑,尾音无端透出几分缠绵悱惻。 沈折枝:“……” 她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嗓子拧一拧再开口。 背对著裴玄的顾鹤洲,听到这声称呼,眉头一挑。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趁势低下头,將额头贴在了沈折枝的膝弯,一副意犹未尽之態。 指尖还按著她的腿,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沈折枝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人有病啊?!!! 小皇帝在看著呢!!! 天子!!!九五之尊!!!站在外面呢!!! 这不是让裴玄误会她有龙阳之好吗?! 她往后还怎么在陛下面前维繫那副端方持重的臣子形象?! 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面对?议事的时候怎么对视? 沈折枝恨不能一脚將顾鹤洲踹下马车,奈何方才药性发作后的余韵未消,浑身酸软无力,只能用膝盖狠狠顶了他脑袋一下。 顾鹤洲纹丝不动。 裴玄死死盯著车內景象,脸色阴沉得骇人。 连今夜的月色都比他那张脸明亮几分。 而他的眼眶,正一点点被逼得赤红。 “她的身体,你也敢碰?” 以往温柔和善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碎片之下,是沈折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滔天怒火。 “陛下。” 顾鹤洲微微偏过头,將唇边那抹未乾的水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透过车帘的清冷月华之下。 这个角度,足以让裴玄看得一清二楚。 “草民只是在替世子分忧解劳。” 话音落下,裴玄的手猛地攥住了车辕边沿。 指骨收紧,骨节一个个地凸了出来。 沈折枝被他那可怕至极的脸色骇得心头一凛。 完了完了。 陛下该不会觉得她有这种丟人的癖好,让他很丟脸吧? 以往,自己是他眼中倚重信赖的肱骨之臣,如今却被撞见跟个男人在马车里搞这种事…… 唉,真是顏面扫地! 早知这药霸道异常,根本没有解药,她就不该让破月急急入宫报信求援。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沈折枝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今天的尷尬额度已经用完了,透支的部分大概要分三十六期才还得清。 片刻后,裴玄顶著赤红一片的眼眶,鬆开了车辕的边沿,翻身上了车厢。 他一言不发,解下了自己的斗篷,兜头盖在了沈折枝身上。 然后俯下身子,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淡淡的龙涎香气袭来,沈折枝僵住了。 “陛下?!” 裴玄没应,抱著她下了马车,径直朝著左前方走去。 沈折枝看见不远处停著一辆刻著龙纹的御驾。 等等。 他要把她带走? “陛下,臣已经没事了,直接回靖北侯府就行,而且臣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异常。 “你的腿在抖。” 第123章 微臣把陛下搞破防了 御驾內,铺著上好的貂绒褥子。 裴玄抱著沈折枝坐了下来,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沈折枝感觉这个姿势尷尬得要命。 她窝在小皇帝怀里,屁股坐在他的腿上,那件暗金色龙纹斗篷还兜头盖著她,把她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这也太…… “陛下,不如先放臣下来。” 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试探著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手指一碰上去,立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得紧紧的。 沈折枝蹙眉:“陛下?” 裴玄垂著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方才的夜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余下低沉得骇人的声音: “他碰了你哪里?” 沈折枝一时怔住:“……啊?” “顾鹤洲。” 裴玄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著阴鷙。 “他碰了你哪里?” 沈折枝还没来得及回答,后背突然失去了支撑。 裴玄突然鬆开了托在她身后的手,將她重重按进了貂绒褥子里。 柔软的绒毛陷下去一大块。 紧接著,一片阴影覆了下来。 他撑在她上方,左手按在她耳侧,右手还攥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压在头顶。 斗篷的下摆从他肩头垂落,將两个人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沈折枝惊愣:“……” 这、这不对吧? 就算撞见臣子搞龙阳,一个正常的皇帝顶多是嫌恶、训斥,或者装没看见。 再不济,回头下道旨意申飭一番,罚个俸禄什么的。 但现在…… 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和奇怪的姿势? 搞得像是想和她再来一发似的。 沈折枝快速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陛下容稟,臣中了药之后浑身无力,方才实是不得已,才让他出手相助,这事儿说来话长……” “相助?” 裴玄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稍稍偏了偏头,目光仍旧锁著她。 沈折枝见他语气鬆动了些,赶紧趁热打铁,继续胡说八道。 “对对对,就是简单帮个忙。” “他乐於助人,他是大善人,他是男菩萨,没有旁的意思……”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这些鬼话编得太离谱了。 但没办法,事急从权。 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就在这时,裴玄的手鬆开了她的手腕。 沈折枝下意识以为他要放开她了,鬆了口气,想趁机坐起来。 可那只手並没有收回去,它拐了个弯,落在了她的颈侧。 指腹贴著她的皮肤,温度偏凉,激得沈折枝一颤。 然后,那几根手指开始沿著她的脖颈,缓缓往下滑,滑过泛著潮意的皮肤,最后碰到了锁骨之处的几缕碎发。 是方才出汗时贴上去的,湿漉漉的,缠在皮肤上。 裴玄指尖一顿。 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像是在看什么令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他將它们一根一根地揭了下去。 沈折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头皮发紧,僵在貂绒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让她觉得小皇帝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 而她如果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玄將最后一缕碎发从她锁骨上揭下来,收回了手。 瞳孔里的焦距却像是散了。 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 “是了……” “是朕来迟了。” “朕收到消息便即刻带人出宫,却偏偏在赶至时遇上了皇叔,生生被他绊住了脚步。” “是朕来迟了……” 过往之事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袭来。 四岁那年,生母病重。 小小的人儿跌跌撞撞奔回寢殿,触手却只余一片冰凉。 贴身嬤嬤跪在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告诉他,母亲弥留之际,还在一声声唤著他的名字,整整一个时辰…… 他去迟了。 父皇驾崩那夜,皇叔的人马將整座东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困在殿內,寸步难行。 待他终於衝破阻拦,扑到龙榻边时,榻上之人气息已绝。 父皇的眼睛还睁著,空洞洞的。 御医跪了一地,其中一个颤著声音说,若早一刻,或可见陛下最后一面。 他又去迟了。 他这辈子,永远差那么一刻。 就连今夜…… 破月入宫传信的时候,他连硃批都没来得及搁下,斗篷都是在马背上系的,一路疾驰而去。 可待他赶到时,顾鹤洲跪在她身前。 长发散落,唇角泛著水光,眼尾染著緋色,那副饜足又贪婪的模样,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带著炫耀之意。 何其可笑? 堂堂一国之君,坐拥万里江山,文武百官俯首,却连心悦之人受难时,都赶不上一个商贾的速度。 他甚至不如一个商贾。 至少顾鹤洲敢。 他敢跪在她面前,用那种方式不计死活地触碰她。 而自己呢? 不敢说,不敢碰,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知晓她的秘密,知晓她以一己之身撑起了整个靖北侯府,也撑起了他这把龙椅。 正因如此,他更怕了。 自己的心意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一种压迫和困扰。 谁让他是天子呢? 天子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寻常的喜欢。 他怎捨得让她在君臣之义和自保之策之间为难? 所以他忍了。 日日相见,朝朝暮暮。 他看著她站在朝堂上,一身朱红官袍,意气风发。 看她坐在自己的御案旁,翻著他递过来的奏摺,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说一句陛下圣明。 偶尔会在散朝后留下来,陪他用一顿膳,席间说些朝中趣事,笑得眉眼弯弯。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忍下去。 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也认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会有人比他先一步。 竟然,会有人不需要忍,就堂而皇之地触碰了他这辈子唯一渴望的人。 裴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鹤洲此人,他之前见过。 容时为他特意討了个差事,说是钱財一事上终究需要一个自己人,请他给个方便。 他便顺势见了见。 那人八面玲瓏,进退有度。 他在心底暗暗欣赏过对方的手腕和能力,觉得是个可用之才。 可现在…… 那些欣赏,全部化作了刺骨的恨意。 恨到他想下一道密旨,让那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第124章 微臣把陛下搞崩溃了 裴玄那些支离破碎的低语渐渐止息。 他僵在原处,默不作声,眼眶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沈折枝看著他的脸,心头驀地一颤。 ……这是怎么了? 那副神情,看起来像是有人从他胸腔里剜走了什么,痛到极致,凝成了死寂。 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正想开口问一句,裴玄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容时。” 话音落下,沈折枝的瞳孔骤缩。 因为,在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见自己仓皇的倒影正被寸寸吞噬。 裴玄俯下身来,呼吸混著周身的龙涎香,一口一口地喷在她的唇上。 这么近的距离,傻子也知道不正常。 沈折枝心中一慌,赶紧偏头躲开。 但后脑勺刚转过去半寸,就被一只手扣住了。 裴玄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髮丝,將她的头固定在原处。 沈折枝动不了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裴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素来温雅的帝王撕开了那层假面。 平日里,连批摺子都要斟酌再三、生怕措辞太重伤了臣子顏面的人…… 终於崩溃了。 “陛下!您冷静……唔!” 她的话被堵死了。 那片柔软,带著几分颤抖,覆上了她的唇。 没有任何技巧,只盈著满腹的怒火和占有欲。 沈折枝的嘴唇被他压得发麻,忍不住闷哼一声,唇齿鬆了一瞬。 裴玄趁著这个缝隙,舌尖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开始侵占。 沈折枝彻底懵了。 荒谬感和震惊双喜临门。 她感觉到自己的舌被捲住,被用力地纠缠和搅动,像是要从她嘴里夺回什么东西似的。 裴玄的吻技生涩至极。 牙齿会磕到她的,舌头的节奏也不够流畅,甚至有几次差点呛到。 但他不肯停。 扣著她后脑的那只手牢牢按著,不肯让她错开哪怕一分一毫。 药效的余韵还没完全退乾净,身体本就酸软无力,现在又被这么一通猛攻,沈折枝连挣扎都使不上多少劲儿。 许久,趁著他换气的间隙,她拼命扭头,硬生生从那个窒息的吻里挣了出来。 “陛下!您是不是也中药了?!”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裴玄的鼻尖和她贴在一起,喘息粗重而急促。 “没有。” 沈折枝:“……” 没有? 没中药你亲我??? 你一个皇帝,没中药,清清醒醒明明白白的,把臣子按在御驾里亲??? 看著她眼中的震惊,裴玄再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咬住了她的下唇。 牙尖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力道控制在破皮的边缘,疼得沈折枝倒吸一口冷气。 他含著她的唇,声音从齿间挤出来。 “朕没有中药。” “朕很清醒。” 沈折枝感觉到后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扣住了她的腰侧,然后用力一带。 两具身体瞬间贴合在了一起。 沈折枝承认,她慌了。 顾鹤洲是她手里攥著的人,再有心机,她也拿捏得住,大不了翻脸不认人,將他灭口了事。 可眼前之人…… 裴玄待她一片赤诚,二人相扶多年,一起从那个风雨飘摇的朝局里走到了今天。 现在他突然这样发疯,倒让她如何是好? 沈折枝看著他眉眼间渐渐染上的情慾,心里出现了无数种解题思路。 裴玄是断袖。 裴玄有龙阳之好。 裴玄喜欢男的…… 所以,裴玄看见自己被顾鹤洲那样对待了,也想加入?! 天吶! 怪不得他刚才那么生气! 大燕朝的皇帝竟然是个弯的? 那他以后怎么传宗接代?! 江山社稷怎么办?! 太后知道吗?! 朝臣知道吗?! 沈折枝的脑子直接烧开了一锅粥,各种离谱的念头都在里边儿跟著一起煮。 这时,裴玄的吻从她的唇角缓缓移开。 那片柔软沿著她的下頜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牙尖轻轻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湿热。 沈折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嚇得魂飞魄散,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裴玄闷哼一声,眉头紧皱,禁錮的手骤然鬆懈了一瞬。 沈折枝趁著这个空当拼命往后缩。 “陛下!”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翻涌暗潮的眼。 “陛下若……若好龙阳之趣,臣自当守口如瓶。” “但,侍奉帷帐之事,恕臣万死难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粗重的喘息声里,帝王的眼底凝起了一层冰,寸寸裂向她。 “沈折枝。” 他又唤了她一声。 这一次,没有亲昵地唤她容时。 “朕没有龙阳之好。” 沈折枝皱起眉头。 没有,那他还强吻自己? ……意欲何为啊? 未等她理清思绪,裴玄再次俯身压下。 “唔……陛下!” 沈折枝偏头躲避,他却执拗地追索。 她再偏,他再追。 额头撞上她的颧骨,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嘴唇磕在她的下頜上,狼狈至极。 往日君王的威仪气度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被无情遗弃在冰冷雨夜里的幼兽,屡屡靠近火堆,哪怕被烫伤也不肯退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滯闷感堵在沈折枝胸口,让她难受得紧。 她终於奋力腾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裴玄!” 裴玄动作一顿。 他停在那个距离,与她呼吸交缠。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沈折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颤意,“我可是你的……” 话到嘴边,突然断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一滴温热,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那温度,竟比她的体温还要滚烫几分。 沈折枝浑身一僵。 第二滴紧接著落下。 之后,便是一滴又一滴。 无声的泪珠接连坠落,击穿了沈折枝的防线,让她的心臟也开始失序,狂乱地跳动起来。 抵在裴玄的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就失去了推动的力气。 “容时……” 裴玄开口,声音乾涩。 “朕该拿你怎么办?” 第125章 微臣嚇死了你满意了吧 裴玄的皮肤本就白,被泪水一浸,两片薄红从鼻樑两侧洇开,漫到眼眶下缘。 一眼看去,狼狈又脆弱。 沈折枝咬著唇,被这泡眼泪冲得不知所措。 她甚至產生了一种荒唐的负罪感,好像自己在外面偷了人,还被捉了个现行似的。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难道……太有魅力也是一种罪过? 正胡思乱想著,暗卫的声音突然隔著厚重的车帘浅浅传入,闷得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陛下,到宫门口了。” 裴玄喉结一滚,强行收住眼泪,抬手掀开帘子一角。 “叫所有人退开,数丈內不得有人靠近。” “是!” 帘子落回去,將外面的月色和人声一併隔绝。 灯盏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折枝攥紧了手指。 他这是……要干什么? 裴玄红著眼眶,重新转过头来,眼底漫出她辨不清的浓烈情绪。 他缓缓逼近,再次试探著,將唇覆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那种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疯劲儿,只轻轻碰,一下,又一下,细细地啄著她的嘴角。 沈折枝下意识想將他推开。 可裴玄偏了偏头,露出那双被泪水泡软的眼睛,带著无声的恳求。 她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还是收了回去。 令沈折枝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份短暂的默许,点燃了更深的煎熬。 她只解了半数药性,剩下的那些堪堪够她维持理智撑回侯府。 方才在马车上虽然和顾鹤洲折腾了一通,但后半场却被强行打断了,根本没弄乾净。 如今被裴玄这样揽著腰,一口一口地亲著…… 体內那点將灭未灭的火苗,又拱了起来。 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猝不及防地从她喉间钻出。 这曖昧的声音,令裴玄的手骤然僵住,眼底蛰伏的情绪开始翻腾,愈发深不见底。 箍在她腰侧的手开始向前探去。 沈折枝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 裴玄眸色瞬间暗了下去。 “顾鹤洲碰得,朕碰不得?” 沈折枝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什么鸟玩意儿,顾鹤洲那是奔著伺候她去的,难道裴玄也要紆尊降贵来伺候她不成? “他……” 她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噎住了,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 说自己不是自愿的? 那咋可能呢? 毕竟她確实爽到了。 裴玄目光紧紧锁著她,好似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全看穿了。 他一把翻过沈折枝的手腕,將她压在身侧,丟下一句嚇死人的话。 “他也知道你是沈清枝吗?” 车厢內,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灭了。 沈折枝瞪大了眼睛。 瞳孔缩到了极限。 他说什么?! 他说的那个名字……是被她亲手烧掉,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提起的名字! 裴玄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沈折枝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下,四肢开始发凉。 他调查过她?什么时候?查了多深?知道多少? 一个画面猛地撞了上来。 她浑身一震,目光落在裴玄脸上。 “那夜,臣醉酒……” 裴玄没躲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是,是朕帮你擦的身子。” 沈折枝的呼吸一停。 竟然真的是他。 那他早就…… “如今,朕碰不碰得?” 这句话说完,裴玄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垂下头,唇瓣贴上她的颈侧,牙尖刮过锁骨下方那个凹窝,舌面带著微凉的湿意,沿著皮肤缓缓往下拖。 沈折枝浑身一激灵。 该死…… 这也太舒服了。 她的腰忍不住弓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裴玄察觉到她的本能反应,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认什么,隨即开始变本加厉。 他用整个掌心扣住了她的后腰,用力往自己胸前一带。 两具身体隔著衣料撞在一起,严丝合缝。 另一只手顺著她的衣襟往下探,指尖碰到了腰封的边缘。 沈折枝嚇得魂都飞了,赶紧按住他的手。 “陛下!” “嗯。”他的鼻音从她的锁骨上传来。 “鬆手。” 裴玄没松,手指还往腰封底下钻了半寸。 指腹隔著中衣,蹭过她肋下的皮肤。 那里恰好是束胸布缠得最紧的地方,布料一层叠一层,压出了浅浅的勒痕。 裴玄的手指扣住腰封最外层的系带,用力一扯。 “啪。” 带子崩断的声音响起。 腰封跟著松垮下来,中衣衣襟失去了束缚,往两侧散开了一小截。 沈折枝扬手就要往回按。 裴玄却比她快了一步,另一只手的掌心收紧,將她更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沈折枝盯著眼前那张几近发狂的清俊面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比顾鹤洲还疯。 裴玄望著她惊愕的面容,喉结滚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又浓了几分。 他开始俯身往下沉。 肩膀从她的视野里一寸一寸地降下去,戴著玉冠的脑袋越过她的胸口,越过她的腰线,一路往下。 沈折枝的瞳孔猛地撑大。 “裴玄!你干嘛?!” 她的小腿挣了一下,被他用手肘压住了。 裴玄从那个角度抬起头,望著她。 眼角还掛著没干透的泪痕,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瞳仁里的光全碎了。 “他碰了哪里,是这里吗?” 话音落下,他攥住她下摆的衣料,慢慢往外扯。 沈折枝简直不行了。 而且,她该踹开他的。 腿已经抬起来了,脚跟对准了他的肩膀,一使劲儿就能把这个发疯的人踹翻。 可对上那双泛著水意的眸子,蓄力到一半的腿,又收了回去。 ……该死。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捨不得踹。 她只好一把扯住了自己的褻裤,把裴玄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截断了。 裴玄的嘴唇刚碰上她小腹的皮肤,被这一拽拉了个空。 他微微抬眸,盯著她的手。 “你早知道我是谁……”沈折枝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汗珠从鬢角滑下来,砸在貂绒上,“为何瞒著我?” 角落灯盏里的火苗跟著抖了抖,光影忽明忽暗,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扫过。 “你又为何瞒著朕?” 这句反问砸过来,沈折枝的嘴角抿了一下。 “自然是因为……” “因为信不过朕,对吗?” 第126章 微臣想失忆 此话一出,沈折枝语塞了。 裴玄看著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唇角扯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既然你信不过朕,朕怎么告诉你?” “一旦你觉得自己暴露了,以你的性子,怕是当夜就会做最坏的打算。” 裴玄的睫毛颤了颤,眼底一片郁色。 “你会走。” 沈折枝:“……” 厉害,全中。 如果她知道裴玄早已看穿了她的身份,她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动,而是连夜收拾细软,趁著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京城。 她会消失得乾乾净净。 就像当年沈清枝从这个世上消失一样。 裴玄沉默片刻,从她腿间慢慢撑起身子。 长袍的下摆皱成一团,绣著龙纹的衣衫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底下被汗浸湿的中衣,贴著胸口起伏。 沈折枝的手还攥著褻裤的系带。 裴玄看了一眼,没有去强掰她的手。 “容时。” “朕不怪你欺瞒。” “心上人不懂朕的心意……朕也不在意。” “但你的命,朕在意。” 他的手覆上了她攥著系带的那只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你的药性还没解完……” “鬆手吧。” “他碰过的地方,朕帮你抹掉。” 听著这番话,沈折枝的心臟重重撞了一下。 她盯著裴玄,嘴唇微张。 她想开口说君臣有別,快別在这里发疯了。 她想说…… 你是天子,天子的喜欢不该这么廉价,不该在一个臣子的腿间,用眼泪来换一个触碰的机会。 想说很多很多…… 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反而察觉到自己攥著系带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鬆开。 她根本拒绝不了裴玄这样望著她。 她怎么拒绝呢? 二人相伴多年,生死相扶,患难与共。 她看著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肩膀宽了,下頜线硬了,说话的声音沉下来了,批摺子的手再也不会发抖了。 龙袍穿在身上终於不再像是借来的,而是合该属於他的。 可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少年。 眼眶通红,嘴唇抖著,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气度和胸襟,把怒火和渴望统统写在脸上,连藏都不愿意藏。 只是想碰碰她。 就这么一点卑微的念头,都要摊开来求。 他快碎了。 沈折枝的眼眶发酸。 裴玄感觉到她自己鬆开了手,喉结猛地一滚。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手背。 唇瓣贴著她的指骨,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亲过去。 他將她的手从系带上移开,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沈折枝的手顺势搭在他肩上,隔著衣料,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发颤。 他在抖。 方才从顾鹤洲那里抱走她的气势,把她压进貂绒里强吻时的疯狂,全部消退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阵接著一阵的,止不住的战慄。 沈折枝闭上了眼。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哪怕明日就是世界末日,今日先爽吧。 她摊牌了。 对小皇帝,她就是拒绝不了。 系带被解开的触感传来。 布料缓缓褪下,空气中的凉意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慄。 他用手分开了她的膝g,两只手掌按著她膝头往两边撑,掌心烫得厉害,指头却是冰的,这种矛盾的温差落在敏感的皮肤上,搞得沈折枝忍不住咬住下唇。 这时,裴玄低下头,唇印在了她的腿侧。 牙尖陷了进去。 沈折枝一惊,小腿弹了一下,差点踢到他的耳朵。 “你……” 疯了?! 咬她大腿干嘛?! 裴玄一把按住她的脚踝,拇指扣著踝骨,手掌包住了她半个小腿肚。 然后鬆了口,换到旁边一寸的位置,再咬。 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停下来,用嘴唇碾磨片刻。 先是用唇面压著那块皮肤来回蹭,等蹭出了红痕,再张口咬下去。 不疼,但那种被一点一点磨著的感觉,酥得沈折枝骨头都在发软。 他就这样一个叠著另一个,搞出了一大串深浅不一的痕跡,密密麻麻地铺了一路。 沈折枝终於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標记。 再把顾鹤洲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覆盖掉。 药效被这些细密的动作重新激了起来,热度从小腹往四肢蔓延,血液开始加速涌动,沈折枝的呼吸再一次乱了节奏。 她忍不住低吟出声,一把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把那层龙纹锦绣攥出了褶皱。 裴玄感受到了她手上的力道变化,鼻尖抵著她的腿,动作停了一瞬。 他轻笑一声,这才沿著內侧一寸一寸地往上推进。 “裴玄……” “嗯。” “你再快点……” “不行,他碰过的地方,还没遮完。” 说著,他唇间一动,嗓音放得更低了。 “你们两个,刚才是这样吗?” 沈折枝猛地一颤:“……” 服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审案呢? 她刚想骂,他又浅浅扫了一下。 所有的话全碎在了嗓子眼里。 …… 沈折枝不知道这辆御驾在宫门口停了多久。 她的药性一波一波地退潮,涨了一夜的洪水终於开始往下泄。 裴玄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 只有嘴角的还掛著。 湿漉漉的。 他看著沈折枝,目光从方才的疯狂和占有里缓缓退出来。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胸口还在起伏。 头髮乱了,衣襟散了,那一片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和红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对视了片刻。 车厢外面安静得出奇,暗卫大约都退到了十丈开外,连虫鸣声都没有。 裴玄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襟,把龙纹常服的领口一层层叠回去,系好。 每一步都在努力恢復帝王该有的体面。 沈折枝看著他一丝不苟地重建自己的仪態,哑声开口:“你……” “方才的事,朕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裴玄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抬眼看她。 “你也不必劝朕忘了。” 沈折枝:“……” 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却没想到,裴玄眯起眼睛,又甩出了下一句话。 “而且,这段时间你最好別让顾鹤洲再帮你了。” 裴玄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被斗篷遮住的腿上。 “不然他看到上面的痕跡……” “你怕是不好解释。” 沈折枝:“?” 第127章 微臣婉拒睡觉邀请 沈折枝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 脑子里自动开始復盘今日的荒唐流水帐。 第一关,裴凛要用手帮她。 第二关,顾鹤洲用嘴帮了她。 第三关,小皇帝哭著把前两关的痕跡覆盖了个遍。 很好,一关比一关离谱。 幸亏那鰥夫没能成功帮到她,不然的话……她现在大概在给自己挖坟。 沈折枝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算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办正事吧。 她將那件龙纹斗篷在肩头拢了拢,对著裴玄伸出手。 “给我一道手令。” 裴玄正整理著袖口的褶皱,闻言手指一顿,看了过去。 方才还瘫在貂绒里喘得说不出话的人,突然就精神抖擞了起来,脸上寻不见半点事后的窘迫,眼珠子倒是转得精光四射。 他的眼底浮上笑意,温声道:“如今在朕面前,装都懒得装了?想直接袭爵?” 沈折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別胡说八道,我就是卖身,好歹也得见著你的龙根,才好意思开这个口吧?” “还什么都没瞧见呢,也没说帮你套两下子,哪来那么大的脸面,张口便要袭爵?” 裴玄:“……” 龙根二字入耳,他的耳尖瞬间腾起一片红晕。 颧骨上的薄红还没褪乾净,这会儿又往上叠了一层新的,红得层次分明。 裴玄喉结滚了一下,脸往侧面偏了偏:“那你……” 沈折枝收了玩闹的神色,正了正面容:“我要一道御前特旨,准我便宜行事的那种。” “不需盖璽,陛下亲笔即可,”她补充,“最好写在绢帛上,臣好贴身收著。” 裴玄一怔:“做什么去?” “带走一个人。” “谁?” “周晴月。” 沈折枝一边说著,一边抬手將散落脸前的几缕髮丝捋至耳后,露出完整的侧顏。 灯火在她眼底打了个转儿,映出黑沉沉的瞳仁。 “今日我被下药后,此人趁机进了雅间,二话不说就开始宽衣解带,我还没问上几句话,她就被裴凛强行带走了……眼下,应该还在他手里。” 裴玄的眉心微微拢起:“皇叔扣著她?” “嗯,看样子他比我还生气。” 沈折枝半倚著车壁,不动声色地將腿往旁边挪了挪。 大腿根那里又酸又麻,碰著褻裤的料子都觉得不太舒坦。 她调整了下姿势,继续道:“下药一事並非裴凛所为,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又能拿到宫禁秘方的迷心散……” 沈折枝话语微顿,抬眸看向裴玄。 后者立刻会意,目光沉下去。 “你是说,长公主?” “正是。” 裴玄陷入沉思:“如此说来,周晴月便是一枚死棋,她手上不可能有指证皇叔与长公主的证据,你又为何……” “无妨,”沈折枝截过话头,眸光锐利,“我不需她指认,只需她活著,从裴凛手里出来。” “容时动了惻隱之心?” “一点点吧,主要还是想物尽其用。” 沈折枝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被人下了春药,传出去多难听?我可丟不起这个人。” “但若换成……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呢?” 她递了个眼神过去。 裴玄:“……” 很好,性质直接从风月丑闻升级为谋害朝臣的大案。 毕竟下药尚可被长公主模糊成私怨,而下毒则是不折不扣的国事重罪。 私事难以深究,公事却可名正言顺地查抄。 一个定性之差,局面天翻地覆。 他心中正感慨她的心思转得飞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眼前凑近的面容上。 嘴唇还有点肿。 是方才结束之后,被他抱著用力吮出来的。 上唇的唇珠微微翘著,下唇饱满,带著一层水光。 裴玄眸光微动。 下一刻,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揽住她的后颈,手指扣进她潮湿的髮根处,將她整个人勾向自己,唇再次覆了上去。 沈折枝:“……” 她凑近说话,是因为此事是隱秘算计,不好意思大声,不是跟他求欢来的! 怎么又打上啵了? 上癮了? 她抬手就要推开。 可裴玄像是突然懂了什么叫適可而止,只浅浅含住了她的下唇,吮了一下便鬆开了。 沈折枝还没推,人就被放开了。 她挑眉睨向裴玄。 裴玄低笑一声:“看朕作甚?既要朕出手替你行事,总得先取些酬劳吧。”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素绢,又从车壁暗格里取了支细笔,蘸了墨,落笔极快。 那只手白皙修长,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伏下去,走笔之时中指微曲,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手…… 以往还没发现,今日细看之下,怎么这么带劲? 不握著龙根来上几下真是可惜了。 裴玄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沈折枝的脑子里有多精彩,写完之后,他偏头吹了吹墨跡,折好,两根手指夹著,递了过来。 “给你。” 沈折枝赶紧接过来,指腹捏著那方绢帛,展开扫了一眼。 字跡清雋,措辞精准,无一字赘余。 確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她將绢帛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了內衫的夹层里,贴著心口收好。 “多谢陛下。” 裴玄的目光跟著她的手指移动,最后落在她心口那个位置。 沉默片刻,他突然伸出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斗篷重新拢了回去。 手指隔著厚重的锦缎,按了按她的肩窝。 “容时。” “嗯?” “今夜……要不要宿在宫中?” 沈折枝:“?” 宿在宫中? 那不是在宫里睡觉,是在宫里被睡吧。 还是算了。 她现在大腿上全是裴玄搞出来的红印,密得跟被狗咬了似的,蹭著难受。 只想立刻回府,泡个能舒缓身心的热水澡,再让云落给她仔细上点药膏。 “咳,臣还有事要办呢。” 沈折枝利落地切换了自称,把斗篷往身上卷紧了些,语气公事公办。 “周晴月那边拖不得,得趁裴凛还没对她下手前,赶紧把人弄出来。” “臣先回侯府稍作梳洗,隨后便连夜去趟摄政王府。” 念头一转,她心底又贼兮兮地接了一句。 正好,还能顺道儿把小郡王那两册春宫图给取回来。 第128章 微臣掏点狠货 裴玄眸光一暗。 搭在她肩头的手掌缓慢鬆开。 指腹却迟迟不肯离去,沿著衣料慢慢拖曳而过,捨不得那点温度就这么散了。 “那朕让人送你。” “不必,”沈折枝已经在整理外袍了,手指利落地把松垮的地方重新抚平,“破月寻不到我,怕是要急疯了,再耽搁下去他能把半个京城的瓦片掀了。” “他那个性子,急起来六亲不认,万一衝撞了陛下的人,我还得替他擦屁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玄闻言,没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 沈折枝撑著车壁坐起身,伸手去够帘子的边角。 膝头一弯,大腿內侧那些牙印全挤到了一处,酸胀感窜上来,令她眉心紧蹙,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她察觉出一丝异样。 身后,太过安静了。 沈折枝回头看了一眼。 裴玄端坐原处,姿態未变分毫,面色却白了不少,眸光在烛火里碎成好几瓣,盯著她方才坐过的那块貂绒褥子出神。 沈折枝:“……” 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干什么? 她將掀开一隙的帘角轻轻放了回去。 “裴玄。” 裴玄抬眸看过来,嗓音低低的:“嗯?” 沈折枝倚著车壁,换了个不那么压腿的姿势,缓缓开口:“我就直说了吧。” “你比旁人更懂我,自然也清楚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暂时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因为对我来说,眼下有许多比情爱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裴玄垂下睫毛,低应一声:“朕知道。” 沈折枝瞧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说呢…… 看起来,活像被人玩弄之后惨遭遗弃的困兽,周身掛满了破碎的狼狈。 她嘴角抿了一下。 心头硬起来的壳,到底软了几分。 “不过,”沈折枝话音一转,语气直白坦率,“这副身子……对你的触碰,確实生不出半分抗拒。” “这般算来,我对你,大抵也称不上清白了。”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的瞳孔骤然放大。 但沈折枝根本没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翻身掀帘,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了车辕。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又归於平静。 她沿著宫门口缓缓离去。 只留下车厢內,帝王仍攥著衣料的那只手。 以及,他眼中的滔天巨浪。 …… 沈折枝刚踏进侯府,破月就从影壁后头窜了出来。 一身夜行衣,脸上还糊著半乾的菸灰,头髮散了大半,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阴湿男鬼。 “世子!!!” 扑过来的架势差点把沈折枝撞回马车上。 沈折枝一把扶住门框,侧身让了半步:“大晚上的,嚎什么?嚇得我尿了两滴。” 破月:“?” 他急剎住脚,满脸的灰也盖不住眼中的后怕:“属下才要嚇死了!翻遍了半个京城都没找到您,那酒楼烧成了一片焦炭,属下还以为您……” 说著说著,他眼眶红了一圈,嗓子也跟著哑了。 沈折枝赶紧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行了,人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进去说,看你脏的,叫云落给咱俩整点热水,好好洗洗。” 破月应了一声,使劲抹了一把脸,把上面的污渍搅成了一团更惨不忍睹的东西。 沈折枝:“……” 真是没眼看。 回到房间,云落已替她备好了热水。 木桶里飘著几瓣白芷和薄荷叶,热气蒸腾,满室都是清凉的药草味儿,把今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衝散了大半。 沈折枝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整个人往下一沉。 水面漫过肩头,她长长嘆了一声:“爽。” 云落笑著端了盏温茶从屏风后绕过来,搁在桶沿上:“喝点吧,看您嘴唇都干了。” 沈折枝接过去抿了一口,茶里放了些晒过的乾花,甜丝丝的。 “好云落,还是你最贴心,祁神医呢?” “在偏厅候著呢。” 云落用干帕子擦了擦桶沿溅出的水,偏头回答。 “奴婢看夜色深了,便先给他安排了房间,只是祁老说暂时还不困,给世子把个平安脉再去歇也不迟。” 沈折枝点点头,將茶盏搁回去。 “也好,正好有事寻他,等我沐浴完就去。” …… 热水泡了小半个时辰,身上那些酸胀感总算缓了过来。 沈折枝换了身乾净衣服,头髮拿帕子绞了绞水,踩著软底鞋去了偏厅。 祁神医是个乾瘦老头,留著山羊鬍,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药典。 见她进来,合上书,示意她坐下。 三指搭上沈折枝的腕脉,须臾之间,他鬆了口气。 “还好,药性已尽数泄出,脉象虽虚浮,但歇上两日便无碍了。” 沈折枝道了声谢,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祁老,我想要一样东西。” 祁神医捋了捋鬍子:“世子请讲。” “你那里有没有那种毒药,慢性的,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若隔一段时日不给解药,便会……” 她先是做了一个横脖子的动作,然后翻了个白眼,吐出半截舌头,摆出一副嘎了的样子。 祁神医:“……” 云落:“……” 破月:“……” 屋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云落率先绷不住了,大惊失色:“您……您要给摄政王下毒?!”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 “他那王府上下跟铁桶似的,本人又壮得像头牛,我估计还没近身就被打飞了,怎么下?用弹弓崩过去?” 云落:“……” 好像確实不太现实。 她顺了顺胸口:“那就好,只要您脑子还正常就行,奴婢就是怕今日这药给您脑子烧坏了。” 沈折枝:“……” 这孩子说话的情商怎么忽高忽低的? 祁神医倒是没多问,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二粒黑色药丸,旁边另有一只小瓶,装著赤红色的液体。 “这是老朽早年配的蚀骨引,服下即生效。” “起初会觉四肢酸软,內息不畅,若再拖半月不服解药,便会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他指了指那些黑色药丸:“解药在此,每月服一次即可压制。” 沈折枝接过锦盒,拈起一粒药丸在灯下看了看,黑得发亮,比绿豆略大些。 “时限呢?” “三年,三年后药性会被人体自行消解乾净,届时不给解药也无妨了。” “三年……” 沈折枝將药丸放回盒中,扣上盖子,若有所思。 “应该够了。” 第129章 微臣夜访王府 但很快,沈折枝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將锦盒又翻开。 “等等,十二粒?” 祁神医就等著她问这句,笑眯眯地答道:“对,十二粒,一月一粒,管一年。” 沈折枝抬眼看他:“……那剩下两年呢?您方才说三年才能自行消解,这不是差著两年的量吗?” 祁神医捋了捋山羊鬍,面不改色。 “世子有所不知,这解药的主药是寒蚕茧,辅以七星莲子心,光这两味凑齐就得花……”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脸高深莫测。 “五十两?”云落试探著问。 祁神医的鬍子抖了一下:“五百。” 眾人:“……” 这也太贵了。 云落扭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世子一年的禄米才三百石,折算下来大概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么点解药居然就要五百两?! 祁神医看出了眾人的惊讶,老神在在地往药箱里塞帕子,一边塞一边慢悠悠道:“老朽行医数十载,配这蚀骨引纯属技痒,又不是有仇人要对付,自然懒得多备解药。” “再说了,那玩意儿放久了还会失效,搁著也是浪费银子。” 沈折枝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没仇家可毒,懒得花这冤枉钱。 她心底不由轻轻一嘆。 唉,倒也不怪祁老抠搜。 他早年间跟著她爹爹在边关戍守,俸禄微薄,全靠在外头接些私活才攒下点家底。 爹爹战死后,她带著祁老进京,老人家便顺势在別院住了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平日除了侍弄药草,做些药丸掛到医馆寄卖,閒时便是喝点小酒,吃点肉,再收藏些战损兵器,隔三差五去茶楼听听说书,养几只灵禽走兽,偶尔还鼓捣些药膳新方子,兴致来了抱把胡琴拉上两段…… 虽说她每月都差人准时送去十两银子,可架不住他的兴趣爱好过於广泛,手里怕是余不下几个钱。 得亏这些年她从裴凛那儿想方设法搜刮来了些银两,如今手头还算宽裕。 不然,光想想那解药的价码,就够她心疼好几宿的。 沈折枝收敛心思,扭头朝云落看了一眼。 云落立刻会意,转身往屏风后头去了。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打开摸出五枚金锭子,轻轻搁在了桌上。 灯火一照,那点金光把祁神医的瞳孔都映亮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將金子推了过去。 “劳烦祁老再做两年的份。” 祁神医的视线从金锭子上收回来,面上立刻浮出一层格外和蔼可亲的笑意。 方才那副清贫度日的做派,碎了个乾乾净净。 他捞起金锭,心满意足地往药箱里装,手法之流畅利落,比他號脉还熟练几分。 “世子爽快。” 沈折枝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祁神医揣好了金子,又低头在药箱里翻了翻,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身极细,瓶口以蜡封著。 “既然世子出手如此大方,老朽便再送您一样东西,权当添头。” 沈折枝好奇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祁神医拔开蜡封,將瓶口凑到灯下。 瓶中液体呈淡青色,几近透明,轻轻一晃,能看见里头有极细的银丝悬浮著。 “此物名唤衰顏露,涂於面颊唇色甲床之上,半炷香內便能令人面如金纸,唇色青白,瞧著跟被人抽了精血似的。”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老朽当年配这东西,本是替一位欠了赌债的紈絝装病躲债主用的。” 沈折枝点点头:“后来呢?” 祁神医的笑收了收:“后来那小子跑了,欠老朽的诊金至今没付。” 沈折枝:“……” 倒也挺惨的。 她將小瓶举到眼前转了转,一个坏主意立马诞生了。 原本她的计划是今夜服一些巴豆,拉一晚上,第二天再带著惨白脸色和虚弱身子上朝去栽赃长公主来著。 有了这东西,可就不用遭那份罪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她將小瓶拢进袖中,冲祁神医笑得眉眼弯弯。 “祁老今日辛苦了,云落,带祁老去客房歇著,被褥用新的那套,再备一壶温酒,两碟小菜送过去。” 云落应声上前。 祁神医抱著药箱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世子,那两年的解药,容老朽十日……” 沈折枝摆摆手:“不急。” 祁神医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著云落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槛边上,破月蹲在那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折枝:“世子,事情都办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歇著了?” 沈折枝站起身,歪了歪脖子。 “不行,咱们去摄政王府。” 破月的表情瞬间僵住。 “……现在?” “现在。” “可您方才不是还……” 他比划了一下,手在自己手腕上点了点,意思是祁神医刚才不是还说您脉象虚浮需要歇两日吗? 沈折枝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我又不是去摄政王府帮裴凛扫地的,还能累著不成?” 破月:“……” 唉。 日子可真苦啊。 前些天他还看中了一把新佩剑呢,眼馋得很。 这般连轴转的差事,世子何时能想起给他这日夜当值的可怜人也加点薪俸? …… 摄政王府,正堂。 周晴月跪在堂中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她紧抿著唇,目光投向主位方向。 裴凛单手支著额角,半闔著眼,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著整个厅堂。 自被人拖进这座森严正堂到现在,这位別说开口,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捨给她。 周晴月的指尖攥著裙摆,掌心全是汗,又不敢抬手去擦。 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更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僵硬地跪在原地。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裴琼华推门而入。 她身上只匆匆套了件家常的絳紫色褙子,髮髻鬆散,被一根玉簪勉强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看样子是从睡榻上被人叫起来的,连仪容都顾不得打理,踩著一双寢鞋就过来了。 瞧见跪在地上的周晴月,裴琼华脸上那点睏倦瞬间消散了个乾净。 她脚步微滯,强自镇定地快步上前,绕过周晴月身侧,径直走向主位旁边的椅子。 “阿凛。” 裴琼华刻意將声音放得温和,试图安抚座上那尊煞神的心绪。 可裴凛並未开口应声,也没睁眼看她。 支著额角的手换了个姿势,指腹缓缓按压著太阳穴,辨不清是头疼还是烦躁。 裴琼华也不恼,自顾自提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她眉头微蹙,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阿凛是为今日酒楼之事动了气?” 裴凛的指尖,在额头处极其缓慢地叩了一下。 他终於睁开了眼。 一道令人骨髓生寒的目光也跟著扫了过去。 “堂姐以为呢?” 第130章 微臣享福来了 裴琼华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里发毛。 她稳了稳心神,起身走到周晴月身侧,垂眼扫了一圈。 “阿凛,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但沈折枝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滑不溜手,寻常法子根本近不了身。” “我本想著,让这丫头借今日的机会接近她,若能成事,日后嫁进靖北侯府去,便是咱们安在她枕边的一双眼睛。” “枕边风吹上几年,什么底细摸不出来?” 裴琼华说著还嘆了口气,语气颇为惋惜。 “谁知这丫头不爭气,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她飞了。” 周晴月跪在地上,脊背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裴琼华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她是一枚废棋…… 而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 裴琼华没再看她,转过身来面向裴凛,走近了几步,语气愈发恳切。 “阿凛,堂姐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那个人在朝堂上处处跟你作对,回回衝著你来,你当真就不烦心?” “早些年她还收敛些,如今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你放在眼里。”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若不想法子往她身边塞个人进去,日后她只会越来越难对付……” 她说得又快又密,条理分明。 那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倒真像是在替裴凛谋划一盘面面俱到的棋局。 “而且,此事我本是有十足把握的,迷心散的药效不可能出岔子,谁知道会出意外……” “往后我再仔细些,换个法子重新布置,总归能拿住她的。” “够了!” 一声怒喝,令裴琼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凛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支额的手,脸上的阴沉一层压著一层,眼底隱隱泄出杀意。 裴琼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种眼神,她这辈子只见过一回。 上一回,还是裴凛母妃离世的那个夜晚。 厅堂內的温度骤降。 “阿……阿凛?”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裴琼华张了张嘴:“我……” “是本王给你的权太大了?” 裴凛站起身。 他的身量极高,这一站,那道阴影便將裴琼华和跪在地上的周晴月一併笼了进去,连灯火都暗了几分。 “还是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裴琼华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我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裴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满是讥讽。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你心中有数。” 裴琼华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当真不知道?” 裴凛往前迈了一步,嚇得裴琼华又往后退了一步。 “外头那些铺子掛著谁的名字?南边那条商路上跑的货,过的是谁家的关卡?年年往你府上送的那些孝敬银子,本王何时过问过?” 裴凛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碾过去。 “本以为你只是贪心。” “贪些银子,贪些排场,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念著你幼时照拂过本王,念著咱们好歹同宗同脉,由著你去。” “却没想到……” “你的胆子,已经大到可以替本王做主了。” 裴琼华退到了柱子边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木柱,再退不了了。 “阿凛,我好歹是你堂姐……” “堂姐?”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极冷极沉,没有半分亲人之间该有的温度。 “那么,请堂姐记好了。” “本王容你,是因为本王想容。” “本王若不想容了,这京城里便没有你的位子。” “听清楚了吗?” 隨著这冷漠的话语落地,裴琼华的指甲猛地嵌进了掌心。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裴凛却已转过身,回到主位坐下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茶盏,慢慢转了转。 “户部那个钱允之,是你的人吧?” 裴琼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户部郎中赵平川,主事刘恪,哦对了,还有那个替你在江南收丝绸的周掌柜,掛的是户部採办的名头。” 裴琼华彻底慌了。 “你……” “明日起,全部撤换。” 茶盏被搁回桌面,茶水溅了些出来。 “钱允之调去礼部修书,赵平川外放岭南,刘恪降三级留用。”他顿了顿,“至於那个周掌柜……” “让他自己跑吧,跑得掉算他命大。” 裴琼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户部那些人,她经营了多年,那些银路,那些年年往她府上送的孝敬,全系在这几个关键位置上。 裴凛这一刀下去,等於把她的根刨了。 “你不能这么做!”她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些人是我一个一个……” “堂姐口气不小。” 裴凛抬眼,语气冰冷。 “本王的朝堂,什么时候有你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裴琼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著袖口的手在发抖,眼底的红一层比一层浓。 “回去吧。”裴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往后再有什么好主意,先过了本王这关再动。” “否则下次,本王撤的就不是几个官了。” 裴琼华咬著牙,满心都是屈辱和怒火。 她还想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厅內的气氛。 “王爷,靖北侯世子沈折枝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琼华一愣。 而主位上的裴凛,脸上那层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眉头鬆了,眼角的戾气散了。 “……这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一下衣领。 “去,叫她在院子里等本王。” “是。” 侍卫转身要走。 “等等。”裴凛又开口了,“再给她……上壶茶,上些点心和瓜果。” “是。” 侍卫再次迈步。 “算了。”裴凛皱了下眉,“院子风大,叫她去偏厅候著吧。” “是。” 侍卫的脚刚抬起来。 “等等。” 侍卫:“……” “偏厅有些冷,记得放个火笼。” 侍卫僵了一瞬,低头应道:“是。”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急著走,原地等了几息。 果然…… “用那个红铜的,別用铁的,铁的味儿大。” 侍卫:“……是。” 第131章 微臣失策啊 侍卫退下后,裴凛抿了口茶。 他状似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摆,鼻尖微皱:“在顾鹤洲那破地方沾了一身菸灰,难闻死了。” 说完便放下茶盏,起身往后堂走去。 很显然,他是换衣裳去了。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琼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指甲还嵌在掌心里。 真奇怪…… 裴凛发火,她能理解。 可若只是恼她擅自做主,大可训斥几句,收回些权柄便是。 何至於动这么大的阵仗,將户部那条线整个掐断? 裴琼华越想越不对劲,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回想起方才侍卫通报时裴凛的样子。 那一脸阴鷙,在听见沈折枝来了的时候直接多云转晴。 现在……又跑去换衣裳。 呵,裴凛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见人时的仪容? 他连上朝都是一副谁多看本王一眼就把谁脑袋拧下来的做派,何曾对旁人的来访如此郑重其事? 这绝不可能是对政敌该有的反应。 裴琼华的眉头渐渐拧起。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该不会,他对沈折枝…… 想到这里,她目光倏地一沉,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仍跪伏於地的周晴月身上。 周晴月感受到她的注视,心头一颤。 裴琼华唇角微勾,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 “晴月。” 周晴月对上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后背寒意更甚。 “……长公主。” “今日酒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琼华的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托正。 “从你进那间雅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给本宫说清楚。” “尤其是……阿凛到了之后的部分,他对沈折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晴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琼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颊。 “乖,说清楚了,本宫保你一条命。” …… 偏厅里果然放了红铜火笼。 火笼里的炭烧得正旺,旁边还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半盘时令鲜果,茶壶冒著热气。 破月跟在沈折枝身后进来,看见这一桌子东西,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声嘀咕:“摄政王府待客这么周到的吗?大半夜的还上瓜果点心?” 沈折枝扫了一眼那些摆盘精致的吃食,面无表情。 “应该是裴凛吃剩下的吧,怕糟蹋了,餵狗还不如餵我。” 破月:“……” 那能对吗? 这话要是被摄政王听见了,他和世子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沈折枝也没再多说,径直走到离火笼最近的座位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桌子上的东西她一口也没碰。 笑死,谁敢吃摄政王府的东西? 她甚至怕空气里藏毒,恨不得憋著气把这趟差事办完。 …… 半炷香过去,门被推开。 夜风隨著裴凛的衣摆一同涌入。 沈折枝睁开眼,眼睛差点被闪瞎。 对方换了身玄色织金长袍,衣摆拖曳在身后,蟒纹在袖角若隱若现,头髮也重新束了起来,用一顶赤金嵌玉的冠子压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沈折枝心里默默腹誹了一句:……这人大晚上的,怎么穿的这么隆重?后半场有节目? 还是……故意穿了一身顶好的衣裳,特意来她面前显摆? 嘖,装货。 裴凛不知道他在沈折枝心里又身败名裂了一次,缓步走到主位,落了座。 他往后一靠,肩背后仰抵住椅背,长腿隨意叠起来,从膝盖到脚踝拉出一道极长的线条,衬得整个人又高又压迫。 “陛下大张旗鼓清道接人,本王还以为你此刻应该醉在温柔乡里,没想到,你倒有閒心来王府?” 沈折枝眉头一挑:“王爷耳目可真灵通,这都知道?” “那条街禁卫列阵,旁人虽没胆子看,本王却敢。” 裴凛嗤笑了一声,阴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悦,像是谁欠了他钱没还,还跑到他面前晃悠似的。 沈折枝懒得搭理他这阴阳怪气的死出,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 好茶。 清冽回甘,入鼻便知是上品。 可惜是摄政王府的茶。 她面不改色地把盖子扣了回去,一口没碰。 裴凛全程盯著她这套操作,脸色更阴沉了。 闻了,不喝,什么意思? 怕他下毒? 沈折枝无视了他的不悦,笑眯眯地开口,语气客套:“王爷深夜还肯见臣,臣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 裴凛冷哼。 他从坐下起,目光就没从沈折枝身上挪开过。 她坐姿端正,眼神清明,面色如常,找不出半点狼狈的痕跡。 药……已经解了? 裴凛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宫中的眼线回报得清楚,沈折枝並未进宫,裴玄的御驾在宫门口停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后沈折枝独自离去。 宫门口,没进宫…… 那就是在车里待了一个半时辰。 车里只有两个人,她又浑身无力。 难不成……是裴玄帮她的? 也就是说,她不要自己帮忙,却让裴玄帮她? 这个念头一起,裴凛只觉得胸口一道无名火直往上顶,脸色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砰!” 茶盏被一掌拍翻,茶水泼了半张桌案。 “沈折枝!” 沈折枝被这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杯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她赶紧稳住,抬头看向裴凛,一脸莫名其妙。 “干嘛啊?” “你的药,”裴凛紧盯著她,一字一顿,“怎么解的?” “自己解的啊。” 沈折枝眨了眨眼,將茶盏搁回桌上,慢悠悠地开始胡诌。 “回王爷,实不相瞒,下官那方面……勇猛异常!而且每次一到床榻之上就发了狠忘了情,那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情急之下反倒生出一股子蛮力,最后自己解决了。” 裴凛:“?” 好噁心的人! 还勇猛异常?! 他冷冷看去,声音压得更低:“依你的意思,不是裴玄帮你解的?” “王爷莫要胡说!” 沈折枝轻咳一声,正色道:“陛下是天子,九五之尊,臣怎敢让陛下沾此污秽之事?” “再说了,都到宫门口了,臣干嘛还要劳烦陛下?找个愿意为臣解药的好心人不是更方便吗?” 裴凛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呵,若是女子能为你解也就罢了,偏偏你有那种不得了的癖好……谁知道你对女子,是否真能有反应呢?” 沈折枝:“?” 她一脸问號:“我有啥癖好?” 裴凛:“那两本春宫图,还要本王提醒你吗?” 沈折枝:“……” 失策啊! 真是失策啊! 小折枝失了身,裴凛失了智,而她失了策啊!!! 第132章 微臣勉强陪陪你吧,死鬼 裴凛见她一脸吃屎的表情,心情竟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嘴角的弧度也往上翘了翘。 虽然依旧冷著脸,但好歹不像方才那样隨时要把桌子掀了的架势。 他將一双长腿换了个叠法,语气鬆了几分:“说吧,找本王什么事。” 沈折枝见他终於肯好好说话了,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来要个人。” “谁?” “周晴月。” “不给。” 沈折枝:“?” 真乾脆啊,连个犹豫的间隙都没有。 她一脸无语,从袖中摸出那方裴玄亲笔写的绢帛,往他面前一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是来要的,不是来商量的。” 裴凛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嘴唇一动:“这什么玩意儿?本王不识字。” 沈折枝:“……” 他不识字? 早些年裴玄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些奏摺上的硃批全是摄政王的笔跡? 一手行楷写得又快又狠。 现在跟她说不识字? 糊弄鬼呢? 沈折枝撇了撇嘴,把绢帛收了回来,重新塞进袖中。 也是,跟裴凛讲道理,本来就是对牛弹琴。 这人要是讲理,大燕朝早就天下太平了。 “行吧,王爷不识字,那臣口述。”她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陛下的意思是,此案由臣全权督办,相关人证物证,任何人不得阻拦。” 裴凛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捏著杯沿,慢悠悠地吹了吹。 “本王耳朵也不太好使。” 沈折枝:“……” 眼瞎耳聋。 下一步是不是该说自己腿也瘸了,没法起身送客? 她目光沉了沉,话音也跟著冷硬了几分:“那王爷的意思,是非要抗旨了?” 裴凛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爽,眉眼微抬,目光从她的脸上开始往下移,最后落在她的腿上。 沈折枝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把腿往里收了收,膝盖並得更紧了些。 大腿內侧那些裴玄留下的牙印还在隱隱发胀,被衣料蹭著就够难受了,现在又被这么盯…… 莫名觉得裴凛那双眼睛能透过层层布料,把底下那些痕跡看个一清二楚似的。 邪门。 裴凛看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了几分,手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目光幽幽地锁著她。 “人,本王可以给你。” 沈折枝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不会有但是吧? “但是……” ……很好,果然有但是。 沈折枝重新蔫头巴脑地坐回去。 跟裴凛周旋,真是累啊。 从来就没有能直接白拿的东西。 上辈子欠他的债这辈子还,这辈子欠的下辈子接著还,子子孙孙无穷匱也。 “王爷请说。” 裴凛紧锁著她的脸,唇角微勾。 “过几日你休沐,来摄政王府,陪本王一日。” 沈折枝愣住了。 “……啥?” “一日。”裴凛重复了一遍,“从卯时到亥时,你来王府陪本王,和江寄雪怎么下棋的,就和本王怎么下,和顾鹤洲怎么吃饭的,就和本王怎么吃。” 沈折枝:“……” 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什么叫和別人怎么样就和他怎么样?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难不成……是想用这种手段招安她? 那这手段也太低级了。 不攻心,不给好处,硬绑著她待在他身边算怎么回事? 沈折枝一脸狐疑地看著他:“王爷该不会是想先將臣骗进府里,转头便四处散播谣言,说臣已归顺王爷麾下了吧?” 裴凛眉头一拧,脸上写满被冒犯的不悦:“本王像那种人?” 沈折枝心说:你不像,你就是。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日而已。 又不是要她的命。 顶多就是被这头恶犬盯上一日,忍忍就过去了。 以裴凛的性格,若真不想放周晴月,她便是拿著小皇帝的亲笔手諭也没用。 等她费尽周折,和他一块儿吵到御前,只怕周晴月早已被他灭口了。 届时,她还如何带人走? 更何况,明日朝堂之上,她还想栽赃长公主呢,其余的环节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除了周晴月。 这个人,绝不能现身为长公主作证,她必须即刻带走! 於是,沈折枝轻咳一声:“行,王爷金口玉言,说一天就一天,臣信得过。” 听到她应下,裴凛眼底那层阴霾散了些许。 “但是……” 沈折枝也学著他,话锋一转。 裴凛:“……但是什么?” 沈折枝嘿嘿一笑,把手对著他一摊,掌心朝上。 “那两本春宫图册,还给我。” 话音落下,裴凛慢慢眯起眼睛。 “果然,本王就知道你没弄利索。” “看你那腿,坐下之后別彆扭扭的,八成还难受著吧?” 沈折枝:“???” 她冤枉啊! …… “殿下,晴月一进去就被王爷押走了,其余一概不知啊。” 裴琼华冷笑了一声:“呵,不知?他的表情你也看不出来?他是赶著去救人,还是专程去给本宫收拾烂摊子的,你难道也瞧不出?” 周晴月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她当然看出来了。 裴凛闯进雅间之时,她曾转头,將他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脸上的情绪,是焦灼。 一个手握天下兵权的王爷,得知自己的政敌中了药,第一反应竟是焦灼。 而且在这焦灼之下,还隱隱涌动著一丝委屈,望向沈折枝的眼神都带著几分怨懟。 可周晴月心底,却莫名地抗拒说出这一切。 从头至尾,裴琼华何曾將她视作一个人? 今日这番看似温和的询问,不过是因她又有了新的利用价值罢了。 但那沈世子…… 语气虽谈不上温柔,可初见自己时,眼底流露的神色,却是尊重。 所以,这个秘密,她想藏著。 裴琼华是什么样的人,旁人或许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那是个爱权爱钱如命的疯子。 方才被摄政王砍断那么多条財路,若是在此刻,再让她窥见王爷对沈世子的那点心思,难保不会使出更加阴损歹毒的招数。 想到这里,周晴月將头埋得更低了。 “晴月……真的不知。” “好一个不知。” 裴琼华霍然起身,冷冷俯视著她。 方才那副温言软语诱哄她开口的姿態,早已荡然无存。 “你以为今日阿凛斥责了本宫几句,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了?” 裴琼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猜猜看……” “本宫敢不敢,就在此地……將你灭口?” 第133章 微臣又要泼脏水了 周晴月心中一惊。 这癲婆……她没听错吧? 这里可是摄政王府的正堂,王爷的人还在外面守著呢,她敢在这儿动手? “殿下……晴月说的句句是实话。” “你当本宫是傻子?” 裴琼华的指尖扣上了她的下巴,厉声道,“本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周晴月咬著牙,没吭声。 裴琼华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 “好啊,有骨气。” “那,就別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话音刚落,厅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长公主殿下。” 来人是裴凛的贴身侍卫,甲冑齐整,佩刀未解,单膝跪在门槛外,抱拳行了个礼。 “王爷有令,此人即刻带往偏厅,交予靖北侯世子。” 裴琼华掐著周晴月下巴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慢慢转过头,盯著来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侍卫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起身走进厅內,到了周晴月跟前,一把將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半分拖泥带水也无。 走到门口时,侍卫回身补了一礼。 “殿下,夜深了,王爷说请您早些回府歇息。” 说完人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堂里只剩裴琼华一人。 烛火在她脸上打了个晃,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 “果然不出我所料。” …… 沈折枝接到人后,起身就往外走。 裴凛站在廊下,看著她领著周晴月头也不回地奔侧门去了,脸色难看至极。 亏他还特意换了身衣裳过来! 她就这么个態度?! 用完就扔! 真过分! 在那雅间里想让自己帮忙口一下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那双手按著自己的后颈,力道比谁都大! 沈折枝才懒得管他高不高兴,事先安排好的马车就停在巷口,破月已经撩开了车帘等著,几人利利索索地上了车。 车轮滚滚转动。 车厢里头晃晃悠悠的,周晴月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而沈折枝靠在车壁上,两条腿交叠著,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铜板。 铜板在指缝间翻来覆去,正反正反。 “怕我?” 周晴月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声音沉沉的。 “世子要如何处置晴月?” “处置?” 沈折枝笑著把铜板往上一拋,手掌翻过来接住,攥进了掌心里。 “我又不是长公主,张嘴闭嘴就是处置这个处置那个的,我哪有那閒工夫。” “我找你,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周晴月怔了一下,重新抬起头,对上了沈折枝的目光。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施恩的高高在上。 沈折枝继续道:“你家里那点事儿,我都打听清楚了。顶著八字克父母的名头,你在周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大概能猜著几分。” 周晴月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世子明鑑。” “明鑑个什么呀,就那么回事儿唄。” 沈折枝把铜板收进袖子里,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来一小包点心,油纸包著的。 “吃不好穿不好,老实待著也要挨骂,逢年过节別人有的你没有,挨了委屈连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找不著,对不对?” 周晴月没接话,嘴唇仍抿著。 可喉咙还是不爭气地动了一下。 沈折枝撕开油纸,掰了半块点心递过去:“吃吗?桂花味儿的,我们府上厨子做的,乾净。” 周晴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多谢……” “先別急著谢啊。” 沈折枝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跟你说句实话,今日捞你出来,是要你帮我办件事。” 周晴月把点心捧在手里,小声道:“世子请说。” “明日朝堂上,我想给长公主泼盆脏水,你得配合一下。” 此话一出,周晴月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给长公主泼脏水? 她若配合了,便是彻底將裴琼华得罪死了。 以对方的性子,日后若寻著机会报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拿什么去挡? 这念头转了一圈,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犹豫。 沈折枝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催她,又掰了一小块点心塞嘴里。 桂花糕的香气在车厢里散开来,甜丝丝的。 “犹豫也正常,但你细想一番……你不帮我,她就放过你了?” 周晴月的指尖颤了颤。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裴琼华今日的那个眼神,以及她那句话,绝不是嚇唬人的。 “那……晴月若帮了世子,日后又当如何?” 周晴月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可到底是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沈折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对著周晴月笑了一下:“帮我办完这件事,我送你进內廷当女官,可好?” 周晴月瞳孔猛地一缩。 “您说什么?” 沈折枝一脸认真地给她细细解释:“女官,有俸禄,有住处,逢年过节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最要紧的是,进了內廷,你就是朝廷的人了,不是周家人,谁也动不了你。” “我以未来靖北侯的名义起誓,说到做到。” 车厢外头,夜风吹著枯叶,沙沙作响。 破月在前头赶著车,时不时甩一下鞭子。 车里头安安静静的,周晴月低著头,攥著那半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过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把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世子要晴月做什么,晴月都听您的。” …… 翌日,卯时。 天还没大亮,侯府后院的灯先点上了。 沈折枝坐在妆檯前,拧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蘸了衰顏露,对著铜镜细细往脸上抹。 没过多久,血色退了个乾净,唇色转灰,眼窝底下浮出一圈青黑。 从一个精神抖擞的侯府世子变成刚从阎王殿退货回来的半死人,前后不到一炷香。 云落端著汤碗推门进屋,看见铜镜里那张脸,手一抖差点把碗砸了。 “您……” “故意的,別大惊小怪的,”沈折枝对著镜子左右扭了扭脸,端详了好一会儿,“看著够惨吧?” 云落咽了口口水:“……去义庄认尸都不带挑的。” “完美。” 沈折枝起身披上朝服,腰带故意往外鬆了两寸,让袍子空荡荡掛在身上。 云落赶紧把燉了一夜的人参鸡汤端到她跟前:“您好歹喝两口垫垫底,一会儿上朝站半天呢。” 沈折枝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烫得齜了下牙,把碗塞回云落手里。 “行了够了,我要去害人了。” 她又试著走了几步,三步一晃,五步扶墙,中间穿插两声乾咳,一声比一声虚。 破月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弱弱举了个手。 “世子,长公主可是摄政王的堂姐,您把人家堂姐给害了,摄政王会炸锅吧?” “他炸他的锅,碍我什么事。” “可世子您答应了人家,休沐那天去王府待一整日啊,到时候怎么过?” 沈折枝面无表情:“还能怎么过?” “我略过,错过,借过,难过,爱过,忍过,滑过,晕过,熬过,睡过。” “我闭门思过,得过且过,一笑而过,擦肩而过。” “我大人不计小人过,雨昏青草湖边过,日长篱落无人过,黄鹤之飞尚不得过,沉舟侧畔千帆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破月:“……” 第134章 微臣开泼了 朝堂之上,百官列班。 沈折枝一副被掏空的样子,缓缓走进了殿內。 前头的文官回头看了一眼,嚇得差点把笏板甩出去。 “沈世子,您……您这是……” 沈折枝有气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声音虚得像从棺材盖底下飘出来的:“害,昨儿被人下毒了,不碍事。” 文官:“?” 他幻听了? 旁边的同僚拿肘子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別盯著了,人家世子都说不碍事了。” “可她那脸色,我家老太爷走的时候都没这么白。” “……” 龙椅之上,裴玄落了座。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几分。 昨日分別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过了一夜,脸就白成了这副光景? 正想著,沈折枝已经出了列。 走到班列中间的时候,她猛咳了两声,咳得身子都弓了一下。 “臣……刑部侍郎沈折枝,有本启奏。” “爱卿请讲。” 沈折枝缓缓直起腰来,环顾四周。 “昨日臣受邀赴宴於望江楼,席间饮酒一壶,不过半炷香,便觉腹中绞痛。” “起初以为不过是酒水不洁,未曾在意。” 她说著,又咳了一声,手背掩著嘴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谁知不足半刻,四肢便发了麻,口鼻见了血,连站都站不稳了。” 站她左手边的礼部侍郎悄悄往旁边挪了小半步,生怕她一头栽过来砸自己身上,脸上的表情在同情和自保之间来回拉扯。 “臣拼死寻了医师过来,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可此毒至今未能尽数排出,太医署也查不出根源,只说是宫禁秘方所制,寻常手段难以化解!” 沈折枝声泪涕下,越演越上头。 她用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向龙椅方向。 “臣斗胆请问……宫禁秘方,何人能得?!” 此话一出,殿里头嗡嗡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宫禁秘方,能碰到这东西的,放眼整个大燕,也就那几位皇室宗亲。 裴玄坐在龙椅上,见她虽然面色难看,但那眼底的精光却半点没少,心下稍安。 想来……她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改了面色。 於是他配合著开了口:“沈卿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 “臣不敢妄言,”沈折枝躬了躬身,又是一声咳,“但臣有一名人证,恳请陛下准许传召。” “准。” 殿门打开,周晴月被內侍引入。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头髮挽得规矩,不施脂粉,面色白得透著几分怯意。 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女周晴月,叩见陛下。” 裴玄道:“平身,据实陈述便是。” 周晴月没有起来,维持著跪姿:“陛下容稟,臣女之前曾被长公主殿下看中,时常去公主府中服侍。” “昨日,长公主身边的宋嬤嬤特意寻到民女,命臣女前往望江楼雅间,说是……说是世子已被殿下通过酒水商行送酒的路子下了药,若臣女赶到之时还有气息,便让臣女设法再补上一刀。”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晴月的手指攥著裙摆,接著说了下去。 “宋嬤嬤还说,那药入体半个时辰后若未能致死,便有可能被人救回来,绝不能留活口。” “可臣女进了雅间,见世子面色青白,实在……不忍下手,便冒死提醒了世子一句,让世子赶紧寻大夫诊治。” “臣女自知此事若被长公主殿下知晓,必然难逃一死,只得斗胆入宫,將此事稟明圣上。” 话落,大殿彻底安静了。 文武两列的官员面面相覷。 长公主指使人毒杀朝廷命官? 扯淡。 就算真要杀人,派个训练有素的暗卫不行么?非得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女去补刀? 一听就是瞎编的。 不过,这事跟他们关係不大。 要紧的是龙椅上那位怎么想,以及……龙椅旁边那位怎么看。 裴凛坐在御座侧方,半闔著眼。 好啊。 就说她昨夜为什么那么急著捞周晴月,连御前特旨都搬出来了,感情是为了这。 他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殿中那个病入膏肓的身影。 昨夜在王府偏厅里,她那两条腿交叠著翘得多欢,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过了一夜,成这幅鬼模样了。 合著折腾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噁心他堂姐来的。 他心中颇为无语。 不过话说回来,裴琼华昨日做的那件事,確实该好好敲打。 迷心散也好,毒也罢,擅自越过他对朝廷命官下手,这口子不能开。 他要是不表態,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能替他拿主意了。 今日给这个下点药,明日给那个使点绊子,回头出了篓子全说是为了他好,他还怎么管? 何况,昨夜他已经把裴琼华在户部的那些根须连根拔了,伤不到自己。 今天圣旨再罚一道下去,就当添头。 左右裴琼华是皇室宗亲,正经的金枝玉叶。 再怎么闹,裴玄也不可能真把人怎么样。 顶多罚些让她肉疼的东西,褫夺些体面,再禁上一阵子的足。 想到这里,裴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过了头。 这一声冷哼落在满朝文武耳朵里,各人有各人的解读。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文官列中,一个中年男子衝出了班列,指著周晴月便破口大骂。 “逆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135章 微臣也没教她这个啊! 周晴月的肩膀一抖。 来人正是她的父亲,户部主事周守正。 他满脸涨红,几步衝到周晴月跟前,恨不得当场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拖走。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不在家中待著,跑去酒楼做什么?还敢在御前信口雌黄,攀扯长公主殿下?” 周守正转向龙椅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明鑑!此女自幼不服管教,行事乖张,在家中便常有疯言疯语之举!今日之言,句句捏造,绝非……” “父亲。” 周晴月把他后头那串话齐齐截断了。 她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女儿知道,父亲怕。” “怕长公主,怕王府,怕得罪贵人。” 周守正:“?” 他是怕,他快被她嚇死了。 惹恼了长公主,他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早知如此,当年算命先生说这丫头命格克父母的时候,就该直接送到乡下庄子上去。 要不是她两个姐姐心软替她求情,说不忍心妹妹去那苦地方,他哪肯让她留在府上碍眼这么多年? 如今倒好,竟然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指认长公主! 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难道不知道她父亲是吃谁家饭的吗! 正恼火著,周晴月又开了口。 她望著自己的父亲,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可父亲想过没有,女儿昨日若死在那间雅间里,今日这朝堂上,谁替女儿喊冤?” “父亲说得对,女儿確实不服管教。” “七岁那年冬天,女儿穿著单衣在柴房过的年,冻出来的冻疮烂了半只耳朵,您出门喝酒,回来只说了一句,活该,克父母的东西,冻不死算她命大。” “十岁那年,女儿高烧了三日,府上没人请大夫,还是奶嬤嬤心疼女儿,背著女儿跑了几条街,才捡回这条命。” “您说女儿常有疯言疯语之举。” “那是因为女儿也会疼,也会反抗。” “两个姐姐带著丫头婆子日日欺凌,若女儿不那般行事,怎么在周家活到今天?” 一番话落地,周守正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逆女! 攀咬长公主不够,还要攀咬他,攀咬周府,攀咬她两个姐姐! 她那两个姐姐对她那般好,何曾欺凌过她?! 那不都是她自己发疯去招惹的吗! 她今日在朝堂上这么一闹,她两个姐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亲事还说不说了? 简直是……! 气煞他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不少人的目光在这对父女之间来回扫,有些个年纪大的老臣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周守正未免也太过苛待亲生女儿了。 若是嫌女儿克父母,送到庄子上好生將养著不行吗? 到底是亲骨肉,给口饱饭吃,到了年纪寻个老实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 放在身边磋磨作甚? 这时,周晴月突然朝著龙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陛下!” “臣女今日斗胆在御前开口,绝非不知轻重!臣女只是想著,若今日不说,明日便没命说了。” 她说著,突然膝行两步,转向周守正跪了下来。 这么一出,把周守正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女儿知道,您在户部这些年,能做得这般平稳,靠的是谁的提携,走的是谁的门路,女儿心里都明白。” “长公主殿下让女儿去办的事,您怕是早就猜到了吧?” 周守正脸色刷地一变:“胡说!我何时……” “您不必急著否认。” 周晴月抬起头,脸上掛著泪珠,嘴角却勾起一抹淒凉的笑。 “女儿不怨您。” “在您心里,女儿本就是个克父克母的灾星,死了也是活该,省得碍您的眼。” “可女儿唯一想不明白的是……”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副心酸的神情。 “父亲,您可是朝廷命官啊!女儿就算再不成器,终究也是大燕子民,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 “如今有人要杀大燕的肱股之臣,女儿拼了命跑来告御状,您不帮忙也就罢了,反倒先替行凶之人把女儿骂了一顿,还说女儿疯言疯语……” “您到底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那人养在朝中的门客?” 此话一出,周守正当场一口气没上来,身子往后一晃,差点仰面栽倒。 旁边两个同僚赶忙伸手扶住。 朝堂上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低头咳嗽遮掩,有人拿笏板挡著脸,谁也不吭声。 沈折枝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啊? 昨夜她就只教了周晴月怎么帮她作偽证,完全没教这些啊。 怎么还自由发挥上了?! 还发挥得这么有她的风范? 噁心完了人,回手还给她爹扣了个不忠君的帽子…… 真是好苗子啊! 这下,周守正就算有一百张嘴,也堵得死死的。 他要是再替长公主说话,那就是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坐实了自家闺女的话。 裴玄端坐龙椅,目光从周晴月身上移向沈折枝。 四目相接,沈折枝微微垂了一下眼帘。 裴玄心领神会。 片刻后,他开口:“好,好一个忠君为国的女郎!” 周晴月接收到信號,哽咽声立刻止住,伏地跪候旨意。 “你一介闺阁女子,身处险境仍敢冒死呈报,不畏权贵,不惧生死,朕若不护,岂非让天下忠义之人寒了心?” 裴玄的指尖在龙椅扶手搭著,唇角勾起。 “朕闻前朝旧制,內廷曾设女官之职,掌文书、理典仪。” “本朝虽未沿用,但祖宗亦有遗训,因时而变,与世推移。” 殿內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有人已经张了嘴,似是想说点什么。 裴玄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自顾自接道:“忠义之心不分男女,敢言之勇不论出身。” “朕意已决,即日起重设內廷女官署,先行试行,由尚仪局统辖。” “周晴月。” 周晴月立刻应声:“臣女在!” “既然你忠心可鑑,又无所依附,朕便封你为內廷典籍司女史,正七品,入宫当值,食朝廷俸禄。” 周晴月浑身一震,眼眶再次泛红。 这回不是演的了。 而是真真切切,被这苦尽甘来的惊喜给衝到了。 她额头重重磕了下去:“臣……叩谢圣恩!” 周守正僵在原地。 啥? 一转眼成女官了? 大燕朝开朝以来,何曾有过女官一说? 他出现幻觉了不成!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第136章 微臣的好左相吱声了 这么一齣戏演完,班列里有几人还是坐不住了。 礼部尚书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陛下,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朝廷设官,歷来有制。” “女子入仕,前朝虽偶有先例,但本朝立国以来,从未开此先河。” 他说著,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位同僚。 几道目光递来递去,得了几个暗含鼓励的眼神,底气便足了些,又往前迈了半步。 “臣以为,周氏女固然可嘉,但赏赐金银绸缎已足以彰显天恩,何须另开官职?” 裴玄眯起眼睛:“爱卿的意思是,大燕朝廷命官在宫禁秘方下险些丧命,告发之人拼死入宫呈报,朕赏她几匹绸缎就打发了?” 礼部尚书:“……” 那不然呢? 裴玄的语气沉了下来:“今日朕若不护她,明日谁还肯替朝廷说话?” “后日再有人受害,难道也要闭目等死不成?” “爱卿在朝三十余年,总不至於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吧?” 这几句话落下去,礼部尚书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陛下素来仁厚,极少这般直白斥责,这番敲打让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犹豫再三,终究没再开口,默默退回班列。 旁边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个內廷女官,又不是六部尚书,陛下正在气头上,犯不著这时候触霉头。 於是眾人在心里各自掂量了一番轻重,纷纷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低头不语。 沈折枝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忍不住对裴玄讚嘆了一句。 好稳啊! 昨日在她裙摆底下滋溜滋溜儿忙活半天,她还以为把人给喝晕了呢。 没想到一上朝,他的脑子还是这么灵光,顺坡下驴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她轻咳一声,没给殿中眾人继续琢磨女官一事的空当,朝殿门方向抬了抬手:“陛下,臣还有一批人证物证,恳请传召。” 裴玄頷首:“准。” 殿门再次打开。 两名內侍押著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穿著商號掌柜的袍子,后头两个是伙计打扮,三人皆面如土色,几乎是被拖著进来的。 沈折枝从袖中取出一叠供状,双手呈上。 “陛下,此三人乃望江楼酒水供应商行润丰號的掌柜与伙计,经连夜审讯已悉数招供。” “据供词所述,长公主府宋嬤嬤曾亲赴润丰號,以重金买通掌柜赵四,令其在送往望江楼雅间的酒水中掺入宫禁秘方所制之毒。” 她顿了一下,又敷敷衍衍地咳了两声,以示自己当真虚弱得不行。 “此外,臣还有一件物证。” 沈折枝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一道递出。 “此瓶系润丰號掌柜赵四所呈,据其供述,宋嬤嬤將毒药交与他时便装在此瓶之中。” “这瓷瓶是皇家专供,由皇室专用的窑口烧制,外头买不到也仿不出。” 內侍接过,隨著供状一起快步递上龙案。 裴玄展开扫了一遍,又拿起瓷瓶端详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真是胆大包天!” 他將供状合上,掌心狠狠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长公主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不思恪守本分,竟私调宫中禁药,对朝廷命官施以暗害。” “此举,按律当……” “陛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 裴凛睁开了眼。 他一直半闔著眼坐在御座侧方,不发一言。 此刻听裴玄居然要按律论处,终於忍不住开了口:“罪名未定,陛下便要论罪,是否有些武断了?” 他偏过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眼底的意思很明白: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差不多得了,那是不是毒药你心里没数吗? “长公主是皇室宗亲,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宗正寺议处,当堂定罪,於礼不合。” 沈折枝在底下听著,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嘛,她还奇怪他怎么半天不吱声,原来是在等小皇帝开口定罪。 裴玄闻言,倒也不恼:“皇叔说得对,宗亲犯事,自有宗正寺。” “但宗正寺议的是家法,而朕今日要论的是国法。” “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此乃朝堂公案,並非裴家的家务事。” 裴凛的眉峰拧了起来。 裴玄疯了? 连皇室的体面都不顾了? 他正要再开口,班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左相江寄雪缓步出列。 他身量頎长,周身的气度乾净得像初雪落过的松枝,不染半点菸火。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个层级。 谁人不知,左相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定调子的。 江寄雪目视前方,声音清冽:“臣以为,陛下所言有理。” “此案事实清楚,並无含糊之处,且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笔跡皆可比对,已是铁证如山,不容再议。” “毒害朝臣一事涉及国法纲纪,若交由宗正寺內部议处,恐朝野上下难以信服。” 他微微侧目,往裴凛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爷爱护宗亲之心,臣甚是敬佩,但朝堂之上,国法不可因私情而曲。” “否则,今日可以从轻,明日便可以不议,后日便可以不问。” “此例一开,朝纲何在?” 一番话说完,满殿寂然。 裴凛盯了他片刻,手指搭在扶手上缓缓收拢,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江寄雪…… 何时开始拉偏架了? 这人素来在他与裴玄之间不偏不倚,今日这般旗帜鲜明地站出来,难不成早已暗自改了阵营? 裴玄和沈折枝也有些意外,隔著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裴玄:你请的? 沈折枝:臣不知豆啊。 裴玄:那他怎么…… 沈折枝:也许是今天心情好? 確认彼此都不知情,二人便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裴玄见裴凛脸色发黑,气得说不出话,赶紧顺著江寄雪的话往下走,拍板定案。 “江相言之有理。” “长公主裴琼华,罪证確凿,著即褫夺封邑三千户,追缴歷年赏赐金银器物,削减仪仗护卫,降等用度,禁足府中一年,非詔不得出。” “公主府长史以下,凡参与此案者,一律移交刑部严审。” “望江楼酒水商行一併查封,涉案人犯收押候审。” 旨意落定,殿中无人出声。 裴凛气得直接闭上了眼。 他心中怒骂:有完没完了沈折枝!成日里变著法子为那裴玄捞银子,扩地盘,前些日子是贺侍郎,后来是江南道那一笔,如今又轮到裴琼华了!莫不是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全给吸乾了才肯罢休? 沈折枝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裴凛心里挨骂。 她低著头,嘴角快速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爽。 这么一整,长公主的排面和钱袋子算是全废了,还顺带著借这个由头立了內廷女官一职。 以后还敢不敢给她下药了?! 昨日多亏了小皇帝和小狐狸的口舌功夫厉害,把她舔的爱如潮水,及时解了药性。 不然…… 若是真被裴凛帮到了,只怕她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第137章 微臣的死忠来了 散朝后。 百官三三两两结伴往宫门方向行去。 沈折枝一如既往,磨蹭著走在最后头。 没办法,脸上这层衰顏露还掛著呢,万一有哪个好事的同僚凑过来嘘寒问暖,非拉著她要介绍医师,她还得继续演那套病入膏肓的把戏。 那多累啊? 岂不是耽误她补觉? 这些日子,她简直连一个好觉都没睡上!怨气大的能养活邪剑仙了! 恰在此时,晨风从两侧的朱墙之间穿堂而过,捲起袍角。 她余光突然瞥见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 江寄雪站在宫道转角处的石阶上,一手负后,一手拢著袖口,看著远处朝臣散去的方向。 沈折枝犹豫片刻,几步凑了过去。 “江相。” 江寄雪闻声,侧目看来。 目光顺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层惨白的面色在阳光底下看著更嚇人了,像是刚从仵作的停尸间溜出来逛早市的。 但他没说什么,浅浅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 “沈世子。” 沈折枝嘿嘿一笑,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半臂的距离,恰好是同僚之间最得体的间距。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今日,多谢江相仗义执言。” 诚然,若不是江寄雪出声压阵,裴玄未必能如此利落地拍板定论。 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他的分量能让裴凛有所忌惮。 所以,於情於理,这一谢都该说。 江寄雪闻言,声音清淡如水:“不必谢我。” “前些日子,王爷让三省协助冬賑核查,需將十二府的拨款明细尽数匯总,二百余名属官通宵审了数日。” “今日在朝堂上,我不过是还了一份礼。” 沈折枝:“……” 哦哦,原来是记仇。 难为他了,挑了个最体面的时机来回敬,既帮了裴玄,又顺应了大势,还顺手报了私怨。 不愧是大燕第一体面人! “江相倒是直白,”她笑了笑,“冬賑核查那事儿確实折腾人,我当初光是听到都觉得累。” 闻言,江寄雪重新偏过头来。 晨风拂动了他鬢角的碎发,更衬得他发如墨,肤胜雪,与周围的宫墙瓦砾格格不入。 “话虽如此,你若当真想谢我,休沐之日,来寒舍手谈一局,如何?” 沈折枝一怔。 下棋? 好啊! 之前他说日后有机会对弈,她还当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么快就邀她了。 这古代的娱乐方式本就乏善可陈,能与这般人物对弈,简直是求之不得。 沈折枝差点就要一口答应。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休沐那日……”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表情颇为纠结。 “那日我……答应了摄政王,要去王府待上一整日。” “哦?” 江寄雪转过身来,目光里多了一抹探询。 “为何?” 沈折枝想了想,简单讲昨夜去摄政王府捞周晴月的事交代了几句,其余一概没提。 “为了让他把扣下的人给我,只能答应这个条件了,挺莫名其妙的,但人不得不要,也就应了。” 她说完嘆了口气,一脸无奈。 江寄雪静静听完。 宫道上风过无声。 他微微垂下眼帘,片刻后才重新抬眸。 “无碍。” 沈折枝愣了愣:“啊?” 江寄雪负起双手,转身沿宫道缓步而行,走出两步,侧过半张脸。 “他未必有那个机会,让你在府中待上一整日。” 说罢便缓缓离开了。 沈折枝愣在原地,目送江寄雪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捲起他袍角的一隅,像一截浅淡的流云。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打算在休沐日之前给裴凛找点事情?还是有別的法子能让裴凛不得不放她离开? 想不透。 但莫名觉得江寄雪说话从来不放空炮。 算了,到时候再看吧。 …… 回到侯府。 沈折枝扯下腰带,把那身朝服往云落怀里一塞,活动了两下脖子。 “热水备了没?祁老这破药抹在脸上痒得我想拿砂纸搓。” 云落抱著朝服没动,欲言又止。 沈折枝察觉到她的神色,脚步一顿:“怎么了?” “周姑娘……在正堂跪著呢。” “跪著?”沈折枝皱了下眉,“谁让她跪的?” “没人让她跪,她自己跪的,奴婢劝了好几回,她不肯起来,说非要等世子回来不可。”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转了方向,往正堂走去。 推开门,周晴月果然跪在堂中。 她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托著一样东西。 沈折枝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她手中之物。 是一枚玉佩,不大,约莫两指宽,玉质温润,边角却有一处明显的磕损,佩身刻著一个月字。 刀工粗糙,不像匠人所为。 “这是什么?” “此乃……晴月乳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折枝神色微诧:“那你带这个出来做什么?” 周晴月抿了抿唇,低垂眼帘道:“我的生母……因八字不合,从小便厌恶我,是乳母自幼照料我长大,在我心中如亲娘一般。” “数年前她病逝,临终前紧握著我的手,將这枚玉佩塞进我掌心,说月儿往后没人疼了,留个念想。” “这些年,我隨身带著她亲手刻的这枚玉佩,从未离身。” 她將玉佩往前递了递,额头触地。 “晴月身无长物,最珍贵的便是这枚玉佩,玉佩有价,但情谊无价。” “今日,晴月將此物呈於世子面前,以此为誓,周晴月此身此命,愿誓死效忠世子,效忠陛下。” 沈折枝注意到了她说话的顺序。 世子在前,陛下在后? 这丫头……倒是通透。 朝堂上那道圣旨虽然是裴玄下的,可把她从摄政王府捞出来的人,是她沈折枝,给她指路的人,也是她沈折枝。 君恩浩荡,但救命之恩更近。 沈折枝沉思片刻,没接那枚玉佩,绕过周晴月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起来说话。” “世子若不收,晴月便不起。” 第138章 微臣被人截胡了 沈折枝放下茶盏,看著她。 “晴月,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我教你的?” 周晴月一愣。 沈折枝继续道:“我昨夜只教了你怎么咬长公主,可没教你怎么反咬你爹。” “所以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对吧?” 周晴月垂下眼帘,沉默了两息,轻声道:“是。” 沈折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是不用细说的。 那些成年累月攒下的委屈,根本不是靠一场哭诉就能交代清楚的,它们长在骨头缝里,被人碰一下就疼得要命。 她缓缓起身,走到周晴月面前,將那枚玉佩从她掌心里拿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刀痕浅淡,月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可攥在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沈折枝把玉佩重新塞回了周晴月手里,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紧。 “收好她的东西。” 周晴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沈折枝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收信物,也不要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可是世子,您对晴月有恩,晴月无以为报……” “谁说你无以为报了?” 沈折枝打断了她。 “內廷女官署是今日才立的,空架子一座,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先例,无章程,亦无根基。” “朝中诸公嘴上虽不言语,心里却皆在等著看它何时倾覆。” “而你,是內廷第一位女史。” 她望著周晴月的眼睛,一字一顿。 “往上爬吧,晴月。” 话音落下,周晴月眸中微震,指尖亦紧了几分。 “爬得越高越好,行得越远越妙。” “让昔日那些轻贱你的人都能瞧得见,此路可行。” “让后来之人踏著你的足跡,不必再跪地乞人施捨一口饭食。” “这便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堂中沉寂良久。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从院墙那头传过来。 周晴月攥著那枚玉佩,掌心越合越紧。 她望著眼前的那道身影,衣衫隨意,显然是急匆匆披了一件常服便过来了,鬢髮处尚带著些湿意。 可那人眼中光华极盛。 恍惚间,周晴月似透过沈折枝的形貌,窥见了她的灵魂。 如烈阳破开万丈云层,光华灼灼,直刺入人心,令人不敢逼视。 良久,她喉间一滚,闔目重重叩首。 “世子放心。” “晴月,必不辱命。” …… 休沐日。 沈折枝面如死灰地从床上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眼皮子还粘著。 “该死的裴凛,卯时就要我去,和上朝有区別吗?” 这么美好的休沐日,想到要跟那张臭脸大眼瞪小眼待一整天,简直生不如死。 她寧可去刑部值班。 云落恰好端著水盆进来:“刚想喊您呢,这就醒了?” “不醒不行啊,唉,衣裳备好了没?” “备了,”云落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衣物,笑著道,“奴婢给您挑了件月白的。” 沈折枝瞟了一眼:“换掉,太乾净了,穿那件洗了三回没晒透,有点发皱的。” 云落一脸不解:“啊?为何?” “穿太好显得我乐意去似的。” 云落:“……” 她拿著衣裳又折回去了。 沈折枝嘆了口气,下了床,往脸上胡乱拍了两把冷水。 这时,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破月的声音隔著门板钻进来:“世子!摄政王府来人了!” 沈折枝手上的帕子一顿:“这么早就催?我还没吃朝食呢,他急什么?” “不是催您过去的,是王府长隨送来的口信。” 闻言,沈折枝皱了下眉,將破月喊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又硬又急。 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差。 “改下次休沐。” 沈折枝拿著信纸,看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 啊? 江寄雪他居然真做到了? 能在休沐日把裴凛从王府里拽出去的事儿,得多大?边关急报?宗室內务?还是哪个藩镇又跳了?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瞅了两遍,確认不是裴凛钓鱼的套路。 破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世子今日还去吗?” 沈折枝將信纸往桌上一丟,往椅子里一靠,双腿翘上桌面。 “这还去个屁啊,不去了。” “那……属下能不能告假去逛个铁匠铺?上回看中的那把佩剑……” “去吧去吧,顺便去府里领十两银子,今天心情好,那佩剑我给你报了。” 破月眼睛顿时一亮。 “多谢世子!!!” 说罢,他转身就走,生怕她反悔。 沈折枝盯著他躥出门的背影,嗤笑一声:“瞧他这点出息。” 她美滋滋的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打算重新补个回笼觉。 门外又传来响动。 破月去而復返。 沈折枝掀开被窝的手一顿,歪了歪头:“干嘛?不去拿银子了?” “不是,门房那处又来了一封信,左相府上差人送来的。” 破月说著,抱著一只竹製信筒走了进来,通体素净,筒口系了一截青色丝絛。 沈折枝一听,赶紧接了过来,拆开信筒,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笺。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只有浅浅几个字—— 棋已备,可来否。 信筒底下,还压著一张极简的手绘舆图,几笔勾出一条路线,末端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標了两个字:清溪。 沈折枝拿著那张纸端详了一阵。 清溪別院? 她听说过。 城西十里外的一处山间宅子,据说是江寄雪早年置下的,平时不住人,偶尔去小住几日,煮两壶茶。 她把信笺卷回竹筒里,往袖中一塞。 嘴角弯了。 “云落,把那月白衣裳重新取出来吧,再把我那把摺扇找出来。” “哪把?” “竹骨的那把,扇面画了只胖猫的。” “……那不是您自己乱画上去的吗?” “画得很传神好吧。” 云落一脸无语,翻箱倒柜把摺扇翻出来递给她,又瞄了一眼扇面上那只四肢朝天肚皮滚圆的不明生物。 传神个鬼。 沈折枝將摺扇別在腰间,又吩咐道:“再去厨房看看,昨日剩的枣泥酥还有没有,连同那罐桂花蜜酿一道装上,去人家府上做客,总不好空著手。” 云落应声去了。 食盒很快备好,两层的提篮,底下垫了乾净的棉布,桂花蜜酿用绳子扎紧了瓶口,怕路上顛出来。 破月不在,云落便亲自送到门口。 “世子,左相府上的规矩大不大?奴婢要不要跟著伺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沈折枝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人家江相又不吃人。” 说完便迈出了门槛。 云落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总觉得,世子今天的脚步格外轻快。” 第139章 微臣和左相穿上情侣装了 清溪別院藏在城西群山中。 沈折枝没坐马车,单独骑了匹白马上山,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了那座宅子。 青瓦白墙,门缝里漏著一缕煮茶的白烟。 门前还有一条溪涧,从山石缝隙间穿出来,在冬日里也没冻死,汩汩地淌著。 沈折枝远远打量了一眼,忍不住赞了一声:“倒是个妙处。” 她翻身下马,把韁绳系在门口的石桩上,提著食盒往里走。 门口无人看守,院中仅有一棵梅树,枝干横斜,疏影绰绰。 而江寄雪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桌上摆了棋盘,手边还放了一只小炉,铜壶架在炉口上,水汽从壶嘴懒洋洋地往外冒。 他今日没穿朝服,也是一身月白色的素袍,腰间隨意系了根布带,几缕散发垂在肩头,显得鬆弛又乾净。 远远望去,像是哪本话本里写的山间隱士。 沈折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白衣裳,又看了看江寄雪,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咋整的呢? 居然撞衫了。 “江相,咱俩今天这是商量好了?” 江寄雪抬眸看过来,也有些意外。 “倒是巧了。” 他说著微微偏了下头,嘴角隱约有弧度,但很快压回去了。 沈折枝快步走过去,笑著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利落地坐到他对面。 却没想到……石凳冰凉。 屁股坐上去那一刻忍不住抖了下。 怕煞风景,她赶紧若无其事地坐正了,轻咳一声:“唉,早知你也穿这顏色,我该换件鸦青色的来。” “无妨,月白本就衬你。” “江相谬讚。” 沈折枝客套了一番,转头从食盒里把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给你带了些吃食,有我们府上厨子做的枣泥酥,还有一罐桂花蜜酿,尝尝?” “有心了。” 江寄雪说著,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別著的摺扇上。 “沈世子,如今是冬日。” “害,装样子的。” 沈折枝循著他的目光,把摺扇抽出来甩了两下,扇面朝他展开。 那只四脚朝天的胖猫赫然入目。 肚皮滚圆,四肢短粗,表情憨態可掬。 江寄雪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团不明生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画的是……猫?” “嗯?怎么了?画得不好吗?”沈折枝的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自信。 “好。” 江寄雪把目光收回来,往小炉上的铜壶里又注了些热水。 侧脸在水汽里模糊了一瞬,等蒸汽散开,表情已经恢復如常。 “颇有意趣。” 沈折枝乐滋滋的点头:“我就知道江相懂我,旁人都说看不出来画的什么,就您有眼光。” 她扫了一眼棋盘。 黑子已在棋罐里码得整齐,白子那头空著,等她来坐。 “我执白?” “世子隨意。” 沈折枝也不客气,从白子棋罐里拈起一枚,隨手落在了星位。 江寄雪没急著落子,將茶盏往她手边挪了挪:“放心喝,我这里没有宫禁秘方。” 沈折枝:“……” 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 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端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眉头舒展开来。 “好茶。” 清冽回甘,带著些润泽之气,跟城里头喝到的截然不同。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但是……怎么感觉和我之前喝的不太一样?” “山泉煮的,比城里的水多一分活气。” 江寄雪说著,落下黑子。 他的棋风如其人,稳重端方,步步都深思熟虑,却又举重若轻。 而沈折枝虽看上去棋路散漫,实则暗藏玄机,每一子都在暗暗织网设伏。 两人边对弈边閒聊。 “江相的那张舆图画得倒仔细,我照著路走来,半点波折都没有。” “是世子领会得好。” “你常来此处?” “不常,隔数月来一次,煮壶茶,待上一日便走了。” 江寄雪落了一子,声音轻浅。 “图个清净。” 沈折枝点点头,以示理解。 他那个位子,三省的事务日日压在头顶,能有个什么人都不见的地方躲著歇一歇,確实难得。 这时,树上的几朵梅花被风吹下来,落在棋盘角上,花瓣不小心盖住了两枚黑子。 “嘖,这花倒挺有雅兴。” 沈折枝笑著伸手拂去花瓣。 日光恰好从梅枝的缝隙间落下来,洒了一桌,也洒了她半张侧脸。 江寄雪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牵引过去,停了片刻。 她的睫毛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低垂半掩,扫视著棋盘上的落花。 一时之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沈折枝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拂完便收回了手。 她歪著脑袋盯了半天棋盘,忽然把白子往中腹一拍。 “吃你五目。” 江寄雪低头看了看局势。 確实被她在中腹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方才那步棋落得偏了半路,本该补在上方封住缺口,却鬼使神差地点到了右下。 ……心不在焉至此,未免有些失礼了。 江寄雪敛了敛眸。 沈折枝倒没多大感觉。 她左手托腮,右手又伸进棋罐里捞子,指尖夹著一枚白玉棋子反覆掂量著。 “江相,你这棋路阴得很。” “哦?” “表面上补那边的活眼,实际是在引我白子往外走,等我撞进你下方那条暗线,一整条大龙就被你绞了。” 江寄雪持子的手微微一停。 他抬眸,对上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写满了得意。 “看出来了?” “当然了,我又不瞎。” 沈折枝把白子往棋盘上一拍,落在了他那条暗线的正中央,截断了他的连接。 啪。 “我偏不走你给的路。” 她抬起眼来,笑得张扬极了,周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江相想吃我的子,得再费些心思。” 日光再次流转,透过梅枝,碎碎地落了满桌。 江寄雪看著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 那步棋,换做朝中任何一位棋手,十有八九会顺著他给的路逕往外走。 可她…… 她偏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確实。” 第140章 微臣差点嚇死左相 “这步棋连我都没料到,世子棋艺精湛。” 说罢,江寄雪抬眸看向沈折枝,带著几分真心的讚许。 沈折枝一听,下巴立刻抬高了半寸。 没办法。 她这个人吧,就是爱听点实话。 旁人骂她,她左耳进右耳出,脸皮厚得很。 可一旦有人真心实意地夸她,那点虚荣心就被挠到了痒处似的,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何况夸她的人还是江寄雪。 大燕朝第一体面人,亲口说她棋艺精湛,这话能让她回味好几日。 心情这么一好,嘴巴便馋了。 沈折枝伸手去够石桌另一头那碟枣泥酥。 距离有些远,她懒得站起来绕,索性半个身子探过棋盘,胳膊伸得老长,手指尖勾著碟子边沿往自己这头拖。 一截白皙的手腕从袖口滑出来,带起一缕甜丝丝的香。 那是食盒里蜜酿和糕点的味道,沾在衣衫上被体温焐暖了,散出来时十分柔和。 江寄雪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跟著那截袖口走了一程。 她耳后落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日光浅浅笼著,发尾打著卷,隨她伸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目光凝住,攥了攥掌中的黑子。 可就在这一瞬—— 【江寄雪用指腹毫不怜惜地揉弄著沈折枝水润的双唇,在她耳边轻笑:“怎么不敢看我?”】 一道声音凭空浮起来,钻进他的耳朵。 江寄雪一惊。 手中的黑子直接脱手砸在棋盘上,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到了桌沿。 ……什么声音? 沈折枝听见落子的响动,叼著半块枣泥酥看了过去,正对上江寄雪的脸。 她愣了一下。 奇怪。 这人的表情怎么了? 好好一张清风霽月的脸,此刻像是有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似的,错愕且震惊,且……眼熟。 这种神情…… 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了? 沈折枝皱起眉头,试探地喊了一句:“江相?” 江寄雪没反应。 他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棋盘上某个位置,而他的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苍白如玉的肌肤上,这抹红格外扎眼。 沈折枝看著,有些意外。 ……大冬天的,耳朵红成这样? 旁边炭炉烧著,不至於是冻的吧。 难道吃什么东西过敏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诡异的声音一如既往,正以强势的姿態疯狂侵犯江寄雪的脑子,一段接一段。 【沈折枝被江寄雪按在书案上,手腕被他一只手扣住,抬至头顶。他垂眸看她,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方才……是在故意引我?”】 江寄雪的呼吸都停了。 搁在膝上的手指越攥越紧。 这不可能是幻听。 他很確定。 因为他活了二十多年,清心寡欲,自律到近乎刻板,別说做这种事了,连类似的念头都不曾生出过半分。 他岂会平白无故幻想这个? 而且,那声音极为清晰,像是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更奇怪的是,话中说话之人,虽然听起来是他自己的嗓音,语气却极为陌生。 低沉压抑,充满掌控欲。 像是……另一个他。 青天白日,这声音从何而来? 莫非他中了邪? “江相,你棋子掉了。” 沈折枝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江寄雪闻言,终於看了过去。 眼前的人歪著脑袋看他,眉眼间写满了关切,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听见。 那诡异的声音,只存在於他自己的脑海之中。 这个认知让江寄雪迅速回了神,將心中的惊悸硬生生压回,面上恢復了七八分平静。 “抱歉,方才走神了。” 说罢,他垂下眸,去捡那枚滚到桌沿的黑子。 指尖刚碰到棋子—— 【江寄雪的唇从沈折枝耳后滑下去,一寸一寸,沈折枝仰著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寄雪……”】 “……” 黑子差点被他捏碎。 握棋子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都浮了出来。 实在荒谬,太荒谬了。 他与沈世子不过是棋友,举止言行各有分寸,何曾逾矩半分? 他怎可能对天子近臣起这种非分之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寄雪眸光沉了下去。 他身居高位多年,朝堂上各种匪夷所思的案宗经手无数。 有人声称被下蛊,有人说中了邪术,有人在祭典上言之凿凿听见了先帝训话。 无论何种怪事,终有成因。 难不成,自己也被人暗算了? 【“寄雪,你在看哪里?”沈折枝勾著他的领口把人拉下来,唇角蹭过他的鼻尖,笑意慵懒,“想看就说。”】 正在思考的江寄雪:“……” ……够了。 他的喉结重重一沉,直接將黑子落在棋盘上某一处。 “江相……”沈折枝的声音適时传来,带著一丝犹疑,“你这步是不是下错位置了?” 她指尖在棋盘上点了一下,点的正是他方才落子的地方。 “按你之前的路数,这里应该补左侧封口才对,你往这儿一放,中间那片地盘全送给我了。” 沈折枝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好像白捡了便宜反而过意不去。 “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吧?” 江寄雪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確实。 他那步棋,本该补在她说的那处,可那些声音搅得他心神大乱,手上完全不受脑子支配,鬼使神差就偏了方向。 一步之差,攻守易位。 这盘棋没法下了。 “这盘是我输了。” 江寄雪乾脆地认了输,快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试图压惊。 沈折枝却没有预想中那种贏了棋的高兴劲儿。 因为她看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 “江相是不是有事?若有要事,在下可以改日再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十分认真。 那双眼睛乾净得要命。 江寄雪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方才那些声音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此刻她那双眼睛看过来,他竟荒唐地生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无事。” 他摇了摇头,將茶盏搁回桌面。 “只是有些心神不寧,世子远道而来,是我招待不周。” 话说完,江寄雪放下茶盏起身,转向廊下走去。 月白色的袍角在石阶上拖著,走到廊柱旁停住了。 那里靠墙摆著一张琴案,上头覆著一方素绢,绢下隱约可见琴身轮廓。 江寄雪揭开素绢,露出一张古琴。 通体漆黑,琴面断纹如冰裂,一看便知年份不浅。 沈折枝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江寄雪侧过半张脸,问她:“世子可通音律?” 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日常的清冽,好像方才的失態只是沈折枝的错觉。 沈折枝想了想,诚实道:“略懂,但仅限於听,让我弹,那就是对琴的不尊重。” 江寄雪闻言,唇角动了一下。 他在琴案后坐下,十指搭上琴弦。 “方才那局棋,我未能尽全力,是我失礼在先。” “世子若不嫌聒噪,江某愿以一曲代歉。” 第141章 微臣听艷曲 琴声起。 沈折枝的眼神立刻清澈了不少。 她是听过不少好琴的。 幼时兄长抚琴之时,她常常赖在房间不肯走,兄长也不赶她,只笑著瞥她一眼,手指继续拨弦。 他的琴声温柔包容,里头有花有草有虫鸣,有屋檐上的月亮,有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等她听到眼皮发沉,就在一旁的小榻上滚成一团,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层薄毯,兄长的琴声早已停了,屋里只剩一盏灯。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心的声音。 而江寄雪的琴声…… 是往上走的。 一重叠著一重,层层推高,似九天仙音落进这片山间別院,连迴响都不沾尘。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托著到了极高极远的地方。 沈折枝忍不住认真地看了一眼江寄雪。 他端坐在琴案后头,腕骨轻轻转动,收放之间极有章法。 几缕髮丝被山风吹起,扫过琴面,擦过修长的手指,又被送回原处。 沈折枝托著腮,看得有点入神。 唉。 女媧在捏江寄雪这张脸的时候,似乎格外有耐心。 眉骨高而薄,凤眸清且净,唇色也浅淡。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整张脸上找不出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偏偏拼在一起,就叫人挪不开眼。 若说裴玄是贵气逼人的龙,裴凛是煞气缠身的蟒,顾鹤洲是勾魂摄魄的狐…… 那江寄雪便是鹤。 周身落雪不化,羽翼沾霜不湿。 只消往那儿一立,就能把方圆十里的红尘俗气都逼退。 沈折枝在心里嘖了一声。 这种脸,干起来最爽了。 越是清冷矜贵的皮相,越是叫人想看他失態的模样。 想看他额间沁汗,眼尾泛红。 看他那双永远端著的手,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事而微微颤抖。 妙极。 …… 琴音渐入佳境。 到了后半段,旋律开始变得宽阔疏朗。 沈折枝闭上眼睛,身子往前靠了靠。 她用胳膊肘搁在石桌上,掌心托著下巴,想就著这琴声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会儿。 山风穿过梅树的枝椏,带起一阵冷清的花香。 她心里想:真好。 不用上朝,不用动脑子,就坐在山间喝茶听琴,安安静静待上一天。 如果以后每个休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琴声忽然转了调。 变化极其细微。 如果不是沈折枝自小听琴,大概根本察觉不出来。 中段的旋律往下沉了半个音阶,节奏也慢了几拍,从原先的疏朗开阔变成了某种缠绵的迴旋。 沈折枝疑惑地睁开眼。 不远处,江寄雪的神態还是那副样子,清冷淡漠,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他手中的琴声,越变越奇怪。 低音区的几根弦被反覆拨弄,颤音拉得很长,指法从勾挑变成了滚拂,力度忽轻忽重。 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揉出来的声音又沉又绵长。 沈折枝有些错愕。 是她的错觉吗? 这琴声……怎么听起来骚骚的?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对,一定是她脑子里刚才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这可是京城清心寡欲排行榜的榜首,朝野公认的謫仙人物,怎么可能弹出这种东西? 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江寄雪垂下的眼帘底下,此刻蒙著一层极浅的雾气。 耳根处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顏色也从微红变成了深红,被肩侧的散发遮了大半。 没错。 方才弹著弹著,那诡异的声音又来了。 画面和声音一起挤入脑海,他甚至分辨不出哪些是琴弦的震动,哪些是那些幻音。 连琴也不让他好好弹! 江寄雪心烦意乱,乾脆强行收束了琴音,指尖从弦上抬起。 余音在山谷间迴荡了片刻,渐渐散尽。 他抬起头来,喉结不太明显地滚了一下。 “献丑了。” 沈折枝:“……” 这…… 她该鼓掌吗? 前面弹得確实神仙水平,后面那一段…… 整得和发情了似的。 她从哪开始夸啊? 沈折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江相这曲子颇为別致,叫什么名字?” 江寄雪的目光落在琴面的断纹上,眸光沉了沉。 “无名,即兴而作。” 沈折枝:“?” 即兴? 即兴弹出这种东西? 她张了张嘴,在內心提醒了自己一百句要守礼要克制,才忍住没把那句你这琴听著怪骚的说出来。 …… 午膳简单。 江寄雪的別院里没有专门的厨子,只留了一位六旬的老僕,姓方。 方伯在这座別院里待了数年,平日里就一个人守著宅子,浇浇花,扫扫院子。 腿脚虽然慢些,但做了几十年的粗茶淡饭,手艺扎实得很。 他从后厨端了一锅清粥出来,也是用山泉水熬的,米粒软烂,粥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 又炒了几道家常菜,配了碟小菜。 小菜是一碟醃笋,用盐和山椒醃了半月,酸脆爽口,嚼起来嘎嘣响。 再加上沈折枝带来的枣泥酥和桂花蜜酿,两人对坐而食。 沈折枝吃得不拘小节,端著粥碗呼嚕呼嚕喝了一会儿,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醃笋塞嘴里。 “这笋脆得很,哪儿买的?” 江寄雪正拿勺子舀粥,闻言抬了抬眼。 “方伯自己醃的,山后头的竹林里挖的冬笋,你若喜欢,走时带一坛。” 沈折枝筷子一停:“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著不好意思,眼睛却已经开始在桌上扫了,想找找那罈子在哪儿。 江寄雪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无妨,你都不嫌这乡野饭食粗陋,我怎会捨不得那一罈子醃笋?” 沈折枝一听,有道理,赶紧点头:“那就谢过江相了。”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吃的香喷喷。 江寄雪坐在对面,看著她吃饭的样子,莫名觉得今日的饭菜很下饭,不免也多吃了几口。 只不过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端著粥碗,勺子从碗沿探入粥面,浅浅舀起一小勺,送至唇边,轻轻吹一下,再送入口中。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著。 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是沈折枝在说,江寄雪听著,时不时应一两个字。 石桌上的碗碟渐渐见了底,而那诡异的声音在琴曲之后便再未出现过。 江寄雪终於鬆了一口气。 一顿饭吃下来,他的心跳逐渐恢復了正常。 天知道,让一个禁慾了二十多年的人,毫无防备地被迫听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是多么为难的事。 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別? 第142章 微臣玩美了,下回还来 趁著那声音消停了,午膳过后,两人终於好好下了两盘棋。 这两局江寄雪的心思拉回来了不少,胜负各半。 贏的那盘节奏极快,中盘便锁死了局面。 沈折枝盯著棋盘瞪了半天,嘴里不停嘀咕:“你这人怎么后劲这么大?” “前头那局明明还心不在焉的,这会儿倒跟换了个人一样。” 江寄雪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输的那盘则是被沈折枝在角部连杀两条大龙,一口气翻了二十多目。 “江相,承让承让。” 沈折枝把手里最后一颗白子往棋罐里一丟,含笑站起身来,撑著腰往后仰了仰。 “终於正大光明贏你一局,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坐了太久,腰酸得很。 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子,一条胳膊抬起来往上伸,衣袍被带得往上拉了几寸。 只一瞬,衣袍便落了回来。 但江寄雪的目光早已跟了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视线已经在她的腰线处停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帘。 手指不动声色地蜷了蜷。 心里想:不可以。 ……太失礼了。 沈折枝浑然不觉,仰头看了看天色。 冬日里天短,才过申时,日头已经往山那头坠了。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了。” 她转过身来,朝江寄雪拱了拱手。 “今日叨扰,改日请江相去我府上吃顿好的。” “我们府上那厨子別的不行,红烧肉一绝,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江寄雪起身,负手立在石桌旁,正想说他不喜荤腥。 但见沈折枝一副你小子有口福了的表情,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好。” 两人並肩往院门方向走。 同样顏色的月白衣袍,被暮色笼著,脚步声轻浅,踩在碎石路上。 走到门口,沈折枝停下脚步:“不必远送。” 她摆了摆手,走到石桩旁解了韁绳。 白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她顺手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白马踩著碎石小路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来步,她忽然转过头。 “江相!” 江寄雪站在门前,月白色的袍角被山风吹起。 沈折枝远远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摺扇,画了胖猫的扇面在夕阳里一闪。 “下回我带副新棋来,你这副棋子太滑了,手感不好!” 笑声被山风送过来,清清脆脆的。 说完一夹马腹,白马撒开蹄子沿著山路跑了下去。 蹄声渐远。 江寄雪站在原处,目送那道身影没入山道转角,被树影一遮,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良久。 他唇角微扬。 “亏我特意选了一套温玉棋子。” 温玉棋子,冬日握著不冰手。 自己提前几日便让方伯从库中取出来,用乾净的棉布一颗颗擦过,装在棋篓中。 结果她只说太滑了。 江寄雪轻笑一声,转身往院中走去。 他提起衣摆,在方才沈折枝坐过的石凳上坐了片刻,想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什么声音也没响起。 只有山风穿过梅枝,偶尔带落一两片花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那声音不是持续性的,不会整日整夜地占据他的脑子。 那就好。 这个结论让江寄雪的心神鬆弛了些。 他开始收拾棋子,一颗一颗,黑子归黑罐,白子归白罐。 方伯提著灯笼走过来,躬身问他今夜是否留宿此处。 “嗯。” 方伯应声退了出去。 而江寄雪孤身一人坐在廊下,看著山间暮色一层层加深,直到天际最后一抹光彻底沉没。 …… 入夜。 沐浴更衣后,江寄雪躺上了內室的榻。 今日的脑子过於混乱,累得他骨头都发沉,一躺下,意识很快模糊了边界。 然后…… 梦来了。 他在梦中看见了自己。 中衣半敞,墨发散落,面上毫无表情,腰腹以下却做著让人瞠目结舌的事,眼底也沉著一层极浓的暗色。 他的手,按著一个人的腰,將人压在身下。 那人…… 竟然是沈折枝。 她被自己按在那里,情不自禁地仰著头,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微张,面上泛著潮红。 而梦中的他俯下身去,唇贴著她的耳廓,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叫我的名字。” 沈折枝偏过头躲,被他一手扣住下巴扳了回来。 她只好无奈地应了一句:“寄雪……” 梦中的画面真实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腰身在他手中轻颤,以及自己下頜的汗珠低落在她的脊背之上。 江寄雪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一片沉寂。 窗外虫鸣都没有,只有山风呜呜地刮过。 他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一层,中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江寄雪盯著眼前黑暗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疲惫地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了一下眉心。 “……呵。” “做春梦做到惊醒,古往今来,我大约算头一个。” 自嘲的语气中夹著些许无奈,和难以掩盖的狼狈。 江寄雪缓了缓,將错乱的心跳一点一点压下去。 身体的反应却因著呼吸的平復,明显了不少。 江寄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缓缓往下移。 被褥之下,身体最诚实的部分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他掀开被角,借著窗外洒进的一缕月光,认认真真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夜风悄悄从窗缝里溜进来,凉意拂过他裸露的锁骨。 江寄雪挣扎了许久。 被角被他握在手里,收紧又鬆开,脑子里那根弦也是绷了又绷。 最后…… 他像是终於认了输,缓缓闔上了一双凤眸。 手,伸了下去。 黑暗中,只有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脑海里浮现的,是白日她坐在对面,伸手够枣泥酥时从袖口滑出来的那截手腕。 以及梦里那声,带著喘息的尾音…… “寄雪。” 第143章 微臣下毒了 结束之后。 江寄雪看著满手的污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当中。 “怎会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年来,他不近女色,不蓄家伎,府中连个侍女都没有,日常起居皆由老僕照料。 逢年过节同僚送来的帖子,但凡沾了赏花二字的,一概退回。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那些事提不起半分兴致。 甚至篤定这辈子都不会有那种需求了。 可今夜…… 江寄雪闭了闭眼,起身去架上取了帕子。 净手,换中衣。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脏过。 沈世子是那般至情至性的澄澈之人,纵然在朝堂之上手段百出,却也难掩她那皮囊下的坦荡风骨。 而他…… 竟在脑子里对人家做了那种事。 江寄雪站在窗前,望著天际那轮冷月,眸底沉沉。 “不能再想了。” …… 长公主府。 裴琼华倚在榻上,脸色难看得好比崩溃之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痛哭一场,结果推开每一扇门,里头都是端著屎等著餵她的沈折枝。 这时,一名清秀的男宠端著葡萄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柔声细气道:“公主,別不开心了,奴来服侍您吃葡萄……” “滚!” 裴琼华一巴掌给他扇到一边去。 “吃吃吃,本宫哪还有心情吃?!” 先是把她手里的权力剥了个乾乾净净,又把她的钱財全给收了去。 照这样下去,她哪还有银子养男宠? 哪还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哪还能没事儿办个宴席,高高在上地坐著,听京中那帮贵胄一个赛一个地捧她夸她? 人活一辈子,若没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思? 她日夜不停地图谋,要权要钱,不就是为了活得比旁人都好吗? 现在全没了不说,还让全京城的人都看了她的笑话!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裴琼华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裴玄和沈折枝也就罢了,她本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斗起来她认。 但裴凛…… 亏她待他一片真心。 虽说背著他搞了些小动作,但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对他的权势和地位能有什么威胁吗? 她不就是多贪墨了些银子吗? 贱人! 吃里扒外的畜生! 她越想越气,眼底戾气翻涌得愈发浓烈。 “好啊。” “既然你们都喜欢刺激本宫,那本宫就给你们来点真正刺激的。” “本宫过不好,那就谁都別想好过。” 清秀男宠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他完全想不明白,昔日待他温柔和善的长公主,怎么突然就变了一副面孔。 …… 几日后,靖北侯府来了位客人。 “世子,顾公子来了。” 沈折枝刚从刑部下值没多久,正歪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捧著本閒书翻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嗯,知道了,让他在正堂候著。” 小廝应声跑了。 沈折枝把书往脸上一扣,又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云落从屋里出来,手中端著刚热好的手炉,走到她身旁犹豫了一下:“世子,说来奇怪,那位顾公子……奴婢每次看见他,总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说来听听。” “说不上来,就是……”云落斟酌了半天措辞,“像猫盯老鼠,您能懂那种感觉吗?” “大概懂吧。” 沈折枝接过手炉,似笑非笑。 “不过,谁是老鼠还不一定呢。” 顾鹤洲坐在客位上,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长衫,腰间坠一枚白玉环佩,乌髮半束半散,气质清雅。 沈折枝迈进堂內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他看过来的那道目光。 眼含笑意,温温柔柔的。 好看是真好看。 那双浅色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又柔又黏,更別提在她裙底滋溜儿的时候还不忘直勾勾地抬头望著她,爽的她头皮都发麻。 “世子。” 顾鹤洲站起来,行了个扶手礼。 沈折枝隨意扯了个笑敷衍过去,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你们都退下吧,门也带上。” 云落应了声是,领著几个侍者退了出去。 顾鹤洲望著僕从们离去的方向,眸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不急不忙地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替沈折枝斟了一盏,將茶盏推到她手边。 指尖修长,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沈折枝看著那盏茶,没动。 忽然,她喊了他一句。 “顾鹤洲。” 顾鹤洲抬眸:“嗯?” 下一瞬,沈折枝的手探了过来,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 顾鹤洲被这一拽带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些,身子和髮丝一道俯下来,面庞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而沈折枝另一只手早已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拇指一弹,瓶口应声而开,瓶沿直接抵上了他的唇,將里头的液体灌了进去。 顾鹤洲的瞳孔骤然一缩。 入口极苦,带著腥涩。 可他却没反抗,任由她动作,喉咙不住地吞咽著。 在沈折枝的角度,甚至能看见顾鹤洲颈侧底那根青色的血管在一下一下缓慢地跳动。 见他当真全都乖乖咽了下去,沈折枝这才鬆开了手。 顾鹤洲睫毛低垂,浅色的瞳仁被眼帘遮去大半,只漏出一线湿润的光。 衣领被她扯得凌乱不堪,锁骨浅浅露了一截出来。 沈折枝盯著他这幅模样,眸光幽深了几分。 “你倒是乖。” 说乖,那是给他面子了。 她其实想说骚来著。 不过是给他灌个毒药而已,他的表情看起来倒像在享受什么不可言说之事,透著颓靡的美感,叫人看了心痒得不行。 沈折枝將瓷瓶收回袖中,神色冷了下来。 “实话告诉你,你方才喝下去的东西,是毒。” “此毒入体之后不会立刻致死,但每隔一月,若不服我备下的药丸,毒性便会从骨髓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届时你会先失去味觉,再失去触觉,最后全身经脉尽断,活活痛死。” 第144章 微臣打啵了 顾鹤洲闻言,直起身子,用指尖將唇角残留的那道深色药痕一点一点擦去。 指腹蹭过下唇之时,动作还带了几分流连,像是在回味什么。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 “我每个月,都要来见你一次?” 沈折枝:“……” 不是,这反应怎么听著不太对劲呢? 按她的预想,顾鹤洲此刻应该脸色大变。 再不济也该表现出几分不甘和恼怒,然后她再恩威並施地安抚几句,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吗?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沈折枝皱起眉头,重新打量他,“……我说的是,我给你餵了毒。” “听明白了。” 顾鹤洲抬手把被扯乱的衣领慢慢整理好。 散落在脸侧的几缕乌髮被他拨到耳后,眉眼还是那副柔和无害的模样,半点风浪都没有。 “世子是怕我乱说话,所以才用这个法子拴住我,对不对?” 沈折枝:“……” 说得这么体面。 合著他也是体面人? “世子放心。” 顾鹤洲在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左手搭在了沈折枝所坐的椅子扶手上。 而后,他从下往上,仰著那张脸看她,语气蛊惑。 “我不会说的。” “而且……世子肯亲手给我下药,还要每个月见我一次……”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沈折枝:“?”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微妙警觉。 这感觉…… 就好像她攥在手里的那根绳子,对方压根没想过要挣脱,反倒自己主动把脖子递上来,乖乖由著她一圈一圈缠紧。 可问题是,一个主动把自己送上门来任人拴住的人,半点也不像被控制的那一方。 沈折枝眯起眼睛:“顾鹤洲。” “嗯?” “你就不想问问,那毒能不能解?” “不想。”顾鹤洲唇角微扬,“解了的话,世子便没有理由见我了。” 沈折枝:“……” 哪来的老傻子。 她轻咳了一声,视线別到一旁去,端起茶盏抿了口。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省得成天在心里头记恨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我怎捨得记恨世子?” 顾鹤洲的脸又往上抬了抬,睫毛一扇一扇的。 “不过……方才那药確实苦。” “世子能不能赏我一块糖?” 沈折枝见他突然凑近,嚇了一跳,茶盏差点端不住:“……你要什么糖?” “您觉得呢?” 顾鹤洲眸光沉了沉,唇角笑意勾起。 语气里的性暗示简直明晃晃的。 沈折枝脑子里一个没剎住,画面就自己蹦出来了:他在她裙摆底下,温热的舌尖沿著她的…… 不行了,越想越擦边。 沈折枝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脚踹出脑海,冲他摇了摇头。 “不必,我是你主家,又不是你恩客,哪有让你干那种事的道理?” 顾鹤洲歪了歪头:“有区別吗?” “当然有啊,恩客那是花钱买服务,我是……” 沈折枝忽然卡壳了。 她是什么来著? 让人给她跑腿办事,让人给她提供情报,让人给她上供银子,还让人趴在她腿间用嘴…… 天吶。 她是周扒皮吗?! 这事要是传到云落和破月耳朵里,那俩人怕不是连夜赶工给她刻块【丧尽天良】的匾,掛大门口上。 “怎么不继续说了?世子?” 顾鹤洲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沈折枝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在想怎么拒绝你。” “拒绝?” 他轻笑一声,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右手,然后慢慢引著她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锁骨上。 “世子的手好凉。” “那日……你走了之后,鹤洲的药性迟迟退不了,难受得很。” 他一边说著,一边引著她的指尖继续往下走。 越过衣领的边沿,探进了布料底下。 衣料下面的皮肤比沈折枝想的还要烫,指腹蹭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摸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她的指尖。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你后来怎么解的?” 顾鹤洲声音轻得几乎要化掉:“还能怎么解?鹤洲只能想著世子的模样,自己……” “停!” 沈折枝听得嗓子眼儿都发乾了,赶忙截住他的话头:“你……”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破月的声音:“世子,宫里来了口信,陛下唤您入宫。” 沈折枝:“?” 怎么一茬接一茬的? 不过也好,她前阵子整理好的內廷女官署框架也该递上去了,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把顾鹤洲拎进內室大干特干一顿。 於是,她对著顾鹤洲清了清嗓子:“行了,你也听见了,我还有事儿。” “这茶你慢慢喝,喝完了就回去吧,记著每个月来找我拿解药。” “你放心,你的命既然攥在我手里头了,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往后会替你谋条更宽敞的路。” 说完,沈折枝便理了理领口,大步走了出去。 顾鹤洲留在原地,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侧过头,望向沈折枝离开的方向,唇边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我才来了多大会儿功夫,就收到消息了?” “盯得倒紧。” …… 而此时,昭明阁內。 裴玄闭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著拇指上的扳指。 “陛下,世子收到消息之后就动身往宫里来了,估摸著再过一阵就到。” “那顾鹤洲呢?” “也走了。” 听到这个回答,裴玄绷了不知多久的唇角终於鬆了下来。 他隨手摆了摆。 “退下吧。” “是。” …… 沈折枝进了昭明阁。 门是小太监替她推开的,可她前脚刚跨过门槛,身后那扇门就被合上了。 殿內没有掌灯。 龙案上的奏摺叠得整整齐齐,茶盏倒扣在托盘上,四周一个值守的內侍都看不见。 ……古怪。 裴玄传她进宫,昭明阁怎么是这副空荡荡的模样?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陛下?” 声音落进偌大的殿里,迴响清楚,却没人应她。 沈折枝皱了下眉,又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瞬—— 一只手猛地从侧方探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折枝被人这么一拽,直接按在了一旁的殿柱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身影欺了上来,將她牢牢堵在柱子与胸膛之间。 然后,吻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过渡,唇齿直接碾了上来,急切得很。 沈折枝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抬脚,一脚把这人踹飞出去。 可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香气。 那个味道…… 是龙涎香。 第145章 微臣帮帮您? 整个大燕朝,用这龙涎香的只有一个人。 沈折枝:“……” 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慢慢收了回去。 幸好没踹。 那可是龙根啊! 万一日后要放进她的小窝里暖暖,却被她一脚踹得功能障碍了,她岂不是亏大了? 裴玄完全不知道怀里的人已经脑补到日后他在她身上如何卖力耕耘的画面了,仍专注地吻著。 怕她不舒服,他还抬起手,用手掌垫在了她的脑后。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吞吃了好一会儿,裴玄才捨得稍稍鬆开她的唇,用鼻尖贴上来,蹭著她的耳垂。 “现在,”他贴著她的耳朵,轻轻喘著,“还和上次一样……拒绝不了朕的触碰吗?” 裴玄一边说,手一边从她脑后慢慢滑下来,落到她腰侧,收紧。 沈折枝:“……” 没错,拒绝不了。 让他抓到了这个把柄,可显著他了。 他裴玄確实长了张让她没法推开的脸,朝堂上端著架子装得跟活菩萨下凡似的,私下里却比谁都会撩。 外面一套私下一套,阴阳人一位。 “陛下真聪明。” 话音刚落,沈折枝反客为主。 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顺势插进他的髮丝间,主动仰起头,吻了上去。 吃个嘴子而已,她又不亏。 她爱吃。 裴玄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 但也仅仅一瞬。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一把箍进怀里,抱著她一路后退了好几步。 一直退到沈折枝的腿咚地撞上了什么硬物。 仔细一看,是龙案的边沿。 裴玄托著她的腰將人往上一送,令她半坐在案面上,小腿悬在桌沿外头隨意晃动。 案上堆著的那些奏摺被他用手肘隨意一扫,哗啦啦全滚了下去,散了满地。 沈折枝在亲吻的间隙里偏了偏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那些摺子……” “无妨,都批过了。” 裴玄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半按在龙案上。 姿势著实有些不成体统。 天子把刑部侍郎按在龙案上亲,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沈折枝此刻脑子里全是战斗爽,还不停地放著烟花,根本没空去想別的。 裴玄吻技进步神速。 上次在马车里,他青涩得像是第一次尝甜头的小兽,如今却章法十足。 他唇间的力度忽轻忽重,偶尔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拽,偶尔又侧过头换个角度往深了去。 也不急,就慢慢地磨。 磨得沈折枝那叫一个慾火焚身,身体先於意识软了下来。 过了许久,两人喘息著稍稍分离。 唇齿间拉出一道细微的银丝,又在半空中断掉。 沈折枝瘫在龙案上,眼尾染了一层薄红,胸口起伏。 裴玄仍撑在她上方,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早已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满头青丝尽数垂落。 “陛下唤我进宫……不会就为了这个吧?” 沈折枝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腹。 从刚才开始,她就感觉到腰腹处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顶著她。 隔著层层衣料,藏也藏不住。 裴玄被她这么一戳,身子僵了一下。 喉结开始剧烈地上下滑动,显然对小小玄如此精神抖擞感到有些窘迫。 他虽然心悦於她,却也明白什么叫浅尝輒止。 方才將她按在龙案上吻了又吻,已是忍了数日之后终於按捺不住的结果。 可……现在下身如此直白的反应,实在太过唐突了。 “自然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转移话题。 “朕派人挑了一些適合內廷女官的人选,大部分都是清流之女,还有一些民间流传名声极好的才女,名册已整理好,想让容时亲自掌眼。” 沈折枝闻言,挑了挑眉。 这么快? 效率人。 她心情莫名一好,胆子也肥了,將手指往下移了半寸,隔著腰带摁了一下。 “原来如此,臣还以为陛下有什么难处……” “想著帮您分个忧呢。” 裴玄听到这句话,瞳孔一缩。 她…… 她在说什么胡话?! 沈折枝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的理所当然。 总让孩子憋著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么大张旗鼓地把她弄进宫里来啃,隔著件龙袍都能感受到那玩意儿的热度。 还不如早点让他释放一下,省得他整日在这里扮演性压抑,再憋出个好歹来。 再说了,她也没说用哪儿分忧啊! 用手帮他隨便招呼两下,再隨便说两句骚话给他打打气,那也是分忧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裴玄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 他撑著龙案的手臂微微使力,从她身上撑了起来,退开半步。 眼底那团火分明还没熄灭,声音也依旧沙哑。 “朕忍得了。” “容时不必委屈自己来帮朕。” 沈折枝眨眨眼。 这是…… 箭在弦上,又突然君子起来了? 她有些好笑地跟著从龙案上滑下来,把自己蹭歪了的腰带扯正。 而裴玄背对著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后颈上那根筋几乎要从皮肤底下弹出来了。 沈折枝盯著那处,心说忍成这样也挺不容易的,要搁她身上她早就不装了。 “名册在左边第二摞奏摺里夹著。” 沈折枝:“……” 奏摺全被他扫到地下去了,哪个是第二摞? 唉。 算了。 身为臣子,她有属於自己的职业素养。 沈折枝没戳穿他,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挨个抖了抖。 抖到某一本的时候,一张折好的纸笺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她脚边。 沈折枝捡起来,顺手把龙案旁的灯盏拨亮了,就著烛火展开扫了几眼。 “筛选的標准定得不错,家世清白,无宗室姻亲牵连,有实学者居多……这是谁擬的?” “朕亲自擬的。” 裴玄转过身来。 面上的表情已经收拾乾净了,重新掛上了那副从容自若的皮相,唯独唇色还深著,鲜嫩欲滴。 沈折枝赶紧把视线挪回册子上。 她怕一会儿忍不住主动啃上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纸面上,拿过龙案上的硃笔,快速抄录了几个名字,递过去。 “这几个可以先传召,让周晴月试探一下深浅,其余的我带回去细看,明日给陛下回话。” 裴玄嗯了一声,接过纸张,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极有默契地各自收回手。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把隨身带来的女官署摺子从袖中掏出来,搁到龙案角上。 “行了,正事私事都办完了,摺子放这儿了,臣先告退。” “等一下。” 第146章 微臣的生辰愿望 沈折枝脚步一停,回过头。 裴玄站在龙案后头,右手搭在她带来的摺子上,一截袖口垂在案面,衬得手指格外修长。 “后日,是你的生辰。” “你之前要设立女官的心愿,朕已经做到了,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已经足够了,陛下应该知道,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生辰。” 若说庆生,也该是她狠狠给兄长烧上一摞纸再磕两个头才对。 可裴玄听到这句话,却绕过龙案,朝她走了过来。 “为何不是?” 他在她跟前停住。 烛火在他身后,为裴玄的身形描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边,刺得沈折枝一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 “那是属於你的生辰。” “属於你身为沈折枝的生辰。” 沈折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顶著这个名字活了这许多年,替旁人挡了多少风雪,孤身一人撑起了整座侯府……” 裴玄的目光沉进她的眼底,极有分量。 “这个日子,合该有人为你庆贺。” “至於你真正的生辰……” 裴玄的手抬起来,指尖从她耳畔的碎发间穿过去,拨开了遮住她眉眼的那缕髮丝。 “朕亦会陪你重新过一回,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话音落下。 沈折枝的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胸腔传上来,堵住了喉咙,眼眶隱隱有些发烫。 站在原地消化了片刻后,她乾脆把所有翻搅的情绪全压进了一个动作里。 她踮起脚尖,一手攥住裴玄的衣襟,將自己送了上去。 唇贴上他的唇。 轻轻的,在他嘴角落了一片温柔。 裴玄呼吸一滯,下意识將手抬起来,要去揽她的腰。 沈折枝却在他指尖碰到她腰封的前一刻退了开去。 她仰著头,冲裴玄笑了一下。 眼底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但被她那副没正经的笑容一盖,又看不真切了。 “后日生辰,我想去皇家围场骑马冬猎。” “陛下若无事,便来陪我一起。” …… 摄政王府。 裴凛忙了好几日,总算是忙完了。 说来蹊蹺得很,那日一大早,下属就递了急件过来,说南疆的军粮调度数目对不上,前后差了整整四万石。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户部又送来一摞帐册,说边关拨款里有几笔去向不明,要他亲自定夺。 他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兵部那边又冒出个驻军换防的排期衝突,非得他批条子不可。 一件接一件,件件都急著处理,就没有一件能让他喘口气的。 裴凛捏著发胀的眉心,站在迴廊下吹了会儿冷风。 他唤来暗卫:“沈世子近日如何?” 暗卫低下头,实话实说:“除了正常上朝,去刑部上值,就是在府里待著,没什么异常,不过……” 裴凛瞥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那暗卫经过这几次事情,早已看出了王爷对沈世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所以,他试探性地加了一句:“属下听说,后日是沈世子的生辰。” 裴凛一愣。 沈折枝的……生辰? 他沉吟片刻,问道:“侯府可有消息传来,说要办寿宴?” “並没有,看样子是想私下度过,不愿声张。” 裴凛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暗卫以为没他什么事了,便悄悄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可脚刚挪了半步,就听见裴凛忽然开口: “若要送人生辰贺礼,送什么合適?” 暗卫:“……?” 裴凛盯著他看了一息,眼底儘是暗色,似乎对他没有立刻回答有些不耐。 暗卫嚇得赶紧答道:“金银?” “换一个。” “那……找一名绝色女子?” 裴凛的目光再次扫了过去。 这一次,里面带著杀意。 暗卫瞬间把嘴焊死了。 “滚吧。” 听到王爷终於饶了他,暗卫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 次日,裴凛叫来了幕僚赵吉。 此人跟了他多年,专管揣摩人心,朝堂上那些拉拢打压、分化瓦解的活儿,有不少都是经他手策划的,脑子活泛得很。 裴凛倚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两条长腿交叠著,一手搁在扶手上,姿態隨意得很。 “本王要给一个人送生辰贺礼,要那种让对方收到之后……非常感动的,最好感动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你有什么主意?” 赵吉翻舆图的手一顿,缓缓抬头。 看著自家主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竟然带著几分认真思索的意味,心里的八卦之魂猛然窜了起来。 “王爷想送……心上人?” 裴凛的目光冷了一度:“问你送什么,没问你送谁。” 赵吉识趣地收回了好奇心,把险些飘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 “若想令人感动,不在贵重,在投其所好。”他斟酌著措辞,“王爷可知那人平日里有什么偏好?喜欢什么?常把玩什么物件?或者缺什么?” 裴凛闻言,用手指支著下頜,认真想了想。 沈折枝喜欢什么? 她喜欢睡懒觉,每次早朝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子,喜欢吃东西,喜欢在刑部磨洋工,喜欢给他找不痛快…… 想了半天,裴凛面无表情地开口:“没什么正经爱好。” 赵吉:“……” 没有正经爱好,那您到底怎么看上的? 他压下腹誹,继续出招:“那送首饰如何?精巧雅致的簪釵环佩,既贴身又有心意,女子大多……” 裴凛眉头一皱。 给她送簪釵? 她是男子,要什么簪釵? “不行,换一个。” 赵吉不死心:“笔墨古籍呢?若是风雅之人,一方好砚一管好笔,既有格调又……” “她喜欢看的是春宫图。” 赵吉:“……” 他硬著头皮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那……王爷不妨亲手做一样东西?”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亲手所制之物越显珍贵。” “世间金银珠宝唾手可得,唯有心意不可买卖。” 裴凛指尖一顿。 亲手做? 他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 “行了,退下吧。” 赵吉立刻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阎王殿里全身而退。 走出去老远,他才敢小声嘀咕了一句: “爱看春宫图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第147章 微臣这顿收礼 一转眼,就到了生辰那日。 沈折枝被院子里一阵乒桌球乓的动静吵醒了。 天刚擦亮,薄雾还没散乾净,几个侯府的家丁已经弓著腰在院里忙活开了,红木箱子一只接一只,从大门口排著队往正院搬。 她迷迷糊糊揉著眼睛,隨意扯了件儿披风,趿拉著鞋走到门前,一推门。 满院的箱子。 沈折枝:“?” “谁家搬家搬我院子里来了?” 云落正指挥两个小廝挪位置呢,闻声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世子生辰吉乐!这些是顾公子天不亮就让人送来的。” 沈折枝的困意立刻散了大半。 她踩著晨露走过去,隨手掀开最近一口箱子的盖子。 里面放著整匹蜀锦,色泽流转,暗纹精细,缎面柔得像水一样从她手指间滑过去。 又掀了一口,里面是一套通体碧翠的翡翠摆件,镶金嵌宝,底座用整块小叶紫檀挖的,一看就不是批量出货的铺面东西。 沈折枝的手僵在箱盖上。 “天杀的,他疯了?!”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嚇得院里正搬箱子的小廝差点把手里的木箱扔地上。 “我明年可是要准备袭爵的!別给我整这套!万一有人参我一本贪污受贿怎么办!” 她伸手就要盖箱盖,“不行,原封不动给我抬回去。” 云落赶紧拦住她,压低声音道:“世子別急,顾公子早料到您要这么说,特意让来人传了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些东西全走的他名下商號的帐,过的是铺子之间年节往来的礼单,凭据齐全,用的是货物折损的名头,帐面上和侯府半点关係都没有,查不出半点毛病。” “他还说……世子若执意不收,他便只好將这笔帐目做成侯府积欠商號的货款了,届时更难解释。” 沈折枝:“……” 这人成精了。 把她的脾性摸了个底朝天。 她揉了揉额角:“……去库房挑一套文房四宝送过去,替我谢谢他。” “明白。” 云落应了,又凑近了半步。 “对了,顾公子还递了话,约您晚些时候去画舫船楼用膳,说是包了整条船,只他一人作陪,请世子赏脸。” 沈折枝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赏不了脸,今日有別的安排。” “那奴婢去回了?” “嗯,就说我领了心意,改日再聚。” 云落应声去了。 沈折枝站在院里,忍不住又把那匹蜀锦抽出来摸了两把。 手感好的不得了。 “……罢了,不收白不收。” 这玩意儿留下做个床单和枕套都行啊,躺上去,说不定睡眠质量能提好几个档次。 虽说,她的睡眠质量好像已经没有提高的上限了。 …… 早朝无甚大事。 几桩例行奏议走完流程,户部的报了税银,工部的催了工期,兵部的念了一通边关驻防的流水帐。 百官各怀心思地站著,在袖子底下偷偷掐自己免得打瞌睡。 眼看就要散了,礼部侍郎往前踏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陛下,明年开春是否该著手筹备选秀之事……” 裴玄直接站了起来。 “退朝。” 礼部侍郎:“……” 好歹让他把后面的劝诫之语说完吧?他背了一早上呢! 见他一脸苦相,身旁与他关係亲近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在耳旁小声说道:“你別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那位还在陛下身边坐著呢,陛下哪有心思选秀?” “我……你……唉。” “行了行了,走吧。” 百官们开始陆续退出殿门。 沈折枝依旧走在最后,等宫道上人影逐渐散去。 这时,江寄雪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视线之內。 那双凤眸在晨光之下显得格外乾净,气质也被这日头稍微晒暖了些,引得沈折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对方似有所觉,抬眸朝她扫了过来,目光相触。 隨后,他便转了方向,朝她走了过来。 沈折枝简单行了个扶手礼:“江相。” “不必多礼。” 江寄雪抬了抬手。 说著,他从袖中端出一只竹匣。 竹匣不施漆绘,只匣口系了一截青色丝絛,和上次那只装信笺的竹筒一个路数。 沈折枝接到手里,用指腹在竹面上摸了一把。 “这是什么?” “生辰贺礼。” 沈折枝眨眨眼:“?” 这些年来,她从未大张旗鼓地摆过宴席,基本都是晚间在侯府简单摆上一桌,与破月和云落一道喝得酩酊大醉。 因著不摆席面,许多人也就不会刻意去记。 每年到了这日,也就是刑部几个相熟的同僚笑嘻嘻地递上两句吉祥话,再送些小物件来。 今年,刑部尚书给她刻了枚拙朴的竹章,魏一远则是不知从哪淘了本据说是前朝绝版的刑律批註,昨日已经送到侯府了。 再就是裴玄,年年都记得。 他会在下朝之后留她用膳,再送些奇珍异宝给她。 可江寄雪…… 他是特意去查了她的生辰? 沈折枝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江寄雪却先一步淡声道:“放心收下,不是什么重礼,心意之作。” 一句话刚好把她想说的场面话全给答完了。 沈折枝抱著竹匣,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多谢江相了。” 江寄雪微微頷首,抬手拂袖,转身沿宫道而去,步履之间依旧从容不迫。 但沈折枝看不到的是……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猛地捏紧了。 方才早朝之上,那些见鬼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群臣肃立,金殿之內庄严肃穆。 而他脑子里放的却是些让他恨不得当场对自己施以宫刑的东西。 直到方才走到她面前时,才堪堪停了。 江寄雪终於鬆了口气。 后颈之处,有一层极薄的冷汗正在晨风里慢慢蒸乾。 第148章 微臣这点小把戏 回府之后,沈折枝先去换了身轻便的骑装。 淡青色窄袖的制式,领口立得乾净,袖口绣了几枝折枝细竹,素雅而不寡淡。 腰间的丝絛可隨心调节,袖口收得紧,便於骑马行动。 云落替她梳了头,將散下来的碎发全部拢进冠里,用一枚银扣別在冠尾。 沈折枝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映出一个眉目疏朗的少年郎,眼角带笑,周身都是將要出门撒欢的轻快劲儿。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去拿桌上那只江寄雪送来的竹匣。 青色丝絛一扯,匣盖掀开。 里头铺了一层薄绢,质地极细,绢下面是一把摺扇,和她腰间常別著的那把一模一样的制式。 沈折枝有些意外。 她將扇子取出来,指尖搭在扇骨上摸了下,啪地一声展开了扇面。 动作顿住了。 扇面上……居然画了一只四脚朝天,肚皮滚圆的猫,和她画的那只一模一样的姿势,唯有笔触截然不同。 工笔细描,毛髮根根分明。 那猫半闔著眼,嘴角上翘,腹下的绒毛蓬鬆柔软,像是刚从一场酣睡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身子就那么摊在那儿。 而猫的旁边,画了一截横斜的梅枝。 枝头疏落几朵梅花,有的全开了,有的还含著蕊,其中一瓣从枝头飘落,停在猫的鼻尖上方。 梅枝的另一端,画了一张棋盘,散著几枚黑白子。 沈折枝盯著那幅画,嘴巴都忘了合。 这是……清溪別院那天的场景? 梅树,棋盘,茶盏,连那几瓣被风吹落在棋盘上的花都在。 但画面的主角,是她画的那只胖猫。 江寄雪,把它重新画了一遍? 以大燕朝百官之首的手笔,用那种隨便拎出来就能掛进翰林画院的功底,一笔一划,將她那幅涂鸦重新画成了一幅真正的画。 沈折枝久违地失语了。 她翻过扇面,看向背面。 空白处只题了一行小楷,字跡端正清雋: 【世子之猫,颇有意趣,遂为重绘。】 下面另起一行,字略小了些。 【生辰安乐。】 沈折枝盯著这两行字,沉默半晌。 而后將扇面合拢,竹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这人,真是处处都合我心意。” …… 简单垫了几口吃食,云落进屋通知她。 “世子,陛下的马车已备好了,在外面等著您呢。” “来了。” 沈折枝拍了拍衣摆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倒回来,把江寄雪送的那把摺扇別到了腰间。 云落多看了一眼:“世子不是说今日骑马冬猎?带把扇子方便吗?” “好看就行,方不方便的不重要。” 云落默默闭上了嘴。 马车比平日宽敞不少,车厢里舖了厚厚的绒毯,角落摆著一只铜手炉,桌上搁了一碟蜜饯和一壶热茶。 裴玄在里头坐得板板正正。 龙袍换成了一身玄色绣金纹的骑装,窄袖束腰,腕上缠了皮质的护臂,腰封扎得也紧,將身姿衬得愈发挺拔。 沈折枝掀帘进去,看见他冠好的长马尾,视线直接凝住。 不是吧,搞这么帅? 没有碎发遮挡,裴玄眉骨和下頜的稜角全都暴露在外,气质从温润收敛直接变成了凌厉逼人。 她轻咳一声:“陛下这身倒精神。” 裴玄抬手替她拉下了帘子,动作自然得很。 “容时觉得好,那便好。” 沈折枝:“……” 整这死出。 马车和隨行的羽林卫沿著官道一路往城外行去。 沈折枝拈了颗蜜饯丟嘴里,靠著车壁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裴玄聊。 聊了几句女官署的制度框架还缺哪几条,以及刑部有几桩陈年案卷她想重新调出来看看。 说著说著,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裴凛身上。 “王爷那边最近未免也太安静了,这么久不作妖,反倒让人觉得不对劲。” “你放心,朕已经让人盯著了。” “那就好,”沈折枝把蜜饯核吐进帕子里,“这人现在愈发看不透了,不得不防。” 裴玄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些蜜饯汁水。 沈折枝用帕子隨便擦了两下,没擦乾净,亮晶晶的甜渍还在。 像是在引人上前舔乾净。 裴玄喉咙一动,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过了城门,官道两侧的树影开始密起来。 车厢突然晃了一下。 路面大概碾上了块碎石,顛得整个车身往左歪了半寸,沈折枝一个没坐稳,肩头往裴玄那边倒了过去。 裴玄手比脑子快,五指扣住了她的上臂,一把接住了她。 掌心的热度隔著骑装的薄料子透进来,烫得沈折枝手臂一颤。 她抬了抬眼。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沈折枝没动,裴玄也没鬆手。 二人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姿势,谁都没有率先打破。 沈折枝先在心里美滋滋地等了一会儿。 按她的心理预期,这时候对方应该顺势啃上来了,將她吻得晕乎乎才作罢。 太好了,又要爽吃一顿了! 可…… 她等了好一阵子,那只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既没有往下滑,也没有往上移,什么举动都没有。 沈折枝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號。 咋不啃她? 难道是气氛不够? 她眼珠子转了转,往他那头又歪了歪。 “路不平,臣有些坐不稳。” 语气听不出半点曖昧之意,好像真的在抱怨路况。 裴玄抿了抿唇,依旧不说话,手却使力將她往自己这侧带了带,让她的肩靠上了他的手臂。 沈折枝在心里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 看吧。 她这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彳亍! 沈折枝得寸进尺,顺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脑袋浅浅靠了上去。 裴玄喉结一沉,垂眸看她。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见沈折枝额前的碎发,还有白净的耳廓。 耳后,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很小一颗,藏在髮根底下,要是不凑这么近,根本发觉不了。 他第一次发现她身上还有这颗痣。 裴玄的呼吸落在那个方向,盯著那颗痣看了很久。 想吻。 可…… 算了。 恰在此时,马车又顛了一下。 沈折枝靠在他的肩旁,一点也不想动。 裴玄的肩窝比她想的宽,骑装的料子滑得很,她的脸蹭上去的时候稍微打了个滑,往下溜了半寸。 金线绣纹的纹路有些粗糙,蹭在颧骨上不怎么舒服,她便把脸往內侧挪了挪,贴上了他脖颈旁边那块只有底布没有绣线的地方。 好暖啊。 冬日的马车里,这种热源太稀缺了。 她决定赖著不走了。 裴玄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忍不住低下头,再次看向那颗痣。 车厢外传来碾过碎石的声响,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目光收回去了。 脑子里也確实在这么想。 可不知怎的,当他的鼻尖闻到她发间残存的香气时,脑子里的弦就那么断了。 他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开,转而环上了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怀中稍微带了带。 然后低下头,用唇瓣贴上了她的耳廓。 还顺势含了一下。 呼吸全喷在她的皮肤上,又烫又痒。 沈折枝浑身一颤。 “……!” 第149章 微臣吃美了 温热从耳后漫开,顺著脖子开始往下躥,酥酥麻麻地散了一身。 沈折枝的腰都绷紧了。 “陛……” 她的身子本能地往前一弹,但还没直起来,裴玄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重,但意思再明確不过了。 ——不许躲。 车厢外,马蹄声整齐地踏著路面。 车厢內,裴玄的唇从她耳尖移开,贴著皮肤一点一点往下蹭,滑过那颗藏在髮根底下的小痣,最后停在颈侧。 鼻息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潮热均匀,曖昧得不像话。 沈折枝喉咙发紧,眼睫抖了好几下。 这人怎么个事儿? 要么不啃,一啃就往骚了啃。 该不会,打算在这马车里干点什么超纲的事儿吧? ……要干倒也不是不行。 可外头跟著好几队羽林卫呢,路程也走了大半了,万一动静太大,被人发现了多尷尬呢? 好歹找个像样的地方干吧? 这马车看起来也不抗凿啊。 想到这儿,沈折枝儘量稳著声音提醒了一句:“……外头有人。” 裴玄没应声。 他用指尖插进她束好的发冠底下,一根一根地,把银扣別住的髮丝慢慢扯散了。 银扣咕咚一声,掉在绒毯上。 沈折枝的头髮就这样鬆了一半,髮丝从冠里滑出来,垂落在他的手背上。 裴玄盯著那几缕髮丝在自己指间一圈一圈缠绕的样子,眸光微沉。 “朕知道。” “所以,容时最好別出声。” 沈折枝:“……” 净给她安排这种不好乾的活儿。 她偏了偏头,想开口问一句要是实在忍不住怎么办,可裴玄的唇恰在此刻贴上了她的脖子。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含住了一小片皮肤。 舌尖甚至抵著那处,缓慢地碾了一下。 沈折枝的手指猛地攥住了他骑装的前襟,陷进绣金的衣衫里头。 “嘶……”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唇间漏了半声出来。 裴玄动作一顿。 下一瞬,手劲骤然加重。 他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从侧靠的姿势拉过来,翻了个面,正对著自己坐。 动作极快。 等沈折枝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跨坐在他的腿上了,两条腿分在腰侧,膝盖陷进绒毯里。 四目相对。 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帘缝挤进来的那点日光落在裴玄的脸上,將他的轮廓切成一半。 一半是天子的克制和体面。 另一半…… 是属於她的裴玄。 裴玄抬起手,用拇指抵住她的下巴,在她下唇缓缓蹭了一下。 “怎么还是出声了?” 沈折枝咽了下口水:“……我哪忍得住啊?真会为难人。” 闻言,裴玄低笑一声。 “无妨,朕来帮你噤声。” 话音落下,吻便压了下来。 沈折枝被吻得直往后仰,腰弯成一道弧。 裴玄怕她摔倒,连忙用手扣著她的后脑,另一手掐在她腰间,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唇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逐著,半点空隙也不留。 沈折枝见状,乾脆用手顺著这个姿势,从他前襟滑上去,攀住了他的脖子。 指甲还有些恶劣地在后颈处浅浅划了一下。 裴玄喉咙里逼出一声闷哼。 吻更深了。 他覆压过她的下唇,含住又鬆开,復又含住。 一时之间,车厢只剩下二人粗重的喘息和吞吃声。 如此你来我往的黏糊了好一会儿之后,车厢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陛下,前方便是围场了,还有一刻钟的路程,可需要提前通传?”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沈折枝骑在他腿上,裴玄的手还搭在她腰间,两个人的衣领全乱了,头髮更是一塌糊涂。 “……不必通传。”裴玄哑著声音回道。 末了,又补了一句。 “再慢些。” 沈折枝:“……” ……再慢些? 侍卫听到这道旨意,也是愣了好半天。 他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確认自己没听错,连忙应了声是,马蹄的节奏便从小跑变成了缓行。 沈折枝有些好笑,低头看著裴玄的脸。 睫毛纤长,鼻樑高挺,喉结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滚著,眼尾那抹红晕明显得不像话。 她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果然烫得很。 “再慢些做什么?” 裴玄被沈折枝的触碰引得身体一僵,耳垂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他垂著眸,不看她。 “……因为,容时的发冠掉了。” “那还不是你扯的?” “朕帮你重新束上。” 沈折枝眨眨眼。 天子亲自帮她束髮? 这如何使得? 她这般恭谨知礼的臣子,岂会答应? “好。” 沈折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隨即伸手勾起发冠。 “给我束的板正点儿。” …… 二人一番拾掇,终於恢復了体面。 马蹄也踩上了泥土路面,空气里开始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沈折枝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 “陛下,围场到了。” 皇家围场占地极广,外围是一片矮丘和灌木林,往里则是连绵的山脉和密林。 围场入口竖著两根石柱,上刻御猎二字,笔锋瀟洒有力。 远处的空地上,稀稀落落聚了一群人。 多数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各色骑装,身边立著马匹和隨从。 有的在调弓弦,有的在遛马热身,还有几个凑在一处比箭靶,嘻嘻哈哈闹得正欢。 沈折枝认出了几张脸,是宗室旁支的子弟,另外一些是朝中官员家的小少爷。 这处围场的外围常年对皇族和勛贵子弟开放,里头放养了些鹿、兔、雉鸡之类的猎物,供他们练习骑射。 而真正的猛兽都在深处,寻常人进不去。 裴玄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沈折枝伸出了手。 沈折枝看了看那只递过来的手,四处扫了一眼,趁著没人注意,快速搭上去,从马车上蹦了下来。 前方那群子弟还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穿赭红骑装的小少爷正拉满弓对著靶子,大喊一声:“看我的!” 嗖的一声。 箭射飞了,扎进了旁边的草垛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准头,还不如我家的门房大爷!” “闭嘴!风太大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闹哄哄的。 直到其中一个眼尖的少爷无意间往这边瞟了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 “那、那、那……”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沈折枝身旁的人。 眾人疑惑,顺著他指得方向看过去。 然后……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 一个接一个全跪了,整整齐齐。 “参、参见陛下!” “不知圣驾至此,请陛下恕罪……” ————————————————— 【请假条】 请假人:今天也没吃饱 请假理由:因为今天有点舒服,我想再舒服一点,所以请假了,今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