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我有一个奇葩系统》 第1章 故事开始了 写在前言:那些在抵御外辱中牺牲的英烈永垂不朽。 友情提示:本书会写的很真实,但实际情况可能比作者写的要残酷很多。喜欢年代文的读者大老爷,也可以把这本书当做年代文来看。 李二河一直觉得,被读者喷而不发火,是每个网文写手的基本素养。 他扑街了三年,写了三本军事小说,每一本都被人追著骂“不懂战术”“枪械数据瞎编”“老兵不会这么说话”。 更有甚者攻击他“顏良文丑”,真是叔叔可以忍,婶婶不可以忍。 直到有一天,某个id叫“真打过仗的老李”的读者留下一句:“你行你上啊。” 李二河敲键盘迴:“上就上,试试就试试。” 然后他就试试就逝世了。 確切地说,是1942年6月,冀中军区往太行山区突围的那个凌晨。 他——不,应该说是原来的李二河连长,带著连队作为先头部队,在炮火中撕开封锁线。 一颗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右肺。 他倒下的时候,指导员把他扛在背上,一路顛簸,血从李二河的嘴里往外涌,染红了指导员的肩膀。 等衝进北岳军区三分区、在唐县、完县一带驻扎下来的时候,原来的李二河已经没了呼吸。ps:完县就是现在的顺平县,完县是古称,改名的原因相信大家也能猜到。 然后,二十一世纪的扑街写手李二河,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不是问“这是哪”,而是脑子里炸开一行字—— 【抗战系统启动】 宿主:李二河(原·键盘军事家) 当前状態:重伤,肺部贯通伤,存活概率10% 恭喜获得新手技能:【必中】 主动技能,技能有效范围:-0.18米至+400米 李二河躺在军区医院的土炕上,盯著这行字看了半天。 400米他能理解——步枪的有效射程,中正式、三八大盖差不多就这个数。 可-0.18米是什么鬼? 他艰难地低下头,往下看了一眼。 沉默了零点五秒。 “……懂了。” 李二河虚弱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 穿越就穿越吧,给个金手指还带顏色,这系统怕不是起点售后。 他在医院一躺就是三个多月。 伤势太重,肺部被切掉了一小块,右臂有时候使不上力,但命是保住了。 住院期间他反覆研究过这个技能。 试著拿筷子扔苍蝇——戳中了。 试著扔石子打树上的核桃——打中了。 试著在心里想“我要是不用瞄准就能打中鬼子该多好”——然后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必中:弹道修正基於宿主当前武器及精神集中度。意思就是:瞄的越不准,修正越离谱。】 离了个大谱。 李二河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觉得这系统多少带点个人情绪。 1942年10月,秋风把太行山的黄叶吹得满院乱飞。 李二河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办了出院手续,领了一套军装,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朝团部走去。 一路上他琢磨著:怎么跟团长解释自己“死而復生”? 算了,不解释。 这个年代的人信命,信“命大”,信“阎王爷不收你”。 他就说自己命硬。 至於那个技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嗯,负零点一八,短是短了点,但好歹能用。 团部门口,站岗的卫兵认识他:“李连长!你可算回来了——团长在呢,不过正发火骂人呢。” 李二河咧了咧嘴。 他和团长老吴是老熟人了——当然,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 他在心里默默管吴团长叫“吴大脑袋”,这习惯估计也继承了下来。 “谢啦。”他说,抬手整了整军帽和衣领,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报告!” 里面传来熟悉的粗嗓门:“进。” 李二河推门进去,立正敬礼,尘土从袖口簌簌往下落:“报告团长,李二河伤愈归来!” 吴团长坐在炕沿上,大脑壳,方脸膛,正捏著半块烤红薯。 他上下打量了李二河一眼,嘴角一扯: “李老二,你狗日的终於捨得从医院出来了?这一晃,三个来月了吧。” 李二河站得笔直:“报告团长,李二河有事要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李二河想了想,决定先放屁。 当然,这次不是故意的。 连环屁,带著红薯发酵后的史诗级穿透力,在团部的小屋里轰然炸开。 那气味像是有形有质的,从李二河身后呈扇形扩散,裹挟著一股酸爽,直扑吴团长的鼻面。 吴团长的脸绿了。 “草!!!”他把红薯摔到桌上,猛地往后一仰,“李老二!你小子搁老子这放毒气弹了是吧?!” 李二河满脸无辜:“团长冤枉啊!这不是最近吃红薯吃多了吗?红薯这玩意儿,吃多了反酸、噁心、放屁多——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吴团长骂骂咧咧地扇著面前的空气,“行了行了,別叨叨了!” 他从桌上烟盒摸出一支烟,没好气地扔了过去。 李二河眼疾手快接住,叼在嘴里,凑到跟前借著团长的火点了,深吸一口。 吴团长斜眼看著他:“少抽点,別抽死了。你肺上中了一枪,能捡条命回来就烧高香吧。有屁——” 他忽然闭上嘴,因为那股红薯味的屁还没散尽。 他嘴角抽了抽,改口道:“……有话赶紧说。” 李二河正了正神色:“团长,我想带队返回冀中平原。” 吴团长眯起眼睛,大脑壳微微前倾:“呦呵,你小子有想法啊。是不是在山上待腻了,想下山吃香的喝辣的?” 李二河嘿嘿一笑。 这个笑容里,七分是真心的渴望,三分是对系统技能的摩拳擦掌:“还是团长您了解我。” “行。”吴团长往炕上一靠,“我同意了。” 李二河转身就要往外跑:“那团长,我去准备准备。” “站住。”吴团长伸出手指头一点,“你小子別跟吃了蜜蜂屎似的。老子有条件。” 李二河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来了,这老狐狸。 吴团长慢悠悠地说:“你带队出去,是给咱团扛活。战利品三七分成。” “我七您三?” “放屁!老子七!” 李二河急了:“不行啊团长!出去以后没有根据地,我得养连队、买情报、换子弹。这七成真扛不住!” 吴团长吐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散开。 他看了李二河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李二河后背发凉。 “五五。不能再低了。” 李二河咬牙:“行吧……官大一级压死人。”但他紧接著皱起眉,“不过团长,您这答应当得也太爽快了?我总觉得有诈。” 吴团长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抖了抖:“军区刚下的文件,要各部队派出精干部队成立敌后武工队,支援冀中人民抗战。你小子正好赶上这个点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又摆摆手,“赶紧滚蛋。路上的给养、弹药,你自己解决。出去以后去原来冀中九分区活动,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 李二河立正敬礼:“不用!团长放心,李二河保证不给咱团丟人。” “行了,滚吧。” 吴团长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大手不耐地一挥。 李二河转身,放轻脚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忽然弯腰,把桌上的红薯揣进怀里,接著顺手把吴团长搁在桌上的烟盒摸走了。 门轻轻关上。 三秒后—— “李老二!!!” 一声怒吼差点掀翻了屋顶。 “你狗日的把老子午饭的红薯拿走也就算了,烟你也拿跑了!!!” 门外,李二河已经窜出了十几步远。 他怀里揣著红薯,兜里塞著烟,身后是吴团长炸雷般的骂声和卫兵笑得直不起腰的动静。 太行山十月的风迎面扑来,带著泥土和乾草的味道。 必中——四百米內,弹无虚发;负零点一八米內……嗯,那也得有人敢靠近才算。 李二河咧嘴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这个技能,大部分时候还是关著比较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团部,心里想的是: 等著吧,老子这回写的是真·军事爽文。 这一次,没人敢在评论区说“你行你上”了。 第2章 返回连队 从团部出来,李二河顺著山路往下走。 吃著从团长那顺来的红薯,嗯,隨便屁多,该吃得吃,不能亏了自己。 太行山的十月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路两边的柿子树掛著零星的果子,叶子落了大半,露出一截截黑瘦的枝丫。 他在卫兵那儿已经打听清楚了,三连驻扎在团部东南方向,翻过两道山樑,再过一条干河沟,见著一个叫石匣子的村子就是。 “一道梁,二道梁,干河沟里没水声。石匣子村口有棵歪脖槐。”卫兵是这么说的。 李二河一边走一边琢磨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土径,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深沟。 他穿著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脚底板硌得生疼,心想这要是搁后世,这种路得掛个“徒步探险”的牌子收费。 一山接一山。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扶著膝盖,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1942年。 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李二河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这个时代的气息——没有汽油味,没有塑料味,空气里是黄土、乾草、牛粪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他知道,这种“古朴”的代价是什么。 他在军区医院躺了三个月,听护士断断续续讲过他怎么捡回来的这条命。 “李连长,你可別瞎折腾了。”护士姓田,是冀中人,说话带著一口保定腔, “你的指导员背著你从封锁线上衝出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凉的。我跟你说,要不是指导员……” 护士没往下说,李二河也没追问。 后来他零零碎碎从別人嘴里拼出了真相。 指导员叫张志远,江西人,苏区出来的红小鬼,十二岁就跟著队伍走长征。 那时候他还没枪高,背著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裹,翻雪山过草地,硬是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下来,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在领导那儿多少有点面子。 就是这点面子,换来了九粒磺胺。 李二河在脑中换算了一下。 一粒磺胺,在黑市上三四块大洋。ps:一粒磺胺只有0.5克。 一块大洋,能买一百二十多斤小米。 一个人一个月按三十斤口粮算。 他算了算,九粒磺胺,折算成小米,够一个人吃將近三年。 够一个连队吃一个月。 他就这么吃了下去,一粒一粒,从感染高烧的悬崖边上被人硬拽了回来。 李二河又嘆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抗战资料的时候,读到过“磺胺比黄金贵”的说法。 那时候觉得是夸张,现在才知道,黄金算个屁,在那个年代,一粒磺胺就是一条命。 多少人因为没有磺胺,就没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医院的日子,说起来是“住院”,其实也没那么娇气。 刚开始是重伤员,有优待吃的是病號饭。 病號饭吃的是细粮,小米粥、白麵糊糊,偶尔还能有个鸡蛋。 那可是1942年,能吃上白面是什么概念? 李二河当时一边喝粥一边想,这搁后世就是icu高干待遇。 后来高烧退了,伤口开始长肉,他从重伤员转为轻伤员,病號饭的待遇就没了。 伙食变成了“玉米捞饭”。 就是把玉米粒用碾子稍微碾碎,放大锅里煮,煮到七八分熟再捞出来上笼屉蒸。 李二河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味道还成。 玉米的香气很浓,嚼起来有嚼劲,饱腹感极强。 吃一碗顶半天,比后世那些什么藜麦沙拉实在多了。 但是。 连续吃了十几天之后,他发现了问题。 便秘。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肚子里塞了一团铁丝网,每一趟都像在给自己做手工开凿。 田护士给他端来一碗煮南瓜,说“润润肠”,他含泪喝下去,效果约等於零。 后来到了十月,红薯下来了。 炊事班兴高采烈地宣布:从今天起,主食是红薯! 李二河也兴高采烈地吃了三天。 然后他就开始反酸、烧心、放屁。 那屁,怎么说呢。 就不是普通的屁。 是那种经过玉米捞饭和红薯双重发酵、在肠道里酝酿了至少六个小时的陈年佳酿。 味道浓郁,层次丰富,前调是红薯的甜腻,中调是玉米的酸爽,后调……后调你自己品。 李二河一度怀疑,如果把这个屁收集起来,灌进炮弹壳里打出去,效果可能比毒气弹还好。 於是就出现了在团部的那一幕。 后来吴团长每想起这事都要骂一句:“老子当了八年兵,什么毒气没见过?李老二那个屁,排前三。” 李二河继续走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些事,忽然嘴角流出了什么东西。 口水。 他想起了肥肉。 以前在后世,他吃肉要把肥肉挑出来扔掉,觉得腻。 现在? 別说红烧肉了,就是一块白水煮的肥膘,切厚片,什么都不放,他能就著三个窝头吃下去。 油汪汪的,入口即化,香得能把舌头吞掉。 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不能想了,再想就走不动了。 石匣子村到了。 果然有棵歪脖槐树,李二河看到这个场景,亲切得想哭——这说明他没走错。 三连的驻地是村子东头一个大院,原先是个地主家的院子,后来地主跑了,房子被连队徵用。 院门口堆著柴火垛,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地上丟著几只盆。 李二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没有人,但堂屋的门虚掩著,有说话声传出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 堂屋里,一个人点著油灯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破旧的军装,消瘦的背影,后脑勺上有两个旋。 李二河眼眶一热,脱口而出: “媳妇,我回来了?”ps:指导员管生活,叫“媳妇”是一种调侃。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嘴角有一颗痣。 正是指导员,张志远。 他看到李二河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笔掉了。 愣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又是笑又是骂: “李老二!你狗日的终於活著回来了!” 第3章 现实的残酷 两个人狠狠抱了抱。张志远的胳膊瘦得硌人,李二河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 抱完了,指导员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眶泛红。 “二河,你终於回来了。”张志远的声音有点哑,“我这撑了三个月,都快撑不住了。” 李二河心里一沉:“怎么了?” 张志远没接话,转身从桌上拿起碗,灌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压惊。 然后他坐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抬起头看著李二河。 那眼神李二河后来记了很久——不是诉苦,是匯报,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咬著牙等了三个月,终於等来了能够分担的人。 “队伍的吃喝,弹药补给。还有受伤的战士。” 张志远一根一根伸出手指, “一样一样说。首先是吃喝,现在十月份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咱们不能跟老乡抢粮。上级给的那点配额,落到咱们连头上,一天两顿,一顿一个窝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另外一顿只能是红薯了。” 李二河没吭声。 “弹药补给。你待会儿自己去库房看一眼就知道了。” 张志远苦笑了一声, “也不用去库房,就看看战士们的子弹带就行。” “受伤的战士”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咱们连转移到这儿的时候,轻重伤员加起来十一个。 挤出来的消毒药水、纱布,能用的全用了。 但没有磺胺了,你用的磺胺还是我豁出老脸去要的。 其中一个重伤员,小腿伤口感染,高烧三天。死前,他一直在喊『娘』。我……”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二河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沉默了两秒,岔开话题:“老张,咱们连现在怎么样?有多少人?” 张志远抬起头,直直看著他:“不好,非常不好。咱们连算上你我现在——只有三十二人。” 李二河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什么?!怎么还剩这么点脑袋?” “从冀中突围,咱们破了好几道封锁线。” 张志远没有躲,任由他抓著。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名单,“一过沧石路,被鬼子一个中队咬住了,牺牲了十七个。二过平汉路,那晚上炮火就没停过,咱们连是尖刀连,冲在最前头,又没了二十几个。进山区之前,又打了两场遭遇战,断断续续地减员。最后就到了这个数。” 李二河鬆开了手,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遍数字。 三十二人。 一个满编连队一百二十多號人,现在就剩了个零头。 “咱们团呢?” 张志远摇了摇头:“团里也很惨。原来一千多人吧,现在也就三百出头了。损失了六成多。” 六成。 李二河睁开眼,看著屋顶的椽子。 他想起了穿越前查过的那些资料——五一大扫荡,冀中根据地遭受重创,八路军主力被迫转移,地方武装损失惨重。 那时候看数字是数字,现在是命。 “老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没事,咱们队伍会重新拉起来的。” 张志远看著他,没说话。 “这次我从团长那儿討了个活。”李二河说。 “什么活?” “带著咱们连重返冀中平原。” 张志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苦涩,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搞事”的无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李,冀中平原上损失更大。你还记得咱们突围的时候经过安国吧?” 李二河点头:“记得。” “安国县大队,五一大扫荡之前,满编四百五十人。” 张志远竖起四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弯下去,“你猜猜现在还有多少人?” 李二河想了想,试探著说:“一百?” “四十。”张志远把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攥成了拳头,“四十人。十不存一啊。”ps:这是真实的数据。 堂屋里安静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李二河终於明白,团长为什么那么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不是照顾,不是支持,是实在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冀中平原,现在是鬼子的天下。 岗楼林立,公路如网,据点密得像筛子眼。 这时候带著一支残破不堪的连队钻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团长嘴上说“五五分成”,心里想的怕是“能活下来几个算几个”。 李二河骂了一声,不知道在骂谁。 “老张。”他转过头,看著张志远,“咱们连队弹药还有多少?” 张志远当了这么多年指导员,对数字烂熟於心,张嘴就来:“每个战士平均不足三发子弹。连里唯一的一挺轻机枪——你还记得捷克式吧?” “记得。” “就那一挺,也就还有一个弹匣。二十发。手榴弹还剩几颗,我数过了,七颗。其中两颗还是咱们自己做的土造,威力大概相当於一个大炮仗。” 李二河嘴角抽了抽。 一个连队,三十二个人,平均每人不到三发子弹,一挺机枪只有一个弹匣,手榴弹七颗。 这配置,別说打据点了,碰上鬼子的一个巡逻小队都够呛。 他在心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必中】技能的图標安静地亮著,显示【关闭】。 四百米內弹无虚发——但子弹呢?他枪法再准,没有子弹也是白搭。 得搞弹药。 还得搞粮食、搞药品、搞情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行,我知道了。这次咱们先搞一票,搞点弹药和给养,然后才能穿过鬼子的封锁线,返回冀中平原。” 张志远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个“搞一票”是认真的还是说著玩的。 然后他问:“二河,你有什么计划吗?” 第4章 松针水的苦 李二河从门框上撑起身子,走到桌边,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倾。 “老张,咱们要搞枪枝弹药、粮食药品,只能找山外面的鬼子下手。”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戳了一下,“鬼子据点,想都不要想。我脑子没包。” 张志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就咱们这点人也就三十二个,子弹加一块儿不到一百发,机枪弹匣就一个。鬼子的据点什么配置?围墙、岗楼、探照灯,里头至少一个小队,机枪少说两挺,说不定还有掷弹筒。咱们摸上去,就是把肉往狼嘴里餵。” 他语气很平,在说一件早就盘算过多少遍的事。 “只能找运输队。鬼子给据点送给养的运输队。”他抬起眼,看著张志远,“这方面的情报,你有吗?”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那一下点得挺慢,把压在箱子底好久的东西翻了出来。 “有。离咱们最近的据点,青崖镇,十天送一次给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路线我摸过。从镇上到据点走那条旧官道,出镇子往西,过一道石桥,再往前是一段两里多长的山谷夹道。本地人叫葫芦颈。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杂树,中间的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大车过去。” 李二河眼睛亮了。猎人看见猎物走进了射程。 “十天一次?那就是有准日子。” “有。”张志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我早就踩过点了。地形、路线、时间,都摸清楚了。押运的队伍通常一个步兵分队,大概十来个鬼子,一挺歪把子。二鬼子大概二十来个,背老套筒和汉阳造,凑数的货。” “那就是说”李二河接过话头,语速快起来,“只要咱们能干掉那十来个鬼子,二鬼子就是纸糊的。枪一响,鬼子一倒,那帮人十有八九撒腿就跑。真有硬撑的,上去拼刺刀也能赶走。” “对。” 李二河盯著桌面上那道看不见的线,脑子里铺开一张地形图。 葫芦颈,两里长的夹道,两边有坡,坡上有杂树。 確实是打伏击的绝地方。 十来个鬼子,一挺歪把子。 只要抢在歪把子开火之前放倒机枪手,剩下就好办了。 “有合適动手的地方吗?” “有。”张志远说,“葫芦颈那地方,我去看过两回。两边的土坡不高,够藏人。 坡上的杂树和灌木没被砍,十月份叶子落了,枝丫还密,趴进去外面看不见。就一个问题” “人手不够?” “对。人手不够。咱们满打满算三十来个人,子弹还不够一人三发。我翻来覆去算了多少回,怎么算都差一截。那情报我一直揣著,没敢动。” 李二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两晃。 “就拿鬼子运输队下手。干了。” 张志远抬起头看他。 三个月了,他没断了盘算,天天算人头算子弹,怎么算都是不够。 现在李二河一拍桌子,那些算来算去都是不够的帐,忽然不算了。 他嘴角动了动。 “那就干一票。草了。” 李二河从口袋里摸出晌午从吴团长那儿顺来的那半包烟。 纸壳皱巴巴的,他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张志远。 “老张,来一支。从吴大脑袋那顺来的。” “嚯。”张志远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挑起来,“不错啊,能从吴大脑袋那儿占便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二河咧嘴一笑,摸出火柴。 他小心地划了一下,没著。 又划一下,著了,火苗细得几乎看不见,火苗在火柴头上抖。 两个人同时凑上去,额头差点碰一块儿,两支烟先后凑到那一小撮火苗上,点著了。 张志远吸了一口:“李老二,正好,明天就该是青崖镇送给养的日子了。”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明天?” “对。押运的鬼子通常上午出发,过葫芦颈差不多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咱们得提前到位。” 李二河吸了口烟。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松下来的表情。 下了决心反倒踏实了。 “二河,中午吃了吗?” “晌午的时候从吴大脑袋那里顺了两块红薯吃了。” “这个点了,也该吃晚饭了。吃了早点歇著,明天咱们四点出发,提前过去把位置占了。你等著,我去给你端饭。” 张志远站起来,步子比刚才利索了些,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踩在院子的土地上,沙沙地远了。 屋里剩李二河一个人。 他坐在张志远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屁股底下还带著点余温。 他抽著那半截烟,菸灰落在桌面上,懒得去弹。 过了会儿,张志远端了两碗东西回来。 先放下的不是饭,是两碗黑乎乎的东西。 汤不像汤,药不像药,顏色深得跟泡了三天的茶垢似的,水面浮著一层碎叶子渣,一股子苦腥味直衝鼻子。 李二河的胃自己先翻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 在军区医院,喝了整整三个月。 松针水,拿油松或马尾松的松针放锅里熬,又苦又涩,一股松脂的冲味。 得先喝它,再吃饭。 顺序错了,胃里那点东西十有八九会跟著往外跑。 “老张啊,我在军区医院听医生说过,治夜盲症,羊肝比这个好使多了。” “我也知道羊肝好使。”张志远把手一伸,翻过来掌心朝上。 李二河低头看了看——那双手白得不像个当兵的,缺营养缺出来的白。 只有虎口那儿有一层硬茧,常年拿枪磨出来的。 “老张,你这手真白。不摸小媳妇,怪可惜的。” “去你的。”张志远被气笑了,“我的意思是:钱呢?没钱。羊肝不要钱?猪肝不要钱?就这松针,还是我自己上山摘的,一分钱不要。” 两个人都没话了。 李二河捏住鼻子,端起碗,一口气把那碗黑乎乎的松针水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衝到天灵盖,涩味扒在嗓子眼上不肯下去。 胃猛地掀了一下,好在被医院训练了三个月,这道坎他迈得过去了。 他屏住呼吸,等噁心劲儿翻过去,才慢慢吐出口气。 张志远也喝了。 他放下碗,又从外头拿进来两个红薯。 个头都不大,一个比拳头大一圈,一个小得可怜,瘦巴巴的,像颗放大了的生薑。 “这是我的晚饭,咱们分了吧。” 他拿起那个小的,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像是从来就该吃小的。 李二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拿起那个稍大的,咬了一口。 红薯是凉的,甜味散了大半,粉粉的,噎嗓子。 “老张,吃了红薯。草,明天等截了鬼子的运输队,咱们吃白面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不是画饼。 在说一个已经定了的事,只是时候还没到。 张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舌尖在留住点什么。 吃过饭,张志远站起来拍拍手,说了声“我去通知连队”就出了门。 院子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一排长、二排长,一个一个交代。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平平的,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操练,不是押上全部家底的一场伏击。 李二河一个人在堂屋里。 脑子里没閒著。 他把明天的计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葫芦颈的地形他没亲眼见过,但张志远说得够清楚了——两里长的夹道,两边土坡,坡上有杂树。 三十来个人趴在坡上的灌木丛里,等运输队进了夹道最窄的那段,两头一扎,居高临下往下打。 关键是干掉那挺歪把子。歪把子一哑,剩下就是收割。 他办得到。 【必中】,四百米內弹无虚发。 撂倒十个鬼子还有富余。 弹药到手之后呢?粮食到手之后? 药品到手之后? 三十二个人要穿过封锁线回冀中平原。 平原上的鬼子比山里多十倍,岗楼比村里的庙还密。 这一仗,开了个头。 他想到了那些牺牲的名字。 一排长,献县人,爱吃蒜,没了。 三排副,清苑人,会唱梆子,倒在铁路边上,离路基三步。 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他还没记住的名字。 屋里屋外都静了。 深秋的太行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从屋檐下穿过,呜呜的响,山在喘气。 明天四点。 葫芦颈。 鬼子运输队。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 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第5章 伏击-1 第二天一早,李二河是被张志远推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著,窗外头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呜呜地响。 昨晚上跟老张挤一个炕,衣服都没脱,囫圇著就睡过去了。 老张那呼嚕打得贼响,一宿没停,跟谁在屋里拉风箱似的。 李二河被推了两把才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还是木的,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一股隔夜的松针水味。 等他套上鞋出了屋,张志远已经把整个连队都叫出来了。 三十一个人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没人点灯,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照见一个个轮廓。 张志远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都听好了,路上不许出声,不许抽菸,脚步放轻。到了地方听號令,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露头。” 说完他转过头:“李连长,你还有啥要说的?” 李二河摆了摆手:“老张刚说的就是了,我没啥补充的。” 他走到前排一个战士面前,伸手从他肩膀上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拿了下来。 枪身冰凉,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到胳膊上,他掂了掂,扛到自己肩膀上。 “出发。” 一群人鱼贯出了院子。 幸好今晚有点月亮。 云层薄,月光模模糊糊地洒下来,勉强能看见脚下的路。 山路窄得只能走单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两边的树黑漆漆地戳在风里,枝丫摇晃的时候像谁在招手。 李二河走在队伍前头,肩膀上的捷克式隨著步子一顛一顛。 走了两个小时。 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濛濛的光,山脊的轮廓慢慢从夜色里浮出来,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黑夜一层一层擦掉。 空气里的寒意还没散,每个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到了。 葫芦颈。 李二河站在坡上往下看,借著那点蒙蒙亮的天光,把地形仔仔细细收进眼里。 確实是个打伏击的绝地方。 一条土路从山谷中间穿过去,两边是土坡,坡不高。 从坡顶到路面也就七八十米。 这个距离他太喜欢了,不远不近,刚好够自己这边的人发挥枪法。 他把地形在脑子里钉死了,转头压低声音:“老张,你带一队人上右边土坡,我带剩下的上左边。机枪我亲自用。听我这边枪响,两边同时招呼。子弹打完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上刺刀。” “没问题。”张志远点了下头,转身朝身后一挥手,“十五个人跟我上右边,剩下的跟连长上左边。” 两队人猫著腰分开,悄没声地散进了两边的树丛。 脚步声、喘气声、枪托碰到皮带的声音,全都压到了最低,风一吹就散了。 李二河趴在一丛灌木后头,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好,枪口对著底下的土路。 他拨了一下快慢机,调到单发。 二十发子弹,不能突突,得一发一发点。 每一发都得算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光线从山脊上漫过来,先照亮坡顶的树梢,然后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铺到路面上。 土路被照得发黄,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马车反覆碾出来的。 空气里还有露水的潮气,混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李二河趴著一动不动。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盯著路的尽头。 安静了很久。 然后,远远的,传来了马车的响铃。 叮铃——叮铃—— 那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清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李二河浑身一紧,瞳孔缩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脑袋,透过灌木的枝丫往远处看。 来了。 先冒出来的是偽军。 黄绿色的军装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肩上的枪带子歪歪扭扭,十几个人稀稀拉拉走在最前头开路。 有的叼著菸捲,菸头的火星在晨光里一明一灭,有的边走边往路边吐唾沫。 偽军后头跟著鬼子。 屎黄色的军装,胶鞋踩著路面齐刷刷的,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朝阳底下闪著冷光。 十来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马车两边。 一共五辆大马车。 骡子拉的,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著灰绿色的苫布,绳子扎得紧紧的。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李二河把枪口慢慢移过去,透过捷克式的准星,一个一个地找。 最前头那辆马车上插著一面膏药旗。 旗子系在一把竖著的刺刀上,晨风一吹,懒洋洋地抖了两下。 旗旁边坐著一个鬼子,军装比別人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这是军曹。 李二河的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战士压低声音:“往下传,准备。” “准备。”“准备。”“准备。” 口令在灌木丛里一个接一个传下去,轻得像秋虫的翅膀擦过草叶。 马车的响铃越来越近。 李二河能听见骡子打响鼻的声音,听见偽军嘰嘰呱呱的说话声,听见鬼子的胶鞋踩在沙土路上齐刷刷的嚓嚓声。 运输队走进了葫芦颈最窄的那段。 五辆马车排成一溜,两边的土坡像两堵墙把路夹在当中。 鬼子和偽军都在下面,没有任何遮蔽。 李二河的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个军曹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 食指扣了下去。 第6章 伏击-2 一颗7.92毫米的子弹衝出枪膛,带著一声短促的尖啸,正中那个军曹的胸口。 血花噗地炸开,溅在膏药旗上。 军曹身子一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出声,人就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敌袭!敌袭!”(敌袭!敌袭!) 鬼子队伍里炸了锅。 偽军们先是一愣,隨即嗷地一声乱成一团,有人直接往马车底下钻,有人抱著脑袋就往路边沟里滚。 鬼子反应快得多,歪把子机枪手猛地转过身,枪口往两边的土坡上扫,试图找到子弹来的方向。 李二河已经把准星套在了他身上。 第二枪。 歪把子机枪手脑袋一歪,钢盔上多了一个洞。 人没来得及扣扳机,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整个人斜著歪倒在机枪旁边,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战士们陆续开了枪。 坡上零零散散的枪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子弹从两边的灌木丛里往外飞,虽然稀,但居高临下,准头不差。 鬼子接二连三地倒下去,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李二河的【必中】技能在四百米內就是阎王帖。 他一枪一个,打了七发,撂倒七个鬼子。 从军曹到机枪手,从步枪手到马车旁边的护卫,准星移到谁身上谁就倒。 后头那个偽军军官刚拔出盒子炮想指挥二鬼子还击,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声口令,李二河的准星就在他胸口停了一秒。 扣扳机。 偽军军官仰面倒下去,盒子炮摔出去老远,枪口戳进了土里。 “手榴弹!”李二河吼了一声。 几颗手榴弹从坡上甩了出去,打著旋往下砸——有两颗是老张说的土造货,爆炸声闷得跟大炮仗似的,也有一两颗缴获的日式手雷,炸起来碎片四溅。 土路上烟火一冒,碎石子和泥土块哗啦啦往下掉。 这手榴弹就是最后衝锋的信號。 李二河探出脑袋往下扫了一眼。 土路上已经没几个站著的鬼子了——倒的倒,歪的歪。 那些偽军,能跑的全跑了,鞋都跑丟了,有的连枪都扔了,撒丫子往山谷外头躥。 剩下:死的、伤的、还有几个趴在马车底下抱著脑袋装死,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车轮底下。 李二河拎著捷克式,从土坡上一跃而起,借著刚才手榴弹炸的烟雾往下冲。 脚后跟带起一溜碎土和枯叶,坡上的战士们跟著他一起往下涌,刺刀在晨光里亮成一片。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前后加起来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土路上横七竖八躺著鬼子的尸体,马车骡子受了惊还在原地转圈打响鼻。 装死的偽军被战士们挨个从马车底下拽出来,有的嚇得浑身哆嗦,有的跪在地上直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喊“八爷饶命”。 张志远从右边坡上下来,踩著一路碎石走到李二河跟前。 他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眼睛亮得嚇人。 “二河,没想到鬼子这么不经打啊。” 李二河心里说了句:这是我开掛了,不然哪有这么容易。 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捷克式往肩上一扛,摆了下手:“赶紧打扫战场。” 话音刚落,一个战士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为难:“报告连长、指导员,咱们抓了两个鬼子伤兵俘虏。” 李二河和张志远对视一眼,跟著那个战士走过去。 两个鬼子歪倒在马车旁边。 一个被击中了腹部,军装前襟全湿透了,血顺著他捂著肚子的指缝往外渗,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翻。 李二河看了一眼就知道,弹头打穿了肠子。 另一个被击中了右大腿,弹头卡在腿骨里,血倒是流得没那个多,但也站不起来了,靠著马车轮子半躺著,脸上又是血又是泥,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走过来的人。 李二河和张志远都有点坐蜡。 抓回去吧。 没药。 抓回去也是死。 不抓,放了? 让他们活著回去,归队,养好伤,再端著枪回来,再来杀自己的同志。 那跟今天白打了有什么区別? 张志远蹲在他旁边半天没出声,末了站起来,把脸別过去了。 战场上有俘虏政策,但那政策管不住心头那股火,也管不住现实的难处。 李二河蹲在那个腹部中弹的鬼子旁边。 空气里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著那张白得发灰的脸。 “死啦死啦滴?” 那个鬼子瞳孔已经有点涣散了,听到这句话仍然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声:“ハイ。”(是。) 李二河把大拇指竖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吆西。真正的武士。 他站起来,从旁边捡起一支三八枪,右手握住枪管根部,左手攥紧枪托,咔嚓一声卸下刺刀。 刀尖被朝霞染成暗红色。 右手握刺刀,左手捂住了那个鬼子的嘴。 刀尖从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刺进去。 角度他已经算好了,斜著往上,正好穿过肋间隙直达心臟。 身下的鬼子剧烈挣扎起来,两条腿在土路上无力地蹬了几下,脚跟刨出两道浅沟。 然后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四肢一松,整个人软了下去,眼睛还睁著,但已经什么都不看了。 另外一个大腿受伤的鬼子看到这一幕,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用胳膊肘撑著地拼命往后蹭,背撞在马车轮子上,退无可退。 嘴里嘰里呱啦喊出一连串日语,声音又尖又破: “私は降伏します!降伏します!”(我投降!我投降!) 李二河转过身,走过去。 没有犹豫,左手直接捂住他的嘴,刺刀乾脆利落地刺入心臟。 那个鬼子挣扎了几下,手抓住李二河的袖子,指甲在军装上划出几道白印,然后手滑了下去。 一片寂静。 张志远站在原地,看著李二河。 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不是反对,没有指责,但有点发愣,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老搭档。 “李老二,你还会说鬼子话?” “那是。”李二河把刺刀在鬼子衣服上擦了两下,顺手丟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军区医院的时候,旁边床是敌工部的人,閒著没事跟著学了点。我这日语是二把刀,就会那几句。” “刚才那个鬼子说什么?” 李二河眨了下眼,面不改色说著瞎话:“武士荣耀。他说他想要武士的荣耀,我就顺手送他去见了日本天皇。” 他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在转述一句遗言。 说完他转头朝周围喊了一嗓子:“行了,赶紧打扫战场!万一鬼子的援兵来了,这些好东西咱们可搬不走!” 战士们呼啦一下散开,扑向那五辆大马车。 车上的苫布被掀开来,里头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一袋袋白面和玉米面堆得跟小山似的,大米的麻袋鼓鼓囊囊,还装著醃萝卜和咸鱼干。 弹药箱上漆著日文字,撬开一看是黄澄澄的子弹。 李二河看著这些东西,觉得嘴里的红薯渣子味一下子淡了。 第7章 打扫战场 战士们不等吩咐,已经扑上去了。 鬼子的尸体被一具一具翻过来,军装扒下来,胶鞋扯下来,皮带抽出来——打仗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硬通货,一件好军装比一件老百姓的衣服都金贵。 扒下来的衣服鞋子一件一件往大车上扔,有的还带著体温,有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半截。 一个战士蹲在鬼子尸体旁边,连兜襠布都没放过,一扯一拽,白布条子就下来了。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你小子也太不讲究了,那玩意儿骚了吧唧的,要它干啥?” 那战士头也不抬:“这是好布!回去拿草木灰搓两把,洗乾净了就是一块细白布,给伤员当绷带都行。” 张志远站在马车旁边,看著战士们忙活,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李二河:“二河,那些偽军俘虏怎么办?也这样?” 他的右手食指在自己脖子底下横著拉了一下。 李二河看了他一眼。 这个动作他没少在战场上见过。 这不是杀心,是现实。 鬼子伤兵已经让他亲手送走了,偽军怎么处理,得拿个主意。 “算了,都是中国人。”他摆了下手,“按俘虏政策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参加八路,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放了吧。” 张志远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些伤员中轻伤的,能走的,跟不愿意留的一块儿放了。重伤走不动的,就留原地。人各有命,生死在天。” 张志远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他把手里一直攥著的的盒子炮递了过来。 枪身发蓝,木质握把贴片磨得油光水滑,刚缴来的,枪口还带著一股没散乾净的火药味。 “这是刚从那二鬼子军官身上摘下来的。你现在也没个配枪,这把算你的。” 李二河接过来,掂了掂。 盒子炮握把贴在手心里刚刚好。 他哗啦一下拉了下机匣,听了一声脆响,嘴角翘起来:“那谢了,正缺趁手的傢伙。” 一个战士抱著满怀的子弹盒从旁边经过,李二河叫住他:“哎,把鬼子的兜襠布也都收著,別嫌骚。回去洗洗煮煮,都是好棉布,给大家缝衣裳。” 那战士咧嘴一笑:“得嘞,连长放心!” 李二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布鞋补了不知道多少回,右脚大拇指已经从破洞里探出头来,鞋底磨得薄得透光,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 “你小子,给我也找双合適的鞋。这鞋都露脚指头了。” “誒!连长看我的吧!”那战士把子弹盒往车上一搁,转身就往鬼子尸体堆里钻,专挑个头差不多的扒鞋去了。 另一个战士凑过来,怀里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子弹盒,满脸稀罕:“连长,连长。这小盒子跟大盒子里头的子弹,有啥区別?” 李二河接过来看了一眼。 鬼子的前弹药盒,左右两个小皮盒的。 后弹药盒是一个大盒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一边翻一边说:“大盒子里的子弹装药少,属於减装弹,是专供歪把子机枪用的。步枪也能打,就是后坐力小点。记住了,以后缴获的子弹別乱混著用。赶紧装车!” “明白了!” 战场很快清扫完毕。 五辆大马车装了满满当当,玉米面、白面、大米、醃萝卜、咸鱼干。 武器弹药被战士们一件一件码好,清点的结果报到李二河和张志远跟前: 歪把子机枪一挺。 步枪三十五支,其中三八式八支,成色都不错。 子弹六箱。手雷两箱。 李二河拿起一个鬼子的前弹药盒在手里掂了掂。 这小盒子一左一右两个,每个装三十发,加起来六十发。 后头那个大盒子能装六十发,全套一百二十发,算上枪膛里那五发,一个鬼子出来一趟带一百二十五发子弹。 这一仗打下来,光是鬼子身上搜出来的弹药就够他眼馋半天。 “这小鬼子,真他娘的阔。”他把弹药盒往车上一扔,“赶紧装车,往回赶!” 马车轮子重新碾上了来时的土路,五辆大车排成一溜,骡子甩著尾巴,车上的物资堆得冒了尖。 战士们围在马车周围,枪扛在肩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大截。 他们打贏了,东西也缴了,连鞋都换了新的。 虽然还饿著肚子,但车上那白面和米袋子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队伍隱进了山路。 葫芦颈重新安静下来。 第8章 休整 鬼子的援兵始终没来。 李二河站在山脚下,往葫芦颈的方向望了好几次,山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鸟影子都没有。 他鬆了口气。八成跟地势有关係。 那葫芦颈两边的土坡像两堵墙,枪声和手榴弹的炸响全被闷在了山谷里头,往外传不远。 歪把子没来得及叫几声就成了哑巴,附近据点里的鬼子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运输队出了事。 直到队伍进了山,才算真正安全下来。 山路一窄,两边的树一密,就算鬼子想追也追不进来。 李二河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跟张志远商量:“老张,你安排战士们把东西背上山。老乡家里要是有独轮车,也借来使使,多少省点力气。我在山下守著,万一鬼子真追过来,还能顶一阵子。” “知道了。”张志远二话不说,先把一袋白面甩上肩膀,胳膊上的青筋一迸,迈步就往山上走。 白面袋子鼓鼓囊囊压在他背上,他的脊樑挺得笔直。 李二河从大车上抄起一支缴来的三八枪,又从弹药箱里摸了两小盒子弹,一左一右挎在腰上。 枪栓哗啦一拉,推上一发,保险关好,往肩上一靠。 他靠在马车旁边,眼光扫到车上堆著的粮食。 这一仗缴的粮食品种还挺全。 大米是鬼子自己吃的,一粒一粒白得晃眼,装在小麻袋里裹得严严实实。 白面鬼子也吃,不过主要分给偽军军官。 这帮人精贵,不吃粗粮。 玉米面是偽军大头兵的口粮,顏色黄里透灰,看著就喇嗓子。 李二河一样一样清点过去,忽然咂了下嘴。 “罐头呢?” 他把苫布又掀开一层,底下除了粮食还是粮食。 咸鱼干有几串,醃萝卜装了好几坛,但没有罐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牛肉罐头、猪肉罐头、那种圆圆扁扁的铁盒子,一个都没有。 “他娘的,鬼子也不送几罐罐头。”他嘀咕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铁罐头撬开,里头肉块颤颤巍巍地泡在凝住的油脂里,拿筷子夹一块,咬下去,香的把舌头都吞掉。 嘴角凉了一下。 口水流出来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骡子。 五头骡子正站在马车前头,甩著尾巴,打著响鼻,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 它们刚从一场枪林弹雨里出来,还活著,还挺精神。 李二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头身上。 那头骡子膘不算厚,但四条腿结实得像树桩子,屁股圆滚滚的,阳光照在毛上亮油油的。 李二河盯著那个骡子屁股,脑子里想的不是骡子拉车的模样。 骡子肉,也是肉啊。 肯定香。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觉得胃开始造反了,咕嚕嚕地响。 那头骡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扭头,正好对上李二河色狼一样的目光。 骡子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別过去了。 李二河眯起眼,抬手往它屁股的方向一指,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 “小样,瞅你咋滴?就你了,今天老子就馋你身子了。” 话音刚落,身后山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志远带著人推著独轮车下来了。 独轮车是跟山脚下的老乡借的,木头轮子包著一圈铁皮,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东西装在车上,后面一个人推,前头一个人用绳子拽,上山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一车一车往上推,一趟一趟往下跑。 搬了三趟,才把五辆大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完。 大车没法上山。 山路太窄,坡度陡,骡子能爬上去,车辕子一翘就翻了。 战士们卸下物资,把马车推到路边沟里,草草盖了几捆树枝,算是藏好了。 至於以后还用不用得上,那是以后的事。 骡子被牵著韁绳,一头一头往山上拉。 骡蹄子踩在碎石路上,鏗鏗鏘鏘地打滑,脑袋被拽低下去又扬起来,喷著白气往上挣。 一切缴获都收进了山,堆在三连驻地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弹药箱摞在一起,粮食袋子堆在堂屋墙角,手雷用油布裹好搁在屋里。 院里一下子富得流油。 李二河和张志远站在院门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脸上都有汗,有土,头髮上沾著枯草叶子。 两个人的眼睛亮得差不多能把院子里的暗处照出一块亮来。 李二河先开了口:“老张,五头骡子,今天先杀一头,让大伙解解馋。” 张志远愣了一下,眼珠子往骡子身上扫了一圈。 那骡子正被战士往墙根拴,拴好了低头拱地下的乾草,尾巴一甩一甩,温驯得不像话。 大牲口,干活的全把手。 耕个地,拉个犁,比人强太多了。 杀了吃肉。 他觉得有点烫心。 “二河,这是大牲口,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杀了吃肉,可惜了(liǎo)的。” 李二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咱们日后要挺进冀中平原。这些骡子带不走,过封锁线的时候,目標太大,叫唤一声全暴露了。与其留给鬼子,不如装肚子里带走。”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道理他都懂,冀中平原上一马平川,到了深秋青纱帐全倒了,牵著一群骡子行军等於给鬼子送信。 只是心里那道坎还是得过一过。 最后他点了下头:“那行,听你的。” 停了一下,又问:“二河,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冀中?” “先休整几天。”李二河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倒休息的战士们,声音沉下来,“这几天大家敞开肚子吃,把亏空补一补。人不能带著一张菜色的脸打回冀中去。粮食该吃的吃,剩下的加工成乾粮。白面烙大饼,玉米面蒸窝头,路上能管好几天。” “行。”张志远已经在脑子里把炊事班的人头过了一遍,转身就往院子里走,“我先去安排人杀骡子。烙白面大饼,然后燉骡子肉。” 他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上,肉管够。” 李二河靠在院门框上,听著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战士们听说要杀骡子吃肉,一个个从地上蹦起来,围著那头骡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要燉萝卜,有人要摘院里掛的干辣椒,有人说骡子蹄子別扔留著熬汤。 那头骡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甩著尾巴啃乾草。 李二河摸出烟,擦著了一根火柴,慢慢吸了一口。 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秋天的阳光里散成薄薄一层。 第9章 燉肉 炊事班长老孙头从墙根底下把磨刀石搬出来的时候,那头骡子还在嚼乾草。 老孙头往磨刀石上啐了口唾沫,把杀猪刀按上去,前后来回地推。 刀锋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在院子里传得老远。 战士们陆陆续续围过来,又不靠太近,隔了七八步站成一圈,谁也没咋说话。 骡子被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韁绳是新换的麻绳,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些人。 李二河蹲在堂屋门槛上抽菸,最后一口了,烟屁股烫手才捨得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老孙头旁边:“老孙,手艺还行吧?” 老孙头没停手,刀在磨刀石上又走了两个来回:“放心吧连长,咱当兵之前杀过猪,骡子跟猪一个道理,痛快点,它不受罪。” “那就麻利的。” 老孙头拎著刀站起来,走到骡子跟前。 骡子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韁绳绷紧了。 老孙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顺著毛捋了两把,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 那头骡子安静下来了,大眼珠子黑漆漆的,映著日头。 刀进去的时候很快。 骡子浑身一颤,四条腿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 老孙头一把攥住韁绳没让它轰然倒地,旁边两个战士赶紧上来搭手,把骡子身子稳住。 李二河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骡子彻底不动了,他转过身朝院里喊了一嗓子:“行了,烧水!” 两口大锅已经在院子里架起来了。 石头临时垒的灶台,柴火是从后山现砍的松木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松脂的香味混著青烟往天上窜。 锅里的水是从山溪里挑来的,清得能看见锅底。 火苗舔著锅底,水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 老孙头带著几个战士在院子另一头收拾骡子。 剥皮、卸肉,刀在骨缝里走,咔咔地响。 肉被切成大块,肥的白的,瘦的深红,一块一块码在搪瓷盆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骨头也没扔,筒子骨用刀背敲断,骨髓颤巍巍地露出来,老孙头小心地把它们搁到另一个盆里,说留著熬汤。 心肝肺肠单独放了一堆,老孙头蹲在旁边仔细翻洗,嘴里叨叨著“骡子肝好,吃了明目”。 水开了。 肉块下锅的时候,滚水翻上来一朵大白花,热气直扑人脸。 老孙头拿长柄铁勺把浮上来的血沫子撇掉,动作很仔细,一层一层地撇,撇完了又撇,直到汤麵上清清爽爽。 肉在锅里翻滚著,顏色从深红慢慢变浅,肉皮变得透亮。 香味开始往外飘。 那味道很轻,一开始若有若无,被松木的烟味压著。 后来慢慢浓起来了,肉味、骨头的味、骨髓化在汤里的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整个院子都被这味道罩住了。 战士们坐不住了。 本来都在各自忙活,擦枪的擦枪,补衣服的补衣服,整理弹药的整理弹药,现在谁也干不下去了。 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里的活。 谁也没喊谁,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一个走到大锅前头,蹲下了。 蹲了一排又一排。 枪靠在膝盖上,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没人说话,所有人眼睛都盯著锅里翻滚的肉块。 老孙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乾巴巴的盐巴。 盐巴黑乎乎的,是那种从山里盐碱地刮出来的土盐,平时捨不得吃,一个连就这么一小包。 他把盐巴掰碎了,均匀地往锅里撒。 盐粒落进滚汤里,滋啦一声,香味又被提上来一截。 他又从墙上摘了两串干辣椒。 辣椒红得发暗,手一捏碎得哗哗响。 他揪了七八个扔进锅里。 旁边蹲著的小战士,就是战场上扒鬼子兜襠布的那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口水差点从嘴角掉下来:“老孙叔,行了,別放了,再放我这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老孙头没回头:“猴急啥,还早呢,肉没燉烂嚼不动,吃进肚子里也不消化。火候不到,你啃生肉去?” 另一个战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闻闻,是不是比过年还香?” “过年?”旁边那个眼珠子没离开过锅,“过年能有这?过年能吃个白麵饺子就烧高香了,这可是肉,正经肉。” “在老家的时候,过年杀年猪,那肉片子切得巴掌大,往锅里一汆,蘸著蒜泥吃。”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越说我越扛不住。” 李二河没搞特殊,蹲在战士们中间,跟大伙一样蹲著,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往前探著脑袋:“老孙,还多久?” “快了快了,肉皮能用筷子戳透就行。”老孙头拿长筷子在锅里翻了一下,一块骡子腿肉翻了上来,皮色已经从白变酱红,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连长你看,这就差不多了。” “盐够不够?” “够。这锅汤,咸淡我拿捏著呢。”老孙头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两口,嘬进嘴里,眯起眼品了一下。 品完了没说话,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张志远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本子,刚记完缴获物资的帐目。 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走到锅边,站著看了一圈蹲在地上的战士们。一圈人齐刷刷的姿势,活像地里一溜萝卜。 “你们这帮人。”他忍不住笑了。 李二河抬头看他:“老张,你也蹲下,別搁那站著。这味儿,不蹲著闻可惜了。” 张志远没蹲,但他往锅边又挪了一步。 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汤已经变白了,乳白乳白的,跟奶似的。 肉块在里头翻滚,肥的变得透亮,瘦的纹理一条条看得分明。 红辣椒在汤麵上浮浮沉沉,偶尔一截筒子骨从汤里戳出来,骨髓已经被煮化了半截,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那股味道特別好闻,有骡子肉的香、辣椒的冲、松木的烟。 老孙头最后又扔进去的几粒花椒,搅在一起,把院子上面的天都熏得有了烟火气。 蹲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小战士嘴巴张著,口水已经流到下巴上了。 他没顾上擦,就那么张著嘴看著锅,眼睛亮得嚇人:“老孙叔,啥时候能吃了?” 老孙头这回没训他。 老头拿筷子戳了戳锅里最大的一块肉,筷子噗地一声穿过肉皮,戳进去了。 他把筷子抽出来,看了看筷子上沾的汤汁,点了下头。 “行了。” 锅盖一掀,热气呼地一下衝上去,白花花的一大团,把所有人的脸都罩进去了。 肉味直顶脑门。 有人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响得旁边人都笑了。 老孙头抡起大铁勺,往锅沿上敲了两下,鐺鐺鐺:“碗!都他娘的把碗拿出来!” 战士们呼啦一下全散了,又呼啦一下全回来了。 每个人手里都攥著碗,搪瓷的、粗陶的、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半个葫芦瓢。 碗举得老高,生怕老孙头看不见。 李二河也把碗递过去了。 肉块沉甸甸地落进碗里,汤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头,肉端到嘴边先吹了两口,然后咬下去。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咀嚼声、吸溜汤的声音、骨头磕在碗沿上的声音。 那个扒兜襠布的小战士蹲在墙角,双手捧著碗,脸埋进碗里,半天没抬起来。 等抬起头的时候,满脸都是汤,眼眶是红的。 “你哭啥。”旁边人问他。 “没哭,热气熏的。好吃。” 张志远端了一碗,挨著李二河蹲下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端详了半天,没急著吃:“二河,你说,咱们到冀中以后,老百姓能吃上这个吗。” 李二河嚼著肉,腮帮子鼓著,看了他一眼。 他把肉咽下去。又把碗里剩的一点汤仰脖子灌乾净,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吃得上的。咱们去,就是为了这个。” 院子里热气蒸腾,肉香不散。 老孙头已经开始往锅里下第二拨肉了,松木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飞出来,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第10章 大饼夹肉 老孙头拿著大铁勺往锅沿上一敲,鐺的一声,把所有人的魂从碗里叫了回来。 “行了行了,每人先吃一块解解馋,別把眼珠子掉锅里。一会还烙白面大饼呢,肉有的是,撑不死你们。可有一条,別光吃肉,肠胃受不了。几个月没见油水,一下子造进去半盆,回头拉稀拉得腿软,可別怪我没提醒。” 战士们嘿嘿笑著,没人捨得把碗放下,但也没人再去抢第二块了。 老孙头的话得听,这老头在炊事班的岁数比他们当兵的岁数都大,他说吃肉多了闹肚子,那就一准闹肚子。 第二锅肉在汤里翻滚了半个钟头,肉皮已经变成了透亮的酱红色,筷子一戳就进去,顺著纹理能看见肉丝一瓣一瓣地分开。 老孙头拿大铁笊篱把肉块捞出来,沥了沥汤,码进一个盆里,堆得冒了尖。 肉汤也没倒,一勺一勺舀进另一个盆里,乳白的汤麵上浮著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他把大锅里的剩汤刮乾净,重新架到灶上,扭头朝屋里扯了一嗓子:“老王!面好了没?好了就端出来,烙大饼了!” “来了来了!”老王头端著一块篦帘从屋里出来,帘子上整整齐齐码著生麵饼。 面是刚缴来的白面,和水揉得光溜溜,擀成脸盆大的圆饼。 老王头把篦帘搁在灶台旁边,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面袋子上的白粉还沾在他眉毛上。 老孙头没急著往锅里放饼。 他先从旁边那个盆里捞了块骡子板肠上的肥油。 白花花的一块,颤颤巍巍地搁在锅底。 锅是热的,肥油一挨铁锅就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油脂顺著锅底往下淌。 老孙头拿铁勺按著那块肥油在锅底蹭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整个锅底都亮汪汪的。 “下饼。” 老王头小心地捏起一张生麵饼,搁到锅里。 麵饼落到油锅上,又是滋啦一声,边缘立刻鼓起一串细密的小气泡。 老孙头拿手指头按住饼边,时不时挪动一下,让饼在锅底慢慢转圈,受热均匀。 饼底从白变微黄,又从微黄变成金灿灿的,面香开始往外冒。 “翻。” 老孙头拿铁勺铲起饼边,手腕一抖,大饼在空中翻了个面,啪地落回锅里。 另一面已经烙出了一层焦黄的斑点,鼓起来的大气泡小气泡在饼面上布了一层,像月亮上的坑。 老王头在旁边又递过来第二张饼,老孙头把锅里烙好的那张剷出来往旁边盆里一搁,锅里又滋啦一声响。 他手上的活儿不停。 挪饼、转饼、翻饼,动作又稳又麻利。 第一张饼、第二张饼、第三张饼,一张一张从篦帘上挪进锅里,再从锅里挪到盆里,盆沿上摞得越来越高,金黄色的饼摞在一起,冒著细细的热气,麦子的香味和骡子油的香味搅在一起,往院子里每个角落钻。 第一张烙熟的大饼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还烫手,老王头端著就往旁边案板上搁。 案板是老榆木的,被刀剁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 老王头把饼放在案板正中间,又从旁边盆里捞了几块骡子肉,挑的是肥瘦相间的那种,放在饼旁边。 他拿起菜刀,先把饼切成四块,每一块都跟巴掌差不多大,然后把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饼上面。 “尝尝,大饼卷肉,这才是正宗吃法。”老王头把第一块递给了李二河,又把第二块递给了张志远,“连长,指导员,先尝尝。” 李二河接过来,饼还烫手,他用两只手顛了顛才拿稳。 饼是金黄的,肉是酱红的,油从肉片上渗出来,浸进饼里。 他张嘴咬了一口。 白面的香和骡子肉的香在嘴里碰到了一块。 白面有麦子的香,不是那种加了酵母发过的香,是麦粒磨成粉之后最本来的味道,嚼在嘴里有韧劲,牙齿一压就弹回来。 肉被切成了小块,卷在饼里头,肥的入口就化了,瘦的还有点嚼头,肉汁顺著嘴角往下淌。 他把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嘴里塞满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香。真他妈的香。” 张志远在旁边也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没说话,筷子夹著饼卷肉,低头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半天才说了句:“这是今年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饼一张一张从锅里出来。 战士们排著队,每个人接过一块饼,又从盆里夹几片肉卷进去。 有的蹲著吃,有的靠在墙根吃,有的坐在门槛上吃,两条腿伸开了,一边嚼一边仰头看天。 院子里全是咬饼的声音、吸溜油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压低了又没压住的“我操,真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吃。 那个扒兜襠布的小战士蹲在槐树底下,饼卷肉用两只手捧著,吃得满脸油光。 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把饼搁在膝盖上,愣了两秒,然后自己笑了:“以前在家过年,也没吃过这个。” 他旁边的人没接话,嘴里塞满了饼,腾不出舌头,光点了点头。 张志远吃完了手里那一块,把手指头上的油抹了抹,拿胳膊肘碰了碰李二河的胳膊:“二河,你这一回来,大伙的士气也上来了。” 李二河正在嚼最后一口饼,腮帮子鼓著,看了他一眼。 “士气高了是好事。”他把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这几天咱们吃好喝好,把亏空补上,把体力养足。然后一口气冲回冀中平原。” 张志远点了点头,伸手又去拿了一块饼。 李二河端起碗,喝了一口碗里泡的肉汤。 汤已经温了,但他还是一口气灌完了,放下碗,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里,老孙头还在灶前一巴掌一巴掌地翻著饼,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老王头在旁边切肉,菜刀篤篤篤地剁在案板上,一摞一摞切好的饼码在旁边。 松木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光照在老孙头脸上,他脸上的皱纹被火光刻得又深又亮。 锅里热气蒸腾,肉香和饼香裹著松木的烟味,飘出院子,飘过石匣子村的歪脖槐树,飘进太行山十月的风里。 所有声音被一声枪响打断。 啪。 第11章 鬼子来袭 枪响的那一下,李二河嘴里最后一口饼还没咽下去。 他把碗往地上一顿,和张志远几乎同时衝出了院门。 身后老孙头喊了句什么,被风颳散了。 两个人顺著山路往下狂奔,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李二河伸手拽了一把山道上的树枝才没栽倒。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哨兵已经从一块大石头后头闪了出来。 手指头朝河谷方向戳:“连长、指导员。那边,鬼子的部队!” 李二河猫下腰,借著石头缝往外看。 隔著四五百米,河谷对面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在朝这边移动。 打头的是偽军,黄绿色的军装稀稀拉拉甩了一路,队伍拖得老长。 后头跟著鬼子,屎黄色的方阵走得整齐划一,刺刀在日头底下一明一灭。 李二河眯起眼大致过了个数——鬼子百十来个,偽军少说三百出头。 四百多人,正顺著河谷往山根底下摸。 “去叫部队集合。”李二河回过头“打完仗再吃肉。鬼子追过来了。” “是!”哨兵扭头就往山上跑,脚底板在土坡上刨出一溜烟。 李二河把目光从河谷收回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嘴唇绷成一条线:“老张,看来咱们的尾巴没扫乾净。” “车辙印。”张志远蹲在他旁边,沉著脸往山下点了下头,“鬼子顺著大车的车辙印一路跟过来的。从葫芦颈到山根底下,压了一路印子,太好找了。” “二河,咱们怎么打?” 李二河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势。 盘山路贴著山壁一折一折往上绕,窄的地方只容两个人並肩走,底下是十几丈深的沟。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崖壁上的枯草簌簌响。 他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心里有底了。 “上山。沿盘山路布防。这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抬手往山上一指,“咱们有吃有喝,子弹也缴够了,不怕他围。再说了——鬼子也不敢围。这是根据地,周围全是咱们的部队,哪个不想上来咬他一口?” “那就听你的。”张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再派个人去团部报信。” “行。报团部。”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跑。 刚到半山腰,部队已经从院子里拉出来了。 三十个人在狭窄的山路上列成一行,枪扛在肩上,子弹带塞得鼓鼓囊囊。 刚才吃下去的大饼卷肉还在肚子里热乎著,每个人的眼睛都比平时亮。 张志远伸手点了一个战士,凑在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团部方向跑,军装背影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李二河站到队伍前面,把刚缴来的三八步枪往肩上一靠:“弟兄们,咱们现在子弹管够。那八支缴来的三八大盖,加上咱们原来那三支,一共十一支。枪是好枪,就看谁打得准。现在是练枪法的时候了。活靶子就在底下。” 队伍里有人嘿嘿笑了一声。 “分三组,轮著打。一组上去打五枪,打完换下一组。没轮到的在后面压子弹,老子不催你们,把枪给我端稳了,瞄准了再抠。注意隱蔽好自己,別光顾著过癮把脑袋伸出去让人家点名。” 说完他抄起一支三八步枪,哗啦一下拉开枪栓,检查了弹膛:“现在距离三百五十米。大家调好表尺。分开行动。” 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开。 三组人在盘山路上各自找了位置。 大石头后头、崖壁拐角处、老松树根底下。 枪管从石缝里伸出去,从枯草里探出去,齐刷刷对准了山下那条河谷。 李二河也找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把三八步枪架上去。 腮帮子贴著枪托,右眼套进准星。 表尺调到三百五十米的刻度,透过照门看出去,偽军的黄绿色军装越来越清楚。 最前头一个骑马的,腰上挎著盒子炮,正拿马鞭往山上指指戳戳。 准星稳稳套住了他的胸口。 扳机扣下去。 枪托在后坐力下猛地一撞肩膀。 啪。 骑马的那个偽军军官整个人往后一仰,胳膊在空中甩了一下,马鞭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的身子歪著从马背上滑下去,一只脚在鐙子上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砸起一蓬黄土。 马受了惊,前蹄一抬,嘶鸣声从河谷底下传上来。 战士们陆续开了枪。 盘山路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枪声不算密,这边响一枪,那边响一枪,跟炒豆子蹦出铁锅似的没个准节奏。 三八大盖的枪口焰本来就小,大白天的,枪管从石头缝里往外一伸,抠完扳机就缩回去,底下的鬼子抬头往上看,满山除了石头就是树,哪块都像藏著人,哪块又都看不真切。 更要命的是枪声。 山谷里头四面都是崖壁,枪一响回声就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 左边响一声,右边也响一声,前头后头全是枪声的回音。 鬼子机枪手端著歪把子朝山上突突了一梭子,子弹打得崖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可打完了自己都搞不清刚才冲哪儿开的火。 李二河蹲在大石头后头,把枪管抽回来,枪栓一拉,弹壳叮的一声蹦出来落在脚边,黄澄澄地弹了两下。 他偏过头朝后头压子弹的战士喊:“下一组——上。端稳了再打,別著急。” 三个组轮著上。 前一组打完五枪缩回来,后一组接上去接著打。 退下来的战士蹲在崖壁拐角后头,手里没停,一发一发往弹仓里压子弹,脸上全是笑,压一颗往山下看一眼,压五颗就把枪往怀里一搂:“该我了该我了。” 平时哪这么打过。 三发子弹揣在子弹带里,恨不得一粒一粒抠著用。 现在弹药箱就搁在脚边,黄澄澄的子弹堆在里头,一把抓下去满手都是。 一个一个过足了癮,这边刚喊了一声“中了”,那边又嚷“我也撂倒一个”。 山下河谷里,鬼子和偽军已经停了下来。 队伍不敢往前走了,全缩在河谷两边的土坎后头,趴著、蹲著、有的乾脆把身子贴在地上。 先头那几排被打掉了不少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面上,剩下的缩著脑袋不敢露头。 往上攻? 往哪儿攻? 往哪边打都看不见人,往上冲就是活靶子,往后退又没接到命令。 几个偽军蹲在一块石头后头,抱著枪,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个偽军把头缩进土坎底下,枪举过头顶胡乱朝山上放了一枪,嘴里骂骂咧咧:“这玩意怎么打啊。” 河谷里,鬼子中队长放下望远镜。 山路上的车辙印到了山根底下就断了,物资进山,人肯定也上了山。 打了半天,自己这边倒了一地人,对面的影子都没见著一个。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往外凸,一把揪住旁边偽军军官的衣领子,把人拽到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嘎!你確かに物资を夺った连中はこの上にいるって言ったんだな?”(混蛋!你確定抢了物资的人就在这上面吗?) 偽军军官被拽得脚尖差点离地,脖子被衣领子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两手在空中乱晃:“太君、太君——根据逃回去的人报告,就是这批人,没错,就是这批人!” 鬼子中队长没鬆手,又把人往前拽了一步,另一只手指著山上,眼睛里血丝都暴出来了。 “この地形をどうやって攻めろって言うんだ。このクソッタレが!”(这个地形你告诉我怎么打?你这个混帐东西!) 他鬆开手,偽军军官踉蹌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土坎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吭声。 “こいつら八路は全员死なせてやる……”(这帮八路,通通给我去死……) 话音没落,山上一声枪响,他旁边的一个鬼子应声倒地。 第12章 鬼子撤了 山上,李二河心情相当不错。 平日里哪捨得拿子弹练枪,抠抠搜搜,打一发都恨不得捡弹壳回去復装。 今天倒好,底下百十號鬼子和三百来號偽军,活靶子摆了一河滩,想打哪个打哪个。 打中了,赚一条鬼子的命。 打不中也没关係,扳机抠下去了,枪法练了,后坐力扛了,瞄具找感觉了。 神枪手是怎么来的? 全是用子弹一颗一颗餵出来的。 当然,自己除外。自己算是个掛逼。 他过足了癮,把三八步枪递给旁边眼巴巴等了半天的战士,拍了拍对方肩膀:“悠著点打。” 说完转身走到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头,一屁股坐下去,背往石头上一靠。 张志远已经在那坐著了。 两个人背靠同一块石头,肩膀挨著肩膀,山风从崖壁上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领子吹得啪啦啪啦响。 李二河从口袋里把烟摸出来。 还是从吴大脑袋那顺来的那半包,里头还剩几根,他抽出两根。 山风太大,他把烟叼在嘴上,一只手捂著火柴盒,另一只手捏著火柴往里划——划了两下没著,又划一下,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风压灭。 张志远侧过身子,两只手撑开军装下摆,给他挡出一个三角窝。 李二河缩在里头又划了一根,这回火苗颤颤巍巍地站稳了,火苗在火柴头上抖了几抖,他把烟凑上去猛吸一口,点著了。 又把张志远那根凑到自己的菸头上对著了。 两个人一人一口,白烟从嘴边散出来就被山风撕碎,往崖壁外头飘去。 李二河对这个年代的烟满意得很。 有劲。 一口吸进去,烟气直顶嗓子眼,沉甸甸地往肺里坠。 跟后世那些抽著跟抽空气似的淡烟完全两码事。 唯一缺点,没过滤嘴。 他吸了两口就觉得舌尖沾上了碎菸丝,偏过头呸呸吐了两下,又用手背抹了把嘴角。 “又吐菸丝,你这嘴漏的。”张志远把烟夹在指间,偏头看了看山下,又把烟凑回嘴边,吸了一口。 “你当我愿意啊。”李二河又吐了一口。 肚里有食,屁股底下有石头,背上有日头晒著,手上有烟抽著,旁边有老张靠著。 山下那几百號鬼子和偽军在他们跟前停住了脚,进退不得,跟一群被堵在巷子里的野狗似的。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仰头看天,天蓝得过分,一丝云都没有。 好不愜意。 山下,鬼子中队长站在原地,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旁边几个小队长都在等他发话,没人敢吭声。 河谷里的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翻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半晌,望远镜往腰带上一插,咬著牙挤出了两个字。 “撤退。撤退。” 命令传下去,偽军先乱了。 趴在地上的、缩在土坎后头的、躲在大车底下的,全爬出来往后跑,枪拖著、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鬼子倒是走得有章法,拖著伤员抬著尸体,且走且回头,机枪手端著歪把子面朝山壁倒著走,枪口始终衝著山上。 山路上的枪声稀了下来,几个战士从掩体后头探出脑袋往下看,確定鬼子真的开始往回缩了,才一个接一个站直了腰。 一个战士小跑著绕到李二河和张志远背靠的那块大石头前头,立正:“报告连长、指导员,鬼子撤了。” 李二河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烧到手指头才罢休。 他把菸头捻灭在石头面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老张,咱们瞅瞅去。別让鬼子杀个回马枪。” “走。”张志远也把菸头丟在地上踩了一脚,“早知道不用报告团部了,咱们自己也能应付。” 两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 河谷里,鬼子的队伍正沿著来路往回缩,担架上的伤兵哼哼唧唧,队尾的骑兵已经把马头调转向东边。 一步一步退出河谷,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往山上打一枪。 “走,上山。”李二河转过身,“接著吃肉,吃白面烙大饼。” 他朝旁边喊了一嗓子:“吴老三!你在这盯著,一会儿派人来替你。放心,肉管够,大饼管够。” 吴老三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是,连长!” 战士们一阵欢呼,枪往肩上一甩,前呼后拥地往回走。 回到驻地,院子里的两口大锅还在灶上架著,灶膛里的松木柴已经烧成了红炭,明火没了,热气还在往上蒸。 盆里的肉块凉了一层,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油。 大饼也不烫手了,温温地摞在案板上。 没人嫌弃,饼往手心里一摊,夹上两片冷肉,卷紧了,一口咬下去,照样香。 李二河端了一碗卷饼夹肉,靠著院里的老槐树吃起来。 嚼著嚼著,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 其实这肉,除了有点盐味,真没啥好吃的。 没有料酒去腥,没有酱油上色,没有八角桂皮,就搁了点土盐巴和几个干辣椒在锅里涮了涮。 骡子肉粗,嚼著有点柴,肉丝塞牙缝。 他没说出口,抬头看了看院子里蹲著站著狼吞虎咽的战士们。 每一个人都在埋头吃,腮帮子鼓著,嚼得满脸油光,有人连手指头上的油都舔乾净了。 大家只是很久没吃过肉了。 可能有人觉得,大山里面还能缺猎物? 吃肉多容易啊。 太行山听著是个大山脉,其实就是一座一座石头山,山体表面偶而有点灌木丛,大部分是石头和野草。 兔子毛都见不到一根。 猎物多的地方都在河谷地,那里有森林,有水源。 当然更多的是人,开荒播种,从石头缝里抠出土来种粮食,努力在这个乱世挣一线活命的机会。 就是山上那几块巴掌大的地,也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了,手里的碎饼渣子也倒进嘴里。 此时院门口响起一个炸雷一样的粗嗓子:”李老二,你他娘的吃肉都不叫老子?” 第13章 团长来了 李二河和张志远同时抬头,对看了一眼。 李二河的眼神:坏了,鬼子来的时候光顾著派人去团部报信,把团长本人给忘了。 张志远的眼神:怎么办? 李二河挑了下眉毛:看我的。 团长已经循著肉香味自己摸进来了。 吴大脑袋今天没带警卫员,自己一个人大步流星往院里闯,走到大盆跟前猛地剎住脚,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盆里堆著没吃完的骡子肉,虽然凉了,油花凝了一层白膜,可肉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他吸完了,眼皮往上翻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香。这是肉香。” “团长,坐下尝尝我们的肉。”李二河已经端了一碗递过去,笑容殷勤得不像话。 吴团长接过碗,没急著吃,眼珠子先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扫到院墙根底下堆著的那些东西——弹药箱一摞一摞码著,三八步枪靠墙排了一溜,歪把子机枪单独搁在一块油布上——他的眼睛瞬间就不对了。 碗往桌上一搁,三步並两步扑到一个弹药箱跟前,掀开盖子,伸手抓了一把。 黄澄澄的子弹从指缝里往外漏,哗啦啦掉回箱子里。 他摊开手掌,子弹在手心里沉甸甸地晃。 “发財了!李老二,哪来的这么多弹药?” 李二河和张志远一左一右窜上去,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硬把人从弹药箱上拽起来。 李二河压低声音,脸上堆著笑:“团长,我的大团长。您注意下,您是团长,不是土匪。战士们可都看著呢。” 吴团长扭头一看,满院子战士端著碗,嘴里塞著饼,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有个小战士嘴里叼著半块卷饼,嚼都忘了嚼,就那么半张著嘴愣著。 吴团长咳了一声,整了整军装领口,好歹让两个人把自己拉到饭桌旁边坐下了。 李二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不出点血,这关是过不去了。 “团长,先尝尝肉,先吃饭。” 吴团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拧了一下:“凉了。” “凉了也挡不住香。”李二河说。 “香倒是真香。”吴团长又夹了一块,嚼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子接到你们的报信,赶紧召集了两个连就过来了。不错,老子总算没白跑一趟。这么多弹药” 他说著抱起双拳,装模作样地拱了拱,脸上笑得跟吃了蜜似的:“恭喜发財。” 李二河嘴角抽了抽。 张志远在旁边低头看著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说说吧,缴获了哪些东西。”吴团长把身子往后一靠,手往桌上一摊,架势活像个掌柜的在翻帐本。 张志远张嘴就来:“团长,就一些弹药,没別的了。” “哦?”吴团长脑袋一偏,往屋里努了努下巴,“我怎么看到屋里堆了那么多东西——大米的袋子、白面的袋子、还有玉米面的袋子,那个色我可认得。” 李二河知道瞒不过去了。吴大脑袋那双眼睛是十几年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战场上敌人在哪个草丛后头都看得一清二楚,屋里堆著粮食他怎么可能漏过去。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 “团长,是缴了一些粮食和弹药。还有五头骡子。您面前这盆肉,就是杀了其中一头骡子燉的。” 吴团长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李二河,眼睛里那点笑收了起来。 “李老二,咱们之前商量的五五分成,你没忘吧?” 张志远的脖子刷地转过来,眼睛直直盯在李二河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五五分成?这事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李二河没接张志远的目光,脸上不慌不忙:“团长,这怎么能忘了呢?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吴团长刚要点头,李二河又接上了。 “不过团长,咱们当时说的是,进了冀中平原以后才五五分成吧?” 这话一出,吴团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当时在团部,他亲口说的是“出去以后去原来冀中九分区活动”,李二河现在拿这话卡他,他愣是找不出反驳的理。 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最后把桌子一拍。 “不管!这批东西,肯定有老子一半。” 李二河等的就是他耍赖。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从拍马屁切换成谈买卖:“团长,您漫天要价,我们就地还钱。您听听我的条件,行不行?” “说吧,老子听著呢。” “那些枪枝我们先换装,我们换装换下来的旧枪,全给您留下。”李二河竖起第一根手指。 吴团长想了想,点了头:“行,旧枪老子也不嫌弃。能打响就成。” “弹药呢。我保证我连里每个人配足一百二十发子弹、五颗手雷。多出来的,也全给您。”李二河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一些粮食。我们自己备足路上吃的乾粮,剩下的全留给团里。包括剩下那四头骡子,也给您。” 吴团长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眯起来。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拿手点了点李二河:“不错,李老二。在军区医院“进修”了三个月,长了眼力劲儿了。说说吧,你的条件。” 李二河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很平:“给我们三十个兵。” 吴团长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李老二,你也知道团里损失挺大。从一千多人打到三百多,人手本来就不够。三十个有点太多了。十个,十个兵行不行?” “十五个。”李二河说。 吴团长端起桌上的碗,把碗底剩的一点凉肉汤仰脖子灌下去,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成交。” 李二河心里飞快地算了下帐。 留下旧枪、多余的弹药、四头骡子和大部分粮食,在这穷得叮噹响的太行山里算是出了一大笔血了。 但换来十五个兵,这是十五个活人,在眼下这个年月,在马上要重返冀中平原的节骨眼上,比什么弹药都金贵。 吴团长已经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买卖谈完了,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肚子一拍,大嗓门又炸开了:“行了,赶紧上肉!对了——多煮点肉,外面还有两个连呢。让那帮小子吃饱了就先滚回去,今天晚上嘛——” 他往桌上一拍:“老子不走了,就住你这儿了。” 李二河和张志远对视了一眼。 张志远嘴角憋著笑,低头继续吃饼。 李二河站起来,朝灶台那边喊:“老孙头!重新烧火!把剩下的肉全煮了,外面还有两个连的弟兄!” 老孙头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全煮了?那半扇骡子都煮了?” “全煮了!一粒盐也別省!” 院里院外都热闹起来了。老孙头重新往灶膛里塞松木柴,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吴团长端著碗,又夹了一块凉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著,眼珠子还在往那堆弹药箱上飘。 李二河坐在他对面,端详著这个大脑壳的团长,心里忽然有点好笑。 这老小子嘴上耍无赖,腿比谁都跑得快,听见报信就带兵过来了。 说到底,还是怕他李老二吃亏。 院子外头的山路上,两个连的战士扛著枪正往这边赶。 炊烟从石匣子村的老院子里升起来,燉肉的香味顺著山风往下飘,那帮赶路的兵还没到村口就开始咽唾沫了。 第14章 生命的顽强 趁著吴大脑袋埋头吃肉的工夫,张志远朝李二河递了个眼色。 李二河点了下头,两个人悄没声地从桌边退开。 吴团长正夹著一块肥瘦相间的骡子肉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眼睛盯著碗,压根没注意对面两个人都已经溜了。 到了院里,靠在老槐树后头,张志远压低声音:“二河,你怎么就答应五五分成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李二河摆了摆手,嘴角带著笑:“放心吧,我早想好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往屋里瞥了一眼,確定吴大脑袋没跟出来,才接著说:“到了冀中平原,咱们天高皇帝远。吴大脑袋在太行山里窝著,还能飞过来找咱们?” 张志远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第一,缴获多少不是咱们说了算吗?”李二河伸出食指,“第二,就算真要分他一份,他怎么来拿?从山里到冀中平原,鬼子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铁路、公路、岗楼、壕沟,他吴大脑袋又没长翅膀,能飞过来?” 张志远听到最后一句,绷著的脸松下来:“行,你心里有计划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二河,吴大脑袋要是敢在这事上难为你我兄弟,我就去找军区大领导。我老张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李二河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我办事,你就放一百个心。 张志远琢磨了一下:“你先去外头照顾弟兄们吃喝,我在屋里对付吴大脑袋。他还不敢在我面前摆老资格。” 李二河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往自己口袋里一掏,空的。 那半包从吴大脑袋那顺来的烟早抽完了。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揣回口袋,舔了舔嘴唇:“烟没了。要不再去吴大脑袋那顺点?” “不用顺。”张志远往屋里看了一眼,眉梢挑了挑,“跟咱们要了这么多东西,他吴大脑袋不至於一包烟都捨不得。看我的,我去掏他的烟。” 李二河竖起大拇指。 张志远转身进了屋。 院里,老孙头正往锅里下新一拨肉,战士们三三两两蹲著坐著,晒著太阳打盹。 秋风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不凉不热。 李二河靠著槐树等了大概两分钟,张志远就出来了。 一包烟拍在他手心里。 一整包的,还没拆封。 李二河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抬起来:“嚯,整包的?你怎么掏出来的?” “我就说,团长,给包烟。”张志远面无表情,“他就给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二河打开烟盒,抽出两根,一人一根叼在嘴上。 两个人凑在一起划了火柴,山风从院门口吹进来,火苗晃了两晃,两个人用手拢著火,头顶著头点著了。 白烟从两张嘴里同时喷出来,被风一扯,散在秋天的阳光里。 张志远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看著吴大脑袋。你上外头照应著点。” 李二河点了下头,两个人一个回屋里,一个往院外走。 院子外头,一口大锅正架在空地上。 锅底的火烧得旺旺的,松木柴噼里啪啦地炸著火星子,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肉香味比刚才更浓了——老孙头又往锅里加了一把干辣椒,汤麵上浮著一层红亮亮的油花,肉块在里头翻著滚,已经快燉烂了。 自己连的弟兄们已经吃饱了。 三十来个人散在院子周围,有的靠著墙根晒太阳,有的半躺在乾草垛上,军装解开两个扣子,露出晒得发红的胸口。 有人叼著剔牙的树枝眯著眼望天,有人拿帽子盖著脸打起了呼嚕,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秋日午后,太行山难得没什么风,日头暖烘烘地照著,照得人骨头都发懒。 团长带来的那两个连就不一样了。 一百多號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实在挤不进去的就在院墙外头伸著脖子往里瞅,脚尖踮著,鼻子使劲吸。 院子里外全是人——蹲著的、站著的、坐在弹药箱上的,每人端著一个碗,眼珠子盯著锅。 老孙头忙得满头是汗,拿大铁勺往锅沿上敲:“排队排队!肉有的是,都他娘的別挤!” 李二河端了一碗肉汤跟那两个连的连长站在院里聊了起来。 “你们来得够快的。”李二河坐在弹药箱上,拿筷子搅了搅碗,让热气散一散。 一个连长笑了:“听见有仗打,这帮小子跑得比衝锋还快。” 另一个连长往嘴里塞了口饼,嚼著,含糊不清地感慨了一句:“真香。你们连这回可发了。” 李二河端起碗喝了口肉汤,没搭茬。 嘴埋在碗沿上,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头把围裙撩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李二河跟前:“连长,白面剩的不多了。原先看著不少,架不住一个人一张烙饼往肚子一填,一袋子下去小一半。” “那就把剩下的白面和玉米面掺一块儿,两掺著烙饼吃。”李二河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不能亏待了兄弟连。对了,缴获的不是有醃萝卜吗?拿出来切了,让大家就著吃。那是正经盐醃的,比咱们的土盐疙瘩好吃多了。” “誒,知道了,我马上去弄。”老王头转身又钻回了灶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案板上菜刀剁得篤篤篤响,一股子酸溜溜的醃菜味从门口飘出来。 旁边兄弟连的连长端著碗蹲在弹药箱上,嘴里塞著饼,听见这话用力嚼了两下把饼咽下去,仰头朝李二河竖起大拇指:“二河,够意思。以后有用得著哥哥的地方,一定提前说。” 李二河偏过头看他,眉毛挑了一下:“是吗?哥哥誒。你把冈村寧次的脑袋给我拿来吧。” 那连长被饼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就別开玩笑了,那是我能帮的忙吗?我要有那本事,还在这儿蹲著啃饼?” “赶紧吃你的吧。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李二河笑骂了一句,转过头不再理他。 锅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 老王头把醃萝卜从罈子里捞出来,一刀一刀切成薄片,码在一个粗瓷盘里。 萝卜片被盐渍得半透明,掛著亮晶晶的汁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烙一张饼出来,就有人伸手接过去,卷上骡子肉,再夹两片醃萝卜往里一塞,一口咬下去,酸的咸的香的混在一块,解了腻又提了味。 蹲著的、靠墙的、坐在弹药箱上的,都在埋头吃,吃得呼嚕呼嚕响。 李二河站在院里,看著这一院子狼吞虎咽的人,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 他在这个年月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个年代的饭量其实有了点实在的了解。 一个人的饭量,有时候可以很小,小到一顿吃点红薯叶子也能把命吊住,肚子咕嚕咕嚕叫唤两声也就过去了。 有时候又可以很大,大到脸盆那么大的烙饼,还挺厚,一个人就能干掉一整张。 好像胃不是胃,是个橡皮口袋,有多少东西都能往里装。 不论吃什么,这条命怎么都能撑下去。 那种生命力的顽强,此刻就在这一院子此起彼伏的咀嚼声里,得到了最直观的表现。 活著。 可能就是最低的要求吧。 他转身往灶台那边走过去,朝老王头喊了一嗓子:“老王头,醃萝卜再捞一盘子。多捞点,让外头那帮弟兄也尝尝。” 第15章 系统新的功能? 两个兄弟连吃完了饭,又在李二河这里歇了两个钟头,才慢慢开始挪动。 挪动,这个说法很贴切。 每个人撑得肚皮溜圆,军装扣子鬆了两个,皮带往外放了一格。 歇了两个钟头也没消化利索,站起来的时候还得扶著墙,弯不下腰。 队伍拉出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一个跟著一个往山路上蹭,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有人一边走一边打嗝,嘴里出气都是一股子骡子肉味。 李二河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山路拐角处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了,他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吴大脑袋正和张志远坐著聊閒天。 桌上搁著两个缸子,水都快见底了。 吴团长仰靠在椅子上,皮带解开搭在椅背上,肚子圆滚滚地顶著军装,脑袋歪著,说话声音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看那架势,这夯货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反正桌上的骨头堆跟小山似的,光他面前那一堆就够显眼的。 李二河进了屋,吴团长抬起眼皮看见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李老二,坐下。我问你:你当初当兵是哪年跟的我?” “民国二十七年秋天吧。”李二河坐下来,掰著手指头算了算,“一晃也有五年了。” “五年。”吴团长点了下头,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五年的日子,“当初就是看你小子敢打敢拼,才提拔你当连长的。今天你指挥的这一仗,打得真不错。真让老子开了眼界。” 李二河摆了摆手:“团长夸奖了。伏击的地形是指导员选的,我就是带队打了一场歼灭战。” 吴团长往椅背上靠了靠,肚皮跟著往上顶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二河,又看了看张志远,忽然嘆了口气:“我还真捨不得你小子离开山里。要不你留山里吧,別去平原了。” 李二河知道团长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这个大脑壳的老兵痞,嘴上骂骂咧咧,分缴获的时候跟土匪似的,可说到底是捨不得自己手下的人去送死。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留在山里。 山区十天半个月打不了一仗,窝在石头缝里等著鬼子扫荡完了再冒头,那不是他李二河该乾的活。 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他蹲在山沟沟里混日子的。 “团长,我还是去平原吧。咱们说好了的。” 吴团长看了他两秒,把肚子往上一托,换了个坐姿:“那行,我也不劝你了。到了平原上机灵点,见事不对就赶紧撤回山里来。別逞能,別死扛,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 “行了,累了一天了,我也赶紧睡了。”吴团长站起来,拍拍肚子,又拍了拍张志远的肩膀,“志远,今晚上咱俩挤一挤。你这屋有虱子没?” “没有。”张志远站起来,“团长你跟我来吧。” 李二河也站起来:“指导员,你陪著团长睡那屋吧。我去隔壁屋跟战士们挤大通铺。” “我去给你搬被褥。”张志远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褥子,又从炕上拽了个枕头递给他。。 李二河夹著被褥推开隔壁屋的门。 混合型的气浪迎面撞上来,把他的脚步都撞顿了一下。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空气不但热,而且稠,像一锅燉了各种东西的浓汤。 大通铺上躺了十几个人。 白天从鬼子手里缴了命回来,又把骡子肉和烙饼塞满一肚子,现在全都睡死了。 鼾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型號。 闷雷的、哨子的、断崖式带拐弯的。 他在铺位前把被褥铺好,躺下去,刚闭上眼睛,旁边那位就开始排气了。 头一个屁是闷的,没声,但存在感极强。 像是什么东西悄悄地在被窝里释放了,过两秒才慢悠悠地飘上来,不张扬,但后劲绵绵不绝。 紧接著另一个战士翻了个身,噗的一声,结实干脆,像是给刚才那个闷屁补了个响亮的回音。 睡他旁边那位吸了吸鼻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又卷著被子翻过去了。 然后登场的是拐著弯的屁。 墙根底下那个战士睡得四仰八叉,两腿一蹬,一串屁从被窝里挤出来,调子忽高忽低,尾音往上翘还颤了两颤,活像一把没校准的二胡在手上拉了一把。 旁边有人被惊醒了半秒,抬起头迷迷糊糊骂了一句“谁他娘的在屋里养驴”,头一歪又打起了呼嚕。 断奏型的是老孙头。 这老头的消化系统显然有自己的节奏:噗,停两拍,噗噗,停了,再噗噗噗噗。 闭上眼你会觉得是一架歪把子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吐著子弹。 闷声型后来又来了一发,这回是贴著墙根那位放的。 没有声音,但他周围的几个人几乎同时翻了身,有一个直接把被子蒙过了脑袋。 沉默型的味道有时候比响亮的更难缠,因为它来得没有预警,等你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股味道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均匀地布满空气,跟你鼻腔黏膜完成了充分接触。 空气里已然不是空气,是一锅煮了呼嚕、鼾声、闷屁、响屁、拐弯屁、连环屁和各种型號臭脚的浓汤。 李二河睁著眼,迟迟睡不著,心里把这辈子,上辈子乾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最后愣是睡不著 无奈只能意识沉入系统。 灰蓝色的光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累计歼敌:15/100】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安静地亮著。 【体质增强:当前15%】 【每歼敌一人,体质增强1%。满百人后,额外豁免一次致命伤害。】 李二河盯著那行字,在心里憋了半天,终於骂了一句。 白天撂倒那么多小鬼子,系统一声不吭。 这会儿躺在大通铺上,它倒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十五个敌人,体质比原来强了百分之十五。 怪不得今天扛著捷克式从山上往下冲的时候,觉得肺里没以前那么喘了。 白天打了一天仗,他撂倒了那么多敌人也没给自己同步报个数。 这会儿大半夜睡不著它倒是冒出来了。 刚动完这个念头,系统就出了声。 “宿主如果愿意,可以开启实时提示。” 李二河想了一下。 自己在打仗的时候脑袋里要是叮咚叮咚地响。 打中一个弹一个窗,再弹一个小烟花特效。 算了吧。 脑子没被敌人打死先被系统吵死了。 “不开。” 系统不吱声了。 屋里依然是呼嚕的交响、臭脚的协奏和此起彼伏的屁声。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褥,把鼻子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日头晒过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和刚刚过去的这个白天有些相像。 他闭上眼睛,终於慢慢地沉入了这片混沌的喧囂里。 第16章 新兵 第二天一早,李二河是被自己的脑仁疼醒的。 太阳穴里头突突地跳,跟有个小人在那儿拿棒槌敲鼓似的,一下一下往深处凿。 他睁开眼,屋里那股混合型气浪还没散乾净,十几个人一夜脚臭加排气製造出来的硫化氢,经过一宿的密闭发酵,浓度大概够毒死一窝老鼠。 他赶紧套上衣服,把鞋蹬上,三步並两步推门出去。 院子里,十月的早晨清冷清冷的。 山风吹在脸上像凉水泼过来,空气里带著枯草和泥土的乾净味。 他站在院里深吸了两口,让那股凉气把肺里残留的毒气撵乾净,脑仁总算不突突了。 吴大脑袋已经在院里活动身体了。 这个大脑壳的团长正叉著腰扭脖子,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扭得嘎巴嘎巴响。 张志远蹲在旁边刷牙,一手端搪瓷缸子一手指头在嘴里捅。 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李二河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仰脖子灌下去。 水是山溪里挑的,冰凉冰凉的,一路凉到胃。 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搁,转身去院子角落的茅房排水。 尿完了打了个冷战,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彻底舒坦了。 吴团长扭完了脖子,把皮带紧了紧,朝李二河喊:“二河,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先休整两天吧。”李二河走过来,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水,“对了老张。那些大米,咱们怎么带著当乾粮?” “已经在熬大米粥了。”张志远站起来,漱了漱口把水泼在地上,“昨天肉吃得多,今天早上喝点大米粥顺顺肠胃,养人。” “我的意思是,大米路上怎么吃?” “简单。”张志远拿搪瓷缸子比划了一下,“我在苏区的时候就这么干。把大米放碾子上稍微碾碎,下锅炒到焦黄,装袋子里就能带著走。想吃的时候抓一把,凉水泡也行,热水冲也行,实在没水干嚼也能顶一顿。顶饿,还轻。” 吴团长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嘴:“今天出发吧。答应你的十五个兵,今天就能到。” 李二河斜过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他就把吴大脑袋的心肝脾胃肾全看透了。 这货昨晚赖在这儿住一宿不走,哪是捨不得他李二河,是盯著院里那堆物资和弹药。 这货是怕三连多待一天就多吃一顿,多待两顿他带走的粮食就少一袋。 他没接吴团长的话,转头朝张志远说:“老张,咱们再宰一头骡子吧。煮了,切成条晒乾,路上当肉乾嚼。” 话音刚落,吴团长蹭地站直了。 “別,別宰了!都是大牲口,吃肉可惜了(liǎo)的。”吴团长两手往前一伸,好像那头骡子正在他眼前被按在案板上一样,“昨天不是答应了,剩下四头骡子都是我的吗?別宰了,我的,我的。” 张志远在旁边嗤嗤地笑。 他早看出来了,李二河这是手里拿著胡萝卜在驴跟前晃。 根本就不打算宰,就是要看看吴大脑袋跳脚。 李二河把眉毛皱起来,嘴一撇,演技拉满,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那就,那就不宰了吧,留给团长您。” 吴团长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四头骡子,都是他的。 他又捞到了一头大牲口。 他在心里大约已经把骡子分配好了,一头拉磨,两头驮物资,一头自己骑。 “老张,那咱们一会儿就磨大米,炒米粉吃。” “行,吃过早饭就弄。” 老王头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大米粥熟了,都出来吃吧!” 战士们陆陆续续从屋里出来,揉著眼睛打著哈欠。 昨晚那硫化氢大通铺上熏了一宿,个个眼皮都有点肿,但鼻子一闻到粥香,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端碗的端碗,排队的排队,搪瓷碗碰得叮噹响。 老王头今天早上下了心思。 他把昨天剩的骡子肝臟切成碎末,撒进大米粥里一起熬。 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肝末融在粥里,白里透著酱色,上面撒了几粒土盐。 李二河端了一碗,吹了两口,尝了一勺。 味道居然相当不错,肝末的鲜味把大米粥提了一层,比清粥寡水香得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醃萝卜,咯吱咯吱嚼著,就著粥呼嚕呼嚕往下喝。 一碗下去,又去盛了一碗,配著醃萝卜又喝完了。 等回过神来一碗又扣过去了。 他喝了三大碗。 碗底最后一粒米也扒进嘴里,把碗搁在灶台上。 老王头看吃的那么多,嘿嘿直笑:“连长好胃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李二河拍了拍肚子,朝院子里喊,“都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开工。把大米磨了,炒米,备乾粮!” 傍晚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上滑下去,天还亮著,院子里已经暗了一层。 李二河正推著碾子碾大米,碾砣吱呀吱呀地转,米粒在石头槽里被碾得沙沙响。 袖口卷到胳膊肘上,手心里全是碾槓磨出来的印子。 吴大脑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二河,答应你的兵到了。” 李二河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 十五个兵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排,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人穿著老百姓的对襟褂子,有的人套著一件没有领章的旧军装,有的人乾脆披著一块麻布片,用草绳在腰上扎了一道。 裤子膝盖上磨出了洞,露出瘦得竹竿似的腿。 有人穿著草鞋,有人穿的是布鞋,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有一个乾脆光著一只脚,还有一个两只脚上套著两只不一样顏色的鞋。 没有人说话。 十五个人站在那里,眼神有点空,看过来的目光既怯又硬。 不是新兵那种东张西望的新鲜劲,是一种刚从火坑里爬出来、还不確定这地方是不是安全的眼神。 李二河嘆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被吴大脑袋坑了一次。 昨天討价还价半天,这货答应得痛快,他就觉得不对。 果然老兵一个都没有,全是新兵,而且是没经过任何训练的新兵。 十五个从冀中平原逃难进山来的庄稼人,有可能连枪都没摸过。 第17章 新兵-1 新兵就新兵吧。 李二河心里把那声嘆气压下去了。 打两场仗就是老兵了。 只要他李二河能带著他们活下来。 活过第一场伏击,活过第一次衝锋,活著穿越封锁线返回冀中平原。 肯定是老兵了。 他转过身,朝吴团长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笑得很服气:“团长,还是您精。我服了,这次我这次甘拜下风。” 吴团长把肚子一挺,下巴往上一抬,满脸的褶子都在放光:“当年老子在鄂豫皖打游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玩呢。” 李二河走到新兵面前,站定了。 十五双眼睛看著他,他挨个看回去。 “我是你们的连长,李二河。”他抬手往旁边一指,“这位是指导员,张志远。从今天起,咱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一张铺上睡觉,一颗子弹掰两半使。都是兄弟。”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些:“解散。去喝口水,歇一歇,一会儿开饭。” 说完他偏过头:“指导员,你还有啥要说的?” 张志远看著这群新兵,沉默了片刻。 他也看出来了,这十五个人没有一个穿过军装的。 他喉结动了动,摆了摆手:“不用了。都好好歇著,准备吃饭。” 李二河走到吴团长身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团长,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火柴划著名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点上。 “团长,这些兵哪来的?” 吴团长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在晚风里散得很快:“都是从平原逃进山里来的。鬼子在冀中搞三光——房子烧了,粮食抢了,人杀得一个村一个村地空。他们家里头,很多都没人了。”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看著院里那十五个缩著肩膀喝水的背影。 有一个兵正在水缸边上低头捞水,喝水的样子是趴下去用的嘴接。 那件对襟褂子后背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乾瘦的脊梁骨。 “团长,那行。我就带他们打回老家去。” 晚饭很简单。 老王头把玉米面全蒸成了窝头,一个个堆在大盆里,金黄色地冒著粗粮的热气。 大米粥熬了一大锅,今天没放肝末,搁的是缴来的咸鱼。 咸鱼是从鬼子那缴获的,醃得透,切成指甲盖大的碎末撒进粥里,煮出来的粥带著一股海货的咸鲜味。 老王头又把醃萝卜切了两盘子搁在旁边。 李二河站在院里喊了一嗓子:“吃!都放开量吃。窝头不限量。” 新兵们开始还有点拘谨,端著碗站在角落里头,眼睛往锅里看又不敢上前。 老孙头拿大铁勺朝他们一招手,把粥舀进他们碗里,又塞了两个窝头过去。 然后他们就放开了。 一个兵把窝头攥在手里,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喉结往上一滚,又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手里的窝头,好像一鬆手它就会飞走。 另一个兵端著粥碗,嘴埋进碗沿上,吸溜吸溜地喝。 粥烫,他嘴皮子被烫红了一层,也不肯停,一口气灌下去半碗。 碗底那点咸鱼末用舌头卷上来吃乾净了,又把窝头掰成小块在碗里蹭了一圈,把碗壁上掛的粥汁全蹭下来塞进嘴里。 还有个兵,年纪小,看著也就十五六岁,蹲在墙根那儿,双手捧著窝头,吃得浑身都不动了。 只有嘴在动,嚼得很慢,很慢。 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顺著腮帮子淌进窝头里,他没擦,也没停,就著眼泪接著吃。 没人笑话他。 旁边一个老兵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搁到他碗里,然后转过身假装看別处。 张志远拿了那个本子,走到新兵中间,蹲下来,一个一个登记籍贯。 “叫什么?” “赵大柱。” “哪儿人?” “安国xx镇xx村。” 安国。那个满编四百五十人、五一大扫荡后只剩四十人的安国。 他把籍贯写完,抬头看了赵大柱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你呢?” “刘福顺。” “哪儿人?” “定县xx镇xx村。” 下一个。 “姓什么?” “王狗剩。” “大名。” “……王有田。清苑xx镇xx村。” 一个接一个。 安国、定县、清苑、博野、蠡县。 哪儿的都有。 都是从冀中平原被鬼子的三光政策逼得家破人亡、一路逃进山来的庄稼人。 张志远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籍贯一笔一画地写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个,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李二河靠在老槐树上,看著他走到跟前,问了一句:“都记上了?” “记上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那本子的用途,他们都清楚。 记下籍贯,是为了將来万一哪天他们牺牲了,將来胜利后能让可能还活著的家里人享受到烈属的待遇。 注意这里是:可能活著,虽然希望不大,很大概率家里人都没了。 院子里,新兵们还在吃。 窝头掰开的声音,吸溜粥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噹声,和老兵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声混在一起。 晚风从槐树叶子缝里吹下来,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透,照著院子里的影子晃来晃去。 吃过饭,李二河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朝张志远招了下手:“指导员,把缴获的鬼子衣服、鞋子都拿出来。衣服先用草木灰染一染,染成灰色的。先保证一人最少有一身衣服。等进了平原,咱们再想办法搞冬装。” “行,我来弄。”张志远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衣服今晚就染,晾一宿就能干,明天让他们穿上。” 李二河点了下头,嘴角一歪:“媳妇,还是你好。” 张志远抬腿踢了他一脚。 李二河靠在槐树上,看著院子里忙忙活活的人影,脑子里忽然清静下来。 他和原主的记忆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用刺刀捅鬼子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果断是从原主骨头里长出来的。 但他毕竟还留著后世的一点底子。 会把人当人看,不会把人当牲口使。 新兵刚到,先给吃饱、给衣服、给一宿好觉,明天再摸枪。 搁这个年月,他这样的连长算心软的。 说起记忆融合。 他原来好歹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学校不咋地,论文差点没通过。 跟原主融合之后,整天满嘴粗话:老子、草、你他娘的、狗日的、王八操的。 这些话好像焊在舌头上了,张嘴就来。 可能军队就这样吧,不是谁教你的,是在这个环境里泡久了,粗话就跟汗一样从毛孔里往外渗。 不这么说反而彆扭。 你跟一个兵说“请稍等片刻”,他得愣半天。 你骂他一句“你他娘的快点”,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有这样才能跟这帮人真正滚在一起。 正琢磨著人生哲学,吴大脑袋从屋里晃出来,递过来一支烟:“二河,点上。” 李二河接过烟,凑到团长那根烟上对了下火,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两个人並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急著开口。 “二河,新兵也到了。什么时候走?” “团长,別催太急了。新兵这模样你也看见了,要是急行军根本跟不上队伍。”李二河弹了弹菸灰, “再养两天。我保证,再有两天肯定走。” “那就这样说好了。后天傍晚,我再来。到时候咱们交接。” “放心吧团长,我说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吴团长把菸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那好,团里一堆事,我先回了。” “团长,我送送您。”李二河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不用了,你歇著吧。不敢劳您大驾。”吴团长摆了摆手,带上警卫员大步流星走出院门,背影三拐两拐消失在大门外面。 李二河目送他走远,转过身来。 新兵们吃完饭正蹲在墙根底下喝水,有几个老兵凑过去跟他们搭话。 他走到新兵跟前蹲下来,一个挨一个问过去:哪儿人,家里几口人,鬼子来的时候跑出来没有。 问一个,听一个,旁边的人就都围过来。 说到鬼子烧房子杀人,有人咬著嘴唇不说话,有人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二河把他们的仇恨一点一点引出来,末了只说了几句:咱们这就打回老家去。亲手报。 张志远从灶房出来,手里拎著一件刚染好的灰色军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呦呵,二河,你把我指导员的活都抢了啊。” “閒著也是閒著,陪他们聊聊。”李二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说得挺好的。”张志远把手里的军装抖了抖,“衣服都染好了,晾一宿明天就能穿。让这帮新兵先休息吧,赶了那么远的路,都乏了。” 张志远安排新兵们进了隔壁的大通铺。 李二河和他回了自己那屋。 比起大通铺里呼嚕屁声臭脚丫子的混合轰炸,跟老张睡一个屋简直就是享受。 老张除了爱打呼嚕,不放拐弯屁,脚也不臭。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老槐树被山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一声夜鸟叫,短促地穿过夜空。 李二河躺下去,把被褥拉到下巴頦,闭上眼。 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 第18章 训练新兵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还是大米粥加窝头。 新兵们穿上了草木灰染好的衣服,灰扑扑的顏色,深浅倒是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染得深,有的地方还透著一丝黄绿底子。 大小也不大合身。 李二河挨个看了一遍——凑合穿没问题,等到了平原让巧手的妇女再改改就行了。 “都到院里集合。”他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新兵们从大通铺上爬起来,套上新染的灰军装,踢踢踏踏涌到院中间。 老兵们也靠过来,有的靠在槐树上,有的蹲在墙根,想看看连长今天要搞什么名堂。 李二河从墙根抄起一支三八大盖,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了弹膛是空的,又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嗒一下卡在枪口下。 刺刀在早晨的日头底下闪了一道冷光。 “老兵也过来听听。”他往院子中间一站,枪托往地上一顿,“老子今天教你们保命的玩意儿。” 一个蹲在墙根的老兵嘿嘿笑了一声:“连长,拼刺刀还用你教?咱们又不是没拼过。” “你拼过几回?活下来是你命大,不是你会拼。”李二河拿刺刀尖朝他点了一下, “多学一手,下次对上鬼子你就多一条命。少他妈废话,都看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空出院中间一块地方,把枪握紧了。 “鬼子的拼刺刀,有一套固定的路数。不是端著刺刀瞎捅。”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托夹在右肋下,左手握住前护木,右手抓在枪托前段的弯曲部上,枪身斜著往上一挑,刺刀尖与自己的眉毛平齐。 “看清楚了。左手护木,右手握弯。枪托往下沉一点,別夹太死,斜著对著前面。”他慢慢转了个身,让周围一圈人都能看到他的侧面姿势。 枪身从斜上到斜下,把他的脖颈、胸口、小腹整个中线全罩住了。 “枪身这么斜著,正面的要害全护住了。你只要別乱动,鬼子正面刺你哪都不好下手。”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让战士们看清楚:“这就是鬼子的起手式。攻防一体:既能护住自己,又能隨时往前捅。” 那个刚才笑的老兵不笑了,从墙根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 “现在说他们的杀招。”李二河把枪收回来,两脚一前一后站定,“往前突刺的时候,刺刀是从上往下走的。一边往前捅,一边往下压。你看著是捅你胸口,实际上他枪身往下一压,顺手就把你的刺刀给拨到一边去了。你的枪偏了,他的刀尖正对你的胸口。” 他把动作放慢,枪身往前一送,刺刀从高往低走了一个弧线,手腕往下一压一翻,枪身格挡的同时刀尖依然指著前方。 “看懂了没?捅你是真的,拨你是顺带的。捅和拨是一个动作,分开做就慢了。” 新兵们瞪著眼睛,有人嘴微微张著。 那个赵大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二河的刺刀尖。 “现在说四种刺法。”李二河端平了枪,“第一种,正面突刺。脚蹬地,腰胯往前拧,肩膀送出去,手臂直刺。劲不是光靠胳膊,是从脚底板上来的,经过腰,过肩膀,最后全都匯到刀尖上,就像你拿锤子砸钉子,抡的是整个身子。” 他猛地往前刺了一步,脚下碾得沙土一响,刺刀闪电般弹出去,又瞬间收回。 动作幅度极小,发力极短,刀尖前后移动不过一尺。 “看见没?动作就这么大,多了是浪费。就这么一尺,捅进去就够他死的了。捅完赶紧收回来,不收你就等著吃旁边鬼子的刺刀。”他把枪收回来, “这是打胸口、打嗓子眼、打肋骨的。一刀进去,穿肺穿心,神仙也救不回来。前提是你得捅准了。这个动作多练,每天给我空刺一百下。” 他喘了口气,把枪斜过来,身体往下一沉,枪刺贴著地面往上一挑:“第二种,叫脱突。你跟鬼子刺刀碰上了,两把刺刀一交,別跟他较劲。他的枪想压你的枪,你顺著他的劲往旁边带,然后刀尖贴著他的枪身往里滑进去,直捅上半身。胸口,锁骨窝,哪儿软往哪儿捅。” 他把枪往前一送一滑,刺刀贴著空气里一道看不见的直线往里钻,手腕稳稳地压在前方。 一个老兵吸了口冷气:“这招阴。” “鬼子的东西哪招不阴?”李二河收回枪, “第三种,下突。鬼子要是上半身防得严实,你別跟他硬碰正面。往下走:小肚子、大腿根、襠。这几个地方不致命,但捅进去他就站不住了。站不住的人,命就是你盘里的菜。” 他把刺刀尖猛的往下一点,整个人跟著重心下沉。围观的新兵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刺刀是朝自己来的。 “第四种,返突。”李二河站直了,枪身往旁边的虚空里猛地一拨,然后借这拨人的力道身体一转,刺刀反向捅回来。 这个动作他从拨到捅一气呵成,刺刀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 “他捅你,你拨开他。拨完別停,他重心还没稳住,你的刀已经捅回来了。后发先至。鬼子把这叫返突。这就是他们的压箱底功夫。”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扫了一圈院里的人:“鬼子的这些东西,確实厉害。新兵碰上老鬼子,三个换一个都不亏了。但话说回来,他也就这几招起手、四个突。你把这几个动作吃透了,他手一动你就知道他要干啥。知道他要干啥,你就能先他一步整死他。”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大柱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连长,你再说一遍那个脱突。我没看明白,啥叫贴著他枪身滑进去?” “没看明白?行,我再说一遍。”李二河把枪端起来。 “我也没看懂。”另一个新兵举了下手。 “我他妈的也没懂。”一个老兵蹲在墙根,挠了挠头。 李二河咧嘴一笑,把枪又端平了:“那就慢慢教,教到你们懂了为止。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两个小时拼刺。新兵先练空刺:脚蹬地、转腰、送肩、直刺,就这一个动作来回给我练,练到闭著眼都能捅准为止。老兵练四个突,两两对练,別用真刺刀,削两根木棍就行。”他把刺刀从枪上卸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丑话说前头,这会儿流汗,上了战场就少流血。这会儿偷懒,碰上老鬼子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张志远端著一瓢水靠在槐树上,看完了这一整套演示,喝了口水:“讲得还挺细。听你这么说,鬼子的套路都被你拆烂了。” “套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李二河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把三八枪靠回墙根,“真上了战场,鬼子不会站那儿等你出招。但你要是连这几下都不会,那就等著挨捅,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把声音又提高了些,朝院里吼了一句:“赵大柱!刘福顺!王有田!你们几个过来,先学怎么握枪。” 三个新兵从队伍里站出来,走到院子中间。 李二河把他们拉到跟前,一个挨一个地摆姿势。 左手往上挪,右手握紧弯处,枪托別夹太死,身子斜著站,脚底下重心放稳。 摆好一个再摆下一个,摆完后让他们端著枪定住不动,枪管上搁一颗子弹壳,什么时候坚持一炷香不掉壳,什么时候算过关。 他在院里纠正这些动作的时候,张志远已经把磨好的大米从碾房端出来了,倒进大铁锅里开始炒。 松木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铁锅烧热了,米粒倒进去,拿大铁铲不停地翻炒。 米粒在锅里跳,从白色慢慢变黄,又从黄色变成焦黄色,米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和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口號声混在一起。 那些新兵们穿著染得深浅不一的新军装,端著枪在院里站了一排,胳膊发抖,额头冒汗,愣是没人吭一声。 第19章 射击训练 拼刺刀练完,新兵们的胳膊还在发抖。 李二河让他们歇了一袋烟的工夫,灌了几口凉水,又把人叫了回来。 “拼刺刀是保命的最后一招。”他把那支三八步枪重新抄起来,哗啦一拉枪栓,“但咱们的看家本事,是枪法。你刺刀练得再好,冲不到鬼子跟前就让人家点倒了,白搭。反过来,你枪法准,四百米外就能让鬼子去见日本天皇,他连你的影子都摸不著。” 他把枪举起来,让新兵们看清。“三八步枪,鬼子的玩意儿。口径六点五毫米,枪管长,弹道直,后坐力小,適合你们这帮没摸过枪的。瞄准不难:照门、准星、靶子,三点一线。难的是扣扳机的那一下。” 他走到一个老兵跟前,把他腰间皮带上的子弹盒解下来,从里头抓了一把黄澄澄的子弹,摊在手心里。 “今天每人五发。多了没有。” 他把子弹一粒一粒数出来,每个新兵五发,数完一个再数下一个。 “这子弹很金贵。打了就没了。所以每一发都得打在靶子上,不要朝天放,不要往地里打,更不要闭著眼睛瞎扣。每一枪打出去,老子都要听见响。” 他带著队伍出了院子。 石匣子村后头有一块山坡地,老乡收完庄稼就撂荒了,土坡被雨水衝出一道矮崖,正好当靶场。 崖根底下已经被老兵们用树枝和乾草扎了五个靶子,草人的胸口画了一圈黑炭。 李二河在离靶子一百米的坡顶画了条线。 “今天只打一百米。在这个距离,不用算风,不用调錶尺,你要做的就是把准星稳稳套在靶子心口上,然后扣扳机。扣扳机的时候別猛抠。慢慢压,压到你感觉扳机要断了,子弹自己就出去了。” 他把枪端平,侧著身子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手指:“眼睛盯著准星,准星对著靶子。不要去想枪响的事,越想越抖。什么都別想,唯一要做的动作就是压手指。枪响之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响,这就对了。” 他扣了一发。 枪托在后坐力下撞上他的肩膀,枪声在山坡上炸开,弹壳叮的一声蹦出去,在土里滚了两圈。 第一个靶子心口的黑炭上多了一个小洞。 赵大柱第一个上来,从李二河手里接过枪,趴在地上。 他把枪托顶著右肩窝,腮帮子贴著枪托,左眼闭右眼睁,瞄了半天。 枪口对著靶子晃,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回来。 他屏住呼吸,手指头猛地一抠。 枪响了,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往后一缩。 靶子后面扬起一蓬土,偏了靶子半尺。 “偏了。没稳住。手指抠狠了,枪口歪了。”李二河蹲在他旁边,“还有四发。把枪栓拉开,弹壳退出来,推下一发。別急著打,先瞄稳。” 赵大柱吸了口气,退弹壳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利索,枪栓拉了两下才把弹壳退出来。 他重新趴好,这回瞄得比刚才久了些。 手指压扳机的动作慢了下来,压,压,枪响了。 这回他没闭眼,看见靶子上那个黑炭圈里多了个洞,虽然不是正中,但確確实实打在圈子里面了。 他咧开嘴,扭头朝李二河看,李二河点了下头:“中了。记住刚才的感觉。” 后面几个新兵轮番上阵。 每个人趴下去之前都要被李二河掰一下肩膀。保证每个人肩膀打开,枪托顶实,腮帮子贴紧。 有人忘了拉枪栓,有人五发子弹打完了靶子上只有一个洞,有人打偏了就不吭声爬起来,把枪交给下一个人。 王有田趴下去的时候,枪托顶在了锁骨上。 李二河纠正了他两回,他扳机压得慢,五发里有三发上了靶。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脸上憋著笑。 刘福顺压扳机的时候闭上了眼,子弹打出去在靶子右上方飞了。 李二河没有骂,让他睁开眼看著准星,再来一发。 第二发打在靶子边边上,擦掉了一块树皮,李二河说:“这发算数,擦边也算上靶。” 轮到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十五六岁,昨天哭的那个。 他趴下去,枪托把肩膀顶得生疼,脸颊骨贴著枪托,嘴唇抿得紧紧的。 手指头压在扳机上,整个人僵住了。 李二河蹲在他旁边,压著嗓子:“不急。不打完不收摊。你瞄你的,都等著呢。” 枪响了。 靶子正中间草人胸口的黑炭被子弹打穿了。 小新兵怔怔地抬起头,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头朝旁边的赵大柱说:“我打中了。” “中了。”李二河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十五个新兵,七十五发子弹打完,山坡上躺了一地黄澄澄的弹壳。 张志远拿著本子一个个记成绩。 最好的是赵大柱那个三发上靶,最差的一个五发全飞。 但没有人脱靶脱到离谱的地步,所有人的弹孔都在靶子周围三尺之內,有个新兵只打中一发,但那一发正中草人心窝。 “行了,收枪。”李二河把三八步枪拿回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今天打一百米。下次打二百米,再下次打三百米。三八步枪的准头好,从一百米到三百米子弹都走得直。一百米打准了,往远了打不难。” 他把地上的弹壳一个一个捡起来,用手心擦了擦土,装进子弹袋里。“这弹壳別扔了,留下来,捡回去交给指导员,將来有条件了能復装。咱们別的没有,弹壳多囤著总没错。” 回驻地的路上,赵大柱一直反覆攥著自己的手指头。 就是压扳机的右手食指,好像想把刚才压扳机时指尖上的感觉多留一阵子。 第20章 出发 连续训练了两天。 新兵们每天早上起来先练空刺一百下,上午练据枪瞄准,下午再练空刺一百下,傍晚收操前每人趴在地上端枪瞄准一炷香,枪管上搁著子弹壳,掉一次加一炷香。 但李二河心里清楚,也就只能说会开枪了。 实战经验基本为零。 靶子是死的,鬼子是活的。 靶子不会端著刺刀朝你衝过来,也不会藏在土坎后面只露半个钢盔。 这个急也没用,只能在战火里磨。 能活著打完第一仗,就是老兵了。 傍晚的时候,吴大脑袋准时到了。 带著警卫员,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李二河已经把队伍集结好了,老兵新兵加在一起,四十五个人,整齐地站在院里。 每人一支枪,枪栓在夕阳底下闪著冷光。 胸前的子弹袋里面,子弹带足。 那挺歪把子机枪由二排一个老兵扛著,捷克式轻机枪虽然子弹不多,也带上了,枪身擦得发亮。 日军的香瓜手雷每人揣了五个,在腰间掛了一圈。 背上是被褥,打成了行军背包,乾粮袋斜挎在胸前,装满了这两天炒好的大米和玉米饼子。 吴团长站在院门口,把每一个人从头看到脚,然后走到队伍前面,抬手敬了一个礼。 动作很慢,手指併拢贴在太阳穴上,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一切保重。” 李二河抬手回礼:“敬礼,团长。” 他把手放下,嘴角往上一挑,“我这带队伍到冀中平原,要是將来队伍比你多,官也比你大,团长,你得给我敬礼啊。” 吴大脑袋把肚子一挺,眼珠子一瞪:“去你的。別忘了五五分成!” “忘不了。”李二河拍了拍乾粮袋,回头朝屋里努了努嘴,“剩下的物资都在屋里头,你自个儿清点。我带队出发了。” 队伍鱼贯而出,李二河走在最前头,张志远走在队伍末尾,两人擦肩时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队伍沿著唐河往下游行进。 河水在谷底哗哗地淌,水声盖住了四十七个人的脚步声。 出了大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二河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没有山脊挡著了,视野一下子拉开,天像是被人掀掉了一层盖子,露出满天碎星星。 平原上的夜风吹在脸上比山里的风软,裹著泥土和庄稼枯叶的味道。 天黑正好,適合隱蔽行军。 要是白天走,沿途汉奸太多,万一哪个村口蹲著一个眼线,往据点里一报,鬼子的摩托车队一个钟头就能撵上来。 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平原作战的规矩:执行战场纪律,不许叫嚷,不许点火抽菸,一切行动听指挥。 口令在队伍里一个接一个往后传。 沿著乡间土路,避开鬼子的据点。 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收穫,秸秆还没收割,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偶尔路过一个村子,狗叫了两声,队伍立刻伏在路边沟里,等狗不叫了再继续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方地平线上泛出一层灰白色,平原上的晨雾贴著地面慢慢铺开。 李二河掏出地图蹲在路边,张志远凑过来,两个人借著那点灰亮光展开地图。 “二河,到哪了?” “台头村。还在唐县。”李二河的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沿著唐河往下画了一道线,“离定县还远。今晚再走一夜,差不多能进定县地界。” “让战士们喝点水,吃点东西,歇著吧。晚上再继续行动。” “行。”李二河站起来,朝队伍一挥手,“进玉米地休息。动静小点。” 四十七个人猫著腰钻进路边的玉米地。 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干了一半,碰在军装上沙沙响,一望无际玉米地里面都是这声响,反而没人能听出异样。 幸好现在的玉米秸秆还没收割,青纱帐虽然不比夏天密,藏四十几个人足够。 鬼子站在路上往这边看,什么都看不见。 战士们三三两两靠著玉米秆坐下去,水壶从腰间解下来,对著嘴灌两口,又把乾粮袋里的玉米饼子掏出来,就著水干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一个村子醒了。 晨雾里隱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屋檐低矮,土墙破旧。 平原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玉米叶的声音。 李二河靠著田埂坐下去,把三八步枪搁在膝盖上,望著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慢慢嚼著嘴里的玉米饼子。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著玉米地一片金黄。 战士们三三两两躺在田垄上,枪抱在怀里,头枕著乾粮袋,呼呼地睡起来。 呼嚕声在玉米秆子之间此起彼伏,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搅在一起。 棲息在玉米地里还有一个好处,大便方便。 在山里的时候,手边什么都没有,石头、土坷垃,大家找到什么用什么。 在玉米地里就不一样了,玉米的叶子虽然老了一些,但好歹能用。 最好用的是玉米棒子外面那几层软的,又薄又韧,揣在兜里隨时能掏出来。 一个战士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李二河跟前,压低声音:“连长,我去解大手。” 李二河点了点头:“远一点,別熏著大家。”他顿了一下,也跟著站起来, “算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也方便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玉米地深处走,脚下踩著干透的玉米叶子,沙沙地响。 李二河心里清楚,他不是非得跟来。 他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怀疑自己的战士不太合適,可在敌后这种环境,一切都得小心为上。 一个人落单,碰上巡路的汉奸、便衣队、甚至摸进地的偽军,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蹲下来的时候,肚子里一阵通畅。 这几天细粮吃得多,骡子肉也管够,肠胃总算不再跟玉米捞饭和红薯较劲了。 解决完了,旁边那个战士递过来几片玉米棒子上的嫩皮。 李二河接过来,心里感慨了一下,这玩意比山里的石头土坷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个人收拾利索回到队伍,张志远正靠著田埂喝水。 他闻见两人身上的味,抬头问了一句:“老李,方便去了?” “嗯。”李二河蹲下来,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老张,我刚想了下,咱们定个规矩。从今天起,去方便最少两个人。不管是解大手还是撒尿,不许一个人单独离队。一切为安全起见。” 张志远把“安全”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点了头:“行,按你说的。我马上传达。” 他把水壶盖拧紧,站起来,猫著腰在玉米地里穿行,挨个拍醒睡得迷迷糊糊的战士,把新规矩低声传下去。 李二河靠在田埂上,把三八步枪往怀里拢了拢,阳光透过玉米叶子漏下来,在脸上晃了几道碎碎的光。 他闭上眼,也沉沉睡过去了。 第21章 行军 睡了一觉就醒了。 李二河睁开眼,头顶上的玉米叶子被太阳照得半透明,叶脉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了下脖子,颈椎骨嘎巴响了一声,嘴里发乾,舌头舔了舔嘴唇,尝到了玉米饼和骡子肉乾留下的咸味。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玉米叶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一层接一层,像是平原在呼吸。 几个战士抱著枪靠著田埂发呆,眼睛看著前方,焦距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不说话,不动弹,就那么干坐著,枪托搁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另外几个还在睡,呼嚕声不大,平平的,被玉米叶子的响声裹住了大半。 有个新兵蜷著腿侧躺著,怀里搂著三八步枪,搂得跟抱枕头似的,嘴微微张著,口水淌在乾粮袋上洇湿了一小块。 中国人是一个特別能忍耐的民族。 忍耐飢饿,忍耐孤独。 四十七个人缩在这片玉米地里,从天亮到现在没动过窝,没人大声说话,没人乱走动,没人抱怨。 战场纪律保持得很好。 至於呼嚕声,那没办法,人睡著了谁还能管住自己打不打呼嚕。 好在休息的这地方距离道路最少一百米开外,玉米秆子和叶子把声音滤了一道又一道,那点呼嚕声在外面根本听不见。 中午吃了点东西。 乾粮袋里的炒米抓出来就著凉水灌下去,骡子肉乾硬邦邦的,得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了才能嚼。 吃完后李二河让哨兵去休息,自己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挎,接了哨兵的活。 他蹲在玉米地队伍边缘,背靠著一根粗壮的玉米秆,把身子缩在一丛还没完全枯死的叶子后面。 青纱帐要是夏季最茂盛的时候,视野范围也就三五米,满眼全是绿。 现在是深秋,叶子半枯黄,密还是密,透了一些,视野范围也不会超过十米开外,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全被一层一层的叶子和秆子挡著。 在这个环境里,听力其实比视力更管用。 他把眼睛闭上一会儿,专心地听。 风从玉米梢上刮过去,声音是从上往下走的,呼,从左耳到右耳。 远处,大概隔了几块地,一只布穀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再远的远处,听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哪个村子传来的驴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干玉米叶上沙的一声,又沙的一声。 不是风,风不会这么有节奏。 李二河睁开眼,枪口无声地调转过去。 是指导员。 张志远猫著腰从玉米秆之间穿过来,手里拎著水壶,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印子。 李二河把枪口放下来,压著嗓子:“老张,有事吗?” “没事。”张志远蹲到他旁边,把水壶递过来,“你吃了吗?” “吃了。” “我替你放会儿哨吧。” “不用,我也刚站一会儿。你先休息,一会儿再来换我。” 张志远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他把水壶留在李二河脚边,猫著腰又回去了,背影三晃两晃就被玉米秆子遮住了。 时间在此刻仿佛过得很慢,一分一秒。 阳光从头顶挪到西边,玉米叶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拉长了一点又拉长了一点。 李二河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盯著外面那条土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子,没有偽军,没有老乡,连条野狗都没有。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道车辙从这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盯著那条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耳朵始终竖著。 忍耐是此时唯一的主题。 忍到天黑,才能继续往前走。 如果现在自己手头有个手机,这一天的工夫肯定过得飞快,刷几个视频、翻几页小说、打两把游戏,天就黑了。 可惜没有。 別说手机,连个手电筒都没有,兜里就一盒火柴,还剩小半盒,攥在手里都怕潮了。 回到这个时代的时间长了,李二河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枯燥。 从早到晚蹲在一个地方,除了风声虫叫听不见別的动静,除了玉米秆子看不见別的东西。 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无聊,只是觉得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人跟庄稼一块儿长在地里,天亮了醒,天黑了动,中间等著。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得越久,就越觉得耐得住寂寞才是顶顶要紧的本事。 过了一阵子,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老张猫著腰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旁边一蹲:“老李,换岗。你回去歇著。” 李二河点了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他走回玉米地深处,找了个田埂躺下去,枪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胡思乱想。 这是战场保命的基本功。 累极了的人不需要失眠,他甚至在入睡前的那几秒还能听见旁边战士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次醒来,太阳已经下山了。 西边的天还残留著一抹暗红,玉米叶子被晚霞染了一层橘色,又一层一层地褪成灰。 凉气从地底下往外渗,露水开始爬上玉米秆子。 李二河坐起来,揉了一把脸,从乾粮袋里抓了把炒米塞进嘴里,拿凉水往下送。 炒米嚼起来咯嘣咯嘣响,凉水灌下去把嗓子眼里的乾粉冲乾净。 他把水壶盖拧紧,站起来,朝周围低声传下口令。 “出发。” 一个一个,气声贴著耳朵传开。 四十七个人从玉米地里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乾草叶子,把枪往肩上一挎。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满天碎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在头顶。 队伍重新走在乡间土路上,玉米地在身后渐渐退远。 白天蛰伏,夜晚行军,这是平原上的活法。 第22章 穿越平汉线 过了大概五六个小时,队伍停在了平汉线西边。 李二河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往铁路方向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此行最大的障碍。 铁路两边挖著封锁沟,四米宽,三米深。 沟沿上还拉著铁丝网。 炮楼沿著铁路线排开,两公里一个,密得跟念珠似的,一眼望过去能数出好几个黑影。 探照灯从炮楼顶上扫下来,光柱惨白惨白的,贴著地皮慢慢横著走,从这头扫到那头,再从那头扫回来。 两道探照灯的光柱有时候交叉在一起,把地面照得比白天还亮。 人要是被扫到,几百米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李二河缩回脑袋,压低声音:“老张,不行。这儿炮楼之间距离太近了,两道探照灯的交叉区域太多,根本没空子钻。” 张志远蹲在他旁边,往铁路方向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那就接著往北走。我听军区的同志说过,他们护送人员穿平汉线,走的是清风店北边、王京镇南边。那边有一个地方,炮楼间距大概三公里。” “三公里。”李二河在心里算了一下,探照灯的有效照射范围,炮楼巡逻队的巡逻半径,中间的空隙够不够四十七个人钻过去,“走,咱们先离开这儿,往北。” 他拍了拍身后战士的肩膀,往后传了口令。 四十七个人猫著腰,悄无声息地从草丛里退出来,往北摸去。 黑夜里看不见什么参照物,只能靠著地图和星星的方向大致判断位置。 走了十来里地,果然找到了一个地方。 两个炮楼在远处各守各的,中间的间距拉开了一大截,比刚才那位置宽了不少。 李二河在中间位置停下,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对面。 “老张,我刚才看了下,巡逻队大概一个钟头一队。等巡逻队过去,咱们再行动。” “行。”张志远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抿了一口,又把壶盖拧紧。 他望著铁路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二河,封锁沟怎么过?咱们没梯子。要不从附近村子借,要么现做一个。” “来不及。附近村子离炮楼太近,进去借梯子跟找死差不多。”李二河往身后摸了摸,摸到了背包上绑的那捆麻绳, “咱们带著绳子。先顺著绳子滑下去,底下不深,三米,绳子够用。上去也好办,在土壁上挖土窝子,手脚有个借力的地方就能爬上去。” 张志远听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还是你有办法。按你说的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趴在草丛里等著。 探照灯的光柱从左往右扫过去,又从右往左扫回来。 铁轨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远处炮楼的轮廓黑乎乎的,只有顶上那一点灯光亮著,像一颗没睡醒的眼睛。 一队巡逻的鬼子沿著铁路走过去,脚步声齐刷刷的,胶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手电筒的光柱在路上晃来晃去,往封锁沟的方向扫了两下,又收回去了。 鬼子走远了,听不见脚步声了。 探照灯刚扫过去,下一轮还没转回来。 李二河霍地站起来:“上。” 两个战士抱著绳子窜到封锁沟边上,把绳子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往沟里一甩。 麻绳在沟壁上抽了一下,绷直了。 第一个战士抓著绳子往下滑,双脚蹬著土壁,一点点往下蹭。 封锁沟並不是九十度的直角,这种土壁挖的时候再垂直,风吹日晒雨淋下来,也得塌出一点坡度。 人蹭著土壁往下滑,碎土哗啦啦往下掉。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顺著绳子溜下去,动作很快。 绳子在沟沿上磨得吱吱响,李二河按著绳头,等最后一个战士出溜下去,他自己才抓著绳子往下滑。 沟底的土鬆软,踩上去发不出什么声响。 他还没站稳,张志远已经在封锁沟另一侧的土壁上开始刨土窝子了。 没有铲子,刺刀、枪托、手一起上,在土壁上掏出一个个小坑,斜著往上排成一列。 第一个战士踩著土窝子往上爬,手脚交替,把土窝子当梯子使。 爬到沟顶,他趴在沟沿上,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李二河在底下把另一根绳子往上拋。 那战士接住绳子,找了个牢固的地方拴好,又把绳头甩下来。 李二河拽了拽绳子,绷住了。 他抓住绳子,脚蹬著土壁上的土窝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绳子勒进手心,土窝子被踩得往下掉渣。 翻上沟顶的那一刻,脚底下不再是软土,而是碎石和枕木。 铁轨横在面前,两根钢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已经站在平汉铁路上面了。 没有时间停。 前面的战士已经翻下铁路东侧的封锁沟,绳子也扔下去了。 探照灯的光柱从南边扫过来,李二河一头扑在枕木边上,脸贴著碎石子,一动不动。 光柱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照亮了铁轨、碎石、旁边一丛枯死的草。 停了大概三秒,光柱移走了。 爬起来,继续走。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翻下东侧的封锁沟,再顺著土窝子和绳子爬上来。 他们像一群影子,走走停停。 探照灯过来就趴下,等灯过去了再接著行动。 最后一个战士抓著绳子往上爬,脚在土壁上蹬了两下,踩掉了一块鬆土,人掛在绳子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翻上沟沿,蹲在地上喘了口粗气。 过了。 四十七个人都过了平汉线东侧的封锁沟。 李二河正要俯下腰让人往回传口令,身后不远处射来一道手电筒光柱,直直戳在铁轨上。 鬼子的巡逻队,手电光从右往左晃,晃过了铁路,晃过了沟沿,往这边过来了。 “谁だ?!”(什么人?!) 一嗓子日语喊过来,光柱猛地抬起,照向刚从沟沿上站起来的几个战士。 李二河一把拽下肩上的三八步枪,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护圈。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反而比刚才还清楚。 这地方开阔,除了玉米地可以躲藏,其他什么都没有,四十七个人刚翻完两道深沟,体力耗了大半,硬拼就是活靶子。 他在黑暗里看见了手电光后面那些鬼子的身影。 人数不多,巡逻队的標准配置,十来个人,一挺歪把子。 距离太近,来不及布置战术,那就乾脆不布置了。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甩了一句:“老张。带队往玉米地撤。” 然后回过头,枪口已经贴上了鬼子的方向,嘴里压著嗓子朝那边喊了一句:“こっちは警备队だ!”(我们是警备队的!) 脚步声停了一下。 手电光柱晃了晃,往边上偏了一点。 这个停顿只持续了两秒。 两秒钟,够了。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轻而密,四十七个人正猫著腰往玉米地里退。 李二河趴在地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套著照门。 手电光柱还在往这边扫,他看见了光柱后面那个端著手电筒的鬼子的脸。 对方也在看,显然没有看清楚,光柱在黑暗里反而晃了他自己的眼。 李二河压著呼吸,一动不动。 等最后一个战士的身影也隱进了玉米秆子之间,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蹭。 手电光柱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他整个人缩在地面上。 等光柱移开,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跑。 身后鬼子的喊声又响起来,手电光追著他的背影晃了几下,距离已经拉开了。 玉米地就在眼前,他一个箭步钻了进去。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是张志远,把他往深处拽了一把。 四十七个人全部隱入了玉米地的黑暗里。 鬼子在铁路边上又喊了几声,又用手电乱扫了一阵,没有摸进庄稼地。 大概是怕黑,怕玉米地里还藏著伏兵,最终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李二河蹲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铁路的方向。 炮楼的灯光还在远处一明一灭。 四十七个人,穿过了平汉线,钻进了冀中平原的黑夜深处。 往东,过了唐河,就是定县了。 第23章 艰难的处境 这次穿越平汉线,让李二河涨了经验。 人越多,目標越大。 四十七个人在两道封锁沟之间爬进爬出,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光是趴下不敢动就能急出一身汗。 他在心里过了个数。 这种穿越平汉线的行动,三到五个人一拨最合適,轻便,快,趴下就是一团影子,探照灯照过来也容易漏过去。 当然,要是一个团的人马反倒不用费这些心思了,大不了明刀明枪拔了炮楼,鬼子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可眼下他就这四十来號人,没资本硬碰。 一路向东。 后半夜看不清路,全靠地图和方向感。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方地平线上浮出一片灰扑扑的影子,是个村庄。 土坯房子挤在一起,几棵枣树歪歪扭扭地戳在村口,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几个没人摘的枣。 李二河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村庄的轮廓:“老张,这是到哪了?后半夜一路走,看不清路,现在也拿不准。” 张志远凑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摇了头:“我也不清楚。没在这一带活动过。” “咱们俩去村里打听下。” “行,带上傢伙,以防万一。”张志远把盒子炮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 李二河回头朝后头喊了一声:“吴老三,带两个人跟上。” 吴老三点了两个老兵,五个人猫著腰朝村口摸过去。 晨雾还没散乾净,贴著地面慢慢地走。 村口静得不正常,一条土路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李二河蹲在一堵土墙后头,往村里仔细看了看。 没有鬼子的摩托车,没有偽军的自行车,村公所门口也没掛著膏药旗。 至於汉奸,那东西在脸上没写字,看不出来。 他回头看了张志远一眼。 张志远冲他点了下头。 “进村。” 五个人贴著一家院墙往里走。 土坯墙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沟,墙头上长著几根枯草。 街道上原本还有几个老百姓在走动,一个妇道人家端著簸箕在门口筛东西,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编筐,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巷子口玩泥巴。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李二河这几个人。 那个妇道人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簸箕一收,转身就回了家,门閂哗啦一声插上了。 编筐的老汉站起来,抱著没编完的筐子,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腿脚利索得不像他这个年纪。 两个孩子被人从巷口拽了回去,连喊都没喊。 一眨眼工夫,整条街上空了。 张志远快步上前,在巷子口拦住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那老人拄著根枣木棍子,一条腿拖著地,走不快。 张志远伸手虚虚挡了一下,把声音放得很轻:“老乡,这里是哪个村?为什么都躲著我们?”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张志远身上的灰军装,又看了看他身后背著枪的几个人。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糊著一层眼屎,眼神是木的。 “这里是白家村。”他用棍子指了指张志远胸口的纽扣,声音发涩,“你们是八路吧。” “是,八路。” 老人把棍子往地上戳了一下,嘆了口气。 那口气是从肚子里使劲翻上来的,嘆完了,整个人又往前佝僂了一截:“鬼子现在都杀疯了。只要一家通八路,十家连坐。不告密,也连坐。” 他抬起眼皮看著张志远,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怕。 不是怕他们,是怕他们带来的后果。 “赶紧走吧。就算我不告密,別人也可能告密。” 说完他拖著瘸腿转身就走,枣木棍子戳在土路上,篤一声,又篤一声,一步一步挪进了巷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紧接著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门閂落下的响动。 李二河和张志远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用不著翻译。 “老张,走。咱们先撤。” 五个人快步退出村子,没有跑,只是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出了村口,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走过那片打穀场,一直走到玉米地边上。 李二河回头看了一眼白家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村子的轮廓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 “老张,咱们得赶紧撤离这里。很大可能已经有人去告密了。” 张志远点了下头:“往哪去?” 李二河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手指头从唐县往东划,找到了白家村的位置,点了下去。 然后继续往东,又往上拐了一点,在望都县东边的一小片区域画了个圈。 “向东,向北。去冉庄到北王力一带。那边有我们的地道,老百姓还在跟鬼子坚持斗爭。” “同意,先转移到那里。这里很大可能不安全了。” 李二河站起来,把地图一收,回头朝队伍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玉米地边上,他压著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集合。急行军。离开这里。”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四十七个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扛起枪,繫紧乾粮袋,一个挨一个排成行军纵队。 李二河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很大,脚后跟带起的干土在晨光里扬起一溜尘烟。 急行了两个小时,中间没停过。 新兵喘得厉害,没一个人掉队。 李二河终於在路边的玉米地旁停下来,朝后头一挥手,四十七个人一头扎进庄稼地里,蹲的蹲,坐的坐,歪的歪。 有人抱著枪,把脸贴在枪托上大口大口地喘。 有人把水壶举到嘴边,手抖得洒了半壶。 有人在咳嗽,捂著嘴,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二河靠在玉米秆上,把脸上的汗抹了一把。 阳光透过半枯的玉米叶子漏下来,在他满是汗渍和尘土的军装上印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他望著白家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盖子拧开,仰头把水壶里的水喝乾。 水顺著嘴角淌下来,衝掉了下巴上沾了一夜的尘土。 第24章 又是忍耐 李二河把水壶盖拧紧,往玉米秆上一靠:“原地休息。晚上咱们再行动。”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吃窝头”一个语气。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在敌后活动,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不能有。 走路踩断一根枯枝,咳嗽没捂住嘴,地图上的地名记错一个字,都可能是天大的祸事。 轻则减员,丟几条命。 重则被鬼子咬住尾巴,全军覆没,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剩不下。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立脚点。 没有立脚点,就是飘在平原上的一片叶子,风往哪吹就往哪滚。 有了立脚点,有老百姓帮你藏身、帮你传消息、帮你养伤,才能扎下根来跟鬼子周旋。 刚才在白家村那一幕又浮上来了。 那个拖著瘸腿的老人,那双木然的眼睛,那句“我不告密,別人也可能告密”。 李二河在心里过了遍当时的场景,一点也没怪对方。 要怪,也该怪自己这身军装没能护住身后的老百姓。 鬼子搞十家连坐,一家通八路十家掉脑袋,这种手段毒就毒在它把老百姓推到了刀尖上。 帮八路的人是死,不帮八路的人可能也是死,告密反倒能活。 这种情况下,老百姓选择把门关上,选择让他们赶紧走,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说到底,是中国军队保护不了中国人民。 这个帐,不该算在老百姓头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志远猫著腰走过来,手里拎著水壶,壶身外面还掛著没擦乾的水珠。 他把水壶递过来:“二河,刚去河边接了点水,喝点吧。” 李二河接过去,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河水没有山里的水那么凉,带著一股土腥味,够清冽,顺著嗓子眼往下走,把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冲开了一道缝。 张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从乾粮袋里掏了两块玉米饼,一块递给李二河,一块自己攥在手里。 他低著头,把玉米饼在掌心里翻来翻去,半天没说话。 远处玉米叶子沙沙地响,战士们压低声音在分乾粮,有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了。 “二河,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张志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李二河,眼睛里的东西李二河一眼就看懂了。 这个从苏区走出来的红小鬼,翻过雪山,走过草地,过封锁线的时候子弹在脚跟后面追著打都没皱过眉头。 可刚才白家村那个老人的眼神,把他整得不自信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流血牺牲他不怕,可当老百姓躲著你走的时候,心里那根柱子会晃。 李二河把水壶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著张志远:“老张,咱们两个搭伙计也有两年了吧。” “民国二十九年的时候,我从总部到的你这当指导员。”张志远把玉米饼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像是笑又不是笑, “那会儿你比现在还能骂人,第一次见面你就骂我是白面秀才。” “现在不也骂你了。”李二河笑了一声,然后笑容慢慢收住了,“老张,你要相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直直地看著张志远,没躲没闪:“我能带著部队在冀中平原打出一片天地来。白家村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了。等咱们站住了脚,把鬼子打疼了,老百姓自然会开门。” 张志远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块玉米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端起水壶灌了一口。 嚼完了,他把剩下半块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听你的。你打的仗比我多。” “吃点东西,赶紧休息。天黑行动,爭取今晚就到冉庄一带。”李二河也站起来,朝身后的战士们小声传令,“都听好了!该吃吃,该喝喝,把觉睡足了。天黑了就动身,谁也不许掉队。” 玉米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战士们三三两两靠著玉米秆子闭上了眼,有人把军帽往脸上一盖就打起了呼嚕。 阳光透过枯黄的玉米叶子漏下来,在每个人身上印了碎碎的光斑。 张志远靠著一根粗壮些的玉米秆子,把本子掏出来,翻到夹著半截铅笔的那一页,在上面记了几笔。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也闭上了眼。 李二河没有睡。 他把三八步枪横在膝盖上,眼睛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望著白家村的方向。 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扳机护圈上,一下一下地轻敲。 忍耐,是此刻唯一要做的。 天黑就动身。 第25章 到达冉庄 又是一夜跋涉。 后半夜的月亮斜斜地掛在天边,照得平原上一片灰濛濛的亮。 玉米地已经甩在身后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村庄的轮廓。 李二河走在队伍最前头,脚底板磨得发烫,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从脚后跟传到腰上的酸。 地图上標註的冉庄位置已经到了。 他正要下令减速,黑暗里突然炸开一声怒喝:“谁?举起手来,我开枪了!” 声音从村口一棵老槐树后面传过来,年轻,带著紧绷绷的狠劲。 李二河心里一喜。 这大半夜的,能站在村外面端著枪放哨的,十有八九是冉庄的民兵。 他把手往下一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然后朝那个方向喊回去:“同志!我是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一营三连连长,我叫李二河。这是连指导员张志远。我们受军区委派,来支援冀中人民抗日。” 黑暗里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还是不鬆口:“你们两个,放下枪,走到空旷地带。” 李二河回头压低声音:“老张,走。其他人隱蔽好。” 他把三八步枪往地上轻轻一放,两手摊开,朝村口走了出去。 张志远也放下枪,並肩跟著他走到月光底下。 那民兵从槐树后头闪出来,端著一支老套筒,枪口始终对著他们两个。 月光照在他脸上,也就十八九岁,嘴唇上刚冒出一层绒毛,端著枪的姿势很稳,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准备扣下去。 “你们两个是不是同志还不知道呢。站好了,一会儿就有人来。” 声音硬邦邦的,李二河注意到他喉结在上下滚。 另一边,另一个放哨的民兵已经撒腿跑进了村。 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他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到了一处宅子前,拳头攥起来就往门上擂:“老忠叔!老忠叔!”哐哐哐,门板震得直晃。 屋里头油灯亮了,先是一小团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然后门閂哗啦一响,高老忠披著衣服举著油灯站在门口。 四五十岁的庄稼人,脸上的皱纹被灯光从底下往上一照,显得更深。 “什么事啊,二嘎子?” “老忠叔,村口有两个人。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的。” 高老忠把油灯举高了一点,问话的声音不紧不慢: “没发生衝突吧?” “没有。那两个人很客气,让他们放下枪就放下枪了。” 高老忠点了下头,把衣服袖子往胳膊上一擼:“那很可能是咱们的同志。” 他转身回屋,从屋里提了马灯,划火柴点著,灯罩里呼地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 然后提著马灯大步往村口走,二嘎子在前面带路。 到了村口,高老忠把马灯举起来往前一照。 灯光扫过李二河的脸,灰军装,肩膀上扛过枪磨出来的线头,脸上全是土和汗干了的盐印子,眼睛亮,站得直直的不躲不闪。 旁边张志远也在灯底下稳稳地站著。 高老忠把马灯递给旁边的二嘎子,走上去伸出手:“我是冉庄党支部书记,清苑四区区小队政委,高老忠。” 听到高老忠这个名字,李二河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没了。 他握住那只手,满手的老茧硌得掌心生疼:“我们是原冀中九分区二十四团一营三连。这次是受军区的委派,来支援冀中人民抗日的。” “你们团长是谁?” “吴有田。脑袋特別大。”高老忠愣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绽开了,笑出了声:“对上了。还真是同志。快进村!” 他回头朝村里一摆手,又转过来问,“这次来了多少人?” 李二河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都出来吧。” 连队四十五个人陆续从玉米地和黑暗里钻出来,从田埂后头站起来,从乾草垛旁边走出来。 背著枪,挎著子弹盒,腰上掛著香瓜手雷,在月光底下站成了一排。 高老忠举著马灯挨个照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咽回去了半句话。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些:“就这么点人啊。” 语气中的失望溢於言表。 那种盼了很久的援军终於到了,却发现来的人数只有这些的失望。 李二河听出来了。 “过平汉线的时候,人数太多不好过。”李二河把枪往肩上一扛, “老忠叔,你放心吧。只要打几场胜仗,有多少枪,就有多少部队。” 高老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也没再多问,只是一手提了马灯转过身去:“走,进村休息。” 第26章 到达冉庄-1 进了村,李二河跟在提著马灯的高老忠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子,拐上了十字街。 脚刚踏上街心的硬土路面,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树是真大。 主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把撑开了就再没收拢过的巨伞。 十月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枯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一根最粗的横枝上吊著一口大钟,铁铸的,钟身上锈跡斑斑,在月光底下泛著冷铁色。 那口钟安安稳稳地掛著,风推不动它,它就那么悬在十字街正中间的上空,让人一走到这儿就忍不住抬头看它一眼。 李二河知道这棵树。 他在后世见过照片,见过老电影里的黑白画面,见过各种资料里反覆提起这棵槐树和这口大钟。 可现在它就在他头顶上,黑漆漆的枝丫,锈跡斑斑的钟,活生生的,不是印刷在纸上的油墨,也不是屏幕上跳动的像素。 他在树底下站了两秒,听见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街心硬土上的碎石子响。 高老忠在前面走著,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走不动了。 李二河回过神来,赶了两步跟上。 “冉庄的地道,基本已经完善好了。”高老忠一边走一边说,马灯的光在巷子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墙上一道道雨水衝出来的沟痕, “鬼子要是来了,老百姓能钻地道躲。入口藏在炕洞底下、灶台后头、井壁上,鬼子根本找不著。” 说著话就到了十字街东边一处比较大的宅子跟前。 青砖门楼,院墙比周围的土坯墙高出半截,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钉著几道铁条加固。 高老忠推开门,马灯往里一照,照出一个宽敞的院子,地上铺著青砖缝里长了乾枯的苔蘚。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窗户纸上糊的窗纸破了几处。 “同志,这是原来地主的房子,先歇在这里。要不要我让乡亲们准备点吃食?” “老忠叔,不用了。我们还有乾粮。”李二河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青砖地上。 “那先安排同志们休息吧。”高老忠把马灯搁在窗台上,让那团光照著院子。 “老忠叔,先等一下。”李二河没急著铺被褥,走到高老忠跟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膝盖上,借著马灯的亮光用手指点了点, “让战士们先去睡。您先跟我说说,附近敌情怎么样,县大队、区小队实力如何。” 高老忠也蹲下来:“咱们这一块,最大的一坨敌人就是张登。那儿常年驻扎著鬼子的一个中队,一百来號鬼子。偽军有三百五十人。” 李二河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了张登。 清苑南边,唐河北岸。 他把张登的位置在地图上看了一圈: 向西,卡著张望路; 向南,扼著唐河渡口; 再往南过了唐河,两条主路分岔,一条通向蠡县,一条通向安国。 公路线,渡口,交通枢纽。 鬼子能在这里放一个中队加三百多偽军,不是没道理的。 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了这个位置。 高老忠介绍:“方圆九公里內,还有大小总共十五座据点。大的驻鬼子一个小队,偽军百十来號人。小的就偽军一个小队,二三十个人守著个炮楼。” “那咱们的实力呢。” 高老忠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马灯的光从侧面照著他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县大队在『五一』扫荡之前有两百多人。现在估计还有二十来个。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数字。我们跟县大队已经失联很久了,人是死是活,在哪儿活动,全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块地:“区小队,我只能说我带的第四区小队。现在还有十几个人。” 李二河听完这句话,浑身像被浇了一瓢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县大队二百多人只剩二十来个,区小队十几个人,四周十几坐座据点,张登还蹲著一百鬼子和三百五偽军。 这帐怎么算都差一大截。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得多。 他把地图慢慢折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蹲下来之前没什么两样,声音压得稳稳的:“老忠叔,您觉得,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高老忠没犹豫:“玉米和红薯收了。鬼子肯定要下乡抢。那些二鬼子也要下乡抢,粮食、鸡、猪,有什么抢什么。老百姓这一年就指著这点红薯玉米活命,要是被抢了,这个冬天就要饿死人。” “老忠叔,情况我们了解了。”李二河站起来,把地图揣回怀里。 “那就先休息。明天让我儿子跟你们匯报具体情况。 他是区小队的队长,地面上的事他都清楚。” 高老忠也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打地铺的战士们,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李二河和张志远把背包打开,被褥铺在青砖地上。 没有稻草垫,没有蓆子,被褥往地上一摊就躺下去。 地砖冰凉,隔著被褥也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凉气往上顶脊梁骨。 两个人头顶著头躺著,屋里很暗,窗户纸被月光照得发白。 “二河,看这个情况。局势比咱们预想的要恶劣。”张志远的声音从地铺另一头传过来,在这空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仰面躺著,眼睛睁著看著房梁。 “起码这里有了一定群眾基础。”李二河把三八步枪靠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墙上,把被褥裹紧了些,侧过身,面对著黑暗里张志远的方向, “那就很好打了。先睡。”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张志远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李二河还睁著眼看了天花板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冉庄彻底沉在后半夜的寂静里。 第27章 希望? 李二河醒了,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几块亮晃晃的光斑。 张志远还在睡,侧著身子蜷在地铺上,被褥裹得紧紧的,呼吸匀净。 李二河轻手轻脚把自己的被褥卷好捆紧,心里盘算著回头得在屋里盘个土炕。 青砖地太凉了,现在十月还能扛,再往冬天走,睡地上能把人的骨头缝冻透。 他从乾粮袋里摸了两块玉米饼,走到大门口,蹲在门垛子上啃。 门垛子是青砖砌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玉米饼粗糲,嚼起来沙沙的,玉米皮碎屑扎嗓子眼,得就著唾沫使劲往下咽。 看太阳此时大概上午九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掛在东边天上,照得十字街上的硬土路面发白。 街上有一群孩子。 大的估摸六七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正在街上跑著玩。 10月的天气已经凉了,大的孩子身上也就套著个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子短了半截。 小的孩子连布褂子都没有,且不论男孩女孩大多数都光著屁股,身上没二两肉,显得骨头很突出,两条腿细得像麻秆,光脚板踩在凉土路上也不嫌冷。 孩子们看见了蹲在门垛上的李二河,停下了玩耍,好奇地围过来。 他们不敢靠太近,隔了几步站成一圈,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玉米饼。 李二河停住了咀嚼。 “吃了吗?” 他也不知道怎么张嘴就蹦出这句。 好像中国老百姓打交道,不管认不认识,头一句话就是“吃了吗”。 盖因飢饿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了刻进每一代人骨头里,大到了问候语都绕著吃饭转。 最大的那个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的玉米饼,那眼神不是馋,是一种被饿训练出来的专注。 她咽了下口水小声地说:“没呢。还没到时间吃呢。” 旁边那个最小的男孩把手塞进了嘴里,含著手指头,口水已经顺著下巴淌下来了,在脏兮兮的胸口上衝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叫什么名字?一天吃几顿饭?吃什么?” “我叫大妮,今年九岁了。”她说“九岁”的时候口气挺了挺胸脯,好像九岁是个了不起的年纪, “一天最多吃两顿饭。每天就是吃玉米面野菜糊糊,要么是红薯面熬的野菜糊糊。”ps:此时农村农民一天两顿饭,早上9-10点,下午4-5点。 李二河从记忆里把野菜糊糊翻了出来。 原主吃过这东西,他也跟著吃过一次。 不好吃,非常不好吃。 九成是野菜,什么薺菜、马齿莧、扫帚苗,凡是地里能薅、能吃的绿叶子全剁碎了往锅里扔。 最多搁一成玉米面,那玉米面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让糊糊有点稠度,能掛在嗓子眼上多留一会儿。 煮出来绿乎乎一锅,又苦又涩,喝下去肚子胀,还不顶饿,尿两泡就没了。 就这样的东西,一天两顿有时候都吃不上,还得按时间分配。 他招了招手,把声音放得很轻:“过来。这点吃的,分给你们吃。” 大妮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的眼睛在李二河脸上和玉米饼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一把接过玉米饼。 她没有自己先咬,而是蹲下来,两只手用力把饼掰成几块,大的给小的,小的给自己,多出来的一小块塞回李二河手里。 几个孩子接过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玉米饼的渣子从嘴角掉出来,他们用手指头沾起来,又塞回嘴里。 最小的那个男孩吃完了自己那块,又把手指头舔了一遍。 “玩去吧。我是八路军。以后村里组建儿童团,你们要出力啊。” 大妮回过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些:“有吃的吗?” 李二河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 “八路军叔叔,那我们都当儿童团。我们先玩了!” 一群孩子呼啦一下跑开了,光著的脚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地响,拐进巷子里就不见了。 最后跑掉的是那个最小的男孩,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二河,然后被大妮拽走了。 李二河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口。 那一小块玉米饼在他手里还攥著,凉了之后很硬,咬一口得用后槽牙磨。 粗糲,拉嗓子,吃多了便秘。 这种东西在后世餵猪都嫌糙,在这里还有人排著队吃不上。 身边蹲下来一个人。 张志远把自己的玉米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他在李二河旁边蹲下,把饼往嘴里送,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 “二河,你很喜欢孩子啊。” 李二河接过那半块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望著那群孩子跑没影的巷子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老张,那些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整个民族的希望,整个国家的希望。”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著头,把手里的玉米饼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 然后他把头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里憋出来一句:“李老二,你他妈的从哪学的这个?整得老子都快流泪了。” 李二河捶了他一拳,捶在肩膀上,不是很重:“草,只能你老张有文化?老子好歹读过两年私塾好不好。” 张志远没还手。 他用袖子在眼睛上横著擦了一把,然后把袖子放下来,脸上恢復了平时的表情。 “二河,你刚才说得对。那些孩子都是希望。只希望咱们这一代人,把该流的血都流尽了。下一代人別流血了。” 十字街上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金点子。 远处巷子里传来孩子们跑跳的叫嚷声,隱隱约约地,被秋风吹得断断续续。 大槐树上那口铁钟安安静静地掛著,风推不动它。 李二河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了。 第28章 敌情分析 李二河把最后一块玉米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门垛子上一靠: “老张,咱们盘算下家底吧。你是管家婆,你说。” “弹药不用盘,那个以后打仗还能缴获。”张志远在他旁边蹲下来,掰著手指头, “衣食住行,咱们一样一样来。” “先说衣。马上入冬了,棉衣还没著落。在山里没事,冬天大家猫在屋里,一个连队有几身棉衣就能对付过去。一个哨兵放哨,其他人裹著被子挤炕上。平原不行,鬼子隨时可能突袭,半夜三更就得从热被窝里窜出来打仗,衣服穿不上就得冻死在外面。棉衣起码一人一身。” “衣服我想过了。”李二河望著街上那棵大槐树,枝丫在日头底下纹丝不动, “要靠缴获。全指望老百姓不现实。农村里一家几口人凑不出一身棉衣来的大有人在。咱们从鬼子和偽军身上扒。一个个把他们弄死,扒了他们的棉衣,又能打仗又能过年。” 张志远嗯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又掰下一根手指:“吃。咱们在山里准备了五天乾粮,一路走了三天,省著吃也见底了。到明天就断顿。”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子,打开来,里面躺著六块银元,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对了,那场伏击还缴获了六块大洋,我收著呢。” “你先收著。回头买点木盆什么的。平原不像山里缺水,平时烧点热水,让大家好好洗洗脚。我去大通铺睡了一夜,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 张志远把银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住呢?” “这个地方咱们先当驻地,每个屋盘个炕,弄几个大通铺。青砖地没法睡,冬天睡上面能把骨头冻透。这样住的问题也解决了。” “行,大通铺我找村里人弄。”张志远又掰下一根手指,这次手指头在半空停了一下, “那吃的问题怎么解决?找老乡借粮?” 李二河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群光著屁股的孩子,想起大妮说一天两顿野菜糊糊时候的眼神。 那眼神里头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 “老乡现在也很困难。野菜糊糊里九成是野菜,就一成玉米面。咱们来了,老乡肯定愿意匀粮食给咱们,但这口粮是从他们自己碗里抠出来的,从孩子嘴里省出来的。”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 “我还是想从鬼子和偽军手里夺。他们少吃一口,咱们就多吃一口。” 张志远看了他一眼,没爭。 这事用不著爭,在苏区也好,在冀中也好,搞粮食从来就两条路:找老乡筹,找敌人夺。 现在老乡的锅里比脸都乾净,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你是军事主官,军事行动你说了算。衣食住行中的“行”不用说了,咱们就靠两条腿。” “昨晚时间有限,我只大概摸了下敌情。等高老忠过来,把具体分布弄清楚了,我再定怎么打。” 话音刚落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扁担吱呀吱呀的响。 高老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十来个乡亲,四个木桶用扁担挑著,沉甸甸地往下坠,桶沿上冒著白汽。 挑桶的汉子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后面还跟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抱著一摞粗瓷碗,下巴抵在碗沿上压得脖子发红。 “同志!刚熬的粥,喝点吧。”高老忠走到门口站定了,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回头朝那年轻人招呼,“传宝,招呼乡亲把桶挑到屋里去。碗筷小心点,別摔了。” 木桶从李二河身边挑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粮食味。 不是野菜糊糊,是真正粮食的粥。 张志远从门垛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忠叔,感谢。”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喝粥!” 战士们从屋里涌出来,端著碗在木桶前排成一溜。 老王头拿著大铁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粥是小米熬的,虽然稀,但米粒开了花,热腾腾的白汽直往人脸上扑。 张志远端了两碗走过来,一碗递给李二河。 碗烫手,李二河接过来先搁在脚边的青砖地上,抬头朝高老忠说:“老忠叔,我打算先打一仗立足,把部队的给养问题解决了。” 高老忠点了下头,转过身冲院里喊:“传宝,过来。李连长找你,你来给李连长念叨念叨敌情。” 从挑粥的人群后头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粗,脸上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李二河跟前站定,两只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从山里来的连长,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往上抬。 那表情就差把话写脸上了:你们主力部队跑了,我们在平原上硬扛到现在,你们这会儿回来了,带了几十號人就敢说打据点? 李二河一眼就看明白了,也不跟他计较。 主力部队撤了,留下县大队和区小队在平原上坚持斗爭,伤亡那么大,活著的人心里有气、有怨、有不服,太正常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高队长,距离咱们这里最近的据点是哪个?” 高传宝没有握他的手,自己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 李二河也蹲下来,把地图摊在两人中间。 “东北边,大概五里地,姜庄。驻偽军一个排,三十號人左右,没有固定日军驻守。”高传宝的树枝在地图上戳了一下, 又往西边移,“西边,大概六里地,王胡庄炮楼。偽军一个排,三十到三十五號人,配了一个日军指导官,带三到五个鬼子兵。总兵力三十五到四十。” 树枝又移到东南方向,“东南,大概七里地,耿庄炮楼。日军一个分队,八到十二个鬼子,偽军一个排,二十五到三十號人,总兵力三十三到四十二。这三个地方离咱们最近。” 李二河盯著地图上这三个村子,手指头跟著高传宝的树枝画了一圈。 姜庄在最北,王胡庄在西,耿庄在东南,三个点正好在冉庄北、西、南三个方向形成了一道弧线。东边是张登的鬼子据点,那里鬼子最多,偽军也最多。 他把三个位置在心里比了一下距离,抬起头:“高队长,你有什么意见,先打哪个?” 高传宝把树枝往地上一丟,抬头看了李二河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草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哪个都打不下来。咱们的武器对付不了炮楼。步枪打不穿砖墙,手榴弹扔不到楼上,没有炮,没有炸药,你拿什么敲?再说,咱们一旦围攻炮楼,四面的炮楼接到求援,按鬼子的条令接到求援必须十五分钟內出动救援,违者军法从事。十五分钟,你连炮楼的门都炸不开,援兵就到了。” 李二河没接话。 他知道日军的条令確实是这样写的,也清楚高传宝说得在理。 一个炮楼看著不大,但砖石结构,上下两层,枪眼四面分布,正门一扇大门,没有炸药確实敲不开。 他把目光落在地图上,看著那三个村子和它们之间的距离,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转。 姜庄只有偽军,没鬼子,三十號人最好打。 王胡庄有鬼子指导官,说明里面大概率有很多军需物资,但驻军比姜庄多。 耿庄有鬼子一个分队,战斗力最强,打下来战果最大,但代价也最大。 打耿庄炮楼,如果不想被包饺子,就得在十五分钟內解决战斗,或者想个別的办法。 张志远端著自己的碗也蹲过来,小米粥已经温了,他吸溜了一口,没出声。 高老忠站在旁边,看看李二河又看看传宝,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战士们正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 树上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又停了。 李二河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眼睛还盯著那三个点。 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但这个主意还没成型,还差几个条件没凑齐。 他抬起头看了高传宝一眼,眼神里的意思不是反驳,也不是生气,只是在等。 他还没说话,先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端起了地上那碗小米粥,吹了两口,吸溜了一口。 粥已经温了,米粒在舌头上沙沙地散开。 他端著碗,目光又落回地图上。 第29章 土坦克 李二河把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高队长,鬼子和偽军要是来扫荡,你们平时怎么应付?” “躲地道里,等鬼子和偽军撤了再出来。” 李二河听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时冉庄的地道还处在半成品的境地,只是用来藏身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要到1943年才会大规模扩建,形成房上、地面、地下“三通”的立体网络,能打能藏、可攻可守,地道战才能从“躲”转为“打”。 眼下这个节骨眼,地道还帮不上大忙。 “我想好了,先打耿庄。” 高传宝猛地扭过头,脸上那个表情就差把话写出来了——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张志远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著李二河:“老李,说说你详细的计划。” “现在青纱帐还在。虽然不比夏天密,但藏几十个人绰绰有余。咱们可以把鬼子从炮楼里勾出来,在半路打伏击,速战速决。”李二河把地图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手指头点著耿庄的位置, “耿庄炮楼满打满算四十来號人。如果鬼子出动,按惯例不会倾巢而出,十个鬼子,带二十个偽军,顶多三十人。咱们四十多个人,打他三十个人的伏击,十五分钟肯定能解决战斗。” “那炮楼呢?”高传宝的树枝又捡起来了,在地上戳了一下,“你把鬼子勾出来打伏击,打完伏击之后呢?炮楼还在那儿,里头还有留守的敌人。你没有炮,没有炸药,怎么敲?” 李二河不慌不忙,把手往膝盖上一拍:“咱们要造一个土坦克。老忠叔,麻烦你帮我找一张大一点的方桌。村里要是有老棉被,也拿三到五床过来。” “誒,我去弄。”高老忠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老棉被应该能收不少,先弄五床吧。”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高队长,你把区小队也集合一下。这一仗你们负责放哨就行。” “可以。我去召集区小队的人。”高传宝也站起来,把手里的半截树枝往地上一丟,大步朝巷子里走去。 等两个人都走远了,张志远把碗搁在青砖地上,转过身看著李二河:“二河,为什么要打耿庄?姜庄更好打一些。” 李二河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老张,我有两方面的考虑。第一,姜庄都是偽军。按偽军一贯的作风,欺软怕硬,他们不会主动出击,只会缩在炮楼里往上报告。鬼子不来,他们不挪窝。咱们勾不出来,伏击就没法打。第二,耿庄敌人多,鬼子也多,缴获相应也会多。咱们现在缺衣服、缺粮食。打耿庄,一场仗下来什么都有了。姜庄迟早也要收拾,但头一仗,得挑个油水大的。” 张志远看著李二河脸上那副表情。 不像是衝动,更像是盘算完了之后的篤定,“行,你说了算。” 等区小队的人来了,李二河抬眼一看,七男五女。 五个女人让他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合理。 冀中平原打了多少年仗,军阀混战,鬼子拉壮丁,杀人,八路也从农村徵兵,青壮年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参军的参军,农村现在最缺的就是男劳力。 按他今天的观察,冉庄老百姓的男女比例能有六比四,有些村子甚至能到八比二。 女人不上战场,这仗就没法打了。 高传宝走到跟前,脚跟一碰,打了个敬礼:“报告李连长,清苑第四区区小队,除两人在放哨,其余人全到了。” 话音刚落,高老忠也到了。 他领著两个人,怀里抱著一堆老棉被,压得下巴都看不见了。 老棉被是土布面子的,补丁摞补丁,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顏色发黄髮黑,不知道盖了多少年。 后面还跟著一个半大小子,咬著牙把一张方桌顶在背上。 李二河让他们把东西搁在院里,又叫人去弄了两筐干土,把区小队和连里的人全叫过来围了一圈。 “看好了,老子只教一遍。” 他把方桌翻过来,桌面朝上,然后从老棉被里抽了一条,抖开来铺在桌面上。 他把棉被叠好四个角对齐桌沿,提起旁边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哗啦一声泼了上去。 水浸进棉布里,棉花吸水之后整张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接著他捧起干土,均匀地往湿棉被上撒了一层。 土粒落在湿布上立刻被水吸住,变成一层泥浆,黏糊糊地贴在棉被表面。 “棉被浸透了水,再铺上土,子弹打上去就跟撞进泥里差不多。”他抬头扫了一圈,“记住了,必须湿透。乾的没用,一枪一个眼。” 高老忠在人群后头伸著脖子看,微微点了下头。 高传宝蹲在最前头,眼睛一眨不眨。 李二河把第二床棉被铺上去,再泼水,再撒土。 第三床、第四床、第五床,一层一层往上叠。 每铺一层都泼一遍水、铺一层土,每加一层整个方桌就沉一分。 五床老棉被叠在一起,中间夹著四层湿土,摞起来有一尺多厚,最底下的被子已经被压得往外渗泥水,黄乎乎的泥浆顺著桌腿往下淌。 “五床湿棉被,四层土,歪把子机枪顶在脑门上打也穿不了。”他把最后一层土拍实,手上全是泥浆, “为什么用老棉被?新棉被你们不捨得,老棉被棉花压得实,浸了水比新的还能扛子弹。为什么中间铺土?光棉被是软的,子弹打上去虽然穿不透,但能把衝击力传过去,人顶著桌子还是会震得胸口疼。中间夹了土,土吸能,子弹打上去土一兜,力道全卸了。另外被子里有什么料?棉花。还有呢?虱子、臭虫、跳蚤。等打完这一仗,你们可以跟小鬼子吹,说八路用虱子和土造了坦克。” 周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从背包上解下绳子,一个角一个角把棉被和桌腿捆死。 绳子勒进湿布里吱吱地响,每勒一道都用力往下一压,五层湿棉被加四层土加一块厚桌面被捆成了一个密实的整体。 “这叫土坦克。人蹲在桌子后面,前面是五层湿棉被、四层土、一层厚木板,鬼子的步枪子弹打过来就跟泥牛入海一样。两个人一组,顶著桌子往前拱,一路顶到炮楼根底下,把手榴弹往枪眼里塞,或者直接捆集束手榴弹炸门。” 他站起来,把捆好的土坦克拍了拍,木头、湿布和土拍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著就不像能被打穿的东西。 高传宝蹲在地上,看著那张捆得跟乌龟壳似的方桌,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这人脑子没问题吧”的怀疑,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拿著木棍在跟狼拼命,忽然有人递给他一把上了膛的三八大盖。 李二河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对张志远说道:“老张,你跟传宝带两个人,再做一个土坦克。多找几床被子,一样铺法,一层水一层土一层棉被,別偷工减料。今天打耿庄,两个土坦克一起顶上去。” 第30章 土坦克-1 高老忠站在院里,看著那五床老棉被被绳子勒得跟五花大绑的肥猪似的,嘴角抽动,眼睛里的心疼都快淌出来了。 农村一家子也就一床到两床被子,冬天一家人挤在炕头上,全靠这几床老棉花片子熬过三九。 眼下五床被子又是泼水又是撒土,泥浆糊得看不出布色,他心里那本帐噼里啪啦翻了一路。 李二河拿湿布擦了把手,拍了拍老忠叔的肩膀:“老忠叔,別心疼棉被。等打下耿庄,棉被多的是。到时候,老子用鬼子的新棉被赔给大家。” 高老忠咬著菸袋桿子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那行。我再去找乡亲们寻摸几床棉被。” 说完转身就走,脚底板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响,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李二河直起腰,朝旁边喊了一声:“吴老三,拿一支三八枪,对著桌子开一枪。” 吴老三从墙根抄起一支三八步枪,利索地拉开枪栓,从子弹盒里摸出一发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仓,枪栓哗啦一推到底。 李二河把土坦克放倒在院子当中,五层湿棉被面朝枪口,让所有人都退到侧面。 “都看好了。” 吴老三端起枪,腮帮子贴著枪托,准星对著那摞泥糊糊的棉被,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声在院墙之间炸开。 硝烟散开,李二河和几个战士把桌子翻过来——桌面朝上,五层棉被和夹在中间的土被打得泥浆四溅,最上面两层被子撕了个口子,棉花翻了出来,但子弹头卡在第三层土和第四层棉被之间,黄澄澄地嵌在那儿,连桌面的木头都没碰到。 一圈人全往前挤,伸长脖子看那颗被泥浆裹住了弹头的子弹。 高传宝蹲下去,伸手指头摸了摸弹头陷进去的位置。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彻底换了。 张志远拿胳膊肘捅了捅李二河,喉咙里憋出一声笑:“李老二,牛啊。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扒炮楼就简单多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老李,你知道吗,百团大战的时候,有个东团堡战斗,八路军精锐第三团攻击一百七十多名日军驻守的堡垒,歼敌一百七十人,自身伤亡超过一千。一千人啊。那时候要有这玩意儿……” 他没往下说。 李二河也没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东团堡那个战例被反覆提起,不是当胜仗讲的,是当教训。ps:百团大战中的东团堡是真实的战例,有两种统计口径,牺牲221人和牺牲500余人,加上受伤和被鬼子毒气伤害的战士超过了1000人。 硬攻堡垒,拿命往上填,换谁都心疼。 高传宝把目光从弹孔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李连长,土坦克確实可行。但鬼子援兵你打算怎么搞?援兵一到,咱们就是被包饺子的馅。” “咱们几个商量下作战方案。我先提一个,大家再补充。” 李二河竖起食指,院子里安静下来。 “整个战斗分三步走。第一步,把鬼子和偽军从炮楼里勾出来。怎么勾?派人去耿庄炮楼附近活动,放两枪,让偽军看见咱们有队伍在那一带动,又不多,就几个人。偽军一定会上报,鬼子一定出来撵。鬼子不会放过到嘴的肉。”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找个合適的地方打伏击,一次性把出来的鬼子和偽军全部消灭。伏击地点让高队长定,路两边有沟有坎最好,没沟没坎就靠青纱帐,一扎口袋鬼子就出不来。出来的敌人不会超过三十个,咱们四十七个人加上区小队,人数优势够大,十五分钟內肯定能解决。”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转头朝高传宝:“第三步,先切断鬼子炮楼的电话线。枪声传不了六里远,最近的炮楼听不见枪响,只要电话打不通,他们的援兵就不会来。打完伏击之后,两个土坦克一起往上顶,强攻耿庄炮楼。” 高传宝听完点了下头:“断炮楼的电话线没问题。线路我熟,有一截在村东的庄稼地里,好下手。” “距离耿庄最近的据点是哪个?” “李庄,义和庄。两个炮楼都在六里地左右,一个在南,一个在东。再远就是张登据点了,那里到耿庄二十里地。” 高传宝蹲下来,捡起刚才那截断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如果鬼子真派援兵,肯定是从李庄或者义和庄出。” “还得麻烦你派哨兵警戒这两个炮楼。万一真有援兵摸过来,咱们好及时撤退。不打没准备的仗。” 高传宝站起来:“可以。区小队地形熟,放哨是我们的活。”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高老忠带著两个妇女又抱了几床棉被进来,后面跟著几个抬水桶和桌子的乡亲。 张志远带著人接了东西,照刚才的法子铺一层棉被泼一层水撒一层土,开始做第二个土坦克。 第二个土坦克很快也造好了,两张桌子捆得跟一对乌龟兄弟似的並排摆在院里,湿泥浆顺著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两小滩黄水。 李二河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到院子正中站定,朝院子里院外的战士们一挥手。 “集合!” 四十七个人加上区小队十二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步枪靠肩,机枪扛上,土坦克由四个人一组抬著,老棉被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 “今天打鬼子炮楼。打下来耿庄,炮楼里面的白面、大米——大伙今天敞开了吃!” 第31章 打耿庄 高传宝在前面引路,三连的指战员跟在后面。 出了冉庄村南,地头上横著一条庄稼地夹出来的乡间土路,路面大概也就两三米宽。 路基被大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长著几撮踩不死的枯草。 路两边是还没砍倒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出一截,叶子半枯半青,被风吹得往路中间探,人走过去的时候干叶子沙沙地蹭著肩膀。 队伍沿这条土路排成一行,贴著路边的庄稼走。 这样走有个好处:万一有情况,一个口令就能全部钻进青纱帐。 李二河走在队伍中段,三八步枪挎在背上,玉米叶子时不时扫过他的袖口,干透了的花粉簌簌落在肩膀上。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琢磨。 军区给的命令是建立敌后武工队,按歷史课本上写的武工队,那是专打汉奸、打偽军、搞政治攻势的。 但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头一个要对付的是小鬼子。 打垮了小鬼子,那些汉奸和偽军根本不值一提。 树倒了,猢猻自然散。 这个顺序不能乱。 耿庄离冉庄不远,沿著这条庄稼道走了半个多钟头,前头的高传宝忽然收住了脚步,手臂往上一竖。 队伍齐刷刷停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二河从队伍中间快步穿到最前头,蹲在高传宝旁边。 前面已经到了庄稼地尽头,土路从这里拐了个弯,再往前就是一片光禿禿的开阔地。 “李连长,前面就是耿庄炮楼。”高传宝压低声音,下巴往前一努,“再往前走就出青纱帐了,容易被鬼子发现。” 李二河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往外看。 炮楼灰色的轮廓杵在一片荒地中间,双层砖石砌的,上下两层四面都掏了射击孔。 顶层上面还有个露天射击平台,垛口上架著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在太阳底下泛著冷光。 炮楼四周挖了一圈壕沟,沟沿上拉著铁丝网,唯一的出口横著一道吊桥,吊桥收起来炮楼就是个孤岛。 周围二百米以內什么都没有,鬼子为了清理射界,別说玉米高粱,连野草也被烧光了。 “高队长,还得麻烦你向李庄、义和庄两个方向派出哨兵。” 高传宝点头,叫来四个区小队的人,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四个人分成两组,猫著腰出了庄稼地,往南和往东两个方向隱进了土路另一侧的玉米地里。 “老张,你带队伍往后撤两里地。”李二河把目光从炮楼上收回来,转头朝张志远比划,“这一带全是平地,没有坡没有沟,只能把战士藏在路边庄稼地里。离路边五到十米,这个距离能保证鬼子不容易发现咱们,而咱们能瞄准鬼子。分两队,路两边一边一队,把口袋扎好。” 张志远点了下头:“交给我。那你呢?” 李二河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亲自上前,一准能把鬼子勾搭出来。” 他转过脸朝高传宝一扬下巴,“高队长,脱了上衣,咱俩换换。” 高传宝二话不说解了扣子,把对襟黑布褂子脱下来递过去。 李二河脱下自己的灰军装,接过那件还带著体温的褂子套在身上。 褂子有点紧,肩膀那儿绷得慌,他把扣子扣上,又把灰军帽摘下来扣在高传宝头上。 高传宝摸著帽檐上那颗青天白日帽徽。 李二河整了整衣领:“高队长,还得麻烦你派人切断鬼子的电话线。这边枪一响,那边就立刻切。” “没问题,这个好办。”高传宝把军帽正了正。 换好衣服的李二河转过头,看著张志远带著队伍后撤,五十多个人分成两拨隱进路两边的玉米地里。 枯黄的玉米叶子合拢来,三晃两晃就把人吞乾净了。 远远看去只有风在吹庄稼,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二河从高传宝手里接过一支老套筒和一排子弹。 枪托上的漆皮磨得斑斑驳驳,枪管上的烤蓝早褪乾净了,露出灰扑扑的铁色。 他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膛线磨得都快平了,应该还能用。 他把那排子弹压进弹仓,枪栓往前一推到底,咔嗒一声,子弹上了膛。 然后他把枪往肩上一扛,从玉米地里站起身,沿著那条乡间土路慢慢朝耿庄炮楼走去。 不用三八步枪,原因很简单。 有经验的老鬼子能从枪声听出对方用的什么武器。 三八大盖的枪声又脆又尖,一响鬼子就知道对面是缴了他们装备的正规八路。 老套筒不一样,汉阳造的老底子,枪声闷,跟土枪差不多,鬼子听了只当是土八路,不会当大威胁。 他低著头,步子不紧不慢,黑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看上去就像个赶路的庄稼人。 眼睛的余光一直咬著炮楼的轮廓。 二百米以內全是光禿禿的开阔地,脚下的土路压得硬邦邦的,路边连棵能挡子弹的草都没有。 他用步幅默数著距离。 二百五十米。 二百三十米。 走到大概二百米的位置,他停下了。 二百米,这个距离已经很危险了。 对鬼子的老兵来说,二百米內三八步枪的命中率高得嚇人。 他没得选。 老套筒標称有效射程三百米,可这种旧枪膛线磨损得厉害,二百米才是实战中靠得住的射程。 再近? 再近就真成给鬼子送活靶子了。 二百米,对他倒够了。 李二河单膝跪地,把老套筒举起来。 腮帮子贴著磨得发亮的枪托,右眼套进照门,准星柱从照门缺口里升起来,指向炮楼顶端那个垛口。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炮楼顶上的鬼子,那是一个戴钢盔的哨兵。 哨兵正把胳膊肘撑在垛口上,歪著脑袋往这边看,大概正在判断这个黑褂子的庄稼人想干什么。ps:200米外看一个,大小类似伸直胳膊看手指。400米外看一个人,大小类似伸直胳膊拿起一根火柴棍。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系统。 【必中】技能图標亮起。 他把准星稳稳地套在鬼子的胸口,手指压住扳机,均匀地往后收。 砰。 老套筒的枪声闷而短,不像三八枪那么尖,倒像谁用厚棉被捂住锤子砸了一下铁板。 枪托在后坐力下撞上他的肩膀,同一瞬间,炮楼顶上的鬼子直愣愣地往后倒下去,钢盔磕在垛口的砖沿上弹了一下,人像个空麻袋似的翻倒在射击平台上,一条胳膊从垛口缝隙里垂了出来。 炮楼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里面炸了锅。 第32章 打耿庄炮楼 李二河掉头就跑。 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子弹就追上来了。 三八步枪的尖啸从背后一阵一阵地割过来,子弹擦著空气发出嗖嗖的破风声,近的那几下几乎贴著头皮。 他把腰压得很低,跑的不再是直线,左折右拐,身子一扭一扭地在开阔地上画著曲线。 鬼子的老兵枪法不是吃素的,跑直线就是给他们当活靶子。 跑出大概两百米,子弹打在脚后跟掀起的黄土渐渐稀了,他猛地往路边一窜,一头扎进玉米地里。 玉米秆子在身后合拢,他蹲下来喘了两口,透过秆子缝隙往回看。 炮楼的吊桥放下了,偽军先出来的,黄绿色的军装稀稀拉拉往外涌,有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系子弹袋。 后面跟著鬼子,屎黄色军装,胶鞋踩著吊桥咚咚响,刺刀已经上好了,在太阳底下闪著冷光。 李二河数了一下,鬼子大概十来个,偽军二十出头,总共三十號人左右,跟预想的差不多。 他根本不担心鬼子不出来。 如果里面全是偽军,那还真不好办,偽军那帮玩意儿贪生怕死,你打他一枪他缩进炮楼里死活不露头。 鬼子不一样,这玩意睚眥必报,今天你杀了他一个,他明天就敢屠你一个村。 这种报復心刻在骨子里的,根本不用激。 他把老套筒从玉米秆子之间伸出去,瞄准追在最前头的一个偽军军官,扣了扳机。 那个偽军军官应声栽倒,后面的人齐刷刷趴了一地。 鬼子军曹从队伍后头衝上来,一脚踢在一个趴著不动的偽军屁股上:“八嘎!この支那野郎ども、全员杀してやる!”(八嘎!这帮支那混蛋,全给我杀了!) 偽军排长从地上爬起来,弯著腰凑到军曹跟前:“太君,別追了,小心有诈!” 军曹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把他砸得往后退了两步:“黙れ!英男を无駄死にさせるな。追え!”(闭嘴!不能让英男白白死了。追!) 李二河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沿著土路继续往回跑。 跑一段,回头放一枪;再跑一段,又放一枪。 他不打要害,专打胳膊和大腿,让中枪的人在地上嚎。 嚎一声,后头追兵的怒气就涨一截。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像用绳子拴著一群野狗,一路把三十来號鬼子和偽军往预定战场拽。 前面路两边各有一片没砍的玉米地,庄稼秆子比人高,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 路边长著几丛枯草。 李二河跑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脚步忽然加快了。 他不再回头放枪,闷著头往前跑了百十来米,然后猛地往路边一扑。 枪声大作。 身后路两边玉米地里同时炸开了火。 歪把子机枪从左边庄稼地里叫起来,短点射,噠噠噠噠噠,一梭子扫过去,最前头的两个鬼子当场被打翻在土路上。 捷克式轻机枪从右边接上,嗒嗒嗒嗒嗒,子弹横著切进偽军的队伍里,偽军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三八步枪的枪声从两边密密麻麻地响起来,弹壳从弹仓里蹦出来,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香瓜手雷从庄稼地里飞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土路上,爆炸的气浪把枯草和碎土掀得老高。 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被手雷炸飞起来,翻了个跟头砸在路面上,手里的三八枪脱手飞出去,刺刀扎进路边土里。 鬼子军曹挥舞著刺刀站在路中间,嗓子都喊破了:“伏兵だ!散开!散开しろ!”(有埋伏!散开!散开!) 往哪儿散? 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地里全是枪口。 一个鬼子兵刚滚到路边沟沿上,还没来得及架枪,一排子弹从左边打过来,他整个人从沟沿上翻了下去。 偽军已经彻底乱了套,有人扔了枪举著手原地打转,有人趴在路面上把脸埋进土里装死,有人爬起来往回跑,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子弹从背后撂倒了。 子弹从路两边交叉著往里打,三十来號人夹在中间,活像掉进了一个两头都堵死的口袋。 土路上烟尘瀰漫,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搅成一团。 那个偽军排长抱著脑袋缩在路边沟里,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得乾乾净净。 李二河从沟里翻上来,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嘴里喊了一嗓子:“冲!”然后端著枪朝路上压过去。 玉米地里,刺刀已经上好,五十多个人从两边同时涌了出来。 李二河衝到土路中间,盒子炮连点两下,把最后两个受伤还在挣扎的鬼子钉在地上。 枪声骤停,耳朵里嗡嗡地响。 土路上横七竖八躺著二十来具尸体,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剩下的偽军早没了魂,刺刀刚顶到跟前,枪就举过了头顶,有人跪在路面上,两只手抱在后脑勺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传宝从一具鬼子尸体旁边捡起一支三八步枪,枪托上还沾著血,他拿袖子蹭了蹭,翻来覆去地看那烤蓝的枪管和完整的菊花徽记,抱著枪咧开嘴,那表情活像庄稼人夏收时抱著第一捆麦子。 李二河隨手从地上拎起一支三八枪,又从鬼子尸体上扯下一个子弹盒掂了掂,沉甸甸的,满装。 他把子弹盒往自己腰里一掖,朝高传宝喊了一嗓子:“高队长,你带区小队打扫战场,所有有用的都拿上,枪、子弹、手榴弹、水壶、衣服、鞋子一件別落。” 他转过身,朝后面一挥手:“其他人带上土坦克,跟我去拔炮楼。” 四个战士把那张捆著五层湿棉被的方桌抬起来,桌面朝前,四条桌腿朝后。 另外四个人抬起第二张土坦克,跟在后头。 两张大桌子並排往耿庄炮楼的方向推过去。 炮楼里此时还剩十来个人,全是偽军,一个鬼子都没有了。 吊桥早在追兵衝出去的时候就放了下来。 偽军班长趴在二层的射击孔上往外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第33章 打耿庄炮楼-1 吊桥没来得及收,追出去的人马一个都没回来,外头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响了一阵又停了,现在远远地看见两张大桌子正朝这边挪过来,桌子后头跟著黑压压一片人。 他猛地缩回头,嗓子都劈了:“快!给张登据点打电话,找清水中队长!” 一个偽军扑到墙角的电话机前,抓住摇柄疯了一样地摇,摇了两圈拿起听筒:“喂!喂!”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听筒往耳朵上又压紧了些,还是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班长,接不通!” “再摇!” 偽军又摇了好几圈,听筒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额头上汗珠子滚豆似的往下掉。 旁边另一个偽军从射击孔往外瞄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班长,不好了!!外面好多人!” 班长把脸贴到射击孔上往外看。 土路尽头,开阔地上,黑压压一排人正朝炮楼压过来,少说四十来號。 最前头是两张方桌並排开路,桌子后排的人猫著腰跟在桌子后头,枪口从桌沿上探出来,刺刀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距离炮楼三百米,还在往前推。 “所有人准备作战!八路来了!去两个人把吊桥拉起来”班长把军帽往地上一摔,自己先端起一支步枪从射击孔伸出去, “你继续给张登摇电话!” 等队伍推进到离炮楼二百米的位置,李二河一抬手:“就地找掩体。” 四十多个人呼啦一下散开,有的滚进路边沟里,有的趴到土坎后面。 子弹从炮楼的射击孔里零零星星地往外飞,打在土路上溅起一蓬蓬干土。 李二河蹲在一道浅沟后头,朝前面喊:“一排长,挑四个老兵,推著桌子前进!” 一排长张福来从沟沿上探出脑袋,往炮楼那边看了一眼,又缩回来:“报告连长,炮楼的吊桥吊起来了!” 李二河没好气的说:“老子没眼瞎。” 他把三八枪往沟沿上一架,腮帮子贴著枪托,右眼套进照门。 吊桥的绳子是两根麻绳,从炮楼门洞上方的滑轮穿过去,被吊桥的重量绷得笔直。 准星稳稳地套住左边那根绳子。 砰。 左边绳子应声断成两截,断头弹起来抽在滑轮上,吊桥猛地往左边一歪。 他拉栓退壳,弹壳叮的一声蹦在地上,枪栓往前一推,准星移到右边那根绳子上。 砰。 第二根绳子也断了。 吊桥轰隆一声砸下去,横在壕沟上,扬起一团黄尘。 张福来张了张嘴马屁隨口就来:“连长好枪法。” 李二河把枪收回来,偏过头看著他:“挑四个老兵,多带手雷。到炮楼底下就是射击盲区,枪眼打不著你们。从一层的射击孔往里给我塞手雷,炮楼的门用集束手榴弹炸开。” “明白,我亲自带队。” “小心点。” 张福来把三个老兵叫到跟前,一人腰里掛了六颗香瓜手雷。 四个人蹲到两张土坦克底下,肩膀顶著桌面,手抓著桌腿,喊了一声“走”,两张方桌一前一后朝炮楼拱过去。 湿棉被上的泥浆被风吹得干了一层,顏色从深灰变成灰白,远看像两块会走路的土墙。 李二河从沟沿上架起三八枪,准星咬著炮楼的射击孔。 炮楼里的偽军看见两张桌子推过来,枪声顿时密了。 子弹噗噗地打在湿棉被上,那声音闷得很,不像打在木头上那么脆,倒像拿棍子捅进湿泥里。 棉被表面被打得泥浆四溅,棉絮从破口里翻出来,但子弹就是穿不透那五层湿棉花被加四层土再加一层厚桌面的组合。 土坦克看著无敌,其实也有要命的短处。 李二河心里清楚得很,怕鬼子的掷弹筒,怕偽军从炮楼顶上往下扔手榴弹,还怕轻重机枪正面长时间射击。 五层湿棉被能扛步枪子弹,但扛不住持续不断的扫射,棉花打烂了、土震散了,桌面一露出来就是一层木板,歪把子几梭子就能凿穿。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盯著炮楼的射击孔不放。 幸好。 刚才追出去的鬼子把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都带出来了,现在那两样东西全被缴获了。 炮楼里只剩步枪,被李二河一枪一个地压著射击孔打。 哪个枪眼冒枪火,他的子弹下一秒就钉进去。 偽军被打得不敢在射击孔后头多停,枪管子伸出来胡乱放一枪就缩回去。 张福来带著两张土坦克已经快推到了炮楼壕沟边上。 李二河此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射击孔上了。 枪口微微扬起,准星咬住了炮楼顶部的垛口。 此时能伤到土坦克的,眼下只剩从炮楼顶上往下扔的手榴弹了。 果然,两个偽军从顶层垛口探出了脑袋,其中一个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手举起来正要往下甩。 李二河的准星已经提前停在他们露头的位置,对方脑袋刚冒出垛口,他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左边那个偽军额头溅出一团血雾,人往后一仰,手榴弹从鬆开的手指里滑脱,在炮楼顶上噹啷弹了一下,没有炸。 拉栓退壳,枪栓推回,第二个偽军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准星已经移到他胸口。 砰,那人一个跟头从垛口內侧翻了下去,砸在炮楼外面的地面上,两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炮楼里静了一瞬。然后里面的动静变了。 不再是喊打的叫嚷声,而是压低了嗓子的爭吵。 “班长,咱们投降吧。八路不杀俘虏。”说话的人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像是已经把枪放下了。 紧接著好几个声音同时帮腔,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班长,外面八路的枪打得太准了!马六在射击孔打了两枪就让人家爆头了!” “班长,追出去的太君一个都没回来,全死了!” “班长,咱们扛不住的。班长!” 偽军班长看著眼前这帮脓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扭到无奈,又从无奈扭到认命。 他抬手往人群里胡乱指了一个人:“你,举白旗出去。” 被指的那个偽军脸刷地白了,但在班长杀人的目光下,一句话不敢说。 第34章 打耿庄炮楼-2 那个偽军哆哆嗦嗦找了块白布,绑在一根棍子上,走到炮楼门口,拉开了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把白旗先从门缝里伸出去摇了摇,然后整个人举著白旗跨出门,腿肚子抖得裤子直晃。 走过吊桥的时候嗓子才挤出声来,调子又尖又破:“八路爷爷!我们投降了!不打了!!” 李二河看见那面白旗在吊桥上一晃一晃地往这边移,他把手里的步枪轻轻放下来,抬手往两边一压:“停!都停火!” 枪声稀落下去,伏在沟沿和土坎后面的战士们抬起了头,手指从扳机上鬆开。 看到偽军投降,李二河鬆一口气。 偽军毕竟也是中国人,能不流血解决最好 他站起来,朝炮楼那边扯开嗓子:“都出来!把枪举过头顶!我们保证不杀你们!” 炮楼里陆陆续续钻出十来个人。 枪举在头顶上,有的只举了一支步枪,有的把子弹袋也顶在脑门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溜。 走出大门就把枪往地上一扔,枪枝磕碰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李二河朝吊桥那边吼了一嗓子:“张福来,去缴了他们的械。” 张福来从土坦克后面闪出来,带著那三个老兵,猫腰过了吊桥,枪口端著在炮楼门口扫了一圈。 他钻进炮楼一层,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扔著几支步枪和散落的子弹,桌上电话听筒歪在一边。 他挨个检查了二层和顶层,確认再没有藏著的人,然后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挥了挥手。 李二河看见那个手势,拎起三八步枪,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四十来號人从沟沿、土坎、庄稼地边缘同时涌出来,步子踩得黄土飞扬,如潮水般朝炮楼扑去。 李二河跟在这一片涌动的人潮中间,跨过吊桥,站在耿庄炮楼的大门前面。 炮楼外墙上枪眼密布,有的砖缝里还嵌著刚才战斗中打进去的子弹头。 他拍了拍门框,抬脚迈了进去。 粮食。 大米装在小麻袋里,鼓鼓囊囊地摞了半堵墙。 白面袋子码在墙角,五十斤一袋,袋口扎著麻绳,手指头戳上去能陷进去一个窝。 玉米面是给偽军吃的,袋子糙一些,但也堆了三十来袋。 醃萝卜好几罈子,咸鱼的腥味从麻袋缝里往外钻。 木箱里整整齐齐排著铁皮罐头,商標上印著日文字,李二河撬开一罐闻了闻,是牛肉,油汪汪的。 弹药箱撬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一排一排卡在油纸里。 靠墙的架子上叠著二三十床棉被,鬼子的军被,面料比老百姓的土布细密得多,棉花弹得又松又厚,手按上去噗地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李二河在心里飞快地扒拉著算盘。 一袋粮食按五十斤,光是白面和玉米面就够一个连吃上一个月。 加上罐头和醃货,这个冬天最难熬的那几周算是有了著落。 “都整理好,一样別落。”他把罐头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让那些偽军俘虏背粮食、扛棉被。战士们背枪枝弹药。咱们的人手留著拿枪,不是拿来当骡子使。” 战士们把缴获的枪枝从炮楼的枪架上取下来。 三支新三八步枪,成色都不错,枪管上还涂著薄薄一层枪油。 打开弹药箱里,用手一握黄澄澄的子弹哗啦啦地淌。 棉被被战士们从架子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偽军俘虏被押著站成一排,每人背上摞了两袋粮食,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直打晃。 高传宝从吊桥那边大步走进来,怀里还抱著那支他缴获的三八步枪。 他扫了一圈炮楼里忙忙活活的景象,走到李二河跟前:“李连长,那些缴获和偽军都押送回村了。我带村里人过来,帮你们运粮食。” “高队长,另外两个据点没来援兵吧?” “没有。不过咱们也得赶紧撤了。”高传宝往炮楼外头努了努下巴, “耿庄村的人肯定听见动静了。老百姓不敢拦咱们,但难保不会有人跑到张登去告密。张登的鬼子要是出动,一个多钟头就能到这里。” 李二河点了下头:“对,快撤。” 他从炮楼一层走到顶层,挨个检查了一遍。 地上散落著偽军逃跑时丟下的子弹和空弹壳,墙角扔著几只搪瓷碗。 他弯腰捡起一只搪瓷碗看了看,放回桌上,转身下了楼。 高老忠带来的乡亲们已经进了炮楼。 有人扛粮食袋子,有人拆门板,有人在抠墙上钉著的铁掛鉤。 要不是李二河喊了一嗓子,真有人打算把炮楼的木窗框也卸下来扛回去。 他站在吊桥边上看著空荡荡的炮楼,里面连个马灯都没剩下。 下次等自己实力扩大了,这个炮楼肯定要彻底拆掉。 李二河是最后一个走过吊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耿庄炮楼的门大敞著,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被掏空了內臟的野兽尸骸。 风吹过去,吊桥上的麻绳晃了两下。 他把三八步枪往肩上一甩,转身跟上队伍。 回冉庄的路上,战士们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轻快。 有人脚上换了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胶鞋,有人肩上扛著两桿枪,有人边走边翻来覆去地看缴获的香瓜手雷。 伏击的时候唯一受伤的是个新兵,冲得太急崴了脚,现在拄著一根木棍当做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被旁边的老兵一路取笑。 笑声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又传回来。 临近中午,十字街那棵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上吊著的铁钟在太阳底下泛著锈光,树底下站了一群等著的女人和孩子。 李二河把张志远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老张,那些来帮忙的乡亲,每人发两斤玉米面。中午让炊事班燉上一大锅肉罐头,搁白菜和粉条一块儿燉。白菜和粉条炮楼厨房里缴了一些,粉条不够就用玉米面跟老乡换。区小队也叫来,一起吃。” “行。”张志远把本子掏出来,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让老孙头和老王头先蒸一锅大米饭,再烙白面大饼。大锅不够我从村里借。” 第35章 庆功宴 张志远合上本子,抬起头,“俘虏那十几个偽军怎么办,也让他们吃一样的?” “这样,老张,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参加八路。不愿意的,一人发两个窝头,让他们滚蛋。愿意当八路的,跟咱们吃一样的伙食。” “那我去做俘虏的工作,这是我拿手的。” 李二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张,我打心眼里不愿意要偽军。这些人好多都是兵油子,虽然有点军事底子,比农家子弟强一些,但他们真不如农家子弟。那些庄稼人训练好了,真敢迎著鬼子的子弹往前冲。偽军?” 他又吐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 “交给我,我好好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张志远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语气不急不缓,“二河,村里现在缺青壮劳力,你也看见了。咱们兵源暂时只能先从偽军俘虏里补充。这也是我这个指导员的职责。” 李二河顿了一下,把脸转过来,眼睛里的光忽然冷下来:“老张,要是那些偽军不识好歹,老子去装白脸,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张志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用不著你嚇唬他们,看我的吧。” “那我去盯著做饭,你去做偽军工作。”李二河把三八步枪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次俘虏了十几个偽军,杀了挺可惜,放了更可惜。就交给你了。” 外面张志远站在院里,朝门口围著的乡亲们喊了一嗓子:“大伙排好队,一家来一个人,帮忙搬过东西的都有一份,每人两斤玉米面。” 老百姓喜笑顏开,赶紧回家拿布袋的拿布袋,端簸箕的端簸箕。 张志远打开一袋玉米面,拿著大海碗碗当量具,一人满满挖一大碗。 黄澄澄的玉米面倒进乡亲们的布袋里,扬起一股细细的粉尘。 院子里,老王头和老孙头已经把两口大锅架在灶台上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铁锅烧热了,锅底冒起青烟。 李二河走过去蹲在灶台边上,朝锅里看了一眼:“老孙,一会儿燉上一锅肉罐头,搁白菜和粉条一块儿燉。別捨不得放罐头,多开几罐,今天打了胜仗,让大家吃顿痛快的。” “俺省的了。多放肉是不是?”老孙头咧嘴一笑,从木箱里一口气掏出五罐铁皮罐头,拿刺刀在盖子上一撬,油汪汪的牛肉块连著凝住的油脂一块儿倒进大锅里。 锅底滋啦一声,牛肉的焦香炸开来,和白菜帮子在热油里翻炒出水的声响搅在一起,空气里的香味顿时厚了一层。 “老王,会蒸米饭吧?蒸上一锅大米饭。” “会。”老王头把一整袋大米掂了掂,转身往另一口大锅里倒。 他看著白花花的大米粒从指缝里往下淌,眼皮往上翻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倒银子。 李二河心里清楚,院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张志远在南方时吃过蒸米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米饭怎么个吃法。 三连的人在山里倒是吃过几顿大米粥,也吃过炒米,可那玩意儿哪能跟蒸出来香软白亮的大米饭相比。 他自己呢,除了前世吃过大米饭,这辈子也还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大米饭。 老王头根本没淘米。 淘米? 开什么玩笑,米粒上沾的那层米糠也是粮食,水一衝就全糟蹋了。 他直接把干大米倒进锅里,舀上足量的井水,盖上锅盖点火。 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米粒煮到七八成熟,大锅里飘出一股清甜的米香。 老王头揭开锅盖,把米粒捞出来摊在篦子上,铺了一层细布,架到另一口烧开水的锅上继续蒸。 底下的米汤乳白乳白的,咕嘟咕嘟冒著泡,到时候一人一碗当汤喝,一粒粮食都不糟蹋。 另一头老孙头已经把面和好了,正蹲在灶台前烙大饼。 白面揉得光溜溜,揪成拳头大的剂子,擀成巴掌大的薄饼,往燉肉的热锅上一贴,滋啦一声,麵皮鼓起一层金黄的气泡。 白面大饼的香和燉牛肉的香搅在一起,从院墙飘出去,十字街口那棵大槐树下都闻得见。 冀中平原盛產小麦不假,可这时候小麦亩產只有一百到两百斤,產量太低。ps:此时冀中平原大多数一年一熟,个別能做到两年三熟,到了七八十年代做到了一年两熟,到了新世纪一亩地小麦能產1200到1500斤。 大多数农民都种高產的红薯和玉米,玉米亩產二百五到三百斤,比小麦划算得多。ps:此时种土豆的很少,土豆用块茎无性繁殖,种上三代退化很严重。 白面对於很多庄稼人来说,也是个奢侈东西。 光凭这燉肉和烙饼的香味,驻地院墙外头就围了一圈人。 孩子们扒著门缝往里瞅,大人的影子也在门口晃来晃去。 高传宝带著区小队的人还站在院里,李二河朝他喊了一声:“高队长,一会儿区小队也別走,中午一块儿吃这顿庆功宴。” 高传宝把三八步枪往怀里一搂,没推辞。 饭熟了。 老孙头把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衝上去,大米饭的甜香和白麵饼的焦香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战士们端著碗排成一溜,每人先往碗里扣一大勺白米饭,米饭蒸得鬆软。 然后老孙头抡起大铁勺往燉肉锅里一抄,连肉带白菜粉条舀起来,往米饭上一浇,油汤顺著米粒缝往下淌,把白米饭染成了酱色。 每人再拿两张白麵饼。 院子里没人说话。 端著碗蹲在墙根下、门槛上、屋门口,筷子扒拉米饭的声音和吸溜粉条的声音搅在一起。 一口米饭,一口菜,再咬上一口白麵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得满脸油光。 那个崴了脚的新兵坐在门槛上,伤腿伸直了搁在一块砖头上,碗里的肉比谁都多。 这是老孙头给他舀的时候特意多捞了几块牛肉。 李二河也端了一个大海碗,蹲在院里吃。 味道好赖不说,油水是真的足。 牛肉罐头燉得烂,筷子一夹就碎,粉条吸饱了肉汤,滑得夹不住,白菜帮子燉透了,嚼起来还带点脆。 他把饼掰成小块往碗里泡,饼吸了油汤之后软乎乎的,一口下去连饼带汤一块儿咽。 第36章 庆功宴-1 老王头又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那是给俘虏准备的。 张志远从关押俘虏的屋里进来,脸上带著笑。 他走到李二河跟前蹲下:“二河,那些偽军有一半答应当八路了。十五个俘虏,八个愿意留下来,我把人都带过来了,先让他们吃饭。” 李二河抬头看了一眼跟在张志远身后那八个人。ps:要是放到1944年,鬼子穷途末路,大部分俘虏会加入八路。1942年鬼子的势力正盛呢,能有八个加入还是靠肉食的吸引力。 他们还穿著偽军的黄绿色军装,帽子全摘了,有人低著头不敢往这边看,有人在偷偷咽唾沫。 “既然愿意当八路,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勺的兄弟了。有肉一块儿吃,有汤一块儿喝。去吃吧。”那八个人愣了一拍,然后才反应过来,拿起海碗去锅边盛饭。 张志远也给自己满满盛了一碗大米饭,他端著碗在李二河旁边蹲下来,先用筷子扒了一口白饭,在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然后他看著碗里的米粒,感慨了一句:“还是大米饭香啊。从离开苏区就没吃到过了。到了陕北一直吃小米,到了冀中又是玉米面和红薯。这一晃好几年了。” 李二河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筷子点了点他:“瞧你这个没出息劲儿。以后老子带你天天吃大米饭。” “你就別吹了。”张志远笑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 然后他用筷子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从门缝里能看到巷口还围著很多孩子,“门外那些人怎么办?” 李二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外面有几双眼睛,黑亮黑亮地盯著院里。 他也不吃了,把碗搁在膝盖上:“老张,咱们这点吃的是战士舍了命拼来的。不好分给他们。再说,真要开了这个口子,咱们这点缴获都不够村里人吃一顿的。” “那这样影响也不好啊。”张志远把碗也搁下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指导员,心里那桿秤始终没放下。 李二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燉肉锅里看了一眼。 锅底还剩一层菜底子,白菜帮子和碎粉条沉在油汤底下,肉渣子粘在锅壁上,用勺子刮一刮还能刮出不少东西。 他把老孙头叫过来,往锅里指了指:“老孙,这锅底的菜底子,加上水,再熬一锅菜汤。让门口那些孩子进来喝碗汤。” “得嘞。”老孙头把锅端起来重新架到灶上,舀了几大瓢水倒进去,拿铁勺把锅底的油汤搅开了,又掰了几片白菜叶子撕碎了扔进去。 锅底的火还没灭,很快又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大人那就算了。孩子可以进来,每人一碗菜汤,再加一个窝头。也算是咱们驻扎在冉庄的一点心意。”张志远斟酌著说道。 “行,窝头蒸得多。一会儿窝头熟了,那七个不愿意当八路的,也一人发两个让他们吃了”李二河压低声音,“但別放他们走。老子还有行动。” “可以。先吃饭。吃饱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动。”张志远重新端起碗。 战士们吃饱了。 有人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又端起碗去灶台边上,让老孙头给舀一勺米汤。 米汤乳白乳白的,上面浮著一层细细的米油。 他们拿筷子把碗壁上掛著的油星全刮下来,和米汤一块儿灌进肚子里。 胃里最后那点缝隙被温热的米汤填满,整个人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吃完饭,困劲就上来了。 肚子里塞满了大米饭和燉肉菜,上午伏击时紧绷的神经一松,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战士们抱著棉被回了屋,铺好被褥。 人往被窝里一钻,没几分钟,屋里就响起了呼嚕声。 李二河把院门打开,朝门口招了招手:“孩子们进来。一人一碗菜汤,一个窝头。赶紧吃吧。” 二十几个孩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光著脚板踩在青砖地上,大妮走在最前头。 老孙头把大锅盖掀开,菜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汤麵上浮著一层燉肉熬出来的油花。 他拿大铁勺在锅底搅了两下,碎粉条和白菜叶子从锅底翻上来,每勺都儘量捞点稠的。 孩子们排著队,大妮把最小的那个男孩推到前面。 老孙头给他们每人碗里舀一勺菜汤,再从旁边的盆里拿一个窝头搁在碗边上。 孩子们接过碗,不约而同地把窝头掰碎了往汤里撒。 手指头小心地把窝头块按进油汤里泡软了再捞出来,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往下咽。 没人吃太快。 吃太快的话,这一碗很快就没了。 那个最小的男孩吃完了窝头,把碗端到嘴边,伸出舌头沿著碗壁一圈一圈地舔,把掛在碗上的油星和汤底全舔乾净了,碗底舔得发亮。 他抬起头,看见灶台另一口锅里还有乳白色的水,上面浮著一层细米粒。 他端著碗走到李二河跟前,仰著脸:“叔叔,那个白色的汤能喝吗?” 李二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髮又细又黄,脑袋顶上有个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能喝。我给你盛,別烫著。” 他接过孩子的碗,从蒸米饭那口锅底舀了半勺米汤。 这个锅里的米汤是蒸米饭时从篦子底下漏下来的,和煮米的水不一样,更清亮,淀粉都化在汤里了。 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米粒的甜。 其他孩子看见了,也端著碗围过来。 老孙头接过他们的碗,一个一个盛。 米汤倒进碗里,孩子们双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碗沿扣在嘴唇上慢慢往上抬。 锅底的米汤越舀越少,最后老孙头把锅端起来倾斜著,用勺子把锅底颳得乾乾净净,最后一点米汤倒进了最后一个孩子的碗里。 孩子们放下碗,拿袖子蹭了蹭嘴。 每个孩子的肚子都胀得很大,细胳膊细腿顶著一个圆溜溜的肚皮,像是把这几年来亏欠的粮食都在这一顿补上了一样。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院门,大妮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李二河一眼,没说话,然后跑掉了。 光脚板拍在巷子里的硬土路上,啪啪地响,越来越远。 第37章 姜庄之战 李二河把菸捲掏出来,给高传宝和张志远一人递了一支。 高传宝摆摆手:“不会。” 李二河也没客套,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和张志远凑著一根火柴点著了。 火柴头上的硫磺味还没散乾净,烟已经吸进去一口,沉甸甸地坠进肺里,又从鼻孔慢慢喷出来。 他蹲在台阶上,眼皮往下掉,肚子里那碗大米饭和燉牛肉正把人往下拽,困得脑仁发木。 又吸了一口烟,把困意硬往下压了压。 “高队长,老张,咱们再开个小会。” “老张,刚才我说別放那些俘虏走,是有原因的。我打算接著打姜庄和王胡庄。” “说说你的想法。”张志远把烟夹在指间。 “今天咱们打了耿庄,张登据点的鬼子现在还在犯迷糊,对咱们的具体实力不清楚。咱们缴了三十来条枪,干掉十个鬼子,但整个过程太快了,枪声也没传多远,电话线也切了。张登那边顶多知道耿庄出了事,至於来了多少八路、是正规军还是游击队,他们得琢磨好一阵子。趁著这个空档,把眼皮子底下这两个据点一块儿拔了。有句老话——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同意。”张志远把菸灰弹在地上,“趁鬼子没反应过来,多拔一个是一个。” “我也同意。”高传宝蹲在地上“土坦克是个好东西。有这玩意儿,拔炮楼比以前容易多了。” “高队长,土坦克的缺点也很明显。”李二河把烟叼在嘴角,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跟他说明白,“第一,怕掷弹筒吊射。鬼子要是用掷弹筒打一发榴弹,炮弹不是直著飞过来的。它是弧线,能越过桌子直接砸到土坦克后面,桌子后面的人躲都没法躲。今天耿庄炮楼的鬼子正好把掷弹筒带出来了,咱们才没吃这个亏。第二,怕炮楼顶上往下扔手榴弹。今天你也看到了,要不是老子提前把那两个露头的偽军点了名,手榴弹从垛口砸下来,土坦克顶上的棉被挡不住头顶和后面的爆炸。第三,怕轻重机枪长时间正面扫射。步枪子弹一两发打不穿五层湿棉被,但歪把子机枪一梭子接一梭子打在同一个位置上,棉被打烂了、土震散了,桌面一露出来就是块薄木板。这玩意儿是咱们现阶段最有用的攻坚武器,缺点心里有数就行,用的时候避著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传宝听完点了下头,没多问:“区小队听你的命令行动。” “好。地形我和老张不熟,这一块还得区小队配合。现在先休息,战士们也很累。等睡醒了,今天晚上,大家都准备別睡觉了。” “那我也回去睡会儿。”高传宝站起来,转身出了院子。 李二河和张志远对看了一眼,一人手里还夹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朝屋里一努嘴:“老张,咱们也睡会儿。” 两个人回了屋,把被褥往地铺上一铺,衣服没脱,枪放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李二河躺下去,后脑勺刚挨著背包捲成的枕头,困劲就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 旁边张志远已经在扯呼了,呼嚕声匀净低沉,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 李二河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姜庄和王胡庄的地图,然后什么都模糊了,整个人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等醒了,太阳已经西斜。 李二河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顏色发黄,不像正午那么刺眼。 他坐起来,脖子有点落枕,转了转嘎巴响了两声。 看日头估摸也就四点钟左右。 拿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拎起靠在床头的三八步枪,推门出了屋。 院里还静著,他站在院子当中吼了一声:“集合!” 屋里的呼嚕声断了,紧接著是穿鞋的窸窣声、枪托碰门框的闷响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战士们从屋里涌出来,一边繫著子弹袋一边往院里跑。 李二河走到院门口,拉开大门。 高传宝和区小队已经等在巷子里了,十二个人站成一排,老套筒、汉阳造和缴获的三八枪混著背,几个女队员腰里別著香瓜手雷。 高传宝正蹲在墙根底下拿刺刀削一根树枝,看见李二河出来,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高队长,久等了吧。” “没有,区小队也是刚集合不久。” “麻烦再等下,我集合部队,一起出发。” 李二河转身回到院里,部队已经集合好了。 五十五个人排成三列横队,枪靠肩,子弹袋扎得紧紧的。 新加入的那八个俘虏也站在队伍里,黄绿色的偽军军装还没换掉,只是摘了帽徽和领章。 他们两手空空,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有人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往旁边老兵的枪上瞟。 李二河扫了他们一眼,朝一排长喊:“张福来,给他们八个人一人发一支枪,再给五发子弹。” 张福来愣了一下,脚下没动。 “都是自己兄弟,自己同志。信得过。” “是,连长。”张福来转身进了屋,从缴获的步枪里抱了八支出来。 他把枪一支一支发到那八个俘虏手里,又从子弹袋里掏出八个弹夹,每人五发子弹,黄澄澄地拍在他们手心里。 一个俘虏接过枪的时候手在抖,另一个把枪攥得紧紧的,抬头看了李二河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老张,区小队已就位,咱们出发。土坦克浇上水了没?” “浇上了。”张志远站在两张方桌旁边,拿手拍了拍湿漉漉的棉被。 “出发。” 队伍鱼贯出了院门。 两张土坦克由四个战士抬著,桌面朝天,湿棉被上的泥浆被重新浇了一遍水,桌腿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巷子里的硬土路面上。 “老李,姜庄和王胡庄,先打哪个?” “我想好了。先弄姜庄。那边全是偽军,运气好的话能兵不血刃拿下来。” 张志远偏过头,眼睛亮了:“有计划?” 李二河回头朝队伍最后面瞥了一眼。 那八个穿著偽军军装的俘虏正扛著刚发的步枪跟在队列末尾,步子还有点乱,但已经能跟上前面的节奏了。 “让刚投降的那几个偽军去劝降。” 张志远顺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试试吧。” 第38章 姜庄之战-1 队伍在离姜庄据点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李二河蹲在一道上坎后头,把姜庄据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座炮楼跟上午打的耿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灰色砖石砌的双层炮楼,四面掏著射击孔,顶层有垛口,四周挖了一圈壕沟,吊桥收起来把唯一的出口封得死死的。 唯一的区別是位置,它蹲在一条乡间土路的十字路口,四面都是砍光了庄稼的开阔地,炮楼北边不远有个村子,土坯房子挤在一起,炊烟正从几家的烟囱里往上冒。 李二河朝高传宝招了招手:“高队长,麻烦你派人先切断据点的电话线。” 高传宝点头,小声招呼了两个区小队成员:“你们俩绕过据点,往北走,白团据点的电话线从村南头那片枣树林旁边经过。找到以后乾脆利索地切断,別出声,切完马上回来。”两个人应了一声,猫著腰钻进路边的庄稼地,很快就看不见了。 队伍在原地等著。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大概半个多钟头,两个区小队成员从庄稼地里摸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喘著气朝高传宝点了下头:“区队长,电话线切断了。” 李二河站起来,朝后面一挥手:“上。” 五十五个人加上区小队十二人,分成两拨,从庄稼地里无声地漫出去,在三百米外把姜庄炮楼围了个半弧形。 土坦克搁在队伍最前头,炮楼里的人显然还没发现外头已经有了埋伏,吊桥还收著,顶层垛口上一个偽军哨兵正抱著枪靠在墙上打哈欠。 李二河把张志远拉到身边,又朝队伍后头的偽军俘虏招了招手。 那八个穿著偽军军装的俘虏从队伍末尾走过来,脚步有点迟疑,不知道连长单独叫他们出来干什么。 李二河蹲下来,让八个人也蹲下。 声音和气,不像在训话,倒像在跟几个认识了一阵子的人聊天。 “你们八个,上午在耿庄跟鬼子一块儿挨打,中午就吃上了我们的大米饭燉牛肉。我说过,愿意当八路就是自己兄弟,一个锅里搅勺。你们现在是八路了,但身上这层皮还没换,这反倒是个好事。” 他往炮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姜庄里面全是偽军,跟你们上午一样,给鬼子卖命,吃玉米面窝头,挨鬼子的枪托。你们比我清楚里头的人在想什么。我现在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们去炮楼底下,跟他们说,耿庄的鬼子全死了,炮楼已经拔了。你们原来也是偽军,现在是八路,没挨打没挨骂,吃了大米饭燉牛肉。让他们放下枪出来投降,我们保证不杀,愿意当八路的跟你们一样待遇,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他抬眼扫了一圈八个人脸上的表情。 有人的喉结在上下滚,有人攥著新发的步枪手心冒汗,有人的眼睛在地面和炮楼之间来回扫。 “这事不勉强。愿意去的,站起来。不想去的,蹲著別动。”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上午在耿庄被第一个点名举白旗的偽军,把嘴唇咬了咬,站起来。 他把新发的步枪往旁边战友手里一塞,又解下腰间的子弹盒放在脚边,两手空著朝炮楼走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有六个人站了出来,排成一排空著手朝姜庄炮楼走去。 张志远走到李二河旁边,两个人並肩蹲著,看著那六个人走进开阔地。 六个人边走边把两手举过头顶,走到离炮楼一百来米的地方停下了。 带头那个把两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了一截,又被风吹散了。 炮楼顶上的偽军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垛口上又冒出两三个脑袋。 里面的喊话声听不太清,但能看到炮楼里的人没有开枪,也没有收起枪的意思,而是趴在垛口上往下看,有人在往下指,有人在扯著嗓子问话。 过了一会儿,炮楼一层的一个射击孔里伸出半个脑袋,对著底下的人喊了句什么。 李二河叼著烟,眼睛盯著炮楼的方向。 那边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沉默很久,然后又响起一两嗓子。 他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没听见枪响,那六个人也没往回跑,这就是好事。 张志远把水壶解下来递给他,李二河接过去灌了一口,又把水壶递迴去。 李二河蹲在土坎后头,看著那六个人排成一排,两手空空地朝姜庄炮楼走去。 六个人还穿著偽军的黄绿色军装,走在开阔地上,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 带头的是上午在耿庄举白旗那个偽军,姓刘,大高个,嗓子粗。 他走到离炮楼吊桥的地方站住了,两手拢在嘴边朝炮楼顶上喊:“弟兄们,別开枪!我是刘大个子!上午跟你们一样,也是穿这身皮的!” 炮楼顶上那个偽军哨兵早就把枪端起来了,枪口跟著底下的人慢慢移动。 刘大个子喊完第一句,哨兵没开枪,也没应声,歪著头往下看。 刘大个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嗓门扯得更大了:“炮楼里是哪个当家的?是马班长还是赵排长?我是刘大个子!上午还在耿庄当差,现在跟八路了!” 炮楼垛口上又冒出两个脑袋,往下看了看,缩回去一个。 过了一会儿,正对著刘大个子的那个射击孔里传出声音来:“刘大个子?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姜庄了?” “老子现在当八路了。”刘大个子把两手一摊,转了个圈让上面的人看清他浑身上下,“马排长,是你吗?你听我说,耿庄的鬼子全死了,十二个太君一个都没跑掉,炮楼已经被八路端了!” 炮楼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大概是从一层门口后头传出来的:“你扯什么淡?耿庄十二个太君,还有三十號弟兄,说端就端了?” “老子要是扯淡,现在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刘大个子往前又迈了一步,把手往身后一指,“你看看外头,八路来了多少人?上午打耿庄,我一个兄弟被打穿了腿,人家给他上了药,现在在冉庄养著!马班长,你猜我晌午吃的什么?” 第39章 戏剧性一幕诞生 炮楼里面没人说话。 “大米饭!燉牛肉!白面大饼!罐头牛肉燉白菜粉条,油汪汪的,老子吃了两大碗!给你看看这个”他把肚子上的衣服往上撩了撩,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又觉得隔得太远对方可能看不清,把手放下来,“咱给鬼子当狗,吃的是什么?玉米面糊糊,玉米面窝头,鬼子吃大米白面,咱们连汤都喝不上!鬼子拿咱当人吗?你忘了上个月在张登,太君嫌站岗没敬礼,拿枪托砸断了老王两根肋骨?” 炮楼一层那个射击孔后面换了一个人。 他眯著眼往外看了看,声音比刚才那个马班长老一些:“刘大个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排长!”刘大个子认出了那张脸,“你也在?太好了。我说的一个字都不假。赵排长,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刘大个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上午在耿庄,带队的军曹叫龟田,歪脖子,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对不对?他死了。还有那个歪把子机枪手叫小林,也死了。他们追出去就中了八路的埋伏,伏击打得那叫一个快,一袋烟的工夫就全躺地上了。电话线也断了。你们打不通电话对不对?” 炮楼里没人吭声。 刘大个子知道自己说中了。 “八路长官说了,让你们放下枪出来,保证不杀一个人。愿意当八路的,跟咱们吃一样的,大米白面管够,长官不打人不骂人。不愿意当的,爱去哪去哪,绝不拦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隔著墙跟熟人拉家常:“赵排长,马班长,咱们当兵图个啥?还不是图条活路。可是这活路在鬼子手底下越来越窄了。八路现在越打越多,今天端耿庄,明天就端白团,后天端张登。你们守在这炮楼里,电话打不通,援兵来不了,外头百十號人围著,真要打起来,你们觉得能撑多久?” 炮楼一层大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隨后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爭吵,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急。 爭吵持续了几分钟,大门开了一道缝,赵排长那张瘦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在刘大个子和后面那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身后这几个弟兄。原来也是咱们的人?” 刘大个子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五个人把两手举高了些,一个个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番號。 炮楼里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那个瘦高个的赵排长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吊桥那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里没拿枪。 他隔著壕沟盯著刘大个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朝炮楼里喊了一声:“弟兄们,把枪放下。把吊桥放下。刘大个子,你在炮楼下面待著別动。我去跟八路长官谈谈。” 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来。 赵排长举著双手走过吊桥,朝李二河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八路长官!我来谈判,我没带枪!” 李二河听到了,从土坎后头站起来:“老张,咱们也上前。” 他把腰间的盒子炮拔出来搁在地上,张志远也照做了。 两个人空著手迎著赵排长走过去,在一片空旷地的正中间碰了头。 李二河伸出手。 赵排长愣了一下,尷尬地把举著的双手放下来,握住那只手。 手心湿的,全是汗。 “我叫赵二。” 李二河嘴角一挑:“我叫李二河。咱俩都是『二』字辈。” 他鬆开手,往旁边指了指,“这位是张志远,我的伙计。” “长官好。”赵二把手收了回来,脚跟一碰,腰杆突然挺直了,右手抬到太阳穴边上,“原二十九军大刀队,赵二,向您敬礼。” 李二河和张志远同时抬手回了一个礼。 二十九军,李二河心里被这四个字撞了一下。 喜峰口,大刀片子,专砍鬼子脑袋。 那帮人是真正的硬骨头,是这个国家断了脊樑之前最后一批站著跟鬼子玩命的军人。 眼前这个人,估计是跟著大部队南撤的时候被打散了,一路流落到了这里。 他把手放下来,看著赵二的脸:“赵二,你今天是打算投降吗?” “长官,我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赵二把目光往下放了放,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鞋,“可我今天来,不是投降。我和我的弟兄,妻儿老小都在鬼子的控制范围之內。我们不敢投降,也不能投降。一旦降了,家里人全得跟著掉脑袋。” 李二河的眼神冷了一分:“难道你要继续助紂为虐?” “长官,我是来谈合作的。” 李二河顿了一下,把赵二上下打量了一遍:“说说看。” “长官,以后碰到您的队伍,我和我的部下,枪口一律抬高一寸。”赵二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过,“还有鬼子那边的动向,我可以及时给长官报信。”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等一下,我们商量商量。”李二河拽著张志远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个人背对著赵二,压低了嗓子,“老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这人看著比较正派,说话不像在耍花腔。要是真能传递消息,咱们情报来源也多一条路。”ps:当时敌后八路大部分情报其实是从偽军得来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细节得再跟他谈谈,不能光凭他嘴上几句话就放过去。” “没问题。” 赵二站在原地等著,两只手不自觉地捏在一起又鬆开,鬆开了又捏在一起。 他望著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炮楼上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弟兄们,喉结滚了一下。 李二河和张志远走回来。李二河开门见山:“赵二,你是不是想带著你的弟兄全部离开?” 第40章 戏剧性一幕诞生-1 赵二点了下头:“是。” “你的部队把弹药留下吧。” 赵二把脸苦下来,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长官,您是不知道,鬼子现在卡弹药卡得有多死。领新子弹,必须交回旧弹壳。一颗子弹一个壳,数目对不上就要追查到底。为的什么?就是为了防止贵军復装子弹。” 李二河心里过了一下。 自己要復装子弹得回太行山,有专门的復装作坊才行,在这平原上根本不具备条件:“子弹壳我们有很多。拿弹壳换你们的子弹,行不行?” “行。”赵二一口答应,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长官,这里头其实还有一门生意。” “说说看。” “保定城里城外有两个比较大的黑市。城外在府河码头,城里在南城根。在黑市里面,步枪子弹,一百发能卖到五块大洋。” 李二河眼睛眯了一下。 他是什么人? 那是经歷过后世商业薰陶的人,赵二话里的那根线头他一秒就捋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拿著弹壳去鬼子那里换弹药,然后倒到黑市里卖出去?” “是。”赵二舔了舔嘴唇,“这个生意我琢磨了很久了。我想往上爬,可没钱给上面送礼。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 “赵二,假如我给你一万发弹壳。你怎么消化?你一个排的兵力,根本没那么多弹药消耗。” 赵二低下头想了片刻,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定住了:“长官,我认识的人不少。不同炮楼里,保定城里,还有当年二十九军当兵时认识的同僚都散在各处当差。我有渠道,肯定能消化完。”” “那弹壳,你多少收?” “长官,一百发弹壳,一块大洋,行不行?” “两块。”ps:曾有一份文献说明:当时八路军总部对完整子弹的內部收购价格定的是百发子弹一块大洋到两块大洋。 赵二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紧了又松:“两块就两块。 “赵二,你和你的部队把子弹交出来。我用两个弹壳换你一发子弹。这样你的买卖也有了启动资金,怎么样?”ps:亮剑电视剧中,十个弹壳换一颗子弹也是歷史实际存在的。这里写两个子弹壳换一发子弹也是挖鬼子的墙角。 “长官,子弹不能全交,全交了鬼子查枪的时候没法交代。可以交一大部分,留一小部分应付检查。枪也不能交,这个鬼子查得最严。” “行,我同意了。”李二河的声音沉下来,“情报的事,別忘了。” 赵二立正了,那个姿势和刚才敬礼的时候一模一样:“长官放心,忘不了。等有了钱,我打点打点,想办法调回城里去。一旦鬼子有个风吹草动,我派人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出来。” 旁边的张志远看得眼花繚乱。 一个好好的炮楼攻坚战,不知怎么就拐成了情报交换,又从情报交换拐成了商业合作。 弹壳换子弹,黑市、渠道、差价,一来一回算得比帐房先生还利索。 他看著李二河跟赵二討价还价的样子,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好乾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也同意。” 李二河看著赵二的眼睛:“赵二,炮楼里你那帮弟兄,能替你保密吗?要不要我帮你?”说完右手食指在自己脖子底下横著拉了一下,动作很轻,意思很明显。 “长官放心。”赵二没有被这个动作嚇著,脸上的表情反而更篤定了,“这帮弟兄跟了我五年。从二十九军那会儿就在一起,一路打散、收编、调到这儿,没散过。我能让他们把嘴闭严实。” 李二河点了下头,转头朝张志远说:“老张,一会儿派人去把咱们的弹壳取来吧,跟他们换子弹。”然后转回来看著赵二,“赵二,你跟我去一趟王胡庄。” 赵二犹豫了一下。 那个犹豫不是想拒绝,是一个人在盘算风险的时候本能地顿了顿:“长官,王胡庄跟姜庄不一样。那边有鬼子驻守,不会轻易投降。” “我也没打算让你劝他们投降。”李二河语气很平,“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有点不信。觉得八路装备差,攻不破炮楼,对不对?老子今天就带部队去,给你切切实实打一场炮楼攻坚战。让你亲眼看看,耿庄是怎么打下来的。” 赵二看著李二河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虚张声势,没有酒酣耳热拍胸脯的劲儿,只有一种像是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的篤定。 他把嘴角抿了抿,点了头:“长官,那我跟你去王胡庄。我先回去把弟兄们安顿好。”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二转身回了炮楼。 李二河走到张志远旁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张,一会儿我给你留六个老兵。派一个老兵回去取子弹壳,这事一个人就能办。等我带队去打王胡庄,你带著剩下五个人盯在这儿,一步別挪。” “你担心这些偽军从后面咬咱们一口?”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二河往炮楼那边瞥了一眼,“赵二这人看著靠谱,但咱们刚认识他不到一个钟头。万一他底下有人起了別的心思,你在后面能压住阵脚。” “你安心去吧。” “老张,我还一路走好呢。” 张志远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了。 安心去吧,那不是给死人送行的词吗?“那我说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哈哈哈地笑起来。 不远处在地上休息的战士不知道连长和指导员在笑什么,也跟著嘿嘿地乐。 赵二从炮楼里出来了,跟刘大个子几个人说了几句。 刘大个子几个人也回来了,走到李二河跟前復命。 赵二跟在刘大个子后面走过来,依旧是空著双手,没带任何武器。 他站在李二河面前,脸上已经没有谈判时那种掂量来掂量去的神色,换成了一种等著看什么的表情。 李二河走到之前放下盒子炮的地方,弯腰把枪捡起来插回腰间,又把三八步枪背在肩上。 他把队伍分派好,叫来六个老兵,把留守姜庄的事交代下去。 然后朝剩下的战士们一挥手:“出发,王胡庄。” 第41章 王胡庄之战 王胡庄距离不远,半个多钟头的工夫就到了。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地平线上剩最后一抹暗红,炮楼的灰色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沉。 高传宝从庄稼地里摸过来,蹲到李二河旁边,压低声音:“李连长,王胡庄炮楼的电话线已经切断了。” 李二河把后背上的三八枪甩到前面,枪托往肩窝里一顶:“准备战斗。” 周围一片哗啦啦的上膛声。 枪栓拉回去,推上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青纱帐里此起彼伏。 “张福来,你敢不敢再顶一次土坦克?” 一排长张福来蹲在土坦克旁边,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角一咧:“连长,小瞧我了不是?那有什么不敢的。” “有胆气。挑三个人跟你一起上,多带手雷。打完这一仗,耿庄缴获鬼子的清酒,老子准你们一人一瓶。” “连长,您就瞧好吧。”张福来点了三个老兵出列,四个人把腰里的手雷又检查了一遍,钻到土坦克底下,肩膀顶住桌面,手抓住桌腿。 “其他人散开,散兵线。我开火再开火,没我的枪响谁都不准露头。匍匐前进,到二百米距离各自找掩体。” 队伍无声地散开,从庄稼地里漫出去,贴著地面往前爬。 土路两边的开阔地上,五十来號人趴著往前挪,枪托拖在地上。 张福来和三个老兵顶著土坦克走在最前头。 二百五十米,二百二十米。 桌子腿在干土路上一颤一颤地往前挪,湿棉被在暮色里灰濛濛的,远看就是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慢慢移动。 到了大概二百米的位置,战士们各自找到了掩体。 李二河趴在一道上坎后头,把三八枪架起来,准星咬住了炮楼吊桥的绳索。 暮色里那两根麻绳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能借著炮楼垛口上那盏马灯的光勉强分辨出两道细影。 他耐心等著。 土坦克还在往前推,张福来四个人弓著腰,小碎步往前挪。 炮楼顶上有人叫嚷起来,声音尖锐又短促。 然后枪响了。 李二河在同一瞬间扣了扳机。 左边那根绳索应声断成两截,拉栓退壳,枪栓推回,第二枪,右边那根也断了。 吊桥掉了下来。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张福来和三个老兵同时加快了脚步。 土坦克像一头缩在壳里的牲口,硬顶著子弹往炮楼跟前拱。 李二河把枪口移向炮楼正面的射击孔。 一层最中间那个枪眼,一挺歪把子机枪正从里面往外吐著火舌,枪口的火焰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准星往火光上沿压了一寸,扣扳机。 歪把子哑了。 机枪手从枪眼后头翻倒的声响隔著砖墙听不太真切,枪口不再冒火了。 过了几秒,另一个鬼子把歪把子又扶了起来,枪管重新探出射击孔,还没扣扳机,李二河的子弹已经从同一个枪眼里钻进去,把第二个机枪手钉在墙上。歪把子彻底停了。 他拉栓,推膛,枪口移向下一个射击孔。 哪个枪眼冒枪火,他的子弹下一秒就到。 偽军被打得不敢在射击孔后头多停,枪管子伸出来胡乱放一枪就缩回去。 打空了弹仓,他把手往旁边一伸,旁边的战士把一支装满子弹的三八枪塞进他手里,把他打空的那支接过去,蹲在沟底飞快地往里压子弹。 “连长,我再装五发!” 李二河把新枪架好,枪口往上抬了半寸,咬住了炮楼顶层的垛口。 土坦克已经推到壕沟边上了,张福来四个人弓著腰缩在桌子底下,正往炮楼根底下贴。 这个距离炮楼的射击孔打不到他们,整个炮楼正面已经是一片射击盲区。 能伤到他们的,只剩从炮楼顶上往下扔的手榴弹。 他把呼吸调匀,准星就停在垛口上方的位置。 手指搭在扳机上,鬆了一分,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照门盯著那一片暮色里的垛口。 等了大概两分钟。炮楼顶层的垛口上,一个黑影探了出来。 那是个鬼子,钢盔在暮色里反著一层微弱的冷光。 他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右臂往后扬,手里攥著一颗手雷,正在找角度往底下甩。 李二河的准星已经提前停在垛口上方,那个黑影刚把胳膊抡起来,他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的一声,鬼子的额头溅出一团暗色的血雾,人往后一仰,手雷从鬆开的手指里滑脱,在炮楼顶上噹啷弹了一下。 过了两秒,炮楼顶上传来一声闷响,手雷在垛口內侧炸了,气浪把楼顶的马灯震得晃了好几晃。 张福来四个人已经到了炮楼根底下。 他们从土坦克底下钻出来,后背贴著冰凉的砖墙,把土坦克撂在壕沟边上。 张福来拔了拉环,在砖墙上一磕,顺著一个射击孔就塞了进去。 手雷在炮楼一层炸开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墙根的土簌簌往下掉。 一楼挨了六七颗手雷,枪眼不再往外冒火了,里头也听不见人声了。 张福来从背后抽出一捆集束手榴弹,把拉绳扯出来,甩开膀子往炮楼大门口一扔,然后四个人贴著墙根快速往两边闪开。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连著一部分门框整个炸飞了,碎石和木头块哗啦啦砸了一地,硝烟从门口往里灌。 李二河从沟沿上翻身爬起来,把三八枪往前一指:“冲!衝进去!拼刺刀解决!” 战士们如潮水般从掩体后涌出来,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炸开的炮楼大门扑去。 李二河也跟著部队往前跑,枪口一直抬著,眼睛咬著二层的射击孔和楼顶的垛口。 身边一个战士忽然踉蹌了一下,差点歪倒。 李二河抬头一看,二层一个射击孔后面还有枪火在闪,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穿过射击孔打进去,那个枪眼立刻哑了。 “怎么样?” “没事连长,被子弹咬了大腿一口。”那战士咬著牙,手捂著大腿根,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你先別动。处理完残敌再来给你包扎。” 李二河继续往里冲。 炮楼里面又响了一阵枪,然后安静了下来。 第42章 战斗结束 李二河踩著炸碎的门框跨进去,一层满地是砖石碎片和手雷炸出来的焦痕,墙上溅著黑红色的血。 几个偽军俘虏抱著脑袋蹲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张福来从二层楼梯上跑下来,步枪还端在手里:“连长,残敌肃清了!有个战士受伤了,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了。” “外面也有个兄弟大腿上挨了一枪。先包扎,抬回村。高队长,来几个人帮忙抬担架!” 高传宝带著几个区小队的人应声跑进来。 他们把伤员的伤口用布包住,又卸了一扇门板,把大腿受伤的战士抬上去。 肩膀受伤的那个还能走,自己捂著膀子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还能打。” 李二河环顾了一圈炮楼內部。 墙上掛的歪把子机枪被手雷炸的有点变形了,旁边撂著几支三八枪,地上的弹壳铺了一层。 墙角弹药箱上撂著几罐罐头和一箱香瓜手雷。 他朝张福来一扬下巴:“一排长,这里交给你了,打扫战场,押著俘虏和战利品回村。我去找指导员。” “是。” 李二河出了炮楼,从庄稼地旁边找到了赵二。 赵二正蹲在一道土坎后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攻坚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原地顿了一下才跟上。 “走吧,回姜庄。” “这么快就解决了?” “解决了。” 赵二没接话。 他对比了下姜庄和王胡庄的实力对比,姜庄火力还不如王胡庄,起码王胡庄有鬼子,有歪把子机枪。 姜庄是除了步枪和手榴弹啥都没有,扭头又看了一眼被炸开大门的王胡庄炮楼。 他回头朝著姜庄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沉。 “长官,以后我就跟八路干了。” “好好干。多传递点有用的情报。当然,生意该做咱们也得做。” “是,长官。” “赵二,我们这儿不兴叫长官。”李二河把三八枪甩到背上,偏过头,“你要愿意,喊一句『同志』吧。走,咱们边走边聊。” 赵二嘴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脚步不知不觉慢了,落在李二河后面几步。 同志。 他在二十九军的时候叫“弟兄”,在偽军叫“长官”,从来没被人叫过同志。 这两个字搁在嘴里,有点生,有点涩,嚼著嚼著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翻上来。 李二河回过头,发现赵二没跟上,站在十几步外发愣:“赵二,別发呆了,赶紧赶回姜庄。” 赵二回过神来,紧跑两步追上:“誒,李同志,等等我。” “你要不习惯喊同志,喊我,李老二、李二河都行。” “岂敢,岂敢。” “加快步伐吧。” “好的,李、李同志。” 李二河走在赵二旁边,远处姜庄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炮楼顶上的马灯像一颗半明不灭的星星钉在黑暗里。 他把步子放慢了些,偏过头看了赵二一眼。 “赵二,你想好回去怎么跟鬼子说了吗?” 赵二正低头走路,听到这话脚步没停,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他想了片刻才开口,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回去我就带队伍撤回白团据点。就说傍晚在姜庄外围发现有八路活动,人数不少,我提前把弟兄们撤了出来,避免被包围。鬼子要是知道王胡庄和耿庄都被端了,姜庄能全须全尾撤出来,他们不但不会责怪我,说不定还觉得我机灵。那些弟兄我再挨个叮嘱好,把嘴封严实,这事应该能糊弄过去。” 李二河听完点了下头。 这个说辞不新鲜,但够用。 鬼子再精,隔著十几里地,电话线一断,消息全靠人嘴传,谁先报信谁就占著先手。“那好。赵二,要是在鬼子那边混不下去了,就来冉庄找我。我永远欢迎真正抗日的人。” 赵二把脸转过来,月光把他瘦长的轮廓照得灰白,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李同志,你是个好人。” 李二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三八枪换了只肩膀扛著,嘴角往上一扯,冷笑一声:“好人?赵二,论杀人,你杀的那几个人赶不上我的零头。这年头好人难活。” 赵二沉默了片刻,土路上只剩两个人鞋底碾过碎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李同志,我知道了。將来您就看我的表现。” 李二河站住了。 他转过身,正对著赵二。 暮色早沉成了夜,月亮的薄光勾出两个人影子的边。 “赵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你今天在姜庄没开枪。是看在你在二十九军大刀队砍过鬼子。將来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还是当年那个二十九军大刀队的人。” 赵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裤缝两边,夜风把他军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往事了。 喜峰口的山道上全是碎石和积雪,大刀片子攥在手里久了,能冻得粘掉一层皮,衝上去的时候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谁也不往回看。 后来部队打散了,他流落到保定,为了活命托人进了偽军。 那些事埋在肚子里埋了太久,埋得他自己都快以为不记得了。 李二河这一句话,像把他整个人翻了个个儿,把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在黑暗里看著李二河,声音发乾:“李同志,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李二河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前面马上就到姜庄了。” 到了姜庄,天已经黑透了。 炮楼的轮廓和夜融在一起,只有炮楼顶上那盏马灯还亮著。 李二河正要往炮楼走,路边突然有人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是二河吗?我是张志远。” 李二河站住了:“老张,是我。王胡庄打下来了。” 张志远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身后还跟著六个老兵。 他手里拎著几个沉甸甸的乾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全是弹壳,提起来哗啦啦响。“二河,子弹壳取来了。”他转身朝赵二一扬下巴,“赵排长,你组织交换子弹壳吧。” 赵二把乾粮袋接过来掂了掂,点了下头:“两位同志,看我的吧。对了,炮楼里留的那些吃的、用的,全留给你们了。我就带上枪枝弹药就行。” “那谢谢赵排长了。”张志远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炮楼的方向空出来。 赵二大步朝姜庄炮楼走过去,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喊:“兔崽子们,別开枪,老子是赵二,兔崽子们,別开枪!” 第43章 拆炮楼? 很快赵二带著一排人从炮楼里出来,每人肩上扛著枪,腰里掛著子弹盒,背上还背著打好的背包。 他走到李二河和张志远跟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子弹箱搁在地上:“李同志,张同志,这里大概有一千发子弹,子弹大部分都给你们留下了。 手榴弹有四十颗,我留了一半防身。炮楼里那些吃的、用的,你们儘快搬走,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李二河和张志远伸出手,和赵二用力握了一下:“保重。” “保重。”赵二鬆开手,转过身带著他那一排人走上了往北的土路。 队伍很快被夜色吞没了,连脚步声都渐渐听不见了。 张志远望著赵二消失的方向,拿胳膊肘捅了捅李二河:“李老二,你还真有两下子,一天让你端了三个炮楼。” “老张,別夸了。再夸我的尾巴该翘上天了。走,进炮楼看看收穫。” 两个人提著马灯在炮楼里转了一圈。 一层堆著十几袋玉米面,白面只有两袋,孤零零地缩在墙角。 李二河拿脚踢了踢面袋子,心说也对,偽军哪能吃上白面,玉米面就是他们的主食。 靠墙的架子上叠著几床棉被。 剩下就是几箱手榴弹和几箱子弹。 两个人面面相覷,又看了看身后跟进来的六个老兵。 十六只手,怎么也搬不完这堆东西。 “二河,你通知村里人来帮忙搬东西了吗?” “战斗打得太紧,我给忘了。不过高队长他们送伤员和缴获回村了,应该能叫来人,他不至於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话音刚落,炮楼顶上传来一个战士的喊声:“连长,指导员,东南方向有火光!” 李二河三步並两步出了炮楼,往东南方向望。 夜色里,一串火把和灯笼正沿著乡间土路往这边移动。 李二河和张志远赶紧出门迎了上去,,走在最前面的火把映出一张老人的脸,是高老忠。 “李连长,张指导员,我带冉庄的乡亲们帮忙来了。”高老忠大步走上来,身后跟著一长串独轮车和大车,沿著土路排开。 “老忠叔,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高老忠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耿庄那边鬼子一直没去,我就带冉庄的乡亲们去把炮楼拆了。拆了一会儿,耿庄村的人也出来捡便宜。这些大车,本就是准备把炮楼拆下来的砖拉回去的。” 李二河竖起大拇指:“薑还是老的辣。拆了好,省得日后鬼子再占上,咱们还得费劲打。”他往炮楼里一挥手,“老忠叔,一会儿通知姜庄和王胡庄的乡亲们一块儿来拆,拆完了大家好回去。” “好啊!这么多砖我们一个村也用不清。对了,这些砖拉回去正好给你们盘炕用,都是正经的好砖。” “老忠叔,那我带三连去警戒敌人。万一鬼子真要突袭,咱们可要吃大亏。” 高老忠点了下头,转身朝身后的乡亲们招呼去了。 李二河走到张志远跟前,把马灯掛在炮楼门框上:“老张,我去王胡庄那边盯著,你在姜庄这边盯著。哪边先拆完炮楼,就去另一边。到了王胡庄,我分一半兵力过来,保证乡亲们的安全。” 张志远点了下头:“当心点。” 李二河踏著月光,沿著乡间土路往王胡庄走。 路边的庄稼秆子在月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的耳朵竖著,眼睛在黑暗和月光之间来回扫。 这要是搁穿越前的李二河,断然不敢这么走。 那些鬼片殭尸片在脑子里存的货太多,总觉得庄稼地深处隨时会蹦出个什么东西。 可在这个年代待久了,才明白:人比鬼可怕,子弹比鬼真实。 李二河倒还真希望能从庄稼地里蹦出个鬼来,看看自己这一身杀气够不够分量,刺刀锋不锋利,能不能跟鬼干一仗。 可惜没有。 这世上只有两种鬼,小鬼子,二鬼子。 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念头不停地往外蹦。 他这是下意识在转移注意力。 如果他知道杀人杀多了戾气会压不住,可能造成什么后果,此刻或许会庆幸这些胡思乱想正在不知不觉中泄掉一部分杀意。 眼下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边走边在心里跟一帮不存在的妖魔鬼怪较劲,脚步反倒轻快了些。 溜达到了王胡庄,炮楼前已经聚了一群乡亲,有人在拆门框,有人在扒墙上的铁掛鉤。 李二河站在炮楼前的空地上,把嗓子扯开了:“全体集合!” 三个排的战士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在炮楼前排成队列。 月光照在枪管上泛著冷光,有人脸上还糊著硝烟燻出来的黑印子。 “同志们,饿不饿?” “饿了!”声音很齐,震得炮楼墙根下两只野猫窜了出去。 “饿了也忍著。我答应大家,回去咱们接著吃肉,好不好!” “好!” “三排,还有区小队,全部去姜庄。保护那里的老百姓拆炮楼。指导员在姜庄等著你们呢。出发。” 三排和区小队的人应声而出,沿著土路往姜庄方向快步赶去。 等脚步声渐渐远了,李二河转向剩下的两排人:“一排,二排,向各个路口派出警戒哨。提防鬼子突袭。” 一排二排无声地散开,三个人一组,朝东南西北各个路口摸去。 李二河看著他们隱进夜色,自己走到炮楼旁边一堵半塌的土墙根下,摸出烟来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照见他脸上的汗渍和灰尘,又灭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头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按他的预判,鬼子大概率不会夜间出动。 夜战发挥不了火力优势,掷弹筒歪把子全都抓瞎,鬼子最忌讳这个。 派警戒哨也不过是以防万一,就怕哪个老鬼子脑子突然抽了,非要打夜战偷袭。 他靠在土墙上,把烟慢慢吐出来,风把烟雾扯碎了扬过墙头。 等了一阵,王胡庄的百姓也从村里出来了。 先是几个胆大的汉子拎著锄头和箩筐摸到炮楼跟前,发现八路还在,胆子就壮了。 接著妇人和半大孩子也跟过来了,推著独轮车,拿著扁担和麻绳。 捡洋落的机会很难得,就是捡几块砖,拿回去垒个鸡窝也是好的。 炮楼周围渐渐热闹起来,拆砖的拆砖,扒木头的扒木头。 第44章 鬼子的报復? 抽完烟的功夫,李二河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站起来想上前搭把手。 刚走到一堆拆下来的砖垛旁边,几个老乡就齐齐摆手,那架势跟挡贼似的:“不用不用,您歇著就行,歇著就行。” 李二河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这哪是客气,分明是怕他抢砖。 他往边上退了两步,蹲回去,继续看热闹。 没一会儿,两个老头为了一块门板吵起来了。 一个说这板子是槐木的,能刨开了打两口板凳,另一个说这板子是他先从墙上卸下来的,上头还有他的手印为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周围拆砖的乡亲也不拆了,拄著锄头看他们吵。 后来还是村里一个鬍子花白的老人走过去说你两吵吧,再吵全村都知道你俩没出息,两个人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 两个老头才各自哼了一声,散了。 李二河蹲在墙根下看得津津有味,心说哪里都有矛盾,只是矛盾大和小不同罢了。 这俩老头抢门板,跟后世大妈抢广场舞地盘,原理上也没什么区別。 实在无聊,他重新坐回土墙根底下,后背往墙上一靠。 意识沉入脑海中,灰蓝色的光幕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累计歼敌:45/100】 【体质增强:当前45%】 四十五。 他盯著那个数字,心里把今天毙掉的鬼子挨个数了一遍。 伏击鬼子、压制射击孔、顶层扔手榴弹那个、歪把子机枪手,一个一个,全在射程內。 体质確实增强了不少,走了这么多路,爬坡过沟,到现在两条腿还稳稳噹噹的,腰不酸背不疼。 搁穿越前他蹬个共享单车去地铁站都能喘,现在扛著三八枪走一宿跟散步似的。 天渐渐亮了。 东边地平线上翻出一层灰白,然后灰白裂开了,橘色的光从裂缝里漫出来。 李二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张志远带著留守姜庄的战士们从庄稼地那边转了出来,一行人脸上都是土。 “老张,没什么情况吧?” “没。姜庄那边拆完了。”张志远走到他跟前,把水壶解下来灌了一口,又递给李二河,“王胡庄这边呢?” “也快了。” 李二河放眼往炮楼的方向看去。 昨天还杵在十字路口那座灰色双层炮楼,现在已经彻底平了。 砖石拆得乾乾净净,连炮楼旁边那几间偽军住的小平房都被老百姓扒了个底朝天,门框窗框房梁全扛走了,地上只剩几道地基的痕跡。 整个炮楼跟昨天来时相比完全是两个地方,这种拆法,连个藏身的地儿都没给留,耗子来了都得含著眼泪走。 炮楼的废墟上,还有几个倔脾气的庄稼人蹲在基坑里,拿撬棍一块一块地抠地基里的砖。 砖缝里灌的是石灰糯米浆,抠半天才松一块,抠出来还要拿瓦刀把干了的灰浆刮乾净,摞在旁边的独轮车上。 “老乡,先回村吧。天亮了,鬼子隨时可能过来。地基不会跑,后面有的是时间拆。” 几个抠地基的老乡抬起脑袋,看了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又互相瞅了瞅。 其中一个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把撬棍往肩上一扛:“那咱们就回吧,八路长官都说了。明天再来。” 等最后一批乡亲推著独轮车消失在庄稼道尽头,李二河和张志远互相看了看对方。 一夜没合眼,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层土一层汗。 “老张,咱们也撤。先回村休整,战士们都累了。” “撤。” 李二河往炮楼废墟前跨了一步,把三八枪往肩上一甩,朝散在四周警戒的战士们扯开嗓子大喊:“集合!” 队伍在晨光里列好了队。 五十多號人站成三排,枪靠肩,每张脸上都在笑。 “回去,咱们吃肉,吃好的!”李二河把手一挥,目光扫到一排长脸上,手指头点了点他,“张福来,老子答应你的清酒,回去就兑现!” 张福来顿时喜笑顏开。 队伍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 战士们的眼皮都在往下坠,队列始终没散。 枪扛在肩上,步子踩在十字街的硬土路面上,还是齐刷刷的。 李二河走在队伍旁边,看著这群人,心里清楚,第一仗算是起步了。 鬼子肯定会报復,只要扛过这波报復,队伍就算彻底在平原上站稳了脚跟。 从昨天袭击耿庄到现在,鬼子大概已经把自己这支队伍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人数、火力、活动范围。 三个炮楼被端了,张登和白团据点的鬼子就算再蠢,也该拼出一张差不多的情报图了。 李二河记得有次在冉庄参观地道战纪念馆,导游说过,一九四五年的时候冉庄村里还揪出过汉奸。 用脚后跟想想就知道:冉庄这么一个冀中平原抗日堡垒村,在一九四二年的时候,汉奸只会更多。 就是不知道鬼子的报復什么时候来。 按他的估计,鬼子也要从各个据点纠集人马,最快明天,最迟后天。 回到驻地,李二河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孙,老王,快做饭。肉罐头燉菜,让同志们都吃饱了。” 老孙头和老王头已经开始忙活了。 老孙头把木箱里剩下的几罐牛肉罐头全撬开了。 老王头在另一口锅前和面,今天不蒸米饭,蒸二合面馒头,这样的话,白面还能多吃好几顿。 院子里,战士们抱著枪靠在墙根下,有的歪在台阶上,有的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枕著就躺下去了,枪还搂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呼嚕声已经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了。 李二河把张志远和高传宝叫到堂屋里,三个人蹲在地上,中间摊开那张地图。 “老张,高队长,咱们开个小会,研究下怎么对付鬼子的报復。” “老李,你说鬼子的报復什么时候来?” “明天或者后天吧。鬼子也要从各个据点纠集人马,没那么快。”李二河把烟掏出来点上,“这次还是要靠地道扛过去。高队长,麻烦你今天带人把地道改造一下,多掏几个射击孔。等扛过这波报復,我再教你怎么把地道改成三位一体立体作战,房上、地面、地下三通,能打能藏、可攻可守。” “李连长,听你的。今天我就带区小队下去,找合適的位置布射击孔。” “老张,那些不愿意当八路的偽军,今天放了吧。留著也是浪费粮食。一会儿一人发两个窝头,让他们滚蛋。” “行。昨晚在王胡庄也俘虏了几个,我一块儿去问问有没有愿意当八路的。” “嗯,你去做做他们的工作。”李二河把烟掐灭,站起来,“先吃饭,吃饱了分头行动。” 第45章 休整 饭菜的香味慢慢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老孙头燉的那锅牛肉罐头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肉香裹著柴火的烟味飘过了院墙。 老王头蒸的二合面馒头也起了锅,竹篦子上一个一个挨著,粮食的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靠墙睡著的战士们,眼皮还没睁开,鼻子先动了。 左边那个猛吸了两下,右边那个咂了咂嘴,紧跟著陆续都醒了。 馒头香钻进鼻子里,肚子紧跟著就咕嚕嚕叫了一声。 李二河看著他们,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转头朝高传宝说:“高队长,还有件事。端了三个炮楼,缴获不少物资。吃完饭先把物资都藏地道里去,鬼子隨时会来。” “没问题。地道空间很大,放这点物资一点都不碍事。” “我说完了,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高传宝接话:“李连长,今天村里泥瓦匠会在各个屋砌大通铺,同志们白天还得在外面休息。” “没问题。白天天气暖和些,睡外面不碍事。” 张志远接过话头:“二河,入冬的棉衣和战士们的衣服也要准备了。这次没缴获到棉衣,棉被倒是缴获了不少。我打算让妇救会组织村里的妇女同志,把棉被拆了,帮咱们改成棉衣。” “老张,你考虑得周到。先这么办。” 外面老孙头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敲,扯著嗓子喊:“饭熟了,吃饭了!” 李二河站起来:“走,咱们先吃饭。先吃饱了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战士们排队打饭,每人手里端著一个大海碗。 老孙头抡著大铁勺往碗里舀菜,牛肉罐头燉的白菜粉条,油汪汪地盖满了碗底。 老王头在旁边发二合面的馒头,每个战士碗上摞两个,另一只手里再掐两个。 一群人端著碗蹲到墙根下、院里、门槛上,筷子扒菜的声音和吸溜粉条的声音搅在一起,吃得呼嚕嚕响。 比起昨天的大米饭,麵食更合北方人的肠胃,馒头嚼在嘴里实实的,咽下去胃里踏实。 李二河从缴获堆里拎出四瓶清酒,走到张福来跟前往地上一搁:“张福来,这是你们四个的,你分分。老子不欠帐了。” 张福来嘿嘿一笑,抱起一瓶酒用袖子擦了擦瓶口:“谢连长大人的赏!” “赶紧吃吧,老子也饿了。”李二河端上碗去排队打饭。 咬一口二合面馒头,麦子的香混著玉米的甜,再夹一筷子燉菜,粉条滑得吸溜就进去了,白菜帮子燉透了。 这些伙食比当初在军区医院都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心里念叨了一句:当初在山上跟吴大脑袋说的吃香的喝辣的,还真没白说。 至於跟吴大脑袋约定的缴获分成。 东西都吃进肚子里了,怎么分? 分不了! 李二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赖帐的草稿了。 旁边张福来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清酒,咂了咂嘴,眉头皱了一下:“连长,这酒没劲啊。” “去你娘的,白吃枣还嫌核大。”李二河头都没回。 旁边的战士眼巴巴地看著他们四个人一口一口地喝,眼睛跟著瓶子上下转。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凑到张福来跟前,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一张大黑手:“排长,分一口,分一口,就一小口,我尝个味儿,还没喝过小鬼子的酒呢。” 张福来肉疼地把瓶子递过去,手还捨不得松:“说好了,就一小口啊。” 那战士接过瓶子,仰脖子直接闷了一大口,瓶底往上翘了一下。 他把瓶子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过癮!” 张福来心疼地把瓶子夺回去,赶紧看了看瓶里的酒少了多少:“你他娘的,別糟蹋东西啊!小口喝,大口喝尝不出味儿来。” 话音刚落,一排的战士齐刷刷站起来,围著张福来站了一圈。 张福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头皮一阵发麻。 他又看了看瓶子里晃荡的清酒,把牙一咬:“草了。你们三个,都把酒瓶子拿出来分分。说好了,一人一口,大家轮著喝。” 他自己先抿了一口,把瓶子交给下一个人。 酒瓶子在战士们中间转来转去,递到谁手里谁仰脖子来一口,喝完了还要把瓶子举起来看看还剩多少。 李二河端著碗看得直乐。 张志远端著碗走过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李老二,这酒喝多了没事吧?” “没事。小鬼子的清酒跟水似的,劲小,醉不了人。再说战士们一人喝上一口尝个鲜,一会儿睡得更踏实。” “那我就放心了。”张志远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张福来抱著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子走过来,脸上带著刚喝过酒的微红:“连长,下次土坦克还是我扛。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下次给整点地瓜烧行不?那个劲大,过癮。”张福来说著舔了舔嘴唇。 “没问题,老子答应你了。下次我让指导员给大家弄地瓜烧。”李二河拿筷子点了点他,“赶紧吃吧,吃完赶紧休息。” “是!”张福来转身大步回了他那一排人中间,端起碗扑鲁扑鲁地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张志远端著碗在李二河旁边蹲下来,低头嚼了一会儿馒头,忽然开口:“老李,论鼓舞士气,你比我这个指导员还专业。” “老张,咱不整虚的。”李二河把碗搁在膝盖上,转过脸看著他,“以后,你也少务虚。” 张志远把筷子停在碗边上,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菜,好一会儿没说话。 吃完饭,战士们把碗往地上一搁,直接横在院里睡了。 胃里塞满了馒头和燉菜,骨头散了架一样放鬆下来,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人往地上一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志远站起来去了关俘虏的那屋,做那几个俘虏的工作。 李二河走到院门口,打开大门。 门外又站著一群小孩,大妮在最前面,踮著脚尖往里看。 他看看孩子们,又回头看看灶台上那口已经熄了火的大锅,心里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得,今天这菜汤又是熬定了。 他转过身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孙,菜底子加上水,熬菜汤吧。” 老孙头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口那群孩子,把铁勺往锅里一搁:“得嘞,这就熬。” 孩子们在门口高兴的蹦了起来。 第46章 休整-1 照旧是一个孩子一个窝头,一碗菜汤。 等把孩子们都伺候走了。 张志远回来了。 李二河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那张国字脸上平时不怎么掛情绪,现在两条眉毛拧在一块儿,嘴角往下撇著,步子也比平时沉。 李二河把手里的菸捲在指间转了个个儿:“老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老李,昨晚在王胡庄俘虏了十来个偽军,我一个个谈了,结果”张志远把军帽摘下来往膝盖上一拍,蹲到地上,“只有两个愿意参加八路。” 李二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老张,你就为这个生气?不值当的。能有两个加入咱们队伍,我已经很满意了。昨天一天端了三个炮楼,总共才俘虏多少人?能多十来个新兵,够了。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那些不愿意参加的,就放了吧。” “你把他们都叫到十字街大槐树底下吧,我给他们训训话。然后一人发两个窝头,让他们走。” 张志远站起来转身进了关俘虏的屋。 李二河起身走到十字街那棵大槐树底下,铁钟还掛在头顶的横枝上。 他把地上几块碎砖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靠在大槐树干上等著。 张志远把俘虏们带出来了。 十几个人,还穿著偽军的黄绿色军装,低著头稀稀拉拉走过来,在大槐树前站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李二河把他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口了:“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不是中国人?” 俘虏们面面相覷,有人把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胆子大些的偽军抬起脑袋,声音发涩:“长官,我肯定是中国人。参加皇协军,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八路也可以混饭吃啊。”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语气不像审问,倒像在赶集时跟人嘮嗑。 “长官,如果將来你的队伍打到我的家乡,我肯定参加八路。八路仁义,比鬼子强多了。” 李二河拿菸头点了点那个人:“那说好了,等將来我带队到你家乡,一定要参加八路。我记住你了。” 那偽军把脖子一挺,嗓门陡然大了:“没问题!” 李二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那十几张脸,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脸上还带著昨天被俘虏时蹭出来的擦伤。 他声音往下压了一寸:“我知道,你们不参加八路,各有各的顾虑。家里老小在鬼子手底下,怕连累,我懂。可有一件事,我想求诸位。” 一个俘虏小声嘟囔了一句,旁边几个人也陆续抬起头:“长官您说。” “你们回去以后,大多数还会继续干皇协军。將来我的队伍要是跟你们碰上了。你们的枪口,能不能往上抬高一寸?” 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胆子大的偽军往前迈了一步,嗓子有点劈,声音很响:“长官,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李二河一拍大腿,声音跟著提了起来:“好样的!就冲这句话,我不强迫你们参加八路了。將来打仗的时候,我也会让我的队伍把子弹儘量往鬼子身上招呼。好不好?” “好!谢长官体谅!” “好了,我也不留大家了。一人领两个窝头,走吧。” 偽军们从他脚边的大盆里一人拿了两个窝头,窝头还是热的。 一边走一边吃,腮帮子鼓著,走得很快,时不时有人回头。 李二河靠在大槐树上看著他们的背影走出村口,才把目光收回来。 张志远从他旁边走上来,两个人並肩站在大槐树底下。 张志远望著那群偽军消失的方向,声音有点闷:“老李,我是真想把他们留下。” “这些人回去,肯定会把这次的经歷告诉其他偽军。將来咱们打炮楼、打伏击,受到的抵抗会弱很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驻地,高老忠已经带著几个泥瓦匠在屋里忙活开了。 李二河和张志远找了一处有太阳的院墙根,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往地上一躺。 阳光晒在军装上暖烘烘的,眼皮一合就沉了下去。 醒了以后,浑身骨头缝都鬆快了一截。 太阳已经挪到西边树梢上了,院子里的泥瓦匠还在屋里砌大通铺,瓦刀敲砖的声响一下一下传过来。 李二河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旁边的张志远早醒了,正靠著墙根翻他那本破本子。 “尝尝,从炮楼缴获的烟,据说还是小鬼子產的。”李二河把烟递过去。 张志远接过烟,李二河划著名火柴,先给他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深吸一大口,烟从鼻孔慢慢喷出来,有点冲,比吴大脑袋那土烟有劲。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老张,你是咱的管家婆。现在平原上没松树,松针水是喝不上了。你琢磨琢磨,吃什么能防夜盲症。” 张志远想了下军区下发的预防夜盲症指南,“胡萝卜应该行。就是不知道在乡下好不好买。” “应该好买。这玩意儿產量挺大,老百姓地里应该有种的。唯一坏处就是吃多了皮肤会变黄。尤其是你老张,当心从白面秀才变成黄面秀才。” 李二河摸了摸自己黑红的脸,又吸了口烟。“老子倒是不怕,咱老李现在一脸黑,再怎么变也变不成黄色。” “去你的。”张志远拿烟的手捶了他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记满了帐目的本子,“老李,咱们现在缴获的枪多了。枪比人多,我才著急扩大队伍。” “大洋缴获多少了?”ps:缴获的纸幣是银联券和准备幣之类,信誉崩溃了,老百姓都不认这个。 “十几块了。怎么了?” “想法买些羊肝、羊下水、猪肝、猪下水什么的,能给战士多补点体力。那些缴获的罐头估摸再吃个三五天就吃完了。” “老李,这里我得说说你,战士不能天天吃肉。”张志远把本子合上,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过。只要作战,就让战士们吃一顿肉菜。亏啥都不能亏了战士们的嘴。现在一块大洋能买不少肉呢,你留那么多大洋,留著下崽啊?” “老李,我是为了以后缺磺胺的时候去买药,给战士救命。”张志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只要想到当初感染高烧死在我怀里的战士,我...” “赵二那边要是顺利,咱们会多一个財源。弄药的事交给我。等扛过鬼子这波报復,老子去探探保定府的黑市,一定能搞到磺胺。”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菸头掐灭搁在脚边的砖头上:“你睡著的时候,我去老乡家看了下昨晚那两个伤员。大腿受伤的那个已经开始发烧了,肩膀受伤那个也烧起来了。希望他们能扛过去。” 李二河把烟夹在指间,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收拢了。 他想了片刻,把菸头往地上一碾:“熬点蒲公英汤给他们灌下去。多少能顶点用。这还是军区医院的大夫告诉我的。” 张志远站起来,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我找人去采蒲公英。”ps:蒲公英是天然消炎抗菌的药。 第47章 光棍汉们的尷尬 李二河进屋看了下盘炕的进度。 几个泥瓦匠正蹲在墙根下勾砖缝,瓦刀在手里翻得飞快,泥浆抹上去滋溜一下就被刮平了。 每个屋都是两排大通铺,贴著左右两面墙盘过去,中间留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走,两人迎面碰上就得把腰拧成麻花。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屋里就这么大,要在里头塞下几十號人,过道能省一寸是一寸。 高老忠正蹲在灶口往里探,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李连长,再有一会儿炕就盘好了。用的全是从鬼子炮楼拆回来的青砖,正经好砖,保证结实。” “老忠叔,这炕晚上能睡吗?” “不行呢,得晾几天。砖缝里的泥浆还没干透,潮气大,人躺上去骨头受不了。”高老忠拿瓦刀敲了敲砖面,发出闷闷的响声,“等干透了,在上面铺一层麦秸,又软又暖和,冬天睡上去舒服得很。” “谢谢老忠叔了。” “客气啥,你们帮俺们打鬼子,这些是俺们应该乾的。” “老忠叔,钱呢我们也不多。一会儿给干活的师傅每人发两斤玉米面,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高老忠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咧开嘴笑了:“那我就替他们谢谢八路军同志了。” 李二河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他活动了两下拳脚,肩膀上的关节嘎巴响了两声,浑身舒坦。 战士们也陆续醒了,从墙根下坐起来揉眼睛,有人把水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口凉水,有人靠在背包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李二河看著他们一个个还懒洋洋的,心里盘算了一下。 今天不训练了。 身体的累歇一觉就能缓过来,但精神上那根弦一直绷著,从昨天袭击耿庄到现在,打伏击、顶土坦克、冲炮楼,中间只睡了几个钟头。 再拉出去训练,那根弦只会越拉越紧,绷久了迟早得出事。 得给战士们找点乐子,让脑袋鬆快鬆快。 他往院子中间一站,朝周围招了招手:“都过来,聊天吹牛逼了!扯淡了!” 战士们一听这话,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 有盘腿的,有抱膝的,有两只手撑在背后的。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个战士抱著膝盖往前探了探脑袋,眼里闪著贼光:“连长,你摸过女人的手吗?” 周围几个人同时笑出声来,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著看好戏。 李二河面不改色,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往天上吐出一个烟圈:“老子肯定摸过。你摸过吗?除了你家里人,你摸过外人的手吗?” 那战士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慢慢低下了头。 旁边的人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李二河心里暗笑,一个童子鸡,轻轻鬆鬆就败下阵了。 又一个战士举手,声音比刚才那个还大:“连长,你吹牛吧!你摸过谁的?” 李二河心里默默对当初军区医院的田护士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把烟夹在指间,清了清嗓子:“老子当初去军区医院养伤,这事大家都知道吧?” “知道啊!”一圈人异口同声。 “军区医院的护士——”他故意顿了一下,把烟往嘴里送了一口,“那小手啊,特別嫩。你们吃过豆腐吧,就跟那个豆腐一样嫩。” “真的啊?”几个战士同时把脑袋往前凑,眼睛瞪得溜圆。 李二河佯装大怒,拿菸头朝他们一指:“老子还能骗你们不成!” “连长,那你跟人家?” “问点別的!”李二河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把烟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著猛吸一口,“別光问女人。问问老子打过的仗。老子当初跟鬼子拼刺刀,那叫一个厉害啊!!” “连长,我们不想听战斗故事!”好几个战士齐声喊了起来,有人还把手举得老高,“我们也打过好多仗了。我们就想听点別的!!” 李二河看著这一圈亮晶晶的眼睛,嘴里叼著烟,脸上掛著笑,心里头却在骂娘:这帮狗日的,老子也是童子鸡,让老子怎么说?老子上辈子加这辈子,纯种四十多年的童子鸡!! 军队本身就是一个光棍汉聚集的地方,荷尔蒙都能爆表了。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了,嘴上硬撑著那副老油条的架势,目光往人群外一瞟,正好看见张志远从大门进来。 他赶紧站起来,朝老张一指:“你们不是想听有文化的吗?指导员有文化!让指导员给你们讲讲,老张!过来过来,给大伙讲两句!” 张志远被李二河一把拽到人堆里,还没来得及站稳,战士们已经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了。 刚才那个低头败下阵的战士这会儿又活了,嗓门比谁都大:“指导员!刚才连长说他摸过女人的手,指导员,你摸过吗?” 张志远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屁股刚挨著地上的砖头就僵住了。 他狠狠剜了李二河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狗日的把老子拽进来就为了这个? 李二河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低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磨破的那个小洞。 “那个——那个——”张志远那个了半天,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趟,最后把牙一咬,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老子没摸过,怎么著吧!他李老二从哪摸的?牛都让他吹上天了!” “连长刚才说的是在军区医院摸的!”有战士抢著补充。 张志远转过脸,用一种审犯人的目光撇了李二河一眼:“你们別听连长吹牛。军区医院那是什么地方?他李老二要是敢摸护士的手,当场就能毙了他。” 一圈战士齐刷刷扭头看李二河,有人眼睛里已经憋著坏笑:“连长,指导员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李二河张嘴刚想辩解,正好院门外传来哨兵的声音:“报告连长,有人找您,说是有紧急情报!” 李二河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先出去一下!指导员,你陪战士们好好说说。咱们指导员是从总部下来的,见多识广!”话音未落,脚步已经滑出去一丈远。 “狗日的李老二!”张志远衝著他背影骂了一句。 没办法,只能转过身来,面对一圈亮晶晶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开始硬著头皮陪战士们扯閒天。 第48章 谭鲜儿 李二河出了大院,门外站著一个人,穿老百姓的对襟褂子,头上扣著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见李二河出来,他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李连长,我是排长赵二派来的。白团据点已经接到张登据点的命令,明天向张登集合。” “谢谢。鬼子有多少数量?” “排长也不清楚。周边几个据点应该都收到了命令。”那人把草帽往下又压了压,往身后扫了一眼,“我得赶紧赶回去,出来久了怕鬼子起疑心。” “替我向赵二问好。” 那人点了下头,转身快步消失在村口。 李二河站在门垛子旁边,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团,张登,周边几个据点。 这是要纠集兵力搞一次大的。 明天集合,那鬼子的报復行动最快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一早。 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回了院子。 张志远还在跟战士们扯閒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围坐的战士笑得前仰后合。 李二河站在门口看了两眼,没走过去,过去干嘛,被战士追著问,多尷尬啊。 趁这个机会,先去找高传宝,把地道射击孔的事再催一催。 李二河一路打听著找到了高传宝。 高传宝正从地道口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顶著一层土,头髮里还夹著几根乾草屑,脸上糊得一道黑一道白,只有眼珠子是亮的。 “高队长,最新情报,鬼子的报復马上就到了。” “我已经带人开始改造射击孔了,明天上午差不多就能完工。” 李二河听到这个进度,心里挺满意,点了下头:“那行,你忙吧。” “李连长,下地道看看?” 李二河前世钻过一次冉庄地道,体验感很差。 那条地道是后来增高过的,游客猫著腰就能走,他还觉得憋屈。 现在的地道比那时候更矮,更窄,钻进去跟爬老鼠洞差不多。 他光想想就觉得后背发紧,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了。到时候鬼子来了,咱们的人进地道,你指挥我们打就行。” “那我接著下地道去了。”高传宝把身子一缩,又钻回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李二河慢慢往驻地溜达。 反正也不著急回去,回去干嘛,被那帮战士追著问摸没摸过女人的手,脸上掛不住。 他沿著十字街走,步子放得很慢。 街两旁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做针线活,纳鞋底的纳鞋底,补衣服的补衣服,有人手里捻著线麻利地挽了个结,有人把针在头髮里蹭了两下。 李二河脸朝前,一本正经,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滴溜溜地转。 男人本色嘛,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不少也在偷偷看他,手里活计没停,眼梢子跟著他从街这头转到街那头。 李二河心里还挺美,嘿嘿嘿。 快到驻地了,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拦在他跟前。 “你是李连长吧。” 是个女人。 面色挺白,不像是庄稼人晒出来的那种黑红,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静。ps:现实中有一种人怎么晒都晒不黑。 一身衣服补丁摞补丁,穿在她身上倒是乾乾净净的。 胸前鼓鼓囊囊的,李二河把目光赶紧往上挪了一寸。 “是。有什么事吗?” 她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要参加八路,打鬼子。” 李二河摆了摆手:“不行。我们是作战部队,不能有女人。你去区小队、妇救会,那边有女兵。”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然后鬆开:“她们嫌我脏。” 脏? 李二河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这年月大家都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有虱子跳蚤都不稀奇,谁嫌弃谁? 他刚要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说的不是衣服脏,不是身上脏,不是庄稼人下地沾泥的脏。 她那张挺白净的脸和胸前鼓鼓囊囊的身形同时撞进脑子里。 他瞬间明白了。 脏。 草他妈的小鬼子。 他沉默了两秒,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鲜儿。” 李二河把枪往肩上顛了顛,看著谭鲜儿那张乾净却带著倔劲的脸:“鲜儿,我们作战部队真的不方便带女兵。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家里有地方吗?我们有些伤员可以交给你来照顾。” 谭鲜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紧接著又问了一句:“能学打枪吗?” 李二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堆在驻地的那些缴获枪枝。 枪多得是,子弹也不缺,多一个人学会打枪不是什么坏事:“能。我们训练的时候,你也可以跟著学。”他顿了顿,“对了,你家几间房?” 谭鲜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跟刚才的不太一样,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翻开心里头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家三间房,就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 李二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咂摸了一遍。 三间房的院子,按理说应该有一大家子人,爹、娘、兄弟姐妹,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天黑了油灯底下纳鞋底的影子。 现在只剩一个。 这三个字里头不知道包了多少辛酸和眼泪,他没问,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他把声音放得很慢:“那这样,以后有了伤员,就送到你这儿来照顾。每天给你点粮食补贴,可能不多,你別嫌少。没有伤员的时候,你就跟著我们训练,枪也会给你发一支。你看这样好不好?” 谭鲜儿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像是在笑,又不像:“好。谢谢李连长。” “你家在哪儿?我认认门,以后方便送伤员。” “就在前面不远,离你们住的地方挺近。我带路吧。” 李二河跟著她拐进了驻地旁边的一条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墙上长著几根枯草。 谭鲜儿推开一扇木柵栏门,院子里就是黄土地,扫得倒是乾乾净净。 三间茅草屋,墙是土夯的,窗户糊著纸,窗台上搁著几颗晒乾的玉米棒子。 进了屋,李二河打量了一圈。 堂屋里一张旧方桌,两把条凳,灶台用黄泥抹得光滑平整,锅盖擦得能照出人影。 屋里没有多余的物件,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穷归穷,乾净是真乾净。。 “谭鲜儿同志,咱们说好了。以后有了伤员就先往你这里送,还得麻烦你帮我们照顾。” 谭鲜儿点了下头,没说话。 李二河转身出了屋。 木柵栏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 身后的谭鲜儿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扶著门框,看著他越走越远,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