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识別万物,但怎么全是错的?》 第1章:干还是不干? 北海之滨。 魔门,碧阳宗。 “给我干哪来了?” 李安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楞神许久。 再一捋记忆,这才意识到自己穿成一个魔门杂役。 原身虽能修仙,却是一介庸才。 引气入体磕磕绊绊好几年,半点长进没有,也就听了亲近堂兄的话。 那堂兄拍著胸脯打包票,说是能帮他找个靠谱的修仙宗门。 还称他有关係,能安排进一座很缺人的隱世宗门。 不仅包吃住、月结灵石,还有师长指点。 原身一听,收拾个小包袱,欢天喜地就跟著走了。 结果,就来到了这碧阳宗。 这才听闻,原来他那好堂兄拿了碧阳宗的好处。 將人骗来,就能领一笔灵石。 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可他们这些被卖进来的,就没这么好命了。 资质不行的,就连弟子都做不成,只能噹噹苦力杂役。 全天连轴转,待干不动了,那就喊家里人交灵石来赎。 没人来赎,下场便是肉人。 所谓肉人,就是村里过年的猪。 割肉、剔骨、放血...全身上下能用来祭炼的地方,半分都不浪费,主打一个榨乾价值。 李安傻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修仙版杀猪盘啊? “什么盘?” 旁边的人听见了,抬眼瞥了他一下。 这人头髮花白,佝僂的身躯,皮肤看上去比崖边那礁石还要沧桑。 要知道,他与李安可是同岁,只因早到碧阳宗合欢殿一年,就成了这般模样。 李安欲哭无泪。 他没记错,他才被分到了这合欢殿。 “你该不会想跑吧?” 见李安神色恍惚,那人开口道: “岛上的禁制,就连紫府都栽过,以前有不长眼的想跑,被抓回来后,下场可比做肉人还惨。” 李安哑然,露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涩又哑。 “怎么会。” “呵呵,我就是给你个忠告。” 那人扯著嘴角乾笑两声,朝前走去。 “到了合欢殿,少想没用的,多干,才能多活几天。” 李安木然点头,跟著往前走。 如今的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將小命苟住再说。 两人一路走著,走到半山腰,李安忽然停了下来。 能看见不远处的乱石堆,有著一具骸骨。 並非嚇到了。 而是那具骸骨上凭空飘起一行文字—— 【极品炉鼎:肌肤胜雪,媚意蚀骨,与她双修,有助道基,固本培元】 李安没反应过来。 白倒是真挺白的。 可媚在哪? 极品炉鼎... 到底他瞎了,还是系统瞎了? “发什么呆?走了。” 前面的杂役回头催了一声,顺著他的目光扫了眼。 “没见过?风吹日晒就成这样了。赶紧走,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听到这话,李安反倒是鬆了口气。 好在不是他心智错乱,纯粹是这系统瞎了,搞文字诈骗。 李安最后瞟了眼骸骨,才连忙跟上: “来了。” …… 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那离谱的提示。 直到管事递来身份玉牌和布袋,李安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管事板著脸朝眾人开口道: “袋中装的是谷丹,服下一枚,十日不觉飢乏,精气恆久充沛,每人每月领三枚。” 李安接过。 药效是不是有些太猛了? 寻常的辟穀丹药,五日不飢,就是极限,还没听过十日饱腹,还能精气不衰的。 这里面怕是没少用魔技和狠活。 李安心里盘算,能不吃就儘量不吃。 念头未落,掌心的玉牌便忽然一热。 身旁几人也同时有了相同反应。 是殿內有弟子传召。 初来乍到,一行人都不敢耽搁,顺著玉牌的指引,七拐八绕就找到了对应的殿宇。 拐过迴廊,远远就撞进一道艷得晃眼的身影。 那是个丰腴的女子。 葫芦似的上身除去手掌大点的抹衣,仅肩颈处薄纱轻拢肩头,半遮半掩落著的雪腻肌理,引人瞩目。 “咕嚕....” 李安清楚地听到身边有人传来了咽口水的声音。 “这修媚术的女的,是不一样。” “好像...这魔门杂役当得,也不是不行?” “黄天在上,在下与赌毒不共戴天。” 人多口燥,少不了细碎的调侃。 很快,女子眉眼一挑,慢悠悠地撩起侧腰开叉的裙摆,步履摇曳的朝眾人走来。 “各位师弟好,我是顾霜,专在此处甄別人选,带合適的人入殿。” 她的声线缠绵,动人心扉。 “理应如此。”眾人自发的站好队列。 李安看这架势,也没上去凑热闹,默默往队尾站定。 顾霜脸上始终掛著淡笑,挨个打量上前的杂役,手指不时地轻抚,触得人浑身发麻,举止曖昧又骚动,却也无一例外的顺利通过。 直到她缓步走到李安的跟前,上下扫了一眼,开口道: “这位师弟,你底子不合,不適入殿,先退到一旁等候。” 前身引气入体都滯涩,不符合筛选也在情理之中。 李安没多问,也没露出多余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侧边空处。 挑选落定,顾霜頷首: “通过的人,隨我入殿就是。” 说完,她伸手推开殿门。 可在殿门敞开没多久,方才还喧闹不已的队伍,竟忽地戛然而止。 李安心里犯疑,伸出头顺著眾人僵住的目光往殿里看,心头也猛地一沉。 能够看到—— 殿內非但没有女修,反倒有好几个留著腮胡的男子。 好半响,才有人结结巴巴得道: “师...姐,这殿內怎么会是男的?” 这时候,顾霜漫不经心的反问道:“谁说合欢殿只有女弟子的?” 殿內的男弟子也適宜的接过话: “我等在此修阴法,往后入殿的各位杂役,便要为我等滋补元阳,精进功法。” 这话一出,眾人的脸色大变。 提到合欢殿,谁不是想著和女修碧阳交融,这样就算腰折、累死也认了。 可特么谁能想到,要一起修行的竟是男的?! 当即就有个杂役急了,大喊道: “不要!和男的双修,我还不如去——” 咚! 话还没说完,那个大喊的杂役便双腿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诡异的是,他的双眼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惊慌,显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一旁的顾霜吩咐道: “底子尚可,送去蓄阁好生温养,养得血肉充盈、筋骨结实些,可不能糟蹋这良资。” 眾人一听,本就惨白的脸,更是没了半点血色。 蓄阁,听著像是温养之地,实则是將人当牲畜来养,专为宗门提供修行材料的地方。 做肉人还能有个痛快,可在蓄阁,那是想死都难。 你想想,被人取走精血臟器,被强行治癒,又接著等被取,如此反覆,一直到治无可治。 “诸位师弟不要误会,碧阳宗最讲情分,绝不会让大家轻易死去,定会让你们发挥出各自该有的用处的。” 顾霜说著,再次朝眾人莹莹一笑: “就看各位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了。” 说完也不理呆若木鸡的眾人,径直將厚重的殿门合上。 出殿后,顾霜瞥了眼李安,三言两语便將他打发去了偏殿。 在她眼中,没价值的人就与路边碎石无异,也不屑浪费半分时间。 李安目送顾霜离去,鬆了口气。 这碧阳宗,资质好的成了弟子,资质差的和他一样,反倒是那些资质不上不下的人,更容易遭殃。 可还没给他喘口气的功夫,身旁便有人开口唤道: “新来的,正好,这里有枚改良过的丹药,你试试。” 李安看著那枚丹药,心底一阵苦笑。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在合欢殿中练出的药,能是什么好药? “药效发作了怎么办?” 李安硬著头皮问道。 炼药弟子抬手指了指角落一只形似蜥蜴的灵宠。 李安:“……” 弟子眉梢一挑,开口道: “当然,你能硬扛最好,也能看看药效如何。” 李安虽然很牴触,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会忍住的...” 他这般安慰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提示竟又冷不丁的跳了出来。 【聚气丹:凝元固本,若服此物,则能疏通脉络,加速匯聚天地灵气,精进修为】 李安一怔。 聚气丹? 都这时候了,还把他当小日子来整? 李安心中苦涩。 系统指望不上,也只好在那弟子的注视下,將丹药塞到嘴里。 他没敢直接咽下去,而是在嘴里多嚼了会,砸吧了一会。 还挺甜。 但注意到对方渐显不耐的眼神,也不敢多尝,只得將其咽下。 李安本以为会难受至极。 可小腹中忽然涌出的暖意,却让他浑身气力充盈,就连此前因担惊受怕没休息好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李安没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不是什么正经丹药。 然而,半柱香过去了,又是半柱香..... 他除了精神愈发充沛、气力充盈之外,压根没其他反应。 炼药弟子见状,也不淡定了。 “这可是加强版的蚀阳丹,就连阉人来了都得走不动道,怎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炼药弟子盯著李安,满脸狐疑: “你真咽下去了?” 李安点了点头,张嘴示意。 “不应该啊。” 那弟子喃摆弄著药炉,又翻看药渣,嘴里反覆念叨著: “药没错啊,配比也没差,怎么会这样.....” 可折腾了半晌也没找出缘由,他没好气的看向李安: “明日这个时辰再来试药!” 李安拒绝不得,只好点头应允。 离开偏殿后,他找了个无人的墙角蹲下。 按那弟子的说法,自己服下的是蚀阳丹,本该燥热难耐、走不动道才是,可打服下后自己不仅没事,反而浑身舒畅.... 出了这般怪事,李安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那提示。 他犹豫了一下,旋即运转一丝气息。 果然! 收拢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说,就连经脉也顺畅了不少! 到这里,李安基本確定他吃的就是聚气丹了。 准確点来说,是有著聚气丹效果的蚀阳丹! 他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原理。 但眼下的事实,似乎就是提示说它是什么,那对他而言就是什么。 “好傢伙,真心素啊....” 李安吐槽完,忽然回过神,直接就折返回刚才路过的乱石堆。 还好,骸骨並未被人处理。 既然丹药的事没错,那这標註的“极品炉鼎”,说不定也是真的。 问题来了。 干,还是不干? 第2章:借贷 李安蹲下身,盯著骸骨看了许久,心里犯嘀咕。 拿骨头架子当炉鼎? 这系统是真饿了。 可如今自己身陷阴阳宗,朝不保夕的,哪有挑拣的余地。 李安不再犹豫。 左右扫了眼,见山道上无人往来,当即扯下腰间粗布,將其裹了个严实,往住处带。 得益於试药提前结束,这个时辰同院的杂役並不多,一路上也没惊动什么。 回到屋中,李安把门窗掩紧后,將骸骨放在床上。 原身因引气入体屡屡受挫的缘故,胡乱钻研了不少旁门杂学。 对炉鼎的路数,也算有几分了解。 很快就將其调整成相对应的姿势。 李安深吸一口气,全当有一大块凉玉贴著身,压下心头的彆扭,依法掐诀,从气海穴中引出一道气流,渡向骸骨。 沉寂的骸骨在触碰到气流的瞬间,便冒出道道幽光。 恍惚间,气流与骨架悄然交匯,顺著骨缝的断面游走,不断被滋养壮大,不多时,就凝成了一道三指粗的气柱。 “成了!” 李安见状一喜,再次掐诀,引导这道已经蜕变为的气柱落入体內。 气柱落入体內,他只觉得浑身经脉微微发胀,却又透著一股久违的通畅。 这一来一回,看似简单,可等他气沉神收,抬目望去,窗外早已黑蒙一片。 『效果比起以往任何一次的引气都要好。』 『但速度却是慢的嚇人。』 对於自己的资质,李安虽有几分无奈,倒也没过多灰心。 毕竟,他每日有著“炉鼎”傍身修炼不说,明日说不定还能去炼药房,美滋滋的吃上一枚“聚气丹”。 这待遇,怕是弟子也比不上。 李安笑了笑。 谁说这提示搞了?这提示可太棒了。 …… 一夜过去。 神清气爽的李安如约来到了炼药房。 远远便见到昨日的炼药弟子正盘膝坐在药炉前,指尖掐著法诀,察觉到动静,头也不抬,隨口道: “这么早?药还没炼好呢。” “孟师兄。” 李安上前躬身见礼,昨日他瞥见了对方腰间的令牌,自然明清其姓名。 “早来片刻,是有一事想向师兄请教。” “何事?”孟峰淡淡的道。 “不知师兄这,可有蚀阳丹出售?”李安径直问道。 昨夜他细细盘算了一番。 既然蚀阳丹在他身上能发挥出聚气丹的效果,不多弄些来,就真是个傻子了。 聚气丹本身价值就不菲,就连炼气修士也不能隨意挥霍,反观蚀阳丹,药性偏门、副作用还大,不怎么值钱。 用后者平换前者,於他而言,怎么都是血赚。 “师兄,你知道的,我那些同僚双修的对象都是同性,难免会出现力不从心的情况...” 李安又顺著合欢殿的由头找了个说辞。 “为同僚著想?” 孟峰听闻,嗤笑一声。 “怕不是你想转手赚一笔吧?” 李安微怔。 虽说並非他本意,可这么讲也合情合理,当即顺水推舟示好道: “真是逃不过师兄的火眼,若是成了,在下愿分六成利给师兄。” 他知道,他不拿出些诚意,是绝对说服不了这人精的。 怎料,孟峰却是冷哼一声:“这点蝇头小利,你觉得我看得上?” 他神色淡漠,压根没將这点薄利放在心上,缓缓开口: “我这缺一味药材,有价无市,恰好宗门库房里有,只可惜贡献值差了些,借贷的机会也用了。你若肯將身份玉牌借我一用,这事,倒不是不能谈。” 孟峰说罢,目光玩味地打量著李安。 阴阳宗的確有独特的一套的徵信规矩。 但凡是刚入门、徵信良好的弟子,就享有预支贡献值的资格。 炼药从生疏到上手,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药材,孟峰的徵信早就花了。 儘管这李安是底层的杂役,但有他外门弟子的身份担保,大抵也能贷出些许贡献值。 一旁的李安垂著眼,心中思忖。 这孟峰是真把自己当冤大头了! 数额虽不多,可杂役获得贡献值的能力很是有限。 一旦逾期,利滚利的话,这笔债说不定要压他一辈子! 而且,用蚀阳丹来换宗门的贡献值,和越盾等价换漂亮刀有啥区別? 不过,李安也没过分恼怒。 他正愁没法囤蚀阳丹呢。 这下倒好,孟峰自愿来帮他担保。 唯一可惜的是要背上一笔债务。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將“生意”做大,哪有不贷款的道理。 李安当即拱手应道:“就麻烦师兄了!” 孟峰闻言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嘴上讚许道: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师弟有这份魄力,日后定能在阴阳宗混出些名堂!” “事不宜迟。” 似乎是害怕李安反应过来,中途反悔,孟峰连忙停下手中的法决,匆匆起身。 “那这药...” 李安眼巴巴的盯著药炉。 “还试什么试,回头让顾师妹再寻个杂役来便是。” 孟峰罢手道。 宗门不傻,在借贷后,杂役立马就暴毙了,这帐不还是落在他孟峰头上? 李安则是满脸肉疼。 好在他眼界长远,自觉不能为一棵树拋弃整片树林,很快就好受了几分。 ..... 两人一路行至库房,殿內昏沉幽暗,裹著几分阴湿的凉意。 孟峰见怪不怪,轻车熟路的来到一个柜檯前站定,取出玉牌拱手道: “外门弟子,孟峰,劳驾执事。” 柜檯后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苍老嗓音: “孟峰?又带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便缓缓从柜檯后探出身来,眯著浑浊的眼睛,扫了李安一眼。 孟峰脸上堆起几分熟稔的笑意: “这位师弟初来乍到,想要贷些贡献值。做师兄的,自然得多照看几分,帮他寻条门路。” 老人没接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李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严肃: “借贷之事全凭自愿,一旦签字画押,便再无反悔余地,你清楚了?” 话说的很清楚,若是受了胁迫,大可说出来,宗门自然会出面。 当然,这並非什么良心发现,而是怕弟子隨便拉杂役来恶意借贷。 李安早就做好了决定,半点迟疑也没: “弟子知晓,绝不反悔。” 说罢,便將腰间的玉牌交了过去。 老者见状,也不再多问,確认身份后,从柜檯下取出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 姓名:李安(担保人:孟峰) 贷贡献值:壹佰 借款期限:伍拾年(年划扣) 付息利率:伍分 逾期罚息:断供一日,加收日息壹厘。 …… 虽然李安有心理准备,可真看到契约上的利率,还是一阵骇然。 他仔细算了算。 不加本金的话,五十年光是利息就要三千点! 难怪都说魔门弟子的同阶战力强。 特么有这样的还款压力,修行潜力不矻矻涨都说不过去! 相较之下,李安还算坦然。 毕竟,劳碌的杂役和背债且劳碌的杂役相比,倒也没什么区別。 一旁的孟峰见他迟迟不动,只当是被高额利息嚇住、心生犹豫,当即摸出一只布囊,丟到他怀里。 “愣著干嘛?数数。” 孟峰带著几分催促开口。 李安回过神来,低头清点。 见他有了动作,孟峰悬著的心这才放下,语气稍缓: “碧阳人不骗碧阳人,里头我还多备了几颗,绝不会让师弟吃亏的。” 他说的没错。 袋中足足有三十余枚蚀阳丹。 方才李安扫了眼,1枚聚气丹要100的贡献值。 凭这一袋丹药,倒是將五十年的利息赚了回来。 李安神色不动,压下眼底波澜,开口道: “多谢师兄。” 说完,他便按下了手印。 李安按照约定將玉牌交给了对方。 孟峰转手就换来了所需的药材,心头一阵轻快得意,拍了拍李安的肩膀道: “好好努力,只要勤劳,肯吃苦,一定能熬出头。” 李安笑了笑道:“借师兄吉言。” 第3章:答桑下乞儿问 目送孟峰离去后,他没急著走。 不知是孟峰良心发现,又或者是太开心了没注意,他的玉牌竟还余下了少许的贡献值。 与其留著扣息,倒不如用来投资自己。 李安看向一旁老人,微微拱手,恭敬开口: “劳烦执事,此处可有功法能兑换翻阅?” 眼下不缺资源,自然要想办法將修为往上提提。 此前他练的只是引气之法,並非正儿八经的修行法门。 正好趁此机会,找个能用的法门。 老人朝角落指了指,道: “你那点贡献值,能兑换翻阅的,就那排了。” 李安应声点头,缓步走了过去,翻起了架上那堆杂乱的册子。 《观潮有感》 《通渠记》 《茅厕请神决》 《顛倒乾坤,寻龙吞金》 《……》 “都什么鬼名字?” “便宜是真没好货。” 李安越翻越犯难。 这世界的修行,讲究採气和道基。 以他的资质,再修个採气难度高的法门,那这辈子別想翻身了。 只好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翻找。 隨著他越翻越深,一本薄薄的册子映入眼帘。 【答桑下乞儿问:桑下三日,仙人答乞儿问,这是一本乞丐都能修炼的功法。】 “就你了。” 李安眼前一亮。 连乞丐都能炼,想来门槛高不到哪去,正好適合他这种资质平平的人。 与柜檯老人打过招呼,划扣掉玉牌里仅剩的贡献值,李安便离开了库房。 待李安走后许久,老人才慢悠悠坐回柜檯,翻找了一阵,喃喃自语: “怪了,我那小人书怎么不见了?” …… “小人书?” 回到住处的李安翻开书册,看到上面粗糙无比的连环画,不由得愣了愣。 “这提示还真是將『俺寻思』给贯彻到底。” 李安见怪不怪的吐槽了一顿,收敛杂念,便开始静心读取其中的內容。 《答桑下乞儿问》—— 和普通功法不同,行文十分特別,通篇以乞儿问仙人答的方式攥写。 乞儿的问题多又杂,但仙人通篇单举“桑树”作答。 回答中讲授了如何通过操控天地灵气,来勾动『青阳木华』,修成道种,藉此施展种种法术,打磨圆满、铸为道基后便可迈入筑基期。 还附了几门小术,贴合『青阳木华』的隱匿、逆纲。 同时,还谈到了大道至简、返本归元,回炼道种,化为最基本的『养分』,这『养分』通过枝干又可化生万千道种,神妙非常。 李安越看越是心惊。 要知道,道种是修行的起点,一切修行都在这基础上展开,回炼道种几乎与自废修为无异。 这般说法,简直骇人听闻。 偏偏在其口中能化作养分,继而嫁接道根,蜕生全新道种。 又或者这在仙人的角度来看,就是几个简单不过在简单的问题。 但放在李安看来,却是通向成仙的康庄大道! 心动是心动。 可扎心的是他连一个道种都没有.... “当务之急,是吃透那关於“桑树”的修行法门。” “这『青阳木华』是一种特殊灵气,多凝於沐浴耀阳、花草树木生长茂盛之地,採气难度还算简单。” 李安盘腿坐於榻上,稍作思索,便从怀中取出一枚蚀阳丹服下。 按照问答的讲述,他需要操控天地灵气来採气。 先前他吸纳一缕天地灵气都要耗费半日的功夫,如今还要分心采『青阳木华』,不借外力,进度怕是慢的夸张。 很快,药力在腹中缓缓化开,暖意温和浸透周身经脉,原本滯涩缓慢的引气节奏骤然一变。 李安不禁大为振奋,双手掐诀,调动了起来。 直至深夜,院落外传来杂役的零碎动静,这才依依不捨地结束修炼。 李安睁开眼睛,望向縈绕在掌心的木华。 “整整一天的功夫,攒出一缕『青阳木华』,炼化了半缕,还余下半缕。” “凝炼道种,需要一百二十八缕『青阳木华』达到一轮小周天循环、生生不息,才算真正踏足炼气境,跨入修行的门槛。” “每突破一层,所需的木华便要成倍的增加。” “突破到筑基,也不知道要多久....” 正当李安暗自思忖时,忽然发现,掌心那剩余半缕未曾炼化的木华,竟在无形间渐渐溃散。 他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容器来收纳蕴养,迟早要白白耗散乾净。 可他上哪找这种容器? 能盛装特殊灵气的容器,怎么都不是凡品。 偏偏他贡献值也用的一乾二净.... 李安眯了眯眸子。 忽然,他灵机一动,伸手挪开一旁覆著的被褥。 白花花的骸骨赫然裸露在外。 说到收纳灵气的容器,谁能比得过炉鼎这般媒介? 李安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將残存的木华渡入其中,静静感应片刻。 见木华稳稳盘踞其中,甚至隱隱有充实、加固的势头,他这才放下心来,神色稍缓。 …… 院內吵吵闹闹,同院的杂役都在。 两人在下棋,一人在旁时不时地吹牛。 几人都是同批进来的杂役,地位相同,又没有太多利益纠葛,恰好深夜劳作结束,又都服了谷丹,没什么睡意,就这样聚在一起打发时间。 “李安?” 院子里三人闻声抬头,见推门走出的李安,神色皆是一愣,满脸意外。 这几日因为孟峰的缘故,他回来的都挺早,又关在屋內,也就没见几次面。 三人都以为他糟了非人的待遇。 毕竟,前几日那些被分到合欢殿的杂役,好多在头天便下不了床。 可眼前的李安,非但神清气爽,整个人还和前些天判若两人。 “你这几日....” 正下棋的赵盛开口道,语气有些好奇。 李安朝几人微微点头打过招呼,才开口道: “在偏殿试了些丹药,现在才缓过劲来。” “试药?” 一旁的王项平接过话,他是南域人,只有十三岁,水性极好,在饲养妖物的海域做工。 “我昨天才听人说,试药若是撞了大运,吃上些残次的丹丸,说不定就能踏上修行路,再也不用做杂役受苦呢!” 同样在下棋的陈石闻言,眉头一蹙,冷声道: “说这话的人,不是蠢就是坏。” 陈石是这几人里年纪最大的。 和其他人不同,他是主动前来这碧阳宗的。 他本是凡俗的武师,一心向道,奈何资质平庸,最后被分派到矿场做了苦力杂役。 赵盛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陈大哥说的不错,都两天了,你看宗门的弟子,有把我们当人看吗? 好东西轮不到我们,试来试去,怕不是毒丹就是废药。” 王项平挠了挠头。 “可跟我说这话的是个老杂役,平日里对我还挺照顾的。”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赵盛沉声提醒: “怕是盯上你那差事了,你可得多加提防。” 被这么一点拨,王项平神色微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昨夜海域有好一阵子都泛著淡淡的霞光,时不时还有奇雾升腾,不少杂役都在私下嘀咕,莫不是与这有关?” “霞光、奇雾升腾....” 赵盛低声喃喃,旋即看向了陈石。 陈石点了点头,一字一顿的道:“怕是有秘宝要现世!” 第4章:玄光术 听闻此话,几人顿时沉默了。 要是宗门弟子知道,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图秘宝。 但那些老杂役心思通透,绝不会把异象的事情透露给宗门弟子。 如此一来,反倒成了他们私下难得的机会。 只是这秘宝尚无实证,贸然涉险风险太大。 几人一时间进退两难。 望著他们神色纠结、心绪浮动的模样,李安轻轻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 是的,他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眼下,无论是聚气丹、又或者是凝道种,都只需他安分蛰伏、潜心静养,便能水到渠成。 实在是犯不著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秘宝,以身涉险。 “李安,你这是……” 赵盛见他忽然起身要走,出声唤道。 “当差去了。” 李安隨意摆了摆手: “放心,今日这番话,我不会向外泄露半字的。” 各人各有心思,他不好替人做出抉择,说错了还徒惹人厌,做好自己便是。 李安走后,赵盛迟疑著看向陈石,欲言又止: “陈大哥,要不我们...” 陈石静静望著李安离去的方向,神色沉静: “算了,李安看得最明白,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根本没资格覬覦秘宝。” 说罢,他转头看向王项平,语气郑重叮嘱: “王项平,此事你就搁在心底,不要再胡思乱想,也切勿对外人提起。” 王项平重重点头,认真应道:“陈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石又看向赵盛,沉声补了一句。 “赵盛你也是。” 赵盛脸色不好看,可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三人话说完毕,各自调息片刻,便分头散去。 王项平循著小路正要去海域做工,可没走多远,抬眼便望见赵盛立在前路,分明是特意在这里等候许久。 “盛哥?” 王项平脚步一顿,满脸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赵盛微微頷首。 “小平,那个...海域的事,能再跟我仔细说说吗?” 王项平疑惑道: “陈大哥不是都说不要再理这件事了吗?” 王项平是打心底十分敬重陈石。 早前分发谷丹时,旁人瞧著这也算珍贵的丹食,又见他年纪幼小、无依无靠,便想抢他的份例。 当初多亏陈石出言呵斥,替他解了围。 再加上二人同住在杂役院落,他自然不愿违背陈石的嘱咐。 然而,赵盛快步走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陈大哥是好意,怕我们平白涉险,可那是秘宝啊!” “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的机缘,难道就这么白白放过?” 见王项平依旧没说话,赵盛急声劝道: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 “若咱们真能寻到秘宝,不说立马翻身出头,最起码能摆脱这杂役的身份! 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当杂役,辛苦劳作,最终累死在这里?” 王项平少年心情,自然不愿落得这般下场,默默摇了摇头。 赵盛瞧出他的鬆动,连忙放缓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 “我们又不是立刻就去闯,只是先悄悄去海边远远探查一番,摸清情况再说,只要小心谨慎,未必会出事,当然,陈大哥也不会说什么的。”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王项平的胳膊, “就帮盛哥这一次,成不?” 王项平沉默半响,抬头看了看赵盛诚恳的面容,终究还是鬆了口气, “好吧,就探查一番。” 赵盛眼眸瞬间一亮,压著心头喜色。 “好!” “等入夜,我便去找你。” 王项平轻轻点了点头。 …… 一隅灵田中。 青禾香漫。 李安望著田间灵植,断肢残骨嵌在黑土之中,刺得人眼生疼。 不久前,他找到孟峰,对方连门都没让他进,便將他打发到了这片灵田。 这块灵田是孟峰向宗门承包下来,田里的收成,七成上缴宗门,余下三成归其自有。 而他能收穫的,只有抵扣借贷的年供。 这也就算了,毕竟此地偏僻幽静,无人打扰,日光充足,周遭的木华浓郁,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可当他来到这才反应过来。 正如农田有肥才沃,灵田也是一个道理。 灵植需要的灵气庞大,摆放阵法、灵物太过奢靡,最常用也最实用的法子,便是以修士血肉,来沃养这方灵田。 李安扫了眼条据。 这些“肥料”尽数出自宗门蓄阁。 “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李安低声自语,旋即轻轻摇头,指尖掐诀,催动培育灵植的秘法。 灵田就算沃养,依旧需要修士来引渡天地灵气,方能稳步生长。 过程並不轻鬆。 法诀不间断的持续运转,让李安脸色苍白地思忖: “这灵植培育的消耗实在惊人。若非昨晚炼化了半缕木华,底蕴稍有提升,怕是干不了这活。” “好在,经此番浇灌,短时间內达到饱和,不必再时刻耗费心神照拂。” “呼。” 李安长舒一口气,寻了处树荫,静静坐下调息养神。 方才培育灵植耗损了大量体力,便暂且搁置凝练『青阳木华』,转而取出那本小人书,研究起上面附带的法术。 这些法术与培育灵植的秘术一般,远没有採气法门的难度。 哪怕他从未实操过,但只要通读几遍,就能轻鬆上手。 李安对照著读背了两个时辰,便將诀窍通通领悟在心。 稍作定神。 他单手缓缓掐起法印,口中低诵一声—— “玄光术!” 低喝落定,掌心间立时腾起一团炽烈的玄色灵光,流光內敛,暗含凛冽锋芒。 此术攻防兼备,不仅能凝光护体,更能甩出击掷,附於指尖、兵刃之上来近身杀敌。 李安有些按耐不住。 当即催动法力,將术法玄光凝於指尖,抬手朝著一旁的巨石猛地划去。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坚硬的石面上,立即浮现一道清晰的划痕。 见到术法威能远不及心中预想,李安也並不意外。 “说到底,还是我的修为太弱,炼化的木华又太过微薄,底子不足,硬生生限制了这法术威力!” “这日子,得抓紧了!” 目睹灵田的內情,李安心下紧迫感陡生。 第5章:陈石 与此同时,东海域。 一名膘肥体壮的汉子看向王项平,开口吩咐道: “小平,你去把放饲妖水草的筐具清点了送西崖去,那边已经坏了好几具了” “筐具坏了?” 王项平年纪虽小,但被陈石点透其中弯弯绕绕,心思一转,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分明是故意把自己支走啊! 难不成真有秘宝?! 王项平心底一凛。 所幸,异象要到半夜那会入才显现。 此刻若是多问半句,反而会引得这帮人生疑。 他当即压下心思,应道: “好,我这就去。” …… 王项平既然答应了赵盛,自然不会真按那些老杂役的吩咐行事。 他借著沿岸的礁石与杂草遮掩,悄悄绕了回来,躲进二人预先约好的碰头地点。 几个时辰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项平屏息凝神,静静伏在暗处,待看清来人是赵盛,才压低声音轻唤: “盛哥,这里。” “情况怎么样?” 赵盛凑上前,压著嗓子急问。 王项平朝不远处的滩涂偏了偏头,低声回道: “有人盯著梢,还备著扁舟,怕是等异象再现,那几人就要去查看情况了。” 赵盛眉头一皱:“那怎么办?你事先备好船只了吗?” 王项平摇头苦笑: “我刚到这儿,就被他们找藉口支开,根本没机会准备。” 赵盛听完这番话,心头顿时一沉。 也就在此时,海面异变陡生。 抬头望去,只见茫茫的白雾自沧海深处裊裊升腾,裹挟著腥骚的海气漫捲四野,雾靄之中隱现点点莹光流转,氤氳朦朧,看得人心神震颤。 赵盛眼睛一瞪,狠下心道: “没办法了,只能游过去!” “游?!” 王项平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慌: “你疯了?这海里可是养著宗门的海妖啊!” 他急著补充,语气又急又沉: “舟上都贴了宗门的符籙,海妖才不敢靠近,可咱们要是直接下水,没有符籙护著,被海妖盯上,根本活不成!” 偏偏此刻,隨著异象突升,海域內的妖兽时不时传来低吼,赵盛的腿也忍不住发颤。 就在二人正进退两难时。 前方滩涂忽然有道健壮的身影,正默默推著一艘扁舟往水边靠。 王项平又惊又讶,低呼出声: “臥槽,那不是陈大哥吗?” “什么?!” 赵盛也瞬间回过神,语气又惊又恼: “奶奶的,这姓陈的是真踏马的阴,喊我们別来,结果自己来了!” 他慌忙左右扫视一圈,低声道: “该不会,李安那小子也在哪里蹲著吧?!” 环视一周未见李安踪跡,眼见陈石已然推著扁舟行將入水,赵盛当即起身,催促身旁发呆的王项平: “还愣著作甚,难道要由他一人独占机缘?” 说完赵盛也不管他,脚步极快,转瞬便衝到浅滩,扬声低喝: “陈石!” 正欲登舟的陈石身形微顿,旋即缓缓转过身,笑了笑: “你们也来了。” 赵盛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不来,怎么知道你也在?” 说著,赵盛转过头朝王项平愤愤道: “小平,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的好大哥,故意將我两支开,自己来探这秘宝。” 王项平在后边,心中五味杂陈。 他素来敬重的陈石,没曾想对方竟是这般自私行事的人。 这样的行为,和背刺又有什么两样? 可陈石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一脸坦然,理直气壮地开口搪塞: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二人吗?在这儿出了意外概率很大,不是吗?” 赵盛暗自冷哼,却也不敢真的咄咄逼人。 他心里门清,真要是撕破脸皮动起手来,以陈石的体魄和武力,除掉他们两个,可不是什么难事。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王项平,抬起头,语气带著执拗: “带我们一起,不然我就喊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王项平自然是摘下了对陈石的滤镜,再无半分信赖。 陈石听闻,脸色微滯。 他虽能轻易解决二人,可架不住两人中有一人喊发出动静,惊动滩涂附近的一眾杂役。 这些杂役中可不乏有和他一样的练家子,闹出动静,就是他也难独善其身,更別提抢夺秘宝了。 陈石放缓神色,试著对著年纪最小的王项平打感情牌: “小平,往日我可没少照拂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然而,任由他说的天花乱坠,王项平始终抿著嘴一言不发,油盐不进。 没了办法,眼看海面异象越来越盛,再耗下去怕是捞不著什么,他只能咬牙鬆了口,侧身让二人登船。 上船后,三人谁都没轻举妄动。 因为,赵盛、王项平两人都盯著船上的符籙,一副“你敢动手,那咱就同归於经”的模样。 怎料,船划出去没多远,海面上便溅起阵阵浪花,弄得船身一阵顛婆。 好不容易稳住船身,还没来得及往前探查。 方才笼罩整片海面的氤氳异象,竟转瞬之间消散得一乾二净! “怎么回事?” 赵盛最先反应过来,茫然与错愕的看向周围。 “异象呢?!” 可周遭除了风平浪静,便是静謐的诡异,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出现过那般。 王项平见状,语气带著讥讽,冷笑道: “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陈石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在,在见到几艘离异象更近的小舟,此刻也像无头苍蝇般在海面上乱转。 上面的人同样扒在船边四处张望,满脸茫然。 显然也是一副没弄明白髮生了啥的表情。 看样子,不单是他们扑了空。 见此情形,心头的戾气才稍稍压下去几分。 事已至此,再逗留也没无意义,反倒容易被那些杂役盯上,徒惹是非。 三人都憋著一肚子火,调转船头往岸边划去,各自返回住所。 一路无话。 …… 修炼了一整天的李安,回到院子,见此情形,不由得愣了愣。 “咋回事?” 出门前这几个人还一个桌的。 怎么回来就成一人一桌了? 第6章:杂气 春风和煦。 灵穗垂枝,青黄缀叶,灵气隨风漫溢,正是结果的期季。 李安收了法诀,待收拾农具。 身后忽有细碎脚步声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抬眼,却见孟峰背著手,缓步而来。 李安拱手作揖,垂首道: “孟师兄。” 孟峰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滯留了一会,才淡淡开口道: “修为见长,看来蚀阳丹没少赚啊。” 採气带来的身体变化,在孟峰这般修为的修士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李安闻言,当即苦笑道: “师兄说笑了,蚀阳丹那点进项,连修行的基本开销都不够,哪谈得上赚....” 见到李安一副吃瘪的模样。 孟峰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在他看来,李安这是知道蚀阳丹不值钱,在为那贷款的行为懊恼不已了。 同时,孟峰心底也为自己的机智颇为得意。 如今宗门对借贷一事卡得极严,没有本人点头画押,就算是担保人也办不下手续。 孟峰心情大好,缓步走到田埂边,望著將熟的灵植,感嘆道: “这人啊,和田一样,贪肥烂根,贪多殞命。” 李安不明所以。 这是担心自己在灵植收成的时候起贪念,特意来敲打自己? 但他还是应道:“师兄说的是。” 孟峰扫视了一圈,隨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起来,你修的是什么法门?” 冷不丁的一句话,却让李安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层薄汗。 要知道,他的法门可全靠提示的『俺寻思』之力,半点现实依据都没有。 李安之前试过,无论读写,都只有他自己能够见得,和炉鼎、聚气丹一个道理,可在別人看来就是八竿子打不著一块的东西。 隨便说一个,万一对照过后,穿帮了咋办? 就在他暗自斟酌说辞时。 对面的孟峰忽然轻启唇齿,淡淡吐出一声: “嗯?” “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孟峰的眉峰微微一挑,目光牢牢锁住李安,眼底泛起几分探究兴致。 就连在茫茫凡俗中,尚且会偶尔涌现出气运不凡之人,更何况是接触引气、沾过灵里的人。 莫非自己隨口一问,反倒要遇上一桩意外的机缘? 糟糕! 李安见状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妙。 这一瞬的失神,怕是让孟峰起了疑心,认定自己心中藏著什么隱秘! 然而,孟峰却再不给他开口补救的机会。 孟峰一步跨出,身形宛若缩地成寸,瞬息便欺至李安身前! 李安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一只手便探了过来,指尖快如闪电,直直扣住了其脉门。 紧接著,一股强横的灵力顺势侵入体內,沿著周身经脉蛮横地扫视了一番。 但很快,孟峰便鬆开了手,语气里满是不屑: “单单几缕杂气,我当你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法门,值得你藏著掖著。” “杂气都能炼这么慢,还真是废物!” 正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孟峰被气的不轻,骂了两句,便懒得再看李安一眼,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李安佇立在灵田前,怔愣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好可怕的实力...” “以孟峰的能耐,想要捏死自己,恐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差距已经不是所谓力量上的差距了,而是次元上的区別...” 李安在心中暗自后怕。 “这宗门的人个个还真是人精,只凭一丝迟疑,就断定我身上藏有宝贝。” “若非我凝练的『青阳木华』是路边一条...不然以这些人的性子,恐怕真会动用搜魂之法,强行探我的根底!” “往后行事,务必谨慎,再谨慎!” 不过,经过孟峰这么一闹,也不全是坏事。 李安至少明白了两点。 杂气不入流、修士修杂气的修行速度更快。 卡牌都是稀有度越高越厉害。 比起那些出现条件苛刻、採气艰难的精气,烂大街的『青阳木华』想来差的不止一筹。 但细想一番,这般处境,反倒成了他修行的天然掩护。 路边的杂气不会引得上修的窥探,资质一般修炼进度快,也不会引人猜忌。 待凝成道种之后,若实在嫌弃太弱的话,不还有《答桑下乞儿问》回炼的法决? 想通其中关节,李安终於是喜笑顏开。 …… 杂役院。 李安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內传来的爭执声。 抬眼望去,便见身形魁梧的陈石正与赵盛、王项平二人对峙爭执,场面剑拔弩张。 李安也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到底发生啥事。 他私下打听过,可几人全都闭口不谈,半点內情也不肯告诉他。 李安无心掺和,却也闹得慌。 正打算去井边打水,没曾想,一道刺眼的提示便映入眼帘—— 【参有龙涎粉的水:启慧培元,若饮此物,则能澄澈灵台,有增益根骨资质的功效。】 “龙涎粉?” 李安愣了愣。 水井里的水,他可是前前后后喝了好几天,从没出现过提示。 总不能是大自然的馈赠吧? 周遭的井栏、井盖又不是摆设。 有人暗中往井里投了东西? 想到这,李安神色微变。 虽说在自己看来是参有“龙涎粉”的水。 可此前的提示与现实对比,哪次不是有著差入。 而且,平白无故往眾人共用的井水里私自加料,能是好东西?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 他来到院外,隨手逮住了一只野耗子。 捏著后颈,往耗子的嘴边餵了几滴水。 “吱...吱吱!” 没多久,便见耗子挣扎了起来,哀鸣两声,四肢一蹬,当场气绝身亡。 李安心头大震,后背发凉。 “还真是投了毒!” 倘若系统这次没有標识,恐怕他喝了这水也会和这耗子一样嗝屁。 再想到那三人爭执的画面。 “真没想到,已经到了想杀死对方的地步……” 他本来不想参和的,不料此番竟有人打算连他一併解决,若是就此放任,谁知道哪里还有什么毒在等著他。 系统的標识,也不是每次都能变废为宝。 李安足尖轻点,悄无声息掠上屋顶,隱在檐背暗处。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心狠手辣! 第7章:龙涎粉 斑驳的土墙,昏暗的油灯。 铺著老旧红布的小床,散发著木头腐朽的味道。 陈石默然坐在木椅上,掌心一遍遍抚著一块旧银簪,眸色沉沉。 他自幼丧父,娘改了嫁,孤苦伶仃地在街头流浪,后被一家武馆师父收留,才算有了个落脚处。 他天生体魄异於常人,练起武来事半功倍。 他的师父惜才,对他倾囊相授,毫无藏私。 直到他有次一时失手,打死市井泼皮,遭师父厉声训斥,甚至决意要將他逐出师门。 全赖师娘从中求情周旋,才勉强保下他。 可他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色迷心窍。 一心覬覦貌美的师娘,全然將师父的养育之恩忘在了脑后。 时日一久,恶念生根。 后来,他索性起了杀念,趁夜潜入师父房中。 凭著师父教他的武功,亲手拧断了师父的脖颈,又逼著师娘从了自己。 师娘性情刚烈,不堪受辱,唤来一眾师兄弟。 陈石凶性大发,出手狠辣,將同门师兄弟尽数打死。 待血祸平息,师娘已在悬樑自尽。 偌大的武馆,一夜之间只剩陈石一个活口。 在这之后,陈石凭藉著超人的武艺,在乱世中当起了“救世郎”,届时不少流民组作一块,渡四海,过九山,一路走、一路抢。 行走途中,偶然听闻了世间有仙人存在,可修行长生。 便一路求仙,求到了这碧阳宗。 儘管资质不行,但他可是不信命的主。 正盘算著,如何能踏入修行。 便遇上了天真的王项平,直白的將秘宝消息说出来。 秘宝一事,知道的人本就该越少越好。 再加上赵盛、王项平二人与他撕破了脸皮,平日里处处顶撞,早惹得他动起杀心。 至於李安? “他身上可有宝贝啊....” 陈石嘴角勾起一抹阴惻惻的狞笑。 他习武多年,对人的气息感应极为敏锐。 自李安头日回来后,他便瞧出了端倪。 李安步履轻盈、行止內敛,沉凝不浮,全然褪去了凡俗杂夫的浮躁。 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李安踏上了修行路。 一个资质比他还差的人踏上修行路? 说身上没有秘密他都不信。 可他趁机搜了其舍屋,除去床底的骸骨颇为诡异外,就再没找到什么。 思来想去,觉得宝贝大概是被李安带在了身上。 正好,他在井里下了连修士都怕的烈毒。 一举除掉赵盛、王项平这两个碍事的,顺带算计李安,再轻鬆夺走其身上的宝贝。 最后將三人的尸身交给炼尸殿。 完好的尸身更是能兑换一笔不菲的贡献值,也省得他再费手脚收拾。 眼看三人都在井里打了水,他才进的屋。 又过去了个把时辰,三人想必早就死透。 陈石起身稍作活络,迈步径直朝院落走去。 …… 待他来到院落,全然感受不到有人活动的气息。 正庆幸自己计划周全,转身正要走向李安的屋舍,陡然浑身汗毛炸立,周身肌肉瞬间绷得僵硬。 抬眼望去,在屋檐阴影里,竟静静立著一道人影! 凭他多年习武辨气的敏锐感知,竟半点都没有察觉,这足以见得来人的不凡。 陈石心头一凛。 可待他定睛观察时,却发现是最早打水的李安。 看清来人是李安,陈石反倒是鬆了口气。 在他眼里,李安修行没几日,最多是修炼的法门奇特,才让他察觉不到气息,论起搏杀来,根本比不得他这一身的硬功夫。 在他手中的人命,不是没有修士,不然也不会得知有仙门的存在。 “你是怎么发现井水有毒的?” 陈石倒是好奇。 他投的烈毒可是取自炼尸殿,无色无味、隱蔽至极,唯炼气修士,才能觉察一二。 李安並未作答,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单手掐诀。 方才陈石往他屋內走的动作,他尽数看在眼底。 本以为只是三人私怨,现在来看,自己早就被对方视作猎物,想来是修行的缘故,故而早早被这人盯上。 陈石看到李安的动作,双目陡然圆睁,周身肌肉虬结紧绷,宛如一头蛰伏蓄势的猛虎,磅礴血气滚滚瀰漫开来。 “喝!” 一声暴喝震彻小院。 他脚下重重一踏,地面碎石骤然迸飞,身形骤然躥起,紧握铁拳,裹挟悍然力道,直朝李安面门狠狠轰去。 便是李安,也为陈石的动作大开眼界。 此人无半分灵力加持,仅凭血肉之躯,竟能腾跃数丈,拳劲雄浑,足以裂岩崩石。 放在前几日,他恐怕真要栽在其手中。 只是仙凡终有別。 几日下来,他多炼化的几缕木华,带来的增幅远非简单叠加能比。 “噠。” 陈石的眼前浮现起一道玄光,他只感觉手臂一阵冰凉,沉重的攻势没能落在李安的面门,反而是他那粗壮的手臂重重落在碎石路上。 鲜血如箭般喷涌而出,染红屋檐,顺著檐缝蜿蜒而下。 陈石是个狠人,面对这般伤势,非但神色未变,还猛然抬腿横扫,腿势凌厉如刀,力量未减反增,径直劈向李安。 然而,这次的玄光,却直接从他的咽喉处闪过。 下一刻,陈石的脑袋骤然飞起。 失去支撑的尸身踉蹌著,从屋檐上直直滚坠下去。 …… 无头的脖颈正噗噗地冒著热血。 李安落在尸身边,俯身蹲下,面不改色地搜起了身。 在灵田见多了残肢断臂,这般景象於他而言,早已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很快,他便从身上搜出了一袋写有“腐魂散”的粉末。 提示很快便將其標识为—— 【龙涎粉:启慧培元,若以此物冲水喝,则能澄澈灵台,滋养固损,还有增益根骨资质的功效。】 李安將粉末收好,便准备把这具尸身送去炼尸殿。 按宗门规矩,唯有將尸身送给炼尸殿的专人处置,才能彻底免掉后续追责。 若是私自处理,反倒会因损耗宗门资產被问罪。 他拿起陈石的身份令牌扫了一眼。 好在陈石不像他,名下没欠款,否则这债务,怕是又要落在他头上。 “在魔门杀人,倒变成了一件麻烦事...” 李安颇为无语。 第8章:炼气,青冥木 “臥....臥槽!” “李安,你、你把陈石杀了?!” 才醒过来的赵盛,转头就看见李安,一手拎著麻袋,一手提著陈石的脑袋往里装的场景,嚇得他惊恐大喊。 两人因为来打水,被李安排除了投毒的人选,以免打草惊蛇,进而打晕过去。 反倒是一旁年纪更小的王项平心思更縝密。 醒来后先留意到角落那只淌著黑血、毒毙的老鼠,再看陈石的尸身,瞬间便理清了前因后果。 “盛哥,是陈石在水里投了毒,打算把我们全都毒死。” 这时候,赵盛也看到了那耗子,再想到陈石的为人,对这番说辞顿时信了七八分,忍不住低声骂道: “这个陈石有病吧..” “好在是多亏了李兄,不然我们稀里糊涂喝了毒水,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盛也不傻,既然李安能杀了陈石,说明他踏上了修行路,能交好就不交恶。 李安摇了摇头,“不过自保而已,不必多言。” 说完,他便提著麻袋前往炼尸殿。 炼尸殿常年接收各处送来的尸身,值守的杂役早就见惯生死,神色麻木。 可他按规矩核对、登记李安身份时,却忍不住再多看了他几眼。 陈石算是炼尸殿的常客,分为杂役没几日,便从矿场拎来了尸身,也算有些手段。 这样的人裁了,足以说明很多事。 修行难的不是获得功法,而是採气。 寻常杂役就算贷款获得了功法,但调动天地灵气、淬炼特殊灵气这道门槛,就能挡住九成的人。 能被分去合欢殿的杂役,资质可见一斑。 偏偏这样的杂役成了修士,多半是有机缘傍身。 当然,这机缘是对杂役而言。 宗门的弟子可看不上这种堪堪採气的微薄造化。 李安清楚这点。 於是,他淡淡抬眸,体內法力悄然流转,一缕威压无声漫溢。 “怎么?” 杂役被突如其来的威压一慑,顿时收起了打量的心思,连忙低下头: “没、没別的事!道友莫怪!” 他定了定神,连忙补了一句规矩话: “只是想提醒道友,若是往后突破到炼气境,记得去宗门登记处,重新收录身份令牌,免得日后行事生出不便。” 有时候不能一味地苟,適当的展现实力,能嚇退大半好奇窥探、无事生非的人,省去不少麻烦。 他微微頷首,不置可否,也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炼尸殿。 回到杂役院。 李安也没閒著,给自己冲了碗掺有腐魂粉的水。 一口下去,除了比较精神外,倒也没其他的感觉。 不过,效果却不假,他採气和炼化的速度,都比往日精进了一大截。 他停下掐诀的手印,暗自盘算: “先前炼化四缕木华,耗费了四枚蚀阳丹,前后用了八天,如今饮下这水,修炼效率至少提升三成。” “照此来算,炼满一百二十八缕,只需一百九十二天。” “但蚀阳丹只剩下二十八枚,用光了后续效率必然大打折扣....” 李安想了想,又舀来一碗水,再兑粉,喝了一口修炼片刻后,便忍不住轻嘆一声。 “才第二口效果就不明显了。” “搞半天还是和炉鼎双修,提升的上限最高。” 李安心中暗忖。 按如今进度,最多半年,他便能衝击炼气境。 眼下灵植才收成过,孟峰应当不会再来无端滋扰。 陈石这隱患又除了,没旁事掣肘,正是潜心静修的好时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安灵田、屋舍两点一线。 但忽然有一夜,刚修炼完的李安,便看到王项平坐在院內发愣。 李安本无意打扰。 耳边却传来王项平那细弱的询问声: “李大哥,七曜是什么意思?” 正好他在《答桑下乞儿问》问答中读过,也就顺口解道: “七曜,便是日、月加上金、木、水、火、土五纬,合称天地七曜,执掌乾坤时序轮转。” 王项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五纬呢?”王项平又问。 “这纬啊...” 李安在解释,心底已然猜出大概。 能问及与乞儿问答的问题,不用多想,他定然是在宗门借贷,换了修行法门。 他看破却並未点破,也无意深究旁人琐事。 眼下自己突破才是头等大事,不求没事打扰,只求安稳度日。 …… 春去秋来。 他这一稳,就稳了半年。 屋舍內。 李安端坐在骸骨旁,百缕『青阳木华』自体內逸出,飘荡在身周。 他的口鼻呼吸近乎断绝,周身气息与死物浑然无別,如枯木静石,不引天地半分灵气。 这般枯坐已过半日,確认底蕴蓄至圆满,身心澄澈无一丝杂念后。 李安才暗引《答桑下乞儿问》中的桑树心法,放开周身窍穴壁垒。 剎那间,『青阳木华』不再是绕身盘旋,而是如细泉溪流,顺著周身毛孔、经脉窍穴,缓缓钻入体內。 灵气入脉,微有酥麻痒意,顺著经络缓缓沉落丹田气海。 原本空茫一片的丹田深处,骤然化开一方小小气轮,一颗青碧色的种子缓缓凝成,流转不息。 体內无形壁垒悄然破开,稳稳踏入炼气一重。李安长吐一口胸中浊气,双目缓缓睁开,眸光清亮。 半年,他终於是踏过了仙凡第一道门槛! 李安缓缓起身,炼气期的修为喷薄欲出,体內的道种能力在脑海中浮现—— 『青冥木』自耀阳草木而生,兼『青阳木华』隱匿藏锋、逆纲衍道的稟赋,犹善延寿之术、木道玄术,匿术,於草木繁茂之地实力更胜一筹。 李安思忖了几息,对『青冥木』这道种的能力有所了解。 还是以保命、自保手段居多。 延寿便不谈了,木道玄术也不是什么强功伐类型的法术。 总体而言较为鸡肋。 除此之外,他似乎也理解,孟峰为何会藐视杂气。 就拿『青冥木』举例,道种以木行为根基,偏偏又糅入了耀阳刚烈道韵,木阳相杂。 论刚烈不及纯阳道种,论温润又不如正统木道。 反倒落得个两头不靠、不伦不类。 第9章:外门弟子 不过,有了道种后,李安的路终究是宽了许多。 《答桑下乞儿问》衍化道种的法诀,他也早已摸清门道。 只是碍於採气功法、精气的缺乏。 上乘的採气功法从来都是宗门之秘、家族代代相传的至宝,稍有品阶的,都不会传出来。 “这倒是一件难办的事情...” 李安心中暗忖。 好在此事无需急於一时。 当务之急,是把『青冥木』打磨圆满,將修为提上去,有了在宗门立足的实力,寻访高品阶法门时也有底气。 “要儘快摆脱这杂役身份了。” …… 秋风萧瑟,落叶飘零。 浑身湿漉漉的赵盛推门走入院中,默默坐在木椅上。 明明不久前,海域的异象就算在夜里消散,转天也定会再度显现,可不知怎的,这段时日异象彻底没了踪影。 “秘宝是没戏了。” 他轻嘆口气,目光望向沉寂的屋舍。 李安便不提了,本就早早踏上了修行路,眼下怕是王项平,也要將他远远甩开了。 前阵子,他与王项平托关係找了位师兄担保借贷,在被抽去九成,两人將余下份额凑够,才换了卷採气法门。 一晃半年过去,他却只勉强炼化了一缕精气.... 这还是有王项平在一旁帮衬的前提。 “这般拖沓进度,何时才能熬出头,摆脱杂役的身份?” 他与王项平,都是碧阳治下的魏国,由官府层层摊派,在村镇强征带来的。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告別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父亲腿上的风寒有没有加重,娘亲过得好不好,小妹有没有寻个好人家? 有生之年,自己还能见他们一面吗? 他抬手抹去脸上还没干透的海水,粗糲的手掌蹭得脸颊生疼。 但思绪却越飘越远。 就在这时,院內忽然传来“吱呀—”声轻响。 只见李安立从屋內走出,周身气质同从前判若两人,单单静立在那里,便自带出尘气韵,和这满是泥泞烟火的杂役院,格格不入。 赵盛怔怔失神。 直到李安轻声唤道:“赵兄。” 赵盛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应声: “李兄!好久不见!” “是啊,许久未见了。”李安望著他,淡淡浅笑。 两人相望一眼,赵盛沉默片刻,隨后撑著木椅慢慢站起来,语气很轻: “李兄,我去切上几斤肉,再打点酒来吧?” 换做往日,李安多半会婉言推辞,这次却轻轻点了点头。 赵盛转身正要出门,身后传来李安一句叮嘱: “路上慢些。” 话音落的剎那,他身上湿透的衣衫瞬间乾爽如初,暖意悄无声息漫遍周身。 赵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院里重归寂静。 李安对净衣术的效果还算满意。 这半年,除了突破外,他还將《答桑下乞儿问》附带的基础法术,净衣术、避水术、敛息术...统统学了遍。 眼下有了『青冥木』加持,这些法术也有了蜕变。 特別是其中的敛息术。 李安此前暗中试了试,气息隱匿至极,甚至连术式运转的法力消耗也近乎不计,就算当做被动技能,日夜自行运转也不为过。 正思忖间。 旁侧屋舍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王项平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院中动静,才暂歇了修行。 “李大哥这是...要走了?” 自那晚询问后,王项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找李安问起修仙的问题,李安但凡懂的,也没藏私。 不过,这王项平也不是看上去的安分主。 不提几次当著旁人面问自己,关键是谈及有滯涩的之处,试著解答了,结果他转头就绕开了滯涩的地方,还比自己给的路子快几分。 怕不是身上有机缘,在拿我当幌子。 “嗯,待会去收录令牌。” 李安开口道。 “也对,杂役琐事太多,修行时间太少,资源更是聊胜於无。” 王项平说著,旋即嘆道: “李大哥这一走,往后我再遇著什么难题,只是没那么容易找著人请教了。” 李安轻笑打趣:“怕是少了块现成的挡箭牌了吧?” 王项平听闻,神情一滯,挠了挠头,尷尬道: “李大哥,我这机缘有隱秘,不可明讲,將来若有所成,必有厚报。” 李安摇头,並不深究:“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自己光是隨便打量了一下,便能感觉到他气息沉凝扎实、法力圆融不泄。 也就是李安不愿沾烫手的山芋,能不能躲过孟峰这样的外门弟子覬覦,都还是个问题,何谈报答?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盛手里拎著油纸裹好的酱肉,还有一坛封著泥口的老酒,坛身沾著外头的冷露,湿了一片。 碗筷摆开,几碗浊酒斟满,酒液撞在碗壁上,溅起细碎的沫子。 席间话不多。 三人一个內敛少言,一个思绪飘荡,一个满心悵然,大多时候只有酒杯相碰的轻响,和秋风扫过落叶的簌簌声。 不多时,赵盛问了句:“以后同在宗门,是不是很难再见到了。” 李安应了句:“若有缘,总会遇上的。” 王项平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秋风更凉了。 李安与两人告辞。 辞別后,李安径直往宗门大殿走去。 不多时,便行至大殿阶前,石阶旁站著位白髮苍苍的老者。 年纪不好判断,毕竟先前领他入门的人,看著比这人还要苍老,没曾想,却和他一个年纪。 那老者见他走来,停下脚步,主动开口: “小友,你也是去外门登记的?” 李安轻轻点头:“不错。“ 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满是羡慕与感慨: “你可真年轻啊...” 隨即又自嘲地嘆了口气:“不像老朽,七十岁了才突破炼气。” 李安摇头宽慰道:“修仙者寿元远超凡人,七十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说得是!” 老者闻言精神一振,哈哈大笑两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与李安一同往殿內走去。 登记处设在偏殿一角,几张木案並排摆著,案后坐著个穿黑衣的杂役弟子,正垂著头拨弄算筹,听见脚步声,抬头语气公事公办: “办什么事?” “杂役升籍。” 老者將身份令牌递了过去,身上炼气期的气势显露无疑。 弟子眯眼,確认了他的修为:“刘岑,没问题。要洞府吗?” 刘岑闻言,不由得愣了愣: “洞府不包分配?” “包分配?”弟子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快溢出来。 “你是长老的亲侄子、还是掌门的私生子啊?想什么美事呢。” 刘岑一时语塞。 后面的李安也在心里嘀咕。 洞府不包分配,难不成要他门回头再去挤杂役院? 可自己当杂役这半年,也没见有外门弟子这么做过,还个个都有自己的住处。 那弟子也不等刘岑想明白,从案下抽出一叠刻著洞府资料的纸,啪地拍在他面前: “標准洞府,自带基础聚灵阵眼,七十年起租,租金押一付三。” “七十年起租...还押一付三?!” 刘岑失声道。 弟子语气熟稔的接著道: “宗门体恤咱们这些刚升上来、又一穷二白的弟子,特意开了绿色通道,押金交不起没关係,宗门特供押金免息贷款!” 李安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好傢伙... 绿色通道是免息贷款?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碧阳宗就没有不挖坑的地方。 “我不租了。”刘岑咬咬牙,把纸推回去,“大不了回杂役院挤一挤。” “隨你。” 弟子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不过我提醒你,你现在是外门弟子,而不是杂役了。” 普通的杂役身上能有什么? 除了能被捉去贷款,连根像样的灵草都掏不出来,谁抢谁亏本。 可外门弟子不一样。 有月例、能包灵田、还有赚贡献值的门路,指不定哪天辛苦攒下的东西就被人洗劫一空。 没个安稳住处,总不能天天睁著眼睛提防,那还修什么炼。 刘岑闻言,脸色一沉,这些道理,他在杂役院熬了几十年,可比谁都清楚。 “还租不租?” 弟子见状,似笑非笑地催问了一句。 刘岑暗嘆一声,只能妥协:“租。” 李安看在眼中。 难怪就连孟峰这般炼药弟子,也捉襟见肘,要从他们这些杂役身上薅贡献值。 这特么换谁来能顶得住?! “早这样不就完了。”弟子嘀咕一句,扯过一张契约推过来,“签字画押,按手印。” 刘岑接过契约,顺手翻起附带的洞府资料,想看看阵法的成色,毕竟阵法好坏,直接关係到修行快慢和自身安全。 只是,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上面怎么没写防御阵法?”刘岑问道。 “因为没有啊。” 刘岑:“……” “標准洞府只配基础聚气阵,防御阵法那是次品洞府才有的配置。”那弟子接著道:“不过我个人推荐你办个阵法贷,能便宜不少。” “还要贷?!” 刘岑绷不住了。 “你以为完了?”那弟子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你拜师不用送礼?拜完师不给师兄、师姐送礼?不送礼,你就是孤家寡人,迟早被人欺负! 还有入门总得有件趁手的法器吧?总不能把东西都揣怀里吧?隨身带个小仓库不香吗?法器贷了解一下,现在申请,现在就能挑!” 李安站在后边,听著他一口气报出的一串名头,只觉得额角跳了跳。 前面的刘岑更是听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心心念念熬了整整七十年,吃了无数的苦头,好不容易成了炼气修士,本以为是苦尽甘来。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熬出头,这分明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泥潭啊!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刘岑接受了所有贷款。 李安心中暗忖。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魔门,总结誒哪是什么养蛊地,分明是蛊养地,脚下的地越富饶,能提供贷款的东西便越多。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牛马弟子,永远也还不清滚雪球般的债务,终身绑定! 想明白这些。 李安已经没有在碧阳宗这套体系下不背债务的念头。 也就赞同了部分贷款。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办完手续正准备离开,李安却瞥见此前还垂头丧气的刘岑,眼下却红光满脸的与一个妙龄女子聊天。 莫不是自己那番话,让他真把自己当年轻人,陷入人生三大错觉了? 手机震动。 我能反杀。 她喜欢我? 只是当李安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后,却是眼睛一眯。 竟是老熟人,顾霜! 没给李安多想的时间,他便看到顾霜的眼睛在往殿內瞥。 他连忙一个敛息术,闪身退到了殿柱的阴影中。 李安顿时警觉。 这是在等自己呢? 有了这齣,李安哪还敢出大殿的正门。 即便殿后有侧门,但他也没敢轻举妄动,谁知道侧门会不会有埋伏。 好在宗门有铁律,大殿之內严禁私斗。 正因为是魔门,规则更没人敢违反,违者受的承受那是极为严苛的。 所以,在殿內待著,至少能保证安全。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刘岑萌生走的意思后。 孟峰的身影果然从殿旁显露出来! “李安呢?”孟峰问。 顾霜摇了摇头:“没见,进去这么久了都还没出来。” 刘岑见突然冒出一个气息远胜自己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不等两人开口,老脸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主动凑上去: “师兄,找李安吧?他就在殿里面贷款呢!”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要能把这尊大神送走,卖一个素不相识的李安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孟峰压根不跟他废话,直接一件黑色的铜製法器祭出。 孟峰本就修为远高於他,又早在暗中做好准备,刘岑纵有心挣扎,也全然无力抗衡。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没了抵抗之力。 “你..你想干嘛...杀了我,我身上可还欠著好几笔贷款!” 刘岑慌了神,说话都语无伦次。 “谁说我要杀你了?“ 孟峰伸手一把夺过他腰间的身份令牌,隨手扔给顾霜: “顾师妹,去大堂把里面的贡献值划走,顺便看看李安还在不在里面。” 刘岑瞬间面如死灰。 顾霜笑吟吟地接过令牌,娇声道: “孟师兄,妾身可是陪你在这儿吹了半天冷风呢。” 孟峰冷笑两声:“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李安不敢久留,身形悄然一动,无声掠至殿柱的高处。 “这对狗男女,是知道自己今天会被迫贷款,专逮著自己薅?” “孟峰,顾霜...这个仇,我记下了。” 第10章:千纸岭 回来的顾霜道: “方才的动静,怕是惊了那李安,我在殿內逛了一圈,没见到,该是从侧门溜了。” “可惜了。” “那小子刚办完升籍,身上少说揣著大几百贡献值,要是能逮住,够我还几个月的贷款了。” 孟峰不甘地嘖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算了,走吧。” 只留刘岑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安看著下方失魂落魄的刘岑,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刺骨的寒意。 若不是他小心,坐在那儿的就是他了。 所以,他没急著出去。 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抢贡献值,难保不会有其他外门弟子。 碧阳宗这套吃人的体系,早就把弟子逼成了红眼的豺狼,能 他耐著性子伏著。 过了半时辰后,又是半个时辰,殿內零零散散的杂役都换了班。 正当李安觉得差不多时,殿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名弟子疑惑的声音: “顾师姐,还在呢?” 话音未落,一道妖嬈的身影便走了进来,正是本该早已离去的顾霜,而同样说走了的孟峰也从大殿正门走了进来。 李安眼皮一跳。 “这两老阴福...居然还留了一手,玩个回马枪?!” “没什么,方才落了东西在这儿。” 顾霜隨口敷衍了那名弟子一句,转头对著孟峰抱怨道: “都跟你说了没见,你偏不信,非要我在侧门吹半个时辰的风。” 孟峰脸上没了刚才的惋惜,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鷙的冷笑,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內的角落。 “他没用法器,也没明显的法力波动,能跑这么利索?” “用了符籙?谁知道呢。”顾霜漫不经心地答道。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符籙?他一个杂役用得起符籙?” 到这里,孟峰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回头问那名弟子:“刚才有谁来办过升籍?” “一个刘岑,还有个叫李安的,不过没看到人。“弟子连忙答道。 孟峰“嗯“了一声,又在殿內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了横樑,確认没有遗漏后,这才不甘心地离开了。 这一次,李安足足等了几个时辰,直到確认孟峰没再来个回马枪,才悄无声息地从柱顶跃下。 “好在孟峰相信他的感知,没有亲眼查探这梁顶...” “敛息术真是救了大命...” 李安长呼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並没放鬆。 此地不宜久留,孟峰疑心极重,再待下去又出什么变故可就完了。 以防万一,他当即换下杂役袍,换上刚申领的弟子服饰,这才从侧门出去。 果然刚走出不远,就遇上好些弟子在沿途询问自己的去向。 想来是,孟峰捞到一大笔好处、但没抓到他的消息传开了。 索性他们不知道他的长相。 李安脚步不由加快。 “特么的,要儘快將贡献值花完,不然这走在路上,能整成绝地求生....” 他没有回洞府。 而是换道去选择道统,將那笔所谓的“拜师贷”花出去。 碧阳宗外门道统,四岭三殿,不以术法分派,而以道种偏性分派。 魂殿、炼尸殿、合欢殿,三殿隶属阴、血道性。 炼丹岭、宝器岭,千纸岭,豢妖岭,四岭隶属正统五行。 与『青冥木』契合敛息术的道理,术业有专攻,他不可能以木行道性,跑到以火行道性著称的炼丹、宝器。 天生落后別人一个道种,往后修行更是事倍功半。 豢妖岭北靠东海域,沾的是水行道性,也看重与妖兽的血脉共鸣。 算来算去,整个外门道统,唯有千纸岭最適合他。 纸本由竹木化浆、枯荣淬炼而成,当属木行。 而千纸岭,顾名思义,专修纸道法术,即是以纸为载体,为纸赋形赋质的法门。 小则化出刀枪剑戟、飞禽走兽,大则能凝出山川河流、亭台楼阁。 传闻此法修至巔峰,可一纸化乾坤万象。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给纸张点睛赋灵,耗费神魂,每炼一个纸人,都要折损自身寿元,唯有寿元绵长、擅蕴生延寿的木行,才能跟上纸道术法的损耗。 李安打定主意,当即朝千纸岭赶去。 虽说,千纸岭的弟子未必都是安分之辈,也有洗劫他的可能。 但好歹是在山门口,抢他的贡献值,等於抢千纸岭岭主的东西,除非岭主不在意,否则该是没人敢抢。 念及此处,李安加快脚步沿著小路走去。 越往山深处走,空气就越阴冷,明明是九月天,却透著一股深冬的寒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没见到一个活人。 也不奇怪,他当杂役的半年来,宗门几乎很少將杂役分配到千纸岭。 又走了几步的功夫,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山峰矗立在眼前,山上没有鬱鬱葱葱的树木,只有漫山遍野的白色纸钱,被风卷著在空中飞舞。 远远望去,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纸雾之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山门口也没有弟子,只有两个纸扎的童子立在两侧,脸上涂著鲜艷的腮红,嘴角咧著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睛却黑洞洞的,没有眼珠。 李安走到山门口,刚要迈步进去。 那两纸童子忽然“咔噠”一声,脑袋同时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他。 一股阴寂的威压漫漫而来,李安只觉周身法力瞬间凝滯。 他將令牌置於手上,沉声道: “外门弟子李安,前来拜入千纸岭。” 纸童子盯著他看了半晌,脑袋又“咔噠”一声转了回去,恢復了原来的姿势。 李安这才进了千纸岭。 峰內比外面不但更加冷清,还透著异样,路边散落著各种残破的纸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只剩下半个脑袋,满目萧凉诡异。 走到半山腰,李安终於看到了一座简陋的大殿,殿门上掛著一块纸匾,写著“千纸殿”三个大字。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来者何人?” 话音未落,漫天纸张如飞雪般骤然聚拢,层层叠叠交织凝聚,化作一道人形身影。 …… 第11章:三阴炁神照玄经 李安抬眼望去。 来人周身躯体竟由宣纸拼凑而成,眉眼还被一张玄黑宣纸遮得严实,辨不清样貌。 李安当即拱手道明来意: “晚辈李安,前来拜入千纸岭,恳请前辈收录。” 纸人身影语气淡淡,透著几分漠然慵懒: “原来是来拜师的。” 李安见状,旋即掏出令牌: “一点微薄拜师诚意,还请前辈笑纳。” 虽然不知其身份,但里面的贡献值本就是“拜师贷”“敬长贷”,他也不怕眼前人多拿,毕竟,可还有明明白白要给岭主的份。 “不错,还算懂事。” 纸人瞥见令牌,纸做的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便要去接。 “大师兄?”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从其身后传来。 纸人伸到半空的手一顿,旋即悻悻地收了回去,撇了撇嘴嘟囔: “小师妹,你每次都来坏我好事...” “那要我告诉师父吗?”那银铃般的声音提醒道。 “算了算了,怕了你了。” 说罢,纸人的身躯便骤然散开,化作漫天碎纸簌簌飘落。 纸屑散去,一个拄著纸拐杖的佝僂老嫗,映入眼帘。 李安愣在原地。 耳朵与眼睛接受的信息一时间有些对不上。 这是刚才说话的人? “刚刚那个装神弄鬼的,是咱们千纸岭的大师兄墨迟,他要是再找你不好,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老嫗说著,瞪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山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確定这脆生生的少女音,就是从那张满脸皱纹的老嫗嘴里发出的后,李安定了定神,开口道: “不打紧的,令牌內本就有给师兄师姐的敬长礼。” 老嫗笑了笑: “千纸岭人少,没那么多繁文縟节,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只是师父那里,由我代收点拜师的心意便可。” 让一岭之主亲自经手弟子的贡献值,那画面確实是有些辣眼。 李安点头表示理解后,便把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她当著面划走其中三分之一的贡献值后,便交还给了自己。 剩下那么多,李安心中颇为意外。 毕竟外面的弟子,都恨不得將贡献值吃抹乾净。 他正暗自思忖,身旁的老嫗已然开口道: “李安?我叫灵宣,你往后称我灵宣师姐便可。” 李安连忙躬身:“灵宣师姐。” 灵宣点点头以示回应,“师父在殿內调息,隨我来吧。” 说完便带著李安朝诸峰间走去。 李安一路走一路看,山道间立著不少纸童子、仙鹤....千奇万种,就是没见到半个其他弟子的身影。 他斟酌著开口问道: “不知其他师兄师姐可是在闭关修行?” 灵宣摇摇头,幽幽道: “千纸岭不比別岭別殿,没有真传外门之分。 除去大师兄和我外,后面陆陆续续入门的十几人,多半学艺不精,折在寿元上,余下几个因爭宝斗法、突破失败,又折了个七八。如今全岭算上你,也就十人。” “十人...”李安微愣。 据他所知,合欢殿光是弟子就有近百人。 转念一想也瞭然,修行本就求长生,谁愿跑来这折寿的地方来,更何况是以延寿见长的木行道性。 他暗自苦笑。 自己怕不是来错地方了。 可贡献值都被划了,不见见纸道法术也太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不练就完了。 …… 两人一路无话,终於是来到了一座殿宇之前。 殿门是老旧的朱红色,上面刻著繁复的纸纹,看著有些年头了。 “到了。师父性子隨意,不必太过拘谨。” 灵宣轻声叮嘱,抬手推开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脆响,殿內的阴冷气息扑来。 李安跟著走进殿內,抬眼望去。 殿中蒲团上禪坐著一位道人,身著月白流云道袍,衣袂无风自动,颇有出尘绝世的仙姿。 可待李安眼眸上抬,看清道人全貌,心头骤然一震。 一张雷公嘴向前突出半寸,露著几颗焦黄稀疏的牙齿,眼距出奇的宽,头顶还稀稀拉拉飘著几根灰白的头髮。 容貌实在是丑陋的骇人.... 修士修行,洗髓伐脉,涤尽凡胎浊气,容貌不说俊逸非凡,但都难看不到哪去。 这般丑陋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但貌丑,也不碍人家是一岭之主。 “师父。” 灵宣轻声唤道。 老道缓缓睁开眼,一双三角眼眸,在李安身上静静审视片刻。 李安连忙敛定心神,躬身长揖,语气恭谨: “弟子李安,慕岭主风致,还望能拜在岭主门下当洒扫童子,尊听仙诲。” 老道人张著一口黄牙缓缓道: “青冥木...有这木行道种,做洒扫童子倒是大材小用,你既然拜在了我门下,也应知名讳,为师姓詹名砚尘,在碧阳宗也是一岭之主,传出去,还当我委屈了人才。” 詹砚尘左手一翻,亮出两卷木简,继续说道: “这半卷《三阴炁神照玄经》,是我千纸岭立道根本,內蕴神照玄机,专修三阴木炁,温养神魂纸魄,你须沉心研习这心法。 待心法入门后,方可修这纸道术法《地煞七十二变》。 这两捲纸法,有不解之处,可先来问灵宣。” 李安伸手接过木简,躬身谢道: “多谢师尊赐经授法。” 第12章:龙涎粉的妙用 两人出了殿门,灵宣递上一卷玉简,开口道: “这是我外出偶然得到的一卷木道玄术,如今便送予师弟当个入门见面礼了。” 李安推辞道:“灵宣师姐,这如何使得。” 灵宣淡淡一笑,语气自然隨和: “不过旁支小术而已,不必拘谨。你初入山门,正好用得上。” 李安心中微有触动。 他来碧阳宗后,倒是处处皆有算计,人情凉薄。 就连还没经过宗门薰陶的杂役,也有陈石这般为机缘不择手段、动輒下狠手的人。 外门弟子就更不说了,孟峰这类人比比皆是。 他本以为千纸岭这里会更甚。 可灵宣作为师姐不但没强占他的贡献值,还主动照拂他这新晋师弟,大方赠术。 李安没再多做推辞,道谢著接过。 灵宣手中拄著一纸折木拐,轻声嘱道: “明早师父会讲经,你也来听上一听,胜过一人独自闭门苦修。” 他才受了师姐恩惠,更何况能听上修讲经本就是求之不得的机缘,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辞別灵宣后。 李安的贡献值没花完,怕是不好回洞府。 好在千纸岭山岭连绵,僻静处多的是。 正好寻一处安稳地方,静下心来,细细参悟《三阴炁神照玄经》心法要义。 別明日听讲经啥也不知道。 打定主意,他循著月光往岭后走去,寻了一块背风的光滑巨石,盘膝坐下。 取出了《三阴炁神照玄经》细细阅读了起来。 月光如水,洒在经卷上。 有参悟《答桑下乞儿问》的经歷、以及服用“龙涎粉”的因素,他的悟性也算脱胎换骨。 “木炁凌霄引太阴,少阴沉渊匯灵心,厥阴凝纸通玄窍,三阴同流贯泥金...” 诵罢,他单是闭目沉吟片刻,便睁开眼,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以木行精气为引,调和太阴、少阴、厥阴三气,冲刷灵台方寸,温养神魂,待神魂凝实,再分割一缕,注入纸傀之中,便可成纸魄。” 李安心头微沉。 难怪会有折寿的道理。 若说丹田道种是修士的心臟,那神魂便是大脑,是意识本源,损耗多了,自然就影响寿命了。 但说起灵台,他陡然想起陈石用来毒害几人的烈毒。 他探手入怀,取出那包“腐魂散”。 【龙涎粉:启慧培元,若以此物冲水喝,则能澄澈灵台,滋养固损,还有增益根骨资质的功效。】 虽说第一次饮用有所提升外,往后只剩凝神清绪的微弱效果,但是烈毒的缘故,他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再看一遍它的功效,反倒生出几分联想。 “澄澈灵台,滋养固损...” “也不知道是不是温养神魂的意思...” 若真是的话,那他修炼《三阴炁神照玄经》可就没了后顾之忧。 若不是,他说什么也不碰这折寿的术法。 虽说这么做有些对不起照顾他的灵宣师姐。 但他有《答桑下乞儿问》,並非只有这一条路,大可不必死磕。 想明白后,李安便决意先试试水。 他掐诀打坐,法力涌动。 此时此刻,道种在丹田气海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紧接著,一缕精纯的『青阳木华』如游龙般窜出,顺著经脉直奔眉心的泥丸宫,太阴之辉、少阴之雾、厥阴之烟,三气一同於灵台匯聚。 这一瞬间,李安只觉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具象。 可因为是测试的缘故,他没有过多温存这般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硬生生的將灵台中才匯聚融合的气流分开一缕。 剧痛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直冒。 那痛楚不止来自肉身,而是直透神魂深处。 像是有一把刀,硬生生从他头上劈了下来,將他整个人凿成两半。 可即便如此,李安也死死守住心神,没让自己昏过去的同时,还將那缕神魂丝引至由心法形成的纸傀上。 不知过了多久。 那缕神魂丝消散,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静静悬浮在灵台中央。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靠在青石上用心法调息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神来。 “真是要了老命...” 整体的流程都很顺利,说明难得並非修炼本身,而是修炼后的恢復。 方才他已是万般小心,只分出一缕比头髮丝还要细的气丝,可即便如此,他感觉想要彻底休养復原,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长此以往的耗损,修行进度必然被大幅拖慢。 又静坐缓了片刻,李安才踉蹌著地走到不远处的山泉。 他折了根纸竹,削成勺,再倒出一点腐魂散,用泉水冲开,一饮而尽。 很快,一股清冽的暖流从腹中沿著手太阴肺经上行,过膻中,入重楼,直衝天灵! 方才撕裂的剧痛消退不说,原本疲惫萎靡的精神,也在此刻振作了不少。 “有戏!” 李安大喜。 龙涎粉確实有滋养恢復的作用。 如此一来,不仅能抵消分魂带来的折寿损耗,还能帮他快速恢復神魂,再加上又是冲剂,隨便一点,就够他用许久。 没有了后顾之忧,李安直接便在灵台中大刀阔斧的修炼了起来。 儘管痛感依旧,可心法精进的踏实感更甚。 他痛苦並快乐著。 ……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晨雾轻笼千纸岭,山间纸絮隨风悠悠飘荡。 李安从青石上缓缓起身,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一夜的苦修,他竟差不多凝成了纸魄雏形。 但从心法来看,纸魄的作用,不单单是用来操控纸张。 毕竟,寻常修为精深的上修,不乏也有用法力驱策纸张的例子。 空谈无益,且试便知。 李安单手掐诀,引来一张素纸悬於掌心。 他默运玄光术,法力经灵台纸魄一渡,尽数灌入纸中,隨即朝空中猛然甩出。 “轰!” 纸落之处,气浪翻涌,山间晨雾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这玄光术,以他现在的修为施展出来,绝无这般威势,但经过媒介,效果强了数倍不止。 纸魄单看像个增幅器,但这却不是纸魄最厉害的地方。 纸魄真正的神异,在於点睛赋灵,让死物生出灵性,让素纸化作活物。 倒不是说生出自主意识。 而是能让人的意识、法术、法力...都投射过去。 与符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凭能够远程操控这点,就远比符纸灵动得多。 李安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喜意缓缓按捺下去。 纸魄只是初成,眼下还急不得。 “时辰差不多了。” 李安看了眼日头,转身朝千纸殿的方向走去。 …… 待他来到殿內,地上零散摆著十几个蒲团,已经坐了好几人,个个垂眸敛神,气息沉静如古井。 而詹砚尘立於高台法座之上,气度儼然。 灵宣则在靠前方的空蒲团上落座。 倒是不见昨日那大师兄,想来是修为精深,不必再来殿內听经受道。 李安目光扫过剩下的空蒲团,挑了个最靠后的角落,轻手轻脚地坐下。 趁著讲法尚未开始,他取出《地煞七十二变》翻看起来。 研读片刻便明白了,这门法术与心法截然不同,不仅对纸魄有要求,更需修为和法力做根基,不是一时半会的投机取巧能学会的。 正暗自思忖间。 高台之上忽然响起梵梵道音,浩荡法理裹挟著磅礴法力,漫覆整座大殿。 李安只觉浑身气机一松,心神渐沉,眼看就要沉入悟道之境。 然而,他身后却有一缕细碎纸絮在悄然间漾起莹白微光。 微光缓缓弥散,生出一股隱晦无形的牵引,不知不觉间,便將李安从空灵的状態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被打断的李安怔怔坐在原地,一头雾水。 更诡异的是,此刻他再听高台上传来的道音,早已没了先前的玄妙空灵,反倒变得乾涩沙哑,如同公鸭扯嗓聒噪,刺耳又难听。 第13章:墓碑 “小子安分坐著,別乱动。一旦被那老道察觉,你我都得遭殃。” 李安只觉得这声好生熟悉,略一分辨,心中微凛: “大师兄?” “別动嘴,也別用法术,用心传话,有个施了心络术的纸偶,附在你身上。” 李安定了定神。 虽不知眼下究竟什么状况,但已隱约明白周遭的变化,想来是出自墨迟之手。 他依言將心念输送出去。 “大师兄,你对我做了什么?师父的声音...怎么成了这样?” 墨迟一声冷嗤,语气带著几分漠然嘲讽: “只是让你看清现实罢了。” “现实?” 李安抬眼望去。 高台之上,师父仍在讲经,嘴巴一张一合。 可那声音传入耳中,就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虫豸在耳道爬行,难听无比,偏偏周遭眾人个个端坐如塑,仿佛真的沉浸在大道妙音之中,脸上凝著空灵出神的表情。 李安心里咯噔。 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钓鱼执法。 “该不会那《三阴炁神照玄经》有问题吧?” “《三阴炁神照玄经》当然没问题。” 墨迟接著道: “这可是实打实的三品心法,放在宗门,你没个千、万的贷款可下不来,那老东西巴不得你们个个都能修成,然后抽你们的寿元。” 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扎进李安的心臟。 他才凝出纸魄,最清楚其中门道。 以木行精气、神魂为基,辅太阴、少阴、厥阴三气,凝成的东西,哪怕不叫纸魄,本质上也是修士最精纯的寿元。 但这可是他受了一晚上折磨,才修成的纸魄。 结果你告诉他这是在给別人延寿做的嫁衣? 李安不死心。 “一岭之主,何至於用这般手段?” “那老傢伙筑基圆满,却无法再进一步,寿元也耗到了头,硬是靠著取凡人命元,苟活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怕是发现本源亏损的厉害,转而来抽弟子的纸魄来延命。” 墨迟又是一声冷嗤道: “不然你以为,千纸岭弟子为何在常年在神魂亏耗状態下,还要强行使纸道术法,难不成各个都是傻子?” 李安默然失语。 把全岭弟子当做供养自己的活药,这確实像是碧阳人能做出的事情。 筑基圆满... 被这般修为的人盯上,自己还能有活路么? 孟峰这类人还会顾及一下贷款,可一岭之主哪会在意这些? 短暂失神过后。 李安还是压下心中的波澜。 毕竟事情並非没有转机。 墨迟冒著被詹砚尘察觉的风险,暗中联繫自己,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好心提点。 定然是別有目的,而自己,恰好有对方用得上的价值。 “要我做什么?” 李安冷静下来,问道。 墨迟轻笑一声,语带欣赏:“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想来那老傢伙和师妹很快就会发现你的神魂特殊,虽说这两人一同设计囚困了我,但据我观察,这老傢伙的寿元又该到临界了。 二年...不,最多三年! 到了那时,光你们几个的纸魄怕是不够。 我估摸著师妹这会也在暗中琢磨怎么弄死这老东西。 期间你按照她所说的去做,获取她的信任,等她將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你再配合我,弄死她!” “可別想忽悠我,若没有我暗中出手,你们绝不是那老傢伙的对手,我的道基可是——” 墨迟话还未说完。 “篤。” 一道拐杖触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轻轻盪起。 李安晃了晃神,抬眼才发现,讲经早已结束,周遭弟子正零零散散的离去。 詹砚尘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灵宣则拄著拐,静静立在他身后。 “方才的经义,可有哪里不懂?” 詹砚尘歪著头打量他,那双三角眼亮得嚇人,似乎要把他脸上那点神情变化全看了去。 李安心里一紧,垂眼应道:“回师父,弟子愚钝,尚在慢慢参悟。” 灵宣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解围道: “师父,师弟昨日才领的功法,尚未参详几日,一时没能吃透也属正常。” 詹砚尘瞥了她一眼,旋即点了点头: “也是。” 他再度看向李安,叮嘱道: “好好修炼,爭取早日凝出纸魄,切勿急於求成,乱了自身道心。”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李安回道。 待詹砚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灵宣这才看向一旁的李安,淡淡的道: “看样子,大师兄跟你说了不少东西?” 从语气来看,李安便知瞒不住她,便点了点头。 灵宣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的疲惫: “隨我来吧。” 说著拄起竹拐,转身往外走。 李安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重冷寂的迴廊,绕过后山成片的纸人林,一直走到最偏的阴坡。 风里带著纸霉和泥土的腥气,好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荒草里。 ————————— 千纸岭首座弟子墨迟之墓 诞於碧阳历三七零年 陨於碧阳历四零一年 ————————— 待李安看到上面的名字,惊出声: “怎么是大师兄的墓?!” 灵宣点了点头: “你大师兄天资卓绝,前年便已修至练气大圆满,去年闭关衝击筑基,未成,身死道消。” 她的回答显然出乎了李安的意料。 大师兄是个死人?! “那之前同我谈话的是谁...” “是师父故意放出来的。” “师父抽过的命元太多,本源亏损得厉害,大师兄的魂魄又太过强韧,师父便故意留著他的残魄,让他以为是我和师父联手害了他,让他恨我。” 灵宣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旧事。 李安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师父知道我想反他。” 灵宣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千纸岭这十几年死了多少弟子,你也看见了,我若不反,下一个被抽魄的就是我,师父留著墨迟的残魄,就是为了盯著我,也是为了盯著每个新来的弟子。” 灵宣说著,忽然问道:“你没仔细看我给你的法术吧?” 李安一愣,昨晚光顾著修纸魄,倒是没怎么注意到。 他摸出怀里那捲木简,展开一看。 果然並非什么木道玄术,而是一道玉石俱焚的神魂术法,寻常修士用了必死之术,但用在纸魄上却只是一道损耗极大的法术。 灵宣缓缓道来:“初次见面,便见你的神魂异於常人。” 这或许是李安两世为人,又服了龙涎粉的缘故,神魂倒是比一般人的强上不少。 “眼下看来,確实没看走眼,竟一晚上就凝出了纸魄。” 灵宣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你若能將这道神魂术法修成,待师父抽魄延命时,祭出此术,你我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三年?”李安疑惑道。 “不错,就是三年。”灵宣点头,“三年,师父的寿元又將耗尽,又该抽魄延命了。” “那为何师姐你不亲手...” “我与你的师兄师姐,纸魄都太强,师父盯得紧。” 灵宣语气带著无奈: “反倒是你这新入门的,暂时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你才有机会。” …… 第14章:不离不弃孟师兄 李安沉默许久,在脑子里消化著这大量的信息。 几番经歷下来,他对碧阳宗的人早已不抱任何天真的期待,不管谁的话,都须处处斟酌,不可全信。 不过这两套说辞都证明了墨迟的情报是真的、灵宣的反心也是真的。 至於他们两个各自谁害了谁,谁骗了谁,在李安看来,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一个目標,那便是解决掉那会抽魄延命的师尊。 “我明白了。” 李安抬起头,神色平静,“三年之內,我会將这道神魂秘术修成的。” 只要是关於神魂方面,配上龙涎粉一同修行,问题应该不大,他在心里暗自忖道。 灵宣见李安应下,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 “师姐留步。”李安叫住她,“我想去一趟宗门的资源阁,把手里剩下的贡献值全换成修行资源。” 灵宣扫了他一眼:“炼气一层在外头晃荡,確实招人眼,容易被人盯上。” 说罢,她袖袍一抖,一道小纸人飘然飞出,稳稳落在李安手中。 “能替你挡三次致命攻击,也能主动出手三次。” “帐款的事不必忧心。师姐在內阁有些相熟之人,这笔帐,替你平了便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有平帐的说法。 果然不管在哪,掌权的就是不一样。 谢过师姐,他这才独自下山。 走出千纸岭的地界后,李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短短一日不到的功夫,居然像是过去了十年那般....” 即便现在掌握了不俗的纸法,他却半点欣喜也没,抽魄延命,这四个字就像一柄剑悬在头上。 “三年,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李安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因为心里有底,还是过去了一天风头的缘故,一路走回宗门主脉,倒也相关无事。 李安乐得清静,难得手中有上修给的保命手段,他可不想隨隨便便就浪费了。 来到资源阁,李安直接將余下的贡献值挥霍一空。 换来了近百枚蚀阳丹、十几袋腐魂粉、以及一品的採气功法《南明离火真解》抄本和相关的精气。 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自己一次未回,却租了七十年的洞府。 不曾想,刚拐过一条偏僻的山径,便传来了一道阴惻惻的声音。 “我就说这小子肯定要回洞府的吧?孟师兄,咱们没白等。” 李安脚步一顿,转过身,便见那天被抢的刘岑正弓著腰,满脸諂媚地对著身旁的孟峰笑著。 看到来人,李安扯了扯嘴角:“孟师兄,你对我还真是不离不弃。” 在碧阳宗这种地方,果然是一点侥倖都不能有。 孟峰眉头一挑,就老友见面那般开口道:“识趣些,把贡献值都交出来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李安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周遭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问道: “顾师姐呢?她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没来。” 孟峰见他这般有恃无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怎么?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可惜了。”李安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遗憾。 孟峰脑中警铃大作,却见李安摊开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 “纸人...千纸岭?!李安,等——” 孟峰话还未说完,便猝不及防的被精光轰碎了半边身子。 然而即便这样他都没死透。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一只手死死抠著泥土,另一只手抖得像筛糠,在储物袋里胡乱扒拉。 一沓沓符籙被他掏出来,七扭八歪地往身上贴,这还不止,他还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就往嘴里倒,大把的丹药混著血沫从嘴角淌下来,顺著脖子流进破烂的衣襟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死死瞪著李安,满是难以置信。 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前日才晋升的杂役弟子,能掏得出这般狠厉的纸道术法。 旁边的刘岑看到这一幕,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想往后逃。 这种卖友求荣、专挑软柿子捏的人,留著也是个祸害。 李安没有再动用纸人,三次出手的机会金贵得很,眼下用了一次。 他指尖一凝,一道凝练的玄光从指腹弹出,精准地划过了刘岑的后颈。 奔跑中的刘岑身形一滯,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歪,隨即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山道上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渗入泥土的腥气。 …… 夕阳正沉下山头,將整个千纸岭染成一片血红色。 风从殿门吹进来,捲起地上散落的纸屑,打著旋儿,像是冤魂,簌簌地贴上詹砚尘的袍角。 詹砚尘站在湖边,一动不动,任由纸屑扑了满身。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出那张丑陋至极的面孔,他静静的看著,他本可以换一副面孔,不过举手之劳,可这些年做下的事,却让他觉得只配得上这张脸。 一个的纸人站在他的身后,低声道: “师父。” 詹砚尘宛若未闻,站在湖边站著,迎著晚风仔细回忆,笑盈盈地道: “墨迟,你怎么看灵宣这丫头。” 墨迟沉默片刻,旋即道: “心如顽石,无心情爱。志在仙路,可偏受慧心所困。” 詹砚尘听完,轻轻嘆了口气,嘴角却仍掛著笑: “就是这么一个好徒儿,连你也挑不出大毛病的好徒儿,我却要亲手抽她的魂。” 他顿了顿,偏过头,望向纸人,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的自嘲: “墨迟,你说,师父做这种事,是不是挺下作的?十足的小人行径?” 身后的墨迟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 “小人....你这种行径也配叫小人?虎毒尚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养徒为药,抽魄延命,这些年多少弟子被你吸成了空壳,詹砚尘,你就不是个东西。” 詹砚尘听完,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不错,墨迟,你说得不错!” 他笑著笑著,声音也跟著哑了: “我就不是个东西!” 第15章:修仙家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三年后。 潮声日日拍著礁石,咸腥气浸进骨头缝里,洗不掉。 赵盛弯著腰,把铁桶往地上顿了顿,桶底沾著的血污蹭在裤腿上,腥气又重了一层。 他抬手抹了把脸,海水混著汗,涩得眼睛发酸。 三年过去了,他只炼化了四缕精气。 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谷丹,又烧的自身气血,吃一次,透支一回,旧亏未补,新损又叠,身子骨早就垮了。 脚下礁石滑,一个没注意脚下一绊,半桶血食都给泼在石缝里。 “还不快起来!” 管事见状,手中的鞭子抽在其背上,一下,又一下。 疼是疼,却早没了脾气。 他低著头,任骂任打,只等这阵火气过去。 “还愣著?再装一桶!误了时辰,扔你餵海妖!” 鞭子停了,赵盛默默扛起空桶,一步步往血食库挪,背上的旧伤裂了,血渗出来,黏住衣服,风一吹,又凉又疼。 早就麻木了。 最开始,他头一回见李安使出的仙家手段,心里又羡又热,当晚便与王项平合计著贷了一笔,只盼能一同修炼,早早摘掉杂役的名头。 夜里还会偷偷摸出小妹给的银锁,摸一摸,想想家里的糙米饭,想想母亲的杂粮饼子。 日子像是有了盼头。 可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啊。 上个月,他的贷款又逾期了,即便来了月钱最高的海域饲海妖,可他的贷款还是越滚越高。 从最初一百贡献值,到如今三千七百多。 他每月能挣十点,不吃不喝,要还三百多年年。 杂役平均活不过三十五。 他剩下的日子,看得见头。 重新装满血食,扛著往妖池走。 远远便望见一个豢妖岭的弟子独自站在岸边,海风灌满袍袖,呼呼地响,像是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 那个身影,他认得。 是王项平,长高了,也壮了,衣袂乾净,腰间还掛著一个储物袋。 像是坐了火箭那般,修为一日千里,更被豢妖岭的蛟道人收为弟子,不到两年,便力压了外门诸秀,仅次於修为高深的七位师兄师姐,更於东海怒涛之上斩妖除害,有了“水德七子“的名號。 王项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赵盛下意识往礁石后缩了缩,脚步顿住。 不敢上前。 早不是一路人了。 这三年里,赵盛他不是没厚著脸皮求过。 可要来了资源,资质却像一道天堑,让他逾越不得,他自知修行无望,可那些到手的资源,也没捨得还回去。 如今再见故人,只剩满心的自惭形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偷偷抬起头,发现王项平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盛鬆了口气,心里却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三年前,两人结伴去海域探宝,以及三人在院內喝酒的场景。 他嘆了口气。 世事无常。 餵完海妖,天已经黑了。 赵盛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院,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新来的杂役也都躺在各自的屋內。 他走到自己的屋门前,推开门。 “盛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赵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院门口站著一个白衣青年,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虽然气质变了很多,但那张脸,赵盛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白天所见的王项平。 比起背影,正面看上去变化更多,也更为陌生。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身上带著一种淡淡的平静,与这杂院格格不入。 就像当初的李安一样。 但他还是来了。 赵盛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怎么来了?” 王项平走进院子,隨手关上院门。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赵盛,笑著说道: “闭关了些时日,正好出关来看看你。” 油纸包里的还是起初他时常在王老头那的酱肉。 两人坐在椅子上,一时都沉默了,只有远处的虫鸣声,一下一下,拍打著人心。 最终还是王项平先打破平静,“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赵盛別过脸,没看他的眼睛,顿了顿,又低声问: “李安呢?他最近怎么样?” “千纸岭那边,最近不太平,连海域的海妖,都绕著那片山岭。” 王项平望著天边的月色,声音轻得像风,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听闻消息,李大哥好像得罪人了。” “得罪了人?” 王项平点了点头:“三年前似乎是杀了孟家一个不错的苗子。” “北山孟氏,也是碧阳治下的一大修仙家族了,有不少家族子弟在宗门里修行。” 怕赵盛不知孟家的能量,他特意解释道。 赵盛听闻“啊”了一声,失声道: “修仙家族!” 修仙家族,这四字的分量,岂是寻常势力可比的。 这是经数代人的血汗,奋几世之余烈,方才慢慢堆出来的根基,族中有传承不断的功法,有族老坐镇,有子弟如林,有外人窥不透的底蕴,动輒便是一族的兴衰,一姓的荣辱。 李安怎么敢得罪这般势力! 可话到嘴边。 他忽然想起那日李安提著陈石脑袋、面色平静的模样。 赵盛沉默了片刻,又觉得他好像本就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前几天,炼丹岭的长老还找上千纸岭了。” “然后呢?”赵盛急著问。 “结果被连山门都没过,就被其中的纸童子给轰出来了。”王项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庆幸的笑,“没討到半点好处。” “原来你们外门弟子,也过得这么不安生。” 赵盛低声感慨道。 王项平望著自己乾净的袖口,上面绣著的银线水纹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在哪都一样。” “都是拿命换日子罢了。” 赵盛哦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回到屋內拿出一个木盒,以及一封封得严实的家信,双手递到王项平面前。 “项平,我再求你一件事。等你什么时候回魏国,麻烦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的家人...” 他这杂役当的,除了家信外,能拿出来留给家人的,只能是这几年王项平给他的资源。 说来也是惭愧,从他认识王项平以来,每每都在求他,从秘宝、到资源、再到如今托后事。 王项平看著那木盒,又看了看赵盛有些发白的鬢角,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盛哥,我知道了。” 赵盛咧开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第16章:出关 洞府內。 李安盘坐在蒲团上。 周身无半分法力波澜,气息却压隱然如岳,沉凝似担山岳镇。 灵识深敛於泥丸,便能內视那枚由他一缕神魂凝成的纸魄,大了不止数寸,更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纹路。 然而即便这样,与神魂识海的变化相比,仍如萤火之於皓月。 寻常炼气修士,识海不过一汪秋水,能聚成湖泊的,已算灵识强横之辈。 而他的识海,如今却如一片横亘万里的大泽,渊深无际,不见底止。 三年来,別人视若珍宝、不敢轻损分毫的神魂识海,在他这里,却如同寻常铁料,被反覆锻打千次万次。 李安缓缓睁开双目。 这双眸子神莹內敛,虽不露光华,却仿佛能看穿了世间虚妄。 “一道纹路能操控数张纸,三百六十道,便是千张纸的掌控之力。” 他暗自盘算。 “眼下的识海根基,施展起神魂秘法,想来不会有玉石俱焚的岔子,只要魂魄不泯,便能服用龙涎粉。” 审视完泥丸宫的变化,李安將目光转向身旁那具静静躺著的骸骨。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副寻常枯骨,但在他眼中,此时此刻的骸骨正散发著耀眼光芒。 其中贮存的『青阳木华』已足足攒到了数百缕之多。 这便是灵识强大的好处,心分二用,能一边凝练心法、锤炼识海,一边却能同时吸纳木华精气,两不相误。 李安缓缓吐纳,一口浊气自丹田升起,经重楼、过喉间,化作一缕白丝,凝於唇前半晌不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只有丹田內的道种,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颤,如投石入水。 洞府內沉寂了三年的灵气,骤然活了过来。 聚灵阵眼,发出“呜呜”的声响。 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如溪流入海,顺著他周身的毛孔,源源不断地匯入体內。 三年来积攒底蕴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道种的光芒越来越盛,表面的木纹越来越深,当第百缕木华被吞噬殆尽的瞬间。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从丹田深处传来。 青冥木道种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缝隙中,透出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的青光。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分布在道种表面,但它没有破碎,反而在裂纹中,生出了新的枝椏。 李安心中瞭然。 这是『青冥木』的蜕变,是道种淬炼成道基的过程。 隨著变化,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法力,从道种中喷涌而出,顺著经脉流转全身。 他的修为也在此刻暴涨——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直至炼气三层,方才戛然而止。 李安闭上眼,默默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最直观的,莫过於体內的法力。 他抬手轻拈法诀,便见身前的一张素纸无风自起,倏然化作一只纸鹤,绕樑三匝,又变作一柄寸许长的纸剑,最后落回掌心,凝成一只茶盏的模样。 “修为上来了,这“地煞七十二变”里体型变化较小的倒是颇为得心应手。” 李安喃喃道。 “孟峰的储物袋还没消化。” “《南明离火真解》也是,到手之后一直没来得及引地火元精入体,使那化万千的法诀。” 这三年光是修炼秘法、心法,以及提升修为就耗尽了他全部心神。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 “就怕师父提前动手,灵宣师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自己一个炼气三层的下修,就算秘法再能爆个惊天动地,在筑基修士面前,怕也是个笑话....” “不行,这真得出关了。” 李安这么一想,当即拂袖起身,结束了三年的闭关。 …… 千纸岭,一处落院。 笛声幽幽,像是从很远的旧日子里飘来的。 灵宣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搭著纸拐,微微仰著脸,望向面前那个吹笛的桑皮纸人。 纸人身形纤细,鬢边別著一朵纸折的槐花,眉眼以淡墨轻描。 悠扬的曲子,配上这美纸人,倒是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一曲终了,桑纸人放下笛子,轻声问: “师妹,好听吗?” “好听。” 灵宣笑了笑,旋即愣愣回忆道: “我第一次听这曲子,还是父亲將我送来碧阳宗的路上,同行的一个马夫告诉我要闭上眼听才有感觉,结果等我睁开眼包裹不见了。” 桑皮纸人怔了怔,隨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听完是不是感觉若有所失?” 灵宣弯起嘴角,回道: “那倒是没有,大师兄帮我追回来了。” “大师兄那时候总说我傻。”灵宣的手轻轻碰了碰竹笛,“丟了东西,只会蹲在路边哭。” 她的话音才落,院门外晃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纸人。 它迈著小短腿跑到院角花盆边,抱起个比自己还高的小水壶,它走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路,却踮著脚往土里浇水。 纸人望著它,声音轻了些: “这不是阿桃吗?” 她还记得小阿桃是渔农以为碧阳宗乃仙门,给绑在船上献祭来的,入门时才十岁,经歷来那般事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爱穿花裙子,还总缠著她要糖吃。 灵宣抬手託了托,用指尖轻轻帮小纸人擦去脸上的水渍,说道: “阿桃修炼时被师父抽了魄,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收住她最后一缕命魂,折进了这纸人里。” 桑皮纸人闻言,顿时哑然。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身影在暮色里又淡薄了一层。 她转过头,望向院內外那些埋头干活的形色纸人,神色有些复杂,许久才收回目光。 那时她还是千纸岭的四师姐,倒没遭师父的毒手,而是死在了一处机缘之地,与人斗法落败,加之被人算计,也是灵宣將她找了回来。 她清醒的时日本就不多,每多说一句话,都要耗损神魂,但她还是望著眼前佝僂的老嫗,轻声道: “灵宣,这些年,苦了你了。” 灵宣笑了笑,微微摇头:“不打紧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 第17章:纸引(二合一大章) 千纸岭。 往日素纸漫山,隨风乱卷,终年覆著一层阴惨惨的白。 今日却不同。 风停了。 笼罩整座山峰的茫茫纸雾,也褪去了往日的死气,反倒像被点亮了的灯火,隱隱透著温润的灵光。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正从那座坟塋般的孤峰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灵宣拄著那根磨得发亮的纸拐,站在老槐树下。 风卷著纸钱落在她肩头,她望著深山方向,轻声道: “开始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安推开洞府石门,还没走几步路,识海深处的纸魄便骤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痒。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纸道气息,从千纸岭腹地漫来,顺著纸魄的每一道纹路往里钻,避无可避。 不单单是他。 此时此刻,碧阳宗內,无论是山巔吐纳的弟子,还是洞府闭关的修士。 但凡身负纸魄者,无一例外,全都看向了千纸岭的方向。 他们纷纷皱眉,眼底不约而同的翻涌著些许躁动。 詹砚尘放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象,而是他自己修了百年的纸道本源碎片。 是真真切切的机缘! 只要吞了哪怕一丝,纸魄便能立刻壮大,修为也能水涨船高。 李安喉间低喃,声音冷得像冰: “好手段。” 不用打,不用杀,甚至不用露面,只需要放出一点本源,不知情的弟子便会爭先恐后地自投罗网。 毕竟机缘在千纸岭內部,又不是什么大凶之地,这儿的弟子不去看看都说不过去。 可一旦去了,等著他们的便是抽魄。 即便有人窥破了这局,望而却步。 但只要你还身怀纸魄,詹砚尘若想找你,你又能躲到哪去。 所以要破此局,唯有一个法子—— 杀了詹砚尘! 李安眼神眯了眯,眸中寒意一闪而逝。 旋即抬手,从袖中飞出无数张素纸,纸张在空中不断对摺重组,化作一只飞禽。 他纵身跃上,朝深山飞去。 …… 在一眾弟子,看不见的太虚之中,数道灵识凭空而立,或沉重如山,或冷冽刺骨,或春林初芽,各有特点。 “詹家这小子又擅动此法了。”一道语气平淡声,“这一代千纸岭弟子,怕是要全折进去了。” “一个接一个,拿宗门里的好苗子去填他的道,铺他的路,詹砚尘这做法,真是恶劣之极,莫不是仗著老东西手握权柄,修为高深,喜欢这作风,岂能让他这么猖獗。” 这时有人冷笑道: “也不知谁弄个水德七子的名號,准备夺弟子的道基,练就紫府丹?” 此语一出,那道泛著水纹光泽的灵光微动: “这如何能一概而论?” “这七人本就是我一手栽培的药引,何至於好苗子?” “反观詹砚尘,他的道途早已走偏,根基亏损深重,此番大举外放本源引魂,顶多再借眾弟子纸魄之力苟延时日。” 有人赞同道: “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此番劫数,若跨不过去,此生便再无登临紫府之望;即便侥倖熬过,以他如今的根基,也终究是旁门左道,难成大器。” 在几人聊天时,千纸岭上空,一道纸道大阵骤然升起,將整座山头罩得严严实实。 “詹砚尘的纸道倒有几分本事,可本末倒置,不系本命道基,却心系旁门左道。” “本末倒置?哼,若让那剑修再来你豢妖岭闹上一回,我看你这风凉话说得囫不囫圇。” “懒得理你这老道。” 几道灵识纷纷散去。 …… 李安稳稳噹噹的落在千纸殿前。 亦如此前那般,詹砚尘,静静的坐在高台上。 周遭弟子面面相覷。 他们本是被本源气息勾来,满心以为是什么大机缘,此刻虽发觉是师父的气息,却仍按捺不住贪念,有个急性子的內门弟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师父,此番唤我等前来...” 詹砚尘缓缓抬眼,嘴角竟牵起一抹温和的笑,他抬手示意弟子免礼,语气像极了寻常人家疼惜晚辈的老者: “明曦啊,你觉得我平日待你们如何?” 明曦一怔,隨即正色道: “师父待我等恩重如山!讲经传道倾囊相授,弟子们偶有过失,师父也多是教诲,从未苛责,若非师父,我等还在凡俗挣扎,哪有今日的道基?” 其余弟子也纷纷点头,齐声应道: 詹砚尘笑了笑,环视眾人,语气愈发恳切: “你们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一个个懵懂的孩童,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修士。我看著你们长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我老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旁一个小弟子的头顶,动作温柔: “我老了,寿元无多。可我放心不下你们,也放心不下这千纸岭啊....” “师父!”有人红了眼眶,“您修为高深,定能找到延寿之法!” “不错。” 詹砚尘闻言点了点头,“某人確实是找到了一个延寿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脸,声音带著一丝恳求: “只是此法凶险,单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成功。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几人对视了一眼,躬身道:“师父请讲!” “將你们的命,借我一用。” 詹砚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 “怎么?”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都不说话了?” 詹砚尘环视眾人,见底下没人回答,语气中透出几分失望。 他看向那个正被他抚摸的弟子、旋即,五指微微用力,便活生生的捏爆了其头颅。 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赤诚与感动早都凝固成惊恐。 好歹是碧阳宗出来的,心理素质和翻脸的经歷不是没有。 只见眼前的弟子,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带著毕生修为的一剑直刺詹砚尘心口。 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黄纸符、纸刃、纸矛如雨点般砸向高台。 其中,最不济的弟子,也有炼气六层。 数十道法力在同一瞬间涌动的波纹,可谓波澜壮阔。 然而,詹砚尘甚至连手都不需要动。 环绕在他身边的纸絮,却告诉了他们何为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叮叮噹噹的脆响不绝於耳,所有法术、法器撞在纸絮上,尽数溃散。 还有几道閒散的纸絮,甚至还有余裕在人群中肆意穿梭,带起一声声闷哼。 看著纸絮飞来,李安面色一沉,袖中素纸翻飞,瞬息间在身前叠起数千层防护,每一层都凝著攻防一体的玄光术,坚逾精钢。 可那纸絮落下,却如热刀切豆腐般,层层穿透。 狠狠洞穿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 李安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半步。 在场和他一般遭遇的人不多,但还是不少人骇得面无人色,惨白一片。 “不闹了。” 詹砚尘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轻点。 山岭深处即刻传来山崩地裂声,白色的纸浪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化作一道滔天海啸,朝著下方眾人当头压下。 眾人脸色骤变。 这才只是其实力的冰山一角,甚至连道基都未曾使出。 就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天要亡我啊!” 只是,绝这望的呼喊尚未落地,一道破空声骤然炸响,如雷霆裂空。 青金色的箭光撕裂漫天白浪,硬生生从纸海中央洞穿一道巨大的缺口。 箭势不减,直逼詹砚尘面门,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避开。 詹砚尘眯起眼,望向殿外。 千纸岭的风卷著纸钱,一个佝僂的老嫗正一步步走来。 隨著她每一步踏下,原本佝僂的脊背便挺直一分,鬢边的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原本充满皱纹的脸,在此刻竟焕发出惊人的神采。 待她行至殿前,身形已是笔挺如枪,颯颯而立,一头乌髮被山风扯散,猎猎飞扬。 她的掌中握著一张通体莹白的长弓,弓身隱有寒芒流转,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 “灵宣师姐!”有弟子惊呼。 詹砚尘对於来人见怪不怪,反倒是研究起了那箭。 “竟能扰动纸道术法,使其短暂失控。” “有些意思。” 詹砚尘將那支箭翻来覆去地端详了片刻,隨即笑了笑。 “原来如此,那些年我没看不上的弟子,纸魄,都被你给捡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箭,你还有几支呢?” 詹砚尘閒庭信步。 既然纸法挡不住这箭头,那便不用。 他修道百年,仰仗的从来都是道基、有法力在握,纵使箭矢如雨,又能奈他何? 詹砚尘本就懒得再与他们周旋。 他心念一动,正要运转道基,將所有人一併镇压时。 竟发现自己与道基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隔阂,任凭他如何催动,都石沉大海。 詹砚尘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他清楚发生了什么。 墨迟的木行道基『花尘归元』,其核心能力之一,采尘花之精,无色无味,入修士体能蚀神魂与道基的勾连。 这般道基,即便是他也眼红的很,本意是捉来,在紫府练就一神通。 没想到,倒是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能隔绝的这般彻底,需要的时间想来是很长。 看样子,墨迟对他暗中下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並非没算到两人会联手。 这徒弟城府深,他一向知道的,因而时刻都留著一分防备,从未真正放鬆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詹砚尘的好奇道。 墨迟笑了笑。 “像师尊这般谨慎的人,自然得在您要抽魄的人身上。” “好,很好。” 詹砚尘轻轻点头,面上笑容未减。 下一瞬,墨迟脸色骤变。 他发现正被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强行压制,如坠冰窟。 意识也在此刻涣散过去。 未几,一道低沉而震撼的嗡鸣悠然响起。 “嗡——” “詹砚尘。” 灵宣的声音清冷如冰,响彻整座千纸殿。 “该还债了。” 话音落,松弦。 青金色的箭光如流星般射出,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取詹砚尘眉心。 他没用法术去抵挡这一击。 面对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没有道基加持的法术,纵有千般万法也是枉然。 他不想浪费这个力气。 詹砚尘索性以灵识祭出一尊圆鼎法器。 那鼎迎风便长,呼吸间急剧膨胀,將整座千纸殿都笼罩在沉沉的阴影之下。 但他有法器,灵宣自然也有。 她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的玉佩,此刻正与秘法一同拔高她的修为。 一时间竟来到了筑基中期,加之道基的加持。 居然一箭便轰得圆鼎簌簌落灰。 即便修为有差距,但没有道基的加持,终究是吃了大亏,一个照面便落了个下风,詹砚尘被震得吐了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好得很。” 他擦去嘴角的血,眼神阴鷙如鬼。 下一秒,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过人群,探手抓向最近的一个弟子。 那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眉心便透出莹白之光,纸魄被生生扯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体內,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了几分。 灵宣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搭箭,拉弓,射出。 一支。 两支。 三支。 每一支箭,都逼得詹砚尘不得不回身以法器抵挡,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到了李安的身前。 詹砚尘眼中看到了是最后一支箭。 只要抽了这个弟子的纸魄,挡下这一击,便能以纸法便能轻鬆解决所有人。 他探手,直抓李安眉心。 指尖已触到李安的额头,灵识已然发动,就在纸魄被吸出来的千钧一髮之际。 李安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抹冰冷的、期待已久的冷笑。 “终於上鉤了。” 话音未落,被抽走的纸魄,轰然引爆。 为了保险,他甚至提前割让了半数神魂,將这一击的威力推到了极致。 “什么!” 詹砚尘只觉泥丸宫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大泽都被硬生生轰出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 也就在此时,灵宣那最后一枚桑纸箭头也轰射而来。 詹砚尘硬是凭藉强横的修为稳住识海,准备再度祭出法器。 他竟还有余力,仓促间就要再次祭出法器。 李安见状,眼中疯狂更盛。 他想也不想,直接掏出腐魂散,仰头就往嘴里倒。 “今天就当一回玉面手雷王!” “给我爆!” 他一边倒,一边喊。 “爆!爆!爆!” 这次詹砚尘当真被炸得七荤八素,泥丸宫的惨状,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別说祭法器了。 下一刻,那一箭精准地射入了詹砚尘的眉心。 噗—— 箭尖穿透头颅,带著巨大的力道,將他整个人狠狠地钉在了千纸殿的朱红大门上! 李安他看著被钉在殿门上的詹砚尘,终於鬆了口气。 一旁倖存的弟子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话还没说完,脸色骤然煞白,指著李安身后,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师师师....”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骤然贴在了李安的后颈。 李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眉心带著箭的詹砚尘正站在他身后,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脖颈,怨毒地盯著他。 李安彻底傻眼了。 他心里破口大骂: “特么的这样都不死?” “是蟑螂成精吗!” 他想再引爆剩余的神魂,可好几道宣纸直接束缚住了李安。 不远处的灵宣踉蹌了一下,也恢復成老嫗的模样。 这般透支的战斗方式,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量。 功亏一簣... 即便有大师兄帮忙,没有能无视纸法的箭头,便破不了詹砚尘的护身纸术; 破不了纸术,便杀不死他。一环断,环环断。 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差了这一步! 就那么一步! 她恨啊! …… 詹砚尘识海遭受重创,若不立刻修补,道基必將受损。他目光一扫,猛地盯住李安此前服用的药粉,劈手便夺了过来。 “这便是恢復神魂的药。” 他亲眼看著李安服下此物后,神魂便重新稳固,否则方才那般炸法,区区炼气修士早该魂飞魄散。 他不再迟疑,仰头吞了一口。 药粉入喉,他蹙起眉。 识海毫无恢復之兆不说,反倒是食道与胸口泛起一阵闷堵,像吞了一团烧不起来的湿炭。 莫非剂量不够? 他索性將李安身上搜出的药粉尽数抖出,一股脑全倒进嘴里,囫圇咽下。 半晌,他双目陡然圆睁,死死瞪著李安,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声音: “这...这...不是腐魂散吗?!” 第18章:一毒两吃 腐魂散本就是是碧阳宗招牌。 采葬魂花阴乾七日,再以百种怨魂之气淬炼,不知用来毒杀了多少修士。 修木行道基的詹砚尘又怎能不熟悉。 甚至在入口的瞬间,舌尖那股熟悉的苦涩便让他心头一沉。 可眼前的小子,分明將这药当补剂吃啊。 “怎么会是腐魂散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怎么会是腐魂散呢?!!” 他想不明白。 李安也想不明白。 本以为是在劫难逃了,倒没想到,有人能自己作死。 纵然筑基修士底蕴深厚,灵识凝实难灭。 可道理浅显易懂。 便是寻常的盐粒人多食了尚能致死。 何况这专蚀神魂的腐魂粉。 往日他詹砚尘状態鼎盛、肉身识海皆圆满无缺,即便是服下今日这剂量的腐魂粉,怕也是伤不到根本。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先是被封锁道基,遭李安自爆重创识海,又被灵宣那利箭洞穿眉心,早已处在油尽灯枯之態。 此刻骤然吞入大量的腐魂粉,本就脆弱不堪的识海再遭剧毒侵蚀,纵然再难灭的灵识,也该完蛋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詹砚尘乾枯的面容上,眼底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没有再挣扎,没有再咒骂,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荒诞,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罢了。” 说完,眼底最后一点幽光散了。 那具枯瘦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一张张素纸不知从何处飞来,无声无息地贴上他的躯干,一层覆一层,裹得密不透风。 当最后一张玄黑宣纸覆上眉眼,素纸顏色悄然变化,从死白化作了肌肤的纹理,没多久,便化成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活动了一下陌生的身体,旋即偏过头,看向瘫坐在树根的李安: “做得不错。” 得益於詹砚尘的识海崩溃,未被其彻底炼化的墨迟自然跑了出来,顺理成章地占据了这具筑基圆满的身体。 李安一愣。 他倒是將两人同体这回事给忘了。 毕竟此前的状况不是他死便是自己死。 怎能停手。 李安张了张嘴,正想与其说,那具身体里还淬著腐魂散,可不能久待。 可墨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道: “本来还怕师妹有什么后手,但现在来看,师父他老人家还是太权威了。” “倒是不需要你再配合我演最后那场戏了。” 墨迟说罢,目光並未在李安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转向了一旁虚弱的灵宣。 “师妹的『枯凭春』真是厉害。” 墨迟缓步走到灵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掌控春木生之气,平日里以老嫗姿態示人,却將大半修为给温存下来,就连师父那般谨慎的人,都栽在了你手里。” 墨迟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当初设计於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说著顿了顿,接著道: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说著,他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在死寂的大殿里迴荡。 “其实我一直知道,是师父设计於我,並非小师妹你。” 他俯身,凑到灵宣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熟人的私语,却字字诛心, “可我知道,咱们小师妹她心善啊。只要有理由一直怨恨你,你就会愧疚。愧疚了,就会拼命。拼命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詹砚尘。” 他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阿桃是我杀的。” “我知道你最疼那个师妹。只有她死了,你才会彻底断了对师父的最后一丝念想。” 说道这,灵宣才有了反应,浑身剧震,手中的纸拐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墨迟却是摇头,眼中没有半分愧疚。 “师父知道自己不是东西,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东西,但大家就是利益使然啊。” “小师妹啊小师妹,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这里可是碧阳宗啊!” 说罢,墨迟哈哈大笑: “这纸道本源,师兄便笑纳了!” 李安听完全程,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拿捏別人的性格,杀害无辜的同门,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迫使別人坑害詹砚尘,好让他独吞本源。 將真相告诉了这种人,让其缓过来,保不齐会对自己如何呢。 和他预料的那般。 墨迟才抽出本源后,还没来得及汲取,他的脸色便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身体。 身上出现了裂痕不谈,纸张化作的皮肤,也在一张又一张的脱落。 李安见状直摇头。 就连詹砚尘都没扛不住,他一缕残魄又如何能抵挡。 腐魂散就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渐渐的身体便开始了崩坏。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看向灵宣,眼中满是怨毒:“是你!这也是你的手段对不对!” 灵宣拄著纸拐,静静地看著他,摇了摇头: “怕是天道昭彰。” “天道?” 墨迟目眥欲裂,声音嘶哑如破锣: “天道若真有眼,那些上修全都该死!什么天道,全是狗屁!” 说罢,一阵凉风吹过殿门,捲起满地的絮纸。 他的身影消散在风中,唯有一道精纯的纸道本源,如烧不化的余烬,缓缓飘落。 千纸岭里终於彻底安静了。 只剩几个劫后余生的身影,和满地的血污与碎纸。 李安心中暗自感慨。 助自己脱身的,竟是腐魂散的一毒两吃。 毒的两个还都是上修,这说来实在荒诞... 他正思忖间,灵宣拄著纸拐,朝他开口道: “这淬了毒的本源,旁人炼化不得。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何种道理,但你若能收,便收了去,省得白白浪费了一桩机缘。” 李安也没料到,此行本是为破局而来,却不想到头来还能撞上这般机缘。 是这个道理。 他都当著面將腐魂散当药嗑,所以,並不忌讳的將这缕本源纳入泥丸识海內。 方才入体,一股热流便透遍四肢百骸,经脉被撑得隱隱发胀。 尚未炼化便有这般气象,若等它彻底融入,炼气怕是一路坦途,再无阻滯。 纸道术法上的造诣,怕也能远超当前境界。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低声自语: “当真是天大的机缘!” 第19章 :五年 李安收取了纸道本源后,便在岭內再度去闭关了。 这份机缘太大,想要彻底消化,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千纸岭的事情,只能是全权由灵宣接手。 但几个弟子在劫后余生之后,心思也活络起来,不久,便有人寻了由头,上前与灵宣说明,从千纸岭退了身。 倒不是被那遍地血污嚇破了胆。 真正让他们萌生退意的还是资源同修炼渠道。 詹砚尘已死。 千纸岭损失了一位筑基圆满的修士坐镇。 从宗门拨下来的份额、岭下维繫的势力来看,再无可能与往日持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艘船,要沉了。 既是风雨欲坠,何必同舟共济。 灵宣也不强留。 她心思剔透,往后的光景不必细想也看得分明,待最后一人辞別,便合上山门,封了护山大阵。 詹砚尘陨落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碧阳宗上下。 …… 豢妖岭。 蛟道人听闻弟子的稟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那个老东西居然失手了?” “被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魏灵宣,持弓射死了。”那弟子垂首稟道。 “姓魏?原来是大魏皇室的遗脉,难怪有这般手段。” “不止是有本事。” 蛟道人目光微沉,缓缓道,“此女还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倒是乾脆利落的开启了护山大阵。” “师父,要我去走一趟?”水德七子中的一人道。 蛟道人摇头道:“派人备一份厚礼,送到千纸岭去。就说,恭喜她荣升岭主。” “交好?没必要吧。” “此女的木行道基本就扎实,如今又得了詹砚尘百年的纸道修为,待她出关,筑基境中怕是难逢敌手,远比那老东西有道途多了,况且,你將四长老放哪呢?” “四长老?”那弟子一愣,“弟子听闻他与大魏皇室有仇,早年他那一脉的子嗣,被人夺去了皇位,还被抄斩了几支族脉,这才不予理会那魏国。” 蛟道人抬眼,目光幽深。 “凡人的皇位,谁坐不是坐?那些凡俗的算计,在修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同族血脉,打断骨头连著筋,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弟子闻言,若有所思。 “不过千纸岭下辖的那些凡俗势力,怕是要动盪一阵子了,听闻魂殿的新晋弟子中,有一位修的是『祭民血』,正愁找不到地方大举捕杀凡人练功。” “那我们...” “跟在后面,適当分一杯羹便是。”蛟道人淡淡道,“其他宗门肯定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便各凭本事吧。”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项平,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弟子明白。” 王项平躬身一礼,领命而去。 …… 修仙无岁月。 一晃便是五年过去。 昔日如孤峰白坟般死寂的千纸岭,早已换了模样。 漫山遍野的青竹拔地而起,道旁每隔十步便立著一盏白纸灯笼,入夜自明。 但千纸岭深处的小院,却与五年前一般无二。 竹篱笆围著半亩菜地,墙角种著野花。 白髮老嫗坐在石凳上,看著一封泛黄的书信。 来自魏国,她的家乡。 因千纸岭的垮台,几方修士无视规则,蜂拥入內,三郡百姓尽成血食,举国动盪不堪,陈国趁此乱象挥师北伐,连破七城,兵锋直逼京都重地。 还望千纸岭或四长老能施以援手。 灵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陈国背后有別宗的影子,此番出兵,怕是早已与碧阳宗做了交易,但有二伯这尊紫府真人在,皇室血脉应无大碍。” 至於三郡血食,有人祭炼法器,有人修炼道基,这种事,在修仙界早已见怪不怪。 凡人...不,应是下修如草芥 哪个宗门不是趴在凡人、散修乃至於世家的身上饮血而生,不过是有的吃相难看,有的遮遮掩掩,披著层仁义的外皮罢了。 大魏皇室也没少做,只是手段温和些、名目体面些。 眼下,那些人不过是到了吃相最难看的那个阶段,她也挡不了。 灵宣揉了揉眉心,轻轻嘆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院中光影微微一暗,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竹篱外。 灵宣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李安?”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竟一时看不透他的修为。 虽『青冥木』能隱匿气息,但以自己筑基的修为理应勘破....怕是接近炼气圆满了。 李安站在竹篱外,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打磨过的锐利,他笑了笑,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沉了些: “师姐,好久不见。” …… 此时此刻,在一处洞府,李安盘坐於石台之上,缓缓睁开双眼。 五年,他才堪堪炼化半道本源,就將修为从炼气三层推至炼气八层,经脉间奔涌的法力比闭关前浑厚了何止百倍。 而纸道术法更是先一步达到了筑基的层面。 但最让他满意的,却不是这些。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石壁,落向岭深处那座竹篱小院。 院里,另一个“李安”正坐在灵宣对面,对答如流,神態从容,与他本人一般无二。 此法,自然是《地煞七十二变》中化身之变折出的纸人。 灵宣这般筑基修士,与其聊了这许久,却始终未察觉任何异样。 其中有『青冥木』的功劳。 但最重要的还是纸人体內有著一枚道种『南明离火』,让其周身法力运转的方式,看上去並非投影,浑然圆融,再无那股若有若无的纸傀之气。 灵宣再敏锐,除去亲手击溃之外,怕是很难看穿这具纸囊下的真相。 这枚道种,是这五年间第二大的收穫。 他將《答桑下乞儿问》中化万千的法诀反覆推敲,也並未急於衝击炼气圆满。 而是以『青阳木华』为养料,生生哺出了『地火元精』。 『南明离火』便是这般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凝成。 若非灵宣早已知晓他修的是『青冥木』的道种,他怕是连这层遮掩都无需费心去布。 第20章:內忧 道种唯一性。 李安修炼时便发现了。 丹田中的『青冥木』天生排他,地火元精一入体,两者便如仇敌,互不相容,连周天都走不通,遑论再凝道种。 但《答桑下乞儿问》偏偏破了这铁律。 此事过於惊世骇俗,断然不能在旁人显露分毫,只能以『青冥木』的隱匿遮掩。 但离了千纸岭、碧阳宗,他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改头换面,再搭上其他术法。 想来怎么都认不出来。 正巧,他手里还有几年前反杀孟峰的储物袋。 袋中还有一扎炼丹手记。 彼时只是草草扫了几眼,如今有了火行道基,研习炼丹,倒也顺理成章。 …… 竹篱小院。 灵宣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安: “修为如何了?” “炼气八层。”李安坦然道。“那缕本源,炼化了七成,剩下三成驳杂难化,还需水磨功夫,急不来。” 灵宣点了点头。 “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快。” “师姐呢?”李安问道,“我看师姐的气息,怕是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了。” “差远了。”灵宣淡淡道,“『枯凭春』透支太过,根基有损,想要调息回来还需时日,更遑论突破。” “岭上其他人?” “能走的都走了。”灵宣平静道,“百废待兴,从头再来。当然,你也可以走。” 她抬眼看向李安。 “我不会拦你,詹砚尘的本源是你自己挣来的,与千纸岭无关。” 李安摇了摇头。 “既受了这份机缘,便没有走的道理。” 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千纸岭虽衰,却胜在清净。 其他峰头,要么是借贷罗网,要么是同门相互算计,即便是资源堆成山,也得先分出七八分精力提防暗算,还不及他稳妥的將手中的本源给炼化。 即便有沉船的风险。 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 五年过去,有灵宣在明面上撑著,覬覦千纸岭的倒也没轻举妄动。 听闻回答,灵宣反而是苦笑道: “师姐便实话跟你说吧,眼下千纸岭的情况是內忧外患,系下望族、势力,被余下三岭三殿蚕食,留存下来的,五年里上缴的份额,不及师父在时的三分之一,不出十年,怕是连维繫岭內阵法的灵物都不够。” 李安眉头微蹙。岭內阵法大大小小十余座,聚灵气的、凝木行精气的、护山防御的,哪一样都是吃灵物的无底洞。 一旦拉闸,他那想法怕是要泡汤。 “可有办法挽回?”他问。 灵宣抬声音淡而沉:“你可知晓魏国?” 李安点头,“碧阳治下的一个国家。” “不错,是我的本家。自然也是背靠千纸岭系下的势力,但眼下却因千纸岭的垮台,陷入动盪。其余系下的望族世家、势力,都在观望我们会如何处置,若是我就连本家都无暇顾及,怕也庇护不了他们分毫。” 灵宣说著,將石桌上那封泛黄的书信,拿给了李安。 李安接过,展信细读。 按照这个世界的体量,三郡百姓,足以百万计,即便用了几年的光景,但也沉重得骇人听闻。 『祭民血』竟是有如此狠辣的道基。 李安沉吟片刻,道: “想要摆脱困境,我们不仅要將陈国逼退,还得將这『祭民血』此人逼走,才算平定?” “表面上看是这样。” 灵宣道,“但你可知『济苍生』这一道基?” 李安摇头。 灵宣的声音沉下去。 “每逢天下將倾、民怨沸腾之际,这一道基必应运而生,承载万民之愿。与堆积了万民之怨的『祭民血』,互相吸引,互相追逐,最终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胜出的一方將尽数吞噬对方道基,凝成独一无二的帝王之基。” 李安听到这里,哪能听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味。 他沉默片刻。 石桌上的凉茶早已凉透,竹影在两人身上摇曳,蝉鸣聒噪,却压不住小院里骤然沉下去的气息。 “好一个帝王之基。” 半晌李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以百万生民为饵,钓这一枚道基。好大的手笔!“ 灵宣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 “何止百万。” 她声音轻得像嘆息, “魏国三郡只是开始,『济苍生』还未诞生,魂殿那『祭民血』也不知会继续北上,还是南下,若是北上,魏国十九郡,不知最后还能留下多少,南下便是屠虐陈国,哪怕是『济苍生』胜了,也需得踏著这千万尸骨,才能铸造帝基,没有几年的光景,根本见不到尽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 “能谋划这般程度的大局,多半是紫府真人。” 李安没有接话。 紫府的谋划,又岂是他们两人能够参与的。 系下那些世家与附庸势力,十之八九要自立门户了。 “那我们?” “只能弃了那些观望的势力,重新整合了。” 灵宣抬眼,目光落向院外漫山的青竹。 “此事不必你操心,安心將那本源炼化了便是。” 李安闻言,却正色道:“都是千纸岭弟子,岂能袖手旁观。”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 他掌握了化身之变,大可將本体隱匿於此,化身在外行走,进可探听八方,退可独善其身。 反倒是在碧阳宗內,这化身之变更易露馅, 如今千纸岭满打满算就他与灵宣两人,追根溯源查回岭上,岂不不打自招? 对於两道种隱匿,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安排了。 灵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盘算: “你莫不是掌握了化身之变,想去宗门外面为非作歹?” “倒是瞒不过师姐。” 李安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认了, “但绝不是为非作歹,而是让千纸岭再次伟大!” 灵宣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化身之变並非万能。纸偶的投影之气,与人身调息方式不同,若有心人细察,是能被识破。更有甚者,循著道基气息追根溯源,顺藤摸瓜便能锁定你的本体!” 灵宣说完见李安听著听著反倒傻笑的更灿烂了,摇了摇头,懒得再劝。 “罢了,隨你去。眼下我正缺人手,你便去师父那座洞府施化身之变,那有禁制遮蔽,不惧追根溯源。” 第21章:出宗 灵宣似乎本就没指望他能拉拢来什么势力,只让他本体在洞府內好生炼化本源,莫要四处走动。 至於化身去何处,她也没给定数,只圈了几块大概的地界。 对此,李安也乐得清静。 在化身放出宗门前,他又將体內的『青阳木华』与『地火元精』做了一次转换。 也就是將本体的修为转化给化身。 化身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让其去找地火元精,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不如直接转化过去来得快。 但很快,在洞府內的李安便嘆了口气。 “杂气便是杂气...” “足足十缕『青阳木华』,才转出一缕『地火元精』。” “本体修为足足降了三层,化身那边才勉强提了一层。”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万一化身死在外头,不等於白白损失他三层修为?!” “但『青冥木』隱匿加持,在修为高深的修士面前怕还是形同虚设....” “还是得儘快將化身放出去!” 未几。 洞府內,李安合目入定,意识如抽丝般投向那具走出宗门的李安。 走出宗门,李安一阵恍惚,这还是他头一次踏出宗门。 踏出山门的一瞬,他有些恍惚,这是他头一回站到碧阳宗外面。 待回过神来,环顾无人,他抬手在脸上一抹,骨节微响,换了一副面孔,又將外袍扯去,换上灰布短打。 怎料走出没几步,便在岸边礁石间瞥见一个昏迷的人。 他走近细看,是一张熟悉的脸。 “赵盛?” …… 时间拉回,不久前的东海域。 潮声日夜不息。 五年过去,赵盛来到了而立之年,但看上去却像个半百的老人。 额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粒,手背的青筋如老树根般虬结盘绕。 他站在崖壁上,望著下方翻涌的浊浪,无数次想像过纵身一跃之后的场景。 可他不敢。 欠债自杀者,罪及家人,凡俗王朝的差役会拿著文书追到籍贯地,全家一个都跑不掉。 他只能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然而,他这一恍神,却被管事瞧见了。 两鞭子呼啸著抽来,力道大得让他脚下一滑。 赵盛慌忙抓住绳索,鞭子那头管事也连忙撒手,可平衡已破,两人便如石块,一前一后坠入翻涌著黑浪的大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了赵盛。 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拼命划水想浮出水面,却被一股暗流狠狠拽向深处。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身体突然撞在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 赵盛强忍著剧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被衝到了一个狭小的山洞里。 山洞里没有海水,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乾燥而清新,带著一股淡淡的奇异香气。 管事的也被冲了进来,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这……这是什么地方?” 管事的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声音颤抖著问道。 赵盛没有回答,而是朝洞外看去,却发现洞外竟全是海水,却进不来分毫。 那管事的则是扶著墙壁,慢慢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著这个山洞。 山洞不大,只有十几丈见方,朝里面看去,便能看到,在山洞的正中央,竟然长著一棵果树。 那果树只有丈许,没有叶子,却结著五枚拳头大小的果子,这果子通体金黄,表面流淌著淡淡的流光。 四枚果子的旁边,有过被採摘两枚的痕跡。 管事眼前一亮,目光死死黏在那四枚金灿灿的果子上,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八年前,听闻这海域时常有异象出世,后来忽然断了。可打那之后,水德七子里的王项平,一身修为增长的一日千里,不少人私下都猜,那异象机缘定是叫他捡了漏!” 他越说眼中贪婪愈盛: “如今看来,这果子便是那传闻中的机缘!” 能当上管事的杂役,脑子自然比旁人转得快几分。 他沉声道: “赵盛,这里四枚果子,你我平分,一人两枚。一枚便能叫王项平躋身水德七子,你我虽成不了那等人物,但凭这两枚,摆脱杂役的贱籍,绰绰有余。” 见赵盛点头,他倒鬆了口气,旋即 “將果子收了,再去举报其知宝不报,想来还能获得宗门的奖赏!” 那人话还未说完。 背后的赵盛已举起了石块,他眼中发著狠,高高扬起的双臂绷得像两根枯柴,多年杂役,身子虽被掏空了,可筋骨还在,一身的劲力爆发出来,石块裹著风声猛地砸落。 管事毫无防备,正正挨了一记,一声闷响,直直扑倒在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赵盛没有停。眼睛瞪得大大的,举著石块一下又一下地砸著,直到那具身体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直到他自己再也抬不起手臂。 他脱力地跌坐在血泊里,双手沾满温热的黏腻,指缝间还嵌著碎骨和头髮。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语无伦次地喃喃: “项平...项平啊....” “你看,盛哥终於....终於能为你做一件事了。” 他认得这果子。 当年在求王项平时,他可是將修炼资源和果子连带著分了自己一份。 自己吃了,资质依旧没什么变化,王项平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眼下,王项平的秘密要暴露,他又怎能放任管事离开。 他刚鬆了口气,洞外忽然传来动静,只见墨黑色的海水涌了进来。 赵盛没有挣扎。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 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意识沉入黑暗。 “啪——” “醒醒。” 赵盛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有些出神。 自己还活著? 隨著他抬头,便看见,碧阳宗如一座浮空仙岛,静静漂浮在万顷碧波之上,云雾繚绕,霞光万道。 “我...飘出来了?“ 赵盛愣愣地看著那座他在其中呆了大半辈子的“仙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特么的飘出来了!?” “还不够大声,吸引不来人。”旁边的陌生男子说道。 赵盛闻言连忙闭上嘴, “这..这位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安理就行。” 第22章:进宗 李安看著赵盛,倒是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他口中像是飘出来的。 可碧阳宗的阵法禁制,说是紫府真人都能栽。 飘能飘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化身放出来,便是天各一方,不能再与本体有任何牵连。 问得多了,便露了底。 “安兄,此地在碧阳宗地界,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离开再说。” 赵盛说道。 李安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陈石。” 李安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 看赵盛这样子,似乎是对自己有所警惕。 想来也是,在这般地界,忽然冒出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守在岸边,换作谁都不会轻信。 更何况是在碧阳宗生存了这么多年的人。 “原来是陈兄。” 李安面不改色,拱了拱手。 赵盛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便收了回去: “安兄此行,打算往哪里去?” “北山。” 李安没有隱瞒,他筹谋炼丹已久, 有火行道性,外加一沓药方手记,就差丹炉、以及入门的法决,便能著手深耕炼丹一道。 资质是他的软肋,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虽然有诸多机缘加持,但越往后走,所需的资源越是海量,更何况他还比別人多出一枚道种。 炼丹师,是他能著手的,最稳妥也最不受制於人的出路。 而北山,算是附近范围內,丹师丹药最多、最杂的地方。 二人又隨口聊了两句,便陷入了沉默。 赵盛显然没有敞开来谈的意思。 李安也不勉强。 三日后,两人行至一处岔路口,赵盛停下脚步,朝李安拱了拱手: “安兄,就在此別过。” 李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岔路尽头,若有所思。 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著,那感觉若有若无,说不上来,却始终散不掉。 化身的灵识不比本体,感知钝了几分,却也远超一般的炼气四层修士。 能给他这般感觉的最起码是炼气圆满、甚至筑基修士。 若非劫修怕是没理由跟著他们。 但分开之后,这样的感觉却没了,反倒让他分不清是確有其事,还是生出的错觉。 但碧阳宗再閒,也不至於派这个级数的修士去追一个杂役吧? 李安暗暗摇头。 这时,旁边忽然有一个中年男子,不过炼化十几缕精气的修为,殷勤地开口问著: “这位大人!可是前往北山坊市去?” “不错。”李安点头。 “前方有遮挡凡人的幻阵,穿过去便是。” 李安依言走了几步,眼前景致骤然一变,喧囂声扑面而来。 坊市嵌在山腹之中,但人流却不稀,不少修士驻足於摊前,討价还价。 “原来如此,多谢。” 李安道了声谢,目光便被街边的摊位勾了去。 元灵果——十斤灵米。 从灵田起身的李安清楚,这东西在碧阳宗,得二十贡献值,折合灵石足足一枚。 一枚灵石都能换百斤的灵米。 相差了10倍! “竟这般便宜啊....”李安小声喃喃道。 话音刚落,方才那中年男子便耳尖地听了去。 他悄悄打量李安—— 二十出头便是炼气修为,腰间掛著储物袋,还嫌东西便宜,十之八九是哪个大族出来游歷的子弟。 “大人,想寻些什么?” 中年男子察言观色,又凑了上来。 李安扫了一眼街边的摊铺,物件多是炼气期以下修士所用,炼气期的他又买不起,也没触发“俺寻思”,便失了閒逛的兴致。 “我想找一家丹铺。”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笑道: “这可巧了,小人正是一家丹铺的掌柜。前辈是要售丹,还是购丹?” “售卖。” 李安道。 要打探消息,在做买卖前后才好开口,正好储物袋里还存著孟峰八年前炼的丹药,所幸丹药没有保质期和过期的说法。 中年男子接过丹药,对著日光端详片刻,忽然“咦”了一声:“这枚丹药,倒像是咱们孟家的手法。” 李安眼皮微微一跳。 孟家。 孟峰的家族,竟还是个炼丹世家? “跟人用法器置换来的,这能看出来?” 他面不改色。 “自然。”中年男子笑道,並不觉得奇怪,孟家每年產出丹药不少,收回很常见。 “成丹的色泽、收火的手法,都有讲究。这一枚,一看便是以咱家的手法炼成,大人稍候,我去取灵石。” 还真是孟家的。 李安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隨口问道: “这坊市里,可有炼丹的丹经出售或借阅?” 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瞭然:“大人这是得了火行道性的採气法,想学炼丹吧?” 他摆了摆手,坊市中,每隔几年都会有这样的人来。 “炼丹传承这种东西,坊市里是买不到的。碧阳宗非弟子不传,世家非族人不传,散修没渠道也不会。” 不会有人把吃饭的本领往外漏。 毕竟,在大肆垄断后,便能压药材,哄抬丹药,也不会有人和钱过不去。 “不过,”中年男子话锋一转,“大人若想置换採气功法,这里也能换,只是按规矩,得折一品。” “那倒不必了。” 李安接过灵石,转身出了铺门。 孟家... 李安当年山道上杀孟峰,只当是解决一个老阴福,倒没想到其背后还有这一层根脚。 “也不知孟家在碧阳宗內究竟有多大势力?” 李安在心里暗忖。 他宰了孟峰后,前后足足闭了八年关,如今出门还是用的化身,莫不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这笔帐暂且记下,往后在宗门走动,对姓孟的修士还得多留几分心。 说完孟家。 他的炼丹梦也算碎了一地。 虽说还有找位丹师拜师的法子,可这节骨眼上哪儿找,就算找到了,人家凭什么收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就算收了,少不得从药童甚至学徒做起,筛药碾药,打杂伺候,没个十年八年根本摸不到丹炉的边。 特么的,这么一看,还是碧阳宗好。 管你什么传承不传承,只要肯贷,它就肯给! 那还说什么? 再进宗唄。 之前化身顶著自己的面孔,却是火行道基,才不得不靠青冥木来隱匿。 眼下面孔换了,只要不露青冥木的底,谁知道会是化身。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死。 进碧阳宗,怕死,那就贷款。 只是得长个心眼,莫撞上师姐那般抬手就替人平帐的人。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第23章:炼丹岭流水线 北海之滨。 魔门,碧阳宗。 呼呼呼—— 李安收了脚下的神行术,遥遥望向那座悬浮於万顷碧波之上的宗门。 和被表亲卖来时不同,此次他还未踏足,便有气息锁定住了他。 “散修安理。”李安拱手,“久闻碧阳仙宗道法昌隆,心嚮往之,今日特来投效,愿为宗门效犬马之劳。” 青袍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不改: “何方人氏?师从何人?” 李安早备好了说辞,不卑不亢: “魏国南河郡人,师从已故散修卢道人。师尊坐化后便无门无派,游歷数年,自感散修一途难有寸进,故来求一个安身之所。” 青袍弟子眉梢微挑: “南河郡?听闻那边陈国闹的可凶得很啊。” “可不是。” 李安点头,面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 青袍弟子笑呵呵。 “那边天府宗联合南域诸世家,想趁乱发难,结果魂殿去了几位道人,打得他们丟盔弃甲,折了好几个筑基境的家主,就连魂魄都被抽在殿里炼。” 李安默然听著,看来外头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乱上几分。 青袍弟子说够了,这才收了话头。 “所修何法?” “南明离火真解。” 说罢,李安周身泛起『地火元精』的火德气象。 《南明离火真解》虽是吞服正气决,但也並非碧阳宗独有,一品功法,可视作大路货色,不怕露底。 青袍弟子点了点头,取出一枚玉简凌空一划: “有资质或炼气期的修士可入外门。按例须验明根骨、登记造册,再分派道统差事。隨我来。” 李安道了声谢,抬步跟上。 一脚踏入山门,护山大阵的灵光从头顶漫过,凉意浸骨,像被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面不改色,但心里却绷著一根弦。 所幸阵光在其身上停了一息,便掠了过去。 隨青袍弟子来到广场,空中一班接一班的飞梭正缓缓停靠。 眼下魏国大乱,人数比以往多了好几倍,儘是些风尘僕僕的面孔。 和李安当年初到碧阳宗时一般光景,排队、验骨、登记,一套流程走下来,並未有什么插曲。 盘踞在洞府的李安,心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 他似乎是找到了化身的正確用法。 这路子要是走得通的话,往后多弄几枚道种,多折几具化身,三岭四殿挨个拜一遍,岂不是能將碧阳宗薅个遍? 你搞高利贷,自己屁股一拍就消失了,老赖都不用当。 只是这窟窿不能捅得太大,难保不会惊动手眼通天的上修,还是得细水长流,一步步来,眼下先將 正思忖间,各峰的弟子已陆续前来领人。 在这的人无非资质上佳,便是已踏足修行,入驻便成外门弟子。 李安火行道性,自然而然便分到了炼丹岭。 他跟著一干有资质的弟子,来到一处山岭。 与阴冷的千纸岭不同。 整座山岭像是被架在丹炉上烤著,山道两侧往来的弟子眾多,但多数是步履匆匆,抱著药筐一路小跑。 “还差多少枚?” “今日元寿草什么价?涨了几个点?” “三號房的炉炸了!快叫人来补——” 领队的弟子回头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见怪不怪的无奈: “让诸位见笑了。如今魏国动盪,丹药用量比往年翻了数倍不止。” 弟子语气一顿。 “所以,各位入了外门,怕是没多少喘息的工夫。每人每月,至少上缴若干枚聚气丹、十数枚清瘴丹、近百枚的杂丹。” “若超额完成,余数可占为己用、或充作俸例,去库房兑换功法、丹药或灵石。” 领队弟子扫了眾人一眼。 “可若是连续三月未达標,便从外门退回杂役,各位既入了炼丹岭,这便是规矩。” 话音落地,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百枚?!” “这也太多了....” “我听人说,手法嫻熟的炼丹师,光是备药、粗炼、精萃便要耗费数日,一炉杂丹从起炉到收丹,少说三五天。” “这还是杂丹,像是聚气丹、清瘴丹所需时日更长!” “別忘了,这还没把失败率算进去....” 怎料,前面的领队弟子转头看了眾人,笑了一声: “现在谁还一个人用这般传统的方式炼丹?如今炼丹,木履带上一个萝卜一个坑,能注入法力、会看药性就够了。” 说罢领队的弟子便带他们来到一处石殿之中。 只见巨大的石殿內部,被木製的传送带分割成了几条长长的模块。 每条传送带上都整齐地排列著成堆的药材。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周围漂浮著的半透明人影。 那些人影脸色麻木,眼神空洞,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这是...” 有人问道。 领队弟子语气平淡: “这些是从魂殿拉来的魂魄,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偷懒,不会抱怨,只要神魂不灭,就能一直干下去。” 李安听后,也是眼皮子一跳。 好傢伙,別人拿魂魄是用来修炼。 这炼丹岭倒好。 直接拉来流水线做飞机拉? “踏足修行的来这边。” 领队弟子招了招手,从木架上取下一排幡旗,逐一递到眾人手中, “每人领一桿魂幡。” “你们的活不难,將法力注入幡中,维持充盈法力即可,至於分拣、配比、炉火的粗控,全由这些亡魂执行,丹成出炉后,再以灵识监测药性是否达標。” “当然,诸位若是还心念学那独自炼丹的本事,只需將每月上缴的丹药任务完成,便可凭俸例去库房兑换。” 李安心中暗忖: “怕是炼丹岭的弟子太多,外门弟子也並非什么核心身段,不比千纸岭,拜了门便能白领功法。” 不多时,旁边有人小声问: “那...这些亡魂要是不听话怎么办?” “不听话?” 领队弟子冷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魂幡。 “用魂幡收了便是。拘魂炼魄的手段都在幡里,有的是苦头等著他们。” “实在不行,可拉回魂殿。” “他们不干,有的是魂抢著干!” …… 第24章:人皇幡 就当李安接过其手中的魂幡后,一道金色文字晃过眼前—— 【人皇幡:此幡不渡无辜、不纳善魂,唯喜杀戮、业力深重的凶魂厉魄。】 看到信息,李安疑惑。 不渡无辜、不纳善魂,喜凶魂厉魄,这叫人皇幡? 稍作迟疑后,李安面不改色地扫过身旁几人手中的魂幡。 確认了是只有自己这杆才有动静,才收回视线,凑近领队的弟子: “师兄,这魂幡是暂借,还是归自家使唤?” 领队弟子头也不回: “这是魂殿的法器,自然是借用,若是想要,拿贡献值去换。” 李安点了点头,將魂幡仔细收入袖中。 接下来那弟子又讲了些炼丹的规矩、划分的地区,末了便是保留节目各种贷款。 但他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签了,心思早不在这上头。 待眾人散去,李安寻了个僻静角落,盯著这发黑的人皇幡。 “领队弟子提过一嘴,这魂幡最多容十魂,说是为了稳妥,但怕是拘多了看不住,魂殿拨来的这些亡魂,生前不是精通药理,便是死后被训出来的,金贵得很。” 灵识微动,往幡中探去。 幡內阴气如墨,內置空间,不过丈许方圆。 好几道亡魂散落其间,大多气息孱弱,都在枯燥的处理药材。 唯独最深处那道魂体凝实,泛著暗红色的煞光,盘坐在丹炉面前。 灵识扫过,一道信息浮现。 丹童子:炼气二层,十余年间掠杀童男童女数千,以精血为引炼製“纯阳丹”,曾於魏国西部布下血阵,一夜之间抽乾三镇人精血用以炼丹。 李安心中微凛。 “此人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念头方落,一道法诀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金字逐一浮现: “罪业自彰,业彰,即为索偿之日,群怨啖其魂魄...” 李安思忖了几息。 “看样子是人皇幡用以炼化凶魂的法诀,毕竟眼下装的是魂殿给的法器,而並非『人皇幡』,还需要再重新炼化一番。” 不过,这法诀不是单纯的炼魂,而是唤魂炼灵,招来乃凶魂生前所戕害的冤魂索命。 凶魂若愿受皇幡奴役,可免此刑,化作幡灵,忠於幡主,並获得皇幡加护; 若不愿,便由冤魂索命,凶魂所遗记忆、修为、神通,散於幡中,化作幡灵,仍忠於幡主,却无缘皇幡加护,而冤魂执念既消,便会留下业偿,化为幡值。 幡灵越强、幡值越多,人皇幡便越强。 “还真是人皇幡,若亡魂不愿入幡,自己还真留不住。” 李安在心中暗道。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炼魂的地方。 李安收起魂幡,转身往洞府走去,方才签贷款的那处洞府,正好派上用场。 炼丹岭给外门弟子划出的居所,傍著一片不大的灵田,沿湖错落修了数十座独立小院,他分到的那座在最偏处。 来到住所,李安便將灵识沉入幡中,径直落向那道暗红煞光。 那丹童子正盘坐丹炉前,眼皮都没抬,只当他是又来巡视的寻常弟子。 李安也不急著开口,站在他身后观摩了片刻,这才说道: “你这一步不对。” 丹童子听闻,冷哼一声: “老夫炼了一辈子的丹,对不对,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李安正色道:“你方才左手先抬起来的,这不合规矩。” 丹童子一愣。 他左手抬还是右手抬,跟炼丹有半个铜板的关係? 旋即反应过来。 这小子是专程来找茬的。 下一刻,凝实的魂体,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好生供著我。莫不是以为这破魂幡真能奈我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在幡中待了不知多少年,镇压、灼烧、禁制,翻来覆去就那几下,莫说伤他了,连痒都算不上,就算是拉回魂殿,他有炼丹这门手艺,魂殿的人也不会拿他如何,最多被惩戒一番。 说起话来,自然是不將李安放在眼中。 李安笑了笑。 抬手掐诀,人皇幡的法诀自他口中传出。 没有厉喝,没有金光,只有带著千钧因果的重量,落在幡內每一寸。 隨著周遭的变化,丹童子脸上的不屑骤然僵住。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並非灼烧的魂火,也不是禁錮的锁链,而是一种从魂魄最深处涌上来的、冰冷彻骨的寒意。 “你做了什么?” 丹童子猛地站起身,暗红色的煞光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却怎么都无法驱散那股寒意。 李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让他做出选择。 相比起让他点头同意,得到皇幡的加护,不如让他被吞食过后好处来得多。 所以,他便像一个局外人,看著这片丈许方圆的黑色空间,开始发生无声的变化。 未几,一点微弱的幽光,从丹童子肩上钻了出来。 疼,不是肉身的疼,而是从魂魄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疼。 很快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攥著一串糖葫芦,他的脸很白,眼眶黑沉沉的,没有眼珠子,却直勾勾的盯著丹童子。 丹童子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认得这个孩子。 是他第一个炼来的人丹。 那年他刚悟出纯阳丹的雏形,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用糖葫芦骗走了这个独自玩耍的孩子。 未给他反应的时间。 更多的幽光,从他的胸口、他的喉咙、他全身每一寸魂体的缝隙里往外钻 撕心裂肺的疼,一寸一寸被扯碎他的魂体。 人越来多、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大肚子的孕妇....十个、百个…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幡內的空地。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丹童子。 丹童子想催动煞光反抗,却发现那些平日里无往不利的血煞之气,对这些幽光毫无作用。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很快,最前面那个拿著糖葫芦的小男孩,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的小手穿过丹童子的煞光,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丹童子只是猛地一颤,然后便僵在了原地。 一缕暗红色的、带著浓鬱血腥味的罪业,从他的手腕处被扯了出来。小男孩抓著那缕罪业,转身融入了身后的白光之中。 紧接著,第二个孩子伸出了手。 第三个。 …… 每一只手落下,都会从丹童子的魂体上扯走一缕罪业,每扯走一缕,丹童子的气息就弱一分,他脸上的痛苦就深一分。 他张著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魂体,在无数双手的撕扯下,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的记忆、修为、神通,全都像雪花一样飞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个人扯走罪业。 丹童子的魂体已经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几乎快要消散。 那些冤魂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转过身,对著站在不远处的李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数万道魂影,同时化作点点黑色的光尘,缓缓融入了人皇幡的幡面。 原本漆黑如墨的幡布上,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幡內的空间,也悄无声息地从丈许方圆,扩大到了十丈有余。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阴气,被一种厚重、肃穆的气息取代。 原地,只剩下一道被淬炼得纯净无比的、泛著淡淡金光的魂体。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色官衣,脸上再无半分狰狞与怨毒,眼神清明而恭敬。 “丹童子,见过幡主。” 第25章:孟渡舟 这便是人皇幡的霸道之处,再凶的凶魂,一旦炼化,便只能忠於他这幡主,再无二心。 其余几道魂魄,也是顺手炼化的事。 只是六人加起来竟不及丹童子所召冤魂的零头。 这些冤魂回报总计八万缕幡值,便让人皇幡迎来一次提升。 空间变大了不说,时间流速也与外边產生了变化,约莫来到2:1的流速。 若想进一步提升时间流速、扩充空间,甚至从凶魂遗蜕中读取记忆、修为与神通,都离不开幡值的消耗。 “时间流速,扩充空间……” 李安心中暗忖。 若是能將灵田搬进幡中,岂不是能催熟灵药? 念至於此,他当即向丹童子问起此事。 丹童子沉吟片刻,躬身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人,直接將灵田挖入幡中恐怕不妥。灵植生长需日月光华、地脉灵气、乃至四时节气,缺一不可,若要自成循环,恐怕得要需大大小小眾多阵法来模擬。” 修仙百艺还真是挺重要的。 艺到用时方恨少。 只能將此事暂且放在脑后。 稍作思忖后,李安开口道: “丹童子,你炼丹的丹经,通篇列一份出来。” 眼前就站著丹童子本人,何必再浪费幡值来提取,只是要多花少许时间。 “遵命。” 丹童子躬身应道,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桀驁。 半晌,丹童子便呈了上来。 【玉京伏火丹解】 “此乃,天府宗炼药阁,逃到了,这才被魂殿擒拿。”丹童子將其中血丹歪路给刪了。 李安不动声色地翻了几页。 这卷丹经,“伏火”“化液”“凝神”三重境界。 伏火,御地火,心念微动则火候自调。 化液,以法力融药性,炼到深处不必碾磨蒸煮,法力渡去便是精纯药性。 凝纹,灵识成丹激活丹纹,使药效倍增。 三重贯通,方可称丹道登堂。 除此之外,经中於各类丹药的记载,比孟峰那扎炼丹手记高出不知几层。 “好丹经。” 李安合上经卷,再好的经也不能纸上谈兵。 好在这幡內自带简易流水线,储备的药材並不少。 “我去开几炉,你在旁指点。” “遵命。” 为免耽误月末上缴的丹额,李安还是將幡內时间流速调至三比一。 …… 三日。 外界过去了三日,幡中却已是九天。 总计耗去近千缕幡值,每日摊下来约三百缕,这个数目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內。 李安缓缓睁开眼,颇为满意地看向掌心的蚀阳丹。 虽是杂丹,但成色不错。 有丹童子在旁悉心指点,加之灵识远超同境,伏火一境的手法已掌握得七七八八,余下的便是火候与熟练的功夫。 “若是能將本体也拖入幡中,以这时间流速修行,进境何止翻倍!” 李安心中暗道。 但这念头想想就好。 看似捷径,实则自断退路。 化身持幡,一旦遭殃那便是一锅端。 “等丹童子交了月供,再多炼几枚丹药换作贡献值,凑上笔贷款,便去魂殿把这法器彻底换来。” “这人皇幡绝非寻常法器,所幸在旁人眼中,它不过是一桿寻常不过再寻常的魂幡,代价应该不会太高..” 他正思忖间。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推门而出,便见一名青裙少女立在阶下,身量纤细,见他出来便敛衽施了一礼。 “师兄安好。小妹柳青青,昨日刚入外门,正巧住在师兄隔壁。你我同为新人,往后少不得互相照应。” 说罢她抬起头,浅笑嫣然: “今日孟渡舟孟师兄做东,在前面听风亭置了个小聚,托我来邀师兄同去,不知可愿赏光?” “孟师兄么...” 李安想到了孟峰以及那北山孟家,倒是送上门的机会,正好探一探孟家对自己的口风。 他面上不露分毫,微微頷首: “既蒙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这或许就是一岭派系的圈子了。 千纸岭人太少,还时不时被詹砚尘霍霍,哪里有这些你来我往、互相攀附的门道。 两人並肩出了小院,沿著湖畔石逕往听风亭走去。 柳青青走在李安半步之后,语气里带著几分新入弟子特有的热络: “师兄来得比我早几日,可还习惯?这炼丹岭的规矩多,我刚来头一天就被那流水线的阵仗嚇了一跳,那些亡魂,密密麻麻的,看著怪瘮人的。” 李安想起自己第一次进石殿时也是心头一跳: “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柳青青接著道: “咱们这批新晋弟子里,我听孟师兄提过,能拿了魂幡独立流水线的人不过三五个,师兄能拿到,想来也是有本事的。” 她轻轻嘆了口气: “不像师妹我,连每月的份额都不知该怎么完成。” 李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听懂了几分。 从魂幡聊到流水线,又从流水线聊到份额,铺了一路的台阶,不就在等自己说一句“我帮你炼几炉”。 他装听不懂便道:“就是运气好,赶上魂幡空出来的多。” 柳青青见他油盐不进,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也没再说什么。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约定处。 亭中已坐了不少人。 孟渡舟正在亭口迎客,一身锦袍,仪表堂堂,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每一位弟子到了,他都要上前寒暄几句,在眾人之间周旋自如,既不过分热情让人拘束,也不冷落任何人。 李安只看了几眼便心中有数。 这种人不是长年混跡宗门应酬的老手,便是世家大族特意栽培出来的门面。 联想到孟家在北山坊市的產业,多半是两者兼有。 柳青青一进亭子便没再看他一眼,她与几位弟子低语了几句,引得几人都看向了李安,连连摇头。 李安在亭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在座的大多是新晋弟子,但灵识都异於常人。 有几个身上隱约能察觉到道种的气息波动,显然已凝出了道基,和他一般的炼气修士。 还有几个虽然修为不高,但神魂凝实程度远超同阶。 资质上佳之辈齐聚一堂,这孟渡舟请客,倒是用了心思。 李安屁股还未捂热,孟渡舟便转到了他面前。 他端著茶盏,笑容温和而不失分寸,拱了拱手道: “这位可是安兄?” 李安起身回礼:“孟兄。” 孟渡舟含笑落座,將茶盏往李安面前推了推,语气隨和得像相识已久的旧友: “安兄刚入炼丹岭便能独立执掌魂幡,这等本事,孟某倒是少见。不知安兄来碧阳宗前,在何处修行?” 李安回道: “魏国南河郡,散修出身,师从已故的卢道人。倒是孟兄,我在来的路上便听於师妹提过,北山孟家,炼丹世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孟渡舟笑著摆了摆手: “区区薄名,不值一提。安兄既入了炼丹岭,往后少不得常打交道,丹药上的事,若有需要,儘管来找我,你我虽是初识,往后在炼丹岭上却是一条路,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李安笑著点了点头。 孟渡舟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孟家,又拉近了距离,才第一次见面,又是送人情、又是邀往来,若非世家教养使然,便是另有所图。 他顺著话头接了句“多谢孟兄”,就將话题拨向自己想探的方向: “孟兄在宗门日久,可知千纸岭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我在魏国时便听说那边不太平,入宗之后更是少有人提起,倒像是避讳什么。” 孟渡舟沉吟片刻: “安兄是魏国出身,关心千纸岭也在情理之中。岭主詹砚尘身陨之后,千纸岭便封了护山大阵,至今不与外界往来。宗门里对那边的態度也微妙得很,既不派人去查,也不许旁人插手。” 他顿了顿,旋即道: “不过有一桩事,安兄或许不知。千纸岭上有名弟子,姓李名安,曾在数年前杀了我孟家一个族人。族中长辈至今记著这笔帐,只是千纸岭大阵一关,谁也进不去,此事便一直悬著。” 李安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往后若在外头遇上此人,定当替孟兄留个心。” 第26章:进货列表 孟渡舟一番道谢后,便又往其他人群拐去。 余下的时间,李安便在角落闻听眾人的聊天。 这样能打探来不少消息。 话题绕来绕去,但都绕不开孟渡舟和孟家。 孟家一门双筑基,家主孟秉烛,十年前便达到了筑基六层,执掌北山坊市也有些年头,日进斗金,底蕴深厚。 在这碧阳宗辖內,是毋庸置疑的庞然大物。 即便这样的修仙家族,在宗里有且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一个被自己杀了。 “看来这笔仇结得比他预料的还深。” 李安暗道。 四、五千个凡人中才能出一个能引气入体的,天赋稍好,还有望熟练採气的,几万人才能出一个。 碧阳宗在每届在整个地域招收的弟子,除去绝大多数的杂役外,也不过几十人。 培养一名炼气修士本就艰难,还掌握了修仙百艺,並在宗门內。 对於家族而言,这便是维繫宗门运转的纽带,其分量不言而喻。 每折一个,都是割在家族根基上的一刀。 即便他无意,可在对方眼里,就是动了刀。 “得儘快提升自身实力,让他们投鼠忌器。” “有必要还得去探听探听他们的对头,最好能让他们自顾不暇,没工夫来翻这笔旧帐...” 李安暗自思忖。 这也不是什么易事。 好在千纸岭闭山,给了他时间。 只要不出岭,短时间內还算安稳。 在聚会结束之际,孟渡舟派人送来礼物。 一个精巧的小袋,里头装了几枚杂丹和一小袋灵果,东西不算贵重,但胜在每个人都有,不偏不倚。 在座的都是刚入外门的新人,谁也不好推辞,毕竟,不收便意味著不给其好脸,收了便记下这份人情。 李安倒没想那么多,到了真翻起脸来,谁还会记得这小恩小惠? 送上门的便宜,不薅白不薅。 他把东西收了,起身往洞府走去。 …… 待眾人散去,听风亭里冷清下来。 孟渡舟独坐在石桌旁,望著湖面上渐浓的夜色出神。 不多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孟渡舟开口道。 “兄长,我还是那话,跟碧阳宗的人结交,白费工夫。”那人冷哼一声,“能活下来,並有所成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孟渡舟慢悠悠道: “话不能这么说,千纸岭那灵宣,不也是碧阳宗的人?论品性,论风骨,她可不输谁。” 那人被噎了一下,冷声道: “她算什么碧阳宗的人。大魏皇室的遗脉,根子在凡俗,入了宗便被詹砚尘护在千纸岭,心性自然不同。你拿她说事,不觉得可笑?” “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孟渡舟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旁人在碧阳宗待久了,早被同化了。她待了这么多年,詹砚尘死了,千纸岭倒了,她一个人撑著那座破岭,既不投靠哪一殿,也不向谁低头。” 那人沉默了一息,哼道: “你倒是看得起她。她那好师弟,可还杀了我孟家的人。” 孟渡舟嘆了口气: “孟峰那小子,学什么不好,偏把碧阳宗那套做派学了个十足。在外头横行惯了,栽了跟头是迟早的事,没有给孟家惹上强敌,也算好事了。” “咎由自取也好,命该如此也罢,终归是孟家的人。”那人语气转冷,“李安必须死。” 孟渡舟点了点头,没有爭辩。 “对了,今日那些弟子中,你看得如何?” “这批人里,数那安理灵识最强。” 来人难得露出几分慎重,“我没探得太深,怕被发现。” “什么来头?” 孟渡舟眉梢微动。 他这族弟在渡字辈中修为顶尖,还因神魂天赋出眾被魂殿选中,能让其看重的,怕不是等閒之辈。 孟渡舟回忆了下,旋即道: “南河郡散修,师从已故的卢道人,刚入外门便独立执掌魂幡。” “卢道人....倒是没怎么听过。”族弟喃喃道。 孟渡舟略一沉吟,“可还有別的值得注意之处?” “別的暂时看不出来。不过一个散修能有这般灵识,倒是少见。” 孟渡舟点了点头,旋即望向李安离去的那条湖畔小径,若有所思。 …… 半月时光悄然流过。 除去日常修炼,李安大半时间都沉在幡內炼丹。 这便是人皇幡的好处,不仅魂魄能入,就连活物也可进入其中。 为儘快掌握《玉京伏火丹解》,他索性將丹童子的活揽了过来。 然而今日,他却不得不停了炉。 需要上缴的月份丹额已经完成,但宗门配给的药材却是消耗殆尽,多出来的余料只够炼寥寥几枚杂丹。 “说什么余数可充作俸例,这量倒是被卡得死死的,半点便宜都不肯被占。” 李安直摇头。 想通过炼丹来赚贡献值,还是得自己花钱买药材。 孟峰那种承包灵田,倒是一种不错的方式,只是眼下他的贷款,徵信有些太花了,怕是难贷下来。 此前他是因为杂役升籍的缘故,享用了绿色通道,才能大贷特贷。 李安有些难办。 之前他问过了。 魂殿的魂幡根据拘魄数量分为三等。 下品魂幡,一千五百贡献值;中品魂幡,两万贡献值;上品魂幡,无价无市。 他手上这杆,是下品里头挑剩下的,一千贡献值就能换走。 一千贡献值,外门弟子的月例发下来,就要被贷款的月供扣光,那存的下来? “看样子得去做任务了。” 李安起身,先去將月例交了,而后往百务阁走去。 阁楼有九层楼高。 他扫了一眼,殿壁上密密麻麻掛满了任务木牌。 有的是宗门颁布的,有的是宗门外的势力、还有的是私人掛出来的任务,五花八门,目不暇接。 他自然是看了又看。 毕竟,在这琳琅满目的任务底下,藏著不少黑活。 有些任务明面上猎妖,实则把你骗到荒郊野岭,杀人夺宝一条龙。 有的更是同门之间设的套,专坑新入外门的。 这类事出过不止一回,他早有耳闻。 这也是李安一直以来不愿意接任务的原因。 没有实力,出了宗门连自保能力都没,还谈什么贡献值。 不过,这阁楼层数越高,任务便越经筛选,只是所需实力也越高,风险水涨船高。 他看著满屏“高薪事少”的任务,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些时日幡值是不是用的有些快了? 专干黑活的人,手上沾的人命绝少不了,身上的贡献值也必然丰厚。 专门从这些人身上下手,不就行了? 李安反应过来。 这哪是什么任务列表,这特么是进货列表啊! …… 不过想黑吃黑,也得有绝对的实力才行。 眼下这具化身不过炼气三层,在外门中虽还算不错。 可敢做这般做黑活,最起码也有中期、甚至炼气后期的的实力。 他只能便要动用本体的纸法。 本体修为虽还未突破筑基,但吸收了詹砚尘的百年本源,纸法的造诣早就达到了筑基层次。 只是这样有暴露的风险,但能做到一击必杀,完全灭口倒也不是不行。 李安在心中权衡利弊。 最好是接离宗门远些的任务。 毕竟天下之大,可不单只有碧阳宗有纸法。 这般想著,他目光扫过几块悬在高处的木牌,很快停在一则任务上。 那是一块边缘微卷的旧木牌,上头只简略写著—— 编號:甲·十七 类型:探索 地点:(接下后自会告知。) 悬赏:一千贡献值 备註:多人协作任务。府外残留二阶级別的禁制波动,疑似某散修突破筑基失败后的坐化之地。 …… 李安心中思忖。 “散修筑基,体內多是杂气,积攒的灵物多半也在突破时消耗殆尽,算不得多大机缘。” “可敢这般直白列出来,不怕人爭抢,说明发布者至少也是內门弟子以上的级別。” “也不知是不是黑吃黑...” “一千贡献值,刚好够把魂幡从魂殿彻底换来。” 李安看了眼手中的魂幡。 保不定哪天就会被魂殿收回去。 人皇幡的底细旁人不知,他却是越用越心惊。 这点风险得冒。 …… 第27章:置於死地 接下任务后,办理手续的杂役弟子问他。 “可有人能为你出宗担保。” 看来碧阳宗也怕弟子一出宗门便远遁不归。 李安直摇头。 他上哪找担保人,这担保便是把身家拴在別人裤腰上,別人跑了,坏帐便落在其头上,谁会担这风险。 “既无担保,便须烙一道追踪符籙。” 那弟子语气平淡,显然早说惯了这套话。 此符极为霸道,据说是由一位精通修仙百艺的紫府真人亲手撰写,再由筑基道人, 即便人死了,印记也会自行转移到杀人者身上,甩不脱,抹不掉。 同门相残,坏帐便跟著转移。 若非同门下的手,贷出去的法器、资源也照样丟不了,总有跡可循。 算是万无一失的买卖。 照这么来看,此前他能出宗未曾受限制,怕是灵宣师姐在背后替他打点过了。 没別的办法,李安只能任由符籙刻上手背。 符文入肤微凉,眼下无波无澜,想来只有出了宗门才会被激活。 但要消去此印,只能返回这百务阁復命。 记下约定的集合时辰,李安便离了百务阁。 回到住所。 李安盘膝而坐,开始为这任务,布设几重保险。 他先將本体修为又渡了几成过来。 依旧是十缕青阳木华换一缕地火元精,亏是亏,却换得化身稳稳踏入炼气四层。 修为高一层,在外行走便多一分底气。 修为既定,他便取出魂幡横於膝上,指尖引动法诀。 一道极细的纸纹自指腹渗出,缓缓印入幡杆。 此乃《地煞七十二变》中避险之变,以易位印记为引,触发时事先备好的纸人可与標记之物瞬息交替。 此法不易施展。 即便李安纸道造诣已至筑基层面,也需备足龙涎粉,再耗上小半天的功夫来准备。 魂幡不能丟,化身也不能折。 他又给自己身上也烙了一道易位印,两相勾连。 最后,他將『地火元精』分別注入到两个纸人身上。 炼丹这些时日,在伏火一境已颇为纯熟,控御地火併不费力,一旦催动易位印,他便让其自焚,不暴露纸法。 当著旁人的面这么做自然是瞒不过的。 但只要隔开一段距离,便不难做到。 几重保险落定。 李安这才安心调息地盘膝调息,將灵识与法力都恢復到最佳状態。 …… 翌日清晨,湖畔雾气未散, 他便来到了宗外的聚集点。 空地上三三两两聚满了人,有的在拨弄符籙,有的在检查法器,见他走来,都抬眼扫了一瞬,旋即移开。 李安也顺势打量了一圈。 修为大半在炼气初期,也有几个炼气中期的,身上都带著股老练的沉气,不像头一回出任务。 这么一看,李安又看到一位熟人。 远远的便见,柳青青正跟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弟子身旁,那男子一身內门服饰,面色冷淡。 这位柳师妹倒是行动力惊人。 在自己同孟渡舟那没討著好,转头便又搭上了內门弟子,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李安笑了笑。 然而,柳青青却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当即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安师兄,怎么也来这儿了?我还以为你手里那杆魂幡能一直稳稳噹噹地撑著呢。” 她说著偏了偏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师兄不是有流水线嘛,让那些亡魂替你將炼丹不就成了?怎么还出来跟我们抢任务呀?”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人都朝李安看了过来。 魂幡本就扎眼,再搭上炼丹岭,两者集於一身,便意味什么在场的人不会不明白。 一座隨身携行的炼丹房。 正如那天的领队弟子所言,即便不通炼丹术,但只要握有这杆魂幡、驱动里头的魂魄,炼丹之事便可隨意掌控。 夺过来,便是现成的炼丹传承。 以此为基,再建出一个小孟家也不是不行。 这不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这是在置他於死地啊! 看这样子,这还是在记恨自己不肯帮其炼丹。 李安面上不显,只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笔帐,他先记下。 过了半晌,他才隨口道: “谁会嫌贡献值多。” 柳青青见他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便从旁人来对他下功夫: “哦,这位是陈序仁,陈师兄,炼丹岭的內门弟子,师兄正好也接了这洞府探索,缺人手,我便跟著来长长见识。” 柳青青往陈序仁身边靠了靠,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 那陈序仁只是淡淡地扫了李安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连招呼都省了。 谈话是结束了,但周遭的目光却未因此收敛。 李安不予理会,闭目养神。 …… 不多时,领队的人到了。 是个炼气五层的弟子,看穿著打扮是豢妖岭出身,面上没什么表情,扫了眾人一眼便开了口。 “诸位。” 那人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洞府在西海域一处岸中湖。 今年大旱,湖水退了数百里,才把这处洞府露出来,眼下禁制尚在,外围还有海妖徘徊,进去之前得先清了场。 诸位要做的,便是驻守外围,以防妖兽突袭,酬劳按木牌结算,破禁之后各凭机缘。” 说著,那弟子扫了一圈,也不多言,只伸出右手,掌心灵光微现: “以道种起誓。” 语毕,便见灵光直直的投入丹田气海中。 眾人这才神色鬆动了几分。 毕竟他们也怕被黑,在碧阳宗,嘴上的话可以不信,但誓言可没人敢不当真。 这誓言可並非乱立的。 一旦立下,以修士体內道种为媒介立下的灵识契约,誓由心动,直接烙印在修士的道种之上。 违誓后果,道种破碎,一身修为瞬间倾泻而出,一时三刻便退为凡人,且气衰神竭。 李安虽早有耳闻,却也是头一回见。 听灵宣师姐提过,这法子不值钱,从炼气到紫府人人会使,是修仙界最通用的约束手段。 很快,领队的张秉文便让眾人立下不得隨意伤害同门的誓言。 在场的人沉声应道:“以道种起誓。” 不少人说完还看了眼李安,似乎是有些不甘,但转念一想,这法器不还是碧阳宗的,就算夺来也无济於事,这才悻悻收回视线。 李安也跟著喊了一句。 很快便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感觉縈绕在道种上。 第28章:黑吃黑吃黑(二合一) 一行人上了飞梭。 这飞梭是张秉文的,虽是小型,但容纳十余人绰绰有余。 李安来到角落,將灵识无声铺开。 即便立了誓言,他也不打算放鬆警惕。 办法总比问题多,小心些,总没有错。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飞梭一抖,李安朝下方的苍茫海域望去。 便见一座岛屿臥在碧波中央,岛心嵌著一汪浑圆的湖泊,像一只独眼仰望著天穹。 “到了。” 有人喃喃道。 眾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探索洞府这般事情,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飞梭落在一处平坦的礁石滩上。 眾人跃下还未站定,便见岛心湖边已盘坐著一个人影。 旁边的张秉文当先上前,笑著抱拳: “何兄,久等了。” 说罢,他扭头朝眾人介绍道: “这位是何守拙,何兄,炼气三层的散修,精研阵法一道,前几日正好经过这片海域,听我说了这处洞府,便愿意留下来助诸位一臂之力。” 何守拙连忙起身拱手,笑容憨厚。 看上去確实像个常年泡在阵法里的老好人。 然而,眾人脸上的神色却瞬间僵了几分。 张秉文立下的誓言,只约束他本人不对同门出手,可没说別人不能动手。 他们的目光在何守拙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確认没隱藏修为的痕跡,才稍稍放下心来。 修为再高些,这洞府不去也罢。 李安站在人群后排,不动声色地將何姓修士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研阵法、散修,这两標籤八竿子难打到一块。 系统的阵法传承何等珍贵。 当初他在北山坊市想寻一捲入门丹经都无处可觅。 当然,也保不齐人家自有机遇。 但与世家子弟化名、宗门弟子披散修皮的可能性还是要低得多。 何守拙倒是谦虚得很,连连摆手说自己只是略通皮毛。 但没过多久,他便指著湖岸水面开了口: “张兄离去这几日,我又细查了一番。这禁制的手法绝非散修手笔,倒像是天府宗的传承路数。里头坐化的,恐怕是天府宗弟子!” 一听这话,眾人眼中那点戒备和不满,瞬间被灼热取代。 散修和宗门弟子这两身份,那可是天差地別。 散修身上多半是破烂,可宗门弟子身上却多半有完整功法、成丹法器。 更何况这还是与碧阳宗齐名的天府宗弟子。 眾人连声问道: “此话当真?” 一旁的张秉文点点头,回忆般徐徐道来: “百年前確实有过传闻,有一位天府宗的剑修,不知何故来到碧阳宗,还在豢妖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最后连紫府真人都出手了。此人怕是受了伤,在此坐化了!” 紫府! 这两个字一落地,连风都静了一瞬。 能让紫府出手的剑修,其坐化之地,该是何等光景。 陈序仁同柳青青几人早已按捺不住,连忙询问道: “何兄,可有入內之法?” “自是有的。” 何守拙点头,朝刻有阵纹的礁石看去。 “但在此之前,得先麻烦各位道友將周遭海妖肃清,破阵时最忌打扰,容不得半分差错。” “好,便交给我们。” 眾人应道。 將近十人在岛边联手施下避水术,海水瞬间如被无形堤坝拦住,翻涌著向两侧退开。 盘踞此处的海妖多是些未成精怪的异兽,修为不过炼气上下,生得奇形怪状,被避水术逼出来后便发了狂,朝最近的修士扑去。 眾人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一时间水面上儘是法术的光芒和海妖的嘶鸣。 李安以玄光术点杀了几头扑近的海妖后,便悄然退到人群外围。 他摸了摸袖中魂幡,灵识微动,將丹童子唤了出来。 天府宗,丹童子的老东家。 这洞府若真是天府宗弟子所留,与其怕有几分渊源。 了解前因后,丹童子的声音很快从幡中传来: “大人,这阵法的確出自天府宗,用的是连环扣,外为迷踪阵,內藏杀伐阵,两阵相扣,破阵者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杀阵。”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此阵被湖水浸泡多年,阵基已有所鬆动,威力大不如前,若能寻到阵眼,以法力破之並非难事。” 说著,丹童子再度沉吟片刻,他便报出几个方位: “一在乾位,一在坤位,一在坎位。其中乾位最弱,坤位次之,坎位阵力最强,却也最凶险。” 李安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原以为这老魔头只精於炼丹,不曾想对阵道也有涉猎。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瞭然。 此人能以血阵抽乾三镇精血,在阵法上有所造诣也不足为奇。 丹童子的话说完没多久,何守拙便动手了。 只见他扬手射出三枚玉楔,分毫不差地钉入丹童子所指的乾、坤、坎三处阵眼。 “几位道友,助在下一臂之力。” 他向一旁空手的三人说道。 那三人见状也不吝嗇,当即催动法力,朝玉楔灌注而去。 丹童子望了片刻,忽地低声道: “这手法....若非是阵法大家,只怕是同在下一般,早有所闻。” 李安微微点头。 他本就对其身份存疑,此刻再听这话,也不觉意外。 只当再小心几分。 眼下此阵的阵眼虽已找到,但想破阵却也绝非易事。 三人的法力如泥牛入海,阵纹丝毫不动,只泛起层层涟漪。 好在来的修士够多,在警惕海妖的同时还能轮番接替。 但即便这样也是硬生生磨了两日,才听一声清脆的碎响。 隨著阵纹碎裂,一个黝黑的入口出现在眾人面前。 张秉文环顾一圈,率先开口: “各位,到此便各凭机缘,谁得手便归谁,休要伤了同门和气。” 这话正中眾人下怀,当下便有人应道: “如此甚好。” 张秉文倒是一马当先,右手持著法器,左手几道照明的符籙,几人紧隨其后。 李安见到张秉文、何守拙都进入后,这才跟在后面进入。 洞內比想像中更大,却异常贫瘠,连一丝灵气都感受不到。 显然这里並非什么修士洞府,只是一个普通的天然溶洞。 “看来张秉文说的是真的,这里只是个疗伤之地。” 有人低声说道。 既然不是洞府,那最大的机缘自然就是那位修士的遗物。 好几人反应过来,往腿上施以神行术,朝洞穴深处奔去。 可没奔出多远,前方便骤然传来几声闷响,血腥味隨即灌满了整条洞穴。 眾人心头一跳,借著符籙的微光定睛看去。 便见好几具横著的尸身,被齐齐切开,断口平整如镜,连骨带肉,乾净利落得令人头皮发麻。 “看样子是此人为了自保所设下的剑气。” “百年剑气都未消,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了这遭遇,先前还爭先恐后眾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没再贸然朝前冲,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莫名的禁制。 渐渐地,队形便换了。 何守拙走在了最前头,手中托著一方阵盘,边走边探,步子虽慢,却稳。 有懂阵法的在前面开路,眾人心中多少安定了些。 就这样走了一阵,洞穴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宽阔的石室。 远远便望见一具盘坐的骸骨,骨骼莹白如玉,腰间不仅繫著一储物袋,旁边还掛著一柄长剑,两者在幽暗的洞室內隱隱泛著灵光。 “找到了!” 眾人呼吸齐齐一滯。 在这一滯之间,一道身影已踏水而出。 洞穴本就阴湿,四壁渗著水珠,那道身影踩过地面薄薄的积水,竟如履平地,身形滑出还不带半点声息。 “是水行道种『踏浪逐』!” 有人反应过来。 在这般阴湿的洞穴里,水行道基占尽了天时地利,更莫说这专擅身法的『踏浪逐』。 旁人还未来得及动,那人已稳稳噹噹落在骸骨前,一把扯下腰间的储物袋,又將背后那柄长剑抄入手中。 做完这些,那人沉手一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各位,莫忘了先前的约定。” 眾人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何兄,不觉得这洞里有些冷了吗?“ 陈序仁缓步走出人群。 下一刻,便见一团紫色火焰从他身上腾起,炽热的火气席捲开来。 原本潮湿滴水的洞穴滋滋作响的同时,瞬间变得乾燥起来。 眾人见状,哪能不明白,陈序仁此举的目的。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置那人於死地。 不违反誓言,又限制了其道种。 此人本就与何守拙修为相当,全仗著水行道基在洞穴中占尽地利。 如今水汽一空,还被火气限制,再对上同境修士,无异於自断一臂。 那人脸色铁青,恨声道: “在入口处分明说好了,机缘各凭本事,谁拿到归谁!” “哦?” 陈序仁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侧过头去, “你看到他拿到什么了?” “一根骨头,还有一块石头。”柳青青咯咯笑起来。 “不错,不错!” 眾人哄然应和的同时,也在诸多位置设下法术,完全不给那人半点活路。 怎么擦边,怎么来。 一幅面容老实的何守拙也是笑眯眯的走出来: “道友,还是將储物袋和剑交出来吧。” 那人不死心,想要抽出那柄剑看看,能否有助他制敌的威能。 何守拙压根没给他机会,持著砍刀和阵盘,再施以道种,不过十几个照面,便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陈序仁负手而立,满脸愜意地看向何守拙。 他不怕何守拙不將东西交出来。 道种誓言只约束不对同门出手,何守拙一个外人,可不在这誓约之內。 换言之他敢拿,便是与在场的所有人为敌。 何守拙倒也识趣,直接將那储物袋、长剑递了过去。 然而,东西才入了陈序仁的手。 便见他指尖骤然捏起一道法诀,一记火遁术毫无徵兆地朝何守拙轰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谁都没料到。 在场的人,除了领队的张秉文,便数陈序仁这炼气五层修为最高。 何守拙不过炼气三层,哪里躲得开, 只听一声闷哼,人已跌飞出去,半边身子被灼得焦黑。 陈序仁见没有一击毙命,当即笑眯眯地: “道友莫急,待出去后,在下定有厚报。” 何守拙撑著墙壁冷哼:“最好这样。” 有了前车之鑑,他陈序仁岂会放任何守拙与旁人联手,故技重施? 先把他打残了,剩下的人就算有什么心思,只要不能直接对自己动手,便丝毫不惧。 李安在一旁,看著这场大戏,有些意犹未尽,就在他以为最后是陈序仁阴险胜出。 张秉文却又不知从哪跑了出来。 “张兄,你去哪了!” 有人当即不满地嚷道。 有他在旁辅以何守拙,陈序仁哪能这般轻易拿走机缘? 局势再乱上几分,他们说不定也能捞著机会。 张秉文尷尬得道:“刚刚迷了路。” 陈序仁见来人,二话不说,拉起身旁的柳青青便快步朝洞口走去。 张秉文终究是炼气七层,即便立了誓言,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走著走著,他发现身后没声了,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本该在和眾人谈话的张秉文却不见了。 陈序仁心头咯噔一下。 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自头顶灌下。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猛地拽过身旁的柳青青,借力將自己送了出去。 柳青青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顶传来,视野便从中间齐齐裂开,朝两边分开倒去。 她半边嘴唇喃喃翕动: “陈...师..兄...?”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长刀在手的张秉文立在血泊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这都让你躲开了。” 陈序仁道法全开,紫色火焰披掛全身,炽烈的火光將洞壁映得一片妖冶。 他硬著头皮厉声道: “张秉文,你怎敢违背道种誓言!” “我怎么违背了?” 张秉文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碧阳宗的人。” 他歪了歪头, “穿件豢妖岭的衣裳,你就当我是豢妖岭的人,那我穿你爹的衣服,你是不是得管我叫声爹。” “你——!” 陈序仁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他好歹是內门弟子,竟中了这般拙劣的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数道青色符籙激射而出。 风刃裹挟著烈焰,交织成一片火网,呼啸著朝张秉文罩去。 趁这一阻的间隙,陈序仁转身便逃。 他再恼怒,也知道,炼气五层对上炼气七层,绝无胜算。 张秉文一刀劈开火海,身影如箭,暴射追去。 紧接著传来好几声撞击与闷哼,陈序仁倒也是个狠角色,符籙不要钱似的往外砸,还硬抗了其好几道法术,踉蹌著继续往洞口狂奔。 李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看著何守拙收拾一眾尸体上的储物袋,其身旁还绑著一名活著的弟子。 原来在此前,张秉文便在暗中连杀数人。 他修为本就高出眾人一截,又借著“道种誓言”让人卸下防备,十几人的队伍,转眼便死了个乾净。 被绑的弟子自然是负责背债。 人活著,追踪符籙便不会转移,全当是同门相残。 等在拖上个把月,何、张二人將东西已经拿到坊市转手销赃,就算弟子收困至死,也再追查不到他们头上。 对这番手段,李安脊背发凉。 这修真界,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没实力,就算去傍大的,下场也只会像柳青青那般。 “咦?” 何守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咦。 李安听闻,便明白那何守拙定是发现尸体少上一具。 他指尖法诀一掐,便使了那地煞七十二变中的支离之变。 袖中的宣纸无声激射而出。 何守拙连反应都不及,便被宣纸贴上了身。 下一瞬,血肉分离,哗啦啦的碎成一地尸块。 李安没有动那名被绑的弟子。 而是在张秉文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伏,再以『青冥木』的隱匿之法將气息尽数收束。 以他如今的纸法造诣,莫说炼气七层,就算再高出几阶,想察觉也非易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张秉文才提著陈序仁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走进洞来,周身法力都激盪未平。 想来为拿下陈序仁费了不少手脚。 他见洞內没反应,开口道: “何守拙?人呢——” 话音未落。 他的脖颈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红线。 下一秒,脑袋便搬了家。 第29章:清点 碧阳宗,百务阁。 李安找到当值的弟子: “劳烦师兄,替我抹去这道符籙。” 那弟子取了任务玉简核对,不由一愣: “这么快?” “早晨才接的任务,下午便回来交差,还是在西海域。” 李安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临上飞梭前,总觉得那洞府太过凶险,便折回来了。” 那弟子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神色,一边解符,一边语重心长道: “师弟做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一到三层的任务,不少弟子都將身份借出去,让別人来发布的任务,赚贡献值,哪天著了道,都没处说理去。” 这话你倒是在接时说啊。 李安心里暗骂一句。 但面上却微微一笑,道了声谢。 走出百务阁,阳光泼洒下来,手背上那道符籙已彻底消散。 “断的还算乾净。”李安心中暗忖。 杀完张、何二人,他便催动了易位印。 当然。 临走前,洞府內的痕跡也一併抹了去,被困的那名弟子从头至尾没见著他的面,即便日后获救脱困,也绝不知是谁下的手。 追踪符籙一消,帐款无从追索。 “此行倒是收穫满满。” “收了十余人的储物袋、还將洞穴机缘截了下来,这还没算人皇幡里的进帐,可谓盆满钵满。” “难怪这些人乐此不疲,这般来財也太快了。” 李安感慨道。 先打算回住所消化此次所得,途经柳青青往日居所外的泥路。 往日时常开合的木门此刻虚掩著,四下静悄悄的。 院角土坝边臥著一条土黄野狗,皮毛沾著尘土,耷拉著耳朵趴在门槛旁,时不时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院落。 许是听闻脚步,这狗子便抬起了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安脚步微顿,望著这萧瑟院落和蔫颓的土狗,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修行路上步步杀机,柳青青傍上內门弟子时何等得意,以为有了靠山,不曾想最后竟是被那內门弟子亲手推出去挡了刀。 人死灯灭,再恨她的人也该释怀了。 狗子见他不走,吠了两声。 “傻狗,你家主人回不来了。” 李安轻声说完,摇了摇头,没再多留,抬脚绕过泥地,顺著小路拐去了。 …… 回到住所。 他开始清点此次的收穫。 先是十余个修为不高弟子的储物袋,大部分比他想的还要贫瘠。 除了几件像样的法器外,丹药、符籙绝大部分都是杂丹、杂籙。 反倒是修为最低的柳青青,储物袋里竟最为殷实。 光是聚气丹、固元丹...能喊得出名的便有十余枚,外加几张品相不错的符籙,粗略一估,怕是有个三千贡献值不止! “也不知她从哪討这么多少好处。” 李安喃喃著,看向了那些法器。 “倒是可惜了,既不能拿出去用,也不好在本宗坊市转手,只能想办法到外面的坊市去经销了。”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法器归拢到一处,转而去看三个想吃绝户的储物袋。 杂七杂八的他都没看,一眼便看中了两枚玉简。 《太乙庚金决》、《阵法三千解》。 前者乃金性採气法,采『庚金煞气』淬炼,『庚金煞气』乃金铁之精,多在山川矿金孕育而出的一种锐利之气,是强杀伐之法。 后者顾名思义,乃是阵法的基础摆铺,通读下来更適合土行道性。 “张、何两人果然是宗门子弟。” 李安扫了眼。 这《太乙庚金决》至少都是三品的正法,散修断然拿不出这般功法,就算不是大宗的,也必定出身有根基的世家门阀。 他摩挲著《太乙庚金诀》的玉简,有些惋惜,。 若现在有『庚金煞气』,他立马就能再捏一具化身出来。 可惜这等精气多在山川矿金之处,眼下无从寻得。 余下杂七杂八的东西还属陈序仁最多, 內门弟子的身家果然不同。 不仅和他一样有具魂幡、丹药与符籙多是正品,远非那些杂丹可比。 张、何二人虽比不上他,但灵石、灵米这类坊市硬通货却攒得更多,足足堆了一小堆。 李安將有用的东西单独收好,不能用的与归作一处,心中默算了一番: “能转手的约莫值个五千贡献值上下。” “足够换取魂幡了。” 李安心满意足。 这才將目光看向,那洞府的机缘,以及古朴的长剑。 探查了一番储物袋,除去几颗枯竭的灵果,连丹药,都没有,但却有本里习剑手记。 习剑手记,与炼丹手记完全是两回事。 炼丹手记之所以金贵,是因为里头记著丹方配比、火候把控、成丹手法,都是能直接变现的乾货。 习剑手机却不然。 剑道讲究日积月累,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体悟,即便有人告诉你怎么出剑、怎么劈,但落到你手里十之八九也劈不出来。 如何比得上剑谱、剑诀。 说好听些叫手记,说难听些,不过是前人隨手写下的几页日记罢了。 再想想陈序仁不惜拿柳青青挡刀,十几条人命填进去,最后抢到手的,就这么一本东西? 李安翻了翻,直摇头。 他將手记丟到一旁,又端详起了那柄长剑。 【生锈的长剑:风霜百年,剑锋已钝,剑身、剑鞘锈跡斑斑,小心破伤风。】 看著提示,李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生锈? 在他看来,这剑鞘分明古朴厚重,样式也不花哨,纹路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分量也沉得趁手。 之前都是將坏东西寻思成好东西。 这次居然將好东西寻思成了坏东西。 李安他握住剑柄试了试,隨便使劲,便有种鬆动的支离破碎感,嚇得他赶紧收力。 也罢,对自己不是机缘,对別人或许是一道机缘呢。 他將长剑轻轻搁下,不再去碰。 眼下他忙得很,魂幡里还有十几个魂魄等著他来炼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收了几人的魂魄之后,这幡似乎较之前黑了几分。 李安嘟囔了一阵,便將灵识沉入其中。 …… “安理!” 柳青青的声音头一个撞进来。 她的魂魄半透明地浮在幡中,脸上满是惶恐:“这、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李安语气平淡。 旁边陈序仁、张秉文与何守拙,都死死盯著李安,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几分,其他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见到李安的態度,柳青青魂魄一颤,嘴唇哆嗦著往后缩了半步,声音陡然软下来,带上了哭腔: “安师兄,你放我出去好不好?以前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你大人有大量。” 这时候碧阳门的弟子中,有人苦涩的劝道: “柳师妹,人死不能復生,就算安理放你出去,你也是无主孤魂,不出三日就会被魂殿收去,那里的手段,你不会想见识的....” 柳青青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到李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陈序仁,眼底涌起一股怨毒。 “安师兄,我就求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变得又冷又硬。 “多折磨折磨陈序仁这畜生。” 李安掐动法诀,唤魂炼灵,没有应,也没有不应。 不多时,魂幡黑雾翻涌,数道幡灵自雾气中凝聚成形,齐齐跪地,朝他俯身便拜。 不多时,李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幡值,眉头却倏地皱了起来。 “才多了一万?” 第30章:夺舍? 丹童子一人便有大几万入帐。 可不要同他说是这几人善良。 这几人修为更高,又是常年干黑活的,手上沾的人命绝不会少。 他沉吟片刻,將陈序仁和张秉文召到面前,开门见山道: “你们两个,至今杀了多少人?” 张秉文一愣,像是没料到幡主会问这个,但他如今已是幡灵,身不由己,只略一迟疑便老实答道: “修士百余人....凡人,记不清了,但少说也有千余。” 陈序仁报出的数字也大差不差。 李安眉头皱得更深了。 按理说冤魂中有修士,回报的幡值会更高, 这两人加起来,少说也该值个几万幡值。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安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净化业力的法子?”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都点了点头。 张秉文说道: “业力重不易於修士突破,修士追求道心圆满,真元纯净。” “虽说对炼气期算不得什么。但到了筑基期就是一道坎,我当时炼气七层后,便去了一趟西边的释修庙。” 这时陈序仁也接口道: “碧阳宗也有法门,魂殿、炼尸殿那些弟子,呈阴、血道性,业力比寻常修士更重,宗门每年,都会助弟子將业力嫁接给亡魂,让它们代为承受,只是这法子折损魂魄,用多了,魂幡的品相会跌。” 听完两人的回答。 李安犹如晴天霹雳。 本来境界越高的修士,洁身自好,就连机缘也是用钓的。 这下连境界低的修士,也有专门除置业力的法子? 还让不让他用人皇幡了? 虽都是坏消息。 但转念一想,魂殿的法子好歹是嫁接,业力总归是没凭空消失。 只是待拜入魂殿之前,这点幡值得省著点用了。 李安痛心疾首一阵子,便喊来了何守拙。 此人是个精通阵法的,李安命他与丹童子一道,设法將灵田移植进幡內空间。 需要什么材料只管开口,布阵向来费材、费钱,他心中有数,没指望立时三刻就能办成。 但最起码也得备好,幡內的时间流速不同於外界,得把这优势用起来。 诸事交代完毕,李安的灵识离开了幡內,回到静室盘膝坐下,正准备沉心调息,屋外院內却传来一阵犬吠。 “这傻狗,倒是知道往这儿跑。” 李安摇了摇头,柳青青已经没了,这狗还在隔壁的话,怕是会被处理,他想著明早弄些吃食去喂,便收敛心神,闭上眼准备打坐。 在他合眼后,一道淡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墙角那柄佩剑中渗了出来。 雾气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是一缕残魂。 周身散发著凛冽的庚金剑气,虽只剩一缕神魂,却仍带著桀驁不驯的锋芒。 此人正是张秉文口中那个持剑在豢妖岭闹事的天府宗剑修,道號庚金剑人,被碧阳宗追杀了整整百年。 闹事的原因,说穿了倒也简单,豢妖岭那一代的岭修蛟龙道性,生性淫邪,將他庚金剑人的道侣拐上了床。 庚金剑人暴怒之下提剑斩人,谁料刚闹出动静,便恰逢紫府真人路过。 说是勉强过了几招才逃出来,其实紫府真人压根没出手,只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嚇得他肝胆俱裂,遁逃千里,就连肉身都捨弃了,炼作一道残魂封在佩剑中。 庚金剑人看著坐在桌边的李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憎恨。 “碧阳宗的人,都该死!” “嘿嘿,没想到老夫逃了几百年,到头来又转回来了。这个修士,炼气四层,神识却不弱,肉身更是强横,正好给老夫做一副新皮囊!” 他在长剑里观察了李安好久。 擅长纸法倒也罢了,方才这小子仅凭肉身蛮力,竟差点將他的佩剑硬拔出来。 那柄剑上有他独门的法印封禁,莫说炼气期,便是寻常筑基修士也休想撼动分毫。 只凭这一点,他便断定,此子肉身绝非寻常。 说不定是仙人转世,只是眼下还没记忆,若能截了此胡,定是天大的机缘! 庚金剑人又仔细扫了一遍整个房屋。 没有禁制,没有符籙,没有任何保护神魂的法器,確认这小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无依无靠。 心中桀桀笑道: “天助我也!等老夫夺舍成功,恢復修为,定要將那些追杀我的道门杂毛,一个个抽魂炼魄!” 庚金剑人不再犹豫,化作一道黑光,猛地向李安的泥丸宫射去! …… 当庚金剑人一头撞入泥丸宫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纸偶的气息?!” 他被千纸岭的人追杀过,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残魂在泥丸宫中打了个旋,忽然失声道: “这是化身?!” 话音未落,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 “不对,若是化身,怎会有道种?难不成在我沦为残魂的这百年间,碧阳宗已解决了道种不唯一的难题?” 念头一起,他便要顺著灵识追根溯源,去探一探这化身的本体藏在何处。 然而刚探出半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有些意思,居然能隔断老夫的追探。” 庚金剑人冷哼一声,倒也不慌。 断就断了,先把眼前这具肉身占了再说。 李安的灵识静静立在一旁,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费心带回来的这柄古剑里,居然藏著一缕残魂,还惦记著夺舍自己。 李安先试著催动人皇幡,但幡身对这残魂却是毫无反应。 “看来修为远超自己,或者神魂位阶太高的,人皇幡也收不进去。” 他心中暗忖。 即便如此,李安仍是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道: “前辈,今日夺舍我,必有火光之灾。我劝前辈,还是速速退去,免得魂飞魄散。” 说著,他双掌一合,那股曾炸死过自己师父的神魂秘术,已在掌心隱隱涌动。 庚金剑人看到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以为摆个玉石俱焚的模样,老夫就会怕了吗?老夫活了百年,曾与紫府真人交过手,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吃过的盐都比你吃的饭要多,还该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 “找死!” 他周身剑气暴涌,化作一道金芒,猛地朝李安扑来。 远在千纸岭洞府的本体李安嘆了口气,从角落翻出许久未动的腐魂散,往嘴里塞了一把。 识海之中,李安的灵识双手猛然一拍。 顷刻间,识海大泽掀起滔天巨浪,一股恐怖的爆炸自中心炸开。 爆炸中心,庚金剑人站在原地,衣角微脏,冷笑道: “小小爆炸,可笑可笑。” 李安面无表情,再度合掌,威力丝毫不减的第二次爆炸,再次將庚金剑人吞没。 烟雾散尽,庚金剑人的衣袍碎了半边,魂体表面也多了几道灼痕,他冷哼一声, “有两下子……老夫承认,你这爆炸,確实有点东西!” 说完,就见李安再一次合起了双掌。 庚金剑人再也绷不住了:“你他娘的怎么还能爆?!” 寻常人施展神魂秘术,爆一次便是同归於尽。 哪有人爆了一次、两次,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再爆第三次的? 李安可不给他机会,察觉了自己的秘密,今天非得炸死他! 庚金剑人见爆炸袭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现行退出,回到佩剑从长计议。 然而,他才回到佩剑想要飞走,李安的双手抓来。 “小子,老子的佩剑乃是由道基、剑道两者温养出来的法器,你一个小小的炼气——” 话还说完,李安一手便像搓树皮那般,搓掉了剑鞘。 躲在里面的庚金剑人看傻了眼。 “你你你你....” 他想躲,可那双铁手,像是擀麵条一样来擀法器。 他想拼,可进去就是火光之灾等著他。 老夫躲了百年,却要折在一个炼气期的小子身上? “这对吗?!” 庚金剑人发出一声怒吼,燃烧了自己最后的神魂,猛地向李安衝去。 等著他的又是一爆。 待烟雾散去,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李安的识海恢復了平静。 第31章:丹市 长剑在他掌中断成数截,碎片散落一地,再无半点灵光。 以他的手劲,毁一柄“锈剑”不过尔尔。 做完这一切,李安反倒有些恍惚,盯著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 修仙界倒是和溪涧一个道理。 浮漂动了,鱼就以为是吃食,拼了命地咬鉤,却不知道,那鉤上掛著的,从来不是饭,而是要命的东西。 李安摇头,调息片刻,见天明便动身去兑换贡献值。 出门看到那土黄狗果然趴在自己院里,昨晚那几声犬吠,虽没帮上多大忙,但算提了个醒,他转身回屋寻了个破碗,倒了些吃食,弯腰搁在狗面前。 “往后便叫你阿黄。” 李安拍了拍狗头,起身出了门。 来到地方,他將早已归整好的那批丹药、符籙连同灵石一併递进窗口。 当值的弟子,倒没多问,只一件件核验登记,偶尔抬头瞟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这人哪来这么多东西”的疑惑。 旋即打听道:“炼丹岭最近是有什么活吗?” 李安面色如常,只道是替几位师兄跑腿。 弟子听了这话,也识趣地没往下问。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贡献值到帐,李安扫了一眼玉牌上的数字,不动声色地將其收好。 6000。 比他预想的还多出不少。 但自己接下来用贡献值的地方很多。 像是给下一具化身备的採气功法、幡內布阵的材料,哪样都是开销。 这点贡献值怕是还不够看。 总不能同张秉文几人一样,天天想著去黑吃黑吧?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经过昨夜长剑那桩事,李安倒是醒悟了过来,保不齐其中有哪个弟子就是被老怪物夺舍的,自己一脚踩上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安暗自思忖。 想要將这雪球滚起来,还得从炼丹著手。 全部换成药材的话,以眼下魂幡中的人数来算,加上自己共有三个能结成丹的,撑起三道流水线不成问题。 但距离真正的贡献值自由,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问题出在药材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碧阳宗的药材比外头贵了不止一筹,且价格还不固定。 近来与天府宗有所摩擦,治下的势力上缴的灵植、药材与往常相比少了不少,偏偏宗內收购成丹的官价没变。 能赚的油水少得可怜。 波动超出承受范围,就得亏。 他也想过从外麵坊市进便宜药材,不说碧阳宗有人监管,就连外面的家族也卡得死死的,行不通。 思索了一番,李安还是决定將將目光放在那些功能性杂丹了。 这类非修行、突破的丹药宗门通常不作限制,留了缝隙给弟子自行定价交易。 但这类丹药波动及其大,完全同市场需求来走,不单是亏了,是一不小心便会血本无归。 近来战事吃紧,底下大小势力都在抢购丹药,市面上价格乱得很,涨的涨缺的缺,得去看看哪种丹药受欢迎。 没有情报一头蒙,那真是傻子行为。 李安打定主意,便动身前往丹市看看。 …… 碧阳宗外门的丹市就设在百务阁西侧,一溜儿简陋的木棚子,摆著各种成色不一的丹药、药材。 平日里人声鼎沸,今日却冷清了不少,不少摊主都收拾了东西。 李安慢悠悠地逛著,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疗血丹、回气丹..... 这些疗伤刚需品价格已经涨了三倍,而且有价无市,稍微晚来一步就被抢光了。 现在入手? 怕是晚了,大势力肯定下场,原材料不是被卡住,价格便是抬到了天上。 真砸钱跟进去炼,等丹出炉,市场说不定饱和了,到时候別说吃肉,汤都凉透了。 正当李安心中暗忖,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位师弟,要不要看看清瘴丹?” 一个满脸愁容的弟子拦住了他。 “便宜卖了,10贡献值一颗,买100送20!” 李安瞥了一眼他摊上摆著的几十个瓷瓶,瓶身上贴著歪歪扭扭的“清瘴丹”三个字。 “清瘴丹?”李安疑惑,“这东西不是专克南域瘴气、木行道性的毒气?寻常谁会买这个。” “谁说不是呢!” 那弟子听闻李安知其效果,似乎也不指望他会將其买下,而是诉苦说道: “几个月前都传疯了,说天府宗的鴆羽崖要打头阵,鴆羽崖你知道吧?是专修木行道性的毒修,清瘴丹立马成了抢手货,药材都被炒上了天。我咬牙进了两千颗的料,结果这么长时间,连跟毛都没见著,眼下又有消息说人家只派了剑阁,不派鴆羽崖,砸手里了,只能亏本甩。” 周围几个摊主听了,也跟著嘆气。 “可不是,清瘴丹不解毒就没鸟用,这回彻底烂手里了。” “我这儿也压了一千多颗,谁要?给点贡献值就拉走。” “白送都嫌占地方。这次真是被坑惨了。” 李安蹲下身,拿起一颗清瘴丹放在鼻尖闻了闻,丹药呈青黑色,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確实是正宗的清瘴丹,拿来对付大师兄的『花尘归元』倒是对症得很。 李安摇了摇头,准备將丹药放回摊上。 但何守拙带著兴奋的声音,猛地从幡內传来: “大人,买啊!” 说罢,他更加激动的道: “天府宗可早就派出了鴆羽崖的人!” 李安眉头一挑,当即传话: “何来此言?” “半个月前,我还协助鴆羽崖的毒修在魏国边境的瘴气林布过阵!” 何守拙语速极快,像是怕李安不信, “当时说是保密行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最后却让我们隨手糊弄,但现在想来,两宗怕是早就暗中达成了默契,硬是压了几个月没走漏风声!” 李安心头一跳。 何守拙本就是出自天府宗,同张秉文半路听说洞府的消息,觉得走之前再捞一笔也不迟,这才被自己撞上。 他没道理骗自己,皇幡对其魂魄的约束是绝对的。 李安的目光在瓷瓶上停了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肉疼又犹豫的神色: “这样吧,你这两千颗,我全要了,给你五百贡献值。” 那弟子眼睛一亮,生怕李安反悔,连忙把所有瓷瓶都塞给他: “成交!成交!” 周围的摊主见李安真的买了,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把自己手里的清瘴丹往李安面前推,这个说买一送一,那个说买二送三,还有人直接往他手里塞瓷瓶,报价一个比一个低。 不到半个时辰,他手里的六千贡献值就花得一乾二净,换来了整整一万颗清瘴丹! 看到这数量,李安心里却早已擂起了鼓,不动声色往住所赶。 丹市的摊主,望著他的背影。 “这人怕不是傻了吧?买这么多清瘴丹回去当饭吃?” “哈哈,八成还等著涨呢,宗门都说了剑阁打头阵,他还赌鴆羽崖能来,傻子一个。” “等著吧,过几天他得哭著往外扔,白送都没人要的那种。” “……” 第32章:有人收了 北山,落霞峰,孟家议事堂。 暮色四合,堂中烛火通明,几余位孟家掌权人坐两侧。 神色凝重地望著上首的家主孟秉烛。 一枚莹白的传讯玉符悬浮在黑木案上空,正缓缓流转著淡青色的光晕。 负责传讯的族弟躬身稟报,声音平稳无波: “家主,前线仲父的密讯天府宗暗中遣了鴆羽崖的人,奇袭了魏国据点。” 左首一位中年男子紧起眉头: “此事蹊蹺。大宗之间素有默契,像是紫府真人不出手,消息往来留三分余地。碧阳宗先前言之凿凿,说天府宗此行只动剑阁,怎地如今鴆羽崖又冒了出来?” “碧阳宗?” 右首有个老者冷笑一声,將手中的茶盏搁下, “这就说得通了。碧阳宗掌控北境十八域,这等消息他们不放,谁也打探不到,他们放了,反倒要掂量掂量。” “叔公的意思是.....碧阳宗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不错!” “交战的消息出来时,有多少势力在收清瘴单的料?现在呢?这时候反转,想来是做好准备割这十八域的肉了。” “连自家治下的势力也割。”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真够狠的。” 没有清瘴丹护体,前线修士对上鴆羽崖的毒修自然倒了大霉,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伤大半。 主位上的孟秉烛一直沉默著,好半响才开口道:“碧阳宗吃肉,我孟家跟著喝口汤便够了。” “原料跟上去,成本一旦冒过丹价便收手。不贪,要紧的是成丹,能收多少是多少,碧阳宗的吃相,想来不至於太难看,成丹怕是不予理会。” 几人都赞同这个做法,纷纷行动了起来。 一旁有族弟吩咐道: “传讯给渡舟,据我所知,宗內弟子手里应当攒了不少清瘴丹,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收一批。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传讯玉符亮了一下,代表孟渡舟已收到传讯。 …… 碧阳宗,丹市。 寅时三刻,天色未亮,丹市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孟渡舟带著隨从赶到时,已经望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也在往这边赶。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孟渡舟不再耽搁,径直走向相熟的摊主,压低声音: “清瘴丹,有多少要多少。” 摊主抬头,见是孟家的人,先是一愣,旋即摇头道: “卖光了。” “卖光了?” 孟渡舟闻言蹙眉,清瘴丹在丹市积压了几个月,倒贴都没人要,怎么可能卖光? “前天下午就被人包圆了。” 摊主一脸无奈,“不光我这儿,整个丹市的清瘴丹,全被人买走了。” 前天?! 孟渡舟心中咯噔一下。 比孟家的消息还有快! 他面色微沉:“叫什么?” “那傻子叫安什么来著……对,安理。”摊主拍了拍脑袋。 “居然是安理!?” 孟渡舟脑海里浮起亭角落座的安静青年,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师兄,怎么了?” 孟渡舟没理他,转身就走。 摊主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琢磨,又有好几个人急匆匆找上门来,张口就是清瘴丹。 他心头一跳,连忙拉住其中一人问了句,这才知道,鴆羽崖的毒修出动了! 出动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清瘴丹不光要涨...还是暴涨! 听到这,他的脑瓜子像被炸了一般嗡嗡的。 就在这时,前天同他一道把清瘴丹卖给李安的王麻子,正嗑著瓜子,嘴里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哟,这么早?” 王麻子见他脸色不对,笑道,“別这么看我,不就昨天歇了一天嘛。我跟你说,前天那个冤大头可让我乐坏了,压了几个月的垃圾全清了,白赚几百贡献值,昨天跟师妹吹了一整天的牛。” “吹nm牛呢,鴆羽崖的修士出动了!” 此刻听到“鴆羽崖”三个字,他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鴆羽崖出动了?”王麻子不信。 “那还有假!”旁边有摊主急道,“刚才宗门发了紧急通知,眼下清瘴丹都涨到五十贡献值一颗了!” “五十……” 王麻子声音都在发抖,但还是不信邪,瞟了眼远处掛著的今日行情。 很快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两千颗清瘴丹,三贡献值一颗,全卖给那个叫李安的小子了..... 现在五十一颗…… 那就是十万贡献值?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炸响。摊主甩了他一个嘴巴子。 王麻子捂著脸,懵了:“你干嘛!?” “疼吗。” “疼啊!我艹!” “那就不是做梦。”摊主喃喃道。 “不是做梦你打我做什么!打你自己啊!”王麻子几乎是在吼。 摊主没回嘴,只直愣愣地出神,像失了魂。 周围的摊主也收到消息,一个个脸色惨白。 而此时,清瘴丹的价格还在一路疯涨。 五十贡献值一颗。 六十贡献值一颗。 一百贡献值一颗…… “不行!我们得把丹药拿回来!”王麻子回过神来喊了一嗓子。 这话就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周围的摊主接著道: “对!得拿回来,拿不回来,也得让他补差价!” “三贡献值一颗,现在涨到一百了,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进的丹,他转手就赚了几十万,凭什么?!” 喊声越来越高。 但眼下哪止他们这些摊主在打探李安的消息,便是整个炼丹岭的势力都在打听李安。 一万颗清瘴丹....百万贡献值! 在一个外门弟子身上? 开什么玩笑! ……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但李安的屋舍却是茶香裊裊,静得很。 他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有位素衣老嫗端坐。 老嫗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倒没想到,小师弟在炼丹岭还有这样的朋友。” 李安笑了笑,抬手为她斟了杯茶,语气隨意: “呵呵,李安那小子,与在下名字投缘,便交了朋友。” 他这具化身,在灵宣师姐面前早已露过相,也无需担心被看穿。 灵宣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旋即摇头嘆道: “若非小师弟亲口告知,老身还真不知他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 “前辈过誉了,神通广大不敢当。只是胆子大了些。” “大?” 灵宣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沉了几分, “一万颗清瘴丹,整个丹市的货被你一个人扫空,你可知待会会是什么光景?” “百万贡献值,足够让筑基道人动心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李安: “你打算怎么收场?” 第33章:驻外 在得知这批清瘴丹的数量后,李安便知道这口锅,要炸。 他认识的人里,既有实力,还有几分底线,放眼碧阳宗,也只有这位师姐了。 “在下请李兄將前辈请来,自然是想將这场收得漂亮些。” 李安神色坦然道:“这批清瘴丹,全部交由前辈处置,在下只要三成。” 七成,是他仔细斟酌后给出的价码。 眼下虽说多是为自己脱身,但此前在千纸岭说过要让千纸岭再次伟大,也不全是场面话。 他说著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又道: “千纸岭系下势力重建,正是用人之际。晚辈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若这批丹药能助前辈稳固局面,便不算白忙一场。” 千纸岭所系势力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安这番说辞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灵宣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清瘴丹眼下正是最紧俏的时候。 特別是碧阳宗放出假消息来割韭菜的节点。 摆明了在短时间內,天府宗不会让鴆羽崖收手。 说不定碧阳宗还会任其打过来,將战事拖得越更久,如此一来,清瘴丹的缺口越大,吃的便越饱。 所以,清瘴丹的用处只会比眼下看到的贡献值更大,能將这批丹药握在手里,分量不言自明。 沉默了半晌,灵宣搁下茶盏,只问了一句: “你炼丹手法如何?” “伏火。”李安如实道。 灵宣闻言又沉思片刻,旋即淡淡道: “一成。” 李安一愣。 从三成被砍到一成,三十万变成十万,这价压得不可谓不狠。 这还没完。 灵宣抬眼看向他,接著道: “这一成也不是白拿的。待你修至“化液”,去千纸岭系下的家族驻外五年,承下你的炼丹道统。” 李安闻言苦笑一声。 “前辈的意思是,晚辈亏了九十万贡献值,还得白搭五年的炼丹手艺?” “你若不愿意,老身也不强求。”灵宣的语气寡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李安沉默下来。 这院落不比洞府,虽有阵法,却也只有几道粗浅的禁制,別说挡筑基道人了,多来几个炼气期的修士都未必扛得住。 他一个人抱著一万颗青瘴丹,在这碧阳宗里,能守几天? 就算守住了,转不了手又有何用。 看来师姐也並非对所有人都照拂,该动刀时却是半分不含糊。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灵宣若不是看在“李安”的面子上,换作別的筑基道人,怕是已经將他嘎了,然后连吃带拿,哪还会坐下来谈条件。 而且她的安排,看似苛刻,实则最为稳妥。 就算仅有一成,那也是十万的贡献值。 这笔数目砸在一个外门弟子头上,足够让他在炼丹岭成眾矢之的、寸步难行。 这时候驻外,倒不失为另一条出路。 毕竟,在炼丹岭晋升內门弟子,不仅要修为达到炼气中期,还需驻外几年,才能晋升內门弟子。 四岭三殿只有千纸岭例外,人烟稀少不说,门下弟子还多是延命的药材,几乎没有利益纠纷。 別家的內门弟子身份背后,却是实打实的资源与权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隨隨便便突破就能晋升,怕是有不少摩擦。 五年驻外,是一道门槛,更是一道缓衝带,好让人在外面熬一熬,既服眾,也给了各方势力足够的时间消化。 驻外期间,宗门倒是不怕你人跑了,有追踪符籙不说,能在各种贷款套住的情况下、摸到內门门槛的,没一个是简单角色。 这种人是要一路往上爬的,他们比谁都清楚利益最大的路在哪儿。 放眼北境,能如此大方、且只用贷款就能放出这么多资源的大宗,绝无仅有。 五年,对於修行者而言,不过转瞬即逝。 这番思忖下来,李安便有了决断: “晚辈应下了。” 他取出储物袋,將一万枚清瘴丹悉数交出。 灵宣接过,正欲起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李安蹙眉,转头望去,阵法禁制分明开著,却被人闯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清俊,正是他的老熟人孟渡舟。 孟渡舟进门后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在屋內扫了一圈,掠过茶案上尚未收起的瓷瓶,最后落在一旁端坐的灵宣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朝李安拱手见礼,笑容温润如常: “安兄,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孟兄,別来无恙。” 李安回了一礼,心里暗凛。 他没有先和李安交谈,而是侧身对著灵宣,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声音温和沉稳: “晚辈孟渡舟,落霞峰孟氏子弟,不知灵宣前辈在此,唐突闯入,扰了前辈雅兴,还望前辈海涵。” 灵宣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孟渡舟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润的笑容,这才转向李安,语调不急不缓: “安兄,听闻你手上有一批清瘴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安兄好眼力,也好魄力。这一手,在下是真心佩服的。” 李安没有接话。 孟渡舟也不急,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眼下我孟家也在四处收清瘴丹,奈何慢了一步。既然安兄捷足先登,不知可否割爱一部分?价格好商量,我孟家愿以高於市价两成的价码接手,绝不让你吃亏。往后安兄在炼丹岭若有什么需要,孟家也愿尽绵薄之力。” 李安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道: “孟兄,想来你弄错了一件事。这批清瘴丹是灵宣前辈命在下代为收购的,並非在下所有。在下不过是替前辈跑腿罢了。” 这般说辞,既不会在明面上將人得罪死,还將锅全甩给了灵宣。 花了九成利润才换来的挡箭牌,焉有不用的道理? 灵宣依旧没有说话,沉默便也是默认李安这番话了。 孟渡舟怔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转向灵宣,再次躬身,道: “原来是前辈的手笔。” “说来惭愧,我孟家在宗外有七家药铺,渠道还算通畅,若是前辈有需要,晚辈愿意代劳——” 灵宣看著他,眼神平静无波打断道: “不必。“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孟渡舟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他点了点头,道: “既然前辈已经有了安排,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他转向李安,拱手道: “安兄,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他再次向灵宣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院子。 李安望著孟渡舟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 自始至终,没有撂过一句狠话,也没有流露过一丝不满,被当面拒绝,笑容也不曾淡去半分,这种人,可远比那些拍桌子瞪眼的难对付多了。 灵宣临走前,说道: “丹药老身带走了。驻外的事,待你丹经修至化液,自会有人来寻你。” …… 第34章:何至於此 李安住所外,闻讯赶来的修士已围了一圈,只是他们没有孟渡舟闯过禁制那般本事。 正僵持间,便看到,孟渡舟从中缓步走出。 眾人见状神色一沉。 孟渡舟捷足先登了,那这批丹,肯定没他们的份了。 人群中静了一息,但很快便有人上前一步,挤出笑脸拱了拱手: “孟兄。” 孟渡舟扫了眾人一眼,淡淡道: “诸位请回吧,这批丹药是灵宣前辈命人代为收购的,並非其私產。” 他的话音才落,灵宣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面色平淡,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无人敢挡,也无人敢出声,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直到那道素衣身影消失在拐角,院外的死寂才被几声零落的声音打破。 “那老嫗是?” “你不认得她?灵宣。千纸岭上代岭主,便是被她一箭钉死在大殿门上!” 周遭倏地一静。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想到灵宣亲自站台,那这批清瘴丹便不是他们能碰的了,顷刻间,围在院外的人便散了大半。 也有几个不死心的,还在院墙外徘徊。 只是李安早已打定了主意手法不到“化液”便不出这门半步。 …… 孟渡舟走在路上,脸色阴沉。 身后两名隨从屏息垂首,不敢触他眉头。 直走出半程,才有人苦笑开口: “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那安理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什么代灵宣收购,明明是他自己收了丹,转头请了灵宣来平事。咱们何必还替他说那些话?” “哼。” 孟渡舟冷哼了一声,回答道: “替他?我替的是灵宣,灵宣就在屋里,怎么都会出来露面,横竖丹药已落不到我孟家手上,不如顺势替她开了口,当面卖她一个面子。” 高瘦男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孟渡舟语气淡了几分,又道: “不过,那安理谨慎似蛇,一句『替前辈代收』,既摘乾净了自己,又全了我孟家脸面。他摆出这副姿態,我倒不好再怪他。” “况且这批丹与其落在其他几家手里,不如落在千纸岭手里,千纸岭还在重建,对我孟家却伤不到根基。” “各方皆输,便是好局。” “公子说得是。” 男子说完顿了顿,脸上又浮起几分迟疑: “只是千纸岭在那灵宣重振下,倒是生机勃勃,气象日新,有好几家有野心的新起之族、势力归於其下,灵宣此人擅长布局,身后还站著一位紫府真人。 若再有世家倒向了她,让她真成了势,往后系下的势力,怕就不是咱们能轻易压得住的了....” 孟渡舟没有立刻回答,负手走了几步,方才缓声道: “除去那位紫府真人,整座千纸岭拢共不过两人。紫府虽在,但这位真人从未公开替千纸岭撑过腰,否则魏国也不会大乱,说得上话的还得是那几个世家,魏国殷鑑在前,他们精得很,不见真佛,不会烧香,不会轻易站队的。” “这世家我们不管,但那些有野心的新起之族,可以敲打敲打,引些灾难,使使绊子,好叫几家断代,自然就没落了。” 他神色鬆了些许,语调也恢復了一贯的温和平静: “倒是这个安理,心思细,胆子大。天府宗的消息连我孟家都迟了半步,他是如何提前得知的?此番虽没拿到丹,但摸清了此人深浅,不算白来。回去將这人的底细捋一遍。” “明白。” 几人一边走一边聊。 …… 与此同时。 经过近几个月的脚程,赵盛终於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土山。 他从碧阳宗逃出来,坐不起马车,一介凡躯更乘不了飞梭,这大几千里路全凭两条腿,路上还时不时有战乱,脚程虽慢,倒还是走到了头。 山脚下的小村,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歪脖子柳树,村口的老井,还有他家那三间用黄泥糊成的茅草屋。 他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八年了。 在碧阳宗呆了八年,把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熬成了一个满脸沟壑、背都直不起来的苦汉。 他无数次想死。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死,宗门的文书就会送到家里,將家里人捉去抵帐。 他只能咬著牙熬。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能活著走出碧阳宗。 回家了! 家里有等他的老母亲、有年迈的父亲,还有刚满十岁的小妹...不对,眼下应当是十八岁了? 赵盛深吸一口气,快步向村里走去。 可越走,他的心越沉。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村里应该有鸡鸣狗吠,有孩童的嬉闹,有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的说话声。 可现在,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 连风都停了,只有乌鸦在歪脖子柳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地上满是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茅草屋的墙壁上,留著深深的刀痕。村口的老井里,飘著一件他熟悉的蓝布衣裳。 是他攒了一年的工钱,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布料,小妹捨不得穿,说要留著出嫁。 赵盛的脚步顿住了。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血液从头顶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他一步步挪到自家门口。 门倒在地上,被劈成了两半。 院子里的鸡窝被掀翻了,满地都是鸡毛和碎瓷片,父亲给小妹做的木马,断成了两截,躺在泥水里。 再往前走。 赵盛像失了魂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残肢断臂散落在院墙下。 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削去了头颅,还有的尸体腐烂肿胀,却早已看不清面孔。 “不对...”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战乱没波及到这郡县....官府的告示明明说,乱兵在西南三郡....” “为什么?” 他喃喃著,却看到一具没有血气的胳膊。 胳膊上有一个细小的血洞,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那不是凡铁兵器能留下的伤口。 那是精气! 是修士的精气!! 赵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嗬嗬声。 过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碎成齏粉的茫然: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第35章:韩家、海妖器(二合一) 数月工夫转眼过去。 大量练习堆积之下,李安的炼丹手法水到渠成地入了“化液”境。 灵宣说的人很快便找上了他,连同二十七万贡献值一併划到了他名下。 说是后来行情又有波动,鴆羽崖的修士打入了北境腹地,那批青瘴丹飆升到了270贡献值一颗,按一成分帐,便是这个数。 临走之前,李安去了一趟资源阁,將魂幡买了下来,只是价格並非此前的一千,连带著丹童子几人的魂魄拢共花了近万贡献值。 想来也是,下品魂幡本就不太值钱,值钱的是里面的流水线。 他又拨出十万贡献值,全换成了炼丹药材。 並非市场波动大的功能性丹药,更多的还是有稳定官价的丹药药材。 毕竟如清瘴丹这般的信息差,可不是每次都会有。 同时,他也將收『庚金煞气』精气的任务一併掛了出去,悬赏二万,数目不算小,希望能引来人接。 最后,便是再一具纸偶化身的准备。 识海几经淬炼,再多负担一具化身也算不得什么。 此次离宗,时机正好。 魂殿关於业力嫁接的魂魄,正是他眼下最想摸透的东西,毕竟关乎人皇幡的幡值。 只是待他换一部与其相关的精气与採气法时,问了一圈,资源阁里竟没有合用的。 也不知是被宗门卡著不放,还是魂殿的法门本就不对外流通。 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幡灵口中弄来了二品水行採气法《观潮汐》,再换取了『汐轮精气』,用来快速凝成道种。 二品法门,比《南明离火真解》还高出一品,倒也不算辱没新化身。 李安看著鼓鼓噹噹的储物袋,觉得有些不妥。 若是化身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给別人全包爽吃? 以防万一,还是给自己炼了几道易位印。 待诸事办妥后,李安这才动身。 来接他的人姓韩,出身来自青松坪,不过三十几缕杂气的修为。 与落霞峰孟家相比,韩家这名头李安倒没怎么听过,想来是新起之族,底子薄,投了千纸岭门下,师姐才安排他来承这丹药传承。 说到底,他也是千纸岭的人。 此番驻外,是给自家门户添砖加瓦的,这般一想,倒也没有想像中那般牴触了。 …… 那中年男子站在院门口,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留著短髭、眉眼和善。 见李安出来,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大概是没想到灵宣口中的炼丹师竟这般年轻,隨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在下韩文曜,青松坪韩家族人。可是安理,安先生?灵宣前辈已差人传过话,说先生炼丹手法已至化液,此番往我韩家驻外五年,韩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安还了一礼,道: “安某见过韩先生。劳烦管事先行,路上再细说?” “先生请。”韩文曜侧身让过半步,等李安先走,自己才落后半个身位跟上。他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带著几分天然的亲和, “先生年纪轻轻便入了化液境,实在难得。说来惭愧,我韩家立族不过两代,族中子弟资质平平,炼丹一途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此番能得千纸岭鼎力相助,又有先生这般人物前来传道,实是我韩家之幸。” 李安听他语气诚恳,不像是客套,便也放缓了语调: “韩先生言重了。在下也是奉灵宣前辈之命行事,这五年里自当尽心。不知韩家眼下炼丹底子如何?可有现成的丹炉、地火?” 韩文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瞒先生,我韩家这点家底,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丹炉。 族中倒是有几座从山下坊市收来的旧炉子,成色不大好,將就著能用。 地火却是没有的,族中炼丹全靠柴薪烧火,火力不稳,成丹率低得可怜。 这些年族里也想过从外面请炼丹师,可稍有本事的都嫌我韩家清贫,不肯久留。” 李安点点头,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思忖。 没有地火,全靠柴薪,丹炉又是旧货,这条件確实简陋,好在化液境的手法已不似伏火初期那般依赖外火,靠『地火元精』便可。 韩文曜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在担心条件太差,连忙又道: “先生请放心,灵宣前辈已有安排,先生所需药材、灵炭,我韩家会尽力筹措。先生起居之处也已备好,虽不比宗內洞府,但也算清静。若是还有什么別的需要,先生只管开口,只要我韩家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安摇了摇头,道: “药材和灵炭倒不急於一时。安某此次带了家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看看族中有什么苗子可教。 炼丹一道,三分师授,七分自悟,苗子不对,再好的师傅也白搭。 韩先生回去可以先安排一下,把族中对炼丹有兴趣的子弟都叫来,不拘男女,不拘修为高低,我亲自过一遍。” 既然是千纸岭系下的势力,李安自当做好自己的责任,不打算敷衍,若能从中挑出几个好苗子,自然最好。 韩文曜闻言大喜,连连点头: “先生说得是,我回去便安排。说实话,我韩家子弟虽资质不显,但胜在肯下苦功。若是能跟著先生学上三五年,就算不能独当一面,总归比现在强。” 吃苦若是有用,便是那老驴都能成仙君了。 李安不赞同他的说话,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沿著山道往外走,不多时便到了宗门外的一处岔路口,韩家的马车已候在那里。 並非什么飞梭法器,只是辆普普通通的駟马木车,拉车的也不是灵禽异兽,而是两匹毛色斑驳的老马。 马车不算简陋,但韩文曜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路远,委屈先生坐这破车了。” 李安倒不在意,撩袍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韩文曜吩咐车夫启程,马蹄声便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往青松坪的方向悠悠荡去。 …… 洞府內,李安盘膝而坐,双手掐动法诀。 背后虚影幽幽浮现。 是一株初生的桑树,嫩枝才绽,叶芽如翠,枝头悬著两枚果实。 一枚青翠欲滴,木气氤氳;一枚赤红如焰,火光明灭。 青红二气沿枝条缓缓流淌,如溪流入叶,火气蒸腾,木气浸润,两相消融之下,整株桑树微微颤动,枝头最嫩的芽尖上,渐渐凝出一点水光。 那滴水愈聚愈圆,悬於嫩芽之尖,盈盈欲滴,却始终不坠。 青红二气仍在源源渡来,每渡入一分,那滴水便澄澈一分,直到整株桑树的光华尽数敛入其中。 最后一缕青红之气没入水珠,桑树虚影淡去,那滴水自枝头滑落,直入他百会,没进气海。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官道上。 马车顛簸。 端坐其中的李安似有所感,指尖微动。数道雪白的宣纸从他袖中涌出,在空中层层叠叠,对座化作一道人形。 隨著时间推移,眉眼渐渐清晰,一身白衫,面容清冷,气质与燥烈的火德之气迥然不同。 睁眼时,马车內的空气都凉了几分,像是海潮將至前的风,湿而沉静。 两具化身对视一眼,在心中暗忖。 “『云梦泽』,古云梦大泽,烟波浩渺,水天相接,法力如浩海不竭。这便是你的道种了。比我这南明离火,倒是气派得多。” “只是苦了本体,好不容易修回炼气八层,这下又尽数渡给了你我。” “无妨。『青阳木华』为杂气,修回来倒快。” “你感觉到了吧?三具化身,便是炼气期的极限,若再分出一具,你我与本体都要受牵连。” 青年点了点头, “倒不是识海撑不住,而是《答桑下乞儿问》须臾不可停,换化的道种每多一个,需要的法力便会成倍的增加。” “看样子,要儘快准备著手筑基了.....” “往后修炼的重担,便交给你与本体了。” 火行化身自诞生入宗以来,修为几乎寸步未进,大半都耗在丹炉前,全靠著本体的温养,眼下又要去没地火的韩家,往后修行,怕是更难指望了。 青年点了点头,隨著一阵风吹过,身影便在马车中消失。 …… 北海之滨。 魔门,碧阳宗。 他李安,又回来了。 守门的还是那个青袍弟子,连盘问的话术都一字未改。 “散修季常。” 李安拱手,语气平淡,“久闻碧阳仙宗道法昌隆,特来投效。” 青袍弟子看著玉简上“炼气五层,水行道性,二品功法《观潮汐》”的字样,眉梢微挑,却也没多问。 乱世中,藏著点机缘的散修多了去了。 还是一套流程,李安依旧很顺利地入了宗门。 眼下他为水行道性,便只能隨著豢妖岭弟子入门。 李安站在队伍里,垂著眼听领路师兄训话,心里却想著此前,火行化身在幡灵中了解的情报。 碧阳宗三岭四殿,脾性各不相同。 千纸岭手段诡异变通;炼丹岭、宝器岭掌资源流通。 而豢妖岭与魂殿,杀伐最重,最好战,也最能打,享有的资源也是最好的。 弟子只要入了门,便能获得一具海妖器。 所谓海妖器,便是以海妖为材料炼製而成的法器。 这种法器並非寻常法器。 其外形由宝器岭统一铸造,以北海深处独有的沧骸岩为基,打成兵刃的粗坯。 沧骸岩天生与水行亲和,质地沉冷,却无锋无刃,单拎出来不过是一堆钝重的破铜烂铁。 但真正让它活过来的,却是海妖精怪的魂魄。 海妖被斩杀之后,其魂魄尚存片刻,此时若以沧骸岩收纳,石中所蕴的特殊精气便会与妖魂发生反应,激发出这头海妖生前的特性,在兵刃上显化成形。 杀的若是铁脊鱷,便可能是一件防御力惊人的钢盾; 杀的是蹈海鮫,则或许是能在水中隱去身形的短匕。 每件海妖器都是独一无二,取决於搏杀的对象,海妖越强、资质越高,激活的海妖器便越厉害。 传闻豢妖岭那位以“蛟”为名的筑基道人,便是以一头突破紫府失败的大蛟之魂铸成的骨剑,在筑基境內纵横多年,未尝一败。 当然,说是这般说,大多数人拿到手的海妖器並不理想。 先前那幡灵拼了命杀了一头海妖,到头来只得了根铁棍,徒有其形,灵性稀薄,甚至不如寻常法器。 海妖这番精怪,同境界下比修士强出太多,能斩杀已是不易,哪还有余裕挑肥拣瘦。 也別以为这海妖器来得轻巧。 没有它,便不是豢妖岭的弟子。 而要拿到它,只有一条路,下海杀妖。 豢妖岭会將新入岭的弟子直接丟进豢妖岭周边的海域,与海妖搏杀。 活著回来,带著妖魂,便是豢妖岭的人。回不来,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所以,为求稳妥,也为了能拿到一件像样的海妖器。 李安几乎是掏空了家底。 硬生生將这具水行化身推到了炼气五层。 本体的八层修为,化身的两层修为。 若非怕化身在外遇到什么突发变故,他连最后两层修为都想转过去。 …… 顺著人流,很快便来到一堆黑沉沉的器具前。 “不用挑,沧骸岩这玩意儿,杀了海妖才会开锋。妖魂入石,形隨魂变,挑也没用。” 说话的是一个瘦高个弟子,鹰鉤鼻,脸上阴沉,他催促道: “隨便拿,別磨蹭。” 李安领了一柄沧骸岩长刀,入手沉冷,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摸上去粗糙得就像石头。 紧接著,所有人都登上了一艘巨大的飞梭。 飞梭向著北海深处开去。 半个时辰后。 那瘦高个弟子站在船头,拿著一个名册,开始点名,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掐起避水诀,纵身跃下船舷。 海面上避水术的光芒此起彼伏。 “季常。” 李安正要往下跳,瘦高个弟子却伸手一拦。 他抬眼看了看李安,目光在其身上停了一息,又在余下几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对你们几人而言,这里怕是浅了些,再往深处走。” 李安点了点头,面不改色。 他这具化身炼气五层,修的还是二品正法,在刚才那批人里本就是鹤立鸡群,其余几人也是炼气六、七层修为的样子。 “到了。” 飞梭再次一停,面前海域已不復近海的澄蓝,水色浓稠如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