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调暗教,清冷教授他睡完就跑》 第一章 痴汉 原书名《玩坏那个清冷教授》,因为被审判,所以只好改名。 注意是双男主文哦,无女主!宝宝们別看错啦 表面清冷实则痴汉受x年下忠犬攻 ——以下正文 —— 沈砚清觉得自己大概有病。 准確来说,是一种深入骨髓、见不得光的癔症。 白天,他是a大最年轻的古汉语教授。身上是一丝不苟的浅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讲《说文解字》时,能把整个阶梯教室讲得鸦雀无声,偶尔垂眸,推一推金丝边眼镜,模样斯文又疏离。 所有人,同事、学生,甚至他的父母,都觉得沈砚清是天生的清冷端方,不染尘俗。 他就像一件摆在博物馆恆温展柜里的白瓷,釉色温润,质地坚硬,无欲无求。可没有人知道,这件白瓷的內壁,早已爬满细密裂痕。 那些裂痕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痒,像藤蔓缠绕上脊椎,尖刺一点点碾过神经末梢,无孔不入,挥之不去。 自成年起,它便时常在他独处时发作。有时是深夜伏案备课时,有时是偶尔路过健身房,无意间瞥见年轻男人被汗水浸湿的背肌时…… 沈砚清今年二十六岁,家世清白,容貌出眾,学术成果斐然,身边的追求者从来就没有断过。 但是,他一个都没有接受过。 不是因为挑剔,也不是因为清高,而是他太清楚,自己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旦剥开那层清冷的外壳,里面藏著的,便是一个渴望被按在墙上亲吻、被翻来覆去,……到说不出完整句子的、彻头彻尾的痴汉。 他甚至能想像到,自己大概会红著眼眶跪下来,会抖著声音求人再……一点,会在失控时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呜咽。 这些念头,和他白天在讲台上引经据典的形象之间,隔著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砚清试过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 对方是隔壁大学的老师,温文尔雅,和他一样戴著眼镜,深耕理论研究。约会三次,最亲密的接触,是他试探著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然后,他听到那人惊讶地开口:“我还以为沈教授会更喜欢柏拉图式的相处。” 那个眼神太可怕了,像隔著一层放大镜,要把他藏在骨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扒得一乾二净。 於是,沈砚清退缩了。 那次之后,他便彻底学会了把翻涌的欲望,和自己这“体面的人生”切割乾净。 每隔一两天,他就会离开教师宿舍,把自己关在附近的出租屋里,用各式各样的……,狠狠地把自己……到浑身发软。 这或许是个能解决当时困境的好办法,可每当潮水退去后,涌上来的便是加倍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直到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沈砚清终於忍不住,换掉了穿了多年的白衬衫,套上了一件领口微敞的黑色t恤,摘掉眼镜,把刘海撩了上去。 三月的夜晚,风里已经带了点压不住的热意,吹在裸露的脖颈上,惹得人心躁动。沈砚清开车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走进了那家离学校足足三十公里的酒吧。 酒吧名叫“巢”,名字曖昧,装修倒不算低俗。吧檯是深色的胡桃木,灯光从头顶的黄铜吊灯里漏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阴影。角落里的爵士四重奏正慢悠悠地演奏著,萨克斯的声音裹著酒气,漫在空气里。 沈砚清在吧檯的正中间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一块冰。 他並不想喝醉,只是需要一点点酒精,来鬆开那根绷了二十六年的、快要断掉的弦。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慢旋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低著头,拇指无意识地沿著杯沿,划著名杯壁上凝出的水雾,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酒吧。 今晚的人不多不少。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缓慢摇晃,吧檯边零星坐著几个人。 沈砚清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面孔。 太瘦、太矮、眼神太油腻、气质太轻浮……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男人大概与他隔了三个座位,正侧著身子跟调酒师说话,指尖漫不经心地转著一杯透明的酒液,看著像龙舌兰。 身形很高,大约一米八八的个子。骨架宽大,但比例极好,肩宽腰窄,坐在高脚凳上时两条长腿隨意地伸著,脚上是一双乾净的白色运动鞋。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男人忽然转过头,视线直直地撞了过来。 沈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著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挺,鼻樑笔直,下頜线条利落。一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瞳孔里映著吧檯上方的暖灯,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他看著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犬牙,带著股浑然天成的、不设防的爽朗劲。 看著像只没什么心眼的大型犬,金毛或者拉布拉多那种,你扔个飞盘出去,他就能欢天喜地给你叼回来的类型。 完全不是沈砚清会选择的那种。 不可否认,这人完全长在了沈砚清的理想型上。可今晚他要的只是一夜放纵,对方最好是个成熟懂事、拎得清的成年人。 最好能成熟到等天亮之后安静离开,懂事得不问名字不留电话,拎得清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消遣。 可眼前这个人,太……真挚了。 真挚到沈砚清几乎都能想像到,一夜过后,他会睁著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满脸认真地问自己“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沈砚清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默默移开了视线。 要不,还是选择刚刚那个穿粉红衬衫的男人?虽然看著骚包了点,都这个年代了还隨身带著烫金名片,可好歹长得还算是勉强能过得去。 为了今晚,他可是已经足足两个月没碰过自己了。 两个月。 六十天。 他在办公室里改了四十七篇论文,写完了一篇核心期刊的稿子,参加了两场学术会议,在讲台上讲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课。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点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右侧响了起来。 “你好。” 沈砚清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偏过了头。 第二章 你家还是我家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依旧端著那杯龙舌兰,微微俯下身朝他看来。 近距离之下,对方的高大愈发明显,宽肩落下的浅淡阴影,几乎將沈砚清大半个身子都笼在其中。他身上裹著极淡的柑橘清香,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种洗衣液残留的气息。 “一个人?”那个人问。 太普通的搭訕了。 沈砚清在心里冷漠地评价。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对方。今夜他戴的是隱形眼镜,少了框架镜片的阻隔,一双眼全然露了出来。 是形状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淡的棕,在酒吧昏暖的灯光里,泛著琥珀般温润的光。此时半垂著眼,眼神冷淡又带著几分倦意,看人时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朧又……诱惑。 他注意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变了。 很好。 沈砚清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单音,低得几乎要被酒吧的嘈杂淹没,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下。 那年轻人怔了怔,隨即笑开来。 那个笑容果然如沈砚清所料,明朗得几乎刺眼。 “我叫陆辞舟。”他伸出手,指节修长,是个很老干部的交友姿態,“可以坐你旁边吗?” 沈砚清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那张空著的高脚凳。 陆辞舟也不觉得尷尬,很自然地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些,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他侧身坐下,手臂隨意搭在吧檯边缘,身体微微倾向沈砚清的方向。 “你看起来,不常来这种地方。” “是吗?”沈砚清指尖摩挲著杯壁,淡淡地把问题推了回去,“你看起来倒是经常来。” “也不算常来。”陆辞舟轻轻摇晃著杯子里的龙舌兰,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打了个转,“朋友在这边兼职调酒,我偶尔过来坐坐。今天刚好没课。” 他的语气鬆弛,没有那种刻意套近乎的油滑,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姿態。就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酒吧里,恰好旁边有个人,恰好想要閒聊几句。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清的脸上,坦荡而直接,带著几分饶有兴致,却分寸感十足,不让人感到冒犯。 沈砚清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心底些许的难耐。 “你呢?”陆辞舟又问,“是学生吗?看起来很年轻。” 沈砚清惜字如金地回道:“上班。” 陆辞舟没有因为他冷漠的態度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那应该是很累的工作。” 沈砚清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辞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似在担心,“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沈砚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並非这句话有多动听,而是这份被全然“看见”的感觉。一个陌生人,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不过看了他几秒钟,就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同事学生不会说。 他的父母不会说。 他们只能看到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沈砚清,没有人会凑近了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倦色。 “你话很多。”沈砚清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陆辞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嫌我吵?” “有点。” “那我闭嘴。”陆辞舟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可那双眼睛还是弯著的,笑意从眉梢一直漫到眼角。 他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就那么坐在旁边,慢慢地喝酒。只是偶尔目光会忍不住飘过来,落在沈砚清的侧脸上、脖颈上、握著酒杯的修长手指上,隨即又很快移开。 沈砚清又喝了两口威士忌。 冰块融化了些,酒液变淡,甜味浮上来。他其实已经不觉得渴了,但还是举著杯子,大概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能更凉快一些。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具高大的、温暖的躯体散发出的热量。隔著十几公分的距离,像一团不紧不慢燃烧的火,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爵士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忽然变得缠绵起来,把四周的氛围营造得越发曖昧。 沈砚清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二十一。”陆辞舟回答得很快,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二十一。 比他小了整整五岁。 沈砚清在心里嘖了一声。 “大三?” “对,大三。我是b大临床医学的。” 陆辞舟顿了顿,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今年刚搬去本部校区,离这边骑车大概一个多小时。我们平时课挺多的,不过周末还有周三都很有空。” 他说得很快,像是恨不得把户口本都掏出来摊在吧檯上。 听到不是同一所大学,沈砚清终於侧过身,正眼看向陆辞舟。 这个角度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冷淡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瞳孔里倒映著黄铜吊灯的光,像碎金沉在琥珀里。 他看起来清冷,疏离,高高在上。 但开口说的话却直白得惊人: “你家,还是我家?” 陆辞舟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什么?” 沈砚清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著陆辞舟。 陆辞舟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表情经歷了一场相当有趣的演变——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確认,从確认到一种几乎是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喜悦。 “我家吧。”他说,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个调,“离这里走路十分钟。” 沈砚清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利落地付了自己和陆辞舟的酒钱。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微微偏过头。 陆辞舟还呆呆地坐在原位,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走不走?” 陆辞舟猛地站起身,凳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去好几米。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吧檯,抓起自己的外套,三步並作两步跟了上去。 走到酒吧门口时,身后陆辞舟口中的那位调酒师朋友,朝著这边促狭地吹了声口哨。 陆辞舟飞快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耳根彻底红透,脚步却丝毫未停,紧紧跟在沈砚清身后。 第三章 抱我 陆辞舟住的房子在高档新式小区的六楼,一梯一户。 电梯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频率不太一样。陆辞舟站在电梯门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砚清,目光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像是害怕他半路就会转身走掉。 沈砚清低著头,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宽大的背影上。视线顺著他的脊柱缓缓往下滑,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指尖又开始发痒了。 第六楼。 陆辞舟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沈砚清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这里平时不怎么住人,可能会有点乱,”他在后面小声说,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沈砚清站在玄关,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不乱。 甚至可以说比大多数独居男生的住处整洁得多。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搭著一条薄毯,茶几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药理学》。墙上有几幅黑白的摄影作品,角落里立著一把木吉他和一个哑铃架。 “那个,拖鞋……” 陆辞舟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拖鞋,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感觉到身后的人贴了上来。 沈砚清的前额抵在陆辞舟的肩胛骨之间,鼻尖碰到t恤的布料,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和体温蒸腾出的、属於年轻男性的蓬勃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於碰到水。 陆辞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维持著弯腰的姿势,手里还拿著那双拖鞋,整个人宛如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忘了。 空气凝滯了几秒。 “你……”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著微微的震动,“你还好吗?” 沈砚清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陆辞舟腰间,那条被t恤下摆遮住的弧线。然后伸出手,从侧面穿过去,指尖碰到陆辞舟垂在小腹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他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可能是健身留下的,也可能是弹吉他磨出来的。 沈砚清的手指顺著他的指缝滑进去,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陆辞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砚清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交握的掌心之间,疯狂地跳动著。 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听话,”他低声开口,像在哄,又像是命令,“转过来。” 陆辞舟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转过身。 面对面的时候,陆辞舟比沈砚清高了大约半个头。沈砚清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个角度让他的脖颈线条完全暴露出来,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陆辞舟低头看著他。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欲望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沈砚清不太能理解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沉甸甸的珍视。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在酒吧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是珍贵的爱人。 “你叫什么名字?”陆辞舟问,声音很轻。 “不重要。” “我想知道。”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抬起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触上陆辞舟的下頜线,沿著它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去。 陆辞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沈砚清低声说,目光直视著他,“你只需要知道,今晚,我什么都可以。” 陆辞舟的瞳孔微微放大,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沈砚清。 这个吻看起来声势浩大,来势汹汹,落在唇上时却比沈砚清想像中要温柔得多。 陆辞舟的嘴唇很软,带著龙舌兰残留的微苦和柠檬的酸涩。他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只手捧著沈砚清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另一只手依然与他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沈砚清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开始鬆动。 他抬起手臂环住陆辞舟的脖子,身体贴了上去,胸膛贴著胸膛,大腿贴著大腿。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蕴藏的力量。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白天的沈砚清”看来绝对不可能的事。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呻吟,嘴唇擦过陆辞舟的耳垂,说: “抱我。” 陆辞舟的手臂猛地收紧,將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有些过头,把沈砚清的胸膛压得有些发闷。 “你真的很轻。”陆辞舟的声音闷在他的头髮里,低低地,“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砚清几乎要笑出来。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的人,他这辈子只遇到过这一个。明明身体已经动情,偏偏还要分出心来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这种不合时宜的温柔,让沈砚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沈砚清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別说话。” 之后的事情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下之后,剩下的便再也收不住了。 被压在墙上时,沈砚清发现陆辞舟脱自己衣服的手在发抖,动作也变得笨拙起来,衣服下摆抓了几下都没抓住。 “你紧张什么?” “说老实话,”陆辞舟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怕我是在做梦。”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然后主动伸手揪住陆辞舟的衣领,把他拽下来,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陆辞舟那种试探性的、轻柔的触碰,而是成年人的、带著牙齿和舌头的、近乎粗暴的深吻。 陆辞舟被他吻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身后的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梦。”沈砚清退开一点距离,嘴唇贴著嘴唇说话,气息灼热地渡过去,一字一顿地开口,“所以,別客气。” 说著,他的手指勾著陆辞舟的衣领,微微用力,把人又往下拽了几分。 “我喜欢粗暴一点的。” 陆辞舟看著面前人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散落的刘海遮住半边额头,那双平日里冷淡的桃花眼此刻像浸了一汪春水,里面燃烧著一簇安静的、幽蓝色的火焰。 明明是高岭之花,让人不敢褻瀆的清冷长相。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直白大胆得让人心跳骤停。 陆辞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確定?”他最后问了一次。 沈砚清的回答是伸手关掉了玄关的檯灯。黑暗中,他踮起脚尖,嘴唇贴上陆辞舟的耳朵,用气音说了两个字。 陆辞舟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他没有再犹豫,动作急切地將沈砚清打横抱起来。沈砚清的身体比想像中的还要轻,骨架纤细,腰身窄得几乎可以被他用一只手环住。 他抱著人摸黑穿过客厅,膝盖一不小心撞到茶几角上,疼得嘶了一声,脚步却一点没停。 第四章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臥室的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关上。 沈砚清的后背陷进一张柔软的大床里,棉质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陆辞舟撑在他上方,手臂支在他两侧,把人完完整整地拢在自己怀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他们的身上,像银白色的霜。 陆辞舟低下头看他。那目光痴痴的,从额头开始,沿著眉骨、鼻樑、嘴唇、下巴,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你真的是……”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迷恋,“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沈砚清忽然笑了:“那就记住今晚。” 话落,他微微弓起腰,主动褪去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衣物。 月光毫无保留地笼罩著他,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陷出一道精致的浅窝,腰线窄而流畅。 他抬手揽住陆辞舟的脖颈,轻轻一拽,將人拉向自己。 “快点。” 这两个字从他那张一向只说出理性与克制的嘴里吐出来,带著一种毁灭性的、自暴自弃的诱惑。 尾音还没散去,陆辞舟便已经俯下身来。嘴唇吻著沈砚清的锁骨,一路轻吻下去。手掌贴上他的腰侧,拇指摩挲著肋骨的轮廓,一下一下,感觉著这具身体在自己的掌心下微微颤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沈砚清仰起头,后脑勺抵著枕头,把整段脆弱的咽喉都暴露出来。 忽然,一声低低的气息从喉咙里漏出来,轻而短暂,像是被猝不及防地触动,露出內里柔软的情绪。 陆辞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著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的嘴唇贴上沈砚清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声音真好听。” 这是沈砚清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发出这样的声音。脸上隱隱发热,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陆辞舟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陆辞舟却不让他躲。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捧住沈砚清的脸,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他转了回来。拇指擦过他的脸颊,拂开散落的碎发,露出那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的桃花眼。 “看著我。” 陆辞舟的声音低沉,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进沈砚清的眼底,清澈而灼热,“我想看著你。” 沈砚清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情动还是因为別的什么。这种被人认认真真看著的感觉,像一根极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话真的很多。” 陆辞舟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让我闭嘴。”他说著,俯下身,用嘴唇封住了沈砚清的嘴。 与此同时,陆辞舟的手顺著沈砚清的腰侧滑下去。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別……” 他喘著气说,声音碎成了几片,抓著陆辞舟头髮的手指却收得更紧。 “別什么?”陆辞舟在他耳边问,气息灼热,带著一种低沉的、蛊惑般的温柔。 沈砚清咬住了下唇,不肯回答。 陆辞舟牵引著他,每时每刻都恰好照顾到他所有的情绪。 沈砚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断断续续泄出几缕破碎的轻响。 那双桃花眼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清冷,睫毛上沾著细碎的水光,眼尾泛著潮湿的红,瞳孔涣散。 就在这时,陆辞舟忽然停了。 沈砚清的身体本能地向上贴近,那种从云端突然坠落的感觉让他发出了一声有些委屈的呜咽。 陆辞舟俯下身,轻吻他眼角的眼泪:“叫我的名字。” 沈砚清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陆辞舟低声问道,额头抵著额头,鼻尖碰著鼻尖,呼吸完全交融在一起。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沈砚清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一个完全陌生的、狼狈的、正在崩塌的自己。 “叫我的名字,我就给你。” “……陆辞舟。” 沈砚清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含糊的,颤抖的,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才肯出来。 陆辞舟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便兑现了承诺。 这一夜,沈砚清终於把自己拆了个彻底。 他不再是讲台上那个冷淡疏离的教授,不再是眾人仰望、难以亲近的沈砚清。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团被彻底点燃的火,一腔滚烫的欲望。 他缠著陆辞舟,手臂、脚踝,所有能依附的地方都紧紧缠上去,像一株终於寻到攀附的藤蔓,放肆地、毫无保留地缠绕著生长。 …… 沈砚清最后是被陆辞舟抱在怀里结束的。 他蜷缩在那具年轻而灼热的身体里,额头抵著陆辞舟的锁骨,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一夜。 大脑一片空白,只需要循著本能,放任自己去做一切想做的事。仿佛心底所有的痒、所有压抑的欲望、所有被藏起、被否定、被强行按捺的东西,都在这一夜被连根拔起,又被温柔地、彻底地抚平。 陆辞舟的手臂环著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你还好吗?” 沈砚清没力气回答,只是在理智回笼的一瞬,抬手用胳膊遮住眼睛,不愿让陆辞舟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整张脸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陆辞舟笑著把他的手拉开。 沈砚清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不难看。”陆辞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砚清没有睁眼。 陆辞舟垂下眸,吻去沈砚清眼角的泪,咸涩又温热:“好看得很。” 沈砚清被吻得有点痒,下意识偏过脸,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竟然整个人都缩在陆辞舟的怀里。 从记事起,他便没有这样被人抱过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被人抱著入睡是什么感觉,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记得过。 陆辞舟在他的头髮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晚安。” 沈砚清想说“我没打算在这里过夜”,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而温暖,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不要动、不要走、就在这里”。 於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陆辞舟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沈砚清在心底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 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然而,他甚至没有力气把这个念头变成一声真正的冷哼。 下一秒,便沉沉睡了过去。 【已刪减,初始版本在老地方】 第五章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长长的一道,落在床尾,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沈砚清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的生物钟一向精准,铃声只响了一声,他便睁开了眼。 但今天,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教师宿舍那面微微泛黄的天花板,而是一个陌生的、白色的、更高也更空旷的顶面。 愣了好几秒,沈砚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在別人家里住了一晚。 身旁的陆辞舟睡得毫无防备,睡相倒也贴合他的性格。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床上,整个人舒展成一个“大”字型,一条腿大大咧咧伸在被子外面,连带著薄被都被蹬得歪到了一边。 他的手臂鬆鬆地圈在沈砚清的腰上,温热的掌心搭在髖骨,带著熟睡后特有的慵懒温度。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眉眼舒展著,呼吸均匀而绵长,简直像是个清澈(愚蠢)的高中生了。 沈砚清稍稍动了动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关掉了闹钟。 他侧过身,又安静地看了陆辞舟一会儿。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正顺著血脉缓缓渗透过来,像冬日里的暖阳,把人暖得懒洋洋的,只想闭上眼,再多睡一会儿。 但他该走了。 八点十分的课,从这里开车回学校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再加上洗漱换衣的二十分钟,时间並不算宽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砚清在心中轻嘆了口气,稍微费了些力气,才总算把陆辞舟的手臂挪开,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 许是昨晚的运动太过激烈,也可能是初次经歷性事,身体尚未习惯。虽然已经提前做了润#&滑准备,身体还是像被揉散了骨架,每一处都泛著钝钝的酸痛。 他撑著床沿坐起来时,手臂才刚撑直,腰腹便跟著发酸,一股绵软的力道顺著脊柱一路滑到脚趾。沈砚清咬住下唇,缓了好几秒,才敢把全部重量压下去。 静默间,他垂眸看向自己。 胸前、锁骨、颈侧,全是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印记。齿印叠著吻痕,吻痕绕著齿印,密密麻麻地从肩头蔓延到大腿。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上可以被留下这么多痕跡。 衣服散落在客厅和臥室之间的路上。外套被丟在玄关,t恤裤子卷在臥房门口,內裤被踢到了床边的毛毯上。 沈砚清一路走一路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它们是怎么被一件件脱下来的画面。纷乱的回忆缠得人心口发痒,他把那些布料隨便抓在手里,团成一团,转身进了浴室。 沈砚清把衣服掛在墙上,拧开水龙头,俯身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流淌过皮肤,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头髮凌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鬢边,嘴唇红肿,嘴角还有一处浅浅的、被咬破的痕跡。 整张脸上,都是那种被彻底满足之后才会有的、慵懒而倦怠的神情。 沈砚清盯著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恢復成了“沈砚清”。 把头髮梳顺,刘海放下来,散落在额前。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外套的领口拉到最高,下巴被领口挡著,將那些吻痕和齿印全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 昨晚临睡前,他把隱形眼镜隨手扔在了床头柜上。现在也没办法戴了。好在度数不深,不影响生活,只是看远东西的时候需要微微眯起眼睛。 走出浴室时,陆辞舟已经醒了。他刚提上裤子,正低头繫著抽绳。 窗帘被拉开,阳光完全照了进来,落在陆辞舟的肩膀上。他的肩膀上有几道红痕,从肩胛一路划到锁骨下方,长长短短,都是沈砚清的指甲留下的。 见到沈砚清出来,陆辞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手里还抓著刚从床底捞出来的t恤,才匆匆套上,没来得及拉平,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他看著沈砚清恍惚了几秒,耳朵忽然红了,像是到这时才想起来不好意思:“那个……你要去上班了吗?” 沈砚清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站在浴室门口,周身仿佛裹著一层疏离的冷意,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整个人的气质,和昨晚繾綣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把你的手机给我。” 陆辞舟愣了一下,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以为沈砚清要加他的微信,兴奋又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指纹解锁按了两次才解开,然后屁顛屁顛地凑过去,把手机递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接过来,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打开陆辞舟手机的蓝色软体,扫了一下二维码,输入金额,確认。 陆辞舟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刚接回手里,一道机械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您的支#宝到帐,一千元。” 陆辞舟愣愣地低下头,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到帐金额,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忽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昨晚到现在所有的悸动,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浇灭。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沈砚清,声音发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意识想推一下眼镜来掩饰心绪。手指落了空才想起自己没有戴眼镜,只好顺势捏了捏鼻樑:“昨晚,很感谢你的留宿。这点钱,就当是房费,以及床单的清洗费吧。”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陆辞舟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绪乱成一团麻,身体却比意识要快得多,三两步追上去,猛地抓住了沈砚清的胳膊。 “你別走。”他的声音哑了,急切地往下说,“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该去哪里找你,我……” 沈砚清缓缓挣开他的手,抬起眼,语气毫无波澜地打断他:“成熟点。这只是各取所需,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陆辞舟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著对方腕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铺天盖地的委屈先涌了上来,混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烧得他胸口发疼。 沈砚清没有看他。转身走出臥室,拉开玄关的门,全程头也没回。 等陆辞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著冲了出去。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著脚踩在冰凉的楼道地板上,几乎是凭著本能伸手抵住了那扇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厚重的电梯门感应到阻碍,微微一滯,又重新打开。 沈砚清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视线扫过陆辞舟赤裸的双脚,微微顿了顿,隨即收回目光,公事公办地开口:“还有事?” 陆辞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沈砚清挑了挑眉。 “你给我钱是什么意思?”陆辞舟的声音发紧,裹著压不住的哽咽,直直盯著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砚清沉默两秒,终於缓缓开口:“昨晚的事,很愉快。但也就到此为止。” “什么叫就到此为止?”陆辞舟往前逼了一步,赤著的脚踏进电梯门框里,“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 “告诉你又怎样?” 沈砚清抬眼,电梯的冷光落在他眼底,那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知道我的名字,然后呢?加个微信,閒聊几天,谈一场过家家似的恋爱,最后再分道扬鑣?”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我平时工作很忙,没有时间陪你们学生玩这种你爱我我爱你的小游戏。”沈砚清说,“昨晚只是一场消遣,我们都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就够了。” 陆辞舟的眼眶红了。 他咬著嘴唇,脸绷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可是我觉得不够。” 沈砚清看著他那双泛著湿意、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软。 他鬆开了开门键。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提醒著即將关闭。陆辞舟下意识又往前迈了半步,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还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沈砚清轻轻嘆了口气。 “陆辞舟。” 陆辞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砚清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昨晚在床上被逼著叫出来的那两声,而是现在,青天白日的,在电梯里,沈砚清用他那冷淡的、波澜不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別这样。”沈砚清说,声音低下去,“听话,回去把鞋穿上,地上凉。” 陆辞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六章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陆辞舟沉默著回了家,在臥室门后找到自己的拖鞋穿上。 臥室里空荡荡的,昨夜的曖昧尽数散尽,只剩下满屋的冷清。床头柜上放著昨晚倒的一杯水,旁边是他的手机和一盒没用完的安全套。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弯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停在一千块的收款页面上。 “操。”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闷痛。可大脑却偏要和他作对,全是昨晚那人含著眼泪仰头索吻的模样,和今早冰冷疏离的样子反覆交织,搅得他心绪不寧。 烦躁无处发泄,他又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操。” 这时手机忽然轻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他垂下眸,懨懨地点开,一个抽象涂鸦的头像跳了出来——是昨晚在酒吧兼职的调酒师,也是他的髮小吴桐发来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隔著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八卦味儿: “小处男从温柔乡里爬出来了没?可別被人勾得连上午的课都忘了。” “哎哟我忘了,咱们舟舟已经不是小处男了。” 陆辞舟看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两边同时开工。他咬著后槽牙,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响: “你tm有病吧。”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吴桐的语音就弹了过来。点开便是欠揍的笑腔,混著学校食堂嘈杂的人声: “急了急了!看来是真栽在人家手里了。昨天让你来你还不想来,看看,这不是遇到艷遇了?记得要请我吃顿饭感谢我!” 陆辞舟还没听完,就不耐烦地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站起身,隨便从衣柜里扯了两件衣服出来,魂不守舍地走进卫生间洗漱。草草收拾完,陆辞舟没多做停留,直接抓起书包出了门。 出了小区,他刷开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就往学校的方向骑。 早高峰的马路嘈杂而拥挤,人行道被电动车和外卖骑手塞得满满当当,喇叭声和剎车声此起彼伏地往耳朵里灌。 他骑得心不在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就走错了方向,骑出去两条街才发觉不对,掉头往回赶。拐进校门前那条路时又走岔了,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东门。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讲台上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拿著雷射笔指著投影幕上的心臟解剖图,讲得唾沫横飞。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大半,后排几个学生正低著头偷偷玩手机。 陆辞舟猫著腰从后门溜进去,刚探进半个身子,就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吴桐正在冲他招手。 他侧著身快步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点名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还没呢。” 吴桐说著,从桌下把早餐递过来。豆浆还是热的,塑胶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打量了陆辞舟一眼,挑了下眉:“怎么了,脸色这么臭。” 陆辞舟摇了摇头,把早餐塞进抽屉里,隨口说了声“谢了”。 “別谢我。”吴桐嘿嘿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这是小乐给你买的。人家一大清早送到宿舍,结果你不在。” 陆辞舟皱了皱眉。 小乐全名叫李时乐,是他和吴桐的高中同学。三个人的家离得很近,高中那会儿经常一起上学放学,关係还算不错。 后来高考,李时乐没考上b大,復读了一年。他那时閒来无事,吴桐又在做兼职,便隔三差五跑去帮他补习,李时乐也爭气,如愿考上了b大的药学专业。 但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以后就三天两头往他宿舍跑,送早餐送饮料,变著花样地来。 他拒绝过好几次,对方总是笑著说“顺手的事”,说完就走,根本不给他推回去的机会。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一下,让他以后別送了。”陆辞舟低声说,语气有点烦躁。 吴桐却笑得意味深长:“哎,说不定是你帮了他大忙,人家想以身相许了呢。” “滚蛋。”陆辞舟皱著眉翻开课本,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老子正烦著呢,没工夫跟你閒扯。” 吴桐收了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了?昨晚不尽兴?还是你不行让人家不满意?” 陆辞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没有接话。 吴桐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陆辞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今天早上走了,给了我一千块钱。” 吴桐的笔啪地一下掉在桌子上。他瞪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混合著震惊和羡慕的语气说:“哇趣,这活动还有吗?我也想参加。” 陆辞舟没理他,盯著课本上那一行行关於心臟传导系统的文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想找到他。” 吴桐的眉毛挑了起来。 陆辞舟喃喃地说:“我不想结束。” 吴桐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慢慢消失,换上了少见的认真神色,压低声音问:“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了吧?” 陆辞舟没有回答。他垂著眼,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记著黑板上的重点。 教室里老头的讲课声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从清晨分开到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酒吧里,他冷淡地坐在吧檯边,指尖沿著杯沿慢慢地摩挲,周身的气场与酒吧的环境格格不入。情动时,他蜷缩在自己怀里,痉&#挛著攀上顶&点,睫毛湿透了,眼泪顺著潮红的脸颊砸在枕头上。 一幕一幕,清晰得不像话。 “算是吧。”陆辞舟最后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认识陆辞舟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真的动过心。初高中的时候,那些追他的人排著队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现在倒好,一个晚上就栽得这么彻底。 “那你知道他的联繫方式吗?”吴桐试探著问。 陆辞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在上班。” “啊?”吴桐挠了挠头,“你不会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陆辞舟点头,顿了顿又问道:“你那酒吧附近有公司吗?” 吴桐想了想:“有是有,不过你这要怎么找?万一他没在附近上班呢?万一他只是偶尔来喝酒呢?万一……” “从今天开始,你的午饭我全包了。” 陆辞舟偏头看他,打断了他的碎碎念,“你晚上兼职的时候帮我注意一下,如果看到他,就立刻跟我说。” 吴桐愣了一下,旋即咧开嘴笑起来:“行啊,这可是你说的。” 第七章 说不定人家私生活乱得很 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中午最热闹的时候。 陆辞舟端著餐盘在人群里挤了一圈,最后在二楼靠窗的角落找到了位置。吴桐跟在他身后,餐盘上摞得满满当当,还顺带拿了瓶冰可乐。 “陆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吴桐手里了?” 李时乐打了三份汤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又顺手用筷子戳了一块吴桐餐盘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一顿得三四十吧。” “三十七块五。”吴桐美滋滋地拧开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哎呀,小爷我真是好久没这么奢侈过了。” 陆辞舟心里揣著事,懒得和他们瞎扯,只垂著眼自顾自地吃饭。筷子挑著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明显食不知味。 李时乐坐下来,看了一眼陆辞舟的餐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哥,你怎么吃这么少?” “不太饿。”陆辞舟隨口回道。 “不饿也得吃啊。”李时乐说著,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陆辞舟碗里,“你下午还有课,不吃东西扛不住。” 陆辞舟看著盘子里多出来的鸡腿,筷子顿了一下。忽然又想起早餐的事,索性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李时乐,认真地说:“小乐,以后別老给我送东西了。” 李时乐一愣。 “我又不是没钱用。”陆辞舟顿了顿,嘴角忽然忍不住弯了一下“而且,我怕我男朋友会吃醋。” “男朋友?”李时乐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男朋友?” 吴桐满肚子八卦早就憋得快炸了,此时一见正主自己主动提起,当即放下可乐瓶,整个人挤到李时乐身边,胳膊搭著他的肩膀,故作神秘地开口,实则音量一点没小: “你陆哥昨天遇到了个顶级大帅哥,一晚上就栽进去了,爬都爬不出来。” 陆辞舟没反驳,嘴角却不自觉翘得更高,认真地补了一句:“不只是因为帅,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李时乐看著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淡淡地应道:“哦。” 吴桐还在旁边添油加醋,把昨晚的事说得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等讲到陆辞舟跟著那人离开时,李时乐终於按捺不住,急忙打断吴桐,皱眉看向陆辞舟:“那你昨晚,真的跟別人……那个啥了?” 这话问得直白,隱隱约约还带著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陆辞舟被质问得莫名其妙,颇为意外地看了李时乐一眼,放下筷子,又端起汤喝了一口:“嗯。” 李时乐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很快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才强撑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问道: “那人就这么好啊?” 陆辞舟丝毫没掩饰,一提起那人连眼神都不自觉软了下来:“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特別的人。” 李时乐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们这算是一夜情?”他又忍不住问,声音里多了一点试探。 陆辞舟心中怪异越来越明显,直直看向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时乐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就是……”李时乐话到嘴边顿了顿,压著声音道,“隨便跟別人……过夜。” 吴桐心中咯噔一下,赶紧打圆场,笑著插话:“哎哎哎,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说什么隨便不隨便的,人家那是看对眼了,叫一见钟情……” “说得好听,不就是见色起意。” 李时乐猛地打断他,声音带著点压不住的急促,“在那种地方认识的人,能是什么好人?更何况第一次见面就……” 他咬了咬下唇,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就什么?” 陆辞舟一字一顿地开口追问,声音不高不低,但吴桐能听得出来,这人已经带了火气。 李时乐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子微微一僵,却还是梗著脖子,把话说了下去:“就……隨隨便便带你走,这难道不是不太正经吗?说不定人家私生活乱得很,今晚跟这个,明晚又找別人了,就你还在这里傻乎乎惦记半天……” “啪”的一声轻响。 陆辞舟忽然把汤碗放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却瞬间引得附近几桌人侧目看过来。 李时乐紧抿著唇。他平时性子软,总喜欢跟在陆辞舟和吴桐身后跑,向来都是他们说什么就听什么。 可今天这人不知怎么回事,依旧倔强地往下说:“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他就是做夜场的,去那里就是为了钓你这种人傻钱多的大学生……” “他不是那种人。”陆辞舟冷著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又不了解他。”李时乐不服气地小声反驳。 “你也不了解他。”陆辞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別隨便评价他。” 李时乐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筷子狠狠戳在碗里的米饭上,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吴桐赶紧清了清嗓子,端起可乐瓶子往陆辞舟嘴边送:“来来来,喝一口喝一口,多大点事儿啊,有什么好爭的?小乐也是担心你,对吧?” 说著,他忙不迭地朝李时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別再犟了。 李时乐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泄了气,轻声道:“对不起。” 陆辞舟抬手推开了吴桐递过来的可乐,沉默了几秒,语气缓了下来:“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那个人……我和他相处过,我很確定,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李时乐低著头:“嗯,我知道了。” “行啦行啦,都翻篇了啊。”吴桐大手一挥,赶紧把话题岔开,“对了辞舟,你晚上还去不去?我今晚排班,你要是去的话,我请你喝一杯。” 陆辞舟想也没想,直接应道:“去。” “行。” “我也去。”李时乐忽然开了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辞舟一眼,“我也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陆哥迷成这样。” 陆辞舟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反对。 吴桐瞧著陆辞舟没表態,生怕气氛又僵住,立刻笑著替他应了下来:“去唄去唄,人多热闹。” 第八章 不就跟人睡了一晚上吗? 晚上八点,“巢”酒吧。 灯光依旧是惯常的昏暗曖昧。吧檯上方的黄铜吊灯把暖光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 陆辞舟坐在吧檯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著论文的文档。光標一闪一闪的,在第一行字的末尾停了快一个小时,愣是没等来下一个字。 吴桐在吧檯里擦著杯子,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李时乐挨著陆辞舟坐,面前摆著杯加了两片柠檬的冰水,正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 “这么长时间了,”吴桐探过身,扫了一眼陆辞舟的屏幕,眉毛挑了挑,“你这论文就写了十个字啊?” 陆辞舟面不改色,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在构思。” “构思个屁。”吴桐嗤笑一声,把擦好的杯子掛上酒架,“写不下去就別硬熬了,你这个样子,我看著都累。” 陆辞舟没理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龙舌兰,抿了一口。 一连半个月,陆辞舟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酒吧的固定座位上,比兼职看店的吴桐来得都勤快。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半才走,走的时候还要回头往门口多看两眼。 有时候吴桐都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最离谱的是,这人还真就在等人的间隙,把老师布置的两篇论文给写完了。 吴桐看在眼里,震撼在心里。 更让他震撼的,还有陆辞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这人每次来酒吧,都是被自己强拖过来的。t恤、休閒裤、运动鞋,头髮隨手扒拉两下就出门。 现在呢?衣服鞋子就没重样过,身上的潮牌一天换一件,头髮也用髮胶抓出了造型,打扮得跟要去走t台似的,活脱脱就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过来搭訕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有男有女,话术从“帅哥一个人吗”到“能请你喝一杯吗”轮番上阵。 陆辞舟全程头都懒得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嘴里就两个字: “不是。” “不能。” 吴桐终於看不下去,一脸一言难尽地问道:“你这造型,是准备去相亲还是出道当明星?” 陆辞舟低头刷著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穿搭博主的首页,他正把一件黑色的裤子加入购物车。 听到吴桐的话,他只稍微抬了下眼:“你懂个屁。” 吴桐凑过去瞄了一眼,表情越发复杂。这才关注了一个星期的穿搭博主,这廝就已经照著推荐下单了二十几件衣服配饰,购物车里还躺著七八件。 正打算调侃两句,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条裤子的价格標籤,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臥槽?这裤子两千二?” “嗯。” “你小子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瞎造啊?!” 陆辞舟挑了挑眉,一副十足的败家子模样:“两千二很多吗?我觉得还好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吴桐气得牙痒,恨不得把手里的毛巾直接呼到这人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失足青年的眼神望著陆辞舟,“你知道我这条裤子多少钱吗?並夕夕三十九包邮,穿了两年都没坏。你那两千二的裤子是能自动清洗还是怎么著?” 陆辞舟嘴角微微翘了翘:“你管我呢。” 吴桐彻底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为了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连消费观都开始放飞自我了。 爱情这种东西,果然会让人脑子不正常! 李时乐也天天跟著来。 他不会喝酒,每次过来,吴桐都会给他倒杯冰水,固定加两片柠檬。 “真不试试?” 吴桐有次举著调酒杯逗他,“给你调杯度数最低的,保证喝不醉,只有甜味。” 李时乐摇摇头,弯眼笑了笑:“还是算了吧,我一喝酒就上脸,太难看了。” “那你天天往酒吧跑干嘛?” 李时乐被问得一噎,手指捏著杯壁,指腹在玻璃上蹭了蹭,小声嘟囔:“还不是为了看陆哥等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时陆辞舟正好去了洗手间。李时乐用胳膊撑著吧檯,往吴桐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见: “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谁知道呢。”吴桐低头擦著杯子,语气漫不经心。 “真搞不懂陆哥怎么想的。”李时乐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不就跟人睡了一晚上吗?至於这么上心?说不定人家根本没当回事,早就身边有人了。” “小乐。”吴桐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看向他,笑得意味深长,“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啊?” 李时乐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你瞎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眼神慌乱地往洗手间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生怕陆辞舟突然回来听见,“我就是觉得……陆哥没必要为了那种人浪费时间。” 吴桐笑著摇了摇头,没接话,重新拿起毛巾擦杯子。 没过多久,陆辞舟回来,拉开高脚凳坐下,顺手把手机扣在吧檯上。 吴桐立刻换了副表情,凑过去,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哎,辞舟,帮个忙。明天早上八点十分,替我去a大代个课唄?” “不去。” “哎哟,去嘛~~~” 吴桐的声音拖得老长,可怜巴巴的,“我这边临时要加班,上到明天早上六点半呢。如果八点再去上课,我怕我会直接猝死在座位上。” 陆辞舟被他噁心得直起鸡皮疙瘩,皱著眉问:“什么课?” “好像是古汉语相关的。” 吴桐赶紧接话,“那人家里远,担心清明节放假买不到高铁票,想提前一天回去,这才找的代课。就一节,点个到就行。” “你还是找別人去吧。”陆辞舟拿起手机,“这种之乎者也的课最没意思,我听两句就得犯困,太折磨人了。” 他说著,偏头看向李时乐。 李时乐立刻摇头,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我明天有早八,去不了。” 吴桐又转回来,可怜兮兮地看著陆辞舟,眼睛眨巴眨巴:“求你了,陆哥。那人可是我的老顾客特意介绍的,放鸽子等於自断財路啊。” 陆辞舟被烦得不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只帮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吴桐瞬间喜笑顏开,连忙掏出手机,飞快地把课程錶转发了过去。 陆辞舟隨手点开消息,垂著眼扫了一眼屏幕。 “《古代汉语专题研究》,人文楼602教室,任课教师:沈砚清。” 李时乐好奇地凑过来瞄了一眼,念出了声:“沈砚清……不愧是古汉语老师,连名字都带著书卷气。” “那可不。”吴桐擦著吧檯,兴致勃勃地八卦起来,“这老师在a大可出名了,说是最年轻的教授,获得过好多奖项呢。我听我那个老顾客说,他考试严格得很,从来不捞人,但是架不住人长得帅,每学期选课都抢疯了,教室场场都坐满。” 陆辞舟“嘖”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他长得再帅也没用,听这种课,我该睡还是得睡。” 第九章 痒意又回来了 放纵这种东西,大概和毒癮没什么两样。 沈砚清在事后的第四天才彻底想明白。 那一夜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高烧,烧完之后,整个人反倒清爽了不少。 他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的效率高得惊人。不仅在三天批改完了三个班共计一百三十余份的古文翻译与六书解析作业,还在系里的学术沙龙上完成了一场专题报告。 他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平衡。身体的欲望被满足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癔症也得到了抚慰,生活依然体面,秩序依然井然。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到了第四天,沈砚清发现事情开始不太对。 那种痒意又回来了。 比之前更凶猛、更直接,也更不讲道理。它不再从骨缝里缓缓渗出来,而是直接从脊椎末端炸开,顺著神经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浑身难耐,心底的渴望压都压不住。 导火索是一节再普通不过的课。 他在讲台上讲“六书”中的“假借”,举了个例子——“来”字的本义是麦子,后来被假借为“来去”的“来”。 课讲得行云流水,台下学生记笔记的记笔记,打瞌睡的打瞌睡,一切如常。 可他却忽然走了神。 目光扫过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一个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宽肩窄腰,穿著一件灰色短袖,胳膊压在额头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那身形,和那天的陆辞舟,实在太像了。 沈砚清的喉咙瞬间发紧。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饰自己骤然加快的呼吸。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水杯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沈砚清开车去了出租屋。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来过这里了。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 他走进臥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些东西还在。清一色的硅胶製品,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旁边还有一瓶没用完的润#&划##剂。 沈砚清隨手拿起一个,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这些东西不够好,也不是它们不够刺激。 而是……它们没有温度。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 没有那双手摩挲他腰侧时,指腹薄茧带来的粗糙触感。没有那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看著我”的时候,胸腔里传来的、震得他浑身发麻的重重心跳声。 沈砚清把东西放回抽屉,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水温调到最低,冰凉的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在水流下,双手撑著瓷砖墙壁,额头抵著冰冷潮湿的墙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不能再去了。 你已经破戒了一次,那是你二十六岁的生日礼物,到此为止。 四十分钟后,他擦著头髮从浴室出来,路过客厅的全身镜时,面无表情地盯著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真噁心。 从那天起,沈砚清开始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禁慾生活。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进工作里。备课、上课、改作业、写论文、审稿,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凌晨两点。 他不再回出租屋,也绝不允许自己在深夜独处时想任何不该想的东西。那些念头一旦冒头,他就强迫自己去做別的事情——背一篇古文,翻译一段金文,或者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 他甚至开始刻意减少进食。总觉得胃里有东西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懒散,而懒散的时候,那些烦人的念头最容易钻进来。 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到了第三周,他的论文已经改到了第四稿,审完了三篇外校投来的稿件,甚至连下学期的课程大纲都提前做完了。 工作效率高得连繫主任都特意发来消息夸他:“沈教授真是青年学者的榜样” 沈砚清看著那条消息,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应该的。” 这三天里,他总共只吃了两顿饭,胃已经疼了好几天。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只拳头在胃里慢慢攥紧,再慢慢鬆开。不算剧烈,但持续不断,不至於让人倒下,却足够让人坐立难安。 沈砚清对此很熟悉。 他从小胃就不好。高中时父母对他很严格,为了节省时间看书,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到胃痉挛了就趴在桌上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后来上了大学、读了研、当了老师,这个毛病一直没断过,只是时好时坏。 他处理胃疼的方式也一直没变。 抽屉里常备著一盒止痛药,疼的时候就吞一粒,药效上来之后就能撑大半天。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胜在方便、省事,不耽误工作。 就像他处理所有问题的方式一样。 把症状压下去,假装它不存在。只要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內里烂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清明假期的前一天,沈砚清在办公室收拾文件的时候,胃又开始疼了。 这次比前几天更厉害。钝痛从小腹一直蔓延到胸口,带著一阵一阵的痉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胃里不停翻搅。 他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摸出药板,摁出一粒,就著桌上的凉白开吞了下去。 等药效的间隙,沈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是四月的好天气。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楼下操场上学生嬉闹的声音模糊传过来,远远的,像隔著一层保鲜膜。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的阳光。 也是这样的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陆辞舟的睫毛上。那人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起来,睡著的时候会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沈砚清猛地睁开眼睛。 他抓起桌上的教案翻了翻,找到今天上午的课程安排。 《古代汉语专题研究》,人文楼602,八点十分。 第十章 原来他叫沈砚清 早上七点五十分,陆辞舟挤在人文楼的电梯里,手里拿著杯路边隨便买的豆浆,困得眼皮直打架。 昨晚在酒吧待到十二点半,回去之后又对著解剖图谱背神经走行,从十二对脑神经一直默写到骶丛神经,熬到两点多才上床睡觉。 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终於从被子里挣扎著爬起来。因为时间太赶,他只隨便套了件短袖,头髮乱得像鸡窝,用手胡乱扒拉两下就出了门。 电梯在六楼停下,陆辞舟混在人流里慢悠悠晃出来,沿著走廊找602教室。 走廊里闹哄哄的,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手里抱著课本和笔记本,有说有笑的。 陆辞舟默默估算了一下人数。光他眼前这一波就有二十来號人,明显不是一个班该有的规模。 他在心里嘀咕:这些不会全都是来旁听古汉语的吧?这老师还能是天仙下凡不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吴桐发来的课程表,確认教室没走错,便伸手推开了门。 一进门,陆辞舟愣住了。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后排的座位全被抢光了,就连中间偏后的位置也都没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绝望地发现只有前三排还剩下一些空位。 陆辞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前三排。 他这辈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没坐过前三排。小时候是因为个子高被老师安排到后排,长大了就开始主动往后躲。 在他眼里,前排那片区域,天生是只属於那些乖乖仔的。 但此刻,陆辞舟別无选择。 走廊里还有学生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从他身后挤过去找座位。再犹豫下去,怕是连第三排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迈开步子,径直走到第三排正中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个位置简直是全教室里最烂的座位。正对著讲台,跟老师脸对著脸。別说低头玩手机了,就是打个哈欠,都跟摆在舞台中央似的,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陆辞舟有气没地方撒,掏出手机,解锁,给刚下夜班的吴桐发消息: “你说老子坐第三排正中间睡觉,那位古汉语老师会有意见吗?” 吴桐秒回:“別啊,我人帅心善的小陆哥哥,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引人注目,既然占了学霸位,麻烦您装也装得认真一点行不行?” 陆辞舟咬著后槽牙打字:“要不是看在你帮我找男朋友的份上,我现在早走了。” 吴桐立刻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过来,胖嘟嘟的小孩耷拉著脑袋,眼眶里含著眼泪,可怜巴巴的。 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別生气別生气,您老就当过来看帅哥了嘛。” 陆辞舟嗤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能有多帅?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肯定是老古板,戴个黑框厚底眼镜,一年四季穿西装,讲起课来摇头晃脑的那种。” 他顿了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再说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打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连带著眉眼都弯了起来。 “他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没我男朋友好。” 吴桐发了一长串省略號过来,然后是一个捂脸的表情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知道了知道了,你男朋友天下第一帅,行了吧?” 陆辞舟还没来得及回復,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收了手机,抬起头。 讲台侧面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只穿著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勾勒出脖颈修长的线条。胳膊上戴著黑色袖箍,把衬衫袖子利落地收在小臂处,露出一截手腕。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垂在额前,金丝边眼镜的细框在日光灯下泛著微光。 他手里拿著两本书和一沓教案,走到讲台前,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放下,隨后抬起头,目光隨意地扫过整个教室。 陆辞舟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觉。 讲台上的人眉目清冷,肤色是冷调的白,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桃花眼藏在镜片后面,褪去了那晚酒吧里的朦朧与慵懒,多了几分书卷气和为人师表的矜贵。 陆辞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地撞著耳膜。 他找了他二十六天。 酒吧附近的写字楼蹲了个遍,连周围几条街的咖啡店都没放过,就怕哪次擦肩而过就错过了。 他每天都在幻想他的职业。 猜过律师,设计师,外企白领,猜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老师。 尤其还是这种一听起来就古板沉闷的古汉语老师。 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讲台上。 陆辞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他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讲台上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太不一样了。 完全是两个人的样子。 酒吧里的那个人,穿著宽大的黑色t恤,刘海全部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漫不经心,冷淡又撩人,像只慵懒的黑猫,只轻轻瞥你一眼,就能让人心跳漏半拍。 可他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陆辞舟心臟越跳越快。震惊,狂喜,不可置信,所有的情绪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挤在胸口,匯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立刻衝到讲台上去的衝动。 可是,他不敢。 就在这时,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陆辞舟机械地低下头,屏幕亮著,吴桐又发消息来了: “我撑不住先睡了啊!你可千万別砸我饭碗,下午睡醒请你吃火锅。” 陆辞舟深吸一口气,指尖都在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等回去给你买5090。” 5090,那款吴桐念叨了大半年都没捨得买的显卡。每次刷到都要点进去看一眼价格,再嘆著气退出来,说等降价了再入手。结果降了又涨,涨了又降,始终没等到他心里的那个“合適的时候”。 吴桐秒回:“???” 三个问號,言简意賅,像极了他此刻满头问號的表情。陆辞舟几乎能想像出他瞪大眼睛、下巴快要掉到胸口的蠢样。 但陆辞舟没再理他,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痴痴地看著讲台上的人。 原来他是老师。 原来他的名字叫沈砚清。 沈砚清。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这个名字,舌尖抵著上顎,每念一遍,心里的欢喜就多一分。这三个字念起来温温柔柔的,跟他的人一样,不张扬,不热烈,却偏偏让人挪不开眼,移不开心。 讲台上的人正低著头翻教案,从纸页中抽出一张学生名单,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指尖捏著笔桿,在名单上轻轻划了一下。 “先点个名。”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有些小动作的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教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第十一章 遇见了便不会放手 沈砚清开始点名。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念完一个名字,就会微微抬眸,目光在举手的学生脸上轻扫一瞬,隨即垂下眼,笔尖在名单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勾。 “王心悦。” “到。” “李浩然。” “到。” “张思琪。” “到。” …… 陆辞舟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像粘了胶,从沈砚清微微上挑的眼尾一直滑到淡粉色的嘴唇,又顺著嘴唇往下,一寸寸游移,经过那微微凸起的喉结,最终停在衬衫领口的位置。 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卡在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扣这么紧,是为了遮盖吻痕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在心里否定了。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再深的印子,也该淡得没影了。 真不甘心啊。 好想再补几个上去。 就咬在他颈侧动脉跳动的地方,或者吻在任何一件衬衫领口都遮不住的位置。 最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有主的,是完完全全、从呼吸到心跳,都只属於他陆辞舟的。 光是这么想著,陆辞舟身体里的血液就克制不住地沸腾起来,烧得他喉咙发乾,浑身兴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勾起唇来。 讲台上,沈砚清的声音还在继续:“陈毅。” 陆辞舟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陈毅?”沈砚清又念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不咸不淡地扫了一圈,“陈毅同学来了吗?” 陆辞舟依旧没有回神。他正盯著沈砚清推眼镜的动作发呆。那修长的手指扶著金边镜框,指腹稍稍蹭过镜腿,整个画面显得格外斯文禁慾。 怎么会有人连这种小动作都那么好看。 “陈毅。”沈砚清念了第三遍,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是没来吗?” 这一声终於把陆辞舟拽回了神。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过来是替人代课的,於是慌忙地举起手,声音止不住地发紧:“到!” 教室里瞬间投来好几道看热闹的目光,后排有人捂著嘴偷偷笑出了声。 沈砚清的视线也本能地落了过来。 那一瞬间,陆辞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一顿,隨即,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是同时,沈砚清便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像是在名单上找下一个人的名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点名的时候早点答应。” 陆辞舟盯著他的侧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见了。 他认出自己了。 陆辞舟差点笑出声。他紧抿著唇,拼命忍住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喜悦,唯有眼底的光仍亮得惊人。 之后的时间,陆辞舟过得有些兵荒马乱。他先是偷偷对著手机屏幕捋了捋头髮,又扯著发皱的衣服下摆,有些懊恼自己早上没能早点起来做造型。 但这种懊恼没持续多久,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讲台上的人拽了回去。 沈砚清讲课的节奏很舒服,不急不躁,娓娓道来。讲到尽兴处,会微微眯起眼睛,尾音轻轻上扬。引经据典更是信手拈来,从《说文解字》到《尔雅》,从段玉裁到王念孙,仿佛书中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原文都烂熟於心。 他站在讲台上,周身像笼著一层淡淡的阳光,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陆辞舟看著看著,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骄傲。 原来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 原来这就是他的世界。 原来他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副耀眼的样子。 紧接著,陆辞舟忽然又注意到沈砚清今天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比那晚在酒吧遇见的时候还要苍白,脸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偏淡,偶尔讲到一半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忍著什么不舒服。 有两次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忽然顿住,左手飞快地按了一下胃部,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动作很快,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察觉。 但陆辞舟看见了。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胃疼?是早上没来得及吃饭,还是昨晚睡觉著凉了?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本能的担忧压过了刚才所有的悸动与喜悦。 沈砚清大概是终於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盯得不自在了。 整堂课下来,他的视线几乎只落在电教平台和课本上。偶尔抬头扫视教室,也会刻意绕开第三排。 而且,他口误了三次。 一次把“假借”说成了“转注”,一次把许慎的年代说晚了一百年,还有一次写板书时写错了一个字的部首。粉笔顿了一下,他停了两秒,用指腹蹭掉那个错误的笔画,重新写了一个。 好在他专业功底扎实,每一次都能在下一秒不动声色地纠正过来,衔接得天衣无缝。那些对古汉语一知半解的学生,根本没听出任何破绽。 陆辞舟自然是更加听不出来。他从前就最烦文言文,初高中必背的那几篇就已经让他背得苦不堪言。 可不知为何,这些拗口的句子从沈砚清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动听。 他甚至有点忮忌。 忮忌这些能光明正大坐在教室里、每周都能见到沈砚清的学生。 陆辞舟忽然想起,当年高考填志愿,a大原本也是他的备选之一。后来是因为b大的临床医学更好,才最终选了b大。 如果当时选了a大呢? 如果当初来了这里,他会不会在三年前就遇见沈砚清?会不会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坐在这间教室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一堂课? 他或许会一见钟情,也可能是日久生情,再堂堂正正地靠近,光明正大地追求。 不管是哪一种,都远比在酒吧那种地方相识要好得多。 陆辞舟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它让你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却偏要让你们在错误的地方、以最离谱的方式相遇,然后把所有的兵荒马乱,都丟给你们自己收拾。 可他又觉得,不管怎样,遇见了就好。 遇见了,他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十二章 是不是很久没被人抱过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往门外走。 沈砚清站在讲台上,低著头,把教案装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又把散落在檯面上的粉笔一根根捡起来,放回粉笔盒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知道陆辞舟一定会过来找他。 从刚才点名时看到那人的瞬间,沈砚清就知道,这一劫,他大概率是躲不过去了。 直到现在,他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的,带著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烧穿。 可与此同时,身体里却翻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兴奋。来得毫无道理,裹著战慄,混著些他羞於承认的期待,拼命地在骨头缝里来回衝撞。 沈砚清脸上冷得厉害,心里却早就乱成了一团。他甚至不敢抬眸去看陆辞舟,生怕自己一旦看过去,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再也收不回来。 这时,几个学生抱著课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请教问题。他微微侧身,安静地听完,再耐著性子一条条解答。 正说到一半,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忽然覆上讲台,將他整个人笼进了一片阴影里。 周遭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沈砚清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著往下讲。 最后一道题解答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他转过身,抬手去拿讲台上的文件袋。 “沈老师。” 那个声音从身侧响起,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砚清动作顿在半空,避无可避,终於还是抬起了眸。 陆辞舟就站在讲台下方,离他不过两步的距离。大半个月没见,这人看起来似乎更傻了,额角有一缕头髮翘了起来,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没什么形状。 简直像是一只被主人拋弃后,又淋著雨找回来的流浪狗。浑身狼狈,却还固执得摇著尾巴,小心翼翼地想往前凑。 沈砚清的胸口莫名软了一下,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公事公办地开口:“有事?” 陆辞舟规规矩矩地站在讲台边,两只手虚虚地扶在讲台的边缘,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原来你是a大的老师啊。” 沈砚清没接话,只把那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拿了出来,偏过头看他,带著股审视的意味:“所以你是叫陈毅?” 陆辞舟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心虚起来。他只在心里挣扎了一秒钟,就果断地背叛了吴桐和他的僱主。 “不是。”他小声说,老实得甚至有些乖巧,“我真的叫陆辞舟。上次……没骗你。” 他说“上次”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沈砚清的嘴唇,又飞快移开,耳朵红了一片。 “是吗?” 沈砚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抬手从口袋里抽出钢笔,翻开名单,在“陈毅”的名字后面,笔锋凌厉地、带著点泄愤似的,落下一个利落的“旷”字。 陆辞舟悄悄探过去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心中默默给那个叫陈毅的倒霉蛋道了个歉。 哥们儿,对不住了。 不是他重色轻友,实在是……形势所迫啊。 沈砚清写完,合上名单,利落地收进文件袋里,绕过讲台,抬步就往外走。 陆辞舟自然不可能再轻易放他离开,连忙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只好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始终保持著一两步的距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大部分人都赶著去上下一节课。春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金色。 沈砚清走在前方,白衬衫规整地扎进裤腰里,勾勒出一截窄而流畅的腰线。 陆辞舟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沈砚清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停下,钥匙试了两次才顺利插进锁孔。 他推门进去,刚往里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的门就被人重重关上。 紧接著,便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噠”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砚清的心跳,在那一声之后,彻底乱了。他把书和教案放在办公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陆辞舟站在门边,背靠著门板,一只手还搭在门锁上,目光沉甸甸地看著他。 沈砚清被看得腿隱隱有些发软,只能不动声色地靠住桌沿,双臂环在胸前,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跟我到这里,还锁了门,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辞舟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在沈砚清面前停住,没敢再往前凑,声音放得很轻:“这几天没睡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沈砚清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別这么多天,陆辞舟追到这里,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关心他的脸色。 这算什么? 他垂下眼,伸手推了一下眼镜,借著这个动作避开了那道滚烫的目光。 “与你无关。” “有关。” 陆辞舟打断他,忍不住又往前迈了一大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米,近到沈砚清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凌乱的呼吸。 太近了。 沈砚清环在胸前的指尖下意识收紧,指腹不小心蹭到袖箍的边缘。那圈皮革硌了他一下,像一道无声的警告,提醒他此刻穿著什么、站在哪里、又是什么身份。 “我在酒吧等了你很久。”陆辞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藏不住的委屈,“可你再也没有去过。”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我很想你。想再见你一次,想再和你说说话。” 沈砚清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令他恐惧的躁动顺著脊椎窜上来。他皱紧眉头,强行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想我做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冷冷地落在陆辞舟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我认为那天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陆辞舟有些著急,刚张开嘴,沈砚清就已经抢先开了口,像是生怕陆辞舟再说一句软话,自己硬撑了三周的防线就会彻底垮掉。 “你认识我才多久?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天晚上我跟你睡,不过是因为你长得还算顺眼,身材也凑合。换成別人,只要条件差不多,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的语速快得近乎失態,一字一句,越说越狠,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陆辞舟抿紧了唇,没有接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执拗地盯著沈砚清。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像一潭死水,无声地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闷得人喘不过气。 几秒过后,陆辞舟又往前逼近半步,膝盖几乎要贴上沈砚清的大腿。他微微低下头,像是被狠话逼急,终於露出了藏在骨子里的本性,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带著侵略性的危险神情。 “这是不是说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带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与攻击性,“最起码我的长相,还算符合沈老师的口味?” 沈砚清皱著眉:“什么?” 陆辞舟抬起手,指腹蹭过沈砚清的嘴唇,动作间带著点试探,语气却压得极低,极为曖昧地开口:“看沈老师这脸色,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抱过了?” 第十三章 其实你也想我了吧 沈砚清还来不及皱眉,陆辞舟就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著浓浓的侵略性,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沈砚清甚至感觉到了牙齿磕在下唇的细微痛感。 他猛地瞪大眼睛,本能地抬起手,抵住陆辞舟的胸口,用力往外推。掌心下是滚烫的体温,隔著衣服也能感觉到那颗心臟跳得又重又快。 紧接著,另一只手也环上了他的腰。手掌贴著他后腰的凹陷处,五指用力,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挣扎中,沈砚清的小腿撞上了身后的办公桌边缘。 无处可退。 他从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人逼到这种境地。 一股掌控之外的慌乱情绪猝然席捲上来,他下意识想要张嘴训斥,可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陆辞舟的舌头就探了进来。 长驱直入,毫不客气,搅得他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沈砚清的大脑彻底罢工。所有被刻意堆砌出来的冷漠,都在这一刻碎得乾乾净净。压抑了这么多天的空虚终於衝破防线,疯狂地、加倍地反噬了回来。 他的手还抵在陆辞舟的胸口,却已经不再是推拒的力道。 指尖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攥紧了陆辞舟t恤胸口的布料。双腿开始发软,连腰都仿佛被人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陆辞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只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顺势往上一提,把沈砚清整个人捞起来,放在了办公桌上。 嘴唇终於离开了一瞬。 两人之间拉开不到一指的距离,呼吸完全交融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著彼此气息的空气在两唇之间来回流转,每一次交换都像是在接一个未完成的吻。 “腿软了?” 陆辞舟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尾音带著一个极轻的笑,性感又撩人,轻易地勾住了沈砚清胸腔里某根正在剧烈跳动的弦。 沈砚清喘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浆糊,好半天才反应起来他俩此刻的行为有多荒唐。 可隨即,陆辞舟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更凶。 简直像是在掠夺,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疯狂地,粗鲁地侵占著一切。 沈砚清的腰被压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后背抵著办公桌上那道木质分隔板的稜角,硌得生疼。 可那种疼痛,在这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的感官衝击面前,实在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他的手指从陆辞舟的胸口滑上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后颈。指尖碰到那截微微发烫的皮肤,像触了电一样想要缩回来,下一秒却又不爭气地贴了上去。 陆辞舟的呼吸骤然加重,那只原本扣在沈砚清腰侧的手开始缓缓往上移,指尖沿著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攀升,隔著衬衫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硌人的触感。 太瘦了。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养得这么差。 这个念头在陆辞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隨即就又被另一波更强烈的衝动所淹没。 他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沈砚清的两腿之间,膝盖微微往上抬,顶住了某个不该被碰到的地方。 只是轻轻一碰。 隔著一层西裤的布料,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触碰。不过是用膝盖骨最光滑的那一面,似有若无地稍稍蹭了一下。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就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几乎是气音,还没成形就碎在了唇间。 与此同时,他骤然清醒过来。 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斩断,他猛地把人推开,扶著桌子狼狈地滑下来,踉蹌著后退,双腿撞上身后的椅子才堪堪停住。 陆辞舟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的视线本能地下移,落在自己刚刚不小心蹭到的,沈砚清腰下。 那里,已经撑起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弧度。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沈教授。” 陆辞舟忽然低声开口,嗓音还带著方才接吻时残留的低哑。 “其实……你也想我了吧?” 沈砚清心慌得难以自抑,艰难地闭了闭眼睛。 就这时,胃里忽然猛地一阵痉挛,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胃部,身子晃了一下,眉头紧皱著,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陆辞舟几乎是瞬间就伸出手,扶住了沈砚清的胳膊,声音骤然变了调:“怎么了,是不是胃疼?” 沈砚清咬著牙,用力挣开他的手,费力地转身去够桌上的保温杯,手指却因为疼痛微微发颤,抓了好几下才握住杯柄。 陆辞舟看著他苍白的侧脸和额角渗出的细汗,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伸手抢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低头试了试水温。隨即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点热水,折返回来,塞回沈砚清手里。 “胃疼就別喝凉水了。” 沈砚清疼得顾不上理他,也不想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缓流进胃里,那股要命的痉挛才稍微鬆了松。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缓了许久才勉强適应,呼吸终於慢慢平稳下来。 陆辞舟担忧地问:“你早上吃饭了吗?” 沈砚清把他当空气,自顾自地拉开抽屉,从药盒里拿出一板止痛片,刚要把锡箔纸摁开,就被陆辞舟抢走了。 “你空腹吃这个?”他的声音沉下来,语气很冲,带著压不住的火气。 沈砚清忍无可忍,抬起头,声音也带上了火气:“我说过了,不关你的事。”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自己的书包前,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塑胶袋。 他早上出门太急,在路边买的早餐没怎么吃,此时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塑胶袋打开,里面是一根吃了一半的油条和两个已经凉了的菜包子。 陆辞舟动作顿了一下,犹豫著把塑胶袋放在沈砚清的桌上。 好像有点埋汰。 “要不你吃包子吧,包子我没动过。” 他有些侷促地说著,动作极快地把油条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沈砚清没吭声,视线在那两个菜包子上停了一秒。 第十四章 也可以做固定伴侣 陆辞舟顿时觉得丟人。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翻遍无数穿搭博主和恋爱博主的攻略。原本在他的完美计划里,自己该穿著定製的西装,订好江景最好的五星级餐厅,手捧一大束玫瑰花,郑重其事地跟沈砚清告白。 结果…… 他越想越无地自容,又赶忙把塑胶袋拿起来:“那个……我还是去外面买给你吧。” 沈砚清却伸出手,接过了塑胶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已经凉透了,麵皮发硬,馅儿是白菜香菇的,味道一般,还有点油。 好在沈砚清向来不挑嘴,依旧吃得慢条斯理。掌心大小的一个包子,愣是嚼了十几口也没能吃完。长睫温顺地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腮帮子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鼓起,又缓缓平復下去。 陆辞舟站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沈砚清这样好乖。 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眼睛也跟著亮了。他咬著下唇忍了忍,没忍住,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沈砚清吃完了一个,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他。 “多少钱?”他问。 陆辞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包子。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辞舟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发现这人是懂怎么轻易把自己惹出火气的。 “你又要给我钱?”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不是只会用钱解决问题?” 沈砚清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明明这人刚刚才在自己怀里动过情,此刻却偏偏能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他。 “我不要你的钱。” 陆辞舟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別想用钱来和我划分界限。” 沈砚清嘆了口气:“陆辞舟,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不能。”陆辞舟答得乾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招惹了我,你就得对我负责。” 沈砚清看著陆辞舟眼底的红血丝、紧咬的牙关,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太习惯把一切都藏起来了。欲望、脆弱、孤独……所有那些不体面的、不完美的、不该属於“沈砚清”的东西,都被他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压在最深处。 可眼前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戳破那些偽装。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精准地剖开他精心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很遗憾,”沈砚清说,声音有些哑,“我不喜欢你。” 陆辞舟执拗地站在原地。 沈砚清垂下眼,快速抿了下唇,语气平静到有些残忍:“成年人的世界里,一夜情太常见了,不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我睡过的人很多,你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陆辞舟的脸色瞬间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在了胸口,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大约持续了有十秒钟。 他忽然转过身,走到门口,拧开门锁。动作乾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是害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垮掉。 门被重重甩上,脚步声渐远。 沈砚清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他自嘲地勾起唇角,弧度很浅,像是连笑一下都嫌累。 果然是小孩子啊。 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终於可以重新控制好自己,把那些骯脏的东西,再一点点压回去。 胃里又开始隱隱作痛起来,连带著胸口也有点发闷,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更难受。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个包子,伸手把塑胶袋系好,掛在了桌边的掛鉤上。 他拿出药板,摁出一粒止痛片,就著陆辞舟刚刚给他倒的那杯温水,吞下去。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那个未完成的文档。 ……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猛地推开。 沈砚清闻声抬头。 陆辞舟站在门口,满头是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他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一个里面是一笼小笼包,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把塑胶袋內壁糊了一层细密的白雾。另一个里面是一份汤河粉,汤是单独装的,用塑胶袋扎紧了口,隨著他的动作晃晃悠悠地盪著。 他一声不吭地关上门,大步走到沈砚清面前,伸出手,略显粗鲁地把键盘和滑鼠往旁边一扒,將两个还冒著热气的袋子重重放在了办公桌上。 沈砚清愣了一下:“你……” 陆辞舟冷著一张脸,看都不看他。 他麻利地解开小笼包的袋子,平摊在桌面上,又掀开河粉的盖子,把汤倒进去。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上面的毛刺,递到沈砚清面前,语气强硬地说: “吃饭。” 沈砚清看著他,彻底没了脾气:“我不是已经说……” “我知道。”陆辞舟说,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不管怎么样,先吃饭。”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面前小笼包的热气裊裊升起,氤氳了他的镜片。他垂下眼,长睫轻轻颤了一下,终究还是妥协了,伸手接过了那双筷子。 见他真的开始吃了,陆辞舟才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疲惫和愧疚:“对不起。我不该明知道你胃疼,还跟你吵。” 沈砚清夹小笼包的动作顿了顿。 陆辞舟继续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只是握著筷子的手却悄悄紧了紧。 “但是,你既然会去一夜情,而且还不止一次。”陆辞舟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汤粉塑胶袋上,“这说明……你是有需求的,对吧?”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的身体很健康,每年都会定时做全身体检,报告可以隨时给你看。能力……你也试过,应该还算满意。” 沈砚清疑惑地抬起眼。 陆辞舟对上他的目光,苦涩地笑了一下:“不想做情侣的话,其实也可以做固定伴侣。这总比你去外面找那些不认识的人强,至少我乾净,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需要的时候隨时可以找我。一周几次,什么时间,去你家还是我家,全都你说了算。”他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 第十五章 每周一三五去你那里 空气中凝滯了三秒。 陆辞舟强作瀟洒地坐在沈砚清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盖上,手心却全是汗。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沈砚清,生怕自己一转头就会露怯。 刚才听见沈砚清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我睡过的人多了”时,胸腔里翻涌的妒意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沈砚清锁起来,关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回学校的路上,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算了吧,放弃吧,话都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了,如果再死缠烂打,是不是就太没骨气了呢? 可脚步还没迈出a大校门,脑海里就闪过了沈砚清胃疼到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作为医学生,总该讲点医者仁心,至少,也应该给病人买一份早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可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拐进了路边那家早餐店。 等待出餐的时候,他被初春的冷风灌了一脖子,忽然就想通了。 既然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常规,那相爱自然也不能循规蹈矩地进行。 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就算只能以“固定伴侣”的身份留在沈砚清身边也没关係,只要那扇门没有彻底关死,他就总有办法,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挤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许真的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身旁的人终於动了。 沈砚清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到嘴边,微微低头,轻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立刻从薄皮里溢出来,他舌尖轻抵,不紧不慢地吮入口中,动作慵懒又矜贵,无端勾得人心头髮紧。 陆辞舟喉咙发乾,猛然想起那晚沈砚清无意识將自己的……舔入口中的模样。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就听见沈砚清开了口: “每周一三五,去你那里。”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却让陆辞舟的呼吸猛地一滯。 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拋上了高空,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陆辞舟觉得自己应该成熟又云淡风轻地说一句“ok”,或者面无表情地点个头,显得自己也很从容。 可笑声已经先一步溢了出来。 “好!”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带著压都压不住的雀跃。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强作镇定地把尾音压下去,“好。” 话落,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可以加个联繫方式吗?” 出口的瞬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稳重了。这么急著要联繫方式,显得自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 虽然確实没谈过…… 於是他立刻又补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平:“具体时间可以在手机上聊。” 沈砚清看著他这副模样,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没有人知道,沈砚清的心臟也在狂跳。 隔著肋骨,也隔著那层他花了半辈子筑起来的壳,那颗心臟正在以一种完全不体面的频率撞击著胸腔。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个非常疯狂的决定。答应和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学生保持固定关係,这种事放在之前,他连想都不会想。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而且,他大概也確实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自刚刚那次强吻之后,他便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迟早会以更不可控的方式反扑出来。 他不敢想,如果陆辞舟没有停下,如果那个吻再持续十秒,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与其在外面隨便找人冒险,任由欲望失控,不如找一个……至少,找一个完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辞舟脸上。 这人的眼睛亮得过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傻气。 从第一次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他,这个人的长相、身材、甚至连那股带著点莽撞的热烈劲儿,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他所有的偏好上。 所以这没什么。 沈砚清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过只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固定伴侣而已,不是谈恋爱,也不会影响自己原本的生活。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陆辞舟立刻接住,大脑空白了一瞬,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號码,飞快地输入完,加上v信,备註写的是自己的大名。 打完之后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秒,忽然觉得太正式了。顿了顿,他又有点心虚地把姓氏刪掉,只留了“辞舟”两个字。 沈砚清接过手机,垂眼扫了一下屏幕,没什么表情,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 陆辞舟回宿舍的时候,感觉脚步都在飘。 吴桐还在睡觉,被子被踢的一半悬在了外面,呼嚕声震天响。 陆辞舟走到自己的床边,放下书包,三两下爬到了床上。 本来他是打算补觉的,可大脑实在太兴奋,像有一万个小孩在里面玩老鹰抓小鸡。於是乾脆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v信。 沈砚清的头像是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图案文字。朋友圈点进去,只有十几条转发的学校通知,公事公办的语气,连一个多余的表情符號都没有。 陆辞舟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底,又从头看了一遍,试图从那几条冷冰冰的通知里读出一点沈砚清生活的蛛丝马跡。 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来,想了想,又打开瀏览器。从高中同学那里借来的a大校內帐號还在登录状態,他点进教师信息栏,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砚清的名字。 页面跳出来。 照片是工作照。沈砚清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书架前,一只手抱著书,表情淡淡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著镜头,平静、克制、拒人千里。 陆辞舟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又接著往下翻。 课程表、办公时间、研究方向、发表论文…… 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列在页面上。 陆辞舟把沈砚清这学期的课程表截图下来,存到相册里,又设置了提前半小时的闹钟提醒。 然后,他打开视频软体关注了几个轻熟风的穿搭博主,一口气下单了七件上衣和四条裤子,选的还是加急配送。 付完款,他又觉得哪里还差了点什么。 哦,对了,成熟男性都有车。 陆辞舟猛地坐起来,在消息列表里划了几下,找到了和刘女士的对话框。 “妈,清明节我回家一趟。” 这个时间,刘女士大概率还在做美甲。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消息,打起字来速度极慢:“怎么,钱不够了?” 陆辞舟:“不是。” 陆辞舟:“我想开一辆车回学校。”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女士才慢悠悠地回了信息:“哟,有情况啊~” 那个波浪號像一个小鉤子,勾得陆辞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就等在这个时刻。 吴桐在睡觉,李时乐在上课,他没有人可以炫耀,早就憋得快不行了。现在刘女士主动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放过? 他靠在床头,手速极快地打字:“人家是a大的教授。” 刘女士:“?” 陆辞舟:“二十六岁,目测有一米八,长得比明星还帅。” 刘女士:“???” 陆辞舟越打越兴奋:“发过十几篇核心期刊,今年刚评的正教授,而且他的课超级大热门,去晚了连位置都找不到。” 发完之后,他偏头从枕头边拿出耳机戴上,等著刘女士的惊嘆和讚美。 过了大概三十秒,刘女士的语音消息终於弹了出来:“哎哟,儿子,人家这么好,能看得上你吗?” 陆辞舟满脸黑线:“妈,您是我亲妈吗?” 刘女士的语音又来了:“亲妈才说大实话!哎对,我就是要这个猫眼的……儿子啊,你不会是遇到杀猪盘了吧?” “就你这审美,每天穿得跟难民似的也不嫌磕磣,鞋子倒是买得勤快,也不穿,就光收藏。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钢琴架子鼓买来几年了也不见你用一下,还有那……” 陆辞舟猛地按掉了语音条,实在不想再往下听。 可刘女士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一条比一条长,中间还夹杂著她和做美甲的店员討论图案的声音。陆辞舟懒得听,等她全部发完了,才打字回道: “求您別念了,我改还不行吗?” 这次刘女士回得很快,是一个“敲头”的表情包。 然后,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陆辞舟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妈转了一万块钱过来。 备註写著:拿去,请我的教授儿子吃顿好的。 第十六章 二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一整天,沈砚清都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陆辞舟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知栏里始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答应过“不打扰”,所以也没敢主动发信息过去。有好几次,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刪掉,反反覆覆,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只有中午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拍了一张自己面前的炒麵,迟疑著发过去。照片拍了三四张才敲定下来,特意选了个美食滤镜,炒麵满满当当地堆在盘子里,旁边搁著双一次性筷子。 配字只有四个字:“记得吃饭。” 一直到太阳落山,吴桐才终於睡醒。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艰难地从上铺爬下来,满宿舍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陆辞舟正坐在桌前做题,闻声头都没抬,大发慈悲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朝吴桐的方向隨手一扔。 “你的5090已经发货了,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到,自己去拿。” 吴桐接住火腿肠的手一顿,人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立刻双手护住胸口:“你不会暗恋我吧?我跟你说,我是绝对不会为了显卡出卖身体的!” 陆辞舟扫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我求你滚远一点。” 他合上书,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的,刻意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声音也不紧不慢:“我找到他了。” 吴桐咬著火腿肠,含糊不清地问:“啊?找到谁?酒吧那个?” “嗯。”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辞舟刚应了一声,忽然想起吴桐这张八卦的嘴,指不定哪天喝高了,在酒桌上就能把这事当故事给讲了。他犹豫了一瞬,只含糊地带了一句:“今天我去a大的路上刚好碰上。反正……要到他联繫方式了。” “哦,行啊你~”吴桐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凑近,眼神极为曖昧,“那你这算是成功脱单了?” 陆辞舟硬著头皮“嗯”了一声,有点心虚地赶紧岔开话题:“反正也算是多亏了你,那个5090是义父赏你的。” 吴桐被占了便宜仍乐呵呵的,不仅没觉得亏,反而从善如流地给陆辞舟比了个大大的心,十分响亮地应道:“多谢义父!” 陆辞舟实在受不了这个便宜儿子的比心,嫌弃地挥了挥手,打算趁著吃饭前再背一会儿神经走行。 “要不我请你吃饭去吧,”吴桐三两下咽下火腿肠,揉了揉饿得难受的肚子,“正好我都快饿死了。” 陆辞舟偏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八点整,四月三號,周五。 按照今早的约定,每周一、三、五是他们可以相处的日子。但毕竟是今天才刚定下的时间,他本能地觉得今天应该不作数。 这才第一天,就巴巴地凑上去,未免显得太黏人了。他可不想让沈砚清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陆辞舟在心中嘆了口气,隨手把手机揣进兜里:“行,走吧。” 话音还没落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他懒洋洋地掏出手机,拇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屏幕。 下一秒,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是沈砚清的信息。 “二十分钟后b大东门,我来接你。” 陆辞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巨响,把正坐在椅子上扒拉火锅团购、嘴里叼著牛奶吸管的吴桐嚇得浑身一哆嗦,一口牛奶直接呛进气管,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陆辞舟你干什么?触电了?!” 陆辞舟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低头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甚至没顾上去扶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转身就打开衣柜,抽出一套前两天刚买的潮牌掛在胳膊上,又抓过桌上的髮胶和香水,直接往厕所冲。 吴桐一脸疑惑,扯著嗓子喊:“不就出去吃顿饭吗?你穿那么骚包干什么!” 十分钟后,骚包的陆辞舟终於从厕所走了出来。头髮抓了造型,新衣服吊牌刚拆,摺痕都还在,浑身上下喷了香水,连脚上都踩著那双一次也没捨得穿的限量版球鞋。 他扶起椅子坐下来,动作极快地繫鞋带,语气却故作平淡:“今晚我临时有事,改天再和你去吃饭。” 吴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由衷地感嘆道:“要不是提前知道你有对象了,我都要以为你要去人家婚礼上当司仪了。” 陆辞舟白他一眼:“你家司仪穿这么潮流?” 他说著站起身,在镜子前最后扫了自己一眼,抬手拨了拨刘海,满意地勾起唇,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门被砰地关上,宿舍里只剩下吴桐一个人,手机的页面还停在火锅双人餐,他对著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见色忘义的混蛋玩意儿。” 第十七章 直接去你家吧 陆辞舟是跑著下楼的。 一直出了宿舍楼,晚风带著路边香樟树浓郁的花气迎面扑来,他才终於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復下来。 从宿舍到东门那条路,他走过成百上千遍,今晚却觉得格外漫长。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踩著那些光影,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校门。 路灯下,一辆黑色的汽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半开,露出沈砚清半张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被勾勒得柔和又分明。他垂著眼看手机,姿態鬆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辞舟在几步之外停下来,下意识抬手整了整衣摆,把跑乱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才终於迈步走过去。 沈砚清远远就闻到了他身上的乌木香。 很浓。 隔著好几步的距离,风一吹,便强势地扑了他满脸。 沈砚清挑了挑眉,偏过头来。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將车门外的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微微抿了下唇。 陆辞舟被他看得耳根烧起来,却还是强作镇定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里。虽然动作已经被儘量放得自然,但依旧只能起到一个自欺欺人的效果。 “你吃饭了吗?”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紧了一些,立刻清了清嗓子,“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沈砚清把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外面喧囂的人声和香樟花甜腻的香气。车里骤然安静下来,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视线往陆辞舟身上落了一瞬,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 陆辞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沈砚清就已经倾身靠了过来。 他的大脑“轰”的一下,后面的话就这么全断在了嘴里。 太近了。 沈砚清的侧脸就在他眼前,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脸颊,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以及陆辞舟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甚至觉得沈砚清一定听见了。 几乎是同时,他不自觉地稍稍低下头,嘴唇微微张开,本能地想去吻那近在咫尺的唇。 然而,沈砚清只是伸手拉过他身侧的安全带,“咔嗒”一声,扣进卡槽里,隨即便从容地坐了回去。 “吃什么都可以。” 沈砚清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下,发动车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一眼后车镜,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直接去你家点外卖吧。” 陆辞舟尷尬地想把自己塞到车座底下去,扶著额头闭了闭眼,许久才说:“要不还是我做给你吃吧。”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会做饭?” “不会。”陆辞舟老实回答,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们可以吃火锅。” 沈砚清没再出声,算是默许了。他垂下眼,在手机导航上点了几下,然后打了转向灯。 机械的女声一字一句地播报著路线,陆辞舟靠在椅背上,从口袋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了生鲜配送软体。 他先是一股脑往购物车里加了一堆蔬菜,又翻到肉类区,把所有入眼的肉品都加了一份。轮到挑选火锅底料的时候,他指尖顿了顿,忽然想起沈砚清肠胃不好,默默划掉了牛油味,只把番茄和菌菇各加了一包。 临到最后付款,他的手指悬在“提交订单”的按钮上方,犹豫了三秒,又返回去加购了两盒安全套。 车停在小区门口,沈砚清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沈砚清落后了半步,低著头在手机上打字。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眉间微蹙,似在处理工作。陆辞舟没有打扰,只是脚步刻意放慢了一点。 电梯在六楼打开,两人一出去就看见门口堆著七八个购物袋,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沈砚清站在他身后:“这些都是火锅的食材?” 陆辞舟弯腰把袋子全拎起来,一只手提了四五个:“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一点。” 沈砚清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陆辞舟把一堆袋子放在玄关的地上,从鞋柜里翻出上次准备的那双拖鞋,放在沈砚清脚边。 自己则把东西全部提进厨房,蹲在地上开始分拣。蔬菜丟一堆,肉类放一起,底料摆在檯面上,虾滑和毛肚单独搁在一边。食材很快摆满了厨房台面,花花绿绿的,倒显得热闹。 “你想吃什么?”陆辞舟抬起头问,眼睛亮亮的,“番茄和菌菇,你挑一个。” 沈砚清靠在厨房门边,双手环在胸前,目光落在那两袋火锅底料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软了一下。 “番茄吧。” 陆辞舟点头,又问道:“有没有不爱吃的?” 沈砚清想了想:“没有。” 陆辞舟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洗菜。他知道自己刀工不好,所以特意买的都是切好的食材,这会儿只需要衝一衝,装进盘子里就行。 锅底很快煮开,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番茄的酸甜味越来越浓。 陆辞舟把电磁炉搬到茶几上,又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食材一盘一盘地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圈。连蘸料都贴心地给沈砚清调了酱油和芝麻酱两种,葱花和香菜都分开放在小碟子里。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陆辞舟才在沈砚清旁边坐下来,拿著汤勺搅了搅锅里翻滚的食材,开口道:“可以吃了。” 沈砚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放进碗里。 陆辞舟一边涮毛肚,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人真是太好养活了。 对食物的口味种类都没什么要求,不挑也不拣,夹到什么就吃什么。好像只要是能放进嘴里的,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嚼,连一片最普通的娃娃菜,也能吃出一种郑重其事的味道来。 这时,沈砚清夹著一片卷边的毛肚,偏过头看他:“这个,熟了吗?” 陆辞舟猛然回神,瞥了一眼:“再涮五秒。” 沈砚清依言把毛肚放回锅里,默数了五下,捞起来,重新抬眼看向陆辞舟。 陆辞舟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眉眼弯弯地点头,声音不自觉放软,哄似的:“嗯,现在熟了,可以吃了。” 沈砚清把毛肚放进碗里,小心地吹了吹,分两口吃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夹起一颗虾滑,再次看向陆辞舟。 陆辞舟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立刻回道:“熟了,快吃吧。” 沈砚清“嗯”了一声,又垂下眸慢慢吃了。 陆辞舟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沙发上,目光一落在沈砚清身上就不捨得走了。 这人吃东西的模样实在太乖了。睫毛微微垂著,嘴唇偶尔轻抿一下,像一只小猫。 他拿起公筷,从锅里捞出几片煮得刚好的肥牛,放进沈砚清的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他说著,筷子不停,又往他碗里夹了虾滑、娃娃菜、金针菇、羊肉卷,没一会儿,沈砚清的碗就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你也吃,不用一直给我夹。” 陆辞舟“嗯”了一声,给自己夹了一片肉,没嚼两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沈砚清那边飘。 第十八章 宝贝儿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將近八点。 陆辞舟站起身,把空盘子叠在一起,和锅一起端到厨房水槽里。茶几上残留著几片菜叶和一圈水渍,他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乾净,又把垃圾桶挪过来,把垃圾拢了拢收进去。 沈砚清靠在厨房门边,视线一直追隨著陆辞舟的背影,一会儿落在腰上,一会儿落在后颈,好似在无声地等待著什么。 厨房的灯光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色的瓷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水流声哗哗地响著,陆辞舟洗碗的动作有些机械。手指捏著海绵绕著碗壁转圈,眼睛盯著泡沫,脑子里却全是身后那道目光。 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太清晰了。隔著几步的距离,不声不响,却烫得仿佛有实质。 他握著海绵的手微微发紧,脑子里乱成一团。 碗洗完了。 锅也刷了。 然后呢?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关掉水龙头,又把海绵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们等会儿要怎么开始? 总不能直接说“我们去床上”吧。太直接了,显得自己像个好色之徒。 或者装作自然地往臥室走?好像又有点刻意了,明摆著是別有用心。 要不……再坐一会儿?看个电影?可是这谁能看得进去啊。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任何一个可行的方案,就感觉到沈砚清靠近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了水槽边缘。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把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沈砚清靠得很近,胸膛贴著陆辞舟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著一点慵懒的难耐。 “陆辞舟。” 沈砚清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著陆辞舟的耳朵落下去,“洗完了吗?” 陆辞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涩得厉害:“嗯。” “嗯。”沈砚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头转过来。” 陆辞舟下意识地偏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沈砚清此时的表情,嘴唇就被吻住了。 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只停留在唇瓣之间,轻轻地贴著,像是在邀请。 陆辞舟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隨即身体的本能便主动接管了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扣住沈砚清的腰,手指收紧,隔著衣料掐住那截窄窄的腰身。往前逼了一步,把人抵在厨房的门上,急切地加深了这个吻。 沈砚清舒適地闭上眼,抬起胳膊攀上了他的肩膀。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等陆辞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厨房移到了臥室。 臥室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穿过半开的门,把房间染成一片曖昧的昏暗。窗帘没拉严,对面那栋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砚清仰面躺在床上,衬衫皱成一团,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 陆辞舟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头的两侧,把他笼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低下头,嘴唇轻吻著沈砚清的锁骨。鼻尖抵著那处微凉的皮肤,呼吸喷在上面,直到感受到那人微微的颤抖,才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那层皮肤,舌尖舔过那道凸起的骨骼。 沈砚清的呼吸骤然乱了。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搭在陆辞舟的肩膀上,像是不確定自己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陆辞舟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去吻他的唇。 沈砚清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摘了下来,没有眼镜的阻挡,那双总是隔著镜片打量別人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了陆辞舟面前。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的失焦,像是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人,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陆辞舟解著他的扣子,嘴唇顺著敞开的肌肤一寸一寸地往下,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沈砚清。” “沈砚清。” 他忍不住又叫了一遍,气息不稳,像是只有叫出这个名字,才能確认这一切是真的。 沈砚清在黑暗中闭了闭眼,手指在陆辞舟的髮丝间微微蜷缩。嘴唇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別叫这个。” “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陆辞舟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身下的人。他拿过沈砚清搭在自己头髮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嘴唇贴著他的指尖,一个一个地吻过去。 吻到食指时,他抬起眼,低笑著又唤了一声:“沈教授?” 这个称呼直接让沈砚清心中的羞耻更增添了几分,耳根倏地发烫起来,他本能地抬手去捂陆辞舟的嘴,视线却不自觉地偏向一边,不肯与那双灼灼的眼睛对视: “吵死了。” 陆辞舟任由那只手捂著自己的嘴,眼睛却一直看著沈砚清,里面带著明晃晃的坏笑。 “恩……这个也不满意吗?”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好似在苦恼该叫什么比较好。然而话音刚落,他却忽然快速舔了一下沈砚清的掌心。 沈砚清的手颤了一下,想要收回来,却又被陆辞舟纠缠著十指相扣,按在了床上。 陆辞舟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嘴唇贴著耳廓,极低极缓地再次开口:“宝贝儿。” 沈砚清的眼睛猛地闭上了。他攥紧了陆辞舟的手,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 窗外的光很暗,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很混沌。 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一种最原始的交缠。皮肤贴著皮肤,体温交换著体温,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床头灯不知被谁打开了,大概是陆辞舟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之后,终於失去了耐心。 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辞舟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失控。沈砚清的膝盖跪出了红印,实在撑不住,整个上半身软倒下去,又被陆辞舟翻过来,贴得更近,抱得更深入。 他们的战爭一直持续到深夜。 中间不知道停了几次,又开始了多少次。时间变得很模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人去看。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他蜷缩在陆辞舟的怀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乖得不像话。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闭著,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干的泪痕。 陆辞舟翻身下床,去浴室放好了水,试了试水温,又回来把人抱起来。 沈砚清没有拒绝,手臂软软地搭在陆辞舟的脖子上,任由他把自己抱进浴室,放进温热的水里。 陆辞舟蹲在浴缸边,挤了沐浴露,任劳任怨得帮他洗。 沈砚清半靠在浴缸壁上,浑身都懒洋洋的。陆辞舟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些地方停留得久一些。沈砚清感觉到了也懒得管,最多只在过分时斜睨一眼表达不满。 陆辞舟笑了一下,立刻把手收回来,老老实实地给他冲乾净,用浴巾裹好,抱回臥室。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睡衣给沈砚清套上,再掖好被子把人裹住。自己也去浴室洗了个澡,才跟著上床,伸手將人捞进怀里。 沈砚清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陆辞舟搂著他,平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沈砚清在床上真的很放得开。 这个在生活中总是禁慾自持、连笑都很少、说话永远不咸不淡的人,在床上竟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不仅不拒绝任何姿势,不抗拒任何触碰,甚至还会主动迎合。 有一次陆辞舟故意停下来,想看看他的反应。 沈砚清茫然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氤氳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他勾著陆辞舟的脖子,整个人难耐地往陆辞舟怀里蹭,声音很小地哼唧了一声,像是撒娇,又像在委屈。 陆辞舟心软成了一滩水,忍不住俯身靠近,低声诱哄:“乖,叫老公。” 沈砚清咬著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叫了。声音很小,还有些含糊不清,但陆辞舟听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奖励似的吻著沈砚清的耳垂,又变本加厉地,让他求自己……一点。 沈砚清闭著眼睛,这回没怎么犹豫便照做了。声音是哑的,带著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觉得羞耻,又像是觉得兴奋。 之后的时间,陆辞舟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做。 只是,从头到尾,陆辞舟始终没敢让他说一句“我爱你”。 他怕沈砚清因此和他生气,划清界限。更怕沈砚清说了,但只是因为在这种情境下、被逼著说的,不是真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陆辞舟在心中嘆了口气,低下头,嘴唇轻轻吻了一下沈砚清的头髮,闭上眼睛。 第十九章 见家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三下,沈砚清才从沉睡中挣扎著醒过来。眼皮酸涩得几乎睁不开,还带著轻微的肿胀感,大概是昨晚眼泪掉得太凶的后遗症。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掌心覆上去,已经没了温度。 沈砚清第一下险些没坐起来。浑身提不上劲,腰尤其酸,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过又潦草接了回去。他皱著眉,手掌撑著床垫缓了几秒,才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腿根立刻传来一阵酸软。他顿了一下,手指搭著桌沿借了点力,才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鑑,这次他出门前,特意带了一套替换的衣服。 对著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衣领翻正,袖口挽到小臂,头髮用手指顺了顺。直到镜中人彻底看不出昨夜的痕跡,沈砚清才推了下眼镜,转身推开了臥室的门。 客厅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他循著气味的方向看过去,脚步忽然一顿。 厨房的灯亮著,陆辞舟站在灶台前,背对著他,正低头看著手机。手机的支架立在灶台旁边,屏幕亮著,远远看过去,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哪个美食博主的煎蛋教学视频,画面定格在鸡蛋液下锅的瞬间。 这人没系围裙,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是故意做旧的毛边,面料软塌塌地垂下来,一道拼接的缝线从领口直直延伸到下摆,勉强把那松垮的版型拉出一点轮廓。头髮似乎又精心抓了个新髮型,从背后望过去,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就是……动作实在不太熟练。 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著,油花四溅,他一手举著锅盖当盾牌,挡在面前,另一只手握著锅铲,身体后仰,艰难地给锅里的东西翻面。 沈砚清站在厨房中央,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油烟味瀰漫在清晨的空气里,混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整个屋子熏得极有生活气。 自从搬出家里之后,他就已经习惯了用外卖和速食应付每一顿饭,有时候忙起来,更是到天黑了才想起来吃饭。 他几乎忘了,一觉醒来,有人站在厨房里为你做饭,是什么感觉。 这时,陆辞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刚要往上翘,视线便落在了沈砚清已经换好的衣服上。 陆辞舟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又立刻把自己哄好了,扬起一个笑来,声音里带著刻意放得轻快的语调:“你醒啦?我做了早餐,要不……你吃了再走吧。”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还举著锅盖,另一只手握著锅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战场了。 沈砚清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好。”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他赶紧关了火,手忙脚乱地把锅里那团自己努力了半天的杰作剷出来,放进盘子里。 沈砚清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这才发现盘子里的是一个煎蛋。 不过,与其说是煎蛋,不如说是炸蛋。蛋黄和蛋清混在了一起,整块蛋蓬鬆地鼓起来,边缘已经焦脆,中间却还带著点软塌塌的湿润,远远看去,像是一朵被阳光染得橙黄的云。 “鸡蛋好像油放多了点。” 陆辞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手边。牛奶盒外壁凝著细密的水珠,显然是提前用热水泡过的,“你胃不好,先吃两口面再喝牛奶,空腹喝不舒服。” 话落,他又端出一盘番茄意面。酱汁均匀地包裹著每一根麵条,顏色也是正经的意式红,卖相比那个煎蛋体面得多。 沈砚清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块蓬鬆的蛋,抬眼问:“你几点起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六点多吧。”陆辞舟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实在睡不著,就想著乾脆起来做顿早餐。”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哪里麻烦了,反正我自己也要吃的。” 陆辞舟絮絮叨叨地说,“你上次胃痛,八成就是饮食不规律给饿出来的。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能少,尤其是早餐,最要紧了。” “直接在路边买就是了。” “路边买的有我做的好吃吗?” 陆辞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煎蛋,动作忽然一顿,然后猛嚼了几下,快速咽了下去,“那个……虽然外面卖的確实比我做的好吃,但最起码我做的比较健康。” 沈砚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也吃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盐放少了,油又放得太多,整个蛋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陆辞舟没能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他的底气从沈砚清动筷子的那一刻就开始漏:“鸡蛋虽然没做好,但是意面肯定没问题。我提前尝过的,酱料是用的配套酱包,就是面稍微煮软了一点……” 沈砚清又吃了一口面,不紧不慢地评价道:“嗯,的確是很健康的早餐。” 陆辞舟瞬间就蔫了:“要不你还是別吃了,我下楼去给你买点別的……” 话没说完,玄关处突然传来“咔噠”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 两人同时一愣。 一个穿著时髦连衣裙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墨镜遮了半张脸,慵懒的大卷披在肩上。左手拎著个名牌包,右手还拿著钥匙。 “舟舟~” 刘芸刘女士的声音向来热情而响亮,尾音拖得长长的。她一边自顾自地换鞋,一边往里走,嘴里还念叨著:“这一路上人也太多了,堵得我……”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於抬起了头,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沈砚清。 两个人隔著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刘芸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內便完成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狂喜的飞速转变。 陆辞舟这时终於从石化的状態中回过神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他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紧皱著眉:“妈,你怎么招呼也不打的就来了?” “我来看我儿子还要提前预约?” 刘芸一边说著,一边八卦地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目光在沈砚清身上来回打量,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哎哟,害羞什么,我这不是特意过来给你送车了吗?” 陆辞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妈,车送到了,您就赶紧回去吧。替我问我爸好。” “急什么,”刘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这就是我那个教授儿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说完还朝他曖昧地眨了眨眼。 陆辞舟痛苦地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求你了,別乱说话。” 刘芸压根没理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儿子,快步走了进去。 陆辞舟绝望地伸手扶住额头。 沈砚清已经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袖口,垂眸看向刘芸,语气礼貌得体:“阿姨好,我是陆辞舟的朋友,沈砚清。” “朋友”两个字落进陆辞舟耳朵里,不轻不重,正好卡在某个说不上来的位置。他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品出了一点微苦的回甘。 刘女士可不管什么朋友不朋友。她又上上下下把沈砚清打量了好几遍,心里那是越看越满意,当即上前一把拉住沈砚清的手,拍了拍,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哎,砚清,我是辞舟的妈妈,你跟著他叫我m——” “妈,你吃早餐了吗?要不再吃点吧。” 陆辞舟急忙打断她的语出惊人,眼疾手快地把沈砚清的手从他妈手里夺了出来。 “来的路上吃过了。” 刘芸隨口应付著,忽然瞥见桌上那盘卖相悽惨的煎蛋和软塌塌的意面,立刻皱起了眉,“你小子,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就让砚清吃这个?” 陆辞舟头疼得要命,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沈砚清的手腕轻轻挣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抓著人家的手没放,心里猛地一跳,连忙鬆了手。 这时,刘女士已经自顾自走到了冰箱前。她拉开冰箱门,回头笑盈盈地说:“砚清,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尝尝阿姨的手艺,比这小子做的强一百倍。”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辞舟已经抢著说:“妈,你能不能別自说自话,人家说不定等会还有事呢。” 他的语气有些急,眼神不安地往沈砚清那边飘,生怕沈砚清觉得为难。 刘女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口道:“今天开始不就是清明放假吗?难道老师不放假?” 沈砚清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瞥了陆辞舟一眼。 陆辞舟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隨即就听见沈砚清从容开口:“学校放假的,那就麻烦阿姨了。” 第二十章 只是睡觉搭子 刘女士风风火火地出门买菜,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咔嗒声还没消散,陆辞舟便猛地转过了身。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突然过来,按理来说这种节假日她都会和我爸出去旅游的。” 话说到一半,他飞快地观察了一下沈砚清的脸色,又赶紧继续说下去,生怕停顿的那一秒就会变成某种死刑宣判,语速也越来越快, “我现在就去下单电子锁,密码绝对不告诉我爸妈,真的,绝对不说。” 沈砚清靠在餐桌边,双手环在胸前,安静地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阿姨是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 陆辞舟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骤然变小,眼皮也跟著垂了下来,那模样像极了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我那天太高兴了,就没忍住,跟我妈夸了一下你。” “是吗?” 这两个字落得不轻不重,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陆辞舟还是被这话压得声音矮下去一截:“不止一下……夸了好几十下。” 他抬起头,没等沈砚清开口便又慌忙解释:“但我没跟其他人说了,真的!就只跟吴桐,就是那个调酒师朋友,提了一句找到你了,没说你是a大的老师。我妈那边,也只是说了一句……说我在追一个人。” 沈砚清听到最后一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陆辞舟的心猛地被那声嘆息揪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又开了口,声音发涩: “我知道,我们没关係,只是睡觉搭子,没谈恋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带著倒刺,往外吐的时候颳得嗓子生疼。 “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当我不成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还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委屈。 沈砚清挑了下眉,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这种时候倒是愿意承认自己不成熟了?” 陆辞舟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认错还是反驳,纠结了好几秒,最后也只憋出一句笨拙又忐忑的问话:“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沈砚清却不肯立刻给他答案,只自顾自地垂眸端起桌上那杯牛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动作舒缓又从容,明显是在坏心眼地故意拉长这难熬的沉默,存心惩罚他再多焦灼一会儿。 直到陆辞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才缓缓放下杯子,轻声道:“没生气。” 陆辞舟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鬆下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几秒,才试探著开口:“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趁现在走。” 嘴上说著大方的场面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沈砚清脸上,眼里明明藏著明晃晃的不舍,偏偏还要硬装出一副洒脱的模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沈砚清看在眼里,心中觉得好笑,又觉得某处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说不太清楚。像是寒冬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热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原来已经凉了那么久。 他本能地推了下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柔软:“没关係,只是一顿饭,没什么为难的。” ………… 午饭很丰盛。 刘女士,作为深耕护肤保养之道,自三十五岁起就郑重宣布“金盆洗手”再不下厨的人,这一次几乎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掏了出来。 厨房里乒桌球乓响了一上午,油烟机轰隆隆地转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端出来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清蒸鱸鱼、油燜大虾、辣椒炒肉、蒜蓉西兰花……林林总总凑了十个菜,外加一锅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不仅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竟然还特意摆了盘。 沈砚清吃得比早上多了不少,一碗米饭见了底,又盛了小半碗。刘芸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不停地往沈砚清碗里夹菜,筷子忙得停不下来,嘴上还念叨著:“多吃点,你这孩子真是太瘦了,平时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陆辞舟坐在对面,看著沈砚清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拖长了音调逗两人开心:“妈,您这偏心偏的,还能分清哪个是您亲儿子吗?” 刘芸看都没看他一眼,筷子夹著一块鱼肉放进沈砚清碗里:“你都这么大人了,不会自己夹吗?” 陆辞舟:“?” 沈砚清忍不住勾了下唇,顺手夹起一块西兰花,很自然地放进了陆辞舟碗里。 他像是夹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隨即又若无其事地把筷子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陆辞舟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西兰花,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罐蜜,甜得几乎想立刻打电话给吴桐好好炫耀一遍。 他美滋滋地想,不管怎么说,西兰花也是花。四捨五入一下,自己也是收到沈砚清送的花了。 刚吃过饭,刘芸便接了个电话,说是约了美容院做护理,暗示地朝著陆辞舟眨了眨眼,就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处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沈砚清手里。 “砚清,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拿著自己买点东西。” 红包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估摸著能有一万块。沈砚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向刘芸:“阿姨,这太多了。” “拿著拿著。” 刘芸摆了摆手,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多来家里吃饭就行。” 说完,她又转头瞪了陆辞舟一眼,语气一秒从和蔼切换到嫌弃:“好好陪砚清,別老是打游戏。” “我什么时候老是打游戏了……” 陆辞舟小声嘟囔,但刘芸已经踩著高跟鞋出了门,防盗门“砰”地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辞舟看著沈砚清手里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爽。 他妈妈给沈砚清塞红包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对象第一次上门时长辈给的见面礼。而且那红包的厚度,以他对亲妈的了解,金额大概是一万零一。 万里挑一。 可暗爽之余,陆辞舟又隱隱担心沈砚清会不高兴,於是只好胡言乱语地找补:“我妈人就这样,看到谁都热情,你別放在心上。吴桐当年第一次来我家,我妈也给他发红包了来著。” 沈砚清明显不信,只把红包放在了餐桌上,明显是並不打算收。 陆辞舟对此也不算意外,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进去,有点侷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午应该干什么。 这时,沈砚清忽然开口了:“我需要用一下你的电脑,临时有个会。” 陆辞舟连忙点头,转身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动作麻利地打开,放在茶几上,又把电源线插好,推过去。 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插上,点进了会议连结。耳机线垂在胸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整个人微微前倾,盯著屏幕,表情专注而疏离。 陆辞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挪到不远处的地毯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药理学》,翻开摊在膝盖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沈砚清那边飘。 沈砚清坐得很直,姿態端正,像在课堂上一样。嘴唇偶尔动一下,说一些陆辞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著种让人心痒的磁性。 屏幕那边似乎有人在调侃他怎么不在学校,沈砚清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陆辞舟的方向偏了一瞬,隨即又收回来,垂著眼,只敷衍地回復了一句:“在学校没什么事,来朋友家坐坐。” 会议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 沈砚清最后说了句“好的,我会跟进”,便退出了会议。他摘下耳机,食指和中指在眉骨上按了几下,似乎有些疲惫。 陆辞舟把提前倒好的水递给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音乐剧?我看那个《歌剧魅影》还挺火的,好多人推荐。” 他问得语气隨意,像是临时起意,但手机上那个购票的页面已经打开了一个多小时,连座位都选好了,就差付款。 “不了。” 沈砚清把电脑合上,直接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陆辞舟脸上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掛著一点笑,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帮沈砚清拿放在玄关的外套。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转身递过去。 “那我送送你吧。” 沈砚清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偏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送我的意思是,坐我的车到a大,然后再自己骑三十公里的共享单车回来?” 陆辞舟摸了摸鼻子,手指在鼻樑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可以直接回b大,b大离你学校不远。” 沈砚清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陆辞舟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打开门往外走,忽然很想把人拽回来,想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抵在玄关的墙上,吻住那双总是在拒绝他的嘴唇,想让他说不出那些冷淡的、保持距离的话。 第二十一章 吊著他 沈砚清把车停在a大东门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清明节的雨从午饭后便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到了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路灯早已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洇成一团一团的,把整条街染得潮湿又迷离。 沈砚清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瞥了眼倒车镜,缓缓把车停进路边车位里。引擎熄火,车內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仪錶盘上幽幽的蓝光。 陆辞舟坐在副驾驶,没急著下车。手指搭在安全带卡扣上,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著金属边缘,偏头看向沈砚清。 雨刷停下的瞬间,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雨水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他嘴角微微一勾,用刻意轻鬆、玩笑般的语气问道:“沈教授不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沈砚清正准备拔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这人嘴里的“喝茶”是什么意思,彼此心照不宣。 但今天不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 更何况,他已经额外留下来吃了午饭,整个白天都待在一起。 已经越界了。 再多一点,他怕自己会习惯。 沈砚清垂下眼,手指终於落下,乾脆利落地拔掉钥匙: “教师宿舍人多眼杂,你不方便上去。” 他说的是事实。 a大的教师宿舍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墙体薄,隔音差,隔壁稍微挪一下椅子自己都能听见。走廊里碰见同事的概率也很大,尤其是这个点,饭后遛弯的、倒垃圾的、取快递的,几乎算得上人来人往。 他不想被同事看见自己带著个陌生男人回宿舍,更不想被人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 解释起来太麻烦。 陆辞舟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却也没再坚持,手指按下安全带卡扣:“好吧,那我走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周一见。” 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却还是微微上翘,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把这三个字说成一个句號。 沈砚清没有应声,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刚刚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能干脆利落地说再见,等日历翻到约定见面的那天,再若无其事地重新碰头。 可事实上,他並没有这么瀟洒。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让他隱隱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心里一点点滑走,他抓不住,也来不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可当陆辞舟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沈砚清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爭气地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我在这附近有个出租屋。” 陆辞舟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只已经踩在地上的脚立刻收了回来,车门被他又快又急地拉上,仿佛晚一秒这句话就会被收回去。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宛如天上繁星:“我可以去做客吗?” 沈砚清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插上车钥匙。引擎再次低鸣,仪錶盘上的灯一盏盏亮起。他单手打著方向盘,把车缓缓驶离路边,匯入雨夜的车流中。 陆辞舟靠回椅背,偏过头,毫不遮掩地望著沈砚清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忍了几秒,没忍住,语气轻快地问:“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来订饭。” 沈砚清打了左转向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不是说只是喝杯水吗?” 可惜陆辞舟不仅没听出来,还愣了一下。 这人明明知道自己那句话的意思,明明都已经鬆口答应了,却还要这样明知故问。 可是,他真的懂吗? 陆辞舟忽然又有些不確定了。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他越想越怀疑,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塌下去,最后弯成一道委屈下撇的弧线。 他怀疑沈砚清在吊他。 可他没有证据。 第二十二章 就一次,好不好 出租屋在a大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小区不大,总共就几栋楼,最高也只有七层,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沈砚清把车停进楼下车位,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一把摺叠伞,推开车门。 陆辞舟没等他过来,直接下车,快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暗的灯光照著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信箱。楼梯扶手是木质的,边缘露著钉子,墙面被马克笔写过小gg,又被层层名片盖住。 沈砚清收了伞,先一步上楼。陆辞舟跟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上到四楼,沈砚清在最左边那户门前停下。门锁有些发涩,他用了点力才拧开。 沈砚清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是一盏很普通的长灯管,白光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 陆辞舟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气”的房子。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沙发罩著一层防尘罩,茶几上空空如也,电视柜上摆著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大概是房东配的,电源线还捲成一团,显然从来没插过电。 陆辞舟站在玄关,一时间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目光从空荡荡的客厅收回来,忍不住问:“你这是多久没来了?” 沈砚清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陆辞舟脚边,声音淡淡的:“不记得了。” 陆辞舟换了鞋走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开放式厨房。电磁炉和煤气灶甚至还没拆保护膜,檯面上连一口锅都没有。 “沈教授平时自己不下厨吗?” 沈砚清站在玄关解袖口扣子,闻言认真地想了想,抬眸问道:“泡泡麵算吗?” 陆辞舟忍著笑点头:“嗯,算。” 沈砚清垂下眼,直到把另一只袖口的扣子也解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让人干站在客厅里实在算不上待客之道。 於是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臥室里有凳子,可以坐。” 陆辞舟点头,跟著沈砚清走了进去。 臥室里总算有了点人住过的痕跡。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著,浅灰色床单平整乾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摞著几本书。 陆辞舟拿出手机,就近选了一家饭店,很快订好了外卖。然后擼起袖子,把床单被罩全拆下来,团成一大团抱到阳台,一股脑塞进洗衣机。 等待的时候,他靠在洗衣机旁,看著隔壁阳台温馨的布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在a大附近买一套房子就好了。 完完全全属於他和沈砚清的那种。他会把家里布置得很温馨,让每个角落都充满他们恩爱的痕跡。 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外卖到得很快,两人吃完,床单被罩也已经烘乾。陆辞舟利落地铺好床,直起腰,问了一句:“你家有安全套吗?” 沈砚清靠在门边,端著杯热水,隨口回道:“我不记得了,你找找。” 话落,他猛然想起什么:“等……” 话没说完,陆辞舟已经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抽屉。 沈砚清:“……” 陆辞舟看见了抽屉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抽屉边缘顿了顿,然后伸手把里面的物件一样样拿了出来,摆在床上。 不多,三四件,大小不一,在浅灰色床单上摊开,曖昧地暴露在日光灯的白光下。 臥室里安静了几秒。 “今晚,”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著压不住的暗涌,“要不要试试用这些?” 沈砚清沉默几秒,偏过头,推了下眼镜,避开那道烫人的目光:“直接来就行,没必要弄那些,没什么意思。” “可是我想。”陆辞舟站起身,走到沈砚清面前,拿著其中最长的一个在手指间转了几下。 “就一次,”他声音很轻,像在哄,“让我试试好不好?” 沈砚清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起手,指尖勾住陆辞舟的领口,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 温热的呼吸缠上对方耳畔,带著雨夜清冽的湿意与几分克制不住的沙哑,打破了一室僵持的冷淡。 镜片后的眸光暗得发沉,没有躲闪,直直撞进了陆辞舟眼底翻涌的情愫里。 周身清冷的壁垒轰然坍塌,隱忍许久的贪恋破土而出。他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去,算是用行动,给了这问题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第二十三章 事后清晨 (未刪减在围脖,是小情侣的一些play,两千字左右,感兴趣的可以去看。) 沈砚清被人挤醒的。 一米二的床睡两个成年男人,到底还是勉强了些。他半边身子已经贴上了墙,额头抵著墙面,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维持著侧躺的姿势,被身后那具滚烫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拥著,动弹不得。 他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试图挣扎。陆辞舟的手臂横在他腰侧,掌心鬆鬆地搭在他小腹上,指尖垂下来,隨著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温热的鼻息拂在他后颈,又轻又缓,显然还在沉睡。 昨晚实在闹得太过了。 视线被蒙住,手腕被抓著,以往那些冷冰冰、没有生命的物件,在陆辞舟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不停地翻搅著他所有的感官与情绪,在四肢百骸里横衝直撞。 浪潮层层叠叠,汹涌而来,漫无边际,没有半分停歇的空隙。 尤其是最后,陆辞舟俯下身去时,沈砚清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在做什么,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推陆辞舟的头。可手臂酸软得没有力气,搭在那人发顶的手指更像是欲拒还迎。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陆辞舟,別……” 陆辞舟抬眸望他,眼底漾著一抹顽劣的笑意,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沈砚清从未想过,陆辞舟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种事情,在他的认知里,是付出,是取悦,是把姿態放到很低很低的位置。 可陆辞舟连一句询问都没有,做得那般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好像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沈砚清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能再想了。 再沉溺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离不开这个人了。 沈砚清在心中嘆了口气,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从陆辞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然而才刚挪了不到两寸,腰上那只手就忽然收紧了。 “嗯……” 陆辞舟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带著没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去哪……” 沈砚清的动作瞬间顿住。 陆辞舟闭著眼,凭著本能把他重新捞回来,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 “几点了……”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尾音拖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撒娇。 沈砚清偏头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低声道:“七点四十。” “还早……” 陆辞舟含混地说著,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著他的后颈,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砚清没听清,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呼吸扫在皮肤上,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陆辞舟却不让他躲,忽然低下头,在他的肩胛骨上落下一个吻。 沈砚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並不习惯在白天和別人做这种宛如热恋情侣一般、黏黏糊糊的事情。 他们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清晨。 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做完就分开,乾净利落。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划好的界线,也是这段关係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原因。 可此时此刻,那条他一直坚守的界线,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不清了。 陆辞舟的吻没有停,从肩胛骨移到了后颈,又辗转到泛红的耳廓。他微微抬头,嘴唇贴上沈砚清的耳垂,轻轻含住,牙齿磨了一下。 沈砚清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 他偏过头,刚要说什么,就被陆辞舟捏住下巴,封住了嘴唇。 沈砚清本能地想转身勾住他的脖子,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胸口便骤然回神,又想要退开。可陆辞舟的手掌早已扣住他的后脑,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沈砚清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像是走个过场,证明自己抗拒过。推不开,便索性鬆了手,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嘴唇都开始发麻,陆辞舟才终於放过了他,嘴唇还贴著他的,嗓音低哑得勾人,带著繾綣的笑意:“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沈砚清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起伏著,嘴唇被吻得微肿。他偏过头,避开陆辞舟那双亮晶晶、盛满温柔的眼睛,声音有些哑:“隨便。” 陆辞舟低笑一声,翻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外卖软体,又伸手將沈砚清重新搂进怀里,指尖慢悠悠地划著名屏幕,絮絮叨叨地问。 “想吃粥吗?皮蛋瘦肉的,还是生滚鱼片的?鱼片的鲜一点,就是不知道这家店新不新鲜……” 沈砚清靠在他胸口,闭著眼,漫不经心地应道:“都行。” “那肠粉呢?鸡蛋的还是鲜虾的?我觉得鲜虾的好吃,就是早上吃,会不会有点腻了……” “看你喜欢。” “要不还是吃汤粉?鸡汤底的,加点猪肉丸,再配一份小笼包。嗯……我先看看这家评价怎么样。” 沈砚清终於睁开眼,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陆辞舟正盯著手机屏幕,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他的头髮睡得乱糟糟的,一撮呆毛翘在头顶,隨著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著。 沈砚清看了两秒,又克制地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 “你话怎么这么多。” 这话看似在嫌弃,语气却算不上重,甚至还带著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的无奈。 “好好好,我闭嘴。” 陆辞舟笑著应下,指尖又在屏幕上划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一家评分最高的粥铺,下单了皮蛋瘦肉粥、蛋肉肠粉,外加了一笼虾饺。 “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肠粉,还有一份虾饺。”他將手机隨手搁在一旁,低头用脸颊亲昵地蹭著沈砚清的侧脸,嗓音软绵,“行吗?沈老师。” “嗯。” 沈砚清轻应了一声,表情淡淡的,逃避似的重新闭上眼,任由周身温热的气息將自己层层裹住,不想再去分辨心底那些翻涌的情愫。 第二十四章 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这片安静。 陆辞舟看了一眼沈砚清,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餵。” “原来您老还活著呢?” 吴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哪个妖精吸乾了精气,连消息都不会回了。” 陆辞舟下意识地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两格,慌忙瞥了沈砚清一眼。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也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纯粹就懒得理他。 陆辞舟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有病啊,有事说事,別瞎扯別的。” “不会吧,你真忘了?!”吴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像是把“看戏”两个字写在脑门上,“那你可完了,小乐这回怕是要哭成孟姜女。” 陆辞舟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李时乐的生日。 其实他上周就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只不过这几天满脑子都是沈砚清,一时间竟把这事给忘了。 “哎,我可怜的小乐,一天到晚都在心心念念著他的小陆哥哥。” 吴桐在那头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夸张得好像在演劣质苦情剧,“昨天陪他去订蛋糕,人家还一定要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现在你竟然把他忘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见色忘友……” 眼看著吴桐的话越说越离谱,陆辞舟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直接打断他:“行了行了。这回还是去ktv是吧,几点?” “七点,房间號到时候发给你。” 吴桐的语气终於正经了些,顿了顿,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你礼物买了没?別到时候空著手去。他这两天心情不好,昨天还哭了一场。” 陆辞舟皱了皱眉:“怎么了?” 吴桐那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反正你记得带礼物就行。人家私事,別问太多。” “礼物买了。”陆辞舟说,“上周就买了,在我那个出租屋的柜子里,是一个剃鬚刀。你下班的时候帮我拿一下,我下午直接去ktv。”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 那声“哦”起码拐了十八个弯,每个弯都精准地碾在陆辞舟的神经上,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所以你现在不在出租屋,那你在哪呢?昨晚夜不归宿啊陆公子?” 陆辞舟的耳根有点热,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怀里的沈砚清。 沈砚清还是那副样子,睫毛垂著,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得很沉。 但陆辞舟知道他在听。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帮我拿礼物,还有事,掛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没给吴桐继续揶揄的机会,生怕这廝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直接按掉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辞舟低头看著怀里的人。沈砚清的额头抵著他的锁骨,髮丝蹭著他的皮肤,呼吸一下一下地扫在他的颈窝,撩得人心尖发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在沈砚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沈砚清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抬手推开了陆辞舟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声音淡淡的:“晚上有事?” “嗯,我有个哥们生日。” 陆辞舟眨眨眼,也跟著坐起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跟对象报备般的乖巧,“在ktv包房,七点去,就喝点酒吃点蛋糕,不会闹到很晚的。”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陆辞舟还是被看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对上沈砚清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晚上还能回来吗?”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黏人了。明明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分开过,可他就是觉得不够。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陆辞舟坐在床上,看著他慢条斯理地拨过一排衣架,从中间挑出一件黑色衬衫,取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遍,又觉得再问就太死皮赖脸了。於是只好把话咽回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床单。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过来,不咸不淡的:“生日的,是那个……小乐?”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隨口一问。但陆辞舟还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沈砚清会特意记著这个名字,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甜,只觉得这人是在关心自己的事。 於是语气不自觉轻快了起来,嘴角也翘了一点:“嗯,他是我和吴桐的高中同学,人挺好的,就是性格太软了,容易被欺负,以前还是我罩著他呢。” 话音落下,臥室里安静了两秒。沈砚清背对著他,把睡衣脱下来,换上衬衫。 “晚上学校有联谊活动,结束就直接在学校住了。” 陆辞舟心头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顿时从胸口涌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比预想中的还要急:“联谊?什么联谊?” 学校的联谊,还能是什么联谊。无非就是青年单身男女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交换联繫方式,在恰到好处的灯光和气氛里,聊著聊著就看对眼了。 沈砚清满意地听见了那声追问里的急切,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却还是背对著他,慢条斯理地繫著扣子:“就是例行的联谊。” 陆辞舟垂下眼,“哦”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声“哦”里藏著一千句“不许去”和一万句“我不高兴”,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 毕竟,他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名分。 好在明天是周一。 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飘在虚无的海面上,他紧紧地握著,不敢鬆手。 陆辞舟一直赖到了晚上六点半。 期间他把出租房的客厅打扫了一遍,又网购了些必备的锅碗瓢盆,连厨房的台面都擦了两三遍。 反正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能赖一秒是一秒。 临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换鞋,蹲下繫鞋带的间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清正站在穿衣镜前收拾自己。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衫,领口繫到最上面一颗,把吻痕遮得严严实实。头髮似乎也特意打理过,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冷又好看。 他正往手腕上喷什么,淡淡的柑橘香飘过来,清冽又禁慾。 陆辞舟心里那股酸意彻底翻了。 打扮的这么好看,竟然是要去参加那个该死的联谊。 他发泄似的用力扯了扯手里的鞋带,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都没出声。 最后,他也只是垂下眼,把鞋带繫紧,站起来,拉开门。 “我走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晚別熬太晚,早点休息。” 第二十五章 媚眼拋给瞎子看 陆辞舟到ktv的时候,吴桐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手里拎著那个剃鬚刀的礼盒,看见陆辞舟走过来,隨手往人怀里一塞,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了陆辞舟脖子靠下的位置。 “我操。”吴桐凑近了一点,满脸八卦地打趣,“昨晚玩的够花啊?” 陆辞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指尖触到隱约的咬痕。他挑了一下眉,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来,直接往ktv里面走,语气懒洋洋的: “怎么,羡慕啊?” 吴桐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的:“你还別说,我一点都不羡慕。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又要花钱,又要提供情绪价值,万一吵架闹脾气就更麻烦了。一个人多自在,干什么都没人管。” 陆辞舟头都没回:“主要还是因为你抠门。” 吴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愣是没反驳出来,最后自己笑了一声:“没办法啊,如果有个漂亮姐姐愿意包养我,我也可以谈。” 陆辞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略显敷衍的同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呢。” 话说著,两人正好走到包房门口。吴桐忽然拉住了陆辞舟的胳膊,表情难得有些犹豫,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他的目光在陆辞舟的领口位置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你那个衣服……稍微整理一下吧。小乐本来就很难受了,还是別刺激他了。” 陆辞舟脚步一顿:“他到底怎么了?” 吴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含含糊糊地丟出一句:“失恋了唄。喜欢的人不喜欢他。” 陆辞舟自觉和他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於是难得有良心地点了点头,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確认遮得差不多了,才伸手推开了包房的门。 ktv的灯光很暗,屏幕上的mv正放著前奏,光影一明一暗地打在沙发上。李时乐站在点歌台前,手里握著话筒,低著头在调音。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看见陆辞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別,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点靦腆的、乖乖的样子。 “陆哥,你来啦。”他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了一点,在包房里迴荡了一下。 “生日快乐。”陆辞舟走过去,把礼物递给他,“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李时乐接过礼盒,低头拆开,看到里面的剃鬚刀时,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陆哥。”他仰起头,把礼盒抱在怀里,又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我正好缺一个呢。” 吴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个吗……” 李时乐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到沙发边把礼盒放进书包里,又拿起话筒,催著陆辞舟点歌。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李时乐端著一杯雪碧,坐在陆辞舟旁边,肩並肩的距离,偶尔拉著他一起合唱。 吴桐坐在另一边,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讲个冷笑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有他自己在笑,笑完再来一句“你们不懂我的幽默”。 只是陆辞舟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摩挲。屏幕暗了,他就按亮,看一眼时间,看一眼有没有消息提示,然后又按灭。反覆几次之后,手机壳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想问问沈砚清联谊怎么样了。想知道他是几点去的,去了多少人,有没有人跟他搭话,准备在那里待到几点…… 可偏偏自己保证过,不会打扰对方的生活。 唱到一半,吴桐调暗了灯光,拿了两瓶啤酒过来,撬开瓶盖,往陆辞舟面前放了一瓶,自己拎著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口。 陆辞舟握著那瓶酒,没急著喝,目光又不自觉地垂下去,看了眼手机。 屏幕是暗的。 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这时,李时乐把蛋糕端了过来。 圆形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著他们三个人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笑著插了两根数字蜡烛上去,一根一根地点燃,火苗在昏暗的包房里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快快快,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把愿望告诉我,我帮你们许。” 吴桐立刻举起手:“我我我,我要我们暴富!” 陆辞舟被他那副財迷样子逗得弯了一下嘴角,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懒的:“那我要我们身体健康?” “行,记下了。”李时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目光从吴桐移到陆辞舟,停了一瞬,才慢慢垂下眼,看向桌上的蛋糕。 “还有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闭上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俯下身,轻轻吹灭了蜡烛。 包房瞬间暗下去,只剩下屏幕上的mv还在无声播放著。 吴桐嘖嘖了两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调侃道:“上大学了就是不一样,愿望都不肯告诉我们了。” 李时乐笑了笑,没接话,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 陆辞舟举起自己的啤酒瓶,轻轻碰了碰李时乐手边的雪碧杯:“生日快乐,小乐,又长大了一岁。” 李时乐和他碰了一下杯,轻声说:“谢谢陆哥。” 陆辞舟正要靠回沙发上,李时乐却忽然抬起头看他,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陆哥,你觉得……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陆辞舟一愣,忽然想起吴桐说他失恋的事情,於是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过来人的意味:“会的,加油,我看好你。” 吴桐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他挤到两人中间,大咧咧地嚷嚷:“来来来,分蛋糕分蛋糕,我都饿了。” 李时乐这才回过神来,笑著去拿蛋糕刀。他切得很认真,第一块递给了吴桐,第二块切下来的时候,故意把“李时乐”三个字完整地切下来,盛进盘子里,佯装自然地递给陆辞舟。 陆辞舟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巧思。他接过蛋糕,没急著吃,反而拿起手机对著蛋糕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顺手把蛋糕放到桌上,又给照片调了个滤镜,饱和度稍微拉高了一点,然后打开和沈砚清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配字:“你什么时候生日?” 顿了顿,又忍不住发了一句:“联谊別只顾著和別人聊天,记得吃晚饭。” 消息发出去后,陆辞舟盯著对话框等了几分钟,可是界面一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辞舟嘆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桌上,捧著蛋糕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 吴桐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真是媚眼拋给瞎子看。 都这么明显了,这位哥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到,满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真是让人操心…… 果然,以他的智商,只能打直球吧? 吴桐一边在心里吐槽著,一边提高了声音热场:“斗地主斗地主,別光唱歌,光唱歌多没意思。” 他从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拍,“我和辞舟输了喝酒,小乐你就还是喝雪碧。” 李时乐笑著点了点头:“好啊。” 三个人围著桌子坐下来,吴桐开始发牌。 陆辞舟的牌运向来一般,今晚尤其差。 一连三局都输,第四局更是把农民当得窝囊至极,被地主吴桐追著杀,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 陆辞舟皱著眉,看著自己手里那把乱七八糟的牌,满脸不服:“你们俩是不是故意联合起来坑我呢?” 吴桐笑得不行,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哎,別玩不起哦。牌烂怪谁?你自己手气差,可別赖我们。” 李时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洗牌,也跟著笑。 陆辞舟不信邪,又开了一局。 这回他拿到了一手还算能打的牌,大小王都在手里,顺子也凑了两条。他信心满满地叫了地主,出牌也颇为激进,觉得自己这把肯定能贏。 结果被吴桐一个炸弹炸得灰飞烟灭,最后剩下一张三烂在手里,又输了。 “操。”陆辞舟骂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吴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陆辞舟你今晚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这牌运也太惨了吧。” 李时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伸手给陆辞舟的空杯子里倒满了酒。 陆辞舟不服气地坐直了身子,把牌拢过来:“再来。” 再来,还是输。 几轮下来,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空酒瓶。陆辞舟喝得有点多,身子都快坐不稳了。 吴桐看他那副样子,终於收了手,把牌一拢:“行了行了,不玩了,再玩你该趴这儿了。” 陆辞舟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脑袋有些沉。酒精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也翻腾著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李时乐有点担心,俯下身凑近了一些,手里端著一杯温水,声音放得很轻:“陆哥,你没事吧?” 陆辞舟没睁眼,只皱著眉往声源处偏了偏头,呼吸间浓烈的酒气无意中拂过李时乐端著杯子的手背。 李时乐耳朵一下子红了,迅速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没事。” 陆辞舟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完全没注意到那几秒里发生了什么。 “小乐,你別管他。” 吴桐拿起外套,走到陆辞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俩送你回去。” 陆辞舟慢悠悠地坐直,动作比平时钝了几分,脑子却清醒得很,一点没忘记自己故意喝这么多酒是为了什么。 他拉著吴桐在自己身边坐下,把手机拿过来,点开沈砚清的联繫方式,递到吴桐面前。 “吴桐,帮我个忙。” 吴桐扫了一眼备註,差点被那“宝贝”两个字给闪瞎了:“……什么?” “帮我打个电话,就说我喝醉了,马上要流落街头了,问他能不能来接我。” 第二十六章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联谊的场地设在教工活动中心的二楼。 长条桌上铺著香檳色的桌布,几盘水果瓜子散散落落地摆著,角落里搁了台咖啡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两侧大概坐了有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大多都是本校本地的青年教师,偶尔夹著一两个外校来的、被朋友硬拉来凑数的。 沈砚清坐在窗边角落的位置,手里端了一杯果汁,安静地听著站在电教平台前的女老师主持节目。 这位全场唯一结了婚的特邀嘉宾,正用一种过来人的热情,讲著“缘分”“沟通”“放下条条框框”之类的话。偶尔抖个包袱,底下的人便配合著鬨笑一阵。 他无心参与,隨手点开手机,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篇新闻。 这样的联谊,他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 他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家庭看似开明民主,实则从小到大,自己的一切,从兴趣爱好到填报志愿,都是由他们安排好的。 去年中旬,他第一次拒绝了家里频繁的相亲安排。父母看似理解支持,可没过几天,那些“为你好”“別让爸妈操心”“你不结婚我们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之类的话便像软刀子一样,一句句扎过来,听得他喘不过气。 於是,联谊变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至少联谊不会强迫他约会社交。只需要坐在那里,喝点东西,偶尔应付一两句寒暄,等到时间差不多就可以离开。 算不上愉快,但也勉强能接受。 其实这些人的条件大多都还不错。学歷、工作、长相、家世,每一项都与他完美匹配。换作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不错的结识机会。 可他就是做不到。 或许是骨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在作祟。他不敢赌,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这副体面的外表底下,藏著的却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太害怕失去了。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 他寧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清高、难以接近,也不愿有一天被人掀开这层壳,看见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东西,再被嫌恶地丟下。 “沈教授,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旁边的女同事恰好折返过来,笑著问了一句,手里还拎著一袋刚贏来的鸡蛋。 沈砚清回过神,嘴唇微微勾了一下:“不太擅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哎呀,就是抽个签、回答几个问题,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女同事把鸡蛋放进自己桌子的抽屉里,依旧热情地劝说著,“一起来玩嘛,你这样一个人坐著多没意思。” 沈砚清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客气:“你们玩吧,我还是不凑热闹了。” 女同事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加入了大呼小叫的游戏阵营。 活动室里渐渐热闹起来,笑声和起鬨声此起彼伏。有人抽到了“真心话”,被追问恋爱经歷,红著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有人抽到了“大冒险”,硬著头皮去向心仪的人要联繫方式,回来时整张脸都烧得通红。 沈砚清撑著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教工活动中心在二楼,窗户正对著校园里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几对小情侣依偎在石凳上低声说笑。 陆辞舟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清皱了皱眉,快速垂下眼,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陆辞舟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配了两行字。 沈砚清点开照片,是一块蛋糕,奶油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著什么。灯光很暗,滤镜调得有点失真,但他还是认出了上面写的名字。 李时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小乐”,是今天过生日的那个人。 沈砚清盯著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陆辞舟在提到这人时欢快得意的模样。 他挑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把写著別人名字蛋糕的照片发给他看,是想引他吃醋吗? 真是小孩子把戏。 幼稚。 沈砚清在心里冷冷地评判了一句,目光从那两行字上扫过去,懒得回復,又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索性將视线投向前方围成一圈正在玩抢凳子的同事,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条消息上移开。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沈砚清终於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沈教授,这就要走了?”有人从身后问了一句。 沈砚清点了点头,头都没回,只隨口应了一句:“嗯,还有文献要整理。”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推开,身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沈教授。” 那人竟跟了出来,笑著和他並排往前走,很自来熟地开口,“这些联谊真无聊啊,每次都是同样的游戏,抢凳子、真心话大冒险,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在玩,没想到现在工作了还要玩。”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比活动室里更亮一些,白炽灯把这人的脑门照得微微反光。看起来像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发量不多,但眉眼温和,笑起来有一种让人不太容易拒绝的亲和力。 那人立刻笑著自我介绍:“我是隔壁金融系的罗丘文。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可早就久闻沈教授大名了。年纪轻轻发了那么多顶刊,我们系里好多老师都在討论。” 沈砚清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过奖了。” 两人並排走下楼梯,沈砚清走在靠墙的一侧,刻意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卡在礼貌的边界上。 罗丘文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问:“沈教授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 “哦?什么类型的书?”罗丘文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搭话,“我最近刚买了一本《都兰趣话》,觉得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些……嗯,怎么说呢,就是比较大胆的民间故事吧,有点像《十日谈》的那种风格。” 沈砚清淡淡应了一声:“是吗?” 罗丘文笑了一下:“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不用,我看过了。” 罗丘文的话被噎了一下,顿了一瞬,很快又笑著问:“那沈教授周末一般都怎么过?” “在宿舍看书。” 对话进行到这里,罗丘文终於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从教工活动中心出来,沿著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往宿舍区方向走。 一直到宿舍楼下,罗丘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沈砚清。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的意味:“现在还早,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散散步?今晚天气挺好的。” 沈砚清几乎没有犹豫:“不了,文献还没看完。” 拒绝得乾脆利落,但语气不重,甚至还略微勾了下唇,算是致歉。 罗丘文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收起了脸上客套的笑容,转而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那……能不能加个联繫方式?以后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方便请教。”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都是同事,直接拒绝总归不太合適。 他点了点头,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机身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赫然写著两个字——辞舟。 沈砚清顿了顿,对著罗丘文低声说了句“稍等”,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按下了接听键。 第二十七章 今晚只能去你那儿住了 “喂,您好,请问您认识陆辞舟吗?” 吴桐开了免提,靠在ktv门口的电线桿上,一脸无语地看著面前紧张兮兮的陆辞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请问您是?” “哦,我叫吴桐,是陆辞舟的朋友。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但是辞舟他……” 吴桐顿了顿,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著急一些,“他今晚喝了不少酒,现在一个人在马路边蹲著,怎么拽都不肯走。我待会儿还要去兼职,实在没办法送他回去,您看您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电话那头还没出声,陆辞舟立马伸手捂住手机听筒,凑到吴桐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说严重点。” 要说这廝方才还带著几分醉意,这会儿被晚风一吹,早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吴桐翻了个白眼,又添油加醋地补了几句:“他现在路都走不稳了,一直在马路上发酒疯,说要在这儿过夜。您也知道他那个人,犟起来跟头牛似的,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陆辞舟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你们在哪?” 吴桐报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就在路边,挺显眼的,您过来就能看见。” “知道了。” 沈砚清掛掉电话,侧过脸对罗丘文说了句“有点事,先走了”,便转身往学校停车场走去。 罗丘文站在原地远远看著,嘆了口气。 ———— 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拐进ktv那条路的时候,沈砚清远远地就看见了陆辞舟。 这人蹲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街角的流浪狗。 沈砚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 陆辞舟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黑,瞳孔里映著橘黄色的光,亮晶晶的,一点也没看出醉意。 很明显,自己是被他骗了。 陆辞舟却还在戏里,一看见沈砚清走近就赶紧皱起眉,把下巴搁在矿泉水瓶上,用一种故作可怜的、软绵绵的语气问:“你怎么来了?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联谊吧。” 沈砚清看著他这副“懂事”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起来,我送你回学校。” 陆辞舟听到“回学校”三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他仰著脸看沈砚清,蹲在原地不肯动,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我腿麻了,起不来。” 沈砚清:“……” 沉默的间隙里,陆辞舟立刻见缝插针。 “哎呀,”他的声音拖长了,尾音上扬,跟在撒娇似的,“我忘记宿舍住几楼了,出租屋的钥匙也没带。怎么办,今晚只能去你那儿住了。” 沈砚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陆辞舟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他表面上还维持著那副无辜的模样,可心里已经隱隱升起了些许不安,眼神也微微闪了一下,下意识抿了抿唇。 几秒过后,沈砚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著点纵容的意思:“真该让你睡马路算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作势要走。 身后几乎立刻就有了动静。 陆辞舟猛地扑上来,从背后把人整个抱进了怀里。动作又快又莽,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衝劲,把沈砚清带得往前踉蹌了两步,差点撞到车上。 他把下巴抵在沈砚清的肩膀上,身上浓重的酒气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陆辞舟。”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瞬,声音里带著警告的意味,却没有推开。 “嗯?”陆辞舟的声音裹著浓浓的鼻音,温热的气息直直喷在他耳廓上。 “鬆开。” “不要。”陆辞舟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蹭著领口的布料,理直气壮地宣布道,“我,喝,醉,了!”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后颈被陆辞舟的呼吸一下下撩著,酒气混著少年身上独有的乾净气息,铺天盖地地裹了上来。 “你根本没醉。” “醉了。”陆辞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耍赖似的,“醉了才会这样。” 沈砚清被他闹得彻底没了脾气,无奈道:“你还回不回去了?” 陆辞舟顿了顿,把脸从沈砚清肩膀抬起来一点,眼巴巴地望著他,试探著问:“回去……是回你那儿吗?” 沈砚清没接话,伸手把这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转身往驾驶座那边走,边走边丟下一句:“再问就送你回学校。” 陆辞舟眼前一亮,立刻拉开副驾驶的门,麻利地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速度飞快。 没过多久,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掉了个头,沿著来时的路往回开。陆辞舟靠在座椅上,侧过脸,光明正大地偷看沈砚清,嘴角弯著,怎么也压不下去。 ———— 与此同时,ktv墙后的阴影里,李时乐默默收回了目光。黑暗中,他的眼眶泛了红,鼻尖也有点酸,拼命咬著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吴桐靠在墙上,偏头看著他,语气不轻不重:“现在看到那人长什么样了?” 李时乐这才回过神,他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笑来:“嗯,这下我不好奇了。怪不得陆哥这么快就陷进去了……原来长得这么帅。” 他笑著,声音却已经有点抖了。 吴桐嘆了口气:“行了,你也就能骗得过辞舟。在我面前就別装了。” “装什么啊?”李时乐还在笑,眼眶里那层水雾却已经兜不住了,“我也就是想看看帅哥而已……”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吴桐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髮,顺势把人按在了自己胸口。 “我没带纸,”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你就將就將就,用我衣服擦吧。” 李时乐没说话,把脸埋进那片布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几声急促的呼吸,压抑著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復下来,反手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谢谢。” 吴桐勾了下唇,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著人慢悠悠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吧,哥请你去吃烤串,寿星不能哭,不吉利。” 吴桐偏头看了他一眼,手还搭在他肩膀上,“那陆辞舟有啥好的?不就给你补了几天课嘛,至於爱得死去活来的?我跟你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哦,我们俩也是男的,那没事了。” 李时乐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再说了,谈恋爱有啥意思?” 吴桐越说越来劲,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单身贵族的气质,“你看我,一个人过,多爽啊。想打游戏就打游戏,通宵都没人管你。我在酒吧兼职的时候,一堆美女问我要联繫方式,你哥我硬是一个都没给……哎你別不信啊,我是真不想谈,回消息多累啊,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开两把游戏。”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李时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应该向我学习,看破红尘,把心门焊死,谁也进不来,谁也伤不著。多好。” 李时乐终於忍不住了,吸了吸鼻子:“师父,你別念了。” 吴桐乐呵呵地问:“要不哥给你讲个笑话?” 李时乐沉默了一秒:“……算了,你还是继续念吧。” 吴桐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並排走著,夜风把头髮吹得有点乱。沉默了几步之后,李时乐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之前,陆哥每次来给我补习,都会给我带吃的用的,还鼓励我一定能考上b大。” “他给我讲题的时候特別认真,一道题翻来覆去地讲,能换好几种方法。我有时候没听懂,不好意思再问,他就说『是这题出得有毛病,不是你的问题』。其实我知道,题没问题,是我太笨了,但他就是有本事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差。” “那时候我妈经常开玩笑,说如果我是女孩,就把我嫁给他。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可开心了,我也跟著笑,但心里……” 他没说下去,只是抿了抿唇,把那半句话和夜风一起咽了回去。 吴桐嘆了口气,隨即又故作轻鬆地说:“害,这都怪我,忘了提前跟你说了,辞舟那傢伙对兄弟就是中央空调。之前我爸妈闹离婚,他也这样,又是送东西又是陪聊陪玩的,搞得我以为他要当我后爸呢。哦对了,前两天他还莫名其妙突然送我一张5090。” 李时乐跟著笑了一下:“是吧,渣男。” 吴桐特別配合地点头,一本正经:“嗯,咱不跟渣男一般见识。以后哥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李时乐低著头,沉默了一会,看著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就是不甘心。” 第二十八章 要一起洗澡吗? 车子拐进小区,停稳。陆辞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砚清身后上楼。 即使已经被看穿了,他依旧兢兢业业地扮演著那出“我喝醉了”的戏码。伸手拉住沈砚清的衣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把人家的衣服下摆都拽得跑出来一截。 沈砚清懒得理他,走到门口,自顾自地掏出钥匙开门。 陆辞舟站在后面,无所事事地揪著那截衣角,在手指上缠绕了两圈。忽然,他又张开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沈砚清的腰。动作自然而霸道,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贴了上来。 沈砚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没怎么。”陆辞舟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著他的脖子,“就是想你了,想抱抱你。”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垂下眼,把钥匙对准锁孔,拧开,推门。 “先进去再说。” 陆辞舟嘴上乖巧地“哦”了一声,手上却一点没松。两个人就这么黏在一起,略显狼狈地、拖拖拽拽地挤进了门。 沈砚清换了鞋,將钥匙隨手搁在鞋柜上,转过身微微仰头,凑近了想去吻他。 陆辞舟却轻轻偏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砚清疑惑地抬眼看他:“不做吗?” 陆辞舟没答话,只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手臂收紧,將人更深地搂进怀里。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等你回消息。” 沈砚清愣了一下。 陆辞舟继续说:“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一个字都没有回我。” 沈砚清淡淡地回道:“可能没注意。” 陆辞舟抬起头,垂眸看他:“骗人,你就是故意不理我。”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在阳光底下,没有遮拦,没有退路。眼底坦坦荡荡的深情与不安,直直地撞进了沈砚清的视线里。 沈砚清被陆辞舟看得有些不自在,这种被剖开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他偏过头,伸手把人推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下去:“不做的话我就去工作了。” 陆辞舟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没有退却,反而再次倾身靠近,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控诉。带著委屈,带著不满,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力度有些重,不像亲昵,更像是在赌气。 沈砚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本能地抬起手,扶在了陆辞舟的胸口上。 掌心下的那颗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著他的手,像是要衝破肋骨、衝破所有横在两个人之间的、看不见的墙,连带著他的心跳都跟著乱了节奏。 沈砚清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住了陆辞舟的衣领,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著微凉的湿气,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辞舟终於放开了他。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在安静的空间里难捨难分地缠在一起。 他的额头抵著沈砚清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就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沈砚清。” 顿了一下,积攒了半天勇气,才终於敢把那句憋了一整晚的话问出来: “联谊好玩吗?” 沈砚清被他吻出了感觉,身体已经有些发软,又被这种无聊的问题忽然打断,心中隱隱生出些不耐烦来:“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陆辞舟没回他的话,借著那点还没散尽的酒意,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又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执拗得有些偏执:“有人和你搭訕吗?” 沈砚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语气不咸不淡:“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陆辞舟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確实不能怎么样。 他不是沈砚清的谁,没有资格质问,没有资格吃醋,就连今晚的见面都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 他直直地盯著沈砚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口闷得厉害,猛地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赌气似的在上面轻咬了一口,像是想留下点什么標记: “不怎样。就是不太高兴。” 沈砚清心里像是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呼吸乱了一瞬。不知为何,他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吗?我看你吃蛋糕挺高兴的。” 话落的同时,他的心臟便开始疯狂跳动了起来。 他不该说这句话的。 这句话暴露太多了。 陆辞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控诉道:“你还说你没注意,你明明就看见我发的消息了。” 沈砚清被他抓重点的能力气笑了。他抬起手,推著陆辞舟的胸口,把人推开了一点距离。 “去洗澡。”他没好气地说,语气不太自然,声音里带著点故作凶狠的意味,“一身酒味,难闻死了。” 陆辞舟被他这么一打断,脑子懵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觉得可能是酒劲又上来了,要不然怎么自己忽然又不生气了呢? 非但不生气,还有点莫名的高兴。 他“哦”了一声,乖乖地转身往浴室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沈砚清。 “你记得等我,別先睡了。” 沈砚清没理他,弯腰把这人踢乱的鞋摆正,然后走到臥室,在床边坐了下来。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沈砚清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一团乱。 理智上他明明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偏偏一直在放任自己,一步退,步步退,退到连底线都快看不见了。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来。屏幕亮著,是陆辞舟发来的消息: “我忘记带换洗衣服了。” 沈砚清盯著那行字,嘆了口气,认命地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陆辞舟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湿漉漉的,手背上还掛著水珠。他没去拿衣服,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一不小心”抓住了沈砚清的手腕。 “沈老师,要一起洗澡吗?” 沈砚清站在门口,垂下眼,看著那只抓著自己手腕的手。 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又在心里嘆了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九章 要不我搬过来吧 陆辞舟大概是真的被酒精冲昏头了。 又或者是沈砚清主动走进浴室这件事本身就给了他某种“默许”的信號,总之他变得格外放肆。 浴室里水汽瀰漫,热雾从花洒间蒸腾而上,將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片朦朧里。沈砚清的镜片被蒙上一层白汽,眼前模糊一片,只能乖乖地被人搂进怀里。 陆辞舟把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出绵密的泡沫,然后借著把人环住的姿势,手掌贴著他的小腹,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泡沫在皮肤上化开,沈砚清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微微仰起头,把后脑勺靠在陆辞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顺著两人的身体往下淌,把略显浑浊的泡沫一点一点衝掉,露出底下被热水烫得泛粉的皮肤。 陆辞舟低头吻他的后颈,吻他的肩胛骨,吻他耳后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沈砚清被吻得腿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又被陆辞舟捞起来,翻过身,面对面抱了起来。 沈砚清的手臂本能地圈著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热水还在往下浇,浇得两个人都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去触碰彼此。 (这一块刪减了几段陆辞舟顛勺的剧情,放在老地方,小情侣太爱做饭了,番茄炒鸡蛋yyds) 陆辞舟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混蛋的人。 他明明听见沈砚清在哭,明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粗鲁,应该温柔一点、应该放过他,最起码让他能平復一下呼吸。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满足。 还想要更多。 还想要沈砚清更多的声音,更多的颤抖,更多的、只为自己而流露出来的失控。 於是他低下头,嘴唇贴著沈砚清湿透的耳朵,压著声音低声问道:“以后还去不去联谊了?” 沈砚清那时候已经被折腾得神志不清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热水还是眼泪,鼻尖也泛著红,嘴唇微微张著,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不去。” “保证?” “……保证。” 完了。 他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怎么能在那种时候、那种情境下,逼人家说那种话?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別? 沈砚清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会不会因此和他断掉关係? 一连串的念头一股脑地全砸过来,砸得陆辞舟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针毡。他胡思乱想了许久,终於还是视死如归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走到臥室门口,往外探出半个头。 客厅里很安静。 沈砚清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专注地低著头敲键盘。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鬆鬆地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隱约的、还没消退的红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陆辞舟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大概是那道目光过於灼热,沈砚清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是惯常的不咸不淡:“醒了?” 陆辞舟点了点头,侷促地从门口走出来,在餐桌旁边站定:“那个……昨晚的事,对不起啊。” 沈砚清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哪件事?” 陆辞舟被他问得一愣。 哪件事? 每一件事。 浴室里提的那些过分的要求,每一个都够他跪下谢罪一百遍。 可是沈砚清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分不清这人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根本没把自己的那些要求当回事。 说不定……只是当成情趣? 而且之前让他叫老公也没怎么犹豫就叫了…… 陆辞舟越想越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耳根慢慢烫起来。他垂下眼,把那些还没成形的话咽了回去,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我不该喝醉酒还麻烦你来接我……” 沈砚清目光都没离开屏幕,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隨意地应了一声:“嗯。” 陆辞舟站在那儿,摸了摸鼻子,想说点什么別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乾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订外卖吧。” 沈砚清快速敲著字:“我点了粥和蒸饺。” “哦。” …… 吃完饭,陆辞舟閒来无事,在客厅溜达了好几圈之后,终於还是把目光落在了沙发上的那层防尘罩上。 “你这沙发不坐吗?” 沈砚清瞥了一眼:“你想坐可以把防尘罩拿走。” 陆辞舟立刻动手,把防尘罩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里。沙发露了出来,是那种木质的老式沙发,上面铺了一层软坐垫,暗红色的绒面,花纹是盛开的牡丹,一看就是房东家的几代家传。 说实话,丑得有点过分。 但比套著那层白布的时候顺眼多了,至少看起来像是有人会坐的样子。 他又把沙发和茶几都擦了一遍。坐垫不好清洗,乾脆叠起来塞进了柜子里,又打开手机网购了一个新的。 沈砚清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有些无奈地问道:“你今天是打算把我这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吗?” 陆辞舟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抓著一把刚捋直的线,头也没回:“我就是觉得……你这房子太没人气了,住著不舒服。” “我又不常住。” “那也要收拾啊。”陆辞舟理直气壮地说,手里的线被他用扎带捆好,塞到电视机后面,“住的地方就得像个家,不然跟住酒店有什么区別?” “家”这个字落进空气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辞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有些发烫。他赶紧垂下眸,慌乱地把那些本来整齐的线拆开又重新捆了一遍。 沈砚清看著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逃避似的低下头,继续看论文。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第一行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下午四点,陆辞舟出门拿快递。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抱著七八个纸箱,叠起来把他脑袋都快挡住了,只露出一截微微翘起的头髮。 他用肩膀顶开门,侧著身子挤进来,换好鞋,又把东西往厨房搬。 沈砚清终於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锅、铲、勺子、碗、盘、筷子、砧板、菜刀、调味料、米、油……陆辞舟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檯面上,分类码好。 沈砚清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看著这一切。这个他几乎不怎么来的、空荡荡的出租屋,忽然之间,像被人施了什么魔法,变成了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你这是在干什么?” “老吃外卖不健康。”陆辞舟头都没回,正蹲在地上拆最后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酱油,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又翻了回去,“我们有时间的时候还是自己做饭比较好。” “我的意思是,”沈砚清顿了顿,目光落在灶台边那排整整齐齐的调味料上,“你买这么多东西,是打算在我这里常住了?” 陆辞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拿著那瓶酱油,背对著沈砚清,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鬆开了。 隨即他站起身,把酱油与那排调味料摆放在一起,转过身来。 “刚好我那边租的房子合同快到期了。” 他的语气故作轻鬆,好似只是隨便一说,可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却出卖了他,“要不然我就不续租了,搬到这来,刚好还能和你分摊房租。”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手紧张地在檯面上摩挲了一下,又有些慌乱地打开水龙头,起锅烧水。 水流撞在不锈钢锅底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填满了这间厨房忽然变得有些逼仄的沉默。 沈砚清看著陆辞舟忙碌的背影,久久地没有出声。 他心里清楚陆辞舟这么做的用意,也能察觉到对方步步紧逼的靠近。 本能地,他就想拒绝。 不只是因为同居。而是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推开门有热乎气儿、灶台上坐著锅、沙发上窝著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了。 那种冷清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不觉得苦,甚至觉得安全。可现在有人要来拆掉那堵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砌回去。 更怕的是,陆辞舟对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能看出这人家境优渥,想必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这样的人,想要什么都来得太轻易了。越是唾手可得,就越是容易养成三分钟热度的性子。 或许他现在觉得自己有趣,觉得追逐的过程好玩,可时间长了呢?等他发现沈砚清骨子里其实寡淡无味、沉闷无趣,等他遇到更新鲜的人、更有挑战性的事…… “不行”两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说出口。 乾脆利落,不留余地,一如他惯常的处事风格。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清瞬间鬆了口气,掏出手机匆匆扫了眼来电显示,转身朝客厅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几乎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喂,妈。” “砚清,”张淑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天晚上有空吗?” 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家里来了客人,你爸爸的老同事,带了女儿过来玩。”张淑华的语气轻描淡写的,“人家女孩子刚好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正好一起吃个饭。” 沈砚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现在不……” “不是相亲,就只是吃个饭。” 张淑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如既往的强势,“妈知道你喜欢男孩子,可是人家大老远来的,你总不能连面都不露吧?这让你爸爸的面子往哪搁?” 沈砚清烦躁地闭上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话了。 不是相亲,只是吃个饭。 只是认识一下。 只是交个朋友。 然后呢? 然后就是“人家条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试试”,然后就是“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然后就是“你不结婚我们愁的晚上睡觉都睡不著觉”。 一层一层,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 “几点?” “六点,老地方,福满楼。” “知道了。” 沈砚清掛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 厨房里,陆辞舟还在跟那些新买的锅碗瓢盆较劲。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碗筷烫了一轮又一轮,乐此不疲。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晚上要回家一趟。” 陆辞舟很默契地没再提起刚才的事,转过身,手里还拿著一个没来得及烫的碗:“回家?” 按照沈砚清的性格,他本不会和別人多作解释。可不知为何,此刻他看著陆辞舟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解释一下。 “嗯,家里有客人。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陆辞舟敏锐地听出了什么,追问道:“是让你去相亲吗?” 沈砚清顿了顿,转身往臥室走,语气很淡:“只是吃饭。” 陆辞舟已经懂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转过身,把碗一个个从热水里捞出来,倒扣著放在沥水架上。 等沈砚清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站在了门口。 陆辞舟倚著鞋柜,手里把玩著沈砚清的车钥匙,低著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钥匙扣上那枚小小的金属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沈砚清脸上停了一秒,又很快落下去。他把钥匙递过去,等人换好鞋,伸手拉开门。 走廊的风灌进来,带著傍晚微凉的湿意。陆辞舟靠在门框上,看著他走出门,忽然开口:“晚上还回来吗?” 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隨口一问。 沈砚清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辞舟就站在门框的光里,身形被灯光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表情看不太清楚。 “嗯。” “好。”陆辞舟很认真地看著他,“我在家里等你。” 他说的是“家里”,不是“这里”。 沈砚清没有纠正他,转身缓步往楼下走去。 第三十章 相亲当天,教授把我放心尖上宠 福满楼三楼,鸳鸯戏水包厢。 沈砚清到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他的父亲沈志远正和一位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聊著最近的股市行情,母亲张淑华坐在一旁,亲热地拉著一个年轻女孩的手,笑意盈盈地说著什么。 唯一空著的位置,在那个女孩旁边。 沈砚清在门口顿了一下,还是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张淑华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介绍道:“砚清,这是你徐伯伯的女儿,徐静。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沈砚清偏头看过去。 女孩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髮披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收回目光,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徐静靦腆地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语气有些惊喜,“没想到真的是你。在学校听见同事討论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重名呢。” 对面的中年男人笑起来:“这都十几年没见了吧?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一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掌比出一个不到桌沿的高度,“现在都是个大小伙子了。” 沈志远也笑了,端起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语气十分欣慰:“是啊,现在好了,两个孩子都在一个学校工作,平时也能互相照应。” 沈砚清默默地听著,没吭声,只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铁观音泡得太久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苦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徐静偏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砚清哥,明天早上你有空吗?我刚到学校,很多地方还不太熟悉,你带我到处转转吧。” 沈砚清放下茶杯,语气淡淡:“明天早上有课。” “没关係,我可以等你下课。” “还有工作。” 徐静被他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低头抿了抿唇,小声说:“那……下次吧。”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淑华亲昵地揽住徐静的肩膀,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笑著插话进来:“哎哟,工作再忙,吃个早餐的时间总有吧?小静,今晚你就留下来住吧,我晚上包点包子,明天早上你和砚清一起吃完,再让他带你去学校。” 徐静怯怯地看了沈砚清一眼:“这样……不会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张淑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姨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正好晚上你们还能聊聊天,年轻人嘛,共同话题多。” 沈砚清皱了皱眉:“妈,我今晚还有事,吃完饭就回学校了。”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张淑华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鬆开徐静的肩膀,转过身看著沈砚清:“这么久才回来一趟,让你留宿一晚,就这么为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天有事有事。”张淑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带著刺,“在座的哪个不是老师?谁有你这么忙?还是说你当上大学教授,就觉得高人一等,你妈也管不动你了是不是?” 沈砚清闭上了嘴。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点不顺她的意,她就会翻脸。 阴阳怪气,道德绑架,再小的事都能被她拔高到不孝的高度,直到她的意志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生活里,直到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决定,哪些是她的安排。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反驳只会让局面更难堪,解释只会被当成藉口。沉默是他唯一的、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应对方式。 “淑华,你別这么说孩子。”徐静的父亲笑著打圆场,“年轻人忙是好事嘛。” “就是忙也得回家看看啊。”张淑华脸色缓和下来,嘴角重新掛上那个得体的弧度,语气也软了几分,“你说说,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清明节放假也不知道回来,你爸还念叨你呢。” 沈砚清垂下眼,没有接话。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沈志远举起酒杯,及时截住了话头。他偏过头,朝徐静的父亲举了举杯,“老徐,来,咱俩喝一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张淑华热情地给徐静夹菜,一筷子鱼,一筷子排骨,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问题从“教什么课”到“住在哪里”,从“平时有什么爱好”到“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一个接一个,话里话外,恨不得当场把人收进沈家的户口本里。 徐静一一应著,被问到不好意思的问题时,就微微低下头,撒娇似的往张淑华怀里躲,耳朵红红的。 张淑华被她这一躲躲得心都化了,直说后悔没再生个女儿。 沈砚清坐在一旁,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全然隔绝。他垂著眼,用筷子尖一粒一粒慢条斯理地拨著饭里的米饭,送进嘴里,反覆咀嚼了许久,才缓缓咽下。 饭局进行到一半,张淑华忽然说:“对了,砚清,你明天下午没课吧?带小静去你们系里转转,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明天下午有组会。” “那就后天。” “后天也有。” 张淑华放下筷子,看著他,语气不轻不重:“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明天午休吧。” “好。”张淑华的语气终於鬆了下来,转头对徐静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让砚清带你去吃个饭,再到附近好好转转。” 徐静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看沈砚清。 ……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 陆辞舟点外卖时无意间刷到了花店。页面往下划了两下,又忍不住划了回去,盯著那束百合看了几秒。 他不懂花,不知道什么品种什么寓意,只是觉得那花素白清润,不张扬也不寡淡,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像极了某个人坐在阳光里敲键盘的样子。 一时心血来潮,他下了单。 外卖来得很快。 陆辞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花瓶,洗乾净,装上水,把花插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正中间。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泛著光,香气淡淡的,在空气里一丝一丝地瀰漫开来。 陆辞舟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花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確认一遍,这才终於满意地坐回沙发上,胳膊搭著扶手,翘著腿,等人回家。 时间过得很慢。 手机上的数字跳得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个小时。 他看不进去书,又等得发慌,便去骚扰吴桐,和他开了几把游戏。 输到第八局的时候,吴桐终於忍不住在语音里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一顿: “陆辞舟你今天是不是有病?一个劲往人堆里送,八连跪了大哥!不玩了不玩了,跟你打游戏折寿。” 陆辞舟也不恼,“嗯”了一声,没反驳,直接退了语音。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在想沈砚清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吃饭,还是在听那些长辈聊天?那个相亲对象长什么样?沈砚清会和她说话吗?会笑吗?会觉得她不错吗? 不会的。 陆辞舟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砚清那么难追。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又是耍赖又是死缠烂打,好不容易才让那个人对自己稍微软了一点。 不可能吃一顿饭就被別人勾走。 不可能。 他打开短视频软体,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 然而,首页推荐的第一条短剧,標题就让他眼皮一跳。 《先婚后爱,相亲对象甜爆了》。 陆辞舟皱著眉,只觉得晦气,手指飞快地往下滑。还没滑出第二屏,下一条又撞进眼里—— 《相亲当天,教授把我放心尖上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教授?相亲? 好好好,大数据你是会戳人肺管子的! 他咬著后槽牙继续往下滑,越滑越觉得这破软体是不是在他手机里装了窃听器。每一条推荐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制导,每一发都正中他的红心—— 《相亲到初恋,哥哥別想跑》 《一纸婚约,清冷竹马爱惨了》 《闪婚老公竟是高岭之花》 《替身新娘,总裁的相亲白月光》 《……》 陆辞舟越滑越烦躁,最后一下力道没收住,指尖猛地一推,屏幕直接重新飞到了最顶上。那条最开始的《先婚后爱》又跳了出来,封面上一男一女笑盈盈地对视,眼神黏腻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猛地摁灭屏幕,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沙发上,脸都绿了。 无意识地,他开始疯狂抖起腿来,抖得整个沙发都在颤。 不会的。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跟念紧箍咒似的。 沈砚清不会喜欢那个人的。他们只是吃个饭,吃完饭就散了。沈砚清会回来的,他答应了会回来的。 抖腿的速度越来越快,膝盖猛地撞到茶几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花瓶里的水跟著晃了晃,百合花东倒西歪地摇了几下,溅出几滴水来,在桌面上亮晶晶地滚了滚。 陆辞舟低头看著那束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想他从小到大,不说眾星捧月,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家里有点小势力,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巴结。追他的人更是从来没断过,从高中到现在,各种情书礼物收了一抽屉,连拆都懒得拆。 他就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守著一间空屋子,当留守儿童。 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去和別人相亲。 还在人家家里买了花,像个望妻石一样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盯著门锁,恨不得用意念把门把手拧开。 他陆辞舟什么时候混到这个地步了? 他深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沙发靠背上。 靠,他忘了,这破沙发是木头的。 就在陆辞舟疼得齜牙咧嘴、揉著后脑勺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机抓了起来,屏幕亮著,是沈砚清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 陆辞舟盯著那条消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来不及多想,手指已经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被掛断了。 他再拨。 又掛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按下拨出键。 这一次,电话终於接通了。 沈砚清似乎站在走廊上,背景里隱隱约约能听见包厢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到底怎么了?” 陆辞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太久没回家,我妈想留我住一晚。” “哦。”陆辞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百合花上,轻笑了一声,“我买了一束花,还想著等你回来能给你个惊喜呢。” 沈砚清的声音隔著听筒传来,格外温柔:“什么顏色的?” “白的,是百合花。” “好看吗?” “好看。”陆辞舟说著,声音低下来,“跟你一样好看。” 电话那头没有接话。但陆辞舟能感觉到沈砚清的情绪不太对,像是很不高兴,还隱隱有点委屈。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隔著距离,模模糊糊的,但还是能听清。 “砚清哥,那边车坐不下,阿姨说让我坐你的车回去。” 陆辞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砚清哥? 她叫他砚清哥?? 她凭什么叫他砚清哥??? 他都没叫过呢!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沈砚清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对著电话说了一句:“先掛了。” “等等——” 陆辞舟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你不是说不是相亲吗?你们是一起回去?她晚上住哪?你们……” 电话断了。 陆辞舟拿著手机,正想再拨回去,就看见沈砚清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听话,周三见面再说。” 他盯著“听话”两个字,忽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这人哄他的样子,敷衍地像是在哄闹脾气的情人。 第三十一章 捉!奸! 陆辞舟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数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羊,从一只数到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只,中间还穿插著算了三遍这学期的绩点、两遍这个月的消费、以及一遍还有多少天到周三。 数到第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三只的时候,他放弃了。 羊在脑海里排著队跳柵栏,跳著跳著,最后一只忽然回过头来,长了一张沈砚清的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周三再说。” 陆辞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怨气的哀嚎。 第二天早上,他顶著一对硕大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吴桐看见他的第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豆浆甩出去:“我靠,你这是咋了?不就昨天骂了你几句吗?不至於嗷,哥哥还是很爱你的,来抱一个~” 陆辞舟直接忽略了他的话,没精打采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烂泥一样趴在了课桌上,下巴抵著胳膊,声音闷闷的:“他去相亲了。” 吴桐愣了一下,拧上豆浆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啊?你那个对象?” “嗯。” “额……”吴桐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你对象毕竟已经工作了,家里催婚也正常。” “他说相亲结果周三给我答覆。”陆辞舟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重重地嘆了口气。 吴桐眨眨眼:“周三不就是明天吗?” “对,明天。” 陆辞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股明显的焦躁。 明天。 听起来很近,从今天早上到明天下午,其实也就三十多个小时。 可他现在连三十分钟都等不了,一想到沈砚清正和那个叫他“砚清哥”的相亲对象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无能狂怒了半天,他忽然又坐直身子,用一种近乎严肃的语气问道:“吴桐,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双性恋?” 吴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啊?” “万一他们两情相悦,觉得对方就是那个对的人,然后结婚生孩子。”陆辞舟越说越离谱,语速也越来越快,“那我岂不是就要当小三了?” “不是,兄弟——” “到时候他带著孩子来和我约会,我还得给那小孩买冰激凌。那画面多美啊,我在旁边坐著,看他给孩子擦嘴,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像个登不上檯面的外室一样。” 吴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兄弟,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陆辞舟一把打开他的手,重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承认,他是有点疯了。 从昨晚那通电话掛断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没正常过。他不停地想,那个女生是谁,长什么样,他们聊了什么,沈砚清对她笑了没有。 他知道自己应该听话地乖乖等到周三,做一个沈砚清喜欢的、成熟的大人,不打扰、不追问、不给对方添麻烦。 可是他做不到。 他根本等不了。 等到明天再见面,黄花菜都要凉了! 不行,不能太被动。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下课铃声一响,陆辞舟就拎著书包站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正在收拾课本的吴桐嚇了一跳。 “不用这么急,今天小乐三四节没课,会帮我们打饭……” 陆辞舟没等吴桐把话说完,直接就扒开人流飞快地出了教室。 他在学校门口买了两份快餐,扫了辆共享单车,朝著a大的方向一路狂奔。 只是送个饭,总不能算是打扰沈砚清生活了吧。 他把车停在人文楼附近,拎著快餐袋,正想往里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清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像是在等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陆辞舟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看见一个穿著淡黄色长裙的女生从旁边的教学楼里跑了出来,脚步轻快地跑到沈砚清面前,仰著头,笑盈盈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能让他高兴的话。 沈砚清微微点了一下头,隨即转身,和那个女生一起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陆辞舟站在原地,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时身边恰好有两个女生路过,看到前面两人,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脑袋凑在一起,有些兴奋地小声討论。 “哇,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沈教授和別人一起吃饭誒。” “他们肯定是一对吧,好般配啊。” “……” 陆辞舟抓著袋子的手猛地攥紧。 般配个屁。 这时,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吴桐发来的消息:“干嘛去了?我们要给你打饭吗?” 陆辞舟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按下语音,咬牙切齿地说了两个字。 “捉!奸!”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著快餐盒,远远地坠在了那两个人身后。 —— —— 食堂人很多。 沈砚清端著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徐静性子靦腆,不好意思在第一次单独相处的时候就直接挨著他坐,在原地顿了顿,最终还是只敢在沈砚清对面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一荤一素一汤,又看了看沈砚清面前那盘孤零零的土豆丝,忽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饭量了。 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了? 等会儿要不要装作吃不完? 或者把排骨分给他几块?可是第一次吃饭就给他夹菜,会不会太主动了? 徐静在心中嘆了口气。 她原本以为沈砚清再怎么冷淡,也会带她去校外的餐厅。哪怕不是那种需要提前预定的高级西餐厅,至少是家安静的小馆子,灯光暗一点,音乐柔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能好好说说话。 结果这位沈教授倒好,直接把她领进了学校食堂。 人声鼎沸。周围坐满了閒聊的人,闹哄哄的,连说话都得提高音量,不然根本听不见。 一点曖昧的气氛都没有了。 这年头,帅哥都流行性冷淡吗? 她不死心,抬起头,试探著开口:“那个……砚清哥,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等会儿要不要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沈砚清正在夹土豆丝,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在学校,还是叫我全名比较好。” 徐静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却还是立刻乖巧改口:“好的,沈老师。” 沈砚清“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不是要去逛校园吗?吃完饭我带你四处转转。” 徐静连忙点头,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她正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砰”的一声。 一兜装著快餐盒的袋子被人重重拍在餐桌上,塑料盒底撞著桌面,震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与此同时,一道咬牙切齿的男声从头顶响了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著一种刻意的、阴阳怪气的礼貌: “逛校园好啊,正好我对a大也不是很熟悉,沈老师能不能也带我逛逛?” 第三十二章 滚出去 沈砚清早就知道,陆辞舟是不可能乖乖等到明天下午的。这人看著人畜无害,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好听,行动上却从来都是阳奉阴违。 但他还是没想到,这廝居然连一天都等不了。 他原本以为,好歹能撑到明天早上的。 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抬起眼,看著面前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吃醋”的人,语气淡淡的:“你来做什么?” 陆辞舟没有回答。他直接拉开沈砚清身边的椅子,扑通一声坐下去,胳膊自然地搭在沈砚清的椅背上,整个人微微侧过来,从旁人的角度看,像是把人半揽在了怀里。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犬牙。 “我当然是来吃饭的啊,”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却隱隱压著一股戾气,“沈老师不会不欢迎我吧?” “沈老师”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陆辞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对象都要被人拐走了,谁还能好好说话? 他又不是圣人! 心里这样顶撞著,面上却还算听话地低下头,动作极大地从塑胶袋里拿了份快餐盒出来,直接伸手端走了沈砚清面前那盘孤零零的土豆丝,把自己的快餐盒盖子打开,面无表情地推到沈砚清面前。 三荤两素。红烧排骨、白切鸡、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把塑料盒撑得微微鼓起来。 沈砚清低头看著这份过分丰盛的快餐,顿了顿,终究还是妥协地拿起筷子,缓缓地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徐静,终於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的目光在陆辞舟和沈砚清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总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怪的,好像马上就要吵起来,却又能相安无事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难道是沈砚清的问题学生? “那个,”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位是……?” 陆辞舟的目光这才落在徐静脸上。 他笑了一下,语调慢悠悠的:“我是砚清哥的朋友,特別特別好的那种。”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砚清哥。 这三个字从陆辞舟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著一股报復劲儿。 徐静“哦”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她本能地觉得这人不仅对沈砚清有敌意,对自己也有敌意,便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沈砚清当然不可能真的带著这两个人去逛校园。 徐静是母亲安排的人,他需要应付。 而陆辞舟…… 陆辞舟已经快憋炸了,他抖腿抖得整个桌子都在抖,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清有些抱歉地看著徐静:“今天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带你逛。” 徐静十分有眼力见,一听这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沈老师,你忙。” 她站起来,拿起包,朝门口走去。经过陆辞舟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翘著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可怕了,自己班里可千万別有这样的学生啊……????? 徐静一走,气氛立刻急转而下。 两人从食堂出来,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一路沉默地走到人文楼。沈砚清走在最前面,陆辞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到了办公室门口,沈砚清掏出钥匙开了门,直接走了进去。 陆辞舟后一步跟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沈砚清站在办公桌旁边,背对著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陆辞舟,”他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辞舟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到了隨时爆发边缘。 “我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轻浮,尾音懒洋洋地往上飘,“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来吃饭,沈老师连別人在哪里吃饭都要管吗?” 沈砚清转过身,看著陆辞舟。 他其实不想吵的。 他太累了,累到连生气都觉得是一种消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勉强维持著体面。可陆辞舟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把他努力压了一整晚的火气全部点燃。 “吃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冷声道,“你从b大骑半个小时车,来a大的食堂吃饭?a大的食堂是镶金边还是撒金粉了,值得你大老远跑过来?” “不行吗?” “陆辞舟。”沈砚清的语气终於忍不住带上了怒意,“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约定吗?” “去他娘的约定。”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陆辞舟的雷区。他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凭什么她就可以和你一起吃饭、逛校园,我却要遵守这样的约定!” “那是家里安排的。” 沈砚清强压著情绪解释。 这几天他过得也憋屈,先是被陆辞舟不动声色地逼著把关係往更深处推,又被家里不停地强迫相亲约会。两头都在拉扯,都在逼迫他妥协,像两根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上气。 “你应该清楚,这种事情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陆辞舟冷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没有选择?你拒绝我的时候不是挺乾脆的吗?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挺有选择的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辞舟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碎片扎著他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还是因为她与你门当户对?她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被人祝福的婚姻,而我只能躲在出租屋里,等你每周三天来施捨我一个晚上?” 沈砚清被他的话狠狠刺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陆辞舟!” “难道我说错了吗?!”陆辞舟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顶了上来,眼睛通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难道你是想要我看著你们结婚吗?” 沈砚清的手指攥著桌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某种平衡:“我从没说过我要结婚。” “你是没说,可你已经在做了!”陆辞舟往前逼近一步,“你被迫去相亲,被迫和她吃饭,被迫带她逛校园!那將来呢?是不是还要被迫和她结婚?被迫和她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沈砚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会……” 陆辞舟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沈砚清要说什么了。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发了霉的、长了刺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音调却越来越大:“你说你睡过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你说你不喜欢我,让我不要自作多情。我告诉自己,没关係,不喜欢就不喜欢,只要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就行……”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里的水雾终於兜不住,顺著眼角滑下来,被他飞快地抬手擦掉。 “你说我不成熟,我可以成熟。你说你喜欢听话的,我可以听话。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你告诉我,我改。我都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做——”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沈砚清。 “但是你起码得给我一个机会吧?” 沈砚清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辞舟等了几秒,终於忍不住了,声音碎成了几片:“沈砚清,你敢说,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辞舟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著桌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砚清艰难地喘出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乾涩的,冰冷的,不像是自己的:“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那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陆辞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陆辞舟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忽然变了。 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大型犬,终於不装了。 露出了獠牙。 “到此为止?” 陆辞舟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沈砚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反手撑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倾,“你的身体,那些相亲对象应该满足不了吧。” 沈砚清瞳孔骤缩。 陆辞舟抓著他的胳膊,猛地发力,把人整个抵在办公桌沿。桌沿卡著腰,沈砚清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陆辞舟就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沈砚清被他吻得往后仰,腰在桌沿上硌得生疼。他皱著眉,用力去推陆辞舟的胸口,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就被陆辞舟抓住,反扣在了桌上。 “陆辞舟你发什么疯,放开!” 陆辞舟把人箍在怀里,嘴唇贴著沈砚清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危险的笑意:“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只要稍微疼爱一下,就能变得主动又听话。” 他的手探进沈砚清的衣服下摆,指尖贴著腰侧的皮肤往下滑:“沈教授,你主动求我#你时的表情,你自己看过吗?” 沈砚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愤怒、羞耻、痛苦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开了陆辞舟。 然后,抬起手,“啪”地一下扇在了陆辞舟的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陆辞舟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沈砚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眶泛了红,声音却冷得像冰:“滚出去。” 陆辞舟慢慢地转回头,舌尖抵了抵腮帮,自嘲地勾了下唇,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拧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跳楼啦!” 尖锐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划破了整个午后的寧静。 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惊呼声、桌椅被撞倒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陆辞舟本能地转过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陆辞舟一把拉开了门。 第三十三章 你要和我一起跳楼吗? 陆辞舟和沈砚清赶到天台时,上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黑压压挤成一片。 热浪扑面而来,四月的正午,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那股乾燥的焦灼感顺著呼吸往肺里钻,让人没来由地烦躁。 几个老师紧张地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嗓子都喊哑了,还在不停地劝说著。学生堆里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嘈杂,嗡嗡地响成一片。 栏杆外,站著一个身形矮胖的人。 更准確地说,他是站在栏杆外侧那一小块不到四平方米的平台上。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往下就是十六层楼高的虚空。 风从楼下猛灌上来,掀得他的t恤短裤猎猎作响。他两只手反扣著身后的栏杆,整个人抖得厉害。 陆辞舟的脚步顿在一个老师身边,微微眯了眯眼,视线扫过那小胖子,又扫过平台边缘与栏杆之间那点可怜到几乎没有的宽度。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万一这人掉下去,自己有没有可能扑过去抓住。 够呛。 “所有人都往后退。” 沈砚清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他抬手指挥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腾出一小块空地,同时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120、110、119,一口气拨出去三个號码,简明扼要地报了地址、楼层和现场情况。 那边陆辞舟已经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开口时语气也是懒洋洋的,带著点吊儿郎当的笑:“哥们儿,这大中午的,不嫌热吗?” 小胖子没理他。 “你是什么专业的?”陆辞舟也没指望他能回復,只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是学医的。说起来,这几天解剖课刚讲过,高空坠亡的人,一般会被巨大的衝击力重创。五臟六腑都会震碎,心肺破裂、腹腔臟器外翻,骨骼寸断,最后连具完整的躯体都拼凑不出来。” 小胖子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趁著这个空隙,陆辞舟一条腿已经迈过了栏杆。动作极快,周围的学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大半个身子就已经翻到了栏杆外侧。 沈砚清刚掛断最后一个电话,一抬眸就看到了这一幕。 心臟差点停滯。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与此同时,有个老师也发现了陆辞舟,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位同学!你別——” “没事。” 陆辞舟头都没回,隨手摆了摆,另一条腿也跟著迈了过去,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那块平台上。位置太窄了,他的脚后跟已经退到了平台的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十六楼的虚空。 他就那样靠著栏杆,和小胖子並排站著,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沈砚清再也顾不上身后那些簇拥的学生。几步跨到栏杆边,胳膊越过栏杆,本能地扯住了陆辞舟的衣摆。 陆辞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安抚似的微微弯了一下。 沈砚清一点没被安抚到,反而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祖宗给气死。 “你叫什么名字?”陆辞舟问小胖子。 沉默。 “不说也行。”陆辞舟耸了耸肩,十分自来熟地继续问,“那我叫你小胖了?小胖,你今年大几了?” 过了好几秒,旁边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大一。” “大一好啊。”陆辞舟语气轻快,像站在自家阳台似的,连姿势都是松的,“大一正是好时候,课不多,社团活动也多,还能谈个恋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小胖子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陆辞舟心下瞭然。那点笑意没散,声音却放得更轻:“失恋了?” 这三个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小胖子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说……她不喜欢我了,我……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从高中就……”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抱著膝盖,蜷缩在那块窄小的平台上。 陆辞舟安静地听完,等小胖子哭得差不多了,才耐著性子慢慢地说:“这种感觉,我能懂。” “你不懂!”小胖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一股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劲儿,“她是坠入我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月亮,是我贫瘠人生里全部的救赎,是漫漫长夜里仅存的依靠。失去她,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陆辞舟被这段文縐縐的、宛如从青春伤痛文学里扒下来的告白震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了沈砚清一眼。 那人正站在栏杆里面,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紧紧地盯著他的脚。 陆辞舟心里忍不住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胖子,嘴角一弯,吊儿郎当地回了一句:“哟,没想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呢。” 小胖子红著眼睛瞪了他一眼。 陆辞舟也没在意。安静了两秒后,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股真真假假的苦涩:“唉,说来也巧,我今天也刚失恋。我追了他一个多月,什么招数都用尽了,结果人家只是想骗色。” 沈砚清:“……” 天台的学生:“?!” 陆辞舟也没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抬手指了指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自嘲地笑了一声:“看到我脸了没?刚刚还被他打了一巴掌呢。” 说完,他还转过头来看向沈砚清,眼尾微微挑著,语气里带著点撒娇似的委屈:“沈老师,你说,那人是不是很过分?我长得这么帅,万一被打得左右脸不对称毁容了,没有人愿意要我怎么办?” 沈砚清:“……” 他想说乾脆在这廝另一边也来一下,好让这张脸能对称一点。可视线落在陆辞舟那片发红的皮肤上时,心里又莫名心疼了一下。 心疼完,更气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的目光在陆辞舟脸上转了几圈,最后齐刷刷落在他右边的侧脸上。 还真肿了。 右边侧脸微微鼓起来,红痕未消,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格外扎眼。 小胖子抽噎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迷茫地看著陆辞舟脸上那几道红痕,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同病相怜”砸懵了。 他抽了抽鼻子,居然十分认真地开口问道:“那……那你要和我一起跳楼吗?” 第三十四章 原来自己没有自作多情 “別。” 陆辞舟拒绝得十分乾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嫌弃,“谁要跟你一起殉情?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得和心爱的人一起啊。”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越过栏杆,不偏不倚地撞进沈砚清的眼里。这个角度,阳光正好把他眼底那点故意的、撩拨的、带著点赌气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你说是吧,沈老师?” 沈砚清被他这没轻没重的“殉情”两个字弄得眉心一皱,低声斥了一句:“瞎说什么。” 小胖子的情绪在崩溃和恍惚之间反覆摇摆。一会儿哭著说要跳楼,一会儿又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显然他自己也害怕得要命。 陆辞舟一边东拉西扯地跟他搭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嘴就没停过,从学校食堂三块五的煎饼果子,扯到对面奶茶店新出的厚芝士泰奶,末了又绕回小胖子身上那件发皱的t恤,十分自来熟地问了一句:“你这衣服版型不错,回头连结发我一下唄。” 小胖子被他天南海北的话绕得晕头转向,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辞舟见时机差不多了,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放得轻鬆又自然:“走吧,別在这儿耗著了。饿不饿?哥们请你吃饭去。学校后门有家烤鱼,特別好吃,保证你吃了还想吃第二次。” 小胖子犹豫地抬起头看他。眼睛哭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是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可就在这几秒钟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一下子又崩了回去。 “我不要!”他大喊起来,嘴唇发抖,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手一松,竟直接放开了栏杆,“我要去死!你们都別管我!別管——” 话音未落,脚就踩空了。 那一瞬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失去重心,手臂在空气中慌乱地抓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操!” 陆辞舟几乎是凭著本能扑了出去,千钧一髮之际,他死死地攥住了小胖子的手腕。可那股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拽著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平台边缘,疼得他眼前骤然发黑。 与此同时,他小半个身子已经被下坠的力道带出了平台,胸口卡在平台边缘的水泥棱上,五臟六腑都被撞得险些错位。 沈砚清的大脑彻底空白。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掐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栏杆,拼命地从身后抱住了陆辞舟的腰。 陆辞舟紧咬著牙,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掌上,尝试著往上拉。 可这人实在太沉了,光靠他一个人根本就拽不动。 沈砚清喘了口气,鬆开一只手,撑住平台边缘,身体往外探,指尖堪堪碰到小胖子的小臂。 小胖子在坠落的瞬间就后悔了。 那种整个人往下掉的感觉,比任何想像中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诗意的坠落都要恐怖一万倍。 他被嚇得魂飞魄散,眼泪和鼻涕一起乱飞,声音都喊破了音: “別鬆手——呜呜呜呜救命!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 他哭喊著,两只手拼命抓住陆辞舟的手臂,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地往上爬,腿在空中乱蹬,整个人疯狂地扭动、摇晃起来。 这小胖子不动的时候,陆辞舟咬碎了牙还勉强能撑得住。这一晃,下坠的力道瞬间翻了好几十倍,像一百个人同时在下面拽著他的胳膊玩蹦极。 他的身体被猛地往下扯了一截,腰在水泥棱上狠狠地硌了一下。要不是沈砚清反应极快,立刻抱住陆辞舟的腰,他只怕是已经被连带著一起扯下去了。 “別动!”陆辞舟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急促而嘶哑,带著明显的痛意和压不住的怒气,“老子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几个反应快的学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跑了过来。有人去拽陆辞舟的裤子,有人趴在地上伸手去够他的衣服,还有人蹲下来试图抱住他的脚。 可人多反而手杂。往左拉的,往右拽的,力道分散在各个方向,非但没帮上忙,反而让陆辞舟的姿势更加彆扭。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像要炸开。他只觉得自己的腰和胳膊快断了,声音断断续续:“別……別拉了……你们他妈的——能不能统一一下方向——” 场面乱成一团。喊声、哭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浑水,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警察和消防员终於赶到了天台,专业而迅速地疏散了围拢的人群,瞬间把秩序拉了回来。一个消防员利落地翻过栏杆,在陆辞舟腰上系了防护绳,另一个拉著绳子悬空下去,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小胖子。 陆辞舟的手臂骤然一松。 那股一直绷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拉力终於消失。他艰难地抬起胳膊撑在平台边缘,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手掌上全是小胖子指甲留下的伤痕。 才刚勉强坐起来,腰上便忽然一软,又泄力地往后倒去。 沈砚清被他带得一起摔在那块窄小的平台上。两个人挤在一起,陆辞舟下意识地伸手把人往怀里拢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大脑因为充血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混乱中,他的脚踩进了一个凹陷的地方,狠狠地崴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疼得他差点没喘上气,连肋骨都在跟著抽痛。 “怎么了,哪里疼?” 沈砚清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陆辞舟睁开眼,这才看见沈砚清正跪坐在自己身边。他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片灰,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头髮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那双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还有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焦急。 他从没见过沈砚清这么狼狈的样子。 “没事,就崴了一下。”陆辞舟说著,抬手想帮他把那颗扣子繫上。结果胳膊抖得比得了帕金森还夸张,指尖在那颗小小的纽扣上绕了好几圈,怎么都捏不住。 沈砚清皱著眉,自己抬手快速繫上,动作利落,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脚踝上。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隱隱地透出来。 消防员一直守在旁边,等陆辞舟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伸出手,和沈砚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还能走吗?” “能。” 陆辞舟咬著牙,忍住了没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行人艰难地回到天台的安全地带。脚刚落地,几个学生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要不要冰敷一下?” “我去买冰块!小卖部就有!” “……” 沈砚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让出一片空地,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墙边坐下。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陆辞舟的脚踝。 指尖刚触上去,陆辞舟的肌肉就本能地一紧。疼,是真的疼,那股钝痛从脚踝一路窜上来,顺著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可他硬是没吭声,反而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语气轻得像在哄人:“別担心,休息两天就好了。” 沈砚清眉头越皱越紧:“可能伤到骨头了,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陆辞舟低著头,看著沈砚清蹲在自己面前,脸色发白,扶著自己脚踝的手都在颤抖的模样。心里那点拧巴了这么久的东西,忽然就鬆了。 他想,原来自己没有自作多情。 沈砚清这模样,哪里像是不喜欢他的。 他心里高兴的要命,浓烈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压不住,溢出一声轻笑。 沈砚清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著点不解,还有一点点被盯久了的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陆辞舟把嘴角压下去,声音里却藏不住那点得逞的笑意,“就是觉得,能看到沈老师这么关心我,崴到脚好像也挺不错的。” 沈砚清盯了他两秒,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垂下眸,低声说:“闭嘴吧你。” 第三十五章 晚上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阳光斜斜切进来,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光。病房外偶尔传来几声推车的軲轆响,混著病人与家属低低的交谈声,在午后显得格外寧静。 陆辞舟半靠在病床上,腰侧与胳膊上都贴著膏药,辛辣的药味儿从衣服下摆渗出来,和消毒水的气味缠在一起,连他自己闻著都觉得呛得慌。 病號服是蓝白条纹的,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只隨意系了几颗中间的扣子。 护士站在床前,正弯著腰往他脚踝上缠绷带。白色的纱布一圈圈地绕上去,每缠一圈就收紧一些,感觉有点胀,还有点痒。 她手法极快,缠完绷带又麻利地打好石膏固定,低声嘱咐完几句注意事项,便推著治疗车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瞬间,病房里最后一点外来的声响也落了下去。 陆辞舟偷偷偏过头,看了沈砚清一眼。 那人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没什么话。医生护士吩咐的事,他都一一照做。交费、取药、填表,每件都办得妥帖,可那份妥帖里,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刚刚在学校,人多又闹,再加上他一直在刻意迴避,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人一走,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那股后知后觉的尷尬才慢慢浮上来。 他们才刚吵完架。那些放出去的狠话还没收回去,巴掌的痕跡还留在陆辞舟脸上,红痕没消,在白花花的日光灯下格外扎眼。可现在,他们却坐在同一间病房里,相隔不到两米,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辞舟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语气竟有些不自然的客气:“那个……今天谢谢你,还陪我来医院。”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彆扭。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用这么生分的“谢谢”了? 沈砚清终於抬了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在冷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浅淡,连开口的声音都带著点没缓过来的疲惫与沙哑:“医生说要住几天?” “两周。”陆辞舟匆忙別开视线,语速不自觉比平时快了几分,“不过我在医院住著实在不习惯,刚刚已经发信息让吴桐他们明天来接我出院了。” “嗯。” 又尬住了 。 陆辞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跟谁都能扯上两句,怎么到了沈砚清面前,就成了个舌头打结的傻子?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组织语言,想了七八种开场白,又一一否决,总觉得每一句都蠢得要命,轮番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又全部咽了回去。 “脚还疼吗?” 沈砚清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打断了他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陆辞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石膏裹得像木乃伊的腿,试著动了动脚趾。石膏太厚了,脚趾头只能勉强弯一下,什么感觉都传不过来。 “还行,”他乾巴巴地回道,“不是很疼。” “嗯。” 沈砚清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陆辞舟忽然觉得,沈砚清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位能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两个小时汉语言文学的教授,此刻也和他一样,被卡在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尷尬里。 他们之间隔著那场歇斯底里的爭吵,隔著那句冷冰冰的“到此为止”,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先跨过去。 或者说,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 陆辞舟顿了顿,硬著头皮没话找话:“对了……那个要跳楼的同学,没事了吧?” “嗯,消防员已经安全带下去了,辅导员在派出所陪著做笔录,学校后面应该会安排心理辅导。” “哦,那就好。”陆辞舟点了点头,话音落下,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沉默又在空气里蔓延了几秒,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沈砚清。” 沈砚清闻声抬眼,目光落进他的眼里。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陆辞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了重量,才敢小心翼翼地吐出来,“不吵架,也不说赌气的话,就安安静静地……把话说清楚。” 病房里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一阵推车的軲轆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沈砚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能谈,就已经是成功了第一步。 陆辞舟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半天的劲,满肚子的话刪刪减减、改了又改,最后说出口的,还是最笨拙的道歉:“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跑到食堂去闹,更不该在办公室里,对你说那些混帐话。”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尤其是最后那几句。” 沈砚清没有接话,但陆辞舟知道他在听,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更何况父母的要求,很多时候就是身不由己,拒绝不了的。” “你被家里逼著去相亲,本来就已经够累了,我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却一点都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想,还跟你吵,跟你闹,说那些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失控。明明心里不是那样想的,可脾气一上来就变成那样了。” 陆辞舟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著点苦涩的笑。 “自从你跟我说了『到此为止』之后,我就总觉得,我的心口好像空了一块。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肯定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股酸意猛地衝上鼻尖,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研究自己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石膏腿,不敢让沈砚清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辞舟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陆辞舟都开始后悔说了这么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太不像个男人了。 沈砚清的声音,才终於低低地传了过来,像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我没有不要你。” 陆辞舟猛地抬起头,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稍微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把这句好不容易从沈砚清嘴里掏出来的真心话,又给嚇回他心里去。 沈砚清没有看他,只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要。” 陆辞舟的心臟狠狠漏了一拍,隨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腔发疼。他直直地盯著沈砚清,盯著他那张在日光灯下显得过分苍白、疲惫和脆弱的脸。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说软话,不肯低头,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可此刻,他就坐在离自己不到两米的椅子上,衬衫皱巴巴的,额前的碎发乱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样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陆辞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拼命忍著,可那层水雾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著没压住的哽咽, “你是在告诉我,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沈砚清没有否认。他终於抬起眼,声音很轻, “陆辞舟,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或许只是因为你身边都是同龄人,觉得我有些不一样,才把这份新鲜感,错当成了喜欢。”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带著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没什么兴趣爱好,不喜欢社交,连话都很少。到那时,你会遇到更合適、更年轻的人,能陪你疯、陪你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很深的呼吸: “而我,经不起失去。” 这番话,落在陆辞舟耳朵里,无疑是最深情、也最沉重的告白。 陆辞舟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那砰砰的跳动声太响,响到他怀疑整层住院楼都能听见。 “沈砚清,我们尝试在一起好不好?” 他顿了顿,用力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语气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你害怕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沈砚清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直直看向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从高空落下,可落在陆辞舟的心臟时,却重得瞬间砸出了一个深坑。 陆辞舟的眼泪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掉了下来。 他抬手胡乱地擦,擦了一下又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乾净。最后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著眼眶,掛著满脸的泪痕,看著沈砚清,笑出了声来。 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 陆辞舟却没接纸巾,反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砚清顺著那股力道,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得极近。 陆辞舟眼睛亮得惊人,急切地和他確认:“那你现在,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陆辞舟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他盯著沈砚清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说『到此为止』这种话。听见没有?” 沈砚清点了点头。 陆辞舟吸了吸鼻子,想了想,继续补充道:“还有,你现在有我了,以后再也不许去参加那些联谊和相亲。要是家里再逼你,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去面对。不许瞒著我,不许一个人扛著,更不许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係。知道了吗?” 沈砚清刚沉默了一秒,陆辞舟刚刚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就泄了一大半,声音也瞬间矮下去几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行不行嘛?” 沈砚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辙,眼底终於漫开一点笑意,低低应了一声:“嗯。” 陆辞舟终於满意了,重新靠回床头,接过纸巾,对著手机前置镜头仔仔细细把脸上的泪痕擦乾净。 擦完,他又忍不住弯著嘴角笑,倾身过去搂住沈砚清的腰,在他的唇上快速碰了一下。 沈砚清被他大胆的行为弄得身子一僵,轻轻拉开陆辞舟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在你毕业之前,不能公开我们的关係。” 陆辞舟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明白沈砚清的顾虑,只好蔫蔫地点了点头:“好吧。” 话刚落,他又立刻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我可以去你学校找你吗?” 沈砚清想了想:“可以,但是不能有任何越界行为。” 陆辞舟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装傻:“什么叫越界行为?亲一下算吗?” 沈砚清挑了下眉。 陆辞舟立刻改口:“算,肯定算!” 说完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一度,带著点坏笑:“那我白天乖乖听话,晚上沈老师可得好好补偿我哦。” “可以是可以……” 沈砚清垂下眼,视线慢悠悠地落在了他腰侧贴著膏药的地方,话尾悬在半空中,没继续往下说,可那眼神里的质疑,已经再明显不过。 陆辞舟瞬间就炸毛了,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被狠狠戳了一下,立刻挺直了腰板,梗著脖子反驳:“看什么看!我腰力好得很!这点小伤,几天就好了!一点儿都不影响!” 沈砚清终於没忍住,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嗯,”他一本正经地说著,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陆辞舟腰上按了一下,“不影响最好。” 陆辞舟被按得浑身一哆嗦,疼得差点没直接弹起来,但还是硬撑著没吭声,咬著牙逞强:“你看,一点都不疼!” “哦,”沈砚清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自己刚刚按过的地方,语调平平地补充了一句,“其实也有你不用动的姿势。” 第三十六章 你被家暴了? 陆辞舟被沈砚清那句荤话撩得心尖都跟著颤了颤,酥麻的痒意顺著胸口往下蔓,直往那不可描述的地方钻。 他实在忍不住,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恨不得当场就將那句浑话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实践一遍。 只可惜腰上还贴著膏药,此时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划掉)。他正暗暗咬牙,想说点什么,身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八成是学校领导终於得到了消息,来电询问现场情况的。沈砚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捏住腰间那只不老实的手,顺势送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出了病房。 陆辞舟哪里扛得住这一下,整个人直接被吊成了翘嘴。他靠在病床上,打了石膏的腿直直伸著,勾著唇刷手机短视频。 大数据这回倒是格外懂事。推送內容十分及时地从他平时刷得勤的穿搭视频,悄悄换成了满屏的情侣日常vlog。 镜头里的小情侣挤在厨房里做饭,凑在手工店玩拼豆,窝在同一张沙发上裹著毯子看电影。柔光滤镜拉到最满,bgm甜得齁人,每一幕都直直撞在他心上。 他指尖不紧不慢地划著名屏幕,嘴上轻轻嗤了一声,小声嘀咕:“演得也太假了。” 可手指压根不听嘴的。一晃眼的工夫,他已经挨个点了收藏,连带著好几条同款情侣好物连结,也不管价格多少,眼睛眨也不眨地扔进了购物车里。 这时,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陆辞舟刚抬起眼,就瞧见李时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双肩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松松垮垮掛在小臂上晃来晃去,活像个小学生,整个人扑到病床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先红了一圈:“陆哥!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视线一边慌慌张张在陆辞舟身上扫,从脸到胳膊,最后停在他打了厚重石膏的腿上,那点红意瞬间漫满了眼眶,眼泪眼看著就要掉下来。 陆辞舟被李时乐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弄得有点好笑,故意扯著调子逗他:“没事,就崴了下脚,打个石膏养几天就好了。看你这大惊小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给我哭丧呢。” 李时乐立马瞪了他一眼,急忙朝著地板连呸三声,嘴里还碎碎念著“大吉大利,平安顺遂”。 身后吴桐拎著一兜苹果慢悠悠晃进来,把塑胶袋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张嘴就开始八卦:“你不是捉姦去了吗?怎么把自己捉进医院了?你对象看著斯斯文文一个人,下手这么狠?” 陆辞舟话还没出口,李时乐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担忧瞬间被震惊取代,声音都放轻了:“他……他打你了?” 话落顿了两秒,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离谱剧情,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语气又急又认真:“陆哥你这么能打,他还能把你伤成这样,难道是练过的?你们分手了吗?他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啊。” 陆辞舟听得太阳穴直跳,抬手按了按眉心:“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这是见义勇为,有人要跳楼,我衝过去救人,不小心崴了脚!” 吴桐明显不信,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的脸,在他右脸那几道还没褪乾净的红痕上顿了两秒,似笑非笑地补了句:“嘖嘖,见义勇为,还能把脸上的巴掌印都给弄出来?到现在都没消呢。” 李时乐愣了两秒,忽然带上了股“我要为陆哥两肋插刀”的气势,急吼吼地说:“陆哥!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报仇呜哇……” 陆辞舟没好气地伸手去捏他的脸,把小孩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挤得嘟起来,又气又笑:“你小子是混黑社会的?还找人报仇。” 说完又有点无奈,嘆了口气:“真的是救人。我对象心疼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捨得动手?” 吴桐赶紧把李时乐从他的魔爪里解救出来,一边帮小孩揉脸,一边顺势转了话题:“那么,活雷锋同志,您老这段时间上课怎么办?” 好问题。 陆辞舟扶著额头,又嘆了口气:“应该只能先请假了,到时候在家自学。” 吴桐眨眨眼,从袋子里摸了个苹果,也懒得洗,直接咬了一大口:“自学能行吗?马上就要考试了。” 陆辞舟抬眸瞪他:“那你每天背我去上课?” 吴桐秒拒绝:“您老还是在家自学吧。” 李时乐弱弱地举了举手:“陆哥,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得了吧。”陆辞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李时乐还没死心,正想再爭取一下,病房的门却又一次被推开了。 三人闻声齐刷刷看过去。 沈砚清站在病房门口。他应该是趁著出去接电话的时间重新打理过了。刘海服帖地垂在额前,原本褶皱的衣摆也平平整整,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不染尘埃的沈教授。 吴桐咬苹果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之前只在酒吧远远瞥过一眼,后来ktv门口也是昏暗灯光里扫了个轮廓,只知道这是个长得极好看的男人。 如今真人就站在面前,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气场扑面而来,压得他下意识就坐直了身子,悄悄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连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 李时乐也跟著愣了愣,视线在沈砚清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瞬,就跟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去,指尖不自觉捏紧病床两侧的护栏,整个人瞬间低落下来。 沈砚清的目光在病房里淡淡扫了一圈,隨即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声音清清淡淡的:“你朋友?” 陆辞舟的目光从他进门起就没挪开过,眼神黏糊糊的,心底那条不爭气的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直到听见沈砚清出声,才猛地回过神,忙不迭点头:“嗯,我朋友。” 说话间,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沈砚清的手腕,指腹忍不住在那凸起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热情地给人介绍:“这是吴桐,我发小。那个是李时乐,是我和吴桐的高中同学。” 介绍完,他又仰起头,拽著人的手腕在自己身边坐下来,用气音跟人说悄悄话,声音放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早就知道我跟你的事了,但是我没说你的身份。” 沈砚清垂眸看了眼被他拉住的手腕,表情依旧淡淡的,却没挣开,反而顺势用指尖悄悄勾了下他的掌心。 第三十七章 嫂子? 吴桐手里的苹果差点直接飞出去,忙不迭把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果肉囫圇咽下,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好!” 那语气,比对陆辞舟直接客气了两个度不止,甚至还不自觉地微微欠了欠身,活像是学生突然撞见了班主任。 李时乐盯著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视线,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蜷了蜷,什么都没说。 陆辞舟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个要命的问题——他该怎么介绍沈砚清? 沈砚清刚刚可是说了不能公开的。 但眼下只要他一张嘴报出名字,这两个傢伙立刻就会意识到,对面这位和他在酒吧一夜情的男人,就是古汉语领域那位年纪轻轻发了无数顶刊、声名赫赫的沈砚清沈教授。 陆辞舟的大脑飞速转了八百圈,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沈砚清,想从他脸上找点提示。 可那人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眉目疏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被子底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捏著陆辞舟的指节,一根一根把玩过去。 算了。 不管愿不愿意,还是先瞒著再说吧。 纠结了半天,陆辞舟终於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这位是……我男朋友,你们可以叫他……呃……” 他这边还在“呃”,吴桐那边嘴比脑子快,话已经脱口而出:“嫂子?”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零点五秒的死寂。 陆辞舟被这声“嫂子”砸得心花怒放,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往上扬,又拼了命地往下压,两股劲较著,差点没把脸憋抽筋。 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朝吴桐比了个大拇指,这才清了清嗓子,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瞎叫什么,叫砚哥。” 吴桐嘿嘿笑了两声,从善如流地改口:“砚哥好!砚哥还记得吗?上次酒吧我们远远见过一面。” 李时乐垂著头,也跟著低声叫了句“砚哥”,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全程没有抬眼。 沈砚清微微頷首,算是应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李时乐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又閒聊了几句,吴桐低头扫了眼手机,忽然“哎呀”一声蹦了起来:“坏了,我得走了,四点的课!” 陆辞舟一愣:“下午不是没课吗?” “我代的课!”吴桐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就上次那个古汉语课。陈毅跟对象约会去了,赶不回来,刚好便宜我了。” 陆辞舟本能地就朝沈砚清看了过去。 沈砚清正坐在自己旁边,长腿隨意交叠,姿態矜贵。听到这话,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陆辞舟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捍卫沈教授课堂尊严”的强烈使命感。当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三好学生標兵的架势,义正言辞地开了口: “吴桐,你帮陈毅代课这事,我觉得非常不妥。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怎么能因为谈恋爱这种事,就找人代课糊弄学业?”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被子底下那只手却悄悄往沈砚清的方向蹭了蹭,指尖勾住了人的小指,求夸奖似的轻轻捏著。 “更何况,这可是沈教授的课!”陆辞舟越说越来劲,“沈教授的课,是能为了约会就隨便放弃的吗?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甚至外校还有很多人专程过来旁听,你这是对学术的不尊重。” “你还好意思说我?” 吴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当场拆台,“上次你帮我代课,是不是睡著了?点名都没听见,直接被记成旷课了,要不是我人格魅力强大,我这代课的饭碗都要被你砸了!” “谁睡觉了,那次是个意外。”陆辞舟脸不红心不跳地嘴硬,“我最喜欢古汉语了,当年要不是分数差了点,我早就报汉语言专业了,还用来学医?” 吴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是哥们?当年是谁天天吐槽之乎者也不是人学的,说看见文言文就头疼?” “我那是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陆辞舟耳尖发烫,急得成语一连串往外蹦,“难道你长这么大没说过违心话?” “哦?”吴桐拖长了调子,嘴角掛著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那也不知道是谁,高中语文抽背文言文,次次被罚抄,语文老师的点名表上,你的名字都快被红笔圈烂了。” 这种黑歷史,怎么能在沈砚清面前说!!! 陆辞舟直接红到耳根,恨不得当场从床上蹦起来捂住吴桐的嘴,只能咬牙切齿地硬扯:“那是高中!高中跟大学能一样吗?人都是会成长的。我现在就是最喜欢古汉语!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作为新时代大学生,我们每个人都应该……” “行行行,別念了別念了!”吴桐被他这一套套的说辞弄得头疼,连忙摆手叫停,“我走了,不跟你瞎扯了,这课得提前去,晚了连位置都占不到。” 陆辞舟扶著额,一脸“你好自为之”的表情:“別说兄弟没提醒你,这课你最好別代,百分百会被发现。” “开什么玩笑。”吴桐一脸自信,拍了拍胸脯,“我可是专业代课的,別质疑我的赚钱能力。” 说完,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沈砚清忽然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吴桐。” 吴桐的脚步猛地顿住,唰地一下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这位居然一下子就记住了他的名字,更没想到沈砚清会主动叫他。 “正好我也要回a大,”沈砚清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顺路送你过去吧。” 吴桐愣了两秒,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那也太好了,省得我扫共享单车赶过去了!” 他说著,已经麻溜地往门口凑了几步,又回头朝陆辞舟和李时乐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啊!小乐,好好照顾你陆哥!” 陆辞舟靠在病床上,目送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脸上掛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李时乐似乎到这时才放鬆了些,拿起一个苹果,低著头慢慢削皮,小声问:“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陆辞舟回过神,偏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欢快得很:“没什么,就是预感到,马上就能收到吴桐发来的崩溃大礼包了。” 李时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削皮的动作越来越慢,许久才又开口,声音轻轻的:“陆哥,那个人……出轨的事,就这样算了吗?” 陆辞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纠结这茬,有些无奈:“怪不得你刚才半天不说话,原来还在想这个呢。没出轨,都是误会,放心吧。” 李时乐“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没抬头,手里的刀锋贴著果肉,慢悠悠转完最后一圈,一整条苹果皮完整地落了下来:“是误会就好。” 他把削得乾乾净净的苹果递到陆辞舟面前,小声说:“陆哥,吃苹果吧。” 陆辞舟接过来,又跟他閒聊了些有的没的,病房里的气氛渐渐鬆快了些。 大概四十分钟后,陆辞舟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跟要炸了似的。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正是吴桐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绿色气泡,感嘆號多到快要溢出屏幕: “陆辞舟!!!!!!” “你他妈没告诉我你对象就是那个古汉语教授啊!!!!!!” “亏我还在车上帮你说了半天好话!!!!!!!” “点名的时候你知道我多尷尬吗!!!!!!” 陆辞舟看著那一连串歇斯底里的消息,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抖,打著石膏的腿差点直接从床上滑下去。 第三十八章 砚清哥哥,累不累? 沈砚清昨晚基本一夜没睡。 医院的陪护床只有六十公分宽,铁架子撑起来,铺了层极薄的垫子,躺上去硬邦邦的,翻个身就吱吱呀呀地响。 他本来睡眠就浅,又被隔壁病房老人喊疼的声音吵醒了两次,后半夜几乎是睁著眼度过的。 天还没亮透,走廊里就陆陆续续响起了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护士站对面有间针灸室,病人们赶早去占位置,家属们聚在走廊上閒聊,各种声音乱糟糟的,不断从门缝里挤进来。 沈砚清皱著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刚过六点。 他睡不著,索性直接起了床,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摺叠床收好,还到护士站。 陆辞舟还没醒,他出去买了两份早餐。一份放在病房床头柜上,另一份他拎著,站在走廊里吃完了。 开车回学校的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喇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尖锐的、短促的、拖长的,混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本三十分钟的路,他硬是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 站在讲台上的那三个小时,沈砚清只觉得后脑勺有根神经跳著疼,好在讲的都是熟透了的內容,不至於出什么差错。只是课间有个学生来问问题,他盯著书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十二点半,他回到医院。 住院部大堂里,吴桐已经帮陆辞舟办好了出院手续,正把人从里面扶出来。陆辞舟穿著来时的衣服,一只脚缠著石膏,脚尖悬在半空不敢著地,另一只脚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胳膊搭在吴桐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滑稽。 看到沈砚清,陆辞舟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翘起来,朝吴桐炫耀:“看看,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吴桐昨天代课翻车,今天见到沈砚清还是觉得尷尬,闻言翻了个白眼,敷衍地应道:“是是是,您老快和男朋友团聚去吧,別再折腾我和小乐了。” 李时乐跟在后面,手里还拎著昨天的那兜苹果。 沈砚清抬手將人接过来,稳稳噹噹地把他扶进副驾驶,又弯腰帮他把石膏腿小心地挪正,这才合上车门,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人:“我送你们回学校吧。” 吴桐刚要答应,就听见李时乐轻声说了一句:“不用,我想在这附近逛一下。” 吴桐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也开口道:“那我也逛一下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陆辞舟趴在车窗上,胳膊肘支著窗沿,探出半个脑袋,语气散漫:“对了,吴桐,你这几天上课听仔细点,我还指望著你的重点呢。等我腿好了请你俩吃饭。” 吴桐摆摆手:“知道了,走吧走吧。” 沈砚清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陆辞舟才刚谈上男朋友,此时好不容易独处,哪里还能安分。他靠著椅背,目视前方,面上装得一本正经,手却极不老实地探了过去,指尖碰上沈砚清搭在档把上的手背,从指根划到指尖,轻一下重一下。 沈砚清没躲,也没说话,任由他放肆。 然而,那只手的主人实在有些恃宠而骄。没碰几下就不满足了,顺著小臂滑上去,指尖掠过袖口露出一截的手腕,最后落在了他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沈砚清终於受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点被撩拨起来的什么东西,凉丝丝地落在陆辞舟脸上:“陆辞舟。” “嗯?”陆辞舟无辜地眨了眨眼,指尖却没挪开,反而在那条笔直的裤缝上缓慢画起了圈。 这时车子正好停在红灯路口。沈砚清终於腾出手,抓住那只不知收敛的爪子,从自己腿上拿开,不轻不重地扣进掌心里。 “別乱动。”他看著跳动的红灯倒计时,声音压低,尾音里裹著点难耐,“等回去再说。” 陆辞舟喉结滚了滚,咽下口水,指尖在他掌心里乖乖蜷起来,彻底老实了。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沈砚清租住的老小区。陆辞舟按下车窗,仰头去看那栋灰扑扑的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著。 他的那张脸,其实是有些攻击性的。眉骨高,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戾气。生气的时候眉眼压下来,张扬又凌厉。 可这小子惯会装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著,露出一小截犬牙,像只主动露出肚皮的傻狗,恨不得把“无害”两个字写在脸上。 此时此刻他仰著脸,迎著光,碎发遮住半边眉梢,懒洋洋地抵在车窗上,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泡软了,乖得不像话。 沈砚清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忍住,抬手在陆辞舟的脑袋上揉了揉。 果然。 沈砚清在心里默默地想。 长在审美上的人,不管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觉得好看。 陆辞舟被他揉得一愣,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还没来得及收,亮晶晶的,带著询问的意思。 沈砚清却已经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到了。” 几乎是开口的同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没电梯。 陆辞舟倒是早就想到了,他歪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楼道,表情轻鬆得很:“没事,我单腿蹦上去就行,当復健了。” 沈砚清顿了顿,开口道:“还是我背你上去吧。” 陆辞舟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別別別,我很重的……” 话没说完,沈砚清已经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 陆辞舟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倾身伏了上去。胸口贴上沈砚清的后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肩颈,石膏腿悬在半空,被沈砚清稳稳托住膝弯兜了起来。 楼道灯光昏暗,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迟钝地亮起来,又慢悠悠地在身后暗下去。 楼梯上到一半,沈砚清的呼吸明显沉重了许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步子却一点都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陆辞舟伏在他背上,直勾勾地盯著沈砚清看。不知怎么,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凑近,嘴唇含住他的耳垂,似有若无地舔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砚清哥哥,累不累?” 沈砚清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一瞬,连脚步都顿了半拍。他侧过脸来,眼尾一扫,带著明晃晃的警告:“別闹,在外面呢。” 只可惜他现在气息不稳,说话尾音还带著喘,那点警告落进耳朵里,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像是在勾引人。 陆辞舟闷闷地笑了一声,安分了不到两秒,嘴唇便又贴了上去,吻去了他脸上的汗珠。 沈砚清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陆辞舟往上顛了顛,稳稳地托住,继续往上走。 短短一截楼梯的时间,沈砚清的呼吸便全乱了。 终於到了出租屋门口。沈砚清把人小心放到床上,石膏腿刚安顿好,正要直起身,就被陆辞舟拉著一起倒在了床上。 沈砚清担心压到他的腿,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呼吸还没平復,陆辞舟便吻了上来。 两人已经两天没有开过荤,此时更是直接擦枪走火。 陆辞舟的吻自落下起就急切又粗鲁,舌尖直接抵开唇齿,缠得又重又急。沈砚清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掌撑在他耳侧想拉开点距离,却被陆辞舟扣住腰一把拽了回去,石膏腿在床单上蹭了一下,他也不管。 “腿……”沈砚清偏头喘了口气,皱眉看他。 “废不了。”陆辞舟嗓音发哑,拇指按在他后腰凹陷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揉著,沈砚清浑身一颤,后面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臥室的窗帘没拉,阳光拢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沈砚清跪趴在陆辞舟身上,衬衫下摆被推上去,露出腰腹薄薄的肌肉线条,陆辞舟的嘴唇顺著他的脖子一路吻到锁骨,吻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层薄红。 沈砚清咬著下唇,忍得辛苦,却又生怕压到陆辞舟的腰,不敢坐实,只好用胳膊艰难撑著。 撑了没一会儿,小臂就开始抖,偏偏陆辞舟的手还不老实,顺著他的腰线一路往下,指腹擦过小腹,勾住了他的裤子。 第三十九章 第一次尝到自己的味道 【本章未刪减依旧是老地方~】 【……是刪除的地方,可供大家对照,顺便也让我凑个字数???? ? ???】 大白天做这种事,沈砚清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进来,把房间里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照得他无处可藏。 他低头按住陆辞舟的手,指节微微蜷著,力道算不上重,倒是眼眶先不爭气地泛了一层潮红。 “等一下,我去拉窗帘。” 陆辞舟仰面看著他,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滑到腰腹,眼睛里像是烧著一把暗火。他没回话,只是伸手扣住沈砚清的腰,微微用力把人往下带了带。 沈砚清没撑住,整个人跌下来,胸口结结实实地撞上陆辞舟的脸。石膏腿硌在两个人中间,姿势彆扭又狼狈,偏偏谁都没想停下来。 陆辞舟顺势偏过头,鼻尖蹭过沈砚清的锁骨,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低声开口:“用手好不好?” 这其实不是在问他的意见。 话音未落,他便直接…… …… …… 陆辞舟偏过头,嘴唇擦过沈砚清发烫的耳廓,声线低得发哑:“沈砚清,別光顾著自己。” 沈砚清迟钝了两秒,那双泛红的眼角微微垂著,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 陆辞舟到底更胜一筹。沈砚清后来完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身上,脸埋进他颈侧,一声不吭。 ……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抱在一起,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復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出租屋里那点潮湿的、曖昧的余温。 沈砚清缓过神来的时候,呼吸还有些不稳。他垂下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陆辞舟的脖子咬出了几道牙印,在白日里格外刺眼。 简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標记,明晃晃地昭告著刚才那场荒唐。 他盯著那排浅浅的痕跡看了两秒,忽然从陆辞舟身上翻下去,伸手拽过一旁的被子,把人兜头罩住,声音闷闷的:“睡觉。” 陆辞舟被他蒙在被子里,过了几秒才探出半张脸,眼睛弯了弯,明知故问:“砚清哥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被子又拉上来,连那半张脸也遮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六点。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灰濛濛地暗下来。陆辞舟醒来时,沈砚清还在睡,睫毛安静地垂著,看起来格外温顺。 陆辞舟没动,就那么侧著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到床头的手机,单手点了外卖,又轻手轻脚地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些,嘴唇贴上去,亲了亲沈砚清的唇角。 亲到第十下,沈砚清终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还没对上焦,下一秒却又往陆辞舟怀里蹭了过去,额头抵著他的锁骨,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陆辞舟轻笑著把人搂住:“身上黏黏的好难受,我们去洗澡好不好?” 沈砚清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在陆辞舟颈窝里赖了几秒才慢吞吞坐起来。摸到眼镜戴上,他垂著眼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胶袋,弯著腰,仔仔细细地把陆辞舟打了石膏的那只脚包好,繫紧。 陆辞舟就坐在床边看他,看他微乱的头髮,看他后颈上还没消退的红痕,看他弯腰时腰侧露出来的、自己刚才留下的那个牙印。 看著看著,喉咙就开始发乾。 刚才那一次,沈砚清帮他帮得实在有点敷衍。此刻他身上那股劲不但没散,反而在睡了一觉之后变本加厉地回来了,浑身都在蠢蠢欲动。 沈砚清弄好了,直起身把人扶起来。一手揽著他的腰,一手架著他的肩,半搂半抱地把陆辞舟弄进狭窄的卫生间。 扶著人在马桶上坐好,他又出去拎了把高凳子进来,把陆辞舟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架上去。 “好了,別乱动。”沈砚清直起身,转身去调花洒的水温。 水流衝下来,热气慢慢漫上来。狭窄的卫生间被蒸得雾蒙蒙的。沈砚清背对著他脱了衣服,脊背线条流畅而乾净,脊沟一路延伸到腰窝,被热水一熏,泛著薄薄的水光。 陆辞舟的目光粘在他身上,移不开。 沈砚清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转过身来,水雾繚绕中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声音被热水蒸得有些懒洋洋的:“別看了,再看也吃不到。” 陆辞舟被这话挑衅得气血直往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衝撞,却偏偏拿眼前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沈砚清站在花洒下,水珠顺著他的脊背、腰窝、一路往下淌,每一滴都像落在他心尖上。 与此同时,脑子里忽然闪过电视剧里那句该死的台词——你除了能弄得我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贴切,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委屈,又混著不甘心。 陆辞舟咬牙切齿地说:“你等著,我腿好了之后可是要收利息的。” 沈砚清轻笑了一声,视线往下落,停在那上面,抿了抿唇,忽然走近了些,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垂下了头。 陆辞舟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他没想到沈砚清会直接……,整个人僵住了:“你……不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碎在喉咙里。 热水的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映不出来。陆辞舟仰起头靠上身后的水箱,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手指在沈砚清发间收紧,又鬆开,再收紧。 他咬著嘴唇想忍,没忍住,一声低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泄出来,混在水声里,湿漉漉地化开了。 很久之后,沈砚清才抬起了头。 眼眶红红的,…… 陆辞舟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沈砚清没有接。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 陆辞舟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彻底宕机。 沈砚清抬起眼,看著他,用指腹擦了擦嘴角,轻轻勾了下唇:“还委屈吗?” 陆辞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捏著沈砚清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沈砚清没有躲。 他微微仰起下巴,伸手勾住了陆辞舟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嘴唇碰到一起的瞬间,陆辞舟尝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说不上好,但因为是沈砚清嘴里的味道,所以怎么都是好的。 他吻得又急又深,一只手扣著沈砚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他腰侧,整个人罩在他上面,吻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才终於退开一点。 沈砚清的眼尾还是红的,嘴唇被亲得微微肿起来,泛著水光。他看著陆辞舟,目光里带著一点饜足的、又有点无奈的笑意。 【问问大家能接受这样发文吗?不能的话我们就绿色一点(?つ???)】 第四十章 我身材好还是他身材好? 陆辞舟发现,谈恋爱这件事,和他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情侣vlog完全不一样。 视频里的小情侣牵著手在夕阳下散步,在咖啡店共用一根吸管喝饮料,在电影院里紧紧依偎著看爱情片。柔光滤镜一打,配乐一响,甜得人后槽牙都跟著发酸。 可他跟沈砚清呢? 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只要待在一起,不出二十分钟,必然就要缠绵繾綣一番。 同一部悬疑电影放了三天,警察拉了三遍警戒线,他到现在连死者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 每次都是沈砚清先靠过来,手掌不经意间搭上他的大腿,然后……等他们结束,电影也结束了。 不过,如果只是如此,他也不会纠结。 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现在伤没好利索,腰上的膏药贴了撕、撕了贴,行动也严重受限。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前戏做得轰轰烈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总是卡壳。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张弓拉到满弦,箭尖已经对准了靶心,却迟迟射不出去,吊得两个人都难受。 时间一长,他难免会有些担心,沈砚清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意思? 於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陆辞舟几乎可以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他重新翻出了沈砚清放在抽屉里的那些玩具,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说明书。为了增加可玩性,他又去骚扰了吴桐,从这个號称“阅片无数”的男人手里,搞来了一份压箱底的学习资料。 吴桐发来的时候还追加了一条语音,语气意味深长:“你的腿都这样了,还卷呢?” 陆辞舟面无表情地听完,连一个標点都没回。 当天晚上,临睡前,他把电脑抱上床,把文件夹点开,逐一展示给沈砚清看。 av、gv、lv……大分类套著小分类,小分类里还按题材分了二十几个子文件夹。命名规范,层级分明,检索起来比学术资料库还方便。 沈砚清靠在床头,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吴桐是双性恋?” “不是,他只是纯爱钱。” 陆辞舟滑著触控板,继续说,“高中那会儿,他为了赚外快卖网盘,整了好几个t的资源。而且,为了確保什么受眾都能消费,他分类做得很仔细。不管是直男直女还是男同女同,只要想买,他都有货。”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这应该是违法的吧。” “是吧。”陆辞舟憋著笑,“所以他干了不到一周就不干了,也没卖出几份。而且因为要整理这些资源,他看得太多,晚上睡觉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人都快崩溃了。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破红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沈砚清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淡淡的,却让陆辞舟心里跟著一动。 他趁热打铁,快速点开一个“顏值向”的分类,笔记本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抵在沈砚清的肩膀上,大方地说:“沈老师,隨便挑,你喜欢哪个,我们就看哪个。” 屏幕上是清一色的精致面孔,各种肤色、各种类型,封面图选得也极具衝击力。 沈砚清没有动,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开口:“这么顏控?” 陆辞舟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隨口应了一句:“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话刚出口,他就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踩进了一个陷阱。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沈砚清不咸不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哦,所以喜欢我也是因为顏值?” 陆辞舟心里咯噔一下,大脑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態。 这无疑是一道送命题。 说“是”,就等於承认自己是个只看脸的肤浅之徒。 说“不是”,那岂不是在说沈砚清长得不够好看? 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权衡了半天利弊,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就会万劫不復。 “这么紧张做什么?”沈砚清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不是说人之常情吗?我也是顏控。” 陆辞舟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又被这句话吊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是不是说明,他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自己长得符合他的审美? 如果自己没有长成沈砚清喜欢的样子,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他还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如此想著,陆辞舟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不安,反正就是难受。 这时,沈砚清已经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欧美的,白皮,捲毛,五官深邃,身材线条流畅,穿著一条低腰泳裤,水珠沿著腹肌的沟壑往下滚。 剧情很老套。男主去泳池游泳,被一个热情过头的帅哥搭訕、纠缠,半推半就间越了界,最后彻底沦陷。 陆辞舟毫无兴致,余光一直往沈砚清那边飘,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沈砚清正看著屏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辞舟心里那股酸意越来越重,忍不住开了口:“男主帅吗?” “还行,”沈砚清说,“身材不错。” 陆辞舟忍无可忍,“砰”得一下合上了电脑。 沈砚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偏头看他:“怎么了?” 陆辞舟红著眼眶,委屈地看著他,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醋意:“你觉得我的身材好还是他的身材好?” 沈砚清怔了一瞬,隨即勾起了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眼底漾开一点真真切切的笑意,像是被陆辞舟这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逗得不行。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恩……太久没摸有点记不清了。让我再確认一下?” 话落,他已经伸出手,探进了陆辞舟的衣服下摆。指腹贴著腰侧的皮肤,从侧腰一寸一寸滑到小腹,又在即將碰到……时不紧不慢地摸回胸口。 “嗯,身材不错,”他的指尖缓缓捻著一颗小红豆,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很喜欢。” 陆辞舟被他摸得国旗都快升起来了,小腹绷得很紧,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一个方向涌。他猛地按住沈砚清的手,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你少来。如果现在有更帅的人追你,你会不会选择他?” 沈砚清看著他,表情终於从逗弄变成了无奈。 他觉得陆辞舟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明明是这廝先说的“人之常情”,自己不过是附和了一句,他竟然就吃醋了。 沈砚清在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却哄道:“不会。” “真的?” “嗯。” “那你还看別人。” 沈砚清没忍住反驳,“是你拿给我看的。” “是你先说他身材不错的。” “我只是客观评价。” “不许客观评价。” “……好。” 陆辞舟终於满意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义正言辞地宣布道:“我现在忽然觉得,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意义,看再多,都比不上我们自己多实践。” 沈砚清“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不过,幼稚得还挺可爱的。 第四十一章 先让我解解馋 第三周,陆辞舟终於去医院拆了石膏。 医生捏著他的脚踝左右活动了几下,又让他试著走了两步,最后点了点头:“恢復得不错。只要不剧烈运动,正常行走应该没什么问题。”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天空都比以前更蓝了。 能走路的感觉,真好。 当天下午陆辞舟就回了学校。先老老实实地把课听完,又找吴桐借了笔记,一页一页地翻,飞快地把重点补上。 忙完学习,时间已经將近五点。 他捶著肩膀站起来,又开始收拾宿舍里的东西。 这次是要彻底搬走了。 衣服、书、鞋子,还有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能塞的全塞进去了。两个行李箱撑得鼓鼓囊囊,拉链怎么都合不上。他单膝压上去,膝盖抵住箱面,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沉下去,用力拽了半天,拉链齿才终於勉强咬合。 吴桐正坐在凳子上吃冰棒,看他收拾得这么决绝,终於忍不住开了口:“你还是留几件衣服吧,別到时候被赶出门,连件换洗的都没有。” 陆辞舟把最后一个箱子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嘴角那点笑意懒洋洋地翘起来:“沈教授才不捨得我露宿街头呢。” “哎哟喂~沈教授才不捨得我露宿街头呢~” 吴桐咬著冰棒棍,阴阳怪气地把这句话学了回去,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揍,末了还不忘补一刀:“到时候被拋弃了可別来找我们哭。” 李时乐正坐在吴桐床上帮他收拾脏衣服,手里的动作一直没停。听到这里,他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可以找我哭。” 吴桐恨铁不成钢地仰头看了他一眼:“小乐你別太好心了,这人就是给点顏色就开染坊的典型。” 李时乐低下头,浅浅地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叠那件已经叠了三遍的短袖。 陆辞舟轻哼了一声,拉开宿舍门,朝他们摆了摆手:“不跟你们这些单身狗说了,沈教授来接我回家了。” 转身的瞬间,他余光扫见吴桐朝他比了个中指。 他低笑了一声,没回头,推著两只行李箱快步下了楼。行李箱的轮子急促地碾过走廊地砖,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一路从楼梯间滑下去,越来越远。 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时乐的目光一直黏在门口,直到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散尽了,才慢慢收回来。他低下头,把那件不知叠了多少遍的短袖放到一边,又去拿下一件。 “小乐。”吴桐叫他。 “嗯?” “一起打游戏吗?带你上分啊。” 李时乐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有点没心情。” 吴桐看著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又换了个提议:“我们系晚上好像和艺术系有联谊,要不晚上你也去凑凑热闹?万一缘分就到了呢?” 李时乐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还是算了吧……陆哥应该是不会去的。” 吴桐满脸黑线,无语地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被顶得咯吱响:“能不能別只想著你那陆哥啊?艺术系帅哥美女可是很多的,你又不用兼职,去碰碰运气也好啊。” 李时乐瞥了他一眼,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边,手撑住床沿,缓缓爬下去。脚踩在地上,他低著头闷声说了一句:“也不是只想著他……就是不想去。” 吴桐开了电脑电源,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他脸上。他一边点滑鼠一边嘟囔:“行行行,不想去就不去。正好留下来陪我一起当单身狗,互相做个伴儿。” 李时乐没吭声。他去阳台拿了洗衣液和脸盆,又把那几件叠好的短袖抱进怀里,出门往走廊尽头的洗衣房走去。 —— —— 晚上,陆辞舟久违地站在了厨房里。 自在一起之后,沈砚清总算改掉了飢一顿饱一顿的毛病,一天三顿饭准点下肚,胃病也已经很久没犯过了。 不过外卖总归没有自己做的健康。陆辞舟翻著手机里的初学者食谱,决定从最简单的菜系开始,一道一道慢慢学,爭取早日成为大厨。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让沈砚清的胃,再也离不开他。 番茄切到一半,沈砚清端著一杯酸奶溜达了进来。他刚洗完澡,没戴眼镜,头髮还半湿著,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 浴室里的热气似乎还縈绕在他周围,带著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沐浴露香气的暖意。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框上,不说话,也不催,目光落在陆辞舟的背影上,嘴唇含著吸管,齿尖轻咬著那圈薄薄的塑料,漫不经心地磨著。 陆辞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刀刃便顿住了。 沈砚清得逞地微微勾了下唇,嘴里仍含著那截吸管。柔软的嘴唇被吸管压出一点浅浅的凹陷,唇缝微张,隱约透出一点舌尖的湿润。 陆辞舟喉咙动了动,没忍住,凑过去快速吻了一下,顺便舔走了他嘴唇上残留的酸奶。 本来是打算立刻撤退的。 但是刚洗完澡的沈砚清实在太香了。明明两人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但他就是觉得沈砚清身上的味道更好闻。 他没忍住,吻得深入了一点。 沈砚清没有躲,甚至仰起了下巴,任由他亲。睫毛微微垂下,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口腔里还残留著酸奶淡淡的甜味。 简直让人上癮。 番茄还在案板上,刀搁在一边。锅里烧著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等陆辞舟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砚清已经被他抱著坐到了檯面上。 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著沈砚清的大腿,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撑在身后的瓷砖上。 他半眯著眼,眼尾泛著薄红,被雾气和水汽氤氳出一种慵懒和风情。浴袍的带子在刚才的动作中被彻底蹭开了,衣料从肩头滑落,鬆鬆地掛在臂弯上,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陆辞舟的视线中。 这时,发梢有一颗水珠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停在锁骨窝里,隨著他微微的喘息轻轻晃了一下。 陆辞舟的呼吸沉了下来,双手撑在沈砚清身体两侧的檯面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陆辞舟,”沈砚清的声音又低又慢,手指勾著陆辞舟的下巴,逗狗似的轻轻挠了两下,“菜还没炒呢。” “等会儿再炒。”陆辞舟倾身凑近,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含混地说,“我都大半个月没吃到肉了,先让我解解馋。” 说这话的时候,手掌已经贴上了沈砚清露在浴袍外的大腿。沈砚清关了火,顺势把腿分开了一点,拉著陆辞舟的衣领让他靠近自己。 动作间,那根松松垮垮的浴袍带子彻底滑落下去,无声地堆在陆辞舟脚边。 第一次厨房战爭正式打响。 第四十二章 你生日,你最大 等两人真正吃上饭,时间已经將近晚上九点。 番茄炒蛋里的白砂糖多了一勺,入口甜丝丝的,倒也不难吃。白灼生菜脆生生地卷著蒜蓉酱,火候刚好。青椒肉丝也挺像那么回事,肉丝嫩滑,青椒还带著一点脆。 陆辞舟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眉眼间掛著藏不住的得意,先拍了张照片分別发到三人群和家庭群里,字里行间全是臭屁的邀功味儿。 发完隨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转身又钻进厨房,去端最后那道紫菜蛋花汤。 沈砚清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那片柔软的新沙发垫里。他们刚刚没去臥室拿安全套,陆辞舟全……在了他肚子和胸口上,最后只隨意抽了几张纸巾潦草地擦了几下。皮肤上还残留著那种黏腻的触感,混著沐浴露的淡香,像是被什么標记过。 这沙发垫比之前厚了不少,是陆辞舟特意挑的高回弹记忆棉。他刚才在这儿跪了很久,膝盖竟也没觉得疼。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懒散地摸过来,屏幕亮著,是张淑华的消息。 “砚清,和小静相处的怎么样了?周末有没有带人家出去走走?妈妈可是很喜欢她,人长得又乖又可爱。你记得打探打探她要多少彩礼,好让我们也有个底。” 沈砚清盯著那几行字,微微皱了下眉。 这些天过得太顺遂。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被陆辞舟变著花样投喂,他几乎都要忘了外面还有个世界。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两秒,他还是回了过去:“妈,你知道我的性取向,我不可能跟她结婚。” 张淑华几乎是秒回,速度快得像是早就把这段话在对话框里存好了,只等著他发过来便立刻按下发送。 “妈妈也不是不开明的人。但是性取向也是能改变的对不对,不如再试试多和小静相处,万一发现也喜欢呢?” 沈砚清没有回覆,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了解她妈了。 他们家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受过他的性取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说理解,说尊重,说不会逼他。可那些话的潜台词,从来都是“只要你不真的去和男人在一起。” 相相亲吧,万一遇到合適的呢。 试试女生吧,万一发现自己也喜欢呢。 万一。 他们把所有的不接受,都藏在这个柔软的“万一”里。像是往一颗苦药片外面裹上厚厚的糖衣,再递到你面前,笑眯眯地哄著:不喜欢吃药也没关係呀,你看,它含在嘴里是甜的,就尝一颗试试吧。 可糖衣总是会化的。 你含著含著,那层甜就薄了、透了,底下藏著的苦一点点漫上来,最后满嘴都是苦味。 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沈砚清蜷缩起身子,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浴袍,正好瞧见陆辞舟端著汤走回来。灯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孔上,眉目浸在那片柔光里,亮晶晶的,像碎了一肩的星,整个人都在发光。 “饿不饿?快吃饭了。” 陆辞舟把筷子放在他的碗上,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著点不自觉的哄,“以后我们可不能这么晚吃饭了,你的胃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一点。” 沈砚清垂著眸坐起来,抬手穿上浴袍,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捏著腰间的带子,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陆辞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撑著下巴,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光明正大地欣赏美人穿衣。 那浴袍下摆刚好盖住大腿,可因为坐著的姿势,布料微微滑上去一些,隱隱约约露出腿侧几处浅浅的牙印。有些的已经淡成了粉色的月牙痕,有的还留著几分新鲜的薄红,在灯光下曖昧地交叠著。 陆辞舟看了一眼,喉结便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然后心虚地移开目光,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看回去。 直到沈砚清抬起眸,带著一点询问的神色看向他,他才像是被当场捉了现行的偷花贼,猛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开口:“有两个事。” “什么?” 陆辞舟笑了笑,端著自己的碗站起来,绕过半张茶几,贴著沈砚清坐下,声音放得很软: “下周五是我生日。正好五一放假,我们和吴桐、小乐一起去看舞台剧好不好?” 顿了顿,他又飞快地补充道:“或者你如果有別的想去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去。你说去哪咱就去哪,都听你的。” “看舞台剧吧。”沈砚清倾身去拿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你生日,你最大。”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声,凑过去,嘴唇贴在沈砚清的嘴角,快速地亲了一下。亲完没退远,额头还蹭著他的脸颊,黏糊糊地开口:“宝贝儿,你真好。” 沈砚清被他这个称呼叫得有点不自然,垂下眼,夹了根肉丝:“第二件事是什么?” 陆辞舟摸了摸鼻子,故作轻鬆地开口:“哦,按照惯例,我生日那天晚上我家会有个小型聚会,我……想带你去。” 沈砚清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把那筷生菜放进碗里。他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你们一家人吃饭,我去不好。” 陆辞舟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台词也提前在肚子里打了好几遍草稿。他转过头来看沈砚清,目光认真,声音放得更软,带著一点撒娇的尾调:“你现在都是我男朋友了,我们是一家人。” 他说著,伸手去碰沈砚清的腿,轻轻晃了晃:“一起去嘛。我妈可想你了,天天和我爸夸你,搞得我爸都迫不及待想见你了。”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陆辞舟又靠过来,肩膀蹭著他的肩膀,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在哄:“就吃个饭,没什么別的意思。待一会儿就走,不会让你为难,好不好?” 沈砚清最受不住陆辞舟这样的撒娇。 明明这人平时在床上强势得要命,命令的话一句接一句,那股狠劲儿像是恨不得把人拆吃入腹。可一旦放软了声音、放低了姿態,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他,他就什么硬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 现在就这样纵著,以后可如何是好。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终於点了头:“好。” 陆辞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这么……乖。隨即嘴角翘起来,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他。 沈砚清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避开那过分灼热的呼吸:“吃饭。” 那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耳朵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薄红。 “好嘞!” 陆辞舟应得乾脆利落,鬆开手,坐直身子,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眉梢眼角全是笑。 第四十三章 情侣装 第二日午休,b大食堂。 陆辞舟和吴桐穿过重重人群,在李时乐对面坐了下来。他今天三四节没课,早早就来占了个风水宝地,连两人的饭都提前打好了,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堆得冒尖,一看就是特意多刷了一份。 陆辞舟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把提前买好的舞台剧电子票截图发到了三人群里。 “《等待戈多》,周五下午两点的场。” 吴桐低头扫了一眼,差点被嘴里的饭噎得背过气去。他眼睛瞪得溜圆,筷子悬在半空中:“不是,你什么时候转性开始陶冶情操了?咱不是照例ktv吗?” “ktv多没意思。”陆辞舟隨口回了句,抬手掰开一次性筷子,搓掉了上面的毛刺。 吴桐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福至心灵,眼睛唰地一亮,压低身子凑过来:“你家那位沈教授也去?” 陆辞舟没吭声,嘴角那点笑意收都收不住,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我就说呢。”吴桐撑著下巴,一脸看恋爱脑的表情,“合著是陪太子读书,不对,是陪教授看戏啊。嘖嘖嘖,陆辞舟啊陆辞舟,你沦陷得也太彻底了吧,连文艺青年的皮都披上了。” 陆辞舟挑了挑眉,嘴硬道:“我就不能喜欢舞台剧?” 吴桐的回覆是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李时乐盯著手机屏幕上的票根截图,忽然开了口:“这种生日聚会……不是一直只有我们三个的吗?怎么还能带对象了?” 陆辞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话来得莫名其妙:“高中的时候吴桐谈对象,不也跟著我们一起玩吗?” 李时乐的声音本能地拔高了一点:“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时乐抿紧了唇,手里的勺子停在碗里没动:“你对象是老师,到时候没什么话题,大家都会尷尬。” 陆辞舟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目光直直落在李时乐脸上,静了两秒:“你是不是对他有敌意?” 李时乐答得很快:“没有。” 吴桐在心里暗嘆一声,连忙出来打圆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半个身子都探过桌面,笑嘻嘻地插进来打岔: “哎呀,小乐也是担心沈教授放不开会尷尬嘛。没事没事,看舞台剧本来就不用多说什么话,往那儿一坐,灯一关,谁都不用搭话,多省事啊。” 李时乐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勺子放进碗里,见汤已经凉了,便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辞舟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视线在李时乐脸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那点疑虑,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吴桐赶紧转移话题,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看向陆辞舟:“应该不只有看舞台剧吧?还有没有別的安排?” 陆辞舟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下午看舞台剧,晚上嘛,那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了。” 吴桐连忙抬手打住:“懂了懂了,不用说了,再说下去我这顿饭都要消化不良了。” 陆辞舟低笑两声,重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一张截图放大,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看,我想买这个,等生日的时候跟他一起穿。” 吴桐瞥了一眼:“情侣装啊。” 陆辞舟点开大图,把屏幕转了过来。图上是两件纯色短袖,一黑一白,版型宽鬆隨性,肩膀位置印著一行相反顏色的英文小字,看著像是哪个独立设计师的冷门款,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是情侣装。 吴桐眯著眼睛端详了三秒:“这不就是两件普通的短袖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瞟到右下角的价格,声音陡然拔高:“竟然还要699???你疯了吧?” 陆辞舟一脸淡定:“你懂什么,这叫情调。而且就是要这种不明显的,太明显他不会穿的。” 吴桐一脸无语:“这跟我身上这件29块的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陆辞舟终於肯正眼瞧他一眼,从上到下慢悠悠地扫了一遍,“你穿29块的是过日子,我穿699的是谈恋爱。再说了,太便宜的,我能送的出手吗?”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餐桌上方的光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请、请问——” 陆辞舟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形矮胖的男生站在桌边,穿一件格子衬衫,头髮留得有些长,刘海快遮住了眼睛,手里还拿著一杯奶茶。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人——正是那天在a大天台上要跳楼的小胖子。 陆辞舟放下筷子,语气很自然:“哟,你怎么在这儿啊?” 小胖子把奶茶往前递了递,然后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前辈,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食堂里瞬间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陆辞舟被他这大礼弄得当场社死,连忙起身去扶他:“別別別,就是举手之劳,不用这么客气。” 小胖子直起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当场就念了起来。 “那段日子,我以为我的人生走到了尽头。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风很大,我就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狗尾巴草。我想,就这样被风吹下去,大概也是种解脱吧。” 吴桐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以为这兄弟是来当眾表白的。 陆辞舟在周遭的目光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硬著头皮听他往下说。 小胖子吸了吸鼻子,继续念道:“是你让我明白,就算被全世界拋弃,也要好好活著。前辈,你就是我人生中的奇蹟!” 陆辞舟连忙摆手:“不至於不至於。” “前辈!”小胖子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叉,“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用你自己的伤疤治癒了我。我后来想了想,你被骗色了都没放弃对生活的希望,我、我还有什么资格说『结束』这个词呢?” 吴桐嘴里的饭差点当场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咳嗽,憋得肩膀直抖。 陆辞舟面不改色,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小胖子终於说完了,把那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到陆辞舟面前,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陆辞舟生无可恋地捏著那封信坐下,开口问:“他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吴桐终於憋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笑出了声,笑声闷在胳膊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你什么时候成『被骗色』的典型励志案例了?”吴桐揉著笑疼的肚子,喘著气抬起头,“你那天在天台上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啊?” 陆辞舟满脸黑线,抬脚踹了一下吴桐的凳子。 一片吵吵闹闹里,没人注意到,李时乐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对著被遗忘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里那张情侣装的截图,按下了快门。 第四十四章 让我来当主人的小狗 虽然生日已经过到了第二十二个,但和沈砚清一起过,却还是头一回。 陆辞舟醒了个大早。 晨光还没彻底漫进窗,房间里笼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沈砚清还睡著,呼吸平缓而悠长,睫毛安静地垂下来,看起来乖顺极了。 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又疏离的人。 陆辞舟侧过身,支起胳膊,撑著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每一次看都觉得看不够。时间长了,他竟生出一种新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人竟比初次相遇时还要惊艷。 就好像是女媧特意按照他的所有喜好,从头髮丝到脚趾尖,一点一点捏出了这么个人,再端端正正地送到他面前。 就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像是故意点上去的,正好落在他想亲的位置。 陆辞舟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砚清的眉骨上方,没敢落下。隔著若即若离的距离,顺著眉弓的弧度慢慢地往下描。 描到一半,沈砚清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陆辞舟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几点了?”沈砚清没睁眼,声音里带著没睡醒的沙哑,把陆辞舟的手压在枕头上,指腹无意识地在虎口处蹭了蹭。 “还早。”陆辞舟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天都没亮呢。” 沈砚清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困惑和睏倦交织的朦朧。不到两秒便又闭上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含混地“嗯”了一声。 陆辞舟忍不住笑了,把人搂进怀里,嘴唇贴著他的眼尾,小鸡啄米似的,一路不紧不慢地亲到嘴唇。 沈砚清被他亲得睡意全无,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也就隨他去了。 陆辞舟的吻渐渐变了味。 他含住沈砚清的下唇,舌尖抵著唇缝试探地轻轻舔了一下,在察觉到对方顺从地张口后,他眼神暗了暗,手臂收紧,直接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沈砚清被他压得闷哼了一声,微微皱起眉。 “陆辞舟……”虽然是警告的语气,可是他的声音还没完全醒过来,带著一点软绵绵的、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陆辞舟笑了笑,抬手把他的腿折起来压在胸口,然后整个人俯下来,声音低低的,得寸进尺地耍赖:“今天是我生日,我最大。沈老师,你就让让我吧。” 沈砚清被他蹭出了感觉,睁开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残留著几分刚睡醒的水汽,可眼底的光已经渐渐聚拢了。他没吭声,就那么看了两秒,隨即主动仰头吻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呼吸交错的声音,和被子下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温柔的,不急不慢的,像潮水一遍遍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窗帘缝隙里的光渐渐从灰白变成了浅金,时不时能听见楼道有小孩跑过的声音。 结束的时候,陆辞舟伏在沈砚清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沈老师,我好像在过神仙日子。” 沈砚清的呼吸还没平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起床。” 陆辞舟赖了两秒,从他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沈砚清的腰侧。 沈砚清把他的手拿开,坐起身,胳膊从陆辞舟身上越过去,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个盒子,递给身边的人。 盒子不大,深色的绒面,看不出里面装著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陆辞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沈砚清这是……要和他求婚吗? 心跳剎那间漏了半拍,紧接著又猛地加速,像鼓槌狠狠砸在胸腔里,又重又急。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慢慢坐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个盒子,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已经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结婚进行曲》,以及礼堂上牧师的那句“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你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盒盖掀开。 里面躺著一只机械錶。深色錶盘,银色表圈,指针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走著。 沈砚清靠在床头,语气淡淡:“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隨便戴戴。” 陆辞舟盯著那只表看了几秒,失望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另一个念头就又冒了头。 反正戒指和手錶都是一个圈,四捨五入一下,沈砚清也算是向自己求过婚了。 他越想越高兴,嘿嘿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地把右手递过去,腕骨朝上,声音雀跃:“你帮我戴上。” 沈砚清垂下眼,捏住表扣,对准錶带上的孔眼,轻轻一扣。金属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一声。 像被手銬牢牢锁住。 陆辞舟低著头,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愿意。” 沈砚清疑惑地问:“愿意什么?” “没什么。” 陆辞舟摇了摇头,耳根有些发烫。他连忙转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一黑一白,並排掛在衣架上。 “今天穿这个。” 沈砚清看了一眼那两件短袖,嘆了口气:“你真的买了?” “对呀,两天前就收到了。”陆辞舟把黑色那件拿起来,在沈砚清身上比了比,歪著头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今天你穿黑的。” 沈砚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黑色的棉质布料软软的,陆辞舟应该已经洗过,带著点洗衣液淡淡的柑橘香。 他翻到肩膀的位置,看清了那行英文。 “under the moon we met.” 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陆辞舟。 陆辞舟已经把白色的那件穿上了。他正对著穿衣镜整理衣摆,目光从镜子里对上沈砚清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把自己肩膀上那行字露给他看。 白色的布料上,黑色的字跡印著一行英文: “longing has been written since.” 他垂眼看著沈砚清,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自从在月亮下面遇见你,我就每天都在写,我该怎么想你。” 话落,又很是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就是为了这句话才买的衣服。” “嗯,买得不错。”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那行英文上, “月下相逢,一念起,万般相思皆落笔。” 他念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隨口一说,语气依旧清清淡淡的,可那句话被这样念出来,忽然就有了重量。 陆辞舟愣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眼眶却莫名有点发热:“沈教授,你这个……翻译得怎么这么好听的?” 说完,他便伸手拿过沈砚清手里的黑色短袖,展开,帮他套了上去。布料滑过手臂,落在肩头,陆辞舟的指尖在那行英文上,轻轻摩挲了好几遍。 “沈砚清,”他轻声开口,乾乾净净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修饰,“很感谢那天你能走进那家酒吧,让我遇见你。” 沈砚清看著面前的穿衣镜,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吧,自己穿的,也是一件黑色短袖。 他其实不太习惯在白天穿这种衣服,他的衣柜里永远是各式衬衫,素色的,克制的,就好像他的人生,从来都不允许休閒,不允许放鬆,不允许露出一点“不像沈砚清”的模样。 可陆辞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他,目光里盛著毫不掩饰的喜欢:“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是今天尤其好看。” 沈砚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躲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实在不知道陆辞舟嘴里的“好看”到底好看在哪里——头髮乱著,牙没刷,嘴唇因为刚才那一通胡闹微微发肿,脸也还没洗,眉眼蒙著一层晨起的倦意,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 怎么看都跟“得体”两个字沾不上边。 这副模样要是被他妈看见,恐怕要当场嚇晕过去了。 沈砚清心中无奈,却还是把陆辞舟为他准备的那条白色工装裤拿起来穿上,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辞舟已经把隱形眼镜的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今天戴隱形眼镜吧。”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 陆辞舟恃宠而骄,仗著生日,非但没有一点心虚,反而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沈砚清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伸手接过,走到镜子前戴上。 陆辞舟又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自己的装饰项炼给他戴上。黑色的细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然后退后几步欣赏了一会儿。 有点酷。 像男大。 陆辞舟看呆了,没忍住,走过去,在沈砚清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沈砚清被他亲得微微后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撑在衣柜上稳住自己。陆辞舟趁机又亲了一下,亲完还不过癮,乾脆把人抵在衣柜上,认认真真地吻了好一会儿。 沈砚清被亲得呼吸不稳,偏过头去,轻轻推了他一下:“好了。” 陆辞舟退开一点,声音低低的、黏糊糊的:“宝贝儿,你今天真的好好看。” 沈砚清的耳朵红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和陆辞舟约法三章,不能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叫这些奇奇怪怪的称呼。 他假装没听见,推开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遮瑕笔,旋开盖子,对著镜子,在脖子上涂了几下,熟练地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晚上不是还要和你家人吃饭吗?穿成这样会不会不合適?” 陆辞舟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故意用下巴去顶他的手指,不让他好好涂:“不会,超级合適。” 沈砚清嫌他碍事,又把他推远了一点。 陆辞舟不肯走,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层遮瑕膏上,亲了一下。 “还是別遮了吧,沈老师。”他的声音闷在沈砚清的颈窝里,带著一点含混的笑意,“就应该让別人知道你是有主的。” 沈砚清偏过头,瞥了一眼身边这个无法无天的人,声音不咸不淡的:“有主?” 陆辞舟飞快地改了口:“错了错了,你是主才对。” 顿了顿,又討好似的补了一句:“让我来当主人的小狗,好不好?” 沈砚清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他把遮瑕笔的盖子旋紧,放回桌子上,又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拨到一边。 “好了,別闹了,该出发了。” 第四十五章 沈教授,你看他! 沈砚清从楼道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停车位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大多是带著孩子出来遛弯的中年人,还有几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正举著手机在那儿自拍。 难道是五一放假,社区在搞什么活动? 这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落定,身边的陆辞舟就已经伸手按了一下口袋里的车钥匙。 人群中央瞬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嘀——” 车灯利落地闪了两下。 围观的人霎时散开,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回头望过来。 与此同时,沈砚清终於看见了停在车位上的那辆法拉利。 gtc4lusso。车头低矮扁平,银灰色的漆面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与周遭灰扑扑的老破小形成鲜明对比。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围观…… 这车往这老小区里一停,周围的那些汽车瞬间都成了古董。 “这辆车……”沈砚清的声音顿了一下。 陆辞舟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观,觉得有点社死,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尷尬的表情: “我妈送的。我的成年礼物,一直没怎么开过,丟在家里车库吃灰。今天不是好不容易能出门约会嘛,我就想著开出来带你兜兜风。”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没再多问,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坐了进去。 陆辞舟低著头钻进驾驶座,关上门的那一刻才长长地鬆了口气。他单手握著方向盘,缓缓把车从人群的注视里开出去。等到拐出小区大门,才尬笑了一声:“以后……还是別把车停这儿了。” 沈砚清没回话,靠在椅背上,偏头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和树影。 虽说他早就猜测陆辞舟家境不错,却也没想到,会好到这种程度。 法拉利。 成年礼物。 丟在家里车库吃灰。 沈砚清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想到这段时间,陆辞舟一直窝在他那间小房子里,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半夜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怕掉下去。 真是难为他了。 沈砚清忽然想起张淑华昨天发来的信息。他没来由地想,也不知道娶陆辞舟需要多少钱的彩礼。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又將被搅乱的思绪压回去,重新望向窗外的风景。 陆辞舟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砚清向来低调,今天忽然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陆辞舟抿了抿唇,在沉默的车厢里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著点討好的意味:“对不起,你別生气。我今晚就把这车放回家里,之后我都骑共享单车,绝对不引人注目。” 沈砚清这时才回神,偏过头来:“没生气,只是有点惊讶。” 陆辞舟听到他没生气,悬著的心才终於落了地。 紧接著,心底又隱隱得意起来。 果然,成熟男人就得开车。 他现在单手握著方向盘的样子,看著可比平时靠谱多了,肯定会更合沈砚清的心意。 陆辞舟嘴角悄悄扬起,指尖点了点中控,放了首舒缓的歌。 —— —— 餐厅在市区的核心商圈,临著江,窗外能看见整条江岸线。露台上种满了绿植,木质地板被阳光晒得有些反光,踩上去有细微的嘎吱声。 陆辞舟他们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吴桐和李时乐已经到了。 李时乐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最上面。吴桐坐在他旁边,正低著头拿手机打游戏,屏幕上光影闪烁,他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压低了声音的脏话。 陆辞舟带著沈砚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隨口问了一句:“小乐,你不热吗?” 李时乐抬起头,目光停在他脸上,手不自觉在桌下抓住了膝盖上的布料,笑得有些不自然:“昨晚有点受凉,出来的时候就多穿了一件,不热的。” 吴桐匆忙抬眸冲他们“嗨”了一声,又低下头,压著嗓子对麦克风指挥队友去了。 陆辞舟翻了翻平板上的菜单,问道:“你们点菜了吗?” “点了几道我们三个常点的,”李时乐声音很轻,目光碰了他一下就垂下去,“不知道砚哥喜欢吃什么,就没帮著点……” 沈砚清从陆辞舟的裤子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低头划开屏幕,不甚在意地开口:“没关係,我没有忌口。” 陆辞舟还是把小票拿过来扫了一眼。牛油辣锅,配菜是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全是他们三个平时爱吃的。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麻烦把锅底换成鸳鸯锅。” 服务员点头记下,他又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著又加了几道菜。 沈砚清对吃什么菜並不在意,靠在椅背上处理学校群的消息。班级群里正在统计五一出行的安全打卡,有几个学生填得乱七八糟的,他微微皱著眉,乾脆利落地驳回去,让对方重新填。 李时乐戳著柠檬茶里的柠檬片,一只手揉搓著外套上的拉链头,垂著眸,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一道道端上来。吴桐终於结束了那局游戏,抬起头,按了按发酸的脖子。他目光往旁边一瞥,忽然看见旁边的小推车放不下,服务员已经把几盘菜放到了隔壁的空桌子上,愣了一下:“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看著多,肉就一层,底下都是冰。” 陆辞舟说著,盛了两颗牛肉丸放到沈砚清碗里。紧接著又从服务员那儿要了一杯白开水,放到沈砚清面前,嘴里还在叮嘱:“吃完饭再忙工作,你早上都没吃什么东西,等下胃该疼了。” 沈砚清应了一声,刚拿起筷子,陆辞舟就把那杯白开水往他手边推了推,另一只手还在往锅里放土豆片,头都没回:“喝点水再吃东西。饮料给你点的常温,不过我摸著也有点凉,你等会儿喝慢点。” 沈砚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冷冷淡淡的,嘴上却嗯了一声,乖乖端起杯子喝水。 吴桐看得目瞪狗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位陆大少爷吗?怎么成老妈子了。” “滚一边去。” 陆辞舟没好气地骂完,又放柔了声音问身边人,“吃虾滑吗?虾滑熟了。” 吴桐被他的声音夹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手上也伸筷子去夹虾滑。 陆辞舟故意去和他抢,笑道:“哎,你不会自己煮啊,我这是给你煮的吗你就夹。” 吴桐气得直翻白眼,筷子悬在半空,扭头看向沈砚清:“沈教授,你看他!”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两个幼稚鬼,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嘴里的那口牛肉丸,才开口道:“別胡闹,大家一起吃。” 陆辞舟立刻老实地收了筷子,又瞪了吴桐一眼。 吴桐忍不住补了一句:“沈教授,这傢伙看著听话,其实心里不服你啊,我觉得你得好好管管他才行。” 陆辞舟在桌下踹了他一脚。踹完立刻偏头去看沈砚清,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乖巧:“沈老师,你別听他瞎说,他是嫉妒我们感情好,恶意挑拨离间,我明明最听话了。” 沈砚清懒得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吃著碗里这人给自己夹的菜,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李时乐坐在对面,全程没有参与斗嘴。他安安静静地吃著自己碗里的东西,偶尔抬起眼,目光在沈砚清碗里堆起来的菜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到窗外的江面上。 不过他向来靦腆文静,陆辞舟也没在意,只当他还没从失恋里缓过来。 吴桐则早已经习惯了,自觉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领悟了。 沈砚清倒是早就看出了什么。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毕竟陆辞舟明显对李时乐没那个意思,自己也没必要主动提。 如此想著,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常温的饮料,慢慢喝了一口。 第四十六章 《等待戈多》 剧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凉意从头顶的空调口丝丝缕缕地渗下来。 许是假期的缘故,全场几乎座无虚席,前后左右都是低低的人声和剥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 陆辞舟有点倒霉。他身后坐了个熊孩子,从开场的第一分钟就开始踹他的座椅靠背,一下接著一下,混著吃爆米花时“咔嚓咔嚓”的脆响,居然还挺有节奏。 他忍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终於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去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小朋友,能不能別踢了?” 熊孩子冲他做了个鬼脸,齜牙咧嘴的,还没来得及再补一脚,旁边他爸的大手就落了下来,“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熊孩子瞬间扁著嘴老实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敢掉下来。 沈砚清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舞台上那棵光禿禿的道具树移开,落在了陆辞舟身上。 陆辞舟正朝著那小孩幸灾乐祸地挑眉,得意够了,一回头,刚好撞进沈砚清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陆辞舟轻咳了一声,耳朵有些发烫。他故作镇定地坐正了身子,还装模作样地拨了拨头髮,压低声音问:“沈老师不好好看表演,看我干什么?” 沈砚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声音不咸不淡的:“看你和小学生谁比较幼稚。” 陆辞舟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只好乖乖地把视线转回舞台上。 可惜他实在没什么文学细胞。舞台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台词一句接一句地往耳朵里飘,却一个字也没落进脑子里。 才看了不到两分钟,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指尖就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蹭过去,先是碰到了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试探著捏了一下,见对方没反应,才放心地握住。 沈砚清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舞台上,两个流浪汉在树下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脱靴子,穿靴子,吵架,和好,说一堆毫无意义的话,翻来覆去。 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戈多一直没有来。 沈砚清看著舞台上的表演,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读《等待戈多》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在读博,一个人在宿舍里,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闷闷地响。他靠在床头翻完了整本剧本,合上书的时候,觉得那两个流浪汉很可笑。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做一堆毫无意义的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什么意思? 后来他好像渐渐理解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感情。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用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件填补空虚。 这样的自己,和那两个人流浪汉,又有什么区別? 然后,陆辞舟出现了。 沈砚清垂下眼,指尖微微动了动,慢慢地反扣住了陆辞舟的手指。 陆辞舟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带著询问的意思。 沈砚清没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表情始终淡淡的,手却一直没鬆开。 陆辞舟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整个人悄悄靠近过来,仗著剧场关了灯、四周没人注意,快速凑过去,在沈砚清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结果是被警告地瞪了一眼。 手也抽走了。 吴桐已经睡著了,脑袋摇摇晃晃地往陆辞舟的方向歪过去,被毫不客气地伸手拨开,又慢慢倒向另一边的李时乐。 李时乐不仅没有躲,还微微侧了侧肩膀,借著给吴桐调整姿势的时间,视线从陆辞舟的侧脸上快速掠过。 陆辞舟正偏著头,討好似的凑在沈砚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清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舞台上,不肯理他,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冷淡又好看。 李时乐把目光收回来,垂著眸,悄悄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外套里面,是一件和陆辞舟身上一模一样的短袖。 他不知道陆辞舟会穿哪个顏色,所以把两件都穿上了。黑色的那件穿在里面,白色的那件套在外面。这样,不管陆辞舟选什么顏色,他都能和他在顏色上悄悄对应上。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 花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按下那个购买键,反覆点进购物车又退出,刪掉又加回来,最后在一个失眠的深夜,闭著眼睛点了付款。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买一件和陆辞舟一样的衣服,在他生日这天穿在身上,偷偷地、远远地、自欺欺人地“匹配”一次。 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知道。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不过是老鼠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精心编织出的一场幻觉。 可他还是穿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已经喜欢了陆辞舟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呢? 所以他想,至少在陆辞舟的生日这天,让他偷偷地穿上情侣装,自欺欺人地过上一天。把这当作一场正式的告別,给自己的初恋画上一个句號。 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是一个句號。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那两个流浪汉还在那棵光禿禿的树下等著。 戈多还是没有来。 其中一个流浪汉说:“咱们明天再来等吧。” 另一个说:“好。” 然后他们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李时乐苦笑了一声,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外套里的短袖上。 他不要再等戈多了。 —— —— 散场的时候,出口的人流挤得密不透风。 李时乐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指捏著拉链头,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吴桐睡得懵懵懂懂,眼睛半睁半闭地走在他旁边,偏头去问陆辞舟:“这个舞台剧讲的是啥?” 陆辞舟想了想:“两个流浪汉在等一个叫戈多的人。” 吴桐打了个哈欠:“等他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只是日復一日地等著,好像等著,日子才有个盼头。”陆辞舟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沈砚清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吴桐:“那等到了吗?” 陆辞舟摇摇头:“没有,戈多永远也不会来。” 吴桐一脸疑惑地“啊”了一声:“好莫名其妙的剧情啊……小乐,你看懂了吗?” 李时乐这时才回过神。他正想说话,忽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没盖好盖子的果汁,跑得太快,整个人直接撞进了李时乐的怀里。 橙色的液体泼出来,顺著他的胸口往下淌。冰凉的,湿漉漉的,一瞬间就把他那件浅灰色的长袖浸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李时乐愣了一秒,本能地低下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小男孩嚇了一跳,瘪著嘴快要哭了。他的母亲从后面赶上来,连声道歉,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好几张往李时乐身上塞。 李时乐接过纸巾,摆摆手说没关係。 可纸太薄了,果汁又太黏。擦了几下,那片湿漉漉的印子不但没消下去,反而晕开了更大一片。 吴桐看著他手忙脚乱地擦,皱著眉说:“你这擦不掉的,赶紧把外套脱了吧,別黏在身上。” 李时乐本能地捂住领口,声音有点急:“不用,回去再弄就行。” “湿成这样穿著多难受啊。”吴桐已经伸手去拉他外套的拉链,动作又快又自然,“来来来,听我的,先脱下来。” “吴桐,真的不用!” 李时乐想按住已经来不及了。 拉链被扯下来的瞬间,人群里有人经过,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外套从另一只胳膊上滑落下去,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短袖。 和陆辞舟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吴桐大脑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想再给他拢回去。 李时乐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抬眸,去看不远处的陆辞舟,正好看见对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砚清站在陆辞舟身边,手里还拿著节目单,表情被人群遮挡著,看不太真切。 完了。 李时乐猛地低下头,把外套拢上,然后转身就挤著人群往外跑。 吴桐皱著眉,快速对陆辞舟丟下一句:“我去找他。辞舟,你別想太多,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你先好好去过二人世界,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说完转身就追了上去。 此时正好是饭点,商业区人来人往,霓虹灯在头顶亮成一串模糊的光斑。李时乐没跑多远,就被吴桐从身后拽住了手腕,强行拉到了附近的巷子里。 李时乐靠在墙上,后背抵著砖面,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吴桐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语气忍不住有些冲:“你到底想干什么?三年了,连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这会儿人家身边有人了,你倒是有行动了?你让辞舟怎么做人?让沈教授怎么想?” “我不是想破坏他们……”李时乐哽咽著,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就想骗骗自己……没想让他们看见……” 吴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一直等李时乐的呼吸从剧烈的颤抖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才终於开了口。 “好了,別哭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著一点无奈,又带著一点心疼,“回去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等明天再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沉下去几分:“不过,以辞舟的脾气,你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他可不会管你暗不暗恋、喜欢不喜欢的。” 第四十七章 沈老师,你在紧张吗? 直到开著车驶出剧院停车场、匯入主路,陆辞舟的脑子还是乱鬨鬨的。 他和李时乐认识五年了。关係虽没有和吴桐那么铁,但也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 在他的印象里,李时乐这个人,靦腆、敏感、说话轻声细语的。所以平时聊天的时候,他总会刻意收敛一些,不会像对吴桐那样插科打諢、张口就骂。也因此,总觉得隔著一层什么,没那么亲近。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人竟会对自己有意思。 陆辞舟皱著眉,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来。 可是……他不是刚失恋吗? 吴桐前段时间还说他天天茶饭不思、以泪洗面的,怎么又莫名其妙喜欢自己了? 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能让人误会的事吧? 陆辞舟越想越堵,在心里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又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沈砚清。 沈砚清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侧脸对著窗外,表情淡淡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越是这样,陆辞舟越觉得心慌。 “沈砚清。”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嗯?”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我觉得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 陆辞舟的语速很快,生怕晚一秒沈砚清就会误会什么。 “我跟李时乐,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高中同学,那时候吴桐跟他是同桌,正好家离得也不远,就顺道邀请他一起玩了。” 沈砚清偏过头来看他。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审视,只是很安静地落在陆辞舟脸上。 陆辞舟被他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语速不自觉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喜欢谁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绝对不可能搞默默暗恋那一套。我真的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沈砚清看著他眼底的慌乱与急切,心中那点隱约的不悦忽然散了,终於开了口:“嗯,我相信你。” 陆辞舟这才鬆了口气,可心里那股鬱闷还是没散,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烦躁,就是觉得憋得慌。 沈砚清见他还皱著眉,又开口安抚道:“別想了,明天你和他说清楚就是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穿了件一样的衣服而已,不算什么。” 话音还没落,陆辞舟就脱口而出:“怎么不算?” 他偏头飞快地看了沈砚清一眼,声音又急又闷:“那是咱俩的情侣装!他跟我穿得一模一样,那不就等於……等於他凑上来跟你当情侣了吗!” 沈砚清微微挑眉,像是被他这句话取悦了,眼底带上了点笑意,慢悠悠地反问:“原来你是在气这个?” 陆辞舟被他问得语塞,嘆了口气,闷闷地开口,声音低下去,终於把压了一路的委屈倒了出来:“明明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出来约会……我准备了那么久,就这样搞砸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隨即,他听见沈砚清低低笑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算什么约会?” 沈砚清说著,缓缓靠近了一些,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陆辞舟的下頜线,最后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那双桃花眼里,瞳色浅浅,却格外勾人。 “我们的约会,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 ——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进城郊的一条林荫道,又开了一段,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车牌被门口的摄像头扫过,铁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片別墅区。绿化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散发著柔和的暖光,一栋栋房子安静地立在各自的庭院深处,彼此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拥挤,也不显得冷清。 陆辞舟在第二栋別墅门口停下,正要解开安全带,就听见沈砚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等一下。” 陆辞舟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著自己的脖子照了照。屏幕里,那一小片遮瑕还在,边缘和肤色融得很好,没有被蹭掉的痕跡。 他微微鬆了口气,这才垂眸去解安全带。 陆辞舟看著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有些雀跃,故意问道:“沈老师,你是在紧张吗?” 沈砚清没理他,把手机收起来,乾脆利落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陆辞舟笑了一声,也跟著下了车。 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前一秒,他忽然回过头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对了,按照惯例,大概率会有礼花。你別被嚇到。”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会有礼花”,门就被推开了。 “砰砰砰”几声闷响,漫天的彩色纸屑从头顶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了两人满头满肩。空气里瀰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繚乱。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一个空了的礼花筒,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声音又脆又亮:“大哥!生日快乐!” 陆辞舟一脸黑线地拍掉自己肩上的亮片,又转过身去帮沈砚清。 小男孩的目光这时才落在沈砚清身上。他歪著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扯著嗓子朝屋里喊:“大姨!大哥真的带嫂子回家了!” “別瞎叫!”陆辞舟咬牙切齿地低喊了一声,又紧张地去看沈砚清的脸色,低声解释,“那是我小姨的儿子,周子衡,应该是放假过来串门的。” 刘芸从客厅走过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挽著,气质优雅又温和。她看见沈砚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著迎上来:“砚清来啦?” 沈砚清微微頷首,声音不急不慢:“阿姨好,打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刘芸侧身让开,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转,很快便注意到了那一黑一白的短袖。她嘴角的笑意立刻更深了,曖昧地看了陆辞舟一眼,一时间语气更加亲切:“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饭还要等一下。” 一楼的客厅很大,装修是偏中式的风格,红木家具沉稳厚重,素色沙发乾净利落,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像是名家真跡。 陆正国坐在沙发正中央。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腰背挺得笔直,几乎到了有些僵硬的程度,目光紧盯著电视屏幕,仿佛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 只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是脑白金gg。一对老夫妻在屏幕上扭来扭去,音乐欢快得有些聒噪。 沈砚清礼貌地开口:“叔叔好。” 陆正国像是才刚发现有人进来,缓缓把头转过来,目光在沈砚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隨即又转回去,继续盯著那个脑白金gg,腰背好像挺得更直了。 陆辞舟憋著笑,凑到沈砚清耳边,小声解释:“他在紧张。” 沈砚清睫毛颤了颤,有点不自然地离他远了一点。 陆辞舟见状,立刻笑著说:“走吧,我先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第四十八章 我家隔音挺好的 直到臥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沈砚清才终於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吃一顿饭,和陆辞舟的家人坐在一起,聊几句閒话家常,客客气气地吃完,再礼貌告別。两天前他就已经在脑海里把今晚可能会发生的对话预演了一遍,每一句都准备了得体的回答。 可预演是一回事,真正踏进这栋別墅,又是另一回事。 他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对方还是陆辞舟的父母。既不能用对待同事的那套冷淡疏离,也不能像对待自己父母时那样沉默迴避。 他需要找到一个分寸,一个恰好在中间、既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失礼的分寸。 这可比讲课要难多了。 陆辞舟大概早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一进门,转身就把门锁上了。 “我家隔音挺好的。”他背靠著门,双手隨意地插进裤兜里,嘴角慢慢翘起来,带上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沈教授想不想试试?” 尾音刻意拖得慵懒绵长,带著少年人明目张胆的、肆无忌惮的试探。 沈砚清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陆辞舟立刻就怂了,老老实实地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小声囁嚅著找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別当真。” 沈砚清没接话,抬眸打量起这间臥室。 臥室几乎有他那间出租屋那么大。左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边悬著一架藤蔓编成的鞦韆,吊在半空中,上面隨意放了个抱枕。对面立著一面巨大的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沈砚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发现大多都是临床病例解析、外科手术实录这类医学著作,最上层还有不少中外名著、閒书杂誌。 陆辞舟跟在他身后,莫名生出一种“被领导视察”的紧张感。他快走两步,抢到沈砚清前面,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要不要坐一会儿?” 沈砚清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又落在墙角。那里摆著一套架子鼓,墙上掛著两把吉他,旁边竟然还有一副快板。 “你喜欢乐器?” 陆辞舟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有一段时间比较喜欢。” 他没敢说,他所谓的“一段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七天。 沈砚清的目光在墙上的吉他上停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一段时间。” 只是—— “妈妈知道你喜欢,妈妈也会尊重你的爱好,但是砚清,你想想,你的时间是有限的,心思花在吉他上,学习上还能剩多少精力?” “爸爸妈妈每天辛辛苦苦上班,就是盼著你能有出息,你懂事一点,等考上好大学,妈妈立刻就把吉他还给你,好不好?” 那晚他刷题到后半夜,起身去客厅倒水,门刚开了一条缝,就看见玄关处,张淑华拎著垃圾袋往外走。 而她的另一只手里,正拿著那把他攒了很久零花钱才买到的吉他。 就好像,他的兴趣只是一袋垃圾。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叫人。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对父母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陆辞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听到他说“喜欢”,便眼前一亮,高兴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把其中一把吉他取了下来。 “那沈老师赏我一段唄。” 沈砚清垂下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早就忘了。” “我其实也不会弹,”陆辞舟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找了一下位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当时只练了一首曲子,现在也只记得这个。” 话落,他便低下头,试著弹了起来。 琴声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中间还因为忘了下一个和弦是什么停了一次。他皱著眉想了半天,指尖在琴颈上试探性地按了好几下,才终於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弹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沈砚清,抿了抿唇,耳朵有点红:“我弹得不好……你要不要也试试?” 沈砚清忍不住伸出手,把吉他接了过来。 “我那时候会弹几首歌。”他抱著吉他,指尖轻轻搭上琴弦,慢慢移动著试了几个音,音色清冽,他的声音很轻,裹在琴声里,“不过现在,只记得一点点了。” 说完,他指尖拨动琴弦,弹了一句。 很短,只有几个小节,戛然而止在最温柔的地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 陆辞舟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曲子,但沈砚清的手指停下的瞬间,他忽然注意到对方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后面的,不记得了。”沈砚清轻声说。 不知怎么,陆辞舟忽然觉得沈砚清好像有点难过。他忍不住凑过去,一只手从沈砚清身后环过去,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比沈砚清的大了一圈,温柔地把那只微凉的手包进掌心里。 “没关係,我们可以重新学。”他的声音贴在沈砚清的耳廓上,低低的,带著笑,“刚好我也不怎么会。” 他的手指带著沈砚清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动作笨拙又生涩,琴声断断续续的,折腾了半天,只弹了个不成调的四不像。 沈砚清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膛,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 这时,陆辞舟忽然偏过头来,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沈砚清没躲。 陆辞舟的呼吸顿了一下,胆子顿时大了一些,又凑过去亲他。这次不仅比刚才多停留了一会儿,还试探著想要加深一些。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曖昧。 陆辞舟的动作顿住,皱著眉,极不情愿地抬起头。门外传来周子衡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有点漏风:“大哥!大姨让我来送水!”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过去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杯,假装没看见周子衡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反手就关了门,咔噠一声重新锁好,才转身走回来。 沈砚清还坐在床边,低著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拨弄著琴弦,似乎在走神。 陆辞舟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任性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懒洋洋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裹著明晃晃的委屈:“沈教授,现在是不是吉他比我好看了?” 沈砚清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他耷拉的眉眼扫过,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陆辞舟看得心头髮痒,忍不住又凑了过去,嘴唇刚要碰到沈砚清的——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急些。 陆辞舟的动作又一次僵住。他闭了闭眼睛,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大哥!”周子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还带著一点邀功的语气,“大姨说让你们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我有帮王阿姨一起洗哦!” 陆辞舟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鬆开沈砚清,起身拉开了门。 周子衡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草莓、蓝莓、獼猴桃,摆得整整齐齐,还插了几根水果签。 陆辞舟接过来,咬著后槽牙叮嘱:“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听见没有?” 周子衡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哦。” 门再次被关上,锁扣咔噠落定。沈砚清看著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终於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陆辞舟被他笑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快走几步过去,在沈砚清面前蹲下来,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沈老师笑起来真好看。” 沈砚清假装没听见他那句话,垂下眼,伸手去拿果盘里的草莓。 陆辞舟却不肯罢休,飞快地抢过沈砚清手里的那颗草莓,叼在嘴里,又凑了过去。 草莓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咬在他齿间,鲜红的果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莹润的水光,清甜的果香混著少年身上乾净的气息,丝丝缕缕瀰漫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他就那么叼著草莓,歪著头盯沈砚清,眼里的意图明明白白,一点都没打算藏。 沈砚清刚犹豫了一秒,陆辞舟就催促似的凑得更近,草莓的果肉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凉凉的,沾著一点酸甜的果汁,轻轻蹭在他的下唇上。 沈砚清无奈,正要开口去咬—— “咚咚咚。” 这次敲门声更响,节奏更快。 沈砚清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坐直了身子。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把草莓吃了,黑著脸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不是说不要再送了吗?!” 周子衡站在门口,仰著小脸,一脸无辜地看著他,脆生生道:“大姨让我来喊你们下楼吃饭!” 第四十九章 帮我 晚餐的饭桌上,气氛比沈砚清预想的要鬆弛得多。 刘芸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隨意地聊著天:工作忙不忙,论文好不好写,学生听不听话。问题一个接一个,尺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敏感话题,仿佛真的只是在閒话家常。 陆正国全程没怎么出声。他坐在主位上,大部分时间都低头吃饭,存在感极低。只在沈砚清第一次伸手去够远处那盘白灼菜心时,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盘子换到了他面前。 沈砚清低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陆正国“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自己的碗里。 这时,刘芸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又自然:“砚清,今晚就住这儿吧。” 沈砚清的筷子微微一顿。 陆辞舟立刻接过话:“妈,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都这么晚了,开车回去多不安全。”刘芸嗔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沈砚清,语气更软了几分,“明天早上早点走也行啊,又不耽误什么事。” 陆辞舟还想再说什么,沈砚清已经开了口:“那就打扰了。” 饭后,两个人没在客厅多待,打了声招呼便上了楼。 臥室的门刚一合上,陆辞舟就开了口:“明天我们一睡醒就走,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沈砚清“嗯”了一声。 其实也不算为难。陆辞舟家里的氛围很好,小孩可以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大人也不会在饭桌上释放怨气,动不动就拿“规矩”说事。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出陆辞舟那样坦诚又热络的性子。 他想著,伸手接过对方从衣柜里翻出的深蓝色睡衣,转身往浴室走去。 门关上的前一秒,陆辞舟一只手卡进门缝里,顺势挤了进去。 沈砚清转过身,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把人往外推:“你进来干什么?” 陆辞舟被推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框,也不恼,低头看著他,眼里带著点无辜的笑意:“我来洗澡啊。” “等我洗完你再洗。” “一起洗省水。” 沈砚清懒得再接话,直接拉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陆辞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到窗边,在那架藤蔓编成的鞦韆上坐了下来。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陆辞舟靠在鞦韆上,腿伸直,脚蹬了一下地面,鞦韆便慢悠悠地晃了起来。他低著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吴桐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找到小乐了,我们一起回学校了。” 陆辞舟回了一个字:“嗯。” 吴桐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你打算怎么跟小乐说?” 陆辞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好气地打了一行字:“让他哪凉快哪待著去。”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鞦韆座位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可他们毕竟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像拒绝一个路人那样,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人。他们必须得好好谈一次,把话说清楚,把界限划明白。 然后,各过各的,以后少联繫吧。 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沈砚清穿著那套蓝色睡衣走了出来。短袖短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著薄薄的粉。 陆辞舟看著他,喉咙动了动。 沈砚清声音懒洋洋的:“好了,去洗吧。” 陆辞舟没应声,他抿了抿唇,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沈砚清的手腕,轻轻一拽。沈砚清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膝盖抵上鞦韆的座椅边缘,被陆辞舟顺势揽住腰,带进了怀里。 鞦韆晃了一下。 沈砚清挣扎了一下:“今晚不做。” “我知道。”陆辞舟的声音贴著他的耳廓,低低的,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就抱一会儿。” 鞦韆不够宽。沈砚清的姿势有点彆扭,膝盖抵著座椅,几乎是半跪半趴地窝在陆辞舟怀里。 鞦韆晃得很慢、很轻。吊绳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某种刻意的、被放慢的撩拨。每一次晃动,那种若有若无的蹭动就让沈砚清身体绷紧一分。 他咬著下唇忍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撑著手臂想要站起来。 “別走。”陆辞舟收紧了手臂,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 “陆辞舟。”沈砚清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声音却已经有些不稳了。 “就一会儿。” 鞦韆又晃了几下。 沈砚清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撑著鞦韆的扶手刚直起身子,就被陆辞舟的手掌贴上腰侧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按,又跌了回去。 沈砚清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陆辞舟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今晚真的不能做。” “嗯。” “没有安全套。” “嗯。” “没有遮瑕笔。”沈砚清的声音更低了,“明天怎么见你爸妈?” 陆辞舟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画著圈:“可是你脖子上昨天的吻痕还没褪呢,明天也会被发现呀。” 沈砚清顿了一下,偏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已经很淡了。明天拿件外套遮一下,不会被发现的。” 陆辞舟语气里带著一点理直气壮的歪理:“反正都要用外套遮了,那少做一次多做一次也差不多吧。” 后来发生的事,沈砚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默许的。也许是陆辞舟的理由確实有几分道理,也许是鞦韆晃动的节奏太让人分心,也许只是陆辞舟的呼吸太烫了,烫得他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点一点地鬆了下来。 陆辞舟的灰色短裤穿在沈砚清身上实在太鬆了,腰围大了一圈,裤腿也松松垮垮的。 甚至不用脱下来,只需要拉开一点裤腿,就能…… 沈砚清把脸埋进陆辞舟的胸口,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鞦韆重新开始摇晃起来,隨著陆辞舟的动作,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藤蔓吊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伴隨著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陆辞舟的手扣著他的腰,帮他稳住身体。可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近到沈砚清觉得自己快要被揉碎了,融进陆辞舟的骨头里。 鞦韆盪到最高点的那一瞬,沈砚清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陆辞舟的肩膀,紧接著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將他整个人按得更近、更密。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 陆辞舟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大哥!”门外传来周子衡的声音,带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响亮,“我——” “我”字还没落地,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刘芸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低低的,但隔著门板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哎哟,以后睡觉之前都不许烦你大哥,知道了没有?” 周子衡“呜呜呜”了几声,不知道是被捂住了嘴说不清楚,还是被刘芸拽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里,鞦韆还在轻轻地晃。 沈砚清沉默著抬起眸,目光在陆辞舟衣服下摆的污渍上落了一瞬,然后撑著他的肩膀,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沈砚清扶著陆辞舟的肩头站稳了,才鬆开手,转过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陆辞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急促,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清理吧。” 沈砚清没有回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他能感觉到有…… 正在往外流。 陆辞舟站在门外,试探著敲了敲门:“沈教授。”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討好,“你就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浴室里又响起了水声。 陆辞舟抬高了音量,又哄道:“真的不敢了,我保证。” 没人理他。 他抿了抿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大约五分钟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沈砚清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沾著水汽,嘴唇微微抿著,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太自然:“帮我……我弄不乾净。” 陆辞舟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五十章 叫一声相公听听 沈砚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昨晚两个人闹得太凶。鞦韆上那一场结束后,又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热水把他冲得浑身发软,他靠著瓷砖几乎站不稳,最后是被陆辞舟整个抱出来的。 仗著窗外是一大片高尔夫球场,没人能看到他们,全程连窗帘都没顾得上拉。 此时阳光直直地打进来,正好落在眼皮上。他皱了皱眉,偏过头,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闭著眼摸到床头柜,把手机拿过来,眯著一条缝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三分。 张淑华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时间掐得刚好,像是算准了他平时起床的点特意发的。 “砚清,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正好五一假期,晚上你带小静一起回来吃个饭吧。” 沈砚清本能地偏过头,去看身边还在睡觉的人。 陆辞舟的睡姿实在奔放得让人嘆为观止。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大”字形侧趴著,半个身子压过来,一条胳膊沉甸甸地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又轻又长,温热地拂在他脖颈上。 沈砚清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刚试著动了下腰,那条搭在上面的胳膊便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收紧,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这样睡觉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沈砚清心中嫌弃,手上却很细心地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拇指在通讯录里往下划了几下,找到了徐静的头像。 徐静人长得乖巧,性格也温温柔柔的,可头像却实在有点抽象:一只画著嘟嘟唇、戴著斜刘海假髮、手里举著睫毛刷的淡黄色小猫,底下配了一行字——“和我说话请投幣”。 初次加上好友的时候,沈砚清还被她那个“骑著蟑螂去上班”的暱称弄得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加错了人。 点开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徐静发来一张学校食堂的照片,配了个笑脸问“我们中午是去这个食堂吃饭吗?”他当时回了一个“嗯。” 沈砚清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打字。 “这几天我想了一下,从相亲的角度来说,我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耽误了你的时间,很抱歉。” 发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语气似乎太生硬了,於是又补了一句:“祝你能早日遇到合適的人。” 徐静回得很快。网络上,她似乎比现实中要活泼许多,消息里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轻快气息: “没关係啦,其实那次饭后我就已经隱约猜到了。毕竟沈老师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来相亲的人呢 ?>?<? ” “不用抱歉,我没有浪费时间,这几天已经有在和其他人相亲了,这次是我妈同事的儿子,好像还挺聊得来的。也祝你早日遇到合適的人哦~” 沈砚清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和当事人说完,他又回到张淑华的消息界面,在心中嘆了口气,开始打字。 “妈,我已经和徐静说清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不用再撮合我们了。最近工作很忙,五一就不回去了。”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终於开始鬆动,整个人的呼吸都跟著鬆快了一截。 手机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同一瞬间便震动起来,嗡嗡嗡地贴著掌心乱跳。 屏幕上亮著两个字:妈妈。 沈砚清早有预料,此时也並不打算接。他把手机调成了防打扰模式,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让他妈妈隨便打。 做完这一切,他翻了个身,面朝陆辞舟的方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蜷进他的怀里。 腰间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嗯……”陆辞舟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眼睛还没睁开,就先低下头,在沈砚清脸上亲了一口,声音懒洋洋的,“谁啊……大早上找你……” “我妈。”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陆辞舟就猛地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把人往怀里又箍紧了几分,皱著眉,语气有些急:“她又要你去相亲?不许去,听见没有,我不同意。” “嗯,不去。” 陆辞舟愣了一下。 沈砚清回答得太快了,快得有点不合常理,快到让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盯著沈砚清,极为认真地开口:“我告诉你,你不能敷衍我。你现在已经见过我父母了,换成古代,你现在都算是我的人了,要叫我相公的,不能脚踏两条……” “船”字还没说出口,腰侧的软肉就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陆辞舟“嘶”地倒吸了一口气,后半句话直接变了调。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砚清已经翻身而上,膝盖抵在陆辞舟腰侧的两边,整个人稳稳地跨坐了上来。 他垂著眼,居高临下地看著陆辞舟,眼尾微微上挑,手指不紧不慢地捏著陆辞舟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审视一件成色还不错的物件。 “你说谁是谁相公?” 沈砚清挑了挑眉,拇指抵在陆辞舟的下頜线上,指腹微微用力,把他的脸固定在一个刚好需要仰望自己的角度,“年纪这么小,胆子倒是大得很。” 陆辞舟仰面躺著,不仅没躲,反而还眯了眯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待遇。 “大的可不止有胆子。”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点沙哑的笑意,目光落在沈砚清锁骨附近那些新添的痕跡上,“沈教授昨晚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 顿了一下,像嫌火还不够旺似的,陆辞舟又吹了声口哨,尾音轻佻地上扬:“来,宝贝儿,叫一声相公听听。” 沈砚清眯了眯眼,脸上表情很淡,拇指从陆辞舟的下頜线缓缓上移,按住了他的下唇,微微往里压了半分:“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不过只是和那双冷淡的眸子对视了两秒钟,陆辞舟便立刻败下了阵来。嘴角的笑意先垮了,然后是眼神开始飘忽,最后连呼吸都变得不太有底气了。 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带著一种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从的妥协:“那你是我相公总行了吧?” 沈砚清的眼睛弯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弧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但他没鬆手,扣在陆辞舟下巴上的指节反而加了一分力,声音低得像蛊惑:“叫一声给我听听。” 陆辞舟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沈砚清这样的人,平日里清冷得像隔了一层薄霜,可当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你,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这种撩人的话的时候,那股致命的诱惑力,轻而易举地就能搅得陆辞舟心神大乱,理智全线崩塌。 陆辞舟的语气不自觉地真诚了许多,顺从地开口:“……相公。” 沈砚清的拇指在他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奖励一只终於学会握手的狗。 动作很轻,但意味很重。 “听不清。” 陆辞舟咬了咬牙,耳朵烫得厉害。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拔高了一截,却反而更软了,尾音拖得又长又黏,跟撒娇似的:“相公。” 沈砚清终於满意了。他低下头,在陆辞舟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嗯,好乖。” 两人又闹了许久,直到沈砚清玩累了,重新躺回去,陆辞舟才又把人捞进怀里,脸在他脸上蹭了蹭。 安静了一会儿。 陆辞舟盯著沈砚清头顶的发旋,一颗心怎么都落不下来。纠结了几秒后,他还是试探著开了口:“要不……我们直接去你家,和你爸妈坦白,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陆辞舟立刻收紧手臂,快速地补充道:“我不是说现在,就是……找个合適的时候,我们去见见你爸妈,把咱俩的事说清楚。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给你安排相亲了。”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过段时间再说吧。” 起码不是拒绝。 陆辞舟心中自我安慰著,又把沈砚清往怀里拢了拢:“好。那等过段时间,我们再去。” 第五十一章 谢柏泽 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底。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整个城市像被丟进了一个巨大的微波炉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时乐自五一那天起,就再也没和陆辞舟见过面。 微信拉黑,电话不接,连带著那个他们三个人插科打諢了这么多年的群,都悄无声息地解散了。 吴桐在中间当过好几回和事佬。 他约李时乐出来吃饭,拐弯抹角地聊了半天,兜了七八个圈子,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筷子一放,直截了当地说: “你俩好歹见一面,说开了不就完了?恋人做不成也可以做朋友啊,好歹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时乐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听著,不反驳,也不接话,只是一直低著头,手指搓著衣角,搓得皱皱巴巴的。 最后一次,吴桐实在看不下去了,嘆著气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时乐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桐以为他不会开口,才终於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吴桐又深深地嘆了口气,疲惫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再劝了。 这种事,劝也没用。想通得靠自己,放下也得靠自己。別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不如自己在某个深夜里突然想通的那一瞬间。 而另一边,陆辞舟被李时乐那態度整得莫名其妙,又窝了一肚子的火。 生日当天突然被搞了那么一出,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呢,这人先跑了。 这就算了。 事后连一句解释和道歉都没有,直接拉黑玩消失。 陆辞舟越想越觉得憋屈。 什么意思? 是怕他骂人? 还是怕他不肯罢休、追问纠缠? 怎么搞的好像他成罪人了? 托吴桐去问了两次未果之后,他乾脆也不愿意上赶著去找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反正又不是他的错。 正好此时也临近期末,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医学生的期末,用吴桐的话说,就是“把一整年的命都折在了这一个月里”。 陆辞舟每天早出晚归,图书馆、教室、食堂三点一线。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各种人体构造——肌肉的走向、神经的分布、骨骼的起止点。 一页页地翻,一行行地背。背到后面走在路上看见行道树的枝杈都觉得像尺骨和橈骨。 饶是如此,他依然记得每天早起给沈砚清做早饭。 有时候是白粥配煎蛋,有时候是肉酱意面,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燉好的银耳汤,冰在冰箱里,早上起来热一热就能喝。 做完了他自己来不及吃,就端著碗站在灶台边胡乱扒拉两口,然后再匆匆在锅盖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上“加热之后再吃”,有时候还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有次时间实在太赶,画的笑脸歪得离谱,嘴角都已经飞到眼睛上面去了。 沈砚清看了两秒,用红笔在旁边补了一个同样歪的笑脸。两张便利贴並排贴在冰箱门上,一大一小,像两个小傻子在隔空对视。 相比於陆辞舟的兵荒马乱,沈砚清的日子就过得轻鬆许多。 重点不存在的,范围是整本书。试卷早就出好交到了教务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上课、开会、回邮件。偶尔在办公室里泡一壶陆辞舟给他买的花茶,翻开一本閒书,一个下午就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学生们苦不堪言。 论坛上关於沈砚清古汉语课的避雷贴再一次席捲了主页—— “学长学姐诚不欺我,沈教授的课真的不能选!” “相册里上千张ppt,你告诉我全都是重点?全?都?是?” “奉劝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不要因为老师长得帅就去送死。” “期末周最大的错觉:我能背完沈教授画的所有重点。结果发现他画了整本书。” “楼上別说了,我连目录都还没背完。” “……” 诸如此类的帖子刷了好几页,热度堪比娱乐圈塌房。有人痛斥考试难度,有人含泪到处求复习资料,还有人把沈砚清上课说过的每一句“这个可能会考”截图拼成了一张长图,点开一看,几乎覆盖了全部授课內容。 沈砚清对此表示不理解。 题目很简单,都是基础题。通论、文选翻译、字词解释、虚词辨析、句读、简答、默写,每一个知识点都在课堂上反反覆覆地讲过,只要是认真上过课的,应该都会写。他实在不理解那些人在哀嚎什么。 不过他也习惯了。 每学期期末都是这样。避雷贴刷屏,怨声载道,仿佛他的课是什么人间炼狱。然后下学期开学,选课系统一开,他的课照样被抢光,三秒钟之內名额全满。 新一批不要命的顏控们,永远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六月底的一天下午,两个人都没课。 沈砚清在家,陆辞舟便也没去图书馆,把书和笔记搬到了客厅。地上铺了一张新买的毛毯,他靠著沙发盘腿坐在上面,被各种教材和列印资料围成了一个圈。 他的笔记密密麻麻,重点约等於全本。淡黄色萤光笔划过的痕跡几乎覆盖了整页纸,远远看过去,密恐症都要犯了。 沈砚清端了一盘蓝莓走过来,在陆辞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腿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一个电子表格。他正在统计本学期经常旷课、迟到的学生名单,准备在期末成绩里酌情扣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噠噠声和陆辞舟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空调吹著凉风,窗帘半拉著,把午后过於明亮的阳光挡在外面,只在天花板上留下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陆辞舟翻了几页书,默背完一个知识点,转过身来,下巴搁在沈砚清膝盖上,眼巴巴地望著沙发扶手上的那盘蓝莓。 沈砚清没看他,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著:“自己拿。”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声,下巴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腿,微微张开嘴,不说话,就那么理直气壮地等著。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认命似的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蓝莓,放进他嘴里。指腹擦过下唇的那一瞬间,陆辞舟叼住蓝莓,舌尖快速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砚清收回手,表情没变,继续看屏幕。 陆辞舟嚼著蓝莓,心满意足地缩回毛毯上,继续翻书。 就在这时,沈砚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著,发送人的备註名让他微微挑了下眉。 谢柏泽。 大学时期的舍友。两人关係还不错,但毕业之后联繫就渐渐少了。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朋友圈点个讚,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仅此而已。 他点开消息。 “砚清,我过几天要去你那边出差,到时候出来喝一杯啊。” 沈砚清看著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刚上大学的时候,他骤然脱离了家里的掌控,什么都想尝试一下。人生中第一次喝啤酒,就是谢柏泽递的。苦得要命,他皱著眉咽下去,谢柏泽在旁边笑著打趣,“砚清,你这表情怎么跟上刑似的”。 他垂下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回了过去:“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的电子表格。 陆辞舟翻著书,头也没回地问:“谁啊?” “大学舍友。” 沈砚清说著,指尖在触摸板上轻点了一下,光標停在下一个学生的名字旁边,“过几天来这边出差,约我出去喝酒。” “哦。”陆辞舟应了一声,没多想,把书往旁边一推,又凑过来,下巴重新抵上沈砚清的膝盖,“沈老师,我还要再吃一颗。” 第五十二章 这位是我男朋友 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吴桐感觉自己瞬间苍老了十岁。 傍晚的日头还斜掛在天边,裹挟著人声的闷热晚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盯著前方张仲景的雕像,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刚刚写了什么”的恍惚里,慢慢回过神来。 陆辞舟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一副马上就要原地圆寂的表情,十分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去吃烤鱼。” 吴桐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震惊地转过头:“你终於良心发现了?不容易啊,陆辞舟,这可是你谈恋爱之后头一回主动请我吃饭,我何德何能啊!” “很高兴你能有这种自知之明。” 陆辞舟面无表情地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他有个大学舍友来这边出差,今晚约了一起喝酒。” 吴桐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感动到无语的飞速转变。 “哦,所以你是没人要了才想起我?”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欠揍,尾音上挑,“我就说呢,你都多久没正眼看过我这个兄弟了。” 陆辞舟懒得理他。他看著台阶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说:“他们两个单独喝酒。”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桐立刻捕捉到了那股酸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眉毛挑得老高:“不是吧,单独喝酒?这你都能忍?” 陆辞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一场艰难的心理建设:“说实话,忍不了。我从昨天就开始不高兴了。” “那你——” “但是,”陆辞舟打断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作为成熟男性,总不能干涉男朋友的正常社交吧。他有交朋友的权利,我不能因为自己小心眼,就拦著不让他去。” 吴桐盯著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辞舟。 “成熟男性?”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就你?” 陆辞舟瞪了他一眼。 吴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语气里的戏謔怎么都压不住: “哎哟,他俩还是大学舍友啊~一起住了四年呢~那感情,肯定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吧~” “大学舍友怎么了?”陆辞舟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不也是我大学舍友吗?” “那能一样吗?”吴桐拍著他的肩膀,继续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美女。再说了,咱俩从穿开襠裤就认识,彼此的脸早就看腻了,哪来的那方面兴趣?可是他俩不一样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故意往陆辞舟的痛处上戳,慢条斯理的,带著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愉悦。 “大学舍友,那可是要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睡觉的。半夜失眠了躺在床上聊天,周末窝在宿舍里看剧打游戏,说不定还一起看过小电影呢,这感情能不好吗?” 陆辞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而且你看啊,”吴桐越说越来劲,掰著手指头数,“大学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感情基础嘛,嘖嘖嘖……” 他没敢再往下说,因为陆辞舟的眼神已经快要杀人了。 吴桐立刻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识趣地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里还是带著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辞舟看著他那张欠揍的脸,心里的烦躁像是被人又添了一把火,烧得胸口发闷。他偏过头,忽然把书包甩上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下走。 “哎!”吴桐在身后喊他,“你去哪啊?” 陆辞舟的声音从台阶下传上来,中气十足:“当然是去陪我男朋友见老同学啊!” 吴桐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你不当成熟男性了?” 陆辞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开口道:“明天再开始也不晚。” 吴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忍不住又笑著摇了摇头。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小桐,今天小雨身体又有点不舒服,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但是这个月的钱已经不太够了。” “知道了。” 吴桐垂著眸点开转帐界面,输了一千块转过去,附了一句:“別急,先带小雨去医院,听听医生这次怎么说。”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他妈妈就回了:“好,这个钱等妈妈十五號发工资就还你。” 吴桐看著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打字的速度也跟著快了起来: “怎么又说还钱的事。吴山不肯给小雨抚养费,那我就把他给我的钱转给你,就当是替他掏了。” “当年法院把我判给了他,他再没良心也得认我这个儿子。放心吧,他给我的钱足够,你该花花,別省著,反正花的是吴山的钱,解气。” 发完消息,吴桐嘆了口气,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低头缓了两秒,才重新打起精神,又点开那几个置顶的兼职群,开始一个个的私聊: “你好,请问你们暑假还招家教吗?我这边时间很灵活,每周都能协调。” “您好,打扰了,我看到群里说店里需要夜班服务员,现在还缺人吗?多晚下班都没关係。” …… 谢柏泽选的酒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箱,上面印著个潦草的英文单词。 推开门,镭射灯在头顶疯狂晃荡,光影交错间,舞池里的人群正跟著音乐的节奏躁动。高分贝的劲爆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瀰漫著酒精与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沈砚清坐在角落的沙发卡座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乾净得像是刚从学校毕业、准备步入社会的清纯大学生。 谢柏泽就坐在他对面。 要不是这张脸的五官没变,沈砚清都差点认不出来他了。 和大学时候相比,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记忆里的谢柏泽,是標准的文学院男生模样: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镜,穿著宽大的t恤,性格不算开朗,只有在宿舍几个兄弟面前才会嬉笑打闹,露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头髮染成了深棕色,穿一件带暗纹的黑色衬衫,胸口口袋上別著一枚暗红色的玫瑰徽章,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项炼。 整个人从斯文的“文学院学生”,摇身一变,成了骚包的“夜店常驻嘉宾”。 “砚清,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正经啊。”谢柏泽笑了笑,把酒杯推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著舌尖蔓延开,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微微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你倒是变了很多。” 谢柏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眨了眨眼,手指在胸前那枚暗红色玫瑰徽章上弹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轻快:“没办法,职业所迫。做我们这行的,自己穿得太土,谁还敢找你设计衣服?” 沈砚清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谢柏泽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话,靠回椅背上,一条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这样啊……”谢柏泽放下酒杯,忽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掌撑在面前的桌子上,用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语气开了口:“真羡慕你啊。我最近过得可惨了,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刚分手。” 沈砚清端著酒杯,摆出一副“我在听”的姿態。 “谈了两年,”谢柏泽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嘴角掛著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对她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赚的钱都给她,结果人家给我带了绿帽子。两年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在沈砚清的观念里,感情是非常私人的事。他实在不理解谢柏泽为什么要突然跟他说这些——他们虽说大学同宿舍四年,可毕业后联繫寥寥,远没亲近到能互相倾诉感情创伤的地步。 而且说实话,从谢柏泽说话的语速和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一点也没看出这人因为失恋有多难过。 但出於礼貌,沈砚清还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就更惨了。”谢柏泽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著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调子,“我都还没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又遇上一个男的。才认识三天,就开口问我要钱。我说你凭什么,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不就该给我花钱吗?”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犯桃花劫?遇到的不是渣女就是捞男,我就想好好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呢?” 沈砚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他既不想敷衍地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也不打算给出什么感同身受的安慰。於是便也没出声,又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柏泽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悽惨模样。说够了,嘆够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整个人往沈砚清的方向凑了凑。 卡座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靠近,两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正常社交线以內。 音乐声和镭射灯的光影在身后交错翻涌,谢柏泽的声音低了几度,带著刻意的亲昵:“砚清,等会儿去我开的房里坐一会儿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可得好好安慰我啊。” 沈砚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句话的尾音落得太过曖昧,他微微皱了皱眉,身子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卡座就猛地往下一沉。 陆辞舟一屁股坐了下来,力道不轻,直接把沈砚清挤得往旁边挪了小半寸。 书包被隨意丟在脚边,砸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急著去看对面的谢柏泽,而是先偏过头,目光沉沉地、仔仔细细地把沈砚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直到確认眼前人安然无恙,没被人碰过一根手指头,他才终於慢悠悠地转过脸,將视线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盛著笑意,笑意却一点没抵达眼底。嘴角的弧度看著礼貌,里面却裹著一层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陆辞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周遭的音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谢柏泽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目光在陆辞舟和沈砚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试探著问道:“这位是……” 沈砚清淡淡开口:“我男朋友。”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陆辞舟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谢柏泽的眼神也明显变了变,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似乎没料到沈砚清会这么直接。 但陆辞舟已经顾不上去管对面是什么反应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砚清嘴里,听到他在別人面前,这样坦坦荡荡地介绍自己的男朋友身份。 他高兴得要命,立刻偏过头去看沈砚清,眼底的光快要盛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恨不得现在就凑过去在那张总是端著冷淡的脸上亲一口。 不过与此同时,另一股情绪也跟著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闷闷的,酸酸的,从心口往嗓子眼顶。 沈砚清和这个谢柏泽的关係,已经好到可以不用隱瞒他们俩的关係了吗? 这人在沈砚清心里,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陆辞舟心中想著,身子又往沈砚清那边挤了挤,手臂自然地搭上沈砚清身后的沙发靠背,问道:“砚清,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老同学吗?” 第五十三章 看著挺小的 谢柏泽没等沈砚清介绍,目光先在陆辞舟身上停了一秒,隨即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是砚清的大学舍友,谢柏泽。” 陆辞舟勾了下唇,没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陆辞舟。” 谢柏泽也不尷尬,收回手转向沈砚清,语气里掺了点微妙的感慨:“没想到砚清你竟然会交男朋友。大学那会儿,多少人追你你都看不上,我们还以为你要孤独终老呢。” 沈砚清端著酒杯,神色淡淡:“年纪到了,遇到合適的自然也会想要试试。”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看任何人,语气也很平,可坐在一旁的陆辞舟却听得心跳快了半拍。他自从坐下起就乖乖待在沈砚清旁边,一点都没敢造次。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他也能看出沈砚清这人吃软不吃硬。上次两人吵架,更是直接吵出了一个“到此为止”,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忍。 大不了,等晚上再加倍补回来。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他已经无意识地抖起腿来。 谢柏泽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脚边的书包上,又落在他面前那杯刚点的果汁上,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却带著一种老练的、居高临下的瞭然。 “砚清,你男朋友还是学生吧?”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开口,“看著年纪挺小的。” 陆辞舟的腿一顿。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底下的意思。 一个“小”字,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在了他最没底气的地方。 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垂下眼,一句也没反驳,只是端起那杯果汁,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小口。 那模样乖得让沈砚清都意外地多看了他两眼。 谢柏泽却没打算停,又补了一句:“说起来,以前我也谈过一个年纪小的,就是太黏人了,一会儿没在身边就闹得厉害,吵得人头疼。”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辞舟,像是在暗示什么。 陆辞舟放下果汁,慢悠悠地抬起头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乾乾净净的,语气也十分诚恳:“听起来,你应该是不喜欢他吧。” 顿了顿。 “我平时最喜欢黏著砚清,但他好像……还挺高兴的。” 谢柏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砚清心中无奈,却也知道这人能忍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於是主动挑开了话题:“柏泽,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柏泽顺势接住,语气恢復了几分从容,“我这次的服装设计,芸野集团的刘总很满意,今天下午还让秘书打电话来邀请我参加下周的宴会呢。” 陆辞舟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芸野集团。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谢柏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从座位旁拿起一个精致的黑色哑光纸袋,推到沈砚清面前,语气里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砚清,这是我新设计的领带,现在市面上都还买不到呢。第一版样品,全世界就这一条。送给你,当作我们老同学好不容易见面的礼物。” 沈砚清垂眸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抬起眼看向谢柏泽,声音客气而疏离:“谢谢,不过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算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谢柏泽笑著把纸袋又往前推了推,指节在那纸袋上轻轻叩了两下,故作隨意地开口,“大学那会儿,我不就是有啥好事都想著你吗?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这话落在陆辞舟耳朵里,跟直接挑衅没什么区別。 沈砚清没接话,也没拿那份礼物。 谢柏泽本来也不是真心要送,炫耀的意味远大於馈赠,所以此时也不是很在意沈砚清收不收。他自顾自地靠回椅背上,一条腿隨意地搭著另一条腿,慢悠悠地又开始翻起了旧帐。 “砚清,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学的第一天?”他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回忆往昔的感慨,“那时候你一个人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別人问你也不说话,还是我帮你把行李搬进去的。” 沈砚清感受著身边人的低气压,漫不经心地开口:“是吗?我不记得了。” 谢柏泽却跟没听见似的,越说越起劲。往事一件接一件地被他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每一条都带著“第一次”的標籤。 沈砚清本来话就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几次想转移话题都插不上嘴,只好垂眸喝酒。 陆辞舟坐在那儿,手指搭在杯沿上,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就快要维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沈砚清忽然放下了酒杯。 那只手从桌面自然垂落,手指却好似不经意间蹭过陆辞舟的大腿,隔著裤子的布料,轻轻抠了几下。 那力道很轻,带著一种懒洋洋的、近乎调情的隨意。 陆辞舟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手指收紧,警告似的用力捏了一下,却又生怕真捏疼了,又放轻力道揉了揉。 沈砚清忍不住勾了勾唇,偏过头来,朝陆辞舟递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陆辞舟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握著沈砚清的手没有鬆开,指腹悄悄地从指缝一点点挤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颤。 他收回目光,换成左手端起酒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桌下那只手,却任由陆辞舟握著,再也没有抽回来。 谢柏泽说得口乾舌燥,低头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转向了陆辞舟。他的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容的意味变了。 “哈哈,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们还不认识呢。” “嗯,確实不认识。”陆辞舟勾了下唇,目光终於直接迎了上去,语气不紧不慢的,“但是,有时候认识得太早,反而容易丧失新鲜感,对吧?毕竟……太熟悉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谢柏泽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在试图找回话语权。 趁著这个空档,沈砚清终於找到了能说话的时间。 “今天不早了,明天还要监考,还是下次有时间再聊吧。” 他说著,便直接站起身。与此同时,手指不动声色地反扣住了陆辞舟的手腕,轻轻一带。 陆辞舟拎起书包跟上去,经过谢柏泽身边时,余光扫过那个没人动的黑色纸袋,有些得意地朝谢柏泽挑了挑眉。 第五十四章 好大的一股酸味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將近午夜。 巷子里凉风习习,头顶的霓虹灯牌把整条胡同染成曖昧的粉紫色。 谢柏泽站在酒吧门口,正在手机上叫车。他低头划了几下屏幕,確认了订单,抬起头,又问道:“砚清,你现在还住在学校吗?我帮你打车吧。” “不用了。”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你一个老师赚钱也不容易,现在还得养个大学生男朋……”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已经越过了沈砚清的肩头,落在了酒吧门口的那辆法拉利上,顿住了。 陆辞舟正把玩著车钥匙,银色的跃马標誌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毫不遮掩的、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位高级设计师朋友,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你们打工人赚钱也不容易,就別浪费钱打车了。” 谢柏泽的表情彻底变了。 刚刚知道沈砚清有男朋友的时候,他没有不高兴。 甚至可以说,他当时是放鬆的。 一个学生而已,年纪小,没根基,不过是一时新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关係了,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悄无声息。 可此刻,他站在酒吧门口,面前是一辆法拉利,这个他刚才还在心里暗暗定义为“学生仔”的年轻人,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甚至带著一点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谢柏泽的目光重新落在陆辞舟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秒,又移到那辆车上,再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不用。” 正好网约车到了,白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谢柏泽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速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不甘心地回过头看了陆辞舟一眼。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很快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辞舟还站在原地,手里转著那车钥匙,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了。 沈砚清的目光才刚收回来,身子就被抵在了法拉利的车门上。 冰凉的金属隔著薄薄的衣料贴上后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陆辞舟就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太急太猛,陆辞舟的牙磕在他的下唇上,有点疼,像是某种隱忍了一整晚终於爆发出来的宣泄。 他一只手撑在沈砚清身后的车窗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压,霸道地撬开牙关,舌头长驱直入,几乎是带著掠夺的姿態,要把沈砚清从里到外都彻底標记为自己的所有。 沈砚清的后脑抵著车窗,整个人被笼罩在陆辞舟的阴影之下。他仰著头,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指本能地抓住了陆辞舟肩上的衣服。 陆辞舟吻了很久,久到沈砚清的腿都有些发软了,他才终於捨得退开。 呼吸还没平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寸,彼此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滚烫地扑在对方的嘴唇上。 陆辞舟垂下眼,看著沈砚清被亲得微微发肿的下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他留下的,印在那里,像是盖了一枚自己的私章。 沈砚清微微把他推远了一点,自己靠在车门上,轻挑著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似的笑意:“好大的一股酸味啊。” “这就叫酸了?” 陆辞舟盯著他,拇指蹭上了沈砚清的下唇,指腹从那道齿痕上碾过去,力道有些重,带著一点惩罚的意味。 他的声音低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我这已经是压抑过的了。你没看出来吗?那傢伙明显对你有想法,你还和他单独喝酒。” 沈砚清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 聊天记录还停在几个小时前,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实时定位,后面跟了四个字:过来接我。 “我不是刚到没多久就让你过来了吗?” 陆辞舟看了一眼那个定位,又看了一眼沈砚清,表情依然不太好。 他当然看到了。 而且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开著法拉利赶过来的! 但他还是酸。 酸得五臟六腑都在冒泡。 尤其是在听到谢柏泽说那些零碎往事的时候,他都想直接站起身把桌子给掀了。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沈砚清身后的车窗上,垂下眼,抿了抿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些彆扭地问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嫌我小?” 沈砚清微微一愣。 他抬起头,对上陆辞舟那双在霓虹下显得有些委屈紧张的眼睛。明明这廝刚刚还在法拉利前把谢柏泽气到失语,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可怜小狗。 沈砚清忽然低笑出声。 他收起了调侃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道:“不小。” 陆辞舟睫毛颤了一下。 “你忘了吗?”沈砚清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又从容,偏偏说出的话直白又大胆,“我们的第一个晚上,我带的大號安全套,你险些套不上去。”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陆辞舟最招架不住沈砚清一本正经说荤话的模样,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又凶又恼,別开了脸,语气都弱了下来:“我跟你说,你別想这样糊弄我。” 他声音发紧,但还是很快又咬著牙转回头来,赌气道:“我不管。你们有那么多的第一次,这怎么算?” 这人今晚竟意外的难哄,看来是真的被给谢柏泽刺激到了。 沈砚清有点无奈,问:“那你想怎么算?” 陆辞舟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他鬆开了撑在车窗上的手,退后半步,拉开后座的车门。 真皮座椅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陆辞舟扶著沈砚清的肩膀,往里面按了一下。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顺著那股力道坐进了后座。 陆辞舟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跟著钻了进去。 第五十五章 我的全部都只属於你 【依旧老地方】 【……给大家对照原文,依旧让我凑个字数????】 夜色越来越浓,除了酒吧生意依旧火热之外,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 沈砚清半躺半靠在后座上,脑袋抵著车窗,冰凉的玻璃贴著皮肤,让他在这片灼热的空气里勉强抓住了一点清醒。 他咬著下唇,正拼了命地压抑自己的喘息。西装裤的布料太薄了,一点痕跡都藏不住。……,……,…… 陆辞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听他说,你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夸你长得好看?” 话音未落,手已经探进了沈砚清的衣摆,指腹贴著他的脊骨,威胁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滑。 沈砚清粗喘了几声,胸腔剧烈地起伏著。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急促的呼吸中,断断续续地回道:“我……本来就长得好看。” 陆辞舟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喑哑的笑意。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修长的手指没有从衣摆里抽出来,反而往上推了推,將沈砚清的衬衫一路卷到胸口。 空调的冷风恰好从出风口扫下来,打在那一截骤然裸露的皮肤上,沈砚清猛地哆嗦了一下。 “除了他今晚说的那些,你们还有多少个第一次?” 陆辞舟把“第一次”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他微微俯身,低下头,……,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砚清浑身猛地一颤,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艰难地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这人平时就醋劲儿大,今晚更是直接醋得有点发疯了。沈砚清被他磨得浑身发软,每一次撩拨都精准地落在要命的地方,可偏偏迟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那些。 他实在难受,皱著眉尝试自力更生,手却直接被攥住,按在了车窗玻璃上。 陆辞舟不肯罢休,身子贴近了一些,话却越说酸味越大:“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是太多了……所以记不清了吗?” 他心里的那根刺,从重逢时沈砚清那句漫不经心的“我睡的人有很多”开始,到今晚谢柏泽嘴里那些绘声绘色的大学往事,一根一根扎进来,越来越深。 沈砚清身上有太多他没有参与的过去,那些属於別人的“第一次”像一本怎么翻都翻不完的书。 每一页,都写著別人的名字。 他的眼眶泛著红,垂下眼,恶狠狠地把沈砚清那件碍事的衬衫从身上剥下来,隨手丟在座椅底下。 沈砚清后脑抵著车门,视线越过陆辞舟的肩头,入眼便是对面窗外的夜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直直地打进来,白晃晃的,照得他猛地清醒了几分。 “这里……不会有人吧?” 陆辞舟正被醋意烧得浑身发烫,“就该让路过的人看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这句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说穿了不过是用撒娇和吃醋包装起来的蛮不讲理。 如果真的暴露本性,沈砚清肯定会生气的。 於是,他还是压下那股衝动,哑声回道:“放心,前面在施工,这里一般不会有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 可“一般不会有人”的意思,就是还是有可能会有人。 这种半开放的空间、隨时可能被路过的车灯扫过的窗户、隔音並不好的车厢……每一个元素都在疯狂地提醒著沈砚清,他们正在一个不该做这种事的地方,做著这种事。 沈砚清被他折磨得受不住,膝盖不自觉地併拢,徒劳地並了两次,都被陆辞舟的大腿压了回去,反而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 他的大脑被搅得一片混乱。那些理性的、克制的、体面的东西,全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碎成了粉末。 儘管如此,他依旧在努力地想要找回一点清醒。 “我们还是回去吧。” 沈砚清双手搭上陆辞舟的肩膀,想把人推开一些,可手臂酸软得没有力气,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指更像是欲拒还迎,捨不得放,就连警告的话都说得软绵绵的,“陆辞舟。” 陆辞舟却委屈地开口:“你叫他柏泽,却叫我陆辞舟,你是不是喜欢他比我多!” 沈砚清闭了闭眼。 明明知道这人是在无理取闹,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受伤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嘆了口气,妥协似的张开嘴: “听话,辞舟,我们回去吧。” 都已经进行到了这个程度,结束自然是不可能结束的。 陆辞舟没有回答,只垂眸看著沈砚清。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出锋利的线条,眉眼间却沉甸甸地压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將人溺毙其中的深情。 他没有停下,……,……,……,才终於慢悠悠地开了口。 “告诉我,和別人在车里做这种事,你是第一次吗?” 沈砚清愣了一瞬,像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句话翻译成可以听懂的语言。 “是。” 陆辞舟眼底的光亮了一瞬。他俯下身,吻著他的嘴唇追问:“那……有其他人在车里和你接过吻吗?” 沈砚清说不出话,含著眼泪摇了摇头。 陆辞舟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安静极了,沈砚清甚至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路面的声音。 然后,陆辞舟才开口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沈砚清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他觉得陆辞舟今天真的很过分。 平时在家里胡闹也就算了,现在却在车里,在他认为“不应该”的地方,逼他做这些他认为“不应该”的事情。 一句“不要”堵在喉咙口,来回滚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回答了。 …… …… …… 沈砚清闭上眼睛,睫毛上掛著的那滴泪终於承受不住重量,顺著眼角滑下来,没入髮丝里。 “没有……全部,都只有你。” 那一瞬间,陆辞舟觉得自己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铺天盖地的喜悦迅速浇灌下来,又涨又满。 他有些不敢置信,俯下身把脸埋进沈砚清的颈窝里,鼻尖抵著那一片被汗浸湿的皮肤,几乎屏住了呼吸。 “全部……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难耐地……,……,他的手指插进陆辞舟的头髮里,彻底妥协了下来:“陆辞舟……我身体所有的第一次,全部都是属於你的。” 陆辞舟还是不敢相信,他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悬在眼眶,眼睛里翻涌著惊愕、怀疑、狂喜:“可是,可是你之前说……” “那是骗你的。” 沈砚清没什么耐心地截断他的话,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抬起头,去吻他的唇,“老公,別生气了,……我好不好?” 陆辞舟呼吸一滯,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扣住沈砚清的腰,再也克制不住地、……、……、…… 与此同时,那些从昨天就开始积攒的、翻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破的委屈和醋意,在这一刻,终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第五十六章 不清理的话会闹肚子的 陆辞舟把车停进小区车位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他熄了火,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沈砚清蜷缩在后座里,空调被严严实实地裹著他,只露出几缕散乱的、被汗浸湿的头髮,黏在额头上。他的脸埋在被子里,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单纯不想睁眼。 陆辞舟俯身,把散落在座椅底下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鞋子也拎上,没有叫人,直接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往楼道里走。 沈砚清很轻。轻到陆辞舟觉得这几个月自己努力餵进去的每一口饭,都白餵了。 打开门,进了臥室,他小心翼翼地弯腰把人放到床上。 沈砚清的背刚沾上床垫,就侧过身去,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整个人缩成一个蜷曲的、拒绝交流的姿势。 陆辞舟站在床边,手里还提著他的衣服和鞋子。 他知道沈砚清在生气。 毕竟……今晚他不仅不顾沈砚清的反对在车里做了那种事,还做得那么惊天动地。车晃成那样,估计別人不用靠近都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他当时不是没想过后果,只是猝不及防地知道了沈砚清只和他做过,而且这人还在他身下,用那种声音叫他“老公”,哽咽著恳求他…… 他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在外面、车晃不晃、会不会被人看见。 后面疯狂了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而且,虽然他没有乖乖听话回家,但也算是听话地……#&了他啊。 选择性听话,也是听话。 陆辞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好几个台阶,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可还没过三秒,那些台阶又全塌了。 他嘆了口气,把衣服和鞋子放到一边,侷促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双手扒著床沿蹲了下来,眼巴巴地望著那团纹丝不动的被子。 “对不起,沈老师,我知道错了。” 被子一动不动。 他等了几秒,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先带你去洗澡好不好?不清理的话会闹肚子的。” 还是没有回应。 “洗完了澡你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这样了,你就原谅我吧。” 被子终於动了一下。 沈砚清从里面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腰显然还是酸的。他没有看陆辞舟,垂著眼,光脚踩在地上,独自往浴室的方向走。 陆辞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清洁的过程比上次还要艰难。 陆辞舟这回是故意的,上头之后便没了分寸,实在是有些过於……了。 沈砚清被他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冰凉的瓷砖贴著皮肤,整个人又生气又羞耻,只能闭著眼任人摆弄。陆辞舟倒是做得仔细认真,一点一点清理乾净,最后又把他抱回了床上。 沈砚清依旧不肯理人,面朝墙壁那一侧,把人当空气。 陆辞舟不敢上床,只好跪坐在床边的地上,把被子的一角捏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蹭著。 这一跪,就直接跪到了天亮。 沈砚清被手机铃声吵醒,皱著眉从被子里探出一条胳膊,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著,是张淑华的电话。 他头疼得厉害,实在不想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把手机扣回了床头柜上。 直到这时,沈砚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没人。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枕头,这才看见陆辞舟竟还跪趴在床边,姿势都变了形,像是一夜都没动过,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半边脸埋在被褥的褶皱里,呼吸沉沉地睡著。 沈砚清怔了一瞬。 他本来以为这人就是隨口说说,谁知道还真跪了这么久…… 他看著陆辞舟那副狼狈的样子,一时间又生气又心疼。 昨晚在车里,他说的那些话,几乎是已经把自己最隱秘的东西摊在了陆辞舟面前。 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把心掏出来给別人看的人。 所以,当理智回笼之后,他本能地就想要逃避。 这时,陆辞舟醒了过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单,第二眼便看见了沈砚清。嘴角本能地就要翘起来,可翘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卖惨,於是又立刻把弧度压下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沈老师,对不起。” 沈砚清靠在床头,捏著太阳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要跪到什么时候?” 陆辞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跪到你愿意原谅我。” “那你接著跪吧。” 沈砚清面无表情地说。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语气淡淡,“我等会儿要去监考。这几天改试卷都会很忙,就直接在学校住了。” 陆辞舟的大脑嗡了一声。 他彻底慌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膝盖一阵麻痛,差点又栽回去。踉蹌了一步才站稳,便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沈砚清,声音急切:“不要,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別走好不好?” 沈砚清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他垂眼看著腰间那双收得很紧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今早看到陆辞舟跪在床边,他便已经心软不生气了。 可他是真的需要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否则这廝迟早要上天。 在酒吧门口的车里做那种事,车身晃得都快要散架了,中途还有车从巷口经过,回到家一句“我错了”就想翻篇? 还有那些话……他实在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从那种无处可逃的、完全被看穿的羞耻感里,慢慢缓过来。 因此,他虽然冷著脸,说出的话却不自觉带著点安抚的意味:“別闹,等我改完试卷就回来。” 听到这句话,陆辞舟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下来一点。 还会回来。 证明不是要和他分手。 只是气还没消。 沈砚清已经系好了领带,正在扣袖扣。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体面,和昨晚在车里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陆辞舟看著他,忽然开口道:“那还是你在这里住吧,我回学校住。b大还有別的系没考完试,还能住宿舍。” 他不知道沈砚清的宿舍在哪,更不可能去问別人——万一被沈砚清的同事猜出他们的关係,他就真的玩完了。 可是,他也不能任由沈砚清这样和自己冷战。 冷著冷著,说不定感情也就冷了。 所以,他必须得知道沈砚清的位置,並且努力做点什么。 第五十七章 憋气到你理我为止 陆辞舟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吴桐正蹲在椅子上,面前摆著一桶刚泡上的方便麵。 听见动静,他从电脑屏幕上偏过脸,目光在陆辞舟脸上停了两秒,手里的叉子差点没拿稳。 “不是都考完试了吗?”吴桐一副看见鬼的表情,上下打量著他,“你不在家和你的沈教授甜甜蜜蜜,回宿舍干什么?” 陆辞舟把书包往自己床上一甩,拉开椅子坐下来,长腿一伸,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语气松鬆散散的:“回来看望看望你这个孤寡单身狗,不行啊?”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吴桐面前那桶泡麵上,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大早上的吃泡麵?” “好久没吃了,有点想了。”吴桐用叉子搅了搅麵条,低头嗦了一口,含糊地说,“这几天考试都没好好吃饭,现在閒下来反而没什么胃口。” 陆辞舟看著吴桐那副凑合著活的模样,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我租的那个房子没退。等到学校闭校,你还是可以去住。” 吴桐嗦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去搅那桶泡麵,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是都搬去和沈教授住了吗?我以为你早就退租了。” “多租个房子而已,又不用多少钱。”陆辞舟撑著下巴,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你回不了家,暑假兼职住著也方便。” 吴桐低著头,直到把最后一口泡麵嗦完,才应了一声:“谢了。” 陆辞舟隨意地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交叉叠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发愣,忽然毫无徵兆地长长嘆了口气。 吴桐敏锐地捕捉到那声嘆息,转过身来,下巴抵著椅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不是,你到底回来干嘛的?” 陆辞舟摸了摸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不干嘛,就……回宿舍住几天。” 话音刚落,吴桐的嘴角就翘了起来,用一种让陆辞舟浑身发毛的语调慢悠悠地开了口:“哎哟~我当你回来做什么呢,原来是被赶,出,家,门,了,啊。” 他把“赶出家门”四个字咬得又重又长,每一个音节都像在陆辞舟的三叉神经上蹦迪: “当时是谁说的来著?沈教授才不捨得我露宿街头呢~嘖嘖嘖。” 陆辞舟被他学得耳朵发烫,瞪了他一眼,嘴里却依旧在垂死挣扎:“才不是被赶出来!我们这是情趣,小別胜新婚你懂不懂!” “行行行,情趣。” 吴桐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泡麵桶丟进垃圾桶里,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乾净的短袖换上。 “我现在要去做牛马了,下午家教完还得赶去酒吧上夜班,晚上不回来。等你俩胜新婚的时候,可別忘了用金钱慰问一下我这个苦命打工人。” 陆辞舟的注意力压根儿没在他身上,懒懒倚著椅背,手指机械地反覆划拉著手机屏幕。 沈砚清的聊天框被他翻来覆去刷了无数遍,那人的头像一直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既没有红点,也没有消息。 沈砚清本来就话少,到了手机上就更是惜字如金。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聊天记录翻两下就到头,而且大部分还都是陆辞舟发的那些“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小鸡燉蘑菇”、“微波炉里有早餐,记得吃”之类的絮絮叨叨。沈砚清只偶尔回一个“好”或者一个“1”。 听见吴桐的话,他头也没抬,隨口应了一句:“行行行,去吧去吧。” 门“咔噠”一声关上,宿舍安静了下来。 陆辞舟坐了一会儿,翻开书,字是一个也没看进去。又爬到床上试图补觉,未果,便乾脆掏出手机刷帖子。 然而,这些首页推荐就像跟他有仇一样,一条比一条扎眼。 “冷战超过24小时等於分手。” “男人不爱你的三个表现,你中了几个?” “两个人不合適的10条表现。” “……” 陆辞舟盯著那行“不合適”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划过去,然后又在心里把那几个標题挨个儿拎出来骂了一遍。 骂完,又老老实实地打开搜索框,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犯错误怎么让对象原谅”、“哄老婆十大秘诀”。 学到一半,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点开沈砚清的微信,照著攻略输入了第一招——幽默破冰法。 “我会一直憋气到你理我为止。” 发送。 没反应。 他不死心,又从表情包里翻出那套攻略说“百试百灵”的小狗表情包,四张连发。从鼓著腮帮子憋气,到两眼翻白倒地,一只卡通小狗生动地演绎了一整套窒息殉情的完整流程。 发完,他屏著呼吸盯著屏幕。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一分三十秒。聊天界面纹丝不动,陆辞舟先忍不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抿著嘴唇,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破罐子破摔地甩出去一句: “你这个杀狗犯!”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不到三秒,又泄气地重新把手机捞了回来,继续返回帖子里搜教程。 就这样硬熬到了十一点半,陆辞舟终於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算了算时间,沈砚清十一点四十监考结束,整理完试卷送到教务处,再走回办公室,差不多得到十二点左右。 现在出门,正好。 第五十八章 美人计 a大校园里难得这么安静。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考完试回家了,平时挤得人山人海的主干道,此刻到了饭点也只剩零星几个人拖著行李箱往校门口走。轮子碾过地面,咕嚕咕嚕地滚远,衬得整座学校都空荡荡的。 陆辞舟把共享单车停在人文楼底下,拎著盒饭往楼上走。 沈砚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敞著,大概是刚监考回来还没来得及关。 陆辞舟先探头往里面瞄了一眼,然后才故作瀟洒地倚著门框,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砚清闻声抬眸。 他坐在电脑后面,镜片上倒映著一屏幕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看见门口的人,目光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好像丝毫不意外陆辞舟会过来找他。 “你来做什么?”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快餐盒,自顾自地走进来:“我当然是来给沈教授送爱心午餐的呀。” 沈砚清没吭声,又低头去整理电脑上的资料。键盘被敲得嗒嗒响,听起来很忙,但屏幕上的光標挪来挪去,也没见他改了几个字。 陆辞舟只当他是默许了。 反正跟沈砚清相处这么久,他也算是摸透了规则。不赶人就是同意,不说话就是纵容,眼皮抬一下都算是热情回应。 他把塑胶袋往办公桌上一放,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自顾自地把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揭开盖子,將那盒还冒著热气的烧鸭饭推到沈砚清面前,又往他手边递了双筷子。 沈砚清这才把笔记本推远了些,接过筷子。 陆辞舟又揭开配套的例汤盖子,顺嘴叮嘱道:“先喝两口汤再吃饭。” 沈砚清依旧冷著一张脸,唇角抿得平平的,看上去还在端著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教授架子。 但是动作却很乖。听到陆辞舟的话,便主动伸手去端那碗汤,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陆辞舟看著,嘴角根本压不住。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冷脸很可爱啊! 那张冷淡的脸配上一口一口喝汤的认真劲儿,反差强烈得让他胸口那块地方酸酸软软的,恨不得立刻就把人塞进麻袋里带回家藏起来。 陆辞舟正想见缝插针地撒个娇,上半身已经往办公桌那边倾斜,手指沿著桌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指尖都已经快摸到沈砚清放在桌沿的手了,再有两厘米就能悄悄勾住。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几下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深灰色polo衫裹著微微凸起的肚子,头髮稀疏,手里攥著一沓表格,脸上掛著客气的笑。 沈砚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动作幅度很小,只是自然地往椅背方向靠了靠,手也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调整,瞬间把两人之间那点黏黏糊糊的距离,拉成了规规矩矩的师生间距。 陆辞舟眼睁睁看著那只手从自己够得著的范围里移走,心里“啪”地一下落了空。 那人看见陆辞舟,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砚清面前那堆餐盒上,笑道:“沈教授没去食堂吃饭啊?” 隨便寒暄了一句,他把手里的那沓表递给沈砚清,弯下腰,指著表格上的某一行,自顾自地切入了正题:“我和李老师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这里需要再调整一下,你看看。” 沈砚清低头看了片刻,微微点了下头:“好,我重新改一下,明天给你。” “行,辛苦你了。” 那老师直起身,事情算是说完了,却没急著走。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陆辞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沈砚清抬眸看了陆辞舟一眼,隨口道:“之前代课的学生,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陆辞舟面上还掛著那副乖顺的笑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悄悄蜷了一下。 那老师没有多想,反而像是被勾起了什么记忆,笑著打趣:“沈教授的课还有人捨得找人代课啊?每次我们系的老师想旁听都得提前占座呢。” 陆辞舟立刻接过话,语气诚恳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经过沈教授的教育,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一定好好上沈教授的课,也会——” 他勾了下唇,把最后四个字放得很慢,咬得又轻又软:“乖乖听话。”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沈砚清那边飘了一下。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头看著手里的表格,声音淡淡的:“好了,这位同学,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赶紧回去吧。” 陆辞舟愣了一下。 回去? 他自己的饭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呢! 不过这逐老公令已经下了,当著外人的面又不能说什么。他扁了扁嘴,乖乖站起身,把自己的那份快餐拎起来,垂著眼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话落,陆辞舟朝那老师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身往门口走。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沈砚清一眼。 那人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著头,慢条斯理地吃他送来的烧鸭饭。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冷了一中午的眉眼软化了几分。 陆辞舟躲在门边没走,歪著脑袋偷偷看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他心里那点被“赶出去”的小鬱闷,像是被这幅画面给治癒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算了,能好好吃饭就好。 —— —— 晚上八点,陆辞舟洗完澡出来,头髮懒得吹,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淌,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砚清没有发消息过来。聊天界面还停在他上午发的那句“你这个杀狗犯”上,对面一个字都没回。 陆辞舟盯著那片沉默看了几秒,抿了抿唇。 虽然第一招幽默破冰已经彻底阵亡了,小狗表情包全军覆没,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捞著。 但是没关係,那个攻略上还有第二招。 美人计。 陆辞舟爬上床,把手机往旁边一丟,两只手交叉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掀,利索地脱下来,然后举起手机,开始找角度。 第一张,太刻意,刪。 第二张,表情有点僵,刪。 第三张,腹肌拍得不够清楚,刪。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选定了一个看起来最自然、最不经意、但每一块肌肉都在暗中发力的角度——半靠著枕头,下頜线微微绷紧,眼神鬆散地看著镜头,腹肌线条在明暗交界处被灯光勾得格外分明。 陆辞舟看了两秒,觉得好像还不够。 犹豫了一下,他又把裤腰往下扯了扯,镜头拉远了一点,露出一截深色內裤边。然后才满意地点开和沈砚清的聊天框,选中照片,发送。 发完,又紧跟著打了一行字:“沈老师,一个人睡不著怎么办?好寂寞啊~” 第五十九章 越来越喜欢你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砚清终於回了一条消息:“活该” 就两个字。 吝嗇地连標点符號都没给一个。 陆辞舟盯著这两个字,硬是从那片冷淡里咂摸出了一丝宠溺的味道。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骂他,可要是真不想理他,干嘛才过了两分钟就回信息?干嘛不直接把聊天框划走? 他甚至能想像到沈砚清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不轻不重,带著一点无奈,一点嗔怪,还有一点点死都不肯承认的心软。 看来美人计的效果不错! 陆辞舟忍不住笑出了声,乾脆把裤子也给脱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对著镜子隨手拨了拨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 接了。 沈砚清大概是把手机靠在了书桌的笔筒上,角度刁钻,从下巴往上拍的死亡仰视,换了任何人这样拍大概都是灾难。 可沈砚清的脸居然依旧能打。下頜线条乾净利落,鼻樑从下往上看更显得笔挺,只是镜片反著屏幕的光,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情绪。 他身上穿著那套陆辞舟前段时间买的情侣睡衣,米白色的,右边胸口的位置绣了一个小小的、咧著嘴傻乐的汤姆猫。身后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和半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檯灯的光晕在墙角映出一片暖黄色。 沈砚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大概是改了一下午的试卷,嗓子有点干了:“又在胡闹什么?” 陆辞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镜头能照到自己的大半截身子。他十分刻意地垂下手,指腹沿著腹肌的沟壑慢慢蹭过去,把那几滴从发梢落下的,將落未落的水珠抹掉,然后嘴唇一瘪,可怜兮兮地开始卖惨: “沈老师,宿舍的床好硬啊,空调好像也坏了,又闷又热的。” “而且吴桐睡觉还会打呼嚕,你是没听见,那呼嚕声震天响,跟装修队似的。” “我真得好可怜啊,沈老师不心疼心疼我吗?”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 透过屏幕,那双桃花眼在暖黄色的檯灯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可眼尾那一点天然的弧度又让这份清冷不太纯粹。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从陆辞舟的脸上往下落,在腹肌的轮廓间停了一瞬,然后再往下…… 隨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倏地收了回来,垂下眼。 “自找的。”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整个人趴下来,把手机立在面前,下巴抵著手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沈老师,你想我了没有?”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砚清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放下杯子,答非所问:“试卷还没改完。” 陆辞舟不依不饶:“我是问你想不想我,又不是问你试卷改没改完。” 沈砚清却不肯回答。他低下头,手指翻过试卷的另一面,拿起笔继续批改。笔尖在纸上划过,停顿,划了几笔,又停住,像是根本看不进去试卷上写得是什么。 陆辞舟盯著屏幕里那个怎么都不肯抬头的人,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再次开了口:“怎么办呀沈老师,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沈砚清手中的笔猛地颤了一下。 下一秒,便直接掛断了视频。 陆辞舟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撩到了! 绝对撩到了! 他翻身平躺下来,哼著歌,又重新点开了早上存的那条攻略帖,手指往下滑。 第三招——死缠烂打。 行。 这个他超级擅长。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砚清刚洗漱完,出租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这个时间,这个小区,会这样敲他的门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与此同时,嘴角却极其不爭气地、轻轻地弯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 一束巨大的玫瑰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那花束大得离谱,九百九十九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深红的花瓣上还凝著水珠,在晨光里泛著丝绒一般的柔光。 花束缓缓往下降了几寸,陆辞舟从后面探出头来。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声音又亮又脆: “surprise!”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上方就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奶奶正从楼上走下来,经过陆辞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看那束浮夸高调的玫瑰,又看看陆辞舟那张还带著少年气的脸,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有心啊。” 陆辞舟被拍得耳朵发烫,却还是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压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谢谢奶奶,我会更有心的。” 老奶奶笑呵呵地继续往下走了。 沈砚清满脸黑线,侧身让开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滚进来,別在外面丟人。” 语气冷淡,措辞更是少见的粗暴。 陆辞舟直接听爽了,心里猛地一盪,恨不得让沈砚清再多骂他几句。 不过他也没敢真赖著討骂,立刻抱著那束巨大的花往门里挤,花束太大,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框卡了一下,掉了一地的花瓣。 陆辞舟侧著身子左调右调,折腾了好半天,才终於把自己和那束玫瑰完整地塞进来。鞋都没顾得上换,先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茶几上。 放好,他又转身去拆早餐。两份豆腐花,两笼小笼包,从塑胶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我买了豆腐花和小笼包,”他抬起头,眉眼弯弯地望向还在茶几边盯著花看的沈砚清,“沈老师要不要过来尝尝?” 沈砚清已经彻底没招了。 他默默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任由陆辞舟把那碗豆腐花推过来,又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一次性塑料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豆腐花表面淋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清甜不腻。豆花入口即化,那股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淌进胃里,暖烘烘的。 第六十章 可以给乖孩子一点奖励吗? 吃完早餐,沈砚清倒了杯温水,端著杯子走进臥室,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桌面上摊著一叠还没改完的试卷,红笔放在一边,笔帽还没来得及拧开。 陆辞舟也跟了进来,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地倒在了床上。他把脸埋进沈砚清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香啊。” 沈砚清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臥室很小,桌子紧挨著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沈砚清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后腰上。紧接著,几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伸了过来,捏著他睡衣的衣角,慢悠悠地卷著玩。 他垂下眼,重新落笔。批完一份试卷,合上,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还记得昨天早上我是怎么说的吗?” 陆辞舟侧过身看他,嘴角微微一翘。他早就想好了理由,此时一点都不慌,慢悠悠地开了口:“记得,你说改完试卷之前都不让我回来住。但是……我只是来做客的,晚上就走,不在这里住。”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沈砚清的脸色。见人没皱眉,也没开口反驳,胆子立刻肥了一圈。 他才从床上坐起来,盘著腿,往前凑了凑,换上一副乖巧討好的表情:“砚清哥哥,別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不然我就是小狗。” 沈砚清终於放下笔,转过身来,靠进椅背里,双手环在胸前。他看著陆辞舟,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掛著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怎么没看出深刻?” 陆辞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戏。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你不在,我都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了。” 说著,他伸手拉过沈砚清的手,隔著薄薄的衣料按在自己胸口上,“你摸摸,心跳都不规律了。” 沈砚清的手被他按著,没动,也没抽回去。 陆辞舟见人没什么反应,又拉著那只手往下移,按在自己腹肌上,面不改色地继续睁眼说瞎话:“我从昨天到现在绝对瘦了一圈。你看,肚子都饿扁了,这还不够深刻吗?” 沈砚清垂眸看著自己被拉著的那只手。那只手从胸口被牵到小腹,被迫深刻感受了一遍某个人刻意绷紧的肌肉线条,此刻正被牢牢握著,握得又紧又理直气壮。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昨晚视频通话里的画面——几滴沿著腹肌沟壑缓缓滑落的水珠,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內裤边勉强兜住的形状。 身体隱隱兴奋起来。 “是吗?”他微微偏了下头,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瘦了多少。” 陆辞舟愣了一下。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他瞪著眼睛看了沈砚清足足三秒,確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 与此同时,心臟疯狂地撞起胸腔来,撞得他呼吸都有点不稳。 但他陆辞舟是什么人? 哄老婆攻略第三招的指定继承人。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凡怂一秒都对不起他“陆辞舟”这三个字。 他立刻故作洒脱地把t恤下摆一抓,往上一掀,利索地脱了下来,隨手丟在床尾。然后又作势去解裤腰,手指勾著鬆紧带往外扯了扯,露出胯骨两侧更深的凹陷,眼神往沈砚清那边飘了一下,带著点试探,又带著点期待。 沈砚清的目光在那片骤然裸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镜片后的眸色深了深。 隨即伸出手,按住了陆辞舟正在扯裤腰的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了,够了,別脱了。” 陆辞舟立刻听话地停下来,可那张嘴却是一刻都閒不住,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得寸进尺地问:“那……沈老师可以给乖孩子一点奖励吗?” 说著,他轻轻拉了一下沈砚清的手。力道不大,甚至连牵引都算不上,只是那么轻轻一拽。 “別闹。” 沈砚清嘴上训斥著,身体却诚实地顺著那股力道往前倾,和陆辞舟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张不大的床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陆辞舟的手从他的腰间绕过去,手指顺著t恤下摆探进去,贴著他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滑。 “沈老师有没有乖乖在家里等我?” 话说著,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抚上了沈砚清的腿。指腹顺著宽鬆的短裤裤腿往里钻,指腹擦过大腿內侧细腻的皮肤,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那片皮肤乾燥而紧致,没有任何黏腻的、湿滑的残留。 陆辞舟的下巴抵在沈砚清的肩窝上,嘴角翘起来,唇瓣蹭过那人的锁骨,声音低低的,带著藏都藏不住的愉悦:“看来是没有用玩具呢。” 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瞬,瞪了陆辞舟一眼。 陆辞舟被瞪得心口发酥,腰身又往他身上蹭了蹭,道:“砚清哥哥,要不把那些玩意儿都扔掉吧。它们现在可是我唯一的情敌。我绝对能做得比它们好,你让我往哪,我就往哪。” 沈砚清实在听不下去,抬手勾住陆辞舟的脖子,想要直接吻上去。 陆辞舟却偏头躲了一下,堪堪擦著嘴角过去。 沈砚清的动作落了空,睁开眼看他。陆辞舟就趁著那一眼的诧异,又飞快地凑过去,轻吻他的嘴唇。 等沈砚清微微蹙眉想要追上去继续的时候,他又一次躲开了。 这一次躲得几乎有点欠揍了。 嘴角掛著坏心眼的笑,眼底却藏著认真,亮亮地盯著沈砚清: “砚清哥哥,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沈砚清没回话,手按住陆辞舟的后脑勺,指节收紧,扣著他用力往前一带,不容分说地堵住了那张还想躲的嘴。 这一次,陆辞舟没有躲。 也不想躲了。 沈砚清的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吻得又凶又沉,像是要把刚才两次落空的不耐全部討回来。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下唇,又鬆开,舌尖描过那道浅浅的齿痕。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热得发烫。 等沈砚清终於微微退开,眼镜已经被挤歪了,鼻樑上压出一道浅红。他垂著眼喘气,睫毛扇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辞舟就追上来,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砚清哥哥好凶哦~” 沈砚清捏著他的下巴,打量了一下他嘴唇上的印子,又凑过去亲了一口:“试卷还没改完,我们速战速决?” 第六十一章 我带个人过去 两人一直闹到十一点才结束。 中途陆辞舟起了坏心,捉著沈砚清的手,从自己的小腹慢慢往下带,非要他亲手检查检查自己瘦了没有。 沈砚清被逼著感受了一圈,指腹下的触感分明。 不仅没瘦,倒像是在他的触碰下,还悄无声息地胖了一点。 光是碰,又不给別的。沈砚清被这种不上不下的撩拨缠得实在受不住,耐心终於告罄,抬脚就往陆辞舟腰上踹。 陆辞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指腹在那截细瘦的骨节上缓缓摩挲了两圈,低下头,亲了亲那块微微凸起的位置。 沈砚清脚趾倏地蜷起来,本能地想要往回缩。 陆辞舟没鬆手,反而在脚踝內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有点痒,又有点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一道轻微的电流,顺著小腿肚一路往上窜。 沈砚清呼吸一滯,没有躲开,反而主动用小腿去蹭陆辞舟的脸颊。 陆辞舟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微微偏头,顺著那条优美的线条,从脚踝、小腿,一路细碎而虔诚地吻了上去。 沈砚清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烧得通红的耳朵,几缕被压乱的碎发贴著额角,呼吸又重又急。嘴上什么也没说,身体却微微弓起来,像是在躲,又像是在把人往自己身上引。 陆辞舟被沈砚清这副模样勾得眼眶泛红,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终於什么玩笑话也说不出来,猛地俯下身,更深地吻住他。 …… 事后,陆辞舟久违地把人搂在怀里,只感觉吃饱喝足,身心舒畅,神清气爽。 空调嗡嗡地吹著凉风,沈砚清窝在他怀里,头髮蹭得乱七八糟,眼镜也不知道被丟到了哪个角落,正微微眯著眼看手机屏幕。 陆辞舟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按摩著腰侧。 沈砚清单手划开外卖软体。 他点外卖的效率向来比陆辞舟高出一大截。不纠结、不犹豫,不会在翻完二十分钟评论之后又折回去纠结另一家。 乾脆利落地点进附近最高分的店铺,菜单都懒得往下翻,直接选择首个招牌套餐,然后偏过头,声音还带著事后那种慵懒的哑:“花甲粉吃吗?” 陆辞舟点头:“吃。” 沈砚清直接勾了两份,拇指移向確认键。就在快要按下去的一瞬,陆辞舟忽然探过身来按住他手,眼睛盯著屏幕:“你还没问我要不要加辣呢。” 沈砚清连眼皮都没抬,反问道:“你不是一般中辣么?” 这句话说的理所当然,可陆辞舟却猝不及防地被它砸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觉得,沈砚清刚刚那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像情话。 陆辞舟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收紧了搂著人的手臂,拼命用头去拱他的脸颊,蹭得人直偏头:“嘿嘿,原来沈老师这么了解我啊。” 沈砚清没理他,重新点开外卖页面,正要下单,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是张淑华的电话。 手指顿住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接过他妈的电话。自从把徐静的事彻底说清楚之后,张淑华就换了策略。不再直接安排相亲了,改成了一种温柔的、持续的信息轰炸。 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塞过来,標题从《早结婚晚年不孤单》一路排到《一辈子不结婚能过好这一生吗?》,中间还夹著《给孩子的忠告,结婚才是唯一的归宿》等等。 频率不算密,平均一天三四个,但是从来没有间断过。 沈砚清一个都没回过。 最初点开看过一个,扫了两眼就划走了,之后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了。 陆辞舟看他盯著屏幕不动,问了一句:“谁的电话,不接吗?” 沈砚清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很淡:“我妈。” 就在这时候,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掛断了。屏幕暗了一瞬,隨即又亮起来,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我问过你同事了,这段时间你都没有住宿舍,你在哪里?接电话!” 沈砚清皱著眉从陆辞舟怀里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露出那些新添的密密麻麻的痕跡。 他懒得再去拢被子,点开通话记录拨了回去。 “餵。” “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最近没在学校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你们学校。我们见个面。” 沈砚清没吭声,只垂著眼,视线落在被子上。陆辞舟的手指正不声不响地伸过来,悄悄勾住了他的手。 他又凑近了些,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我陪你去。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电话那头,张淑华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语气被刻意放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砚清,你不可能躲妈妈一辈子。徐静的事妈妈不怪你,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也觉得那丫头个子不够高,咱可以再找別人对不对?” “你现在也长大了,搬到外面住也不和家里说。妈妈管不了你,那妈妈求求你行不行?你爸这几年心臟一直不太好,妈妈也老是这里疼那里疼的,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沈砚清后脑勺抵著床头,闭了闭眼。 “爸妈这么多年一直就这点心愿,你圆满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就算哪天去了,也算是能安息了……” 说著说著,那边忽地哽咽了一下,紧接著便是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小声哭泣。 陆辞舟紧皱著眉,好几次都想出声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沈砚清的家庭氛围。那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为沈砚清量身定做的软刀子,刀刀都往人的心窝里扎。 他恨不得一把抢过手机,替沈砚清骂回去。什么叫“任务完成了”?什么叫“能安息了”?难道你生孩子就是是为了交差吗? 可当他仰头看向沈砚清时,却发现这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沉默的疲倦。 陆辞舟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些话一旦说出口,不仅不能替他解决问题,还会让沈砚清夹在中间更难做。 沈砚清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妈,你別这么说。快中午了,学校附近有家黄燜鸡,我们去那里见面吧。” 张淑华这才收了哭声。 陆辞舟连忙又晃了晃沈砚清的手。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著电话补了一句:“我带个人过去。” 第六十二章 我们是天作之合 选那家黄燜鸡,沈砚清是有私心的。 张淑华虽然性格强势,却也是个极在意面子的人。那家黄燜鸡生意好得离谱,饭点永远排著长队,座位挤得转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 在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里,张淑华多半会收敛许多。不仅不会当眾大声指责、甩脸色,甚至会因为顾及旁人的目光,表现得比平时更温和、更大度。 这对他,和他的男朋友,都好。 其实沈砚清原本打算等陆辞舟毕业之后再摊牌。到那时候,陆辞舟有了稳定的工作,两个人都更有底气,父母那边也会好接受一些。 可就在刚才,陆辞舟拉住他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出“我陪你”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动摇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陆辞舟在面对他那个並不完美、甚至有些窒息和拧巴的家庭时,还会不会像私下里那样坚定。 想谋求一个依靠,也想印证一个答案。 两人换了衣服,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时,陆辞舟忽然停住,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两箱舒化奶,看到沈砚清,他故作轻鬆地笑了笑:“第一次见咱妈,总不能空著手是吧。”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想说“没这个必要”,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於是闭上了嘴,把那句“不用这么紧张”一起咽了回去。 黄燜鸡店里坐满了人。 张淑华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头髮半扎半放,脚上踩著一双黑色小高跟,看起来像刚下班的白领,得体、乾净,和这间油腻喧囂的小店不太搭。 沈砚清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秒,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气色,隨后才不动声色地移到身后那人身上。 她早就猜到了。 从沈砚清说“带个人”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数。她的儿子她了解,这孩子从来不会在那种情况下,用那种语气提起一个“同事”或者“朋友”。 这段时间他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住宿舍也不回家,似乎也就都有了答案。 陆辞舟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古训,一上去就笑得格外灿烂。他把两箱牛奶塞到张淑华手里,姿態摆得又低又诚恳:“阿姨,这次实在太匆忙,下次一定给您准备更好的礼物。” 张淑华也没推辞,接过牛奶后,看也没看,隨手就放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点餐的时候,服务员拿著小本子站在桌边。张淑华接过那张过了塑的菜单,没翻开,直接开口道:“两份招牌黄燜鸡米饭套餐。” 点完才偏过头,语气不咸不淡地问陆辞舟:“你吃什么?” 陆辞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沈砚清的沉默。他从坐下来就没有说过话,安静地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碟沿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道划痕上,像是把自己从这场对话里抽离了出去。 陆辞舟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冲服务员笑了一下:“我也要那个套餐吧。不过饮料要常温的,不要辣。” 点完餐,张淑华又重新打量起陆辞舟,目光毫不避讳,挑剔而审视。 个子倒是挺高,比砚清还高半个头。长相也周正,但是过於凌厉,眉骨高,下頜线硬朗,看著就不是什么温柔好说话的性格。 再往下看,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穿的是什么衣服?t恤又宽又大,下摆还撕裂了几个口子,毛边翻在外面,小混混似的,怎么都不像是会踏实过日子的类型。 这一番打量不过几秒,陆辞舟就已经麻利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开始倒茶。 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全程没停过,声音里带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早就听砚清提起您,现在见面才发现,您竟然这么年轻。我本来还紧张得不行,一看到您这么面善,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油嘴滑舌。 张淑华在心里给出四个字的评语,嘴角却没忍住,微微勾了一下。 “阿姨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你们两个的关係,阿姨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陆辞舟立刻坐直了,双手捧著刚倒好的热茶,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是,阿姨。我一看您的气质,就知道您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思想觉悟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诚恳极了,可仔细一品,却是直接把张淑华架到了一个微妙的高度上。张淑华要是后面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就等於自己拆了自己的台了。 张淑华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姨,我叫陆辞舟,今年二十二岁,属猴的。” 张淑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我家砚清属龙的。这生肖……多少有点不匹配。” 陆辞舟笑容不变,接话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语气却极为从容,一点都不显急:“怎么会不匹配呢?俗话说龙腾九天,猴跃千山。一个主天,一个主地,天地相合,这叫天作之合。而且龙猴搭配,事业腾飞,运势更是旺得不得了啊。” 沈砚清在旁边默默地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著。他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那一点被陆辞舟信口胡诌逗出来的、极淡的笑意。 张淑华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词噎了一下,顿了顿又说:“砚清小时候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另一半的属相必须和他相合。” “属相就更合啦。”陆辞舟眼睛都没眨一下,接得顺溜极了,“阿姨您想,龙、猴、鼠是申子辰三合水局,上等婚配。鼠的话现在要么十八要么三十,不管怎么样都是二十二岁比较好,是不是?” 张淑华当老师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饭桌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重新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又沉了两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辞舟挺直了腰背,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机灵劲儿收起了一些,声音不大却极为诚恳:“阿姨,我还在读书。b大临床医学,开学大四。明年十二月底考研,目標是本校的心胸外科,导师已经联繫好了。” 张淑华总算抓住了什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儿子低垂的眼睛上,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觉得开心就好。可过日子不是开心就够的。我们砚清年纪不小了,你还是个学生。大四上完还有大五,加上研究生,这段时间的柴米油盐怎么算?就算真等你到工作,砚清也不年轻了。” 她说著,抬头看了陆辞舟一眼。 “阿姨也不是想要逼你们,只是你们还年轻,想得不够长远。两个男的在一起,不说別的,单位同事怎么看?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怎么说?砚清是个老师,传出去对他的影响,你考虑过没有?你不是喜欢他吗?喜欢他,就该替他想想这些。” 沈砚清的筷子停了一下,终於开了口:“妈,这些是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 张淑华瞬间皱起眉,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妈才担心你,要是別人的孩子,你看我会不会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著一份黄燜鸡过来:“这份不辣的是你们谁的?” 陆辞舟指了指沈砚清:“是他的。” 张淑华这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那份不辣的是陆辞舟给沈砚清点的。 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腾地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包。 “今天先这样吧,砚清,无论怎样,明天带著小陆回家一趟,让你爸爸也看看。” 第六十三章 沈老师会捞你的 张淑华的身影刚消失在店门口,沈砚清就放下了筷子。 陆辞舟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刻把自己的椅子往那边挪了挪,肩膀贴著肩膀,拉住沈砚清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著他的指尖,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沈老师,你今天表现得特別好。” 沈砚清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疑惑。 “真的。”陆辞舟说得认真极了,上半身往他那边倾了倾,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特別帅地反驳了回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砚清心中无奈,知道陆辞舟接下来八成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却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陆辞舟果然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一些,板凳也跟著往前又挪了两寸,膝盖碰上了膝盖:“意味著你没有让我孤立无援呀。你站在了我这边,在你妈面前护著我。这说明你肯定是特別喜欢我,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对不对?” 沈砚清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自不自恋?” 陆辞舟不仅不恼,反而更得意了。 很明显,沈砚清话里“自恋”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被你说中了但是我不想承认”。 他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犬牙,手指继续在沈砚清手上捣乱:“没事的,你別担心,明天我肯定能搞定。从小到大,就没有哪个叔叔阿姨不喜欢我的。你妈今天第一次见我,不熟悉,等明天她多了解我一点,肯定会被我的人格魅力征服的。” 沈砚清的嘴角终於轻轻弯了一下。 陆辞舟这才放心了一些,重新拿起筷子递到他手边,语气自然又隨意:“好啦,现在就別想那么多了,我们继续吃饭。” 沈砚清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陆辞舟把张淑华点了没碰的那份黄燜鸡拢过来,麻利地把里面的肉全夹到自己碗里:“你的胃现在还有疼过吗?” 沈砚清想了想:“没有了。” 陆辞舟听了,眉梢微微松下来。他筷子一转,从自己碗里夹了几块沾著微红汤汁的鸡肉,放进沈砚清碗里,嘴角一弯:“那可以奖励我们沈砚清小朋友吃两块微辣的黄燜鸡肉。” 沈砚清低头看著碗里那两块来歷曲折的鸡肉,有些无奈:“幼不幼稚。” “这就算幼稚了?”陆辞舟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筷子没停,又给他夹了一块,“我小时候挑食不肯吃饭,你知道王阿姨是怎么哄我的吗?” 说著,他放下筷子,换了把勺子,舀起满满一勺饭,刻意夸张地摇晃著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一路送到沈砚清嘴边。声音不大,却压著浓浓的笑意:“小飞机来嘍~” 这一连招下来,动作幅度实在不小。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已经一脸八卦又兴奋地看了过来。 沈砚清耳根发热,不自然地偏过头,躲开那勺悬在嘴边的饭,低声训斥:“別胡闹。” 陆辞舟知道他脸皮薄,公共场合投餵这种事已经是沈教授能承受的极限了,再逗下去怕是要把人气跑了。 他也没勉强,收回手,把那勺饭利索地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哪有胡闹嘛。” 饭后,陆辞舟去前台付钱,沈砚清绕过桌子,弯下腰,把那两箱被张淑华隨手放在空椅子上的舒化奶提了起来。 陆辞舟扫完码回头,视线恰好落在那两箱牛奶上,多停了一秒,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忙拎过来。 可沈砚清却误会了那道视线的落点。 他以为陆辞舟是在意自己的心意被母亲那样隨意轻慢对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正好,我爱喝舒化奶。” 说完,他也没看陆辞舟的表情,提著牛奶径直往门口走了。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慢慢弯起嘴角。连忙快走了几步跟上去,走在沈砚清身侧,肩膀隔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挨著。 —— —— 回到家,沈砚清在书桌前坐下来,继续改试卷。 陆辞舟躺在他身侧的床上,面朝他的方向侧躺著,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里握著手机。 他虽然一直表现得很从容,但其实心中焦虑得很。 沈砚清的妈妈实在不好攻略。 今天在饭店里,那套“软刀子”的功夫他已经深刻领教过了。不骂人、不摔东西、不撕破脸,每一句话都裹著糖衣,可底下的苦味儿却浓得让人直皱眉。 这种人最难搞。 陆辞舟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在脑海中把今天在饭桌上的对话一句一句地回放。 如果张淑华蛮横撒野就好了。掀桌子,摔碗筷,指著他的鼻子骂他带坏了她儿子,他反而有办法。她厉斥,他便往沈砚清跟前卖惨委屈;她纠缠,他索性肆意妄为。大不了脸皮撕破了再缝上,反正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可她不是。 她是一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在单位里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高地上,让人没办法反驳。 陆辞舟心中纠结著,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划开了瀏览器,飞快地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第一次见对象家长注意事项。” 他点进去,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第一条:著装得体,不要穿奇装异服。 第二条:带礼物,价值代表诚意。 第三条:说话有分寸,不要油嘴滑舌。 陆辞舟的手指彻底顿住,把手机扣在胸口,怀疑是自己的打开网站方式有问题。 他今天是不是把雷全踩了一遍? 三条全中,还是负满分踩中,简直是攻略帖里扒出来的標准反面案例。 完了。 明天会不会更糟? 她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往桌上拍一张卡,面无表情地推过来,说“给你一百万,离开我儿子”? 陆辞舟被自己这个念头搞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一时间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偏过头,看向书桌前那个安安静静批改试卷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闷闷地开了口:“沈老师,你妈妈会不会拿钱砸我,让我跟你分手?” 沈砚清头也没抬,红笔在纸上划过一个勾,声音淡淡的:“不会。” 陆辞舟撑起半个身子,眼巴巴地望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家没钱。”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辞舟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笑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笑得不太合时宜,赶紧捂住了嘴。 等沈砚清偏过头来递来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时,他立刻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对不起。” 沈砚清懒得理他,又回过头继续改试卷。 陆辞舟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想了想,把手机举到脸前,又在搜索框里重新敲了一行字——“怎么对付难搞的丈母娘。”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標题一个比一个吸引眼球: 《搞定丈母娘只需这三招》 《高情商女婿的说话艺术》 《丈母娘最看重的五个细节,最后一条很多人都做不到》 ……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越觉得不靠谱。 有的说要投其所好,有的说要展现经济实力,有的说要表现得踏实稳重少说多做,有的又说要嘴甜会来事让长辈开心。每个帖子说得头头是道,可真往自己身上一套,又好像哪条都不太对。 他越看越觉得窝囊,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重重地嘆了口气。 “別查了。”沈砚清忽然开口,他手里的红笔没停,笔尖还在试卷上稳稳噹噹地走著,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那些攻略对我妈没用。” 陆辞舟一愣,翻过身趴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去拉沈砚清的手:“那怎么办?沈老师给我画个重点唄,我也好明天好好发挥啊。” 沈砚清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不用画重点。” 他看著床上那个摊成一张大饼的人,忍不住勾起唇。 “考砸了也没关係,沈老师会捞你的。” 第六十四章 这不是让邻居笑话吗? 虽然沈砚清已经说了会捞他,但短暂的心动甜蜜过后,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又占了上风。 想他陆辞舟从小到大,成绩单里哪里出现过“掛科”两个字? 沈砚清可以给他兜底,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只等著被人捞。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漂亮亮的,让张淑华挑不出第二回毛病。 第二天一大早,陆辞舟便开车回了趟家。 进门直奔衣帽间,从一排高级定製西装里挑了套黑色的出来。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繫到喉结下方,又拿起领带往领子上一掛,绕了两圈,对著镜子挑了挑眉。 领带是系好了,可这大夏天的,外面的柏油马路都快晒化了。他倒好,穿著这么一身西装走在街上,別人见了,肯定会以为他是上门推销保险的。 费了半天劲总算收拾完,陆辞舟瞥了一眼刘女士紧闭的房门,躡手躡脚地溜下楼,摸到陆正国的酒柜边。 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手指在一排排酒瓶之间游走,最后“借”了三瓶飞天茅台出来。 “怎么,没钱了?想偷你爸的宝贝去卖啊。” 刘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梯口。她裹著睡袍,脸上贴著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正斜斜地睨著客厅里那个抱著酒瓶、鬼鬼祟祟的儿子。 陆辞舟手一抖,差点没托稳。他赶紧把酒搁在桌上,轻咳一声:“妈,你想哪去了,我是拿去送礼的。” 刘女士踩著拖鞋走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他那身西装。忽然眼前一亮,凑到跟前,声音都兴奋了起来:“你这是要去见砚清爸妈了?” 陆辞舟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刘女士就已经自顾自地规划上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现在暑假,你看啊,我们先去见他爸妈,再约个时间办婚礼,然后直接飞去马尔地夫度蜜月,时间刚刚好。或者去普吉岛也行,你爸上次不是说——” “妈,你也想太远了。”陆辞舟扶额,一脸无语地打断他妈的美好畅想,“人家还不知道要不要你儿子呢。” 刘女士撇了撇嘴,嘖嘖两声,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不行啊陆辞舟,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搞定呢。” 陆辞舟露出一个死亡微笑,转身抱起酒就想走。 “哎,等等,那酒不值钱。” 刘女士叫住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酒柜前,推开玻璃门,弯下腰,从最底下那层摸出两瓶用牛皮纸包著的茅台,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她拍了拍瓶身,得意地挑了下眉,“这两瓶可是十五年的,你爸的心头肉。” 陆辞舟赶紧伸手去接,嘴里那句“妈你真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刘女士又转身去了储藏间,拎了一箱燕窝出来,往他手边一摞:“拿走拿走。第一次上门,礼数不能输。” 临出门前,刘女士又忍不住问:“真的不需要妈妈去帮你撑场面吗?或者我帮你请几个保鏢也行啊。” 陆辞舟把东西往后座一搁,回头敷衍地冲她挥了挥手,直接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再不走,估计他妈都要开始纠结婚礼请柬用什么纸了。 —— —— 沈砚清推开单元门出来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陆辞舟靠在他的那辆法拉利旁边,一只手揣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转著车钥匙。 晨光从肩线滑下去,在收窄的腰身处折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衬衫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结打得端端正正,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霸道总裁的风范了。 沈砚清微微抿了下唇,目光在那一身西装上停了好几秒,才捨得移开。 陆辞舟强作镇定,朝著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吊儿郎当地勾起来:“怎么样,你老公穿这身帅吧?” 沈砚清没理他,径直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关门声乾脆利落,可伸手去够安全带的时候,胸口那颗心臟仍然在没出息地狂跳著,怎么都平復不下去。 沈砚清的父母住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里。环境一般,胜在便利,对面就是千达商场。 陆辞舟跟著沈砚清坐电梯到三楼,开门的前一秒,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顶嘴、不翻脸、不掀桌,忍过今天,他就是沈砚清名正言顺的老公了。 张淑华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项炼。 见到陆辞舟,她的目光先在他的著装上扫了一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穿这么正式,要去面试?” 陆辞舟笑得乖巧:“第一次登门拜访,当然要正式一点。” 沈砚清跟在后面,自然地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俯身搁在陆辞舟脚边。 张淑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那姿態,熟悉得仿佛穿越回了中学时代。每次班里有学生闯祸,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不用说话,只是双手撑著讲桌往下看那么一眼,整个教室的气压就能瞬间低到让人喘不上气。 好在陆辞舟脸皮够厚。他把手里的茅台和燕窝一股脑全放在茶几上,刚叫了一声“阿姨”,话就被打断了。 张淑华看也没看茶几上那堆东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你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吗?” 陆辞舟不喜欢这种被审讯的感觉,总觉得这样不平等。於是十分自来熟地拉著沈砚清在张淑华身侧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知道。” 张淑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们怎么说?” 陆辞舟斟酌了一下措辞,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 张淑华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过於天真的笑话,“你们年轻人没经歷过什么事,做出的选择大多都是弯路。如果做父母的全部都尊重,儿女岂不是会多受很多罪?” 陆辞舟抿了抿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顶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摩挲了两下,忍住了。 张淑华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挖。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换了个方向,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以后打算当医生?” 陆辞舟立刻点头,腰背挺得更直了些:“是。a大附近就有一家公办医院,工作单位近,附近小区也不少,到时候买一套房子,通勤也方便。” 张淑华没顺著他的话说,仿佛是觉得刚才那段关於房子和通勤的规划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那家医院不是那么好进的吧。就算你真能进,最快也要四五年才能正式工作。砚清今年二十六了,你要他等到三十岁?” 沈砚清皱了皱眉,嘴唇微张,刚想要反驳,陆辞舟已经抢先开了口。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却压得很稳:“阿姨,我可以向您保证,无论时间多长,我都不会变心。t市现在同性合法,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和砚清去领证。不管是財產公证,还是意定监护公证,我都——” “行了。” 他话没说完,张淑华已经皱著眉打断了:“你们现在谈恋爱,就已经很让我们做父母的抬不起头了。还要去领证?这不是让街坊邻居笑话吗?” 第六十五章 沈砚清是为自己活的 这话总算是暴露了张淑华的真实想法。 之前那些所谓的属相不匹配、年龄差距,一条一条摆出来,每一条都包装得像是为他好、为砚清好,可说到底,不过都是铺垫。 真正的核,她藏了这么久,终於还是没能兜住,从那一句“让街坊邻居笑话”里漏了出来。 原来,她不是看不上陆辞舟的条件,而是不能接受,她的儿子会是同性恋。 陆辞舟实在受不了张淑华这套弯弯绕绕。想他从小在眾星捧月里长大,虽然运气比较好,没有长成紈絝少爷的性子,却也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此时更是觉得胸口有团东西顶上来。那些在电梯里默念了好几遍的“不顶嘴“,在这一瞬间全烧成了灰。 他抬起头,直直地迎上张淑华的目光。 “阿姨,沈砚清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他自己高兴,不是为了给你们长脸的。”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张淑华却觉得这话实在可笑。沈砚清能这么优秀,哪一样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步步推著、管著、铺路铺出来的? 如果没有她当年的严厉,隨便他怎么高兴怎么来,他现在能在这个年纪就取得这么多成就? 张淑华实在心累,三观不合,说什么都是白搭。这孩子看著聪明伶俐,骨子里却是个犟种,讲道理根本讲不通。伶牙俐齿,只会抬槓,说的全是些没有边际的漂亮话。 沉默了两秒,她忽然矛头一转,对准了沈砚清。语速放慢,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副端著架子的教师腔调,微微软了下来: “砚清,你也是这样想的?为了自己那点快乐,连爸爸妈妈都不要管了?” “如果人只需要高兴,那爸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你高三的时候,妈妈为了你辞职半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餐,送到你面前。你爸爸那半年里又是当班主任又是带三个班的数学,累得到现在心臟都不好。” “爸妈做这些,也不指望你为我们养老送终,只是希望你能懂得感恩,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心。” 又来了。 每一次吵架爭执,张淑华都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摆在桌面上。陈列她的付出,陈列她的牺牲,陈列那些他从未要求过、却必须用一生的懂事听话来偿还的债。 以前在自己面前说就算了,现在还要在陆辞舟面前说。好让他的男朋友知道,他的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沈砚清抿紧唇,冷著脸,一把拉住陆辞舟的手腕站起来。 “如果你让我们回家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们先走了。” 陆辞舟被他拽著站起来,下意识偏头去看他的脸。沈砚清的表情很冷,下頜线绷得很紧,可那双眼睛里,却泛著一圈很浅的红。 剎那间,陆辞舟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拧了一把。 疼得他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想,沈砚清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在这个家里,在这些话里,在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他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又是怎么在扛了这么多年之后,还长成了现在这个表面冷淡克制,內里却温柔心软的性子。 “你——!” 张淑华腾地站起来,声音本能地拔高,最后一个字却劈了叉,碎成了一声哽咽,“行,你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我跟你爸是死是活,你都別管。” 那哽咽是真的。她是真的伤心,真的难过。 但她也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所以她才说了。 就在这时候,门锁转动了几下,打破了客厅里凝滯的空气。 沈志远刚开完散学典礼,提著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格子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皮带勒得端端正正,头髮灰白了大半,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 看到屋里三个人,他愣了一下,隨即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几步走过去扶住张淑华的肩膀。 声音落下来,是那种习惯性的偏袒: “怎么哭了?砚清,你也真是的,怎么每次回家都要惹你妈生气。” 每次。 这两个字砸下来,陆辞舟忍不住磨了一下后槽牙。 沈砚清没有解释。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平静地开口:“妈,別哭了。” 张淑华顺势坐了回去,抽了几张纸巾,抬手擦眼泪。 沈志远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正要顺著刚才的话再说沈砚清几句,视线却忽然被茶几上的东西勾住了。 茅台。 整整两瓶。 牛皮纸半褪,瓶身上的標籤微微泛黄。年份印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箱燕窝,礼盒包装,极为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那两瓶茅台,像是在辨认什么。几秒的时间里,他的眼中从疑惑,不確定,逐渐转变成了一种震惊。 陆辞舟趁这个间隙拉著沈砚清重新坐回去,顺势往前倾了倾身,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沈志远“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到这时,才终於捨得从茅台瓶身上移开,落到陆辞舟脸上。 “你家里做什么的?” 陆辞舟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沈砚清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书香门第,知识分子家庭,应该最瞧不上那些所谓的“一身铜臭味”的商人。 他下意识把刘女士家族那边的公司藏起来,只拣了最稳妥的那半说:“叔叔,我爸现在在省厅上班,和您一样,也是体制內。” 客厅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了。 陆辞舟本能地看了沈砚清一眼,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沈志远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落下去。 就连张淑华擦眼泪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在陆辞舟脸上多停了一瞬。 沈志远又问:“省厅?哪个部门?” 陆辞舟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开口:“民政厅。正厅长。” 沈志远“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气氛似乎从这一刻起发生了改变。 像是从审问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打量。 张淑华也感觉到了。她微微皱起眉,手指在珍珠项炼上无意识地捻了捻,清了清嗓子,像是想再说些什么。 沈志远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张淑华不甘心地抿住唇。到了嘴边的话,就那么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沈志远忽然端起茶壶,主动往陆辞舟面前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我听淑华说,你正在和砚清谈恋爱?” 陆辞舟双手端起茶杯,答得规规矩矩:“是。” 沈志远微微点了下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和善了不少: “砚清刚上大学就和家里坦白过自己的性取向。这么多年,我们做父母的,不愿接受,却也没办法改变。” 他顿了一下,看了沈砚清一眼,又转回陆辞舟脸上,“现在你们两个男人要在一起,我们依旧无法理解。但是,我们也不是什么封建专制家庭,会尊重你们的选择。” 陆辞舟眼前一亮,连忙说:“我一定会努力获得叔叔阿姨的认可。” 沈砚清却皱了皱眉。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沈志远一眼,又慢慢收回来,落在了茶几上那两瓶被看了又看的茅台酒上。 他知道,沈志远那杯茶不是倒给陆辞舟的。也知道,沈志远口中的“尊重”两个字是冲什么来的。 他的父亲不是在接纳他们,而是在称量他们。 张淑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 从沈志远亲手给陆辞舟倒了一杯茶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就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沈志远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陆辞舟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吃饭吧。” 第六十六章 反正你只能是我的人 从沈家出来,陆辞舟狠狠鬆了口气。 刚才的餐桌上,张淑华脸色虽然不算好看,却也没有再出声刁难。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清蒸鱸鱼、紫菜蛋花汤,摆得整整齐齐。席间聊的是天气、房价和教育,竟也称得上平和。 来之前,他其实偷偷幻想过好一阵子沈砚清的臥室长什么样。床头柜上会不会摆著小时候的照片——顶一张胖嘟嘟的小脸,面无表情地蔑视所有人?墙上是不是贴满了奖状?说不定还能翻出几本泛黄的日记,看看少年时期的沈砚清在本子上写过什么。 饭后,沈砚清带他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搁著一盏旧檯灯,床单铺得很平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任何属於沈砚清的痕跡。柜子里塞的全是全家的棉被、厚毛毯和棉袄,书柜底下还挤著两袋米和一桶油。 像一个储藏室。 更让陆辞舟意外的是,臥室的门把手上只剩下一个空洞。锁芯被拆掉了,不能上锁。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久久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陆辞舟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了空调。他没急著开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沈砚清一眼。 这人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虚虚落在马路对面千达商场的招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没什么表情,但陆辞舟看得出来,沈砚清心情不是很好。 他抿了下唇,故意逗人:“沈老师,你说咱俩这也算见过双方父母了。四捨五入一下,是不是该准备婚礼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 陆辞舟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我还没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呢。你妈有没有给你穿过裙子?吴桐小时候他妈就喜欢把他打扮成小姑娘,但是他那时候又黑又胖,幼儿园小朋友老是笑他。” “没有。”沈砚清终於开了口,收回视线,语气不咸不淡,“我小时候没怎么拍过照片。” 陆辞舟盯著他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沈砚清。” “嗯?” “你心情不好。” 不是问句。 沈砚清没有否认。 “怎么了?”陆辞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你妈说的那些话让你难受了?还是你爸……” 他顿了一下,斟酌著措辞,“还是你觉得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沈砚清的回答很快,“你说得很好。” “那你——” “陆辞舟。”沈砚清忽然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转过脸来,那双桃花眼终於落在陆辞舟脸上,不再躲闪。他犹豫了几秒,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如果,我爸不是因为你的家世才鬆口,你会不会更高兴一点?” 陆辞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沈砚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书香门第。我爸在单位里熬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个高中班主任。他嘴上瞧不起那些靠关係的人,可每次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礼最积极的就是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努力积攒力气。 “他嘴上说『尊重』,可如果你只是一个没钱没势的普通大学生,他们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沈砚清能看出来,沈志远鬆口的时候,陆辞舟的眼睛都亮了。 不过与此同时,陆辞舟也一定能察觉到,这人为什么突然鬆口。 他真的很在意,陆辞舟会不会因此觉得他和他的父母一样“势利”,一样“噁心”。 所以,沈砚清选择把他家里那些不堪的部分全部翻出来,摊开,放在陆辞舟面前,然后安静地等待他做出选择。 就像当初在医院时那样。 陆辞舟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他直接鬆开了安全带,侧过身,一把將沈砚清拉进了怀里。 沈砚清的身体僵了一瞬,却也没有推开,就那么任由陆辞舟抱著自己,目光落在窗外的马路上,空空的,什么也没看。 陆辞舟收紧了手臂,心里生气沈砚清对这段感情的不自信,更多的却是翻涌的心疼: “我不在意。你听好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你爸是冲什么倒的那杯茶,我不在乎。你妈是冲什么闭上嘴的,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把沈砚清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沈砚清,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我爸在省厅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沾了多少回光了,多你一个怎么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语气里带上一点理直气壮的狡黠:“要是我早知道我爸的工作这么好使,我第一天就去你家门口蹲著了,还用得著紧张成这样?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我昨晚慌得觉都没睡好。” 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辞舟趁机凑过去,在沈砚清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哄人的、撒娇的意味。 “別想那些了,好不好?你爸妈怎么想的,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过,是我们的事。你之前不是说了吗?考砸了也没关係,你会捞我的。那现在换成陆老师捞你,行不行?” 沈砚清垂下眼。 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下头。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陆辞舟的鼻子忽然就酸了。他用下巴蹭著沈砚清的肩膀,开口道:“要是你不放心,我们就去领证吧。明天早上去办无婚姻登记证明、t市通行证,领完证直接办婚礼,度蜜月。你觉得怎么样?” 沈砚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这人那张写满了认真和期待的脸。 “不怎么样。” 陆辞舟立刻扁了扁嘴,满脸委屈:“为什么啊?都计划好了。” “计划?”沈砚清挑了下眉,“你什么时候计划的?今天早上?” 陆辞舟嘿嘿一笑,“不是,是我妈,不对,是咱妈计划的。她可是已经开始看婚庆公司了。” 沈砚清看著他,嘴角终於轻轻弯了一下。 “等你毕业再说。” 陆辞舟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啊?那还要好久啊!” “怎么,”沈砚清推开他,靠回椅背里,重新繫上安全带,“这几年都等不及,还想结婚过一辈子?” 陆辞舟被这句话噎住,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不甘心地小声哼哼:“等毕业就等毕业。反正你只能是我的人,这辈子都跑不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声音软乎乎的:“那先订婚行不行?” 沈砚清眼皮都没抬。 “看你表现。” 第六十七章 乖乖 陆辞舟一到家就把自己摔进那张木沙发里,后脑勺差点又磕了一下。他挪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掏出手机点开刘女士的聊天页面,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妈,搞定了,老陆今天立大功。”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刘女士的语音就连珠炮似的弹了过来,一条接一条,震得手机嗡嗡直响。 沈砚清从厨房拿了把剪刀,又翻出几个空瓶子,在陆辞舟身边坐下来。茶几上那束玫瑰从买回来就再没人管过,外围一圈花瓣的边缘已经蔫软发黑。他抽出一枝,仔细剪掉一截枯茎,又把边缘枯萎的花瓣小心摘掉。 陆辞舟先鬼鬼祟祟地把刘女士的语音一条条转成文字,確认没有任何不能播的內容,然后才把音量调到最大,一条一条点开外放。 “哎哟,不愧是我儿子,妈妈早就知道你能成功。” 第一条刚播出来,陆辞舟的嘴角就跟著翘了起来。他偷偷瞥了沈砚清一眼,那人正低著头,手指拨开层层花瓣,挑出一枝已经彻底萎蔫的花,丟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听见刘女士的声音,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去拿下一枝。 陆辞舟仿佛是被他这態度鼓舞了,胆子立刻肥了一圈,飞快地戳开第二条。 “你们领证千万別隨便领,我还得找人算算日子呢。哦对了,要不要先约著和亲家见个面,商量一下婚礼的时间?” 虽然陆辞舟本就存著几分催婚的小心思,不然也不会故意当著沈砚清的面外放这些语音。 可真等这条公放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心虚地往沈砚清那边瞄了一眼。那人依旧背对著他,背影纹丝不动,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剪刀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截枯枝。 与此同时,第三条语音也紧跟著自动弹了出来。 “我刚刚约了个巴黎的设计师,等下周你俩回家一趟,给你们定製一下婚服。还有啊,婚房你们看好了吗?要不要买在我们家隔壁?这样我还能天天看见我的乖乖儿子。” 陆辞舟被那一声“乖乖”叫得耳朵发烫,那种中学时期被老妈当著同学的面喊小名的羞耻感捲土重来。 他飞快地按住语音键,凑近手机,故作不耐烦地回过去:“妈,你瞎说什么呢,砚清还没同意要嫁给我呢。还有,我都多大了你还叫我乖乖,肉不肉麻。” 对面秒回。 陆辞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刘女士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让人省心的话,却还是点开了。 刘女士的声音理直气壮,中气十足,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嫌弃:“別太自恋了陆辞舟,谁叫你了,乖乖是叫砚清的。” 陆辞舟一愣,隨即嘿嘿一笑,忽然又觉得,他妈叫得確实还挺好听的。 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乖乖,乖乖,抬眼看沙发那头的沈砚清,嘴巴张了张,跃跃欲试。 可惜还没敢叫出口,沈砚清已经回了头。他手里还握著剪刀,目光不咸不淡地看过来。那眼神淡淡的,算不上凶,却让陆辞舟硬生生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心虚的、乾巴巴的笑。 陆辞舟盯著那把剪刀,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认怂:“哎呀,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全部都是我妈的主意。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热情起来拦都拦不住。” 沈砚清没接话,转回去继续弄花。枯枝败叶被一根一根挑出来,丟进脚边的垃圾桶。好的那几枝被他按长短重新排好,茎部对齐,斜斜地插进桌上那个磨砂的塑料花瓶里。 那花瓶原本是装果汁的。只是陆辞舟买的花实在太多,家里花瓶放不下。酱油瓶、饮料瓶、酒瓶,甚至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扔的洗衣液瓶,全都临时充了军,在茶几上摆了一整排,高高低低、花花绿绿,看著竟还挺热闹的。 陆辞舟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他挪了挪身子,往沙发扶手那边靠了靠,手撑著下巴,歪著脑袋看沈砚清修剪那些花。 “沈老师。” “嗯?” “乖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沈砚清的剪刀顿了一下:“有事说事,別瞎叫。” 陆辞舟抿了抿唇,想说的话堵在嗓子里,绕了好几圈,终究没敢直接扔出来,於是只好隨便找了个话题:“你……是不是喜欢花?” “一般。” “哦。” 铺垫完了,陆辞舟又凑近一些,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著手背,歪著脑袋看他,语气装得轻鬆,“你说,要是我妈把咱俩的婚事都安排好了,你会不会依了我们?”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挑起眉,侧过头来看了陆辞舟一眼,像是实在拿他没办法:“陆辞舟,你今天是不是太閒了?” “不閒。”陆辞舟立刻坐直了,一脸正经,“我等会儿就去复习考研。下个月还要去医院见习呢,暑假的时间紧得很。” 话是这么说,屁股却纹丝不动地黏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要挪去书桌前的意思。 沈砚清也不催他,继续低头去摆弄那些玫瑰花。 这时,陆辞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还是刘女士: “这周五公司周年宴会,你们来不来?” 陆辞舟本能地就想敲一个“不去”。 这种场合他一直不太喜欢。西装革履、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標准的社交笑容,说的话全是客套和场面。往年他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去露个脸,端一杯红酒缩在角落里,待不到半小时就找藉口开溜。 可这一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酒吧,那个用沈砚清的“大学往事”来炫耀的高级设计师,名字很难听,叫什么柏的,八成也会出现在宴会上。 这笔帐,他可一直记著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陆辞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抬眸看向沈砚清:“沈老师,周五我妈邀请我们参加她们公司的宴会。” 沈砚清刚皱了下眉,陆辞舟便立刻出声解释道:“那公司是我外公创办的,后来就交给我妈和小姨管理了。” “嗯。” 陆辞舟低头回信息,一个字:“去!” 发完,他把手机往旁边一丟,整个人凑过去搂住沈砚清,声音黏糊糊的:“沈老师,你真好。” 沈砚清又拿起一枝花,对齐了瓶口,斜斜地插进去:“你还復不复习了?” 第六十八章 好不好啊老公 “复习复习,马上复习。” 陆辞舟嘴上答应得飞快,身体却纹丝不动。环在沈砚清腰上的手臂非但没鬆开,反而收紧了几分,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最短。他得寸进尺地把手往沈砚清衣服下摆里钻,指腹蹭过那截紧窄的腰侧,触感温热而细腻。 掌心一贴上去便捨不得挪开,忍不住多揉捏了几下。 沈砚清担心等会儿两人动作大了会有危险,便倾身把剪刀放到茶几上,刀刃朝里推了推,確定不会掉下来。 这才偏过头来,勾著陆辞舟的下巴,明知故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辞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只作乱的手倒是立刻老实下来,乖乖停在了腰侧没敢再乱动。 “不干什么,就是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陆辞舟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总觉得不管说多久都会嫌时间短,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脸埋进沈砚清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就想抱。抱一辈子,不行吗?” 沈砚清垂著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层渐渐漫上来的暗色。 忽然,他抬起手,手指隔著衣服,按住陆辞舟的手腕,带著它从自己的腰侧慢慢往上移。 从腰侧到肋骨,从肋骨到右边胸口。 停在某处时,他顿了一下。 陆辞舟立刻会意,极懂事地捏住,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沈砚清的呼吸顿时沉了一寸。 他像是被伺候满意了,终於大发慈悲地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行。” 陆辞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我就当你答应我的求婚了。” 沈砚清:“……” 这小子,怎么都这个时候了,满脑子还在想结婚的事。 陆辞舟没看出沈砚清的无语,已经耍赖地凑近了,嘴唇贴著他的耳垂:“快,叫我一声。” 沈砚清按著他的手让他继续,声音懒洋洋的:“叫什么?” “老公。” 沈砚清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慢悠悠地应道:“哎。” 陆辞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耳朵根有些发热,正要哼哼唧唧地耍赖,沈砚清却已经微微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声音又轻又缓,带著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隨口一喊,又像是故意撩拨: “老公。” 陆辞舟猝不及防,呼吸猛地顿住,热度一瞬间从耳垂烧到了耳朵尖。 更要命的是,裤子也被不爭气地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连藏都来不及。 沈砚清退开一点,看著他那副又惊又窘的样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不是你要叫的?” 陆辞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结笨拙地滚了一圈:“我刚刚没准备好……你、你再叫一次。” “不叫了。” “叫嘛。” “不叫。” 陆辞舟急了。整个人扑过去,把沈砚清按倒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人圈在怀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沈砚清,眼眶有点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 “求求你了,砚清哥哥。” 沈砚清仰面看著他。 他抬起手,指尖从陆辞舟的下頜线慢慢滑上去,掠过嘴角,最后停在他的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辞舟立刻乖巧地追逐著,去吻他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沈砚清勾了下唇:“老公?” 陆辞舟猛地僵住。 “老公。”沈砚清又叫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陆辞舟的脖子都快红透了。 “老公。”第三声,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点故意的、坏心眼的撩拨。 他的目光从陆辞舟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慢慢往回走,对上那双已经有点不知所措的眼睛,“还要听吗?” 陆辞舟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他维持著那个把沈砚清圈在怀里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心跳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沈砚清是不是也听见了。 沈砚清看著他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公。”他又叫了一声,语气从撩拨变成了调侃,“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 “没有,那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沈砚清没再拆穿。他伸手勾住陆辞舟的脖子,微微抬起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还想听吗?”他问。嘴唇贴著嘴唇,声音温柔,眼底的那层暗色里却明显多了几分难耐。 陆辞舟被勾得连连吞口水,猛地俯下身,急切地吻住沈砚清的唇,声音里带著一点认命的、彻底投降的意味:“听。” 沈砚清任由他掠夺占据,断断续续的话语揉进吻里,很轻,很低,一字一句,含混不清地从唇齿间滚出来。 “老公。” “老公。” “老公。” 每叫一声,陆辞舟的心跳就加快一度。 每叫一声,他吻他的力道就重一分。 叫到后来,陆辞舟觉得自己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得沦陷在沈砚清身上了。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把整个人埋进沈砚清怀里,脸贴著那人的锁骨,红著眼眶,声音又低又哑:“別叫了。” 沈砚清低头看他:“不是你要听的?” 陆辞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於是决定君子动口又用动手,咬了咬牙,低下头,再一次恶狠狠地吻住沈砚清的嘴唇。 沈砚清被他吻得跌回沙发软垫里,愜意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一寸。那一线金光从地板移到茶几上,正好落在那一排插满玫瑰的各式各样的瓶子上——果汁瓶、酱油瓶、洗衣液瓶,歪歪扭扭,高低错落,每一枝都向著阳光。 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陆辞舟才稍稍退开一点。 沈砚清勾著他的脖子,用了些力气把人按下来,然后微微侧过头,嘴唇贴上陆辞舟的耳朵: “我想要上次在浴室里那个姿势。” 他停了一秒。 “好不好啊,老公。” 第六十九章 对我这次的服务还满意吗? 两人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陆辞舟的动作极为熟练,几乎是在沈砚清话落下的瞬间,他便立刻起了身。 一手扣住后腰,一手托住臀腿,双臂发力,轻而易举地便將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沈砚清本能地勾住陆辞舟的脖子,双腿环不上他的腰,只好悬著,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他胸前。 自从第一次在浴室里试过之后,沈砚清便对这个姿势情有独钟了。 他喜欢那一瞬间无法控制的失重感。脚踩不到地,背靠不到墙,天地之间只剩下陆辞舟的手臂和胸膛。没有著落,没有退路,只能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他。 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交付,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他有感觉。 沈砚清咬著下唇,拼命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手指攥紧了陆辞舟肩膀的衣服,指甲隔著布料陷进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他的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忍,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忍耐本身。可那副又倔又隱忍的样子,比任何直白的示弱都更让陆辞舟失控。 顛勺的幅度越来越大。 陆辞舟仰起头,嘴唇贴上他自己咬出来的那个齿痕,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声音低哑,带著点喘:“別咬。叫出来。” 沈砚清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上,不肯出声,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点微弱的抵抗很快就碎得七零八落,终於还是有几声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喘息从唇缝间漏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拋掷到空中,所有的条条框框、体面矜持,都在那一瞬间散了架,没了形,碎成了漫天纷扬的粉末。 又在坠落的一剎那被陆辞舟稳稳接住,滚烫的掌心贴著他的脊背,耐心地、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將他拼回原样。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彻底没了力气。他趴在床上,后背微微起伏著,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还没降温的耳朵。 陆辞舟从身后覆上来,下巴抵著沈砚清的肩窝,手指懒洋洋地在他腰后画圈,指腹蹭过那截窄腰上被揉红了的指痕,满意地看到身下人颤了一下。 “沈老师,对我这次的服务还满意吗?” 沈砚清没理他。 陆辞舟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忽然使坏似的拍了一下那人的屁股,笑道:“看起来不太满意啊。客官要不要再来一次?” 沈砚清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只有一个字:“滚。”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声,非但没滚,反而把人捞进怀里,手臂横过他的腰,下巴蹭著他的头顶,把人整个圈在自己和床垫之间,一点缝隙都不留。 “不滚,这辈子都不滚。” 两人又在床上胡闹了一阵,直到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沈砚清才伸手推开陆辞舟的胳膊,起身下床,背对著人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转身去了浴室。 陆辞舟躺在床上,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地砸在他的心臟上。他舔了舔嘴角,忍了不到一分钟,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躡手躡脚地溜到门前,试探著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锁。 那就是同意。 水声停了一拍,隨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隱约混进了一些別的声音。 —— —— 周五的宴会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出了名难预约的五星级酒店。一整层宴会厅被包了下来,光是门口的花篮就从电梯口一路排到了走廊尽头,空气里瀰漫著百合与晚香玉交织的香气。 陆辞舟到的时候,刘女士已经在酒店大堂等了好一阵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绸长裙,头髮高高盘起,脖子上戴著一条钻石项炼,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 看见他们进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自己儿子,而是去看他身后的人。 “砚清来啦!” 刘女士快步迎上来。目光在沈砚清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从肩膀到腰线再到裤脚,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去,末了才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笑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阿姨的眼光是不是还不错?看看这西装穿在你身上多好看。” 沈砚清身上的西装是刘女士送的。深藏蓝色薄款,面料是顶级的高支精纺羊毛混纺,光泽內敛而高级。配上一副金框眼镜,整个人端方冷淡,简直像是一朵不染尘俗的高岭之花,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陆辞舟也觉得满意。 尤其是一想到这套西装底下那具身体,在几个小时前还被自己弄得眼眶通红、声音破碎的模样。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他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要出事了。 “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声音唤醒刘女士的母爱,“您的儿子在这儿呢。” 刘女士这才分给他一个眼神,上下扫了一眼,敷衍道:“嗯,也还行,挺帅的。” 陆辞舟:“……” 他开始认真地、严肃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沈砚清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十分好心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刘女士本来还想借著宴会,把沈砚清正式推到人前好好介绍官宣一番。结果话才刚起,就被陆辞舟抢先一步截断了。 “妈,你別搞那些有的没的。” 陆辞舟拉著刘女士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表情难得认真:“他还没同意呢。你要是现在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这是我另一个儿子』之类的话,他绝对会生气的。” 话落,他担心刘女士还是不肯罢休,又威胁道:“到时候如果你的乖乖不理你了,我可不帮你哄。” 刘女士心里遗憾得不行,却也没有再坚持。她走回去,拉起沈砚清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砚清,开场的时候只能委屈你先自己待一会儿了,等晚点阿姨带你认识家里的其他亲人,好不好?” 沈砚清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礼貌地弯了一下:“好。” 宴会厅里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舞台正中央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著芸野集团的企业宣传片,底下是几十张铺著白色桌布的圆桌,摆满了香檳蛋糕和自助菜品。 陆辞舟需要和刘女士一起登台露个面,致辞感谢来宾。这是每年的固定环节,躲不掉。 他把沈砚清带到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拉开椅子让他坐下,又把一杯果汁放在他手边。俯下身,凑近沈砚清的耳边,不放心地低声叮嘱:“我很快就好。你別乱跑,饿了就先吃点东西,那边有很多吃的。” 沈砚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去吧。” 陆辞舟直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从旁边的餐檯上拿了一块小蛋糕放到沈砚清面前,这才真正往舞台的方向去了。 第七十章 收集「藏品」 沈砚清閒来无事,靠在椅背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碎成一地,落在每张圆桌的白色桌布上,亮堂堂的,到处都是人声和笑声。 在滑过靠近舞台的一张圆桌时,目光忽然顿住了。 谢柏泽正站在那里,端著一杯香檳和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低声说笑。他穿著一套墨绿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弧度,风流又得体。 沈砚清这才想起来,上次在酒吧,这人確实提过一嘴,说是会去参加芸野集团的宴会。 世界真小啊。 谢柏泽说完了话,转过身。 他原本只是隨便看看,想再確认一遍今天来的宾客里还有没有更好的猎物。 谁知,在收回视线的前一秒,忽然就看见了独自坐在窗边的沈砚清。 那人手里端著一杯果汁,目光淡淡地望著舞台的方向。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从肩线描到腰线,把那道侧影勾得格外清雋。 谢柏泽几乎看呆了。 他放下自己的酒杯,又从旁边的服务台上重新端起一杯香檳,掏出一方手帕,看似隨意地擦了擦杯口。隨后,一手端著新杯、一手拿著原先那杯,缓步朝沈砚清走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砚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沈砚清抬眸看了他一眼:“嗯。” 谢柏泽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认识芸野集团的员工?” “嗯。” 谢柏泽没有得到更多的回应,也不在意。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舞台上飘了一下,却正好看见陆辞舟站在芸野集团的那位刘总身边,手里拿著话筒,正在说什么。 黑色西装,银灰色领带,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电影海报的男主角。那张年轻的、英俊的、带著几分意气风发的脸,在眾人瞩目下从容不迫,唇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一瞬间,谢柏泽说不清涌上来的那股东西是什么。 嫉妒?不甘?或许都有。 他在心里恨恨地想,大学四年,沈砚清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下课就走,从不参加任何活动聚会。就连假期全宿舍约著一起出去玩,他也从没参与过。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拒人千里的模样,像一朵孤高疏离的莲花,谁碰都是褻瀆。 这样冷淡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谈恋爱。 谢柏泽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沈砚清这些年一直住在那间老破小的学校宿舍里,开著那辆十来万的车,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仿佛无欲无求。他从前还真以为沈砚清是不食人间烟火,是看不上那些俗气的东西。 却原来,不是不爱钱。 只是其他人的钱,还没有多到能让他心动。 “砚清,喝一杯?” 谢柏泽笑著,把手里那杯擦过的香檳轻轻推到沈砚清手边。 沈砚清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动:“我喝果汁。” “哎,难得见面,给个面子嘛。”谢柏泽笑了笑,语气轻鬆,“明天下午我就要回公司了,下次相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沈砚清的目光在谢柏泽那张充满遗憾却故作轻鬆的脸上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小口。 酒液微甜,带著一点淡淡的果香,气泡在舌尖上细碎地炸开,凉丝丝的,不难喝。 谢柏泽看他喝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 “对了,上次那个领带,”谢柏泽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道,“我后来又改了改,加了一些新的设计元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给点意见?” 沈砚清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照片里的领带確实比上次那版更有质感。顏色从纯色换成了暗纹,远看低调,近看细节却很丰富。 “我不懂设计。”他把手机递迴去,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挺漂亮的。” 谢柏泽笑了笑,顺势又聊了几句关於设计的事。面料、配色、打版,每一样都说得头头是道。 沈砚清偶尔应一声,不多,但也不算冷淡。 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著,像是重新回到了大学时候那种相安无事的状態。 中途,谢柏泽又与沈砚清碰了几次杯。只是沈砚清每次喝得都不多,杯沿碰了碰嘴唇,只抿一小口。 谢柏泽看在眼里,也没有催促,表情自然,谈笑如常。只是目光偶尔会停顿,偷偷地、不著痕跡地落在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知道这样的人,在彻底失去理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谢柏泽这辈子见过很多人。 刚入行那几年,他性子闷,不会来事儿,设计稿画得再好也递不到对的人手里。有几次差点流落街头,银行卡余额连一碗麵都刷不出来,他靠在出租屋发霉的墙壁上,觉得自己大概不適合这一行。 后来有位前辈心肠好,拉了他一把。教他怎么打扮,怎么说场面话,怎么在酒局上既不让客户扫兴又不让自己太狼狈。 前辈带他见了很多上流社会的人。那些穿著定製西装、喷著古龙香水、笑起来滴水不漏的人。他们说著“我很欣赏你的才华”,手却从桌子底下伸过来。 为了拿到那些富商的一个机会,被灌酒、被摸、被带走,都是常有的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身边躺过多少个陌生人。但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商品和买家的身份,从来都是可以隨时对调的。 后来他终於熬出头了。有了被人追捧的名气,有了能拿得出手的作品。虽然还远远没到行业顶尖,自己却已经从商品变成了买家。 可吃多了,总会有些挑嘴,想谋些更刺激的东西。 有位老客户给了他一种药粉,说是好东西。他试了第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种感觉——看著对方从矜持到涣散、从推拒到迎合的全过程,就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盛开,再被人一片一片地摘下。 从那以后,他获得了很多前所未有的快乐,也收集到了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藏品”。 可是,沈砚清这个类型,他还一直没有收集过。 上次在酒吧,本来已经要行动了,连藉口都已经找好了,谁知半路杀出一个男朋友,年轻气盛,满身戾气,坏了他的好事。 原本都想放弃了。 可偏偏,他又看到了台上的那个人。 高高在上,从出生起就拥有了他努力半辈子都没能获得的一切。 那种人,大概这辈子都没尝过什么叫“被抢走”吧。 谢柏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上次在酒吧门口,他被这样一个小崽子压了风头,那滋味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如果能睡到沈砚清,那自己也算是报仇了。 一箭双鵰。 第七十一章 你怎么不守男德啊! 谢柏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余光始终黏在对面的沈砚清身上。 药效需要时间。按照沈砚清刚才喝下去的量,最多再过五分钟,意识就该慢慢涣散了。到那时候,他隨便找个藉口,就能轻易把人带走。 这套流程他做过太多次了。 没有一次失手。 第二天等人醒过来,说几句软话,表达一下爱意,再给点钱补偿。遇到不好说话的,用视频和照片拿捏一下,也总能摆平。哭的哭了,闹的闹了,最后还不是一个一个都咽了下去?毕竟,谁会为了“一夜荒唐”毁掉自己的名声? 尤其是沈砚清这种人。 清高、体面、端著架子活了一辈子。这种人比谁都在乎名声,比谁都输不起。就算吃了哑巴亏,也不可能撕破脸去闹,只能忍著,任由自己欺负。 这时,沈砚清忽然皱了下眉,抬起手,指尖轻按了一下眉心。 谢柏泽眼前一亮,立刻凑近。一只手搭上沈砚清的腰,隔著西装面料也能感受到那截窄腰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从宴会厅方向投来的大部分视线。他的语气掐得正好,焦急中带著体贴: “砚清,没事吧?是不是宴会太闷了?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吧。”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那截腰线上不著痕跡地蹭了一下,像是在试一件商品的手感。 其实沈砚清根本不需要答应。 只要他不当眾推开自己,不喊出声,不引起周围任何一桌人的注意,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带离这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带到楼上酒店的某个房间里。 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他的掌控之中,顺顺噹噹地滑向预设好的结局。 ——— 陆辞舟人在台上,嘴里念著那些每年都要念一遍的客套话,注意力却从一开始就没从沈砚清的身上离开过。 谢柏泽刚在沈砚清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睛一直往那边瞟,全靠著肌肉记忆在往下念,差点把“感谢各位员工”念成“感谢各位沈砚清”。 都念了五分钟了。 写这篇稿子的人是脑子有坑吗,写这么长。什么“感谢各位员工长期以来对芸野集团的信任与支持”,到底谁会想听这个? 他现在只想下台,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把那个穿墨绿色西装的男人拎起来扔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段,陆辞舟深吸一口气,准备速战速决地收个尾。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谢柏泽靠近了沈砚清,把手搭在了对方的腰上。 更重要的是。 沈砚清竟然没有躲开!!! 陆辞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胸口的醋意瞬间汹涌地翻滚起来。 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也不管自己念到了哪里,也顾不上台下有没有人在听,对著话筒咬牙切齿地甩了一句“谢谢”,把话筒往旁边目瞪口呆的主持人手里一塞,转身就下了台。 —— —— “不用,” 沈砚清推开谢柏泽搭在腰间的手,声音淡淡的,“我坐一会儿就好。” 谢柏泽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顺势搭上沈砚清的肩膀。指腹压著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还是出去走走吧,宴会没那么快结束的。里面人太多,闷死了。” 那杯香檳沈砚清喝得不多,此时虽有些头晕,却也没完全失去理智。 他只是觉得宴会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闷,闷得不正常,像有人把所有的窗户都关死了。水晶吊灯的光晃得眼睛发花,后脑勺隱隱作痛,有一根神经闷闷地跳著。 谢柏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下一句哄劝的话,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搭在沈砚清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力道极大,连骨节都被捏得发疼。 谢柏泽下意识转过头。 陆辞舟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在台上致辞时的从容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頜绷得紧紧的,眼底冷得厉害,护食的狼崽子似的。 谢柏泽本能地抽回手,在心里“嘖”了一声。 又是他。 又是这个小崽子。 上次在酒吧坏了他的好事,这次又在宴会上截胡。 他知道今天没机会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硬来。 他识趣地鬆开沈砚清的肩膀,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和其他朋友打个招呼。”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墨绿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人群里。 陆辞舟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目光沉沉地盯著沈砚清,又委屈又生气。 “沈砚清,你怎么不守男德啊。” 沈砚清靠在椅背里,睫毛半垂著,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点微醺般的漫不经心:“只是扶了一下而已。” “扶?” 陆辞舟抿著唇,盯著他看,满脸写著“我不高兴”四个大字,“他的手都摸到你的腰了,那是扶吗?那是揩油!你怎么能不躲呢?” 沈砚清觉得有些无奈。头还在隱隱作痛,太阳穴那根神经闷闷地跳著,实在没力气跟他较真。他闭了闭眼,声音又懒又倦:“哪有这么夸张。” “有。”陆辞舟恶狠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急,“碰哪里都不行。只能我碰。你知道没有?” 沈砚清懒得理他。 陆辞舟看著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恨不得直接把这人拽起来,拖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他凑过去,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顶沈砚清的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沈砚清,我跟你说话呢。” 沈砚清没看他,只是把桌上那杯香檳送到唇边,又喝了一小口:“那怎么办?他碰都碰了,你要罚我么?” 陆辞舟盯著他那截被酒液沾湿的、微微发亮的下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一瞬间,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又酸又烫的,从胃里一直翻涌到喉咙口。 “你等著,我回去再找你算帐!” 第七十二章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得到教训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闷得发稠。一大口香檳灌下去,那点凉意只在喉咙口闪了一下,紧接著就被更猛烈的热浪吞了个乾净。 沈砚清大脑发沉,意识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他能听出陆辞舟是真动了火气,本能地想哄两句,可光是抬眸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全部力气,花了好几秒才把焦距对准那张写满不高兴的脸。 陆辞舟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 他脸上那副委屈又蛮横的劲儿一瞬间全散了,猛地凑近,伸手探上沈砚清的额头,语速又快又急:“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烫得不正常。 这才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沈砚清从脸到脖子全染了一层緋红,烧得连眼底都泛著潮红的水光。 “你喝了多少酒?” 沈砚清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有些发飘:“只喝了一杯香檳。” “其他呢?” “没有。” 尾音落下去的同时,他的呼吸忽然重了起来,又急又烫,嘴唇微微张著,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 身体里像是忽然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腹部一路烧到胸口,烧得他口乾舌燥、浑身发软,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羽毛反覆搔过,又痒又烫,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几乎是这一瞬间,沈砚清反应了过来。 他是老师。带过那么多学生,每学期站在讲台上开安全教育的班会,一遍遍告诉他们那些东西会藏在饮料里、注入酒杯中、被人偷偷递到毫无防备的人手里。 他教过那么多孩子怎么保护自己,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些话竟会应验到自己身上。 从坐下到现在,他只碰过陆辞舟拿的小蛋糕和橙汁,还有谢柏泽送来的香檳。 蛋糕和橙汁不会有问题。 唯一经了他人之手、从他视线之外被端过来的,只有那杯香檳。 问题是出在那里吗? 沈砚清来不及细想。身体里的火已经烧得他快要坐不住了,某处石……得发疼,却又裹著一种让人羞耻的渴望。 他只能併拢双腿,微微蜷起身子,用西装外套的下摆不动声色地遮住腿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一个不慎就漏出什么声音来。 陆辞舟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毕竟是自家宴会,安保和宾客名单全是通过层层把关的,谁能想到会有人敢在这种场合动手脚? 他盯著沈砚清那张被烧得緋红的脸,看他呼吸又急又烫的样子,只以为他是对什么过敏了。 “你感觉怎么样?” 他边说边去拿手机,语气已经开始发紧,“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沈砚清猛地按住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发颤:“別声张。去开间房。这酒有问题。” 陆辞舟愣了一瞬。那双被担忧占满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彻骨的冷意。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本能地转过头,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去寻那件墨绿色的西装。 谢柏泽已经走了。 陆辞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戾气压回眼底,没有追问,只伸手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个底的香檳,转身快步走到刘芸身边。 刘芸正端著红酒和一位合作方谈笑风生,被儿子铁青的脸嚇了一跳。 “妈。”陆辞舟把人拉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中那杯香檳递过去,话里压著怒意,“你帮我把这个拿去机构检测一下。我先带砚清走了。” 刘芸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陆辞舟已经转身大步走回了沈砚清身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护住沈砚清的后背,另一只手架著他的胳膊,稳稳地將人从椅子里扶了起来。 沈砚清刚站直,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径直往陆辞舟身上栽过去。滚烫的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呼吸透过衬衫的布料烫在他的锁骨上。 陆辞舟的手臂猛地收紧。 “再撑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现在就带你走。” 他半搂半抱地带著沈砚清穿过宴会厅。有宾客好奇地侧目,却又被陆辞舟身上那股阴沉冷厉的气场压得匆匆避开。 刚走出宴会厅的门,他就直接弯下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房间开在顶层。 沈砚清的后背刚沾上床单,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他侧躺著,双手抓著身下的被褥,弓著腰,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陆辞舟站在床边,看著他那副又难受又隱忍的样子,心里怎么都踏实不下来。那药成分不明、剂量未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烧出什么后遗症来。 他不敢耽搁,掏出手机就拨给了陆正国:“爸,我需要一支医务团队,儘快。地址我发给你。” 掛断电话,他把手机隨手扔在床头柜上,蹲下身来。目光和沈砚清齐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烫得他心里难以自抑地跟著发慌。 沈砚清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扯自己的衣服。睫毛微微颤著,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烧得浑身发烫,却连一声哼哼都没有。 衬衫被他拽得皱成一团,扣子在胡乱的动作中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大片泛红的皮肤。 陆辞舟看著他这副模样,心疼得险些喘不上气。 他没再犹豫,直接伸手探进了沈砚清的裤腰。 沈砚清的身体猛地绷紧,本能地伸手按住那只手。他费力地睁开那双已经被水雾浸透的眼睛,视线晃了好半天,才终於辨认出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陆辞舟。 不是別人。 绷紧的身体这才稍微软了下来。他鬆开手,委屈巴巴地往陆辞舟怀里蹭,滚烫的额头抵著他的颈窝,嘴唇无意识地贴著他的锁骨,像是在催促。 陆辞舟的心都要化了。 他垂眸吻了吻沈砚清的发顶,手指轻轻拢住他的……,帮了他一次。掌心全是滚烫的温度,沈砚清在他怀里不住地轻颤,连声音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才刚结束,门铃便响了。 陆辞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又仔细帮沈砚清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这才起身去开了门。 医务团队进来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半昏了过去。护士蹲在床边,挽起他的袖口,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医生推了一针,又用了些措施,各种医用仪器在旁边滴滴答答地响了好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领队的医生终於合上了医药箱:“已经给病人洗过胃了。好在摄入量不大,对身体没什么伤害。不过这药效已经发作了,接下来几个小时还是会发热,身体的不適感会比较强。”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不放心,可以等明天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陆辞舟点了点头,送走了医务团队。 门关上的一剎那,他后背抵著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担忧褪去之后,剩下的东西便立刻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醋意、愤怒,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几乎要把他胸腔撑破的占有欲。 他一想到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覬覦沈砚清,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想要碰他的人,胸腔里的火就烧得连口腔都干得发苦。 而更让他发疯的是,沈砚清明知道那人对他有意思,却还要顾及什么狗屁同学情谊,就那么不设防地喝下了別人送来的饮料。 陆辞舟闭了闭眼,弯下腰,从床边捡起了那条深色的领带。 布料冰凉光滑,垂在指间。 他慢条斯理地將它对摺,指尖摩挲过领带的边缘,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著的人身上,眼底翻涌著危险的暗光。 反正,沈砚清明天大概率不会有药效发作时的记忆。 陆辞舟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著床上无知无觉的人,唇角缓缓弯起了一个恶劣的弧度。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得到教训。 第七十三章 说不定真能怀孕 【依旧老地方,依旧……凑字数,供大家参照位置】 酒店套间的臥室里只亮著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拢在角落里,和沈砚清身上残余的酒香,曖昧地搅在一起。 陆辞舟拉好窗帘,把所有属於外界的光线彻底切断,才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沈砚清的手腕被…………,绕过床头皮革包裹的雕花木质栏杆,打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 他没什么力气反抗,大脑早已混沌成了一团浆糊,甚至不太明白自己的手为什么会被绑起来,只是本能地……。 床垫因为陆辞舟的动作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沈砚清像是被这点动静惊醒了,艰难地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水雾,瞳孔涣散著。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呜……” 他扭动身子,……,……,…… 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此刻烧得潮红,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张著,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滚烫烫地扑在空气里。 …… 沈砚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在发抖,“帮……帮我……” 陆辞舟却一点没打算让他能轻易痛快。 他慢条斯理地拂过沈砚清滚烫的脸颊,拇指蹭过眼角,不紧不慢地抹去了那滴將落未落的泪。 “知道错了吗?” 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沈砚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蒸腾著热。 他只知道陆辞舟的手在他脸上,凉得像一捧雪,於是本能地追过去,用脸颊去蹭他的掌心。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尾音碎在喉咙里,化成一声黏腻的呜咽:“好难受……” 陆辞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垂著眼,看著那张平日里端得清冷疏离的脸,此刻烧得潮红,眼眶泛著水光,嘴唇微微张著,毫无防备地把所有脆弱都摊在他面前。 心里的那团醋意却越来越浓了。 “如果我晚来一步。”他冷声问道,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像这样求我一样,去求那个人渣吗?” 沈砚清眼神迷茫,整个人被药效烧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甚至没有听懂这句话,只是被本能驱使著,在床单上难耐地蹭自己,试图缓解那股无处发泄的、快要把他吞没的燥热。 ………… 他委屈极了。 偏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控诉著陆辞舟,眼泪顺著脸颊无声地往下流,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陆辞舟咬了咬牙。他想硬下心肠,趁著这个机会,不用顾及这人翻脸,惩罚到让沈砚清亲口认错为止。 可到底还是没办法,让爱人这样一直难受下去。 他俯下身,在沈砚清嘴角落下了一个很凶的吻。嘴唇碰到的瞬间,沈砚清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浮木,本能地仰起头回应,烧得发烫的嘴唇贴上去,急切地把自己毫无保留地送上去。 陆辞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退开一点,拇指还碾著沈砚清的下唇,哑著嗓子问:“告诉我,我是谁?” 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沈砚清嘴唇翕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公。” 陆辞舟却不允许他就这样矇混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你的老公叫什么名字?” “陆辞舟。” 三个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陆辞舟这才终於鬆了口气。他抬手扯鬆了领带,俯下身重新吻住人,唇齿交缠间,含混地泄出一句话:“我真的是早晚要被你气死。” 语气凶巴巴的,可吻下去的那个瞬间,手指却轻轻扶住了沈砚清的后脑,温柔得不像话。 之后就变得疯狂起来。 陆辞舟像是撕下了那层温驯的皮,仗著这人神志不清,粗暴地按住沈砚清的腰,第一次在没有任何………… 明明酒店床边的抽屉里就放著安全套,可这廝直接选择性眼瞎,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次比一次……。像是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碎了吞进骨头里,让他今晚就怀上自己的孩子。 沈砚清面颊緋红,…………脑袋差点磕到床头,又被…………生生拽了回去。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床头墙上的壁灯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浮沉著,……,……,…… 那人像是不愿意装了。 从前每一次,陆辞舟都会乖乖照顾他的所有情绪,指哪去哪,把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可今晚,这人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 就连每次结束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喘息的时间,反而把人拥得更紧,像是生怕他忘了自己是谁,一次又一次地问道:“沈砚清,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清好一会儿才从那阵灭顶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眯著眼睛迟钝的看了陆辞舟好一会,才断断续续的回答道:“陆辞舟。” 陆辞舟勾著唇看他,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著他的腰侧:“喜欢我这样吗?” 沈砚清轻声哼哼:“喜欢……” …… …… 沈砚清迷迷糊糊地回应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压回了床上,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没消,就被捉住手指,十指交握,死死扣在枕边。 陆辞舟看著怀里这人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心里那股醋意和火气终於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態的满足。 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都是他的。 第七十四章 错哪了? 沈砚清一觉睡醒,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的不適感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 身体像是被人拆散又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的时候用的还是锤子,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囂著酸痛。 他皱了皱眉,眼睛涩得厉害,嘴唇也疼,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好像被咬破了,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窗帘拉得很严实。厚重的遮光布把一切外来的光线都挡在外面,房间里暗得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昨晚的记忆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整段。脑子里有一段空白,前一秒还在宴会厅里,后一秒就已经在这里了。只有太阳穴仍在突突地跳,三叉神经也跟著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他想翻个身坐起来,结果连翻都翻不过去。 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过,使不上一点力气,每一条肌肉都在罢工。他试著抬了抬手,动作还没做到一半就牵动了某处不可言说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大脑一瞬间空白了。 …… 这种认知直接超出了沈砚清的理解范围。他终於僵硬地、缓慢地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感还在,不容忽视的、甚至带著某种宣示意味的存在感,像是故意使坏,在他昏迷的每一秒里都没有离开过。 他不知道昨晚到底持续了多久,不知道陆辞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结束后还与自己维持著这样让人羞耻的状態。 他想不出来,也不想去想了。 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人,试图从这混帐的怀里退开。 陆辞舟人还没醒,手臂却已经本能地收紧,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別动……再睡一会儿……” 两个人本来就还在一起,此时被他这么一带,沈砚清猝不及防地又靠近了几分。 身后那伤处本来就已经肿了,被这样一动,直接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没呼吸上来。 陆辞舟直到这时才清醒过来。 大脑嗡了一声。 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万一沈砚清有昨晚的记忆怎么办? 沈砚清缓了半天,才从那股钝痛中慢慢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他垂著眼,终於是忍无可忍,冷声道:“滚出去。” 陆辞舟一个激灵,立刻小心翼翼地拉远了距离。每退一分都在用余光观察沈砚清的反应,生怕弄疼了他,又怕他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心臟骤停的话。 昨天有多拽,今天就有多怂。 他不敢看沈砚清的眼睛,眼神飘来飘去,找不到落点,声音又低又干:“那个……昨天你被下yao了,后来我们一直……,我太累了,可能就……就直接睡著了。” 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用气音了。 沈砚清简直被他气笑了。 他半靠在床头,腰后空落落的,酸得他只能微微弓著身子才能稍微舒服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音色,语气却凉嗖嗖的:“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错?” “不不不,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都怪我。”陆辞舟从床上弹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打任骂”的可怜模样。 沈砚清不想理他。 他偏过头,撑著床垫想要坐起来。手臂刚撑直,腰就软了一下,咬著牙才没让自己跌回去,用了好几秒才稳住了重心。 可接下来起身的动作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刚挪动了一下,伤处就被牵动了。火辣辣的、钝钝的疼从尾椎一路窜上来,疼得他眉头拧成一团,额头沁了一层薄汗。 比第一次还疼。 不是夸张。 是真的比他们第一次那晚还疼。 昨晚明显是疯得太过头了,这混帐到底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沈砚清皱著眉想了半天,脑海里却只浮现出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 好像有医生来过,有人给他量血压、测体温。 再然后呢? 他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白净的皮肤上赫然印著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之后留下的。 沈砚清盯著那圈红痕看了两秒。 第一反应是自己不配合治疗,被绑了。毕竟医务团队来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万一他挣扎、乱动、不让人近身,绑住手腕確实是最快的办法。 可转瞬他就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他对陆辞舟的了解,昨晚那个情况、那个药效,这廝肯定会被醋意烧得理智全无。绑他的手腕,大概率不是为了让他安静接受治疗,而是为了…… 沈砚清的身体隱隱亢奋起来,耳根有些发烫。 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 沙哑的、黏腻的、带著哭腔的恳求。 “让我怀孕……” 沈砚清艰难地闭了闭眼。 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他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陆辞舟本来就心虚,此时看著沈砚清垂著眸、面无表情地盯著手腕上的红痕,心中就更是没底。 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愤怒、看不出羞耻、看不出任何可以让他揣摩的情绪。 陆辞舟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不再等了。 反正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怎么样先道歉准没错。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沈砚清的脸色,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虚:“对不起,我错了,你別生气。” 声音不大,姿態却放得极低,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昨晚那条疯狗变成了一只夹著尾巴的无助小狗。 沈砚清其实没想怪他。 毕竟昨晚確实是自己先疏忽了,怨不得別人。陆辞舟吃醋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习惯了。捆#&绑什么的之前也不是没玩过,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但心里其实还挺喜欢的。 加上记忆断断续续的,他只记得自己难受得要命,一直在往陆辞舟怀里蹭,黏著人不肯撒手。大概就是这么黏了一整晚,才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散架的模样。 他偏过头,慢悠悠地看向陆辞舟。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副“我罪该万死”的表情,眼神清澈又乖巧,活像一只蹲在墙角等著挨训的蠢狗。 沈砚清心里那点被弄疼的恼意忽然就散了,反而还生出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错哪了?” 第七十五章 给他的屁股祷告 陆辞舟愣了一下。 错哪了? 这问题最折磨人。说轻了,显得敷衍,沈砚清肯定会更生气;说重了,万一沈砚清不记得昨晚的事,自己却主动把那些混帐事一件件抖出来,岂不是罪加一等? 他大脑飞速转了几圈,最终选了最经常犯的、並且每次都会被原谅的那一条。 “错在,不应该……进去。” 说完又偷偷抬眼看沈砚清的脸色。 沈砚清没吭声。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辞舟心里更没底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指腹摩挲著骨节,咬著牙给自己壮了半天胆,又老实地、小声地补了一句:“……九次。” 沈砚清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竟然还有意外收穫。 九次,这人是真的不怕把自己腰弄断。 他抬起眼,终於正眼看向陆辞舟。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没什么怒意,却也没给他好脸色看:“太累了,直接睡著?” 谎言不攻自破。 如果是直接睡著,不可能清理过。他醒来的时候身上是乾净清爽的,被子也是乾净的。 这廝明明就是故意的。做完之后还记得清理,清理完了又回来,回来之后还要赖在里面一整晚。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陆辞舟彻底慌了神。他扑过去一把抱住沈砚清,下巴抵著他的肩膀,声音急切,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对不起,我、我当时可能是喝醉了,一时上头,所以才会这样。你別和我冷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听话。” 沈砚清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也没挣扎,只是冷声开口:“你上次是怎么保证的?” 陆辞舟一点没犹豫,答得飞快:“我是小狗,我以后都是你的小狗。” 这脸皮厚得能砌城墙了。 沈砚清实在不想跟这人讲话,偏过头,伸手试图把人推开。可手臂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推了两下。 那人纹丝不动,反而被他这两下软绵绵的推搡激出了更浓的委屈劲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人抱得更紧了。 “走开。” “我不走。” 陆辞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湿漉漉的鼻音,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你让我戴罪立功好不好?我保证好好表现。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跪著我绝不站著。真的,跪搓衣板、跪榴槤都可以。” 沈砚清身体不舒服,实在没力气和他討论跪榴槤还是搓衣板的问题。 昨晚的余韵还没散乾净,腰是酸的,某个地方是肿的,头也疼,太阳穴那根神经跳得整个人都发昏,陆辞舟的脑袋还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沈砚清被他缠得彻底没招了,连推开他的力气都觉得是浪费,靠在床头,嘆了口气:“不是要戴罪立功吗?” 陆辞舟眼睛一亮,立刻鬆开手,从床上弹起来,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进卫生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端著一整套装备回来了。牙刷上已经挤好牙膏,牙杯里装著温水,毛巾也用热水浸过拧乾了,拿在左手。 他蹲在床边,把牙杯递到沈砚清手边,又把牙刷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拿著个一次性杯子悬在半空中,微微倾斜著,隨时准备接他吐出来的泡沫。 洗漱完,陆辞舟又打电话叫酒店送来了晚餐——白粥配几碟小菜,清淡,不油腻。 他盛到小碗里,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餵到沈砚清面前。 沈砚清张嘴喝了几口,就没了食慾。张嘴的时候,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伤口被牵扯著,微微刺疼。 他皱著眉偏过头,避开下一勺粥,手指揉著太阳穴,还是觉得头晕。 “没胃口吗?”陆辞舟放下碗,声音放得很轻,“昨天晚上你就没吃什么东西,还洗了胃,还是再吃一点吧。” 沈砚清摇了摇头,把被子拉上来,缩回了被窝里。他侧躺著,面朝陆辞舟的方向,眼睛闭著。没一会儿,呼吸又沉了下去。 陆辞舟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盯著他看了几秒,有些担心地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掌心里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又发烧了。 他皱著眉站起来,又掏出手机,拨了昨晚那个號码。 医务团队来得很快。 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又打了一针退烧针。收针的时候,医生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沈砚清手腕上那圈红痕,顿了一下,然后一言难尽地转过身,看向陆辞舟。 “已经打了退烧针,体温应该很快就会降下来。”医生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儘量委婉,虽然也没有委婉到哪里去,“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一点。建议这两个月都不要有性生活。”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药膏,递过去,“这个药膏涂在伤患处,每天早晚各一次。” 陆辞舟垂著眼,老老实实地点头。 送走了医务团队,沈砚清还在睡。退烧针已经开始起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脸上的苍白褪了一些,渐渐浮起了一点血色。 陆辞舟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把人翻转成趴著的姿势。 昨晚清理的时候他明明看过的。那时候虽然微微有些肿,但还是正常范围,没有会发炎的跡象。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暗自鬆了口气,觉得虽然疯归疯,到底还是留了分寸。 没想到今天会这么严重。 他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药膏是凉的,触到红肿的皮肤时,沈砚清的身体稍微颤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不舒服的轻哼。 陆辞舟的手顿了一下,再上药时,他把药膏在手心里捂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上完药,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自己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把他弄得这么憔悴——发烧,生病,全身上下全是发青发红的痕跡。 他昨晚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明明应该是捧在手里的人,怎么就被自己弄成了这样。 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拼命忍著,眨了眨眼,可那层水雾还是漫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沈砚清被动静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晃了好几秒才勉强对焦,然后就看见了这副诡异的场景。 陆辞舟坐在床边,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汪汪,不敢出声,只从喉咙里溢出极轻的、极力压抑的哽咽声…… 对著自己的屁股。 沈砚清:“……”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眼前这幅画面实在太超现实了,以至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噩梦。 这是在干什么? 给他的屁股做祷告吗? 还是觉得它昨晚承受了太多,特意过来超度一下? 第七十六章 疼的话你要帮我吹吗?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面对如此画面,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训斥?安慰? 还是先问问他是不是脑袋被门挤了? 陆辞舟却已经发现他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那几颗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醒了……屁股还疼不疼?” 沈砚清选择无视掉这句话,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 陆辞舟眨了眨眼,把那几滴还掛在睫毛上的泪珠眨掉了,吸了吸鼻子,又十分郑重地开口道:“我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这么过分。如果我以后还犯浑,我就……我就让你上回来。多狠都行,多少次都行。” 沈砚清:“……” 他看著陆辞舟那张认真的脸,有点无语地闭了闭眼,乾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上回来?多狠都行?多少次都行? 这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自己要是真想当1,还用得著等他说? 轮也轮不到他在这里摆出一副“我让著你”的妥协姿態。 再说了,卖力的哪有被伺候的舒服。不用怎么动,只管享受,闭著眼睛哼哼就行,为什么要去干那种累死累活的体力活? 被子外面,陆辞舟还在小声地、试探性地问:“你生气了吗?你別不理我呜呜……沈老师……砚清哥哥……老公……” 沈砚清没吭声,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却在黑暗里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 真的太蠢了。 自己怎么就找了个这么蠢的男朋友呢? 从那天起,沈砚清就被迫开始了他的“臥床休养”。 其实没那么严重。他虽然腰酸、腿软、某个地方肿得不太方便行动,但也远没有到需要臥床一周的程度。 可陆辞舟不这么想。 医生说了“建议这两个月都不要有性生活”,他就把“建议”理解成了“严禁”,又把“两个月”自动换算成了“至少六十天”,还偷偷在手机里设置了个倒计时提醒,每天准时弹出一条时间推送。 至於“臥床休养”,完全是他自己给沈砚清加的码。 第一天,沈砚清试图起床喝水。脚还没沾地,就被强行按回了床上。陆辞舟端著一杯温水,顾及到他嘴角的伤口,还非常贴心地准备了一根吸管。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叼住吸管喝了两口,心想:这大概就是犯错后的愧疚补偿期,过两天就好了。 然而,他实在低估了陆辞舟的愧疚期长度。 第三天,沈砚清想自己去卫生间。他特意等了陆辞舟接电话的时候才悄悄起身,躡手躡脚地走过臥室,刚拉开臥室的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辞舟不知怎么发现了他,直接掛了电话走过来,弯下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砚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只是去个厕所。” “我知道。”陆辞舟理直气壮,“我抱你去。” 沈砚清:“……” 陆辞舟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小声补了一句,“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扶一下。” 沈砚清当时没说话,被放在卫生间门口之后,他直接把陆辞舟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了。 门板外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委屈的声音:“又不是没看过,为什么不让我看……” 第五天,沈砚清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自由”这四个字的行使权。 每当他看著陆辞舟端著餐盘进来的时候,都有一瞬间怀疑,这人是不是在伺候自己坐月子。 饭是杂粮米,菜是清淡的,水果是切成小块的,连吸管的角度都要调整到靠近他那侧的位置。服务態度好到能给五颗星,唯一的缺点就是退房日期未知。 陆辞舟似乎变成了一只肢体辅助犬,每天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餵饭、量体温、涂药膏、帮忙洗澡、端茶倒水、扶著上厕所、在沈砚清看文献的时候安静坐在旁边复习,以及每隔两个小时准时问一次——“你渴不渴?”“你饿不饿?”“你疼不疼?” 有次沈砚清被问得烦了,视线都没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开,顺嘴回懟了一句:“怎么,疼的话你要帮我吹吹吗?” 陆辞舟愣了一下,眼睛一亮,竟然还真的打算照做。 结果当然是脸上被踹了一脚。 陆辞舟被踹了还挺乐呵,揉了揉脸,又凑过来,要扒沈砚清的裤子,鍥而不捨地要继续“履行职责”,嘴里还念念有词:“別动,我看看好没好,或者我帮你按摩按摩也行……” 直到另一边脸也喜提一脚,他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双手捂著脸溜达回去复习了。 第七天,沈砚清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陆辞舟全程跟在后面,掛號、排队、拿报告,跑前跑后,折腾了一个上午。 医生翻著报告单,一项一项地看完,最后抬头说了一句:“各项指標都正常,血液里也没有残留的药物成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砚清觉得自己终於刑满释放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心情难得轻鬆。 关於谢柏泽的后续,是刘芸后来打电话告诉他们的。 那天晚上她把香檳杯送去检测,报告第三天就出来了——里面含有高浓度的新型催情违禁药剂,会使人產生持续性燥热、生理失控,是黑市流通的非法禁药。 电话那头,刘芸把结果说完,又愤愤地开口:“我已经让律师团队介入了,你们不用管了。” 说完又絮絮叨叨地关心了沈砚清半天,从身体状况到饮食起居,问得比亲妈还细,掛电话前还在叮嘱“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阿姨说”。 陆辞舟把报告连同宴会厅的监控录像一起交给了警方,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拍到谢柏泽借著用手帕擦杯沿的动作,將药粉下进了酒里。 谢柏泽是在机场被抓获的。他当时已经过了安检,正准备登机。两个便衣警察从身后走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愣了一瞬,隨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来来回回只会说一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找律师!” 审讯室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从最初的矢口否认到最后的崩溃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体面全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沈砚清的那个男朋友先仗著家里有钱挑衅我……我就是一时生气……我这是未遂……那个客户明明说这个药是高科技,中国的设备检测不出来的……” 案件涉及多市,顺藤摸瓜,一连串查出了好几个豪门贵族的少爷,社会新闻连播了一个星期。热搜上了又下,下了又上,评论区里吵得沸沸扬扬。 第七十七章 来派出所接我一下 不过这些,沈砚清都没怎么关注。手机推送里的新闻標题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他连看都懒得看,指尖一划,全部清空。 日子照常往下过。 八月初,陆辞舟开始去医院见习。每天早出晚归,白大褂上永远带著消毒水的气味,有时候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沈砚清一个人在家,白天改论文、翻翻书。晚上等他回来,一起吃顿饭,聊几句今天科室里的事——哪个病人家属又闹了,哪个带教老师特別严格。 然后各自洗漱,关灯睡觉。 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两人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做过了。 起先沈砚清以为他是太累了。 实习医生嘛,每天跟著带教老师查房、学习写病歷、观摩手术,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也是正常的。 他能理解。 可时间长了,独处在家里的时候,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痒就又会偷偷钻出来。 他坐在床边,有好几次忍不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在那些东西上停留,可等真拿到手上,忽然又觉得十分无趣,没什么兴致。 沈砚清嘆了口气,把抽屉合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一个月而已,少做几次又不会死。 可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陆辞舟每天照常出门,就算休假也抱著书跑去图书馆,从早待到晚,回来的时候书包里还塞著一摞复印的文献资料。 晚上回来,他还是会像往常那样抱沈砚清、贴著他、搂著他睡觉。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手臂环过腰际,下巴抵在沈砚清的肩窝里,嚷嚷著要补充能量。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但每次沈砚清想更进一步,偏过头去吻他的嘴唇也好,垂下手去触碰他的腹肌也罢,陆辞舟都会不动声色地避开。 看似隨意地翻个身、换个姿势、把沈砚清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拍拍他的后背,声音带著困意:“沈老师,我今天好累啊,早点休息吧。”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缓,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一次两次,沈砚清没在意。 三次四次,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到了第五次,陆辞舟又一次偏头避开他的吻后,沈砚清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这个人以前是什么德行的? 每次洗澡洗到一半都会藉口说拿东西,不敲门就进来,东西拿没拿不知道,人倒是赖著不肯走了。从身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头,耍赖说“再洗一会儿嘛”。 有一回他被烦得不行,转过脸想骂人,结果被顺势按在墙上,水花溅了一身,被迫赏了那傢伙一个绵长又黏糊的吻。 沈砚清闭了闭眼。 不能再想了。 他睡不著觉,索性半靠在床头,摸过手机,试图用刷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著,翻过几条新闻,几张美食图片,最后停在一段猫咪视频上看了几秒。画面里那只橘猫正伸著爪子扒拉逗猫棒,憨態可掬。 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关掉手机的前一秒,沈砚清忽然刷到一条学生发的朋友圈—— 果然还是无法打破三个月分手的魔咒么? 配图是一个空了的烟盒,皱巴巴的,被捏得变了形。底下好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都是些安慰的表情包,还有两条“抱抱”“会好的”。 沈砚清的手指顿住了。 三个月。分手。魔咒。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段话—— 热恋初期,个体受晕轮效应影响,容易忽略伴侣缺点;三个月后,认知控制能力恢復,开始理性审视对方。如果发现价值观或生活习惯不匹配,矛盾便容易显现。关係可能由热烈转向平淡,甚至面临分手高发期的考验。 从四月七號確定关係算起,到现在正好四个月出头。 沈砚清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一眼正搂著自己睡觉的人。床头灯的光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呼吸平稳,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 热恋期过后,觉得无趣了吗? 这么久不做,是想等自己先说分手吗? 他垂下眸,胃里不知怎么忽然隱隱难受起来。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拨开陆辞舟的手,想坐起来去厨房喝点水。 刚坐直,陆辞舟就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沈砚清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变成了:“我胃疼。” 三个字一出口,陆辞舟瞬间清醒了。他翻身爬起来,一把按开床头灯,灯光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怎么又疼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沈砚清摇了摇头,垂著眼,目光一直落在被子上,没有看他。 陆辞舟已经起身去了厨房。开冰箱、倒水、微波炉加热一气呵成,没一会儿就端著一杯温水回来,塞进沈砚清的手里。 杯壁的温度刚刚好,透过陶瓷传到掌心里,暖融融的。 陆辞舟一屁股坐在床边,老妈子似的开始念叨,语气里带著那种熟悉的急切: “你是不是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我就知道。每次我不盯著你,你就隨便应付两筷子,胃病需要长期养才行,稍不注意就会復发。我从明天开始,饭点给你打电话,监督你吃饭,不许隨便应付,听见没有?” 沈砚清低头喝了一口水,听著那些话,鼻尖忽然不受控制地酸了一下:“嗯。” 陆辞舟还想再嘮叨两句,手已经伸过来,打算帮他揉一揉胃。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吴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辞舟,出了点事,你能不能来酒吧附近的派出所接我一下。” 第七十八章 吴桐×徐静 陆辞舟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沈砚清端著水杯,杯沿贴著下唇,垂眸喝了一口:“怎么了?” 陆辞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语气有点急:“吴桐不知道怎么搞到派出所去了,我现在得去接他。” “需要我一起去吗?” 陆辞舟想也没想:“不用,你胃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稍微躺一会儿,如果还疼的话就立刻给我打电话,別忍著,知道没有?” 沈砚清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的弧度,应了一声:“嗯。” 陆辞舟飞速换完衣服。t恤套过头顶,头髮睡得跟鸡窝似的也顾不上理。他弯腰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揣进裤兜,直起身的瞬间,目光落在床上,忽然顿了一下。 沈砚清已经把被子拉好了,侧躺著,面朝墙壁那一侧,后脑勺对著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点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陆辞舟心里不知怎么忽然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在沈砚清的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很快就回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点哄人的、小心翼翼的味道,“你要是困就先睡,不用等我。” 沈砚清没有睁眼,声音不咸不淡的,赶人似的:“去吧去吧。” 陆辞舟禁慾太久,刚刚那一口亲下去就有点收不住。嘴唇离开不到一寸,他就又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吻,只在表面停留,没有深入,但他的呼吸却立刻重了几分。 陆辞舟几乎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逼迫自己离开,他舔了下唇角,依依不捨地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直到人离开,沈砚清才睁开眼。 他坐起来,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端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个吻的温度,他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往下,伸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沈砚清蜷缩在被子里,呼吸越来越重,脸颊泛著一层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泄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气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辞舟的枕头里,鼻尖縈绕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那个人残留在枕套上的气息。 恍惚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荒唐的问题——如果陆辞舟这时候突然回来,推开门,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走过来,把他的手按在头顶,凶狠地欺负他、教训他,然后再逼他说一些让人羞耻的荤话? 沈砚清被自己这个念头刺激得浑身一颤。忍不住蜷起脚趾,腰微微弯了起来,最后那一瞬,他把脸深深埋进陆辞舟的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被子重新拉好。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冷冷的,落在床头。他闭著眼,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微微动了一下。 —— 陆辞舟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大厅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吴桐歪靠在椅背上,小臂被划了一条口子,左边颧骨肿了一块,青紫的顏色从颧骨蔓延到眼尾,嘴角也破了皮,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女孩,长髮披肩,低著头,手里攥著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 陆辞舟走近了两步,终於看清了那张脸——竟然是之前和沈砚清在食堂相亲的那位。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这是怎么了?” 徐静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看见陆辞舟的瞬间,她明显也怔了一下。 吴桐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五官扭曲了一瞬。但是,倒吸著凉气也不耽误他告状: “有两个傻逼半夜不睡觉玩尾隨,跟踪了这姑娘两条街。她跑到酒吧求救,那俩人也跟了进来,还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动手。我纯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明晃晃的得意,“你放心,我没吃亏,他俩比我惨多了。” 陆辞舟皱著眉,看著他那张青青紫紫的脸,实在没看出来“没吃亏”在哪。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还是选择给这人留一点面子,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扫了徐静一眼。 徐静始终低著头,没有看他。 这时,民警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签个字就可以带人走了。” 陆辞舟走过去弯腰签了名,又確认了一遍不需要做笔录,这才带著两个人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八月特有的闷热和潮湿。陆辞舟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那辆银色的汽车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后座的门,让徐静先上车,然后把吴桐也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吴桐靠在座椅上,歪著头,拿著徐静补妆用的小镜子打量自己的脸。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嘴角的痂,疼得“嘶”了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 陆辞舟瞥了他一眼:“去人民医院?” 吴桐摇了摇头,把镜子还回去,语气满不在乎:“不去,抹点药膏得了。” 他把脑袋往后一仰,又嘿嘿笑了一下,“多亏了这位徐静徐大福星,我今天净赚五千块。那俩傻逼一人赔我两千五,我们经理还让我提前下班,工资照给。” 徐静皱著眉,声音轻轻的,满脸写著自责:“我都害你被打了,你怎么还说我是福星啊,扫把星还差不多。” 吴桐扭过头看她:“哎,扫把星可不能给我带来这么多人民幣。” 陆辞舟面无表情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主路,直接往医院开去:“別废话了,去医院,我出钱。本来就长成那样,再毁容可还得了。” 吴桐正要拒绝,徐静忽然弱弱地开口:“吴大哥也是为了帮我,要不……我掏钱吧?” 陆辞舟还没搞清以他俩的年纪叫“吴大哥”到底合不合適——毕竟徐静都已经是a大的老师了,不管怎么算都比吴桐大。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吴桐就已经转过头,一脸“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生在外面不安全。” 徐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坚持道:“不,我还是陪你去医院吧,不然我不放心。” 陆辞舟满脸黑线,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他本来就欲求不满烦得很,再加上心里一直掛念著沈砚清胃疼的事,实在没耐心听这两个人不停地推来让去。 一个说:“真不用,你可是我的福星,不能出事。”另一个说:“没关係的,还是让我陪你去吧,希望能分给你一点福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舌尖抵著后槽牙,终於没忍住,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医院都快到了。” 后座终於安静了。 吴桐凑近徐静,用气声说:“看见没,这满脸怨气的,估计咱们是打扰到他和对象过夜生活了。” 徐静眨眨眼,也学著他用气声回道:“我上次见他,他也是这么凶。” 吴桐惊讶:“原来你们认识啊。” “不算认识,就见过一次。” 然后两人又小声聊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偶尔还夹杂著一两声压不住的低笑。 第七十九章 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医院急诊室。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著极厚的黑框眼镜,低著头写病歷,隨口问道:“打架了?” 吴桐十分骄傲地“嗯”了一声。要不是脸肿得影响发挥,他估计又要把自己的英勇事跡从头到尾,分为六章四十八回,添油加醋地讲一遍。 另一边,陆辞舟去缴费窗口排队。徐静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已经亮到付款码的界面。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小声开口:“那个……还是我来付钱吧。” 陆辞舟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徐静抿了抿唇,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併拢的脚尖上,没有再说话。 直到窗口叫到了陆辞舟的號,他走近递了单子,刚准备掏手机,徐静忽然飞快地把自己的手机伸了过来,付款码对准扫码口,“滴”的一声,钱已经付出去了。 陆辞舟动作顿了一下。 徐静已经把手机缩了回去,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还是想付钱。” 陆辞舟:“……” 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难道他长得很可怕吗? 他们回去的时候,吴桐正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护士忙不过来,就塞给了他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让他先自己消毒。 吴桐举著手机开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用,歪著头,小心翼翼地点著自己脸上的伤口。棉签每碰一下,他就嗷一嗓子,疼得鬼哭狼嚎,引得旁边椅子上打盹的病人家属都睁眼看了他好几回。 徐静站在一旁,看著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终於没忍住,伸出手:“我来吧。” 吴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棉签已经被她接了过去。她弯下腰,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点在他颧骨的淤青上。 急诊室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睫毛微微垂著,呼吸很轻。 吴桐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默默把目光移开,直勾勾地盯著墙角的那个灭火器。 陆辞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两个人,心想自己今晚到底是来当司机的,还是来当电灯泡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將近凌晨四点。三个人上了车,陆辞舟握著方向盘,向后座偏了偏头:“先送谁?” 后座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先送她吧。” “先送他吧。” 陆辞舟:“……” 两个人又开始客气上了。 一个说“我没事,先送女生,这么晚了不安全”,另一个说“你伤得比较重,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推来让去,没完没了。 陆辞舟实在听不下去,乾脆不问了,直接打了一把方向盘,往a大的方向开。 后座渐渐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两人从“你这么晚出门去做什么”聊到“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从“你都代过a大什么专业的课”聊到“班里有哪些学生特別让人头疼”。说到共同认识的老师时,吴桐压低了嗓子学人家说话的语气,徐静被逗得直笑。 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热络。 吴桐顶著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说话的时候还特意偏过头,把没受伤的那半边脸对著徐静耍帅。 徐静被他的样子逗得不行,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陆辞舟握著方向盘,一点也不想融入那两个人。 快乐是別人的,他只觉得吵。 也不知道沈砚清的胃还疼不疼。刚才他给沈砚清发了一条信息,到现在都没回。大概是睡著了吧。 陆辞舟嘆了口气,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间,踩了剎车。 车子停在a大门口。 徐静推开车门,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陆辞舟身上,认认真真地说:“今晚谢谢你。” 然后又转向吴桐,声音轻轻的:“你回去好好休息,要记得按时换药。” 吴桐摆摆手,咧著嘴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又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嘴上还是大大咧咧的:“没事没事,你快回去吧,早点睡。” 徐静点点头,关上车门,朝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朝车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车子重新发动。 陆辞舟掉头,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车里安静了几秒,吴桐忽然开口问道:“你这开的是沈教授的车?” 陆辞舟“嗯”了一声:“我的车太显眼,他那个小区停著不方便。” 吴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点疲惫:“明天你午休的时候,帮我去住院部给我妹送顿饭吧。我不想让我妹看到我脸上的伤。” 陆辞舟皱了下眉:“怎么又住院了?” 吴桐嘆了口气:“可能考试压力大吧,她那个哮喘本来就发作得频繁,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两三天。” 陆辞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从倒车镜看了他一眼。 吴桐正看著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那张青青紫紫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钱够吗?” 吴桐没有回头:“够,放心吧。” 陆辞舟嘖了一声:“放心个屁。你爸能给你交个学费都算良心发现了,就靠你兼职那点钱,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吴桐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妈在饭店当服务员,也有工资。我烂命一条,好养得很。我妹……比我还懂事,从来都不乱花钱。” 陆辞舟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回过头看著吴桐:“把你妹病房號发给我,她爱吃什么,明天中午我去送饭。” 吴桐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她喜欢吃锅包肉,还有猪肉燉粉条,哦,如果可以再来碗鸡汤吧,给她补补身体。” 陆辞舟点头:“行。” 吴桐齜牙咧嘴地朝他弄了个wink,肿著的眼睛睁眼和闭眼也没差多少:“下辈子我当牛做马伺候你。” 陆辞舟被噁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满脸黑线:“別光说下辈子,你这辈子当牛做马我也不介意。” 吴桐笑了一声,关上车门。他朝小区里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带著点痞气,也带著点温柔:“那不行,这辈子还得伺候我家那两位祖宗呢。” 第八十章 难道他连硅胶製品都不如? 陆辞舟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竟然是亮著的。那根长灯管白晃晃地悬在天花板上,冷白色的光铺天盖地地灌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跟手术室似的,亮得他有些恍惚,险些以为自己在梦游。 沈砚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著几本翻开的文献,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的光叠在灯光上面,把他的脸映得几乎没什么血色。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在陆辞舟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屏幕,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陆辞舟换了鞋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正襟危坐挑灯夜读的架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天都快亮了。” “睡不著。” 沈砚清的声音不咸不淡,指尖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翻过一页pdf。那页pdf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已经对著它发了至少十分钟的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陆辞舟这一晚上刚操心完吴桐和徐静,回到家又要操心沈砚清,此刻身心俱疲,只觉得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这帮人的债,这辈子是来还债的,一个个都是祖宗。 可一在沈砚清身边坐下,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对方肚子上瞟,连带著声音也忍不住放柔了几分:“胃还疼不疼?” 沈砚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没看他:“不疼了。” 陆辞舟这才放下心来,抬手捏了捏鼻樑,声音有些沙哑:“嗯,那就好。我跟你说,你这胃本来就金贵,除了不按时吃饭会疼,熬夜也一样会復发的。” 说著就直接伸手去合他的电脑:“別看了,现在就跟我去睡觉,不许熬夜,也不许通宵,知道没有?” 沈砚清没有拦他,任由他把电脑拿走,只是问了一句:“吴桐没事吧?” “没事。” 陆辞舟把电脑搁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既无奈又好笑, “那小子英雄救美,被两个小混混揍了一顿。我带他去医院看了看,胳膊缝了六针,脸上也涂了药。你是没看见那张脸,都肿得不成人形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不敢多看,生怕晚上做噩梦。” 沈砚清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光標停在同一个位置,半天没动一下。 陆辞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反而还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一些,胳膊肘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看他,嘴角翘了起来:“对了,你知道他救的是谁吗?” “谁?” “就是之前和你相亲的那个女老师!” 陆辞舟笑了一声,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摊,语气没心没肺的,“哈哈,今晚我看她和吴桐挺来电的,两个人一路上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我当空气。” 沈砚清“嗯”了一声,垂著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以他平日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像这样患得患失的。 合则来,不合就散,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抓著一个人死活不肯放的人。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直接和陆辞舟把话说开,承认两个人也许没那么合適,然后和平分手,各自恢復以前的生活。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可这些天他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现实中却怎么也迈不出第一步。 今晚他在客厅坐了一个通宵,灯全亮著,等一个人回家。胡思乱想到最后,只能靠强行工作才能勉强压住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深到可以骗自己。只要陆辞舟没说分手,他就可以假装没看出那些冷落,假装那些不动声色的迴避只是自己多心,假装一切都很好,和从前一样好。 哪怕没有性生活。 也可以。 到这时,陆辞舟终於察觉出沈砚清的情绪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可他就是能感觉到,这人不太高兴。 他有点担心,生怕沈砚清胃疼还强忍著不肯说,於是侧过身,认真观察起他来。 目光刚一落上去,就收不回来了。 沈砚清穿著浴袍。米白色的,腰间松松繫著带子,领口隨意地敞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浑身带著潮气。头髮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衬得那张脸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 身上有牛奶味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是他们一起在超市挑的那款。当时他拿了两瓶凑到沈砚清鼻子底下让他闻,沈砚清懒得选,敷衍地说了句“都行”。 於是乾脆把两瓶都买了。 另一瓶橘子味的至今还没开封,被塞在在浴室的洗手台底下的柜子里。 陆辞舟的目光在他领口刚停了一瞬,就立刻狼狈地別开,喉结克制不住地滚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洗澡了?” “嗯。” “怎么大半夜洗澡?” 沈砚清滑动触控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道:“用了按摩……。出了汗。” 陆辞舟猝不及防,被这句直白到没有任何遮掩的话惊得愣在原地。 大脑花了足足好几秒来消化这几个字。 用了……什么? 按摩……! 沈砚清在他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里,一个人,在床上,用了按摩……?! 一股浓烈的酸意从胃里翻涌上来,一路烧到喉咙口,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忍了快两个月。每天晚上把人抱在怀里一点都不敢乱动,生怕擦出点什么熄不灭的火花。洗澡的时候水温调到最冷,洗完手工完还是一身燥。连亲一口都要用尽毕生的意志力才能逼自己停下来。 结果,他在这边都快把自己憋成抱著炸药桶的苦行僧了,沈砚清在那边,竟然便宜给了一个玩具?! 难道他连一个硅胶製品都不如? 辛辛苦苦守了一个月的底线,被一个按摩……截胡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你怎么能这样!” 陆辞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眼眶都红了,难以置信地盯著沈砚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气,嘴角往下撇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人绿了:“沈砚清,你太过分了!你……你怎么能不听医生的话啊!” 他深吸一口气,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人家医生都说了两个月不能有性生活,我不能,那玩意儿也不能!我不管,你赶紧把它们都扔了,现在就扔,不许再用了!!!” 第八十一章 那你吃不吃? 沈砚清看著陆辞舟那张写满了“我在吃醋”四个大字的脸,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想多了。 什么“热恋期过了觉得无趣”,什么“想等自己先说分手”——那些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掰碎了揉烂了、想了无数遍的念头,此刻忽然全都变得荒谬又可笑起来。 就因为医生说了句“建议两个月不能有性生活”,这人竟然就真的当成圣旨,老老实实执行了这么长时间,一个字都不敢违抗,连一点擦边球都不敢打。 就这? 就因为这???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他努力回忆了一下,隱约记得陆辞舟当时好像確实有跟他提过一嘴医嘱的事,语气大概还挺认真的,可能还反覆叮嘱了他什么。 但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听完就忘了。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医嘱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参考用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个傻子,才会把它奉为金科玉律。 一时间,沈砚清说不清自己应该是对这人无语,还是该怀疑自己跟他待久了也被传染了蠢气。又或者两者都有。 还好没表露出来过。他在心里暗暗庆幸了一下。 要是让陆辞舟知道自己这一个月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念头,自己大概就可以直接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用出来了。 这简直是可以列为终身黑点的程度。 陆辞舟还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委屈,嘴里碎碎念著“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是赤果果的背叛”、“如果你愿意把那些东西都扔掉我可以考虑原谅你”、“我不管,你快点哄哄我”之类的话,语气从控诉一路滑向撒娇,中间没有一丁点过渡。 沈砚清看著他,忽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陆辞舟被他笑得有点脸红,嘟囔著止住了话头,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点上纲上线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收敛了表情,认真地看向沈砚清,语气里的醋意还没散乾净,担心就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你用著感觉怎么样?开得几档?疼不疼?” 沈砚清別过眼,语气淡淡的:“不告诉你。” 其实是故意骗他的。 根本没用。 说那些只是为了看看他对自己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但是现在想想实在太丟人、太矫情了。 这件事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以后直接带进坟墓里。 乾脆就让这傻子以为自己真的对著一堆硅胶度过了一个寂寞的夜晚好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真觉得那东西比我好?!” 陆辞舟的音调又拔高了半度,还想再追问。沈砚清却已经勾了下唇,抬起手,指尖朝他弯了弯: “嘬嘬嘬,过来。” 那三个字叫得又轻又懒,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 陆辞舟本能地就要抗议: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狗吗?尊严何在?男人的面子何在? 可话还没出口,他又忽然想起自己亲口说过那句“我永远都是你的小狗”,於是只好扁著嘴,不情不愿地凑近了一点。 沈砚清抬起手,指尖勾住他的衣领,不轻不重地往自己的方向带。 陆辞舟猝不及防,没撑住,整个人顺著那股力道往前倾,一只手慌忙撑在沙发扶手上,堪堪稳住了身体。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最短。 他甚至能看清沈砚清睫毛的弧度,鼻尖都快要碰上鼻尖。 沈砚清微微仰头,嘴唇贴上他的,动作轻缓又繾綣,温柔地、慢慢地牵引著、描摹著。 陆辞舟的呼吸一滯,猛地扣住沈砚清的腰,嘴唇本能地追上去,下意识想要加深这个吻。 然而下一秒,他又立刻停住了。 “不行。”陆辞舟的声音哑得厉害,额头抵著沈砚清的额头,呼吸又急又烫,几乎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拽著自己,“医生说了两个月,现在还差好几天呢……” 沈砚清觉得无语,却又觉得这人固执得有点让人心软。明明平时看著机灵得很,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就这么一根筋呢? 他抬手勾住陆辞舟的脖子,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一下又一下地轻吻著他的唇,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又像是在逗:“那你的意思是,想看我用按摩……?” 陆辞舟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是咬著牙开口:“我现在就去把它扔掉!” 他作势就要起身,沈砚清却不肯鬆手,手臂勾得更紧了些,嘴唇贴著他的嘴角,若有若无地蹭著,声音压得更低了,尾音微微上扬:“听话,不会有事的。我们轻一点不就好了?” 陆辞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轻一点没事的,他的自制力特別强,一定可以把控住分寸,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失控。他已经在心里懺悔过八百遍了,也保证过不会再犯。他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 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探进了浴袍的下摆。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沈砚清的浴袍底下,什么都没有。 温热的,湿润的,鬆软的。 已经被好好地、仔仔细细地准备过了。 沈砚清就那么靠在沙发扶手上,微微仰著头,睫毛半垂著,懒洋洋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挑衅,一点笑意,和更多的、不加掩饰的邀请。 浴袍的带子在刚才的动作中被蹭开了大半,衣料从肩头滑落,鬆鬆地掛在臂弯上,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淡淡的牛奶香縈绕在鼻尖,看起来可口又诱人。像一块被精心烘焙过的蛋糕,鬆软湿润,奶油已经抹好,水果也已经摆上,只等著他来品尝。 陆辞舟单手撑在沈砚清身体两侧,俯下身,吞了吞口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穿成这样等我回来,是为了把自己送给我吃,对不对?” 沈砚清挑起眉,嘴角微微弯起来,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吃不吃?” 第八十二章 老公最厉害 【刪减了几段,依旧老地方,依旧……凑字数作为参考】 陆辞舟连一秒都没顶住,就俯身吻住了沈砚清的唇。 沈砚清被他压在沙发上,后脑勺抵著柔软的垫子,整个人陷在那团米白色的浴袍里。 陆辞舟吻得又深又急,……,……。 沈砚清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偏头想躲,又被陆辞舟追上来,含住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沈砚清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指迫不及待地探进陆辞舟的衣摆,指尖从喉结开始,蹭过锁骨,一路歪歪扭扭地往下,走走停停,最后在腹肌上流连忘返。 陆辞舟被他……,一把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十指交扣著压在沙发垫上,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別乱动,我来。” 沈砚清被他压著动弹不得,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不耐:“那你倒是快点。” 陆辞舟被他这句话激得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要冷静,慢慢来,温柔一点,克制一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把人弄伤。时刻观察反应,一切以安全为前提。 可架不住沈砚清向来喜欢粗暴的。他耐著性子配合了两下,发现这人还在底下慢条斯理地做著准备工作,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跟拆炸弹似的。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终於忍无可忍,抬起脚踢了一下陆辞舟的腰侧,顺势勾住,嘴上挑衅道:“怎么,一个多月没做,体力不行了?” 能力被质疑,陆辞舟哪里还能冷静,他按住沈砚清的腰,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低下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沈砚清,你再说一遍?” 沈砚清不仅一点都不慌,反而还挑起一边眉,嘴角弯起来,慢悠悠地又往火上浇了一勺油:“我说,你还没有我刚刚用的……厉害。” 陆辞舟咬著后槽牙,连说了两声“好”。下一秒,他就身体力行地向沈砚清展示了一遍自己的能力,用实际行动回答了那个关於“行不行”的问题。 沈砚清猝不及防,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手指猛地攥紧了陆辞舟肩膀的布料。 陆辞舟却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份都补回来似的,不留余地地……。 沈砚清的呼吸彻底碎了。那些挑衅的话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嘴唇微微张著,眼角泛著湿润的红,一个字都连不起来。 陆辞舟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带著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现在谁比较厉害?” 沈砚清咬著嘴唇不肯出声。 陆辞舟也不急,慢下来,坏心眼地去……。 沈砚清终於绷不住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著软塌塌的尾音:“你……你厉害……” “我是谁?” 沈砚清抬起眼看他。陆辞舟的额头覆著一层薄汗,眼尾烧得通红,目光又凶又亮,满心满眼全部都是自己。 他爱极了陆辞舟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又轻又软:“老公……” 陆辞舟恃宠而骄,依旧不满意,……:“我听不懂,连起来说。” 沈砚清被他折磨得眼眶通红,手指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又轻又软,尾音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老公……老公最厉害……” 陆辞舟终於满意了。他低下头吻住沈砚清的唇,把……,……。 这一闹,就没完没了了。 饿了整整一个月的狼终於开了荤,哪有那么容易收得住。两人从沙发滚到地毯上,浴袍不知什么时候被踹到了茶几底下,靠垫散落一地。又从地毯辗转到床上,……,……。 沈砚清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辞舟根本……,也不管外面逐渐从灰白变为暖金的天色,恨不得把这一个月的亏空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一整段) 沈砚清被他弄哭了两次。 第一次是……………… 第二次是急的,这人……,他凶狠地骂完“你是不是有病”,又可怜兮兮地哭著求饶。 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只能用手心推著陆辞舟的胸膛,气若游丝地骂他:“你有完没完了……” 陆辞舟……,语气理直气壮:“没完。” 等陆辞舟终於饜足地把人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清理乾净,又用大浴巾裹好了塞回被窝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沈砚清熬了一个通宵,又被里里外外折腾了三个多小时,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呼吸又轻又长,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辞舟站在床边,看著他这副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弯下腰,在沈砚清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又稍微调高了空调温度,把被角掖好,才快速换了衣服,轻轻带上门,开车上班去了。 沈砚清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半。 虽然醒来的时候浑身酸软,可也不得不承认,身心都透著一股被滋润透了的满足感。 他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过手机,划开屏幕 陆辞舟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措辞言简意賅,一看就知道是趁著工作间隙匆匆发的:“临时要跟一台心臟搭桥,帮我买三份锅包肉和猪肉燉粉条,还有鸡汤,送到医院住院部402,吴桐妹妹在那里。等我忙完就过去,我们一起吃午饭。” 菜单这么长,这是把他当后勤队使唤了吗? 沈砚清捏著鼻樑又看了一遍那几道菜,认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尖刚落地,腿根就是一阵酸软,膝盖差点没撑住,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连忙扶著墙站住,耳根悄悄发烫,半晌才慢慢挪进浴室洗漱。 第八十三章 你是吴桐男朋友? 住院部人很多。 电梯口排著长队,拎水果的、提饭盒的、推轮椅的,全挤在狭小的电梯间前。沈砚清等了快十分钟才挤上去,被夹在两个不停咳嗽的病人中间,一路盯著电梯里跳动的数字。 四楼是呼吸科。走廊里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护士推著治疗车从身边叮叮噹噹地经过。有病人家属正拎著外卖袋子靠在病房门口,一边往里张望一边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八卦,笑得前仰后合。 402是个三人间。吴桐妹妹的病床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沈砚清走进去的时候,小姑娘正趴在桌板上,认认真真地写作业。 她穿著件蓝白条纹的病號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凸出来一个小小的弧度。整个人瘦得有点过分,像是风一吹就能被刮跑。头髮被隨意地扎成一条低马尾,发尾因为营养不良微微有点发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清脸上时,明显愣了一瞬。 沈砚清把手里的塑胶袋举了一下,示意了一下来意:“你是吴桐的妹妹?” 小姑娘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立刻点了点头:“嗯,我是林雨。” 沈砚清走过去,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开始往外拿餐盒。 林雨歪著头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回脸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唇抿了又鬆开,最后终於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你是吴桐的男朋友?” 沈砚清拆塑胶袋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回道:“不是。” “哦。” 林雨把作业收到身边的书包里,接过他递来的饭盒,“我就说嘛,吴桐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魅力。” 沈砚清:“……” 林雨也没真等他回復,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看见里面堆得冒尖的锅包肉,眼睛一下子亮了,紧接著又皱起眉,惊呼道:“这么多菜,得花多少钱啊!吴桐是不是中彩票了?这么飘。” 沈砚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乾脆选择无视。他实在不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尤其是林雨这种话多还不怕生的。 好在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这姑娘大概是一个人在病房里闷太久了,此时好不容易抓到个能说话的人,恨不得把攒了三天的词儿全倒出来。 “你是吴桐的同学吗?”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你看起来好像要更成熟一点。” “……”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砚清想了想:“不算认识。” “啊?” 沈砚清补充道:“我给他上过一节课。” 虽然上那堂课的时候,吴桐全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恨不得从窗户翻出去,但他確实给吴桐上过一节课。 林雨“哇”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心的敬佩:“原来你是老师啊!” “嗯。” “你人真好,还专门来给学生的妹妹送饭。”她一边说著,一边已经拿起筷子,十分利落地把饭菜拨了一半到餐盒盖子上。 沈砚清看著她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吃?” 林雨头都没抬:“太多了,另一半等下午再吃。” 沈砚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多吃点,你很瘦。” 林雨没接这个话茬,埋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中:“你不吃饭吗?我看你买了好几份。” “还不饿。” “哦。”林雨也没追问,低头又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你能教我做几道题吗?吴桐太忙了,每次让他教我他都让我自生自灭。” 沈砚清閒来无事,便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接过那张语文试卷,低头扫了一眼。 林雨立刻凑过来,指著题目:“这里。” 是一道文言文翻译题,句子不算太难,但对高中生来说確实有点绕。 沈砚清拿起笔,在几个关键得分词下面点了点,然后一一讲解起来,语速不快,每句讲完都会顿一下,等她点头才继续。 林雨很聪明。讲了一遍她就懂了,还能举一反三,自己把后面那几句也顺了出来。 身为人民教师,沈砚清很喜欢这样省心的学生,讲得越发有耐心,语气也慢慢变得温和了几分。 可林雨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古文翻译完了,还有现代文阅读。阅读理解做完了,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英语卷子,指著完形填空说“这个我也看不懂”,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免费家教,得一次性问个够。 沈砚清无奈,接过来继续讲。 陆辞舟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砚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弯著腰,手里拿著一支黑笔,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嘴里说著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上都沾了一点光。 林雨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嘴,被沈砚清不咸不淡地瞥一眼,就立刻捂著嘴缩回去,眼睛弯弯地偷笑。 陆辞舟躡手躡脚地走进去,绕到沈砚清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故意压低了嗓子,凑在他耳边问:“猜猜我是谁?” 林雨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现在她总算是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老师到底是谁的对象了。 她就说嘛,吴桐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沈砚清被他捂得眼镜都歪了,直接伸手把他的爪子扒拉了下来:“忙完了?” 陆辞舟“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床头柜上那两份还没拆封的餐盒上,笑容立刻收了,眉头皱起来,立刻又嘮叨了起来:“都几点了还不吃饭?昨天胃疼忘了?沈砚清你是三岁小孩吗?” 嘴上念著,手上已经利索地拆开餐盒,把筷子掰开,仔仔细细地磨掉上面的毛刺,转过来递给沈砚清。然后又端出那份鸡汤,揭开盖子,放在他面前,顺手把勺子也摆好。 “好了,快点吃,等会儿再教。” 沈砚清一个字也没反驳,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温度刚好,不烫嘴。 林雨在旁边看著,莫名觉得这位老师好像很喜欢听陆辞舟嘮叨。 操心完了那边,陆辞舟直起身,目光又落在林雨那张写到一半的卷子上。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卷子抽走了,捲成筒状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饭吃到一半写什么试卷?先吃饭,吃完再写。” 林雨扁了扁嘴,不敢怒也不敢言,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陆辞舟休息时间不多,把自己的那份拿过来,在床边坐下,一边快速扒了两口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沈砚清吐槽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林雨吃了几口,又抬起头:“陆辞舟,你让吴桐今天就来接我出院吧,我都没事了。” 陆辞舟头也没抬:“医生让你住几天你就住几天,哪那么多废话。” 林雨嘆了口气,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你们医生就会大惊小怪。” 陆辞舟不理她,埋头扒完最后几口饭,把空餐盒往垃圾桶里一丟,站起来去隔壁空著的病床边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挨著沈砚清坐下,上半身趴在床边,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眼之前还嘟囔了一句“我就眯十五分钟”,话音还没落地,呼吸就沉了下去。 林雨端著饭盒,盯著他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沈砚清,用气声问:“他昨晚没睡啊?” 沈砚清垂下眼,伸手把林雨放在床尾的书包拎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立在陆辞舟脑袋前面,刚好挡住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那道光。 然后才抬起眼,食指贴在唇边,无声地比了个“嘘”。 第八十四章 对象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九月初,开学季。 主干道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热闹。拖著行李箱的新生跟著志愿者满校园找宿舍,抱著教材的老生踩著拖鞋匆匆穿过人群,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赶著去上课的。 社团招新的摊位从校门口一路支到食堂,喇叭里循环播放著“欢迎加入我们大家庭”,和远处音响里的“办电话卡送泡麵”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 开学第一周,沈砚清站在讲台上,照常开始讲课。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抢到课的幸运儿大多坐在中前排,笔记本摊开,满脸都是那种还没被期末磋磨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亢奋。后排是没抢到课来旁听的,连书都没有,拿著手机,摄像头对著讲台的方向蠢蠢欲动,也不知道是打算拍ppt还是老师。 沈砚清抬起眼,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倒数第三排顿了一下。 有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正低著头,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短袖的领口竖得老高,遮住了小半边脸,就差直接把“你看不见我”的纸条贴在脑门上。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翻开教案,继续讲课。 是吴桐。 这人为了赚钱是真的豁得出去,这几天不知道又从哪个渠道接到了代课的活儿,坐在这里冒充別人。 儘管他每次被点到名的时候,都会刻意压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宛如低音炮气泡音男主播的声音,深沉地应一声“到”。 但是效果实在聊胜於无,像是唐老鸭在模仿新闻联播。 看在林雨的面子上,沈砚清假装没认出他,也懒得深究。反正代课这种事,可大可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再说这小孩也不容易,学医这么忙还能挤出时间兼职,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很励志了。 拥有同样困扰的还有徐静。 她教的是小班课,一个教室里总共就坐著四十来个学生,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刚开学人名和脸还对不上號,但架不住吴桐鼻青脸肿的版本和完好无损的版本她都见过,印象想不深刻都难。 点名的时候徐静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了一声模糊的应答。 她皱了下眉,循著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一个戴著假髮帽子一体式头套的男生正低著头,恨不能把脑袋藏进桌洞里。那顶黄色的假髮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劣质,毛躁得跟被鞭炮炸过似的,发尾翘得乱七八糟,有点像二十几年前的那种杀马特风格。 她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隨即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连假髮都戴上了。 这也太敬业了。 吴桐这个人不去当特工真是屈才,就冲这份改装易容的拼劲儿,迟早能被招进fbi。 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徐静站在讲台上,看著吴桐混在人群里往前门挪,脑袋埋得低低的,步伐迈得又小又快。 经过讲台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后摆。 吴桐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抬起手捂住脸。 徐静在心里嘆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温温柔柔的:“喏,大热天的还捂那么严实,你也不怕中暑啊。” 吴桐訕訕地笑了笑,鬆了一口气,放下捂脸的手把水接过来,总算是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了:“多谢徐老师能对我网开一面。” 徐静认真地打量了一遍他的装扮,然后十分诚恳地给出了评价:“你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 吴桐轻咳了一声,双手扒著讲台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说我下次要不要再贴个假鬍子?” 徐静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贴著八字鬍、戴著劣质黄色假髮的大学生鬼鬼祟祟地坐在教室里,被点到名的时候捏著嗓子跟唐老鸭似的喊“到”。 那画面实在太有衝击力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忍著笑回答:“那不是更明显了吗?” 吴桐却对自己的偽装技术十分有自信,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觉得是因为你班里学生太少了,你看人家沈教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我。” 徐静想了想沈砚清那个班里两百来號人的阵仗,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讲台上往下看全是脑袋,后排的学生脸都糊成一片。 她觉得吴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於是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有道理。” 吴桐朝她眨了眨眼睛,那张还带著一点没褪乾净的淤青痕跡的脸上,笑得有点得意:“是吧?” 话落,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不跟你说了,我等会儿还有课,得快点赶回去。” 说完把矿泉水往书包侧兜里一塞,转身一溜烟跑出门,朝著共享单车停放点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静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两秒,才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陆辞舟最近很忙。 大四开学之后,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五几乎全天有课,有时周末还要去医院见习,穿著白大褂跟在带教老师后面查房,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小腿肚都是酸的。 他每天晚上一回到家就瘫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胸口上,屏幕里放著考研网课,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听催眠曲。 沈砚清催了两遍“去洗澡”,第一遍得了句“马上”,第二遍得了句“再等五分钟”,两遍都没把人催动。他路过沙发的时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戳戳这人的腿又戳戳这人的腰。 陆辞舟这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顺势掛在他身上,手环住腰,脸埋进颈窝里蹭了好一会儿,亲亲耳垂摸摸后背,把便宜占足了,才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开始撒娇耍赖:“沈老师帮我洗澡吧。” 也就只有吴桐那种精力旺盛得不像人类的傢伙,才能在完成课程的同时还不忘兼职。虽然他的成绩很一般,好几次都是靠著老师的力挽狂澜才勉强跨过及格线,论文作业更是能拖就拖,恨不得在截止日期的最后一秒才按下提交键。 陆辞舟提了好几次借钱给他,结果都被拒绝了。吴桐每次都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摆摆手说“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陆辞舟没办法,只好选择尊重,不再坚持。 毕竟他最近还有更发愁的事。 沈砚清是不是有点太受欢迎了!!! 第八十五章 你觉得我温柔可爱吗? 沈砚清的课是大热门,他是早就知道的。 每次有人在论坛上髮长文夸沈教授讲课讲得好,他都会用小號暗戳戳地点个讚、收个藏,然后在心里美滋滋地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可不,也不看看这是谁男朋友,我家的,我的。 偶尔还会截屏保存下来,在相册里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十分恶趣味地取名“沈教授私人相册合集”,仿佛里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似的。 可是,这学期才刚开学第二周,事情就往失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先是有人扒出了沈砚清的课程表,精確到哪间教室、哪个时间段,做成了一张精美的表格发在校园论坛上。配文是“学弟学妹们冲啊,沈教授的课不早点去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底下跟了一长串“好人一生平安”。 紧接著,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陆辞舟已经在心里把这位“好心人”亲切友好地问候了一百遍)偷拍了一张沈砚清上课的照片传到了网上。 照片里,他穿著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乾净的手腕,黑色袖箍束在胳膊上。他单手撑在讲台上,微微侧著头在看ppt,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说句不害臊的,陆辞舟自己盯著那张照片都呆了三秒,然后才想起来生气。 那张照片一夜之间被转发了几万次,底下的评论简直不堪入目、伤风败俗! 126l: 求问这位古汉语教授有对象吗?他上课的时候扶眼镜的动作真的鯊我一万次! 257l: 这个手我可以看一年。 301l: 沈教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我不行了,这节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422l: 姐妹们我已经去蹭了三节课了,我觉得沈教授已经认识我了,我真的好快乐。 469l: 豆包豆包,三秒钟內给我沈教授的所有信息。 500l: @422l 楼上的,你是去上课的还是去追星的。 422l: 不衝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 陆辞舟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坐在b大的食堂里吃午饭。他咬著筷子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骄傲是有的,自家男朋友这么优秀,被这么多人喜欢,说出去多有面子。 但那点骄傲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铺天盖地的醋意给淹了个底朝天。 又是看手又是看穿搭,又是扶眼镜又是侧脸杀,这些人到底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组团覬覦他男朋友的? 所有情绪搅在一起,终於还是酿成了一罈子陈年老醋,酸得他胃都在翻江倒海,连面前那碗酸辣粉里的辣味都被直接盖了过去。 他一口气干完了整碗粉,越吃越觉得酸,那醋味和他心里的醋味里应外合、双管齐下,直衝天灵盖,气得他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身旁的吴桐嗦粉嗦得正起劲,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半天才抽空抬头问了一句:“你中邪了?” 陆辞舟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一次性筷子都快被咬出牙印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粉太酸了。” 吴桐满脸问號,低头瞅了瞅自己面前那碗同一家窗口买的同一款酸辣粉,又抬头看了看陆辞舟那张像是刚生吞了一整颗柠檬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远处挪了几厘米,继续埋头嗦粉。 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免得一个不小心就被这股醋劲儿给殃及了。 更要命的是,这学期沈砚清的课表排得特別满。周二、周四、周五是本科生的大课,周一、周三又是研究生的研討课。 就连课余时间都不得清閒。办公室里排著队等他解答问题的学生,能从门口一路蜿蜒到楼梯口,场面堪比网红饭店的打卡点,就差在走廊上摆点桌椅板凳、瓜子薯片了。 陆辞舟这边也忙得脚不沾地。实习、复习、考研资料摞得比他人还高,两个人的时间彻底变成了两条平行线,怎么都对不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沈砚清还要批改作业。他坐在臥室的书桌边,盯著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个学生的答案答得那叫一个一言难尽,明显就是在敷衍了事,恨不得把“我把你当傻子”六个大字直接写在卷面上。 沈砚清揉了揉眉心,打算明天课后把这几个人全叫到办公室,挨个谈话。 陆辞舟就坐在他身侧的床上刷手机,越看论坛越胸闷。忍无可忍之下,他切了小號,气呼呼地在底下敲了一行字:“根据知情人士爆料,沈教授已经有对象了,大家快洗洗睡吧。” 结果发完不到五分钟,他就被围攻了—— “你谁啊?有证据吗?没证据一律视为造谣。” “笑死,不会又是来钓鱼的吧。” “知情人士?是你自己梦里知道的吗?” “无图无真相,有本事放床照。” “……” 陆辞舟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伸长了胳膊,把手机屏幕直接懟到沈砚清面前,委屈又愤怒地控诉:“快管管你的学生!別让他们再发论坛了!” 沈砚清的目光从作业上移开,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评论,又看了看陆辞舟那张快要冒烟的脸,语气淡淡的:“你理他们做什么?” “我就是生气嘛。”陆辞舟手臂撑在桌子上,一条腿搭在沈砚清腿上,不停地晃来晃去,“他们还说如果你要结婚,肯定会娶一个温柔可爱的老婆。” 顿了一下,又立刻扭过头盯著沈砚清:“你觉得我温柔吗?可爱吗?” 沈砚清懒得理他,隨口敷衍道:“嗯,温柔可爱。” 说完便继续低头批作业。可改完几个人的卷子,身边却安静得不太对劲,陆辞舟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他偏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这人明显又在装可怜了。垂著脑袋,睫毛耷拉著,嘴角往下撇,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卖惨。 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他抬手勾住陆辞舟的衣领,把人拉近自己,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好了,別闹了。別再看手机了,快去复习。” 陆辞舟这才乖乖听话,起身去拿自己的书包,苦兮兮地摊开自己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考研资料。 可他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下次论坛上就该出现“沈教授同款衬衫团购连结”,再下次就是“沈教授同款眼镜限时秒杀”。 到时候那些学生全和他的男朋友穿情侣装,而他这个正牌男友反倒像个外人。 不行,他不能等了。 必须得和刘女士商量商量,想个办法先把人套牢再说。求婚也好,订婚也好,总之得在论坛那帮人彻底疯魔之前,早点把名分定下来。 板上钉钉,昭告天下,谁也別想再覬覦他家沈教授! 第八十六章 我要求婚了! 陆辞舟说干就干。第二天下午直接翘了一节选修课,打车回了家。 刘女士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欧式沙发上,黑色的竹炭面膜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茶几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誌,手边的茶杯还冒著热气。 听到门响,她偏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家儿子后“哎哟”了一声,笑道:“稀奇啊,我们的大忙人怎么有空回家了?” 陆辞舟换了拖鞋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妈,我要求婚了。” 刘女士愣了一秒,整个人瞬间从靠躺的姿势弹坐起来,面膜纸在脸上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被她一把按住,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真的?!之前我催你那么多次你都不急,跟个没事人似的,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哪里是我不急,明明是沈砚清不急好不好。”陆辞舟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他说要等我毕业才能结婚,但是我想赶紧把名分定下来嘛,好歹先订婚,把位置占住再说。” “这才对嘛!当年我跟你爸谈恋爱的时候,他就差给我身上贴个標籤了,风雨无阻地骑了一整年的自行车接送我上下班,恨不得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俩的关係。你倒好,磨磨唧唧到现在才开窍。” 刘芸嘿嘿笑著,兴奋地捞过沙发扶手上的平板,快速翻出收藏夹里积攒已久的一系列求婚攻略帖,一张一张地划给陆辞舟看: “你看这个,摩天轮求婚,到最高点的时候单膝跪地,整个城市的夜景当背景板,多浪漫!” “还有这个,海洋公园的海底隧道,一群鱼从头顶游过去的时候掏戒指,氛围感直接拉满。或者去潜水的时候雇个人扮美人鱼,让美人鱼游过来给你送戒指。”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辞舟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图,嘴角抽了一下,满脸黑线:“这也太高调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霸总偶像剧呢。” “会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刘芸低头看了看平板,又抬头看了看儿子,把平板往腿上一扣,满脸嫌弃地嘆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说,你的审美真的太烂了,怎么人是弯的,审美还能这么直男?你看看人家那些男同志多会穿搭多会搞氛围,唉,也就是砚清好说话,要是换成別人,早就甩你八百回了。” 陆辞舟被亲妈这一顿嫌弃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抽:“妈,我们能不能先说正事……”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场地我已经选好了,你就別操心了。就是……我想找你借点钱。还有,你上次说认识一个做珠宝设计的朋友,能不能把联繫方式推给我?我打算找人设计一对戒指。” “行啊,这些都是小事情,”刘芸二话不说拿起手机,翻出联繫人,把设计师的名片推了过去,“喏,这个人在业內口碑很好的,好几对明星的婚戒都是他设计的,你问问看。” 陆辞舟低头点了好友申请,备註刚写到一半,刘芸又忍不住从沙发上探过身来,八卦兮兮地凑近:“到时候要不要妈妈找团队帮你们全程录像?机位我都想好了,一个远景一个360度大特写,以后留作纪念多好啊。” “不要。”陆辞舟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就往门口走,“沈砚清不喜欢人多。” 刘芸在他身后扯著嗓子喊:“行行行,到时候钱转你卡上啊。” 陆辞舟背对著她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出租屋的路上,陆辞舟坐在网约车后座,加上了设计师的好友。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低著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地发了过去—— 不要浮夸的,不要大颗钻石,要简洁、低调、有质感,最好能刻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东西。 这戒指设计起来实在不简单。设计师发来的几个例图他都不满意,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从风格到材质,从戒圈的宽窄到刻什么字、要不要镶嵌,每一个问题都让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沈砚清的喜好。 而且这一切还得背著人进行。 白天上课实在太忙,回到家两人又一直黏在一起分不开,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陆辞舟只好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开工。 他盘腿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毯上,草稿纸摊了一地,在檯灯底下认认真真地勾线条。左手边是一堆被揉成团的废稿,右手边是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外卖。 画了好几天,他终於不得不承认,画戒指比画解剖图难多了。 骨骼和肌肉毕竟是客观存在,有规律可循的。而戒指,不仅需要他凭空创造,而且还得让沈砚清愿意每天都戴在手指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压力就更大了。 沈砚清有一次深夜醒来,迷迷糊糊地翻身,想往旁边的人怀里钻,手臂习惯性地往左边一搭,却扑了个空。 指尖触到的床单一片凉意,他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下床,轻轻推开了臥室的门。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檯灯,暖黄色的光圈缩在茶几那一小片区域。陆辞舟正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低著头在纸上画著什么,眉头皱著,紧抿著唇,专注得连臥室门开了都没发现。 直到沈砚清故意用脚尖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轻响,陆辞舟才猛地抬起头。他面上强作镇定,手上却有些慌乱地把纸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胳膊肘顺势压在上面,另一只手飞快地翻开旁边那本《思想政治理论衝刺背诵手册》,低下头假装已经背了一整夜。 沈砚清靠在门框上,没戴眼镜,双手环在胸前,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顶竖著一撮呆毛,声音里还带著刚醒的沙哑:“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复习。” 陆辞舟把那张纸飞快地夹进手边的考研资料里,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腰,脸颊贴上去蹭了蹭他的脸,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撒娇,“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沈砚清偏过头看他,目光里还带著一点怀疑。 陆辞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沈砚清还想再问,陆辞舟就已经倾身吻了上去,与此同时,手从腰侧滑到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这个吻又深又慢,一直吻到沈砚清呼吸乱了节奏,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陆辞舟肩膀的衣服,整个人被压到了床上,脑子里那点疑问也跟著散了架,连自己要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八十七章 纪念日快乐 十一月七號下午,沈砚清上完课,把讲台上散开的讲义拢了拢,塞进文件夹里,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夕阳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楼梯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橘色。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路过,手里抱著课本,嘰嘰喳喳地討论晚饭是去二食堂吃麻辣烫还是去小吃街买烤冷麵。 走到六楼楼梯拐角的时候,沈砚清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陆辞舟侧倚在他办公室门外的栏杆边,穿著一件咖色毛呢大衣。大衣的剪裁笔挺,领口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领尖和深灰色领带,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走廊里经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回头,有两个女生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说“好帅”“哪个专业的”“是不是哪个院的研究生学长”。还有一个偷偷举起了手机,被同伴拍了肩膀小声说“你矜持点”,又手忙脚乱地收了回去。 当事人浑然不觉。陆辞舟单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散漫地望著楼下那排枯黄的梧桐树,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梧桐叶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薄毯,风一吹,有几片打著旋儿飘起来又落下。 直到余光扫过来,落在沈砚清身上。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便从放空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就像是在看到沈砚清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方才的那股慵懒劲儿一扫而空,大步走到沈砚清面前停下。 沈砚清微微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陆辞舟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著毫不遮掩的得意,尾音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当然是来接沈教授回家的呀。”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大衣里面西装的肩线笔挺,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难得一见地把锁骨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平时惯常休閒装走天下,今天收拾成这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接人”的规格。 但他也没有多问,跟著人下了楼,穿过主干道,往停车场走去。 然后两个人在停车场里绕了快十分钟。 陆辞舟没开自己那辆扎眼的法拉利,特意跟陆正国借了平时上班开的黑色丰田皇冠。 出发点很好。深刻吸取上次的教训,低调,不引人注目,一辆普通到扔进停车场就找不著的车。 结果,他不仅忘了记车位號,而且还不记得车牌號。 沈砚清跟在他身后,看著这人拎著车钥匙挨个按遥控,走两步按一下,走两步按一下,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自信满满滑向怀疑人生。 求婚计划险些死在第一步。 好不容易找到车,陆辞舟心里已经紧张得开始打鼓了,面上却强作镇定。他在副驾驶门前停下,极为绅士地拉开车门,一只手撑著车门框,另一只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沈砚清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弯腰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瞥见陆辞舟上车后没急著发动,而是转身探向后座,从后座捧了一束花出来。 红玫瑰,包在深色的包装纸里,花瓣上还凝著细密的水珠,衬著墨绿色的叶子,浓郁又热烈。 他把花递过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著藏都藏不住的邀功意味:“沈老师,今天是我们在一起215天纪念日。” 沈砚清愣了一下:“哪有人在一起215天过纪念日的。” 嘴上这么说著,手上却已经诚实地把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外面那朵玫瑰的花瓣。 陆辞舟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理直气壮地回道:“怎么没有?你要是想,我们天天过也行。” 沈砚清没答话。他把那束花放在腿上,一只手扶著花束,低下头,鼻尖凑近花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主路。车载音响里放著一首舒缓的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陆辞舟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跟著节奏轻轻敲,嘴里跟著哼了几句,调子在跑调边缘徘徊,兴致倒是很足。 行到半路,沈砚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街景从熟悉的大学城变成了一片他没怎么来过的商业区。他顿了一下:“去哪?” 陆辞舟嘴角翘得更高了,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转了几个弯,最后缓缓驶入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陆辞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另一只手向前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砚清把花放到后座,下车,被他带著走进电梯,进入酒店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金碧辉煌。 已经有人提前等在前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大堂经理见了他们,立刻笑著迎上来,引著两人走向另一侧的观光电梯。 玻璃轿厢缓缓上升,整座城市的夜景一寸一寸地从脚底铺开。 包厢在顶层。推开门,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轮廓,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写字楼的灯带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长条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烛台的火苗微微摇曳,鲜花插在水晶花瓶里,两套餐具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的两头,刀叉勺和红酒杯排得整整齐齐。 沈砚清站在门口,目光从落地窗外的天际线慢慢收回来,落在陆辞舟身上。 那人已经脱了咖色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里面除了那件黑色衬衫,外面竟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砚清终於忍不住问:“怎么弄得这么隆重。” 陆辞舟拉开椅子,等他坐下,自己才绕到对面,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瓶口对准杯沿,深红色的液体沿著杯壁缓缓滑入。 他把酒杯推到沈砚清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吗?自从在酒吧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这么做了。” 沈砚清怔了一下,目光又在陆辞舟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耳朵隱隱有些发烫,遮掩似的垂下眸,低声道:“油嘴滑舌。” 陆辞舟嘿嘿笑了一下,没反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饭菜上得很快。鹅肝煎得外焦里嫩,牛排是恰到好处的七分熟,龙虾的壳被敲开,雪白的虾肉浸在蒜蓉黄油里,甜点是装在白色瓷盅里的焦糖布丁,表面那层焦糖脆壳敲开之后,底下是丝滑的蛋奶馅。 等全部上齐,服务员们缓缓退下,轻轻带上了包厢的门。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动,把雪白的桌布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陆辞舟举起红酒杯,杯沿微微倾斜。他勾著唇,十分认真地说:“沈老师,纪念日快乐。” 沈砚清拿起杯子,杯沿和他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纪念日快乐。” 第八十八章 沈砚清,和我结婚好不好? 吃完饭,陆辞舟结了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又顺手替沈砚清拉开了包厢的门。 车子叫了代驾。司机已经提前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正站在车旁等著,见他们出来,微微点了下头,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后,陆辞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报出他们出租屋的地址,而是对代驾低声说了一句:“去云棲东庭。” 沈砚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云棲东庭,是一个新建成不久的高档小区名字,就位於a大东门后面的那条街。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车窗,沈砚清偏头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 这人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又是专程接他下班,又是烛光晚餐,果然不只是因为那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纪念日。 什么“215天”,这个数字八成就是陆辞舟为了凑个仪式感,从日历上硬找出来的日子。 所以……是买房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自己的存款,够不够和陆辞舟aa。 他不是一个习惯接受馈赠的人。 从小到大,他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考到年级第一才能换的新檯灯,拿到竞赛金奖才能去的夏令营……每一份“给予”背后都標好了条件,只有足够优秀才配得到一份奖赏。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对一切馈赠保持警惕,不愿欠谁的人情,更不愿被人单方面地给予。每次陆辞舟给他买了什么,他都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动声色地、加倍地还回去。 可身边这个人,每次送他礼物的时候都笑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沈砚清生来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每次都被弄得手足无措,只能板著一张脸接过来,假装云淡风轻,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又控制不住地发著烫。 但这一次,是房子。 沈砚清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安全带的边缘,默不作声地开始在心里算帐。 卡里的存款有多少,公积金能取多少,如果按一半的房款来算,再加上利息,他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还清。 这小区他知道,开盘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同事热烈討论过,地段闹中取静,走路到a大只要十分钟,物业是出了名的好,房价自然也让人嘆为观止。 而他的存款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个卫生间。 这个结论让他有些挫败,又有点难以明说的焦躁。 “沈老师。” 沈砚清猛地回神,偏头看他。陆辞舟正侧著身,头微微低下来,从下往上找他的目光,眉头轻轻皱著,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刚刚那顿饭不合胃口吗?” 沈砚清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淡,可陆辞舟还是听出了他声线里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散尽的恍惚。 陆辞舟有些担心,又顾及著前排的代驾还在。沈砚清脸皮薄,在外面一向不喜欢他贴得太近。於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偷偷伸出手,在座椅的阴影里找到了沈砚清的手,轻轻握住。 指尖触到的温度凉得他眉头一皱。 “你的手好凉,”他小声说著,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著,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我帮你暖暖。” 沈砚清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陆辞舟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著滚烫的温度,顺著手心一路往上爬,不声不响地钻进胸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反扣过去,轻轻回握住了陆辞舟的手。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翘起来,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顺势又往沈砚清身边挪了挪,直到把人挤在后座角落才停下。 他微微低头,凑近沈砚清的耳边,声音压得特別小,热气扑在耳朵上:“沈老师,今天是我们纪念日呢,高兴一点,笑一笑嘛。” 沈砚清偏头看他。陆辞舟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215天纪念日,真亏你能想得起来。” “怎么会想不起来。”陆辞舟的声音里带著理所当然的笑意,“关於你的事,我有哪一件忘记过?” 沈砚清微微別开脸:“就你花样多。”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云棲东庭的地下车库。陆辞舟结了代驾的费用,替沈砚清拉开车门,带著他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十六层打开。一梯一户的格局,入户门前的走廊宽敞安静,墙上嵌著几盏感应壁灯,在他们走近时次第亮起来,冷白的光像银霜一般铺了一地。 陆辞舟控制不住地又开始紧张。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过身,让沈砚清先进去。 入眼的是一间毛坯房。水泥地面,白灰墙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在天花板上走了一圈。 地上却摆了两排小小的电子蜡烛,暖黄色的灯光铺成一条蜿蜒的小路,从玄关出发,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每一个房间。 沈砚清站在玄关,低头看著那条烛光小路,脚下没有动。 他轻声问:“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一周前。” 陆辞舟挠了挠头,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砚清的表情,“出租屋总归不是自己的,住起来没有归属感。我上个月找我妈借了点钱,直接全款拿下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装修还有家具都按照你的喜好来,你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就装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顏色我们就刷什么顏色,我们家全都你说了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这样好吗?房子应该不便宜吧。” 陆辞舟蹭著他的脸,声音软下来,撒娇似的:“这有什么,我们迟早要有自己的房子对不对?” 说著,他鬆开怀抱,搂著沈砚清的腰,拉著人往屋子深处走。 “你看,这间给你当书房。到时候做一个超大的书柜,把你那些书全放进去,再摆一张舒服的躺椅,就放在靠窗的位置,你可以在那里看书、写论文,累了就转头看看窗外。” 他指了指左手边那个朝南的房间,然后转过身,又指向另一边,脚步轻快,“这间就当客房,等咱爸妈过来串门,可以给他们睡。” 说完,陆辞舟带著沈砚清走到最里面那间房,脚步忽然放慢了。 “这间是我们的臥室。”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轻下来,“旁边可以隔出一间衣帽间,到时候把你那些衬衫全部掛起来,再也不用每天拿著熨斗一件一件地熨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著那间空荡荡的房间。水泥地面,白灰墙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能看见陆辞舟所说的那些摆设——窗帘的顏色是柔和的米灰,床摆在正中央,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旁边躺著一个人,清早闹钟响的时候会从背后搂上来,把脸埋进他的后颈,哼哼唧唧地耍赖,不肯起床。 陆辞舟偏头亲了亲他的脸,笑著问:“怎么样,沈老师,喜欢这套房子吗?” 沈砚清被他亲得微微偏了下头,抿了抿唇才开口:“喜欢,但是太贵重了。” “对呀,”陆辞舟笑了一下,手臂收紧,把人圈得更紧了一点,声音低低的,“所以,你得用一辈子来还了。” 沈砚清睫毛颤了一下,转过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见陆辞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绒面的盒子,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沈砚清微微睁大眼睛,呼吸猛地顿住了。 陆辞舟抬起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英俊的、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脸上,此刻全是郑重。他似乎非常紧张,嘴唇抿了又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声音绷得很紧: “我想了很久,该在哪里向你求婚。电影院、海边、露营地,甚至还想过我们初次相遇的那间酒吧。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满意。那些地方的人太多,太热闹,我不想你有压力,也不想你因为別人起鬨而不得不答应我。” 他说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电子蜡烛,暖黄的光映在他眼底,深情又温柔。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我发了一张房產中介的宣传单。我忽然想,或许我应该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来表明我的心意。虽然现在它还只是一间毛坯房……” 他紧张得不敢看沈砚清,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的文采没有你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网上抄来的海誓山盟又觉得不真诚,所以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我以前觉得,结婚就是多一张证。认识你之后才明白,结婚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是你。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到处旅游看世界,老了以后一起去广场上跳广场舞。啊,如果你不好意思跳,也可以在旁边看著我跳。” “我知道我说得很逊,没什么逻辑还前言不搭后语。要是拿来考试,肯定得不到分。但是……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是一枚极有设计感的铂金素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光线拂过时才能显出一道极细微的弧度,从两侧向中间微微收拢,像两条弧线在顶端交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 戒指內侧刻著一行极小的字——一个坐標,经纬度精確到秒。 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那间酒吧的位置。 也是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举起那枚戒指,仰著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是勾著的。声音很轻,很稳: “沈砚清,和我结婚好不好?”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著陆辞舟眼眶红红地跪在自己面前。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把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认真,明明心中忐忑得要命却还在努力冲自己笑。 烛光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跪著,一个站著,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砚清忽然想起来,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中学时文理分科是父母填的,大学志愿是父母挑的,毕业后留校工作是顺理成章的,连找对象也险些被父母安排好了相亲名单。 他一直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路上,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 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叛逆,是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夜晚独自走进那间酒吧,遇到了陆辞舟。 这大概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唯一一个、完完全全由自己选中的人。 沈砚清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再做一次决定。 再做一次这辈子最容易做的决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在烛光里,像是终於走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面前。 “好。” 话落,他把自己的手送到陆辞舟面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结婚。” 陆辞舟跪在地上,仰著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取出那枚戒指,指尖捏著铂金素圈的边缘,颤抖著把戒圈缓缓推过指节,尺寸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地落在无名指的根部。 沈砚清垂著眸,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戒指,托起陆辞舟的手,把戒圈轻轻戴上对方的无名指。 戒指刚推到底,陆辞舟就站了起来,一把把他拉进怀里。力气没收住,沈砚清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还没站稳,吻就匆忙又急切地落了下来。 陆辞舟一手环著他的腰,一手捧著他的后脑,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沈砚清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膀,这才发现,陆辞舟正微微发著抖。 这个认知让沈砚清心口猛地软了一下。他闭上眼,手指收紧,勾住陆辞舟的脖子,主动回应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陆辞舟终於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更烫。 他嗓音低哑,带著一点没散乾净的鼻音,话说得霸道,语气却很软,带著点孩子气: “你答应之后就不许再反悔了。” 沈砚清轻声说:“嗯,不反悔。” 陆辞舟盯著他看了两秒,嘿嘿笑起来,又忍不住低头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把他的左手牵起来,十指交扣,刻意用自己的戒指去蹭那枚戒指的边缘。 “你是我的了,跑不掉了。” 第八十九章 要是搞砸了我就出家当和尚 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 陆辞舟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 他在微信上给刘芸发了整整三屏的注意事项,措辞从“拜託了妈妈”逐渐升级到“这关係到你儿子后半辈子的幸福”,每条消息后面都跟了三四个感嘆號,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发了一句“你要是搞砸了我这辈子就去出家当和尚”。 核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三条:不许拍桌子,不许甩脸色,不许把谈合同的那一套搬到饭桌上。 刘芸回得十分痛快,一条语音发过来,背景音里隱约能听见她正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咔嚓声:“放心吧,小舟舟,你妈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和亲家吃顿饭吗?放心,妈妈一定会表现得温柔贤淑、和蔼可亲,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辞舟听完这条语音沉默了三秒。那声“小舟舟”就够让他眼皮直跳了,更別提“温柔贤淑和蔼可亲”这八个字从刘女士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听都像是狼外婆在跟小红帽保证“外婆今天绝对不吃人”。 他偏过头,看向正在书桌旁办公的沈砚清,一脸绝望地说:“完了,一般她这样说话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沈砚清翻了一页pdf,头也没抬:“別胡思乱想了,我觉得阿姨比你靠谱得多。” 陆辞舟:“……” 谢谢,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他把这句评价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乾脆从床上坐起来,挪到沈砚清身边,整个人扑上去倒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腰,声音拖得长长的,开始耍赖撒娇:“沈老师,你哄哄我嘛!我真的好紧张啊……” 沈砚清被晃得滑鼠都偏了,无奈地低下头看他。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鼻尖拱著他的毛衣,不老实地想往里面钻。 他顿了顿,把做到一半的课件保存好,合上电脑,手指插进陆辞舟的髮丝里,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你紧张什么?不管他们聊得怎么样,都不会影响我们。” 陆辞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仰起头,从下往上看他,眼睛很亮,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吗?不管你爸妈同不同意,你都会和我结婚,是吗?” 绕了一大圈,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沈砚清低头看著他那双写满了不安的眼睛,心底忽然软了一下,轻轻勾了下唇:“是。” 陆辞舟嘿嘿笑了笑,整个人放鬆下来。他低下头,蹭动的动作忽然变了味。嘴唇隔著毛衣在腹肌上蹭了一下,隨即齿尖叼住拉链头,慢慢地往下拉。 金属拉链发出细微的响声,他隔著里面那层薄薄的棉布,轻轻舔了一下。 沈砚清的呼吸瞬间便重了,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陆辞舟的头髮,又在下一秒,因为担心会拽疼他,立刻鬆开,转而抓住陆辞舟肩头的衣服。 …… 周五傍晚,陆辞舟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衬衫,光一个髮型就反反覆覆折腾了十几分钟。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他前几天还试图留点胡茬,甚至在网上搜了好几个例图。 当时沈砚清路过卫生间,看了一眼他对著镜子搔首弄姿的模样,只丟下一句“留鬍子的话不许亲我”,就把他准备了三天的大计划扼杀在了摇篮里。 两个人到餐厅的时候,陆正国和刘芸已经在包厢里了。 陆正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主位上翻菜单,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在他们进来时稍稍点头示意了一下。 刘芸坐在他旁边,难得没穿她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换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大波浪柔顺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的色调都柔和了好几个度。 “舟舟和砚清来啦,快坐快坐。”刘芸笑盈盈地招手,语气亲切得陆辞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你能不能別叫我舟舟。” 刘芸根本没搭理他,已经起身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招呼沈砚清坐下。 大约十几分钟后,服务员推开门,沈志远和张淑华到了。 沈志远走在前面,胳膊上掛著件棉袄,一进门就顺手搭在了椅背上。他穿著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衬衫,袖子上的摺痕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今天特意换上的。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包厢的环境,见到陆正国脸上的表情顿时舒展了几分,主动迈开步子走过去,伸出手:“这位就是陆厅长吧,久仰久仰,常听砚清提起您。” 陆正国站起来,和沈志远握了握手,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客气了,请坐”。 张淑华跟著沈志远坐下,把隨身带的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没说一句话。 刘芸率先开口,语气十分热情:“一直想约两位出来坐坐,辞舟这孩子总拦著,说是怕打扰你们工作。我说这怎么能叫打扰呢,孩子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们当家长的总得认识认识,再不来往,回头婚礼上都不认识亲家,那像什么话。” 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微微起身为张淑华斟了一杯茶。 张淑华接过茶杯,捧在掌心里,轻声道了声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志远倒是接话接得很快,上半身前倾了几分:“哪里哪里,是我们应该主动拜访才对。砚清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来事儿,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要不是辞舟主动提起,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们正在谈恋爱呢。” 刘芸笑著摆摆手,放下茶杯,顺势把话头引向了正题:“今天我们两家人聚在这里,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两个孩子订婚的事。” 沈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借著放杯子的动作把表情压了压,然后才开口:“这是好事啊。两个孩子感情稳定,我们做父母的当然支持。” 陆辞舟一听这话,压在椅背上的后背瞬间挺直了,有点兴奋地偏过头,朝沈砚清眨了眨眼。 沈砚清却做不到像他那样高兴,顺手把自己喝到一半的茶杯送到他唇边,堵住了那张还没来得及笑出声的嘴。 双方推辞了半天,最后是刘芸点的菜。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口味兼顾了南北差异,清淡的和偏甜的菜各占一半,还特意给沈砚清点了一道清蒸鱸鱼。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服务员端上那道鱸鱼的时候,她按住转盘,亲手把鱼转到了沈砚清面前,笑著说:“砚清多吃点,这道鱼是清蒸的,不油腻。” 张淑华的目光在刘芸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著这个女人用公筷夹了一块鱸鱼最嫩的肚皮肉,小心地放在沈砚清碗里,又顺手把他碗边的一片薑丝挑了出去。动作细致,表情温柔,嘴里还低声念叨著: “上次听辞舟说你胃不好,这次我特意挑了一家比较清淡的饭店。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咱们下次就再换一家。” 张淑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砚清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扣了十四分,年级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五。 她当时气得整整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饭照做,衣服照洗,但就是抿著嘴一个字都不跟他多说。 沈砚清每天端著碗坐在饭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偷偷看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后来开家长会,她才知道那天考试前沈砚清忽然犯了胃病,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 而那天中午,她为了给沈砚清解暑,特意给他送了一碗自己亲手做的水果冰沙。 但是,这年头谁还没有一点胃病呢?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如果高考的时候胃病犯了,难道就不考了吗?再说了,她怀砚清的时候感冒发烧了好几天,不敢吃药,浑身酸疼得连备课的笔都握不稳,还不是照样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小时候不好好磨炼,长大之后能成什么事? 这时,刘芸又给沈砚清盛了一碗汤。沈砚清双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刘芸摆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叫什么阿姨,叫妈多好,我早就想听你叫我一声妈了。” 陆辞舟担心沈砚清为难,连忙插嘴打岔:“妈,现在叫了到时候还给不给改口费了?” “当然给了,你这小子別想挑拨离间我和砚清的关係。”刘芸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对沈砚清笑,“砚清,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替你收拾他。” 沈砚清端著汤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说:“谢谢妈。”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扭过头,假装去拿纸巾,嘴里嘟囔著“哎呀这汤有点烫”,声音里带著一点压不住的鼻音,纸巾按在眼角上按了好几下,才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按回去。 陆辞舟忍不住笑,偷偷在桌子底下伸过手去,握住了沈砚清的手。指腹贴著他的手背,摸索到了那枚戒指,心里的那点得意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砚清其实也是一时衝动。那声“妈”脱口而出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慌乱地垂下眸,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朵却诚实地红了。 张淑华坐在对面,鼻子有点发酸。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从六斤三两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长到现在能穿著白衬衫得体地坐在圆桌对面,却和自己一点都不亲。 她给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洗了那么多年的衣服,守著他写了那么多年的作业,到头来,他在她面前连笑都很少笑。 而现在,那个女人不过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夹了一块鱼,说了几句体贴的话,他就改口叫另一个人“妈”。 这么多年来,她的付出,她咽下的苦,又算什么? 饭到中旬,转盘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气氛经过刚才那一出变得鬆快了不少。沈志远忽然抬眼看向陆正国,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 “我和砚清妈妈都是在学校教书的,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些关係很好的同事。订婚是终身大事,我想请几位同事过来一起做个见证,陆厅长觉得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桌上谁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炫耀。 他想借著这个机会,让那些平日里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自己家和民政厅厅长攀上了亲家,这可比任何职称评定都来得有分量。 陆正国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杯盖轻轻拨了浮在面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说道:“您那边的亲友,您看著安排就好。” 沈志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抬手给陆正国添了些茶:“来,喝茶。” 张淑华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和沈志远过了大半辈子,心里依旧极其看不上他这一套攀附的做派。每次见到比他级別高的人,他都是这副姿態,脊背微躬,笑容堆叠,说起话来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调门。 陆正国在官场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几乎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沈志远那几句攀谈的用意,张淑华从头到尾的沉默,他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多少有了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志远和张淑华,开口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砚清这孩子,我和阿芸都很喜欢。” 沈砚清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眸。 陆正国继续说:“订婚的事,我们家这边的意思是,一切以两个孩子的意愿为主。场地、规模、流程,他们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和辞舟妈妈只负责配合,不插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意思却很明显。陆家不会因为沈砚清是男人就藏著掖著,也不会因为两家条件差距就拿捏姿態。他们是真的把沈砚清当成家人来对待的。 沈志远也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端著酒杯连说了三声“好”,站起来敬了陆正国一杯酒。 第九十章 是订婚宴,还是春晚分会场 订婚宴最终定在十二月六號。 日子是刘芸找人算的。她捧著本老黄历翻了又翻,把两个人的生肖八字星座血型列了一张表,又先后拨了三通电话。前两通打给两位据说很灵的大师,最后一通打给a大门口路边摆水果摊的王阿姨,据说她也看得很准。 三方意见综合匯总之后,刘芸终於拍了板:十二月六號,宜嫁娶、宜订盟、宜祈福,连財神都往东南走。 陆辞舟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越听越觉得离谱,忍不住嘴欠:“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刘芸白了他一眼:“这怎么能叫迷信呢?这叫讲究。你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挑个好日子,你姥爷託梦都得骂我。” 她把老黄历往桌上一拍,振振有词地补充,“再说了,万一以后你们闹彆扭,可怪不到日子头上。我挑的可是黄道吉日。” 陆辞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默默把吐槽咽了回去。他扭头看向沈砚清,指望对方能帮自己说两句。 结果沈砚清正捧著那本老黄历,翻得格外认真,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著,看起来像是对这个日子还挺满意的。 陆辞舟绝望地倒在沙发上,望著天花板满心愤愤。 怎么沈砚清在刘女士面前就这么乖! 实在太公平了! 日子敲定,两人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陆辞舟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瓣用,內科外科病理药理轮著上,中午也只能挤出二十分钟,在食堂匆匆扒两口饭,边嚼边翻考研笔记。 就连吴桐都抱怨他最近忙得没空接代课的单子,害得那些回头客全跑了。 沈砚清那边也不轻鬆,期中刚过,学生的论文作业塞满了电脑文件夹,每份都要逐字逐句地批,常常在书桌前坐到深夜。 可不管多忙,每周他们总要抽出两三个晚上,一起回陆家。 这段时间,陆家的客厅彻底成了订婚筹备指挥部。茶几上摊著场地效果图,沙发上堆著各式花艺样品,就连电视柜上都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喜糖礼盒的样款。 刘芸对这场订婚宴的热情,远远超出了陆辞舟的预期,甚至可以说,超出了人类理性的范畴。 她嘴上说著“低调办一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但陆辞舟很快发现,她对“低调”这个词的理解和自己存在著根本性的分歧。 在刘女士眼里,所谓的低调,大概指的是不用请春晚主持人来主持场子。 首先是西装。刘芸请了本地最有名的裁缝上门量尺寸,光是面料就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裁缝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戴著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脖子上掛著软尺,手里捏著粉笔,慢悠悠地在布料上画线。 陆辞舟站在客厅中央,双臂平伸,被老爷子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量肩宽、量腰围、量袖长、量裤长。 他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任由裁缝把软尺绕过他的胸围,偷偷朝旁边的沈砚清挤眉弄眼,夸张地做了个“救——命——”的口型。 沈砚清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著平板,屏幕上是还没批完的作业,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页,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刘芸倒是看见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辞舟后背上:“站直了!要是尺寸量错,衣服穿著不合身,別人还以为我给儿子穿了件借来的衣服。” 陆辞舟:“……” 然后是场地。刘芸坚持要亲自去看,拉著陆辞舟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酒店,从城东的园林式山庄到城西的湖景酒店,从五星级宴会厅到郊区的私人会所。 陆辞舟跟在她身后,只觉得自己不是在选订婚场地,而是在陪一位微服私访的皇室成员挑选行宫。 他生无可恋地掏出手机,偷偷给沈砚清发了条信息:“救命,咱妈已经淘汰了第七家了,我好累。” 沈砚清回得很快:“自求多福。” 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家,每一家都被她挑出了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这家大厅立柱太多,遮挡视线;那家门口的地毯花色俗气,像城乡结合部的。 陆辞舟郑重地看著刘芸,语气诚恳:“妈,你能不能別这么挑剔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去人民大会堂办酒了。” 刘芸眼睛一亮:“人民大会堂?你有门路吗?” 陆辞舟:“没有,我就隨口一说……” “那不就得了。”刘芸把包往肩上一挎,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下一家。 兜兜转转许久,终於定下了一家带露天花园的星级酒店。花园里种著成片的玫瑰,青石板路蜿蜒其间,中央有一方不大的喷泉,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宴会厅的落地窗正对著花园,白天是满目绿意,入夜后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氛围感十足。 酒店经理介绍道:“我们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户外花园可以举办仪式。天气好的话,新人从花园入场,效果特別出彩。” 刘芸站在落地窗前,环视了一圈大厅,又走出去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辞舟刚鬆了一口气,就听见她接著往下说:“到时候我要在礼台正中央掛一个直径两米的花球,底下再配上射灯和乾冰喷雾。” 陆辞舟的警觉神经立刻绷紧了:“妈,我再强调一遍,这是订婚宴,不是春晚分会场。” 刘芸很不服气:“春晚怎么了?那可是全国人民都想上的舞台。” “不行,我不同意。” “你说了不算,”刘芸扬起下巴,祭出了终极武器,“我回头问问砚清的意见,他要是说行,你就別废话。” 陆辞舟瞬间落败。 在这种事情上,沈砚清对刘芸几乎是有求必应,问他就等於直接点头同意。 陆辞舟无言以对,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在这个家里自己的地位约等於客厅那盆绿萝”。 晚上回到家,他鞋都没换就衝到客厅,对著正坐在沙发上写致辞的陆正国一顿输出:“爸,你能不能管管你老婆,说好的一切以孩子意愿为主、家长只负责配合不插手呢???” 陆正国头也没抬:“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是……我也怕你姥爷託梦骂我。” 陆辞舟满脸黑线。 又是姥爷。 这位素未谋面的姥爷,到底是个什么狠角色,去世这么多年了还能让陆家上下三代人闻风丧胆? 没过多久,刘芸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討论,想在宴会上安排一个弦乐四重奏。陆辞舟终於忍到极限,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妈,你收手吧,求你了。再这样折腾下去,我真的要考虑和砚清私奔了。” 弦乐四重奏总算被勉强拦下。但刘芸用一句“没有音乐像什么样子”据理力爭了三分钟,最终还是爭取到了一个钢琴独奏作为补偿。 並且,她坚持要亲自弹。 “你弹?”陆辞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妈,你什么时候会弹钢琴了?” “我年轻的时候学过,后来公司太忙才搁下的。”刘芸优雅地拢了拢头髮,“你看,为了儿子重操旧业,多感人的场面。” 陆辞舟心想,感人是感人,但到时候弹成一团浆糊,那感人的故事就会变成事故了。 可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已经跃跃欲试的刘芸,又看向沙发上对此置若罔闻的亲爹和沈砚清,终於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反对刘芸”和“反对地心引力”一样不切实际。 他肩膀一垮,彻底举手投降,声音里带著一种將死之人的平静:“行,您弹。最好把《致爱丽丝》弹成《致我操碎心的儿子》,那才叫点题。” 第九十一章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然而,在所有这些忙碌的缝隙里,陆辞舟还是偷偷地、坚持不懈地,一趟一趟地往沈家跑。 这件事他没告诉沈砚清。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先给张淑华发一条消息,措辞礼貌得体,询问她在不在家。 张淑华的回覆总是很简短,客气疏离,偶尔乾脆不回,用沉默的態度表达拒绝。 但架不住陆辞舟脸皮厚。他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捂不热的石头,只有不够烫的水。每次被婉拒之后消停两天,第三天又笑嘻嘻地拎著东西出现在门口,好像完全看不懂对方脸上的冷淡和不耐烦。 之所以做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是因为他能看出来,沈砚清其实是想要一个被父母祝福的婚姻。 虽然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但是陆辞舟很早就注意到,每次沈砚清和张淑华通过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怔的时间会比平时更长一些,话也会比平时更少。 所以陆辞舟决定,在订婚之前,他要儘可能地、反覆地、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沈家。 他的策略非常简单:刷存在感,攒好感度。 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陆辞舟觉得,这句俗语能流传这么多年,一定蕴含著中华民族劳动人民几千年的智慧结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信张淑华会是例外。 石头都能被水滴穿,更何况是人心呢? 只要他跑得够勤、表现得够好、脸皮够厚,总有一天能把这位冷麵丈母娘的心给捂热了。 於是,在订婚筹备的这个月里,每隔两三天,他都会大兜小兜地拎著东西去沈家拜访。 察觉到张淑华总是皱著眉揉肩膀,他立刻就在网上加急买了一个医院同款的中频理疗仪。第二天晚上拎到沈家,把张淑华堵在厨房门口听了十分钟注意事项。张淑华的表情从冷淡到困惑再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去了几次之后,脸皮就彻底练出来了。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门先换鞋,然后擼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洗碗、拖地,什么都干。 沈家的水龙头滴水滴了几个月没人管,沈志远每次路过都会选择性地过滤掉这个声音,张淑华用一块旧抹布缠著龙头接口处,缠了三层,凑合著用,漏水了就再拧一拧,拧到拧不动为止,然后继续漏水。 陆辞舟发现之后,二话没说,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从沈家那个落了灰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套扳手和几个不知道什么年头的密封圈,趴在水槽底下,仰面朝上,肩膀顶著柜门,手臂从狭窄的水管缝隙里伸进去。 他咬著扳手,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把水龙头打开又关上,那滴答声终於停了。 陆辞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印著两团灰扑扑的印子,头髮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蜘蛛网。 张淑华在这期间路过厨房两次。第一次没说话,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就过去了。第二次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灶台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有了修水龙头事件打底,陆辞舟的“上门服务”范围便理直气壮地扩张开来。换灯泡、通下水道、教沈志远清理手机內存,甚至帮张淑华把她那台卡了三个月的笔记本电脑重装了系统。 他修电脑的时候张淑华站在旁边,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至少没有走开。 陆辞舟一边装驱动一边隨口聊天:“阿姨,我听说您是中学老师,教什么的呀?” “语文。” “真的啊!怪不得砚清古文功底那么好,原来是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 张淑华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线条稍微鬆了一点。 陆辞舟乘胜追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著,语气隨意:“小时候砚清是不是特別文静?我猜他那个性格,小时候肯定不爱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谁都不理。” 张淑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陆辞舟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小时候很乖。” 陆辞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意收了一点,没有抬头,继续点著触控板,声音放得很柔:“那肯定,现在也乖。” 张淑华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陆辞舟从电脑屏幕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把用过的茶杯放进水槽里,却没立刻洗,只是站在原地,对著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沈志远对他的態度,虽算不上殷勤,但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每次陆辞舟来,沈志远都会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或手机,招呼他坐下来聊两句。茶几上的茶永远是新沏的,有时候是铁观音,有时候是西湖龙井。 陆辞舟不懂茶,但也能从沈志远倒茶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里看出来,这套茶具和茶叶大概是他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只是聊著聊著,话题总是绕著圈地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拐。 “你爸最近忙不忙?” “陆厅长周末一般怎么过?喜欢钓鱼还是下棋?哦,也喜欢喝茶吗?喝什么茶?我这里有块老班章,放了七八年了,等会儿你带回去给陆厅长尝尝。” 陆辞舟每次都好脾气地一一答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著沈志远递来的茶杯,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嘴里说著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挺好的”“还行”“我爸平时不挑”。 他知道沈志远的心思,但也懒得计较。毕竟这是沈砚清的父亲,再不完美也是给了他男朋友生命的人。 再说了,除去那些功利的算计,沈志远本身也不过就是个被官场文化醃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中年人。 不是坏人,只是习惯了用级別衡量人,用关係网给自己壮胆,见到比自己位置高的人就条件反射地矮三分。他那些热络和討好,与其说是心机,不如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所以,陆辞舟就当是多陪一个话多的亲戚聊天了。只是偶尔,当沈志远问出“陆厅长最近有没有提过我”这种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嘆一口气,然后笑著把话题转移到沈砚清最近发的论文上。 毕竟,那才是他觉得真正值得父母爱人骄傲的事情。 第九十二章 心臟病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 沈志远端著保温杯坐在沙发上,指尖在手机日历上划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心里估摸著陆辞舟差不多该到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然后隨口对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张淑华说道:“我看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你等会儿下楼去超市买点。別等辞舟来了,咱们就拿这些东西招待人家,太不像话。” 张淑华没有回应,继续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掛上晾衣杆。 “对了,记得买点排骨,”沈志远又补了一句,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上次辞舟来,一个劲的夸你红烧排骨做得好吃。今晚多弄几个硬菜,留他在家吃晚饭。” 张淑华的手顿了一下。 这些天她过得压抑又委屈。老公和儿子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忽然变成了餐桌上不合时宜的扫兴者、守著旧观念不放的老古董。 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接受,要求她妥协,要求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著招待那个抢走她儿子的男人。 每一次陆辞舟上门,她都要强撑著体面,给他倒茶、切水果,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討好自己。 平心而论,陆辞舟是个好孩子。他细心,懂事,勤快,家境殷实却没有一点架子。来家里从不空手,吃完饭主动收碗筷。连她隨口说了一句“腰有点酸”,他下次来就带了一盒膏药,说是托人从岛国带的。 她不是铁石心肠,心里其实也已经悄悄鬆动了许多。有时候看著他在厨房门口探著头问“阿姨需要帮忙吗”的样子,她也会恍惚觉得,多这么一个儿子也不错。 可鬆动不代表接受。 这毕竟事关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事关她这几十年来在街坊邻里间攒下的所有体面和口碑。她怎么可能接受別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张淑华教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儿子? 她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別人面前丟过脸。可现在,儿子的事却成了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她憋著一团火,烧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出口。 而此刻沈志远这句理所当然的命令,直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看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志远,终於爆发了:“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沈志远偏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这门婚事,问我想不想做这顿饭。” 张淑华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永远都是这样,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砚清?一旦领了证,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要是將来过不下去了,要是闹到离婚那一步,还有哪个姑娘肯嫁给他?这种事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沈志远放下遥控器,眉头皱了起来:“你冲我发什么火?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是我让砚清变成男同性恋的?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他有改变吗?你越管他,他只会越不回家。” “就算你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也只会爱上別的男人。那还不如和辞舟结婚,人家家世好,对砚清也好,將来说不定还能对砚清的事业有帮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张淑华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尖锐的讥讽:“说得好听,还皆大欢喜,是只有你欢喜吧?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当年我一直让你跟我一起帮砚清把性取向正回来,你呢?你就会装哑巴。坏人都让我一个人当了,你倒好,只会躲在后面使唤我,害得现在砚清都跟我不亲。” “现在陆辞舟一来,你又三句不离陆厅长,你什么心思谁能看不出来?我真是觉得噁心。” 沈志远被戳中最痛的地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为了我自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吗?你住的这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省吃俭用、低声下气换来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嫌我噁心!” “这个家全是靠你的吗?沈志远,你真是好大的脸。”张淑华的声音尖利起来,眼眶发红,“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我每天上完班回来还要伺候你们爷俩,我有哪一天休息过?你倒好,天天躺在沙发上当大爷,水龙头滴了几个月你都听不见,最后还是人家陆辞舟一个外人来修的。” “你有关心过我吗?我把一辈子都搭进这个家里了,到头来连反对儿子结个婚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要我配合你討好陆家。我告诉你,我真的受够了!” 这句话砸出来,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沈志远的脸从灰白涨成了紫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气急之下,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回沙发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淑华愣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浇了个乾乾净净。 她猛地扑过去,手指碰到他额头上冰凉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声音发抖:“志远?志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沈志远的眼皮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则。 张淑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锁屏,好不容易拨出去,对著电话那头哭著喊:“救命,我老公心臟病犯了!”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咬字含混不清,接线员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两遍。 掛了电话,张淑华蹲在沙发旁边,握著沈志远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只手冰凉,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指节僵硬地蜷著。 她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教了几十年的书,此刻却连怎么救自己丈夫的命都不知道。 第九十三章 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张淑华跌跌撞撞跑过去开门。陆辞舟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脸上还带著被冷风吹出来的红。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围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正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了张淑华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陆辞舟表情瞬间凝固,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沙发上蜷著的人影。 他下意识把水果往张淑华手里一塞,几步快走过去,跪在沈志远身边,俯身侧耳听了一下呼吸,又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 陆辞舟的脸色陡地沉了下去。 “阿姨,120打了吗?” “打……打了。” “叔叔有什么病史?心臟有没有问题?平时吃什么药?” 说话的同时,陆辞舟已经双手交叠,掌根部压在胸骨中下段,双臂伸直,身体重心往下沉,开始做心肺復甦。 胸骨在他掌根下陷又回弹,一下一下,带著整个上半身的重量。 “他……他有冠心病,平时吃阿司匹林……”张淑华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淌了满脸,“好几年了,前两年做过一次造影,医生说不用放支架……” “好,我知道了。”陆辞舟回应著,头也没回,在心里飞快地把“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提到了最高级,按压的力度又沉了一分。 数到三十。他停下来,一只手托起沈志远的下頜,打开气道,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吹了两口气。余光扫过胸口,確认胸廓微微隆起又落下,隨即继续按压,衔接得几乎没有停顿。 他一边按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叔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淑华无助地跪在旁边,双手捂著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120的急救人员赶到时,陆辞舟已经做了將近八分钟的心肺復甦。他的额头全是汗,把人交给急救医生后,又条理清晰地交代了按压时长、病人的既往病史和目前的体徵情况,帮著急救人员把沈志远抬上担架。 张淑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想跟著担架走,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子。 陆辞舟回头看了一眼,把她手里还本能攥著的那袋水果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阿姨跟我走”,半扶半搀地把她带下了楼。 一路上,陆辞舟坐在救护车后排,给沈砚清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补了一句“別急,路上小心,没什么大事”。发完他偏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著,但表情还算镇定。 张淑华坐在他对面,缩在角落里,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她的眼神是空的,整个人仿佛已经被巨大的衝击撞散了架。 沈砚清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志远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走廊里瀰漫著冰冷的消毒水味,张淑华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扯著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头髮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目光空洞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清的那一瞬间,张淑华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决了堤。她站起来,踉蹌著扑进儿子怀里,整个人颤抖著,嘴里反覆念叨著:“是妈妈不好……都是我的错……” 沈砚清抱著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著。他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红灯,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辞舟。 陆辞舟靠在墙边,看到沈砚清的目光,他安抚地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心。 抢救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张淑华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朝他们点了点头:“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引发心臟骤停,幸好现场急救做得很及时,抢救非常成功,生命体徵已经稳定了。住几天院观察一下,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院。” 张淑华这才鬆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回椅子上,还好沈砚清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沈志远被推出来的时候,镇静药物的效果还没完全褪去,眼睛闭著,灰白的头髮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平日里那种精明劲儿全没了,躺在白色被单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 张淑华跟著病床走进病房,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看著沈志远的脸,眼泪又下来了。她一只手握著沈志远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著纸巾按自己的眼角,按完又倾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沈砚清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排椅上找到了陆辞舟。 陆辞舟坐在椅子上,棉袄大敞著,袖口沾了一块没洗乾净的碘伏印子,头髮被汗浸过又干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正低著头,揉著自己发酸的手腕,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见沈砚清,咧嘴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沈砚清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进去?” “嘿嘿。”陆辞舟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你妈应该不想我看到她那副样子。”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陆辞舟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这几天跟我说在图书馆学习,其实是偷偷去我家了?” 陆辞舟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开始往旁边飘:“什……什么偷偷,我又没翻窗户,走的是正门,光明正大去的。”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理直气壮地补充:“再说了,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 沈砚清没回话,继续看著他。 陆辞舟和他对视了几秒,那点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很快就泄了。他嘆了口气,认命地耷拉下脑袋,老实交代:“我这不是想多跟咱妈相处相处,帮她干点活,她肯定就喜欢我了。” 说完他又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底气地嘟囔:“虽然目前看来效果好像一般……但你別急啊,我还在努力中。” 沈砚清看著他,胸口忽然漫上来一股又暖又热的酸软,胀得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垂下眸,拿过他的手,帮他揉按起来。 陆辞舟看沈砚清沉默著不说话,以为他是在后怕沈志远的事,连忙凑近一点,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小心翼翼的:“放心吧,咱爸没事的。我刚刚去找医生问过了,预后很好,真的不严重,你別担心。” “嗯。”沈砚清垂下眼,顿了一下,轻声道,“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 陆辞舟抿了抿唇,故意换上一副轻鬆的语气哄他,“你看这不是巧了吗?我正好学医,而且还在准备考心胸外科。等以后我成了金牌医生,咱爸这一点点小毛病,那不是手拿把掐、轻而易举、不值一——”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张淑华不知什么时候推开门出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比刚才镇定多了。她看著他们,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陆辞舟“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那股“咱爸”的热乎劲儿还没退乾净,嘴上已经飞快地切换成了乖巧的语气,老老实实叫了一句:“阿姨。” 沈砚清也站了起来:“爸醒了?” “嗯。”张淑华应了一声,转向沈砚清,“砚清,你在这儿看一会儿,妈回家给你爸拿点换洗衣服。” “好。” 张淑华正要转身,忽然顿了一下。她看向陆辞舟,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终於出了声,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著一点不太习惯的柔软,和一点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沉甸甸的东西:“今天……谢谢你。” 陆辞舟连忙摆手:“不用谢,阿姨,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张淑华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辞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这才重新坐下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沈砚清,压低声音问:“刚才咱妈……是不是对我態度好一点了?”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又把他的手拿过来,按摩手腕。 第九十四章 给你们养老 沈志远住院的那几天,陆辞舟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过来送饭。 大部分都是从医院食堂打包,荤素搭配,汤饭俱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送到病房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沈志远靠在床头,张淑华坐在床边拆饭盒,三个人偶尔聊几句天气和新闻,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送完饭陆辞舟也不急著走,顺便去护士站转一圈。翻翻护理记录,问问今天心率血压怎么样、夜里有没有不舒服、用药有没有调整。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拎著大包小包从电梯里出来,就有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笑:“哟~小陆医生又来给爸爸送饭啦?” 陆辞舟脚步不停,笑得露出一小截犬牙:“那可不。” 巧的是,林雨又住院了。 还是呼吸科,还是四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入冬之后气温骤降,她那本来就脆弱的支气管被冷空气一刺激,哮喘又发作了。不算严重,但医生说她这体质得住院观察一周,以防万一。 呼吸科和心內科不在同一层,陆辞舟每次都先上五楼再下四楼,绕一个大圈。 林雨一看见他就笑,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陆辞舟,你真是比我亲哥还亲。吴桐那混蛋就知道把我关在医院里,明明这次都没什么事。” 陆辞舟伸手把她床头柜上那堆零食袋子往旁边拨了拨,腾出放饭的地方,没好气地说:“你哥日理万机,每天又要上课又要备考又要赚钱,忙得恨不得去岛国学分身,就这还抽空来给你买这些垃圾食品。你倒好,还说他混蛋。你个小没良心的。” 林雨也不客气,掀开盖子就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又不白吃他的。等我以后工作了,给你们养老就是了。” 陆辞舟笑了一声,抬手帮她把汤盒盖子打开:“光养我们两个可不够,你嫂子那份也得算上。” 林雨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嫂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陆辞舟面不改色:“沈老师。” 林雨“哦”了一声,表情轻鬆得很:“那我就再多赚一份,反正他看起来那么瘦,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 陆辞舟靠在门框上笑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他就打电话订外卖。外卖小哥送了几回都记住了,有次还在聊天框里问他:“哥们,这俩病人都是你家人?” 陆辞舟刚从实习科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靠在护士站外面的走廊上,打字回过去:“算是吧。” 外卖小哥那边沉默了老半天。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弹出来一句:“太不容易了,有弄海浪筹吗?我也想给你捐点。” —— —— 沈志远出院那天,陆辞舟一大早就到了医院。他把手续跑完,药取好,和沈砚清一起扶著人站起来。 张淑华跟在后面,左手拎著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右手拿著一只保温杯。 从医院出来,陆辞舟开车送他们回家。沈砚清坐在副驾驶,张淑华和沈志远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 窗外的街道和行道树一段一段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膝盖上,暖得人有点犯困。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陆辞舟踩了剎车,偏头看了一眼沈砚清。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自己这边,眼睛闭著,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这几天沈砚清学校和医院两头跑,白天去系里,晚上来陪床,摺叠床往墙边一拉就是一夜,睡眠被切得稀碎。 陆辞舟腾出一只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度,没说话。 到了沈家楼下,陆辞舟把车停稳,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沈志远自己推开车门要下来,他赶紧走过去扶了一把:“叔叔,慢点。” 沈志远摆了摆手,站定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头看著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区,忽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陆辞舟把东西拎上楼,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归置的归置好。 张淑华在厨房烧水,他探头看了一眼,问:“阿姨需要帮忙吗?” 张淑华摇了摇头,说:“你坐著吧。” 他“哦”了一声,悄悄溜进沈砚清的臥室。 沈砚清正站在书桌前整理抽屉,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陆辞舟从背后悄悄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耳朵:“沈老师,这几天都没有好好抱过你,好想你啊。” 沈砚清把他的手从腰上挪开,俯身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照片,递给他:“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看我以前的照片。” 陆辞舟立刻拿过来。 是初高中毕业合影。塑封已经有点泛黄,一看就是压在抽屉底下很多年没动过。 他拿在手里,一眼就找到了照片上的人,指著第二排最左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笑著说:“沈老师,你初中的时候好可爱。长得白白的,跟个小女孩似的。” 沈砚清没理他,把抽屉推回去。 陆辞舟又搂住人,把照片举到两人眼前,小声说:“我把它偷回去,等房子装修好了,就掛在走廊的墙上,这样谁来了都能看见沈老师可可爱爱的模样。” “不要。” “要嘛要嘛。” 张淑华端著两杯水进来,看见两个人黏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没说话,又转身出去了。 —— —— 十二月七號一大早,陆辞舟被闹钟吵醒。他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捞,却捞了个空。 被窝里还残留著一点余温,人已经不见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 陆辞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在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之后,心跳忽然莫名其妙快了几拍。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趿拉著拖鞋跑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沈砚清拉开门,嘴里还咬著牙刷,嘴角沾著白沫,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陆辞舟靠在门框上,笑嘻嘻的,“就是想看看你。” 沈砚清没理他,转过头继续刷牙。微微低著头,手指捏著牙刷柄,动作不紧不慢,刷完左边刷右边,刷完上面刷下面,最后漱口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陆辞舟就站在门口,越看越觉得可爱,忽然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沈砚清皱了下眉,抬手把这人推远。低头吐掉泡沫,拿毛巾擦了擦嘴,转过身来看著他:“大早上的,干什么。” 陆辞舟舔了下嘴角,手指去勾沈砚清的睡袍带子:“当然是想干我的老婆啊。” 沈砚清一巴掌拍掉那只手,挑起眉:“谁是老婆?” 陆辞舟立刻改口,改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没有一秒犹豫:“我是。我是你最成熟最可爱的乖乖老婆。” 沈砚清只当没听见,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冷著脸催促:“快去洗漱。妈已经催好几次了。” 最终章 陆辞舟,我也爱你 两人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刘芸已经打到了第三个视频电话。 陆辞舟的车子正好拐进酒店停车场,他把手机举到车窗边,让镜头扫过外面的酒店招牌:“到了到了,已经在找车位了。” 刘芸在那头又叮嘱了一句“別磨蹭”,这才满意地掛了电话。 宴会厅布置得比陆辞舟想像的要低调得多。不,应该说是比“刘芸版本的低调”要低调得多。 没有直径两米的花球,没有满场乱扫的射灯,也没有他之前偷瞄刘女士平板时看到的那套“海洋之心”主题方案。据说原本还打算在入口处放一个两米高的贝壳雕塑,被沈砚清知道后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礼台正中央是一面花墙,白玫瑰和浅粉色的绣球交织在一起,花隙间垂著几串细碎的小灯,远远看去像一片会发光的星星。钢琴摆在侧边,琴盖上放著一束鲜花。香檳色的桌布垂到地面,每张圆桌中央都摆著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著一枝红玫瑰,简洁得不像是刘女士的手笔。 陆辞舟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偏头看刘芸:“妈,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刘芸白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我又不傻,还能不知道你们两个喜欢什么样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其实是你姥爷前段时间给你爸託梦了,说花球太土,不好看。这些大部分都是你爸后来找人改的。” 陆辞舟嘴角抽了一下。 真是难为姥爷他老人家了,在天上还得跟著操心。 宾客陆陆续续地到了。 吴桐第一个来,穿著一件厚夹克,头髮难得打了髮胶,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人模狗样了。他远远看见陆辞舟就咧开嘴笑,加快脚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打趣道:“哟,新郎官今天真帅。” “这还用你说。”陆辞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句夸奖,目光越过他往后扫了一眼,“你妹的药带了吧?宴会厅门口那块风大,別让她吹著。” 吴桐愣了一下,隨即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吧,陆医生。药我都隨身带著,哮喘喷雾也一直在我口袋里呢。” 林雨站在吴桐身边,穿著一件天蓝色的小棉袄,领口缀著一圈白色的绒毛,头髮扎成一颗圆溜溜的丸子头,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看见陆辞舟,她脆生生地叫了声:“陆哥好!祝陆哥和嫂——” 她猛地剎住,眼珠子转了转,硬生生拐了个弯:“呃,哥夫,百年好合!” 陆辞舟笑开了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说得好,哥哥赏你个大红包。” 林雨眼睛一亮,立刻双手接过红包,转身就塞给了站在她身后的徐静。 徐静接过红包,目光落在沈砚清脸上,停顿了一秒,隨即弯起眼睛,笑得很真诚:“吴桐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没想到你们真的是一对。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沈砚清礼貌地点了点头,伸手从陆辞舟口袋里熟门熟路地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谢谢。” 吴桐在旁边站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终於忍不住了,摊开手掌伸到陆辞舟面前:“怎么就我没有?我也要!” 陆辞舟瞥了他一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红包,却没递给吴桐,反而递到了徐静手里,慢悠悠地笑道:“好了,让你的家属替你领了。” 徐静愣了一下,隨即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拿著那个红包低头抿嘴笑,没敢看吴桐。 吴桐看看徐静,又看看陆辞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最后只好红著脖子嘟囔了一句:“行吧,给她就给她吧。” —— —— 陆正国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坐在主桌的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回水,他一紧张就爱喝水,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刘芸入座的时候,他偏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刘芸抿嘴笑了一下,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说:“没事的,不用紧张,等会儿哭的时候快点用纸巾擦掉就好了,不会被人发现的。” 陆正国“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志远坐在另一侧,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不错。偶尔笑著端起茶杯,和过来祝贺的同事领导碰杯。 张淑华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不高兴。 仪式开始的时候,刘芸从主桌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下。她抬手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键上。 《致爱丽丝》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陆辞舟牵著沈砚清的手,从花墙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两人並肩穿过花墙,穿过流淌的钢琴声,穿过所有宾客投来的目光,走到礼台中央。 吴桐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噼里啪啦,混著口哨声和叫好声,把钢琴声都盖了过去。林雨在底下起鬨“亲一个亲一个”,喊得最大声,旁边徐静拉都拉不住。 陆辞舟看著沈砚清,摊了摊手,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沈老师,这可是他们要求的,绝对不关我的事。” 沈砚清看著他演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指腹在他手指的戒指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一瞬间,起鬨声更响了。 掌声中,沈砚清微微退开一点,看著陆辞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说过。” 陆辞舟偏了偏头:“什么?” 沈砚清勾了下唇,在他的耳边轻声道:“陆辞舟,我也爱你。”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陆辞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猛地拉了一下电闸,“啪”的一声,所有的声音同时迅速褪去,变得模糊而失真。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著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有十头鹿在里面撒欢奔跑。 陆辞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猛地搂住沈砚清的腰,不管不顾地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台下安静了半秒,隨后直接炸开了锅。吴桐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林雨尖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徐静红著脸低头笑,刘芸坐在钢琴后面,眼眶红红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了下去。 张淑华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台上拥吻的两人,忽然悄悄起身,往左侧的花园走去。 仪式结束后,刘芸拉著沈砚清拍了十几张合照。陆辞舟插不进去,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嘆了口气,转身去找水喝。 路过落地窗的时候,他忽然看到独自坐在花园石凳上的张淑华,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张淑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鞦韆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还很小的时候,她带他去公园。他坐在鞦韆上,一直偏头朝她笑著喊:“妈妈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笑容毫无保留,像所有小孩子一样,把快乐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儿子不再对她笑了。他学会了礼貌,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成一张淡淡的、没有波澜的脸。 而刚才在台上,他站在陆辞舟身边,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张淑华垂下眸,低声说:“里面太吵了。” “是有点吵。”陆辞舟站在她旁边,顺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架鞦韆,然后收回视线,温声道,“要不要喝点水?我去帮你拿吧。” “不用。” 张淑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她的手指在旗袍下摆上理了理,然后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陆辞舟一眼。 “外面有点冷,我还是进去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肩膀,声音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想了很久才终於说出口,“下次不要叫阿姨了。”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声音亮亮的,带著藏不住的欣喜:“好,妈!” 订婚宴结束后,两家人晚上又单独一起吃了顿饭。包厢不大,桌上摆著家常菜,没有宴会厅里那么讲究,但气氛比白天更鬆快。 刘芸和沈志远聊起了两家老家的风俗,陆正国偶尔插一句“对”或“是”,张淑华盛了一碗汤递给沈砚清,沈砚清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妈”,她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又盛了一碗递给陆辞舟。 陆辞舟也笑著说:“谢谢妈。” —— —— 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辞舟刚一出门就被冷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把围巾解下来三下两下缠在沈砚清脖子上。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沈砚清。 “沈砚清。” 沈砚清抬起头看他。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那条围巾的尾端吹起来又落下去。 “以后,请多指教。” 沈砚清勾了下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他拉开车门,偏过头,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笑意:“上车吧,老公带你回家。” 陆辞舟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起来,弯腰上了车。 《正文完》 —— —— 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本文圆满完结啦! 撒花撒花~ 撒花撒花~ 之后我会多更新几篇番外的!!! 如果喜欢这篇文的话,恳请大家能留下一个五星书评。 ?( ?』?』?)? 番外一 论陆辞舟的冷战能持续多久(1) 有了订婚宴的教训,陆辞舟是绝对不敢再把新房的装修交给刘女士了。 订婚宴上那个直径两米的花球虽说最后被姥爷在天之灵成功拦截,但刘芸在装修这件事上的创作欲並没有因此而消退半分。 得知儿子买了房,她第一时间发来了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装修建议书,图文並茂,光是配色方案就列了五种。 其中三种陆辞舟连名字都没听过。 蜜瓜橙、摩卡棕、勃艮第红,这哪是顏色,分明就是米其林甜品菜单嘛。 他粗略地翻了一下,目光在“客厅吊顶建议採用洛可可风格石膏线”这一行上停了几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顺便清空了。 “妈,我们自己装。” 刘芸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婉转,包含了“儿子大了不由娘”“我这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就你那审美到时候別把房子装成贫民窟”等多重复杂情绪。 但她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气,平时看著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真到了要紧事上,比谁都有主见。於是她没有勉强,只好悵然地掛了电话。 不过,逃过了刘芸的魔爪,並不意味著装修就轻鬆了。 陆辞舟太忙了。 寒假的见习排得密不透风,心內科刚轮转完又进了心外科,每天穿著白大褂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来回穿梭。晚上回出租屋刷题背书的空档,还要抽空跟设计师沟通方案,檯灯一开就是凌晨一两点。 他手机里存了五百多张家装参考图,从地板顏色到踢脚线高度,从书房书架进深到臥室窗帘遮光率,每一样都亲自比对过。 吴桐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机相册,划了两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一张是心外科术前病例影像参考图,下一张是原木风开放式厨房的装修案例。 他沉默了片刻,真诚地发问:“你是打算转行搞装修了,还是在研究怎么在心外科手术室里做开放式厨房?” —— —— 房子一直到次年六月才装修好,又散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味儿。陆辞舟找了专业机构来做室內空气检测,每项指標都合格了,才在教师节那天正式搬进去。 那天下午,他特意去a大接人。 九月的气候很舒服,主干道上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陆辞舟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推开沈砚清办公室的门,又顺手锁上。 然后,看见了一座小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准確地说,是被礼物和花堆满了的办公桌。康乃馨、向日葵、满天星,包在深色的牛皮纸和浅色的纱网里,一束挨著一束,从桌沿一路铺到文件柜旁边。礼物盒大大小小地摞著,有的绑了精致的蝴蝶结,有的贴著写了“沈教授教师节快乐”的贺卡。整个办公室瀰漫著一股混合的花香。 沈砚清坐在那座山后面,正在处理工作。表情淡淡的,看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 陆辞舟最初没有吃醋。 作为成熟的、已经和沈砚清订了婚的成年男性,教师节送礼物和心怀不轨之间的区別,他还是能分清的。 学生们在节日给喜欢的老师送束花写张贺卡,这是尊师重道,是优良传统,是社会主义文明新风尚。 他不但没有吃醋,还主动拉了把椅子坐到沈砚清旁边,帮他拆桌上的礼物,边拆边念贺卡上的祝词,语气十分轻鬆。 “沈老师节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嗯,这个学生很有礼貌,不错。” 他把那张贺卡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张。 “感谢沈老师本学期的指导,您的古汉语课是我最爱的课……最爱的课,听到了吗沈老师?人家说的是最爱,没有之一。” 沈砚清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合上电脑,单手撑著下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陆辞舟的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帮忙整理。拆开包装纸看看是什么,將贺卡从大到小放进空盒,把花束一束一束地靠墙摆整齐。 但沈砚清注意到他每打开一张贺卡,目光都会先扫落款,再扫正文,扫完正文再不动声色地翻到背面看一眼。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用“帮忙”当幌子来掩饰自己心里的那点疑神疑鬼。 贺卡的祝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节日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特別喜欢您的课。 翻到最后一盒巧克力的时候,陆辞舟的肩膀终於不自觉地鬆了下来,觉得自己的確是太多虑了。 毕竟不是每个学生都有胆子给自己的教授写情书的。再说沈砚清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气质摆在那里,就算真有人动了心思,大概也只敢远远地多看两眼。 这时,沈砚清淡淡地开了口:“你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饿了。” 话落,他懒洋洋地在礼物堆里扫了一圈。余光忽然扫到最下面那束花的包装纸和盒子的夹缝里压著一张粉色贺卡,只露了一个角在外面。 沈砚清的动作顿了一下。出於某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直觉,他没有声张,借著整理桌面的动作挡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抽出来,夹进了手边那本摊开的《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里。 “好了,收拾完了。” 那边,陆辞舟已经彻底放下心来,抬起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吧,我们去超市买菜,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沈砚清点头,和他一起站起来。 陆辞舟把礼品中的零食装进袋子里拎在手里,又习惯性地想去帮他拿桌上的书。 沈砚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五指顺势扣进去,握住了。 “不用拿书了。”他说,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平淡,“最近有点累,今晚还是早点睡觉,不工作了。” 陆辞舟“哦”了一声,被他拉著往门口走了几步。 眼看就要安全过关。 “还是拿上吧。” 陆辞舟忽然开了口,语气隨意,人已经鬆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回走,“万一你晚上睡不著又想看呢。”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应声,陆辞舟已经把书从桌上拎了起来。动作很轻,书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一个粉色的信封无声无息地从书页里滑出来,打著旋落在了办公室的地砖上。 沈砚清:“……” 番外一 论陆辞舟的冷战能持续多久(2) 陆辞舟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沈砚清。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乾净,但温度已经开始往下降了。 他弯腰捡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慢悠悠地翻了个面。正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沈教授亲启”,右下角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我就说嘛。”他把信封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晃了晃,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你平时什么时候在学校里主动牵过我的手?沈砚清,你刚刚一主动我就知道有鬼。” 沈砚清张了张嘴,试图做最后的挽救:“可能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夹进去的。” “哦,是吗?”陆辞舟把书合上,连带著那封信一起拿在手里,“这书一般不是被你看在手里就是锁在办公室里。那人是趁著半夜用穿墙术放进去的?还是变成蚊子飞进来的?都有这本事了还学什么古汉语,直接去国安报到多好。” 沈砚清:“……” 陆辞舟见他不说话,心中那股醋意和刚才装了半天的大度全翻上来了,语气又气又委屈,“偷藏情书还想骗我,你是打算脚踏两条船吗?是不是觉得我们刚搬家,换个新环境顺便把人也换了?” 沈砚清想解释,但陆辞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到门口时却又忽然停住,一只手撑著门框,侧过头,板著脸阴阳怪气:“怎么,沈大教授不跟我回家,是打算留在办公室私会情人了?” 嘴上放著最狠的话,身体却在诚实地等人。沈砚清勾了下唇,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关灯锁门,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 —— 车子一路开到超市的停车场。 陆辞舟推著购物车在蔬菜区停下,拿起一颗包菜掂了掂,面无表情地放进了车里,然后又拿起一捆小葱,以同样面无表情的姿態审视了三秒钟,也放了进去。 沈砚清跟在陆辞舟身边,保持著半步的距离。超市里人声嘈杂,头顶的喇叭循环播放著今日特价的gg,周围全是推著购物车的大爷大妈和嬉戏打闹的小孩。 几次他想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又被挤过来的推车或突然炸开的广播给堵了回去。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第一排货架上多停了一下。是陆辞舟常吃的那款苏打饼乾,原味的,家里那盒已经快见底了。 他在想要不要用“我想吃这个”作为破冰的开场白,但犹豫了一秒,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饼乾,气氛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然而,他不过多看了两眼,陆辞舟就冷著脸抬手把那盒苏打饼乾从货架上拿下来,丟进了购物车里。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沈砚清:“……” 之后他如法炮製地多看了好几样东西。 路过水果区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草莓,陆辞舟拿了一盒,丟进车里。 路过乳品区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酸奶,陆辞舟拿了一箱,放进车里。 路过调味品区……这个纯属意外,他当时只是想绕过一个站在过道正中央打电话的大叔,结果目光不小心在芝麻油上多停留了一下,陆辞舟也拿了一瓶丟进去。 最后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堆得像一座小山。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俩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两个男人到底是来买菜的还是来进货的。 —— —— 两人回到新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小区里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绿化带里桂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陆辞舟走在前面,两只手拎著三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沈砚清试图帮忙,伸手去接其中一个袋子,被直接侧身避开,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他只好拎著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轻飘飘的零食袋,跟在陆辞舟身后,看著这人走到半路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又继续往前走。 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 陆辞舟识別指纹开了门,伸手摸到玄关的灯,“啪”的一声,整个客厅亮了起来。 沈砚清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打量新房,陆辞舟已经俯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情侣拖鞋。一双放在他脚边,一双自己换上,然后拎著菜冷著脸进了厨房。围裙从掛鉤上取下来,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依旧不肯说话。 沈砚清换了拖鞋,也不急著去哄人。 这人吃醋的时候不能哄,越哄越蹬鼻子上脸,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先让他自己消化一会儿,等那股酸劲儿散一散,再去顺毛。 於是,他没去厨房,慢悠悠地把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 客厅铺的是大块的柔光砖,米色的皮质沙发坐上去软硬適中,靠背的角度刚好能托住腰。电视墙留了投影仪的预留位,以后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书房完全是按照他的想法装修的。书桌靠窗,採光极好,下午坐在这里应该能看到夕阳。书架顶天立地占了整面墙,是他跟设计师说过的那款——进深刚好能放一排书,外排推拉门带玻璃,防尘又不遮视线。 只是书柜太大了,他的书从出租屋和教师宿舍全搬过来都只填满了一半,剩下的格子里暂时摆了几盆多肉和一张两人在订婚宴上拍的合影。窗边的角落放了一张躺椅,上面铺了软垫,侧边有个小边几,刚好能放下一杯茶。 主臥在走廊尽头。一米八的大床,床品是深灰色的纯棉料子。他的睡衣已经叠好放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放著充电器和他睡前常看的那几本书。 沈砚清推开衣帽间的门,灯自动亮了。他的衬衫和大衣整整齐齐地掛在右侧的柜子里,按顏色深浅排列,和陆辞舟的衣服隔著一道透明的隔板。 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在床上坐下来试了试。床垫的回弹恰到好处,不软不硬。他坐了一会儿,又往后躺下,闻到了被子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一想到这里是他们两个人的臥室,是他们的家,胸口那块地方就暖洋洋的。 —— —— 吃饭的时候,沈砚清夹了一筷子青菜,主动放进了陆辞舟的碗里。 陆辞舟的筷子顿了一下。嘴唇忍不住往上勾,刚勾到一半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抬起头,绷著脸问:“是只给我夹过,还是给別人都夹过?” 沈砚清嘆了口气,放下筷子,决定还是拯救一下这个局面:“那封信我刚刚看了,里面不是情书,只是祝词。” “你还打开看了?!”陆辞舟的重点精准地落在了沈砚清完全没预料到的位置上,筷子“啪”地往碗上一放,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不仅偷藏,你还仔细研读了!” 沈砚清:“……” 他就不该多这一句嘴。 番外一 论陆辞舟的冷战能持续多久(3) “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 陆辞舟双手抱在胸前,义正言辞地做了总结陈词,“你不仅藏匿证据,还欺骗组织。沈砚清同志,现在已经不是一封情书的问题了,而是你的態度问题。你从根本上就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堆帽子,沈砚清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试图理出一个反驳的逻辑起点。但陆辞舟这套罪名体系构建得太过庞大,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顶帽子开始往下摘。 陆辞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气势就开始有点撑不住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强撑著把面前那盘已经剥好壳的红烧大虾推到沈砚清面前,站起来,愤愤地走进了客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很响,锁门声却没有跟上。 沈砚清盯著那扇紧闭的客房门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剥好的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 他並不打算按这人写好的剧本走。什么破门而入、诚恳道歉、再三保证,实在太老套了,黄金档都上不去。 虾肉还温著,酱汁咸中带甜,蒜末切得很细,裹在虾肉上刚好提味又不抢味。陆辞舟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吃完虾,沈砚清想了想,把碗筷收好端进厨房。明明洗碗机就在面前,他却偏要站在水槽前,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作势要准备手洗。 水刚响了不到两秒,客房的门就“哗”地一下被拉开了。 陆辞舟从里面大步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把人从厨房里推出去,俯身关了水龙头,把碗筷一件一件地放进洗碗机里,摆好位置,合上门,按了启动键。 收拾完灶台,又熟练地拿抹布擦乾净大理石檯面上的水渍,把抹布拧乾晾在掛鉤上。最后穿过客厅,钻进客房,再次“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砚清靠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看著陆辞舟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走过去,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客房的门:“不回臥室睡觉吗?” 里面没有声音,明显是在等他直接开门进去。 沈砚清偏不进去。 他在门外等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说完他真的转身回了主臥。脚步不快不慢,只是在关主臥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顿了一下,特意留了一条缝。 —— —— 天还没亮,沈砚清就被挤醒了。 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上被挤还勉强算是情有可原。反正床靠著墙,陆辞舟再怎么拱,他也顶多是贴到墙壁上,虽然不舒服,但至少掉不下去。 可问题是,现在这张床是一米八的。 沈砚清小半个身子悬在床垫边缘,再往右挪两公分就会滚到地板上。被子几乎被全部抢走,只象徵性地给他剩了一个被角,堪堪搭在肚子上。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锁骨上,频率均匀,显然还在深度睡眠中。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他胸口,一条腿跨过来压在他大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严丝合缝地缠著他。 一米八的床,陆辞舟硬是和他挤在靠边这八十公分的范围內,剩下那一米的位置给空气睡。 沈砚清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开始严肃地考虑在床下铺一个加厚地垫的可行性。这样就算哪天真被挤下去了,摔在垫子上好歹有个缓衝,也不至於摔得太疼。 这时,陆辞舟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还带著没睡醒的沙哑和黏糊:“沈老师,怎么醒这么早……” 嘟囔完之后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沈砚清偏头睨了他一眼,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语气懒洋洋的:“昨晚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陆辞舟一怔。困意还没散乾净,昨天晚上那场醋劲儿就又在脑子里重新启动了。他立刻轻咳一声,也坐了起来,一脸的义正言辞:“怎么?这里也是我的房间,我不能睡吗?房產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是有一半使用权的。” 沈砚清无奈地抬手,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脸颊:“都一晚上了,总该闹够了吧?” “当然没有,”陆辞舟把脸別到一边,余光却又偷偷在观察沈砚清的反应,“我还在生气呢。” 沈砚清的手指从他的脸颊下移,指腹沿著下頜线滑到下巴尖,然后轻轻捏住,把陆辞舟的脸慢慢扳回来,转向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砚清微微垂眸,拇指扫过陆辞舟的下唇,指腹在那片柔软的唇面上来回蹭著,声音很低,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陆辞舟。” “干嘛……”陆辞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紧绷的脸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別再去纠结那封信了。” 陆辞舟努力保持著最后一丝倔强,但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在往沈砚清的方向倾斜了:“不是信的问题,是態度的问题。这是原则性的分歧。” “那该怎么办?” 沈砚清挑起眉,拇指从他的下唇滑到下巴尖,又沿著下頜线慢慢滑到耳根,指腹揉捏著那已经隱隱发红的耳垂,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微微靠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能不能向组织申请,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陆辞舟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嘴唇上,嗓子发乾:“怎么补?” 沈砚清的嘴唇擦著陆辞舟的嘴角凑近他的耳廓。气息先到,声音才跟上来:“我们还没在这张床上试过,不是吗?” 陆辞舟再也忍不住,伸手扣住沈砚清的后颈,手指插进他还微微翘著的髮丝里,把他重新按回了枕头里,俯身覆了上去。 混乱中,被子不知被谁一脚蹬到床尾,皱成一团,又无声地滑到地板上,堆成一滩柔软的深灰色。 …… 那些贺卡后来被沈砚清收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几叠大小不一的卡片,粉色信封在最底下,上面压著二十几张学生送的教师节贺卡。 陆辞舟有次去书房找剪刀拆快递,才刚一拉开抽屉,就看到了最底层那颗粉色的小爱心。他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又动作极大地把抽屉关回去。 过一会儿,他又推开书房的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自己现写的贺卡。 说是贺卡,其实就是从某个搬家纸箱上剪下来的硬纸片,很大一张,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板著脸把自己的贺卡压在所有卡片的最上面——没写一个字,只画了一颗超级大的爱心,几乎占满了整张卡面。 沈砚清当晚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那张贺卡,把那张卡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笔,在爱心底下加了个署名,勾著唇放回原位。 以后每次打开抽屉,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个。 署名——爱撒娇的陆先生。 番外二 吴桐徐静篇 雷点预警:吴桐以前谈过两次恋爱(其实第43章就已经提过了)但都是学生时代很纯情拉拉小手的那种,初吻初次都是徐静。 如果还是无法接受,可以跳过本章。 ——正文如下—— 吴桐小时候,曾拥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早些年吴山开厂赚了钱,生意顺风顺水,订单从省內一路籤到了省外。他买了豪车,又在城郊的別墅区买了一栋两层小別墅。 搬进去那天,吴山特意拎著包装精致的糖果巧克力,笑眯眯地去敲邻居的门,说是討个乔迁的好彩头。 那时父母刚结婚没几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吴桐作为家里第一个孩子,几乎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著。 林惠给他买各种各样的小衣服,今天一套小西装,明天一件小马甲,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牵著小手去隔壁陆家串门。 也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陆辞舟。 那时候的陆辞舟还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少爷,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鱼虾,还因为不想上学砸过老师家的窗户。 吴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个皮实的性子撞在一起,一拍即合,从此形影不离。 后来当然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两个六岁的小孩一人搬一张小凳子,灰溜溜地蹲在家门口写检討,写不完不让进门吃饭。 吴桐咬著笔桿编不出词,急得直掉眼泪。陆辞舟对此却早就熟练了,老神在在地蹲在旁边,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从兜里掏出陆正国塞给他的零花钱,带著吴桐溜到外面吃烧烤。 结果羊肉串还没吃到嘴里,就被赶过来找人的派出所民警带回所里,批评教育完,回家又是一顿竹笋燉粉条。 初二那年,父母的关係因为女儿的病彻底破裂,两人因为孩子的分配问题闹上了法庭。 调解室里,林惠死死捏著两个孩子的资料,她两个都想要,可律师私底下提醒她,以她目前的收入,法院很难將两个孩子都判给她,必须要做出取捨。 吴山则蹺著腿,一脸不耐烦地表示女儿生著病,就是个只会烧钱的无底洞,他不要,还说分家就分乾净,最好连姓都別跟他姓。 林惠咬著嘴唇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让它落下来。 吴桐隔著调解室的玻璃,看著母亲佝僂下去的脊背,也看懂了父亲脸上明晃晃的嫌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鬆开妹妹的小手,走进房间,用力抿了抿唇,开口说:“妈,我想跟我爸过。” 吴山高兴得直拍他的肩膀,嘴上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果然儿子才靠得住,儿子才跟爸亲。” 儿子靠得住,可惜父亲这座大山却不太牢靠。 初三那年吴山再婚,没过多久就开始嫌吴桐碍眼。那个女人进门之后,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吴山为了不给他掏学费和生活费,变著法子找茬挑刺。 也就是在那一年,吴桐被迫放弃了从小学到大的美术,也放弃了那所他梦寐以求的美术院校。 那天晚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找出画纸,安安静静地画完了最后一幅画。 没有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发泄似的把各种顏色重重地画上去,一层叠一层,叠到最后全是黑的。 他被迫转为文化生,每天抱著书死磕,总算是艰难地考进了高中。 然而,九年义务教育一结束,吴山连装都懒得装了。那几年厂的收益一年不如一年,新婚妻子又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家里的钱要留给小的,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再分给前妻生的病秧子和拖油瓶。 吴山断了学费,断了生活费,连放假回去吃顿饭都觉得他碍眼。 吴桐走投无路,坐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低著头,手指卷著衣角,磕磕绊绊地向陆家求助,並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加倍报答。 刘芸听完,放下茶杯,红著眼眶打了电话找律师。律师函发过去的时候,吴山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他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但最后还是怂了,勉强掏了学费。 至於生活费,吴桐没再向他开过口。他很爭气,哪怕有陆家的资助,也从不让自己閒著。课余时间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做过家教。寒假暑假別人回家过年,他在超市搬货、在快递站分拣,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 陆辞舟从来没说过什么。兄弟之间该损损,该骂骂,该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时候也绝不含糊。只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陆辞舟会一个人去医院,默默地把林雨的住院费给交了。 大学的时候,他在校外租了套房子,正巧就在吴桐兼职的那家酒吧附近,位置很方便。寒暑假吴桐没地方住,他就说“放假没人住,房子空著也是浪费,你就过去帮我看看房子吧”。 吴桐虽然人长得又黑又瘦,模样入不了陆辞舟那种重度顏控的眼,但他向来话多开朗,嘴甜会来事,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带得活络起来。 因此,他的桃花其实一直都不差。 高中谈过两段,只可惜都不长久,最长的都没撑过二十天。 分手的时候对方说的话大同小异:明明一开始是被你的开朗吸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並没有觉得轻鬆愉快。尤其是你安静下来的时候,总感觉很沉重很压抑。 但是徐静不一样。 刚加上微信的那天晚上,吴桐还在震惊疑惑於她的网名,徐静的消息就已经先弹了过来。 “头像是你自己画的吗?” 吴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的头像就是初二那年画得那幅四不像,用了好多年,从来都没换过。陆辞舟到现在都以为那只是一幅抽象的涂鸦,偶尔还会损他两句“你这头像一看就是非主流时期的產物”,他也从不解释,只是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嗯,瞎画的。” 徐静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行字:“有点意外。你看起来很开朗,私下竟然会画这样的画吗?” 吴桐习惯性地发了个齜牙笑表情包:“哈哈哈哈,想不到吧,其实我是抽象派大师。” 徐静没有顺著他的玩笑往下接。隔了几秒,她回了一句很短的文字,却让吴桐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定格在了脸上。 “看著有点难过,你画这幅画的时候肯定很痛苦。” 吴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好半天才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哈哈,我还想问呢,你的网名是怎么回事?差点以为加错人了。” 徐静回了他一个笑脸:“因为想要面对恐惧。对我来说,世界上最恐怖的两件事就是蟑螂和上班,所以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每天看著看著,说不定就不怕了。” …… 从那天起,两人的聊天就没断过。早安晚安从不缺席,食堂里吃到难吃的菜要拍照吐槽,备课备到深夜会收到对方催睡觉的消息。 但吴桐始终没有主动迈出过那一步。 有次代完课,他戴著帽子墨镜,被拦在了讲台前。 徐静靠在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绕著扩音器的线,轻声问道:“你这周五的晚上有空吗?我们去吃饭吧。” 吴桐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墨镜后的眼神有些慌乱。他抿了好几次唇,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用完饭天已经黑了下来,路灯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两人並肩慢慢走著,徐静忽然偏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路边都喜欢种梧桐树吗?” 吴桐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因为梧桐树耐寒耐旱,对土壤適应性强,属於生命力特別强的行道树品种,不用怎么管就能长得很好。” 徐静仰头看著那些梧桐树,嘴角弯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吴桐沉默了几秒,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轻声问:“我们应该算朋友了吧?” “当然不算。”徐静转过来看他,开玩笑似的试探,“我们可比朋友的关係深多了。” 吴桐耳朵有些发红,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一些:“我觉得也是。” 等两人在徐静家楼下停下,吴桐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终於开口:“你……” 徐静偏头看他:“嗯?” 吴桐的目光立刻不自然地飘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声音有点发紧:“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徐静还没来得及回復,吴桐自己就先乾笑了两声,飞快地补了一句:“开玩笑的,你早点休息,我有事先走了。” 他刚转身,徐静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吴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呆呆地看著她。 徐静脸红得厉害,不敢抬头,声音软软的:“那个……我回去了,你回家路上小心点。” 说完她慌乱地转身,捂著滚烫的脸往楼道里走。 吴桐忽然叫住她:“徐静。” 徐静回过头。 他看著她,很温柔地说:“谢谢你。梧桐树的那个问题,其实我听懂了。” 话落,他张开胳膊,嗓音微微发哑:“回家之前,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徐静看著他张开的双臂,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嗯,给你两个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