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恐怖诸天开始即身成佛》 第一章 《咒》 “接下来,请大家跟著我,做出这个手势,然后,跟我念——”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烈阳高照,透过玻璃窗映射在顾常明清瘦的脸上,露出稜角分明的脸颊,顾常明此时正坐在高铁的座位上,左手无力地举著手机,右手拿著一本破旧朴素的黄皮书。 他的眼神涣散、无神,並没有注意到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体在播放著什么。 高铁速度太快,网速不太好,这是手机好不容易加载出来的一个视频,姑且刷到什么就看什么。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时,顾常明的的前方出现了一支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掌,不断在眼前晃动,见顾常明还是没有缓过来,乾脆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男人的不懈努力之下,顾常明终於清醒了过来,而在顾常明清醒了以后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高铁上? 顾常明本是一个孤儿,通过不断做题,终於考上了某985临床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 然而,实习期间,他的带教老师发现他身体不对劲,带他做了个全身检查,得出结论——胰腺癌。 可以说,在诊断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起,顾常明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对於这个结果,他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愤怒,到最后坦然接受、放下。 在冥冥之中感应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顾青书只身一人,踏上前往雪域高原的路程。 不是想去净化心灵,只是单纯地想为自己的葬礼做准备。 他不能决定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上,但他能决定自己如何离开这个世界。 他选择天葬。 藏地有固定的天葬台,有专业的天葬师看护,同时,也有严格的仪式,天葬的主要对象是禿鷲,而禿鷲是食腐动物。 高原上的太阳很近、很近,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顾常明的目光凝视著雪山上初生的大日,大日的光明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而其中也包括顾常明这个將死之人。 温暖、静謐、光明,安寧…… 仿佛整个身体融入了大日之中…… 等顾常明再次睁开眼睛,恢復意识,就看到了眼前一支不断上下摆动的手,还有肩膀被人轻轻拍打的震动感。 顾常明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边的男人,男人髮际线偏高,脸型消瘦,有著浓浓的黑眼圈,精神状態明显不太好。 莫名地,顾常明觉得身旁的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顾常明张嘴,想要说自己没事,结果却是是吐出了一颗牙齿,一颗脱落了但又没完全脱落的带血牙齿。 不仅男人愣住了,连顾常明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顾常明用舌尖一顶,那颗牙就掉在了舌面上,带著温热的血腥味,他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喉咙先一步涌现了一股痒意: “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顾常明整个人弓起了腰,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小桌板上,屏幕还在播放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女人对著镜头,比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反覆念著:“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顾常明撇了一眼,总算认了出来,这是《咒》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李若男。 顾常明没想太多,隨手关掉了手机。 毕竟这个视频看著实在晦气。 “你脸色很差。” 这时,旁边模样有些憔悴的男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要不要我帮你叫乘务员,广播找一下医务人员?” 男人的口音很怪,带著明显的闽南腔,。 “谢谢,不用。” 顾常明接过纸巾,道了声谢,喉咙艰涩得像是两片肉粘在了一起: “我没事。” 顾青书把纸巾捂在嘴上,又咳了两下,拿开时,白色的纸巾上出现了一滩暗红的血液。 男人看见了,瞪大了眼睛,脸色变了: “都咳血了,这还叫没事?” 顾常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而復生,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顾常明才注意到了自己右手上还有一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黄皮书,莫名地,顾常明感觉自己的重生跟它有关。 顾常明將书籍的正面翻到面前,一旁的男人担心顾青书的状態,顺著顾青书的视线看向了他手里的书。 就看见,书籍封面的右边,是一个脚踩莲花、穿著肚兜的孩童,他的右手指天,左手指地。 而在小孩的旁边,有六个字,字体顾常明不知道是什么,至於是什么字,连蒙带猜,勉强可以猜得出来—— 《儿歌三百首》。 一旁的男人明显也看到了书的封面,也认出了上面的字,看著顾常明的目光有些奇怪。 顾青书没有在意旁人怪异的目光,翻开第一页,上半页有一行序言: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成为魔,是因为人的心被魔所侵,《儿歌三百首》能唤醒人的真善美,扼杀人心中的魔,具有不可思议的无穷力量。】 顾常明:“……” 別以为他没看过《西游降魔篇》。 电影里,看似无用的《儿歌三百首》被撕烂,然后由女主段小姐重新拼成了《大日如来真经》,让男主玄奘得以召唤如来法相镇压孙悟空。 文案连改都不带改的,直接给他原原本本地抄过来,也不担心侵权…… 第一页下半页也有一行字: 【父爱无声,却重如泰山,哪怕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係。请完成《咒》世界中谢启明的心愿,让陈乐瞳能平安地活下去。】 顾常明盯著这行字看了两秒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还没有死。 或者说,他死了,但又被“愿”拉到了这里,拉到了《咒》的世界里。 而拉他而来的那个“愿”,来自身旁这个叫谢启明的男人。 难怪,为什么手机里会是李若男散播诅咒的视频,为什么他会觉得身旁的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如果说是他来到了《咒》的世界,那就不奇怪了。 顾青书低头默默看著手里名为《儿歌三百首》,实为《大日如来真经》的黄皮书,脑海中回忆起《咒》这部恐怖片的剧情。 他倒是没想著將《儿歌三百首》拼回《大日如来真经》,先不说他不知道《大日经》原文,更何况,就连他一个外行人都知道,仅凭《儿歌三百首》里面的常用字,根本不可能拼成佛经里那些晦涩难懂的咒文。 咒这个故事並不复杂,这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恐怖片,按照时间顺序来讲,这部恐怖片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六年前,女主李若男跟他男友阿东等人来到了男友所在的陈家村,想要拍摄村子的禁忌——大黑佛母。 在这过程中,女主李若男意外將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献给了大黑佛母,因为同伙人打破了村子的禁忌,全村人几乎死绝。 逃生后,李若男挺著肚子,带著录像机前往云南寻求一位高僧的帮助,知晓了自己的女儿被大黑佛母选中,自己也身中诅咒。 生下孩子后,李若男因为精神的原因被剥夺了监护权,孩子由寄养家庭扶养,扶养者为谢启明。 六年后,似乎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也可能是认清了现实,李若男將女儿的监护权暂时拿了回来,告诉女儿朵朵她自己的名字,並尽全力满足女儿的一切要求,从此,她的女儿陈乐瞳的身上发生了一系列怪事。 谢启明担心陈乐瞳,在知道了诅咒的存在后,修復录像並前往云南寻求当初那位高僧的帮助,知道真相后他被大黑佛母夺走了性命。 或许是李若男在和女儿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对女儿產生了感情,最终,李若男选择独自一人前往陈家村,成为祭品,並將大黑佛母的脸录下来,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分担诅咒给广大网友,让自己的女儿活下来。 最终,李若男跪在大黑佛母法相前不知生死,陈乐瞳成功活了下来,而录像机不知道被谁从洞中带了出来,製作成了纪录片被无数人看到。】 第二章 谢启明 顾常明把手机打开,找到自己的行程,看到上面写著目的地是云南大理。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陈乐瞳诅咒爆发、李若男求助阿清师、谢启明带著损坏的录像带前往云南找那里的高僧释空云求救的时间点。 顾常明也搞清楚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中了大黑佛母的诅咒。 顾常明看过原电影,这意味著他直视了大黑佛母的脸,被大黑佛母注视了。 在原来的世界或许没什么,但是在这个世界,意味著顾常明凝视了诅咒的中心,被大黑佛母標记了。 电影里,谢启明从看了完整录像到献出自己的真名引爆诅咒而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也就是说,顾常明只有最多半天的时间去寻求帮助,在这半天里,要是无法解除诅咒,等待他的唯有一死。 问题是,他並不知道电影里那位神秘的释空云大师在哪座寺修行,而要是找其他的高僧或者道长,他一不確定人家是否有真本事,二不確定人家能不能对付大黑佛母。 只有电影里这位一直在录像里出现的法师在看了大黑佛母的视频后依旧活得好好的。 可见他哪怕对付不了大黑佛母,但保命肯定是没问题的。 想要找到那位高僧,他只能跟著谢启明。 想到这里,顾常明睁开眼睛,看向坐在旁边的男人谢启明,直接开门见山: “谢先生,你是不是有一个养女叫朵朵?” 谢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拉开和顾常明的距离,声音里带著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你在调查我?” 他很確定,自己不认识顾常明,他在大陆也没任何朋友,顾常明不应该知道他的信息。 顾常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伸到谢启明面前,將袖子捲起来露出手臂。 就看见顾常明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块块暗沉的黑斑,黑斑中间是溃烂流脓的皮肤。 谢启明看了,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朵朵的身上见过这种斑。 其实顾常明自己也没想到诅咒居然发展得这么快. 他只是觉得,既然他都开始掉牙咳血了,那他身上的其他地方绝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以为最多就是长黑斑,结果没想到居然已经开始溃烂了。 “我和你养女一样,也中了大黑佛母的诅咒,所以我有特意去寻找是否有其他有同样经歷的受害者。” 顾常明撒了个看起来很合理但仔细一想就漏洞百出的谎,但很明显,此刻的谢启明並没有深入思考顾常明话里的问题。 “她是我女儿。” 谢启明认真地纠正了顾常明的称呼。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和你的女儿一样,身中诅咒。我们的诅咒都开始爆发了,只有將大黑佛母彻底解决,我和你的女儿才能得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顾青书没有说谎,只是他没说可以通过分担诅咒的形式延缓诅咒的爆发。 毕竟这治標不治本。 “刚刚我手机视频里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吧。” 顾常明用的是陈述句,谢启明听得出来,沉默地点点头,声音低沉: “她就是朵朵的亲生母亲。” “下车以后,我们找个地方谈。” 顾常明想了想,还是对著谢启明警告道: “记住,不要看大黑佛母的脸,如果有人问你名字,不要回答,一定不要回答。” 谢启明盯著顾常明的脸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和怀疑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终於开口: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 顾常明低头,抚摸著自己手臂上溃烂的皮肤,轻声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想活下去,而你想要你的女儿活下去,而这,就绕不开诅咒的源头——大黑佛母。” 谢启明沉默地听著,没有否认。 “我们目標一致。” 顾常明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列车缓缓停稳。 …… 出站口外,夜色已经降临。 顾常明和谢启明在车站附近隨便找了一家麵馆。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面前各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但谁都没有动筷子。 顾常明是因为牙已经鬆了,嚼不动。 谢启明则是因为完全没有胃口 “刚刚视频里的那个咒语和手势,是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谢启明最先按耐不住,问出了自己此行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哪怕他尽力掩饰,也难掩声音里的急切。 顾常明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滑过喉咙,隱隱感到刺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他怀疑他牙齿又掉了,然后他还把牙齿吞了下去。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其实是『福祸相依,生死有名』的闽南语发音,先生其实是台湾人吧,那你应该会闽南语吧?你试著用闽南语念出『福祸相依,生死有名』试试。” 听完顾常明的话,谢启明心里头诧异,他的口音有那么明显吗,这么容易就能猜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他试著用闽南语念了一遍,可能因为地域的缘故口音有些偏差,但能听得出来说的是“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但这句咒语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很正常啊?” 谢启明並不觉得“福祸相依,生死有名”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要不是看了电影,顾常明也不觉得这句咒语有什么问题。 “这就要说到刚刚视频里那个女人的手势了。” 顾常明接过谢启明递给他的纸巾,擦掉嘴角的汤汁,继续道: “那个手势是密宗八天方手印的变形,原本的手印是向四方汲取福德,但修改变形了以后,就变成了向四方散播诅咒。配合那句咒语,就是『我愿意献出真名,共担诅咒,记名於佛母』的意思。” 其实哪怕是念了咒语、做了手势也没什么,大黑佛母並不会就因此盯上,最多就是倒霉几天。 只有凝视了大黑佛母的脸,才是真正的必死诅咒。 谢启明凝视著顾常明清俊而又略显苍白的脸,尤其是顾常明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来顾常明是否有所心虚和躲闪。 可顾常明眼神不偏不倚,於是他只看到了顾常明眼里的澄澈和清明。 莫名地,他信了,於是开口说了自己知道的事: “既然你中了诅咒,也知道诅咒的来源是大黑佛母,我调查过,朵朵地诅咒来源於陈家村供奉的邪神大黑佛母,陈家村的先祖来自大理,所以,大黑佛母的来源,应该就在大理。” “在大理清溪,有一座法兴寺,庙里有一位高僧,他的名字叫释空云,很有名,据说佛法高深,我想,他应该会知道大黑佛母的事,我从台湾来到大陆就是为了向那位大师寻求帮助。” 既然顾常明获取了谢启明的信任,谢启明就告诉了顾常明自己为何而来,这也算是交换信息。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透露大理高僧的存在,就是希望顾常明能跟著他一起去大理找那位高僧破除诅咒。 哪怕破解不了,压制一下也好。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著一个人被邪神伤害。 顾常明不傻,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自然顺著话头提出了自己需要跟著他去拜访高僧。 第三章 大黑佛母的追杀 两人租了一辆车,顾常明没有驾照,但是谢启明有。 台湾的驾照在大陆並不通用,但这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就是生命,在谢启明看来,每耽误一分钟,朵朵就多一分危险。 他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在公路上极速飞驰,导航显示距离法兴寺还有四十公里 顾常明坐在副驾驶,把那本《儿歌三百首》翻来覆去地看。 他翻到了第三页,上面是一首儿歌的歌词和简谱。 歌词很简单,就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没有什么特別的,没有金光,没有佛力,仿佛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儿歌书。 但顾常明知道它没这么简单,单单是让他死而復生来到这个世界就不是普通物件能做到的。 顾常明合上书,闭上眼睛。 身体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剧烈,他的牙齦已经完全烂了,稍微一碰就会出血。 他的皮肤上,那些黑斑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胸膛,他的呼吸越来越短,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被针扎进肺里。 当然,最可怕的还是难以抵御的困意。 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时不时地陷入短暂的空白,等他再睁开眼,就发现时间已经跳过了几秒甚至十几秒。 这让顾常明惊出了一身冷汗。 顾常明摸过身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里面是他在麵馆里泡的咖啡,整整十包速溶咖啡粉,浓得像墨汁,苦得发涩。 但现在已经尝不出苦味了,因为,他的味觉消失了。 “你还好吗?” 谢启明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声音里的担忧与关心却藏不住。 经过刚刚的一番深入交流,他已经知道顾常明正在面临诅咒的折磨,隨时可能听到来自大黑佛母的呼唤而死去。 哪怕顾常明的接近別有用心,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將死之人的事实。 “还活著。” 顾常明闭著眼睛,身体完全摊在座椅上,无力地应和道。 “还有多久?” 谢启明又问,不知道是在问距离法兴寺还要开多久,还是在问他还能撑多久。 顾常明打开手机,看了眼导航: “大概二十分钟。” 谢启明没再说话,把车速又提了一些。 夜色中的高速公路很安静,前后都看不到车,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车顶滑过,在车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道诡异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声音传入顾常明的耳朵,又似乎是直接进入了他的脑海 顾常明浑身一僵,绷住身体,紧紧闭著眼睛,没有回应这道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 这次比第一次更近,更清晰,声音沙哑、刺耳,庄严又诡异,像无数个人用同一个喉咙在说话,又像一个人同时用无数种声音在低语。 顾常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满嘴的鲜血,不让自己张口回应,只要不回应,那就不会出事。 他知道这是什么。 电影里,谢启明就是回应了呼唤,献出自己的真名,然后就立即控制不住磕头而死。 “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响起。 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东西在他耳边说话。 顾常明猛地睁开眼。 他先看了一眼谢启明,谢启明还在专心开车,没有任何异样,这意味著他没有听到这个声音。 然后,顾常明缓缓偏头,看向前方车內的后视镜,发现,后座上居然坐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皮肤溃烂,五官扭曲,只剩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水和脓液从每一个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后座的皮椅上。 这应该就是朵朵口中的“坏坏”,也就是李若男在监控里看到的怪物。 顾常明心里想道。 它的脸凑在顾常明的脑后,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顾常明的后脑勺,溃烂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的名字……快告诉我……” 顾常明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不只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因为诅咒已经快要把他的生命力榨乾了,他的手脚发软,脉搏微弱,连握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的手还是动了,解开了安全带,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如果不拼命,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启明。” 顾常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继续开,不要停!” 谢启明还没反应过来顾常明干嘛要说这种话,顾常明就已经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后座那只怪物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双溃烂、湿滑的手,顾常明的手指插进了它手背上的烂肉里,指骨抠住了它的骨头,然后猛地一拧。 他翻身从副驾驶翻到了后座,整个人压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身上,身上满是噁心的尸水、血液、腐肉。 他的体重加上惯性,把怪物压得往后一仰,但怪物的力量远比他大,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反扑了回来,把顾常明压在身下。 那双溃烂的手掐住了顾常明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颈椎拧断。 顾常明被按在座椅上,后脑勺撞上车窗,发出一声闷响,视野渐渐发黑。 怪物的脸凑到了顾常明的面前,血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顾常明的脸上、嘴唇上、眼睛里。 顾常明没有闭眼,他看著那张烂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下去。” 他伸手掐住了怪物的脖子,那脖子也是烂的,皮肤一碰就碎,下面的肌肉滑腻腻的,根本掐不实。 但顾常明不在乎,他把手指插进那些烂肉里,拼尽全力往两边撕扯。 “啊啊啊啊!” 顾常明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声了,嘶哑、破碎。 怪物的脸在他的面前扭曲,那张嘴还在动、还在问: “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 “你爹!” 顾常明一拳砸在了它的脸上,拳头砸进烂肉里,指骨撞上颧骨,发出一声闷响。 不疼,他已经没有痛觉了。 他抬起拳头,又是一拳,两拳,三拳。 他的指骨裂了,皮肉翻开了,他的手背上沾满了怪物和自己的血。 但他没有停。 驾驶座上的谢启明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顾常明一个人在后座和空气搏斗,拳拳到肉,血肉横飞。 他看不见那只怪物,但他看见了顾常明手背上迅速增多的伤口,看见了那些凭空出现在座椅上的血渍。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没任何意义。 “快到了!” 谢启明吼道: “再撑一会儿!我看到法兴寺的指示牌了!” 顾常明听到了。 他不知道是真的快到了还是谢启明在骗他,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人会没力气,但怪物却没有力竭这种说法。 那张烂脸再次凑到了他的面前,几乎跟顾青书的脸贴在了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顾常明想要挣扎,但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指骨早就裂了,拳头早就烂了,连握拳都握不紧。 他只能看著那张烂脸越来越近。 恐惧。 极致的恐惧。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炸开,他的意识在恐惧中扭曲、碎裂、崩塌。 他要死了。 他真的又要死了。 他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可以再世为人,然而生命就这么短暂地就要结束了。 活著为什么这么难? 极致的恐惧和不甘在生命的无常面前,他的意识反而转空了。 顾常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只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执念、对诅咒的愤怒、对命运的不甘。 在这一刻,他反而放下了所有的分別与执著。 他的两只手无力地垂落、张开,右手手指碰到了打斗中掉落的《儿歌三百首》。 一道柔和的、温暖的金光从书页之间渗出。 不是炽烈的、攻击性的,而是温和的、包容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那道光由內而外,遍满整本《儿歌三百首》。 在不知不觉间,书皮上的字跡变换了模样,从《儿歌三百首》变成了《大日如来真经》,而封面上的踩莲孩童变成了一尊金色的佛陀。 佛陀的左手自然下伸、指尖下垂、掌心向外,右臂自然上举於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伸展。 一个金色的“卍”字从佛陀的右手掌心出现,落在顾常明的头顶。 他感受到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在那道光中,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他不执著了,他放下了。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此时的他,无所畏惧。 顾常明不由自主地將右手结於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自然上翘—— 无畏印。 在手印结出的那一剎那,金色的佛光从顾常明的身上绽放而出,映衬著这一刻的顾青书仿若沐浴著金光的活佛。 金光落在那只怪物身上的瞬间,它就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捲曲、发黑、碎裂,隨即,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化作了一缕黑烟。 消失了。 金光褪去,一切恢復了平静,顾常明瘫倒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他发现,他的身体状况回到了刚上车时的状態,就仿佛他刚刚和那只怪物血拼的经歷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都恢復了原样。 但顾常明知道不是梦,谢启明也知道不是梦,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这时,正在超速行驶的车渐渐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寺庙门口,一位身披青色袈裟的老僧在另外一位年轻一些的和尚的陪同下站在寺庙门口,目光看著渐渐行驶而来的私家车,仿佛已经预料到了有客將来,在此等候多时。 谢启明看到了老僧的脸,那正是他们此行地目的——释空云大师。 “顾常明!我们到了!前面就是释空云大师!我们得救了!” 谢启明熄了火,先是重重地吐了口气,平復刚刚紧张刺激的心绪,紧接著兴奋地转头跟身后的顾常明道喜。 他知道,接下来就安全了。 停车,打开车门。 谢启明踉蹌地衝到后座扶起顾常明,顾常明挣扎著要起来,却被谢启明背起来,急匆匆地跑向法兴寺的大门。 顾常明在顛簸摇晃中看向远处的老僧,释空云大师亦是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匯。 第四章 释空云 法兴寺的寺庙是经典的四合院建筑,一进三院,大殿坐西朝东,大殿中间供奉著毗卢遮那佛,左边是卢舍那佛,右边是释迦牟尼佛。 大殿的壁画上描绘著《降魔变相》、《五方佛图》、《逻迦大佛母图》、《太子游苑图》等图像。 顾常明是一个都认不出来,还是释空云大师身边的长真法师告诉他们的。 长真法师是一位穿著一件灰色朴素、圆脸、面相看起来大概已到不惑之年的僧人,据说是释空云大师的徒弟,此刻,厢房里,他正坐在空云大师的左侧看著坐在对面的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 释空云大师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传统长袍,头戴瓜皮帽,颈上掛著一串长长的黑色佛珠,留著长长的鬍鬚,眼眶凹陷,不苟言笑,看起来似乎並不怎么好相与。 但是,端坐在两位僧人的身前,顾常明和谢启明却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清净安寧。 这时候,释空云大师开口说了两句话,但因为不是普通话,似乎是本地的某种方言,所以顾常明两人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时候,长真法师的作用就来了: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们的来意,菩萨已经知晓,但是,师父並不能直接出手对付佛母。” “为什么?” 顾常明眉头紧皱,不能理解为何释空云大师明明不惧大黑佛母,但为什么不愿意出手救人,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 “佛母没有善恶,仅因人心而变。” 长真法师没有翻译给释空云大师,而是自己做出了回答,但从释空云大师的眼神来看,他明显能听得懂普通话,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 “你们应该知道,佛母的信仰来源於大理。” 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点点头,尤其是谢启明,他正是知道陈氏宗族的祖先来源於云南,所以才会不远千里横跨海峡来到这里请教。 “但你们可知,佛母亦是来源於我们本土村寨的本主?” 长真法师继续耐心地说道。 “大黑天?” 这触及到了顾常明的知识盲区,但谢启明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地回答了一句。 长真法师看了一眼谢启明,似乎没想到谢启明居然知道他们大理的信仰,不过这只是小事: “是的,我们大理每一个村寨从古至今,世世代代將大黑天菩萨作为本主供奉,因为大黑天菩萨的护法,我们免受於外道的侵扰。” 他顿了顿,手里的念珠不紧不慢地拨过一颗。 “但是,神明没有善恶,人心却有。佛母被作为大黑天菩萨的阴性面,因为人心应愿而生,並因人心而墮落为邪神。” “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万般皆因果,半点不由人。” “佛母的诅咒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自业自受。” 说完,长真法师安静地拨动手里的念珠,不再言语,等待著两人的询问。 厢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声掠过檐角,供桌上燃著的香灰无声地落下了一截。 “倘若无辜的人因为佛母的诅咒而受到伤害,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吗?” 谢启明沉默了良久,突然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他的心里想到了朵朵,这个他视为亲生女儿的孩子,因为一个奇奇怪怪的亲生母亲、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诅咒而生命垂危。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到那样的罪? 两位法师都没有作出回答,依旧在拨珠念经,但他们的態度已经无声作答。 谢启明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顾常明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唯物世界,他可能会直接站起来反驳。 但是…… 这是一个有鬼神存在的世界。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但他临终前在藏地待过,他知道,在辩论这一块,普通人是很难辩得过这些从入门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学习辩才的真和尚。 他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但顾常明不能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他的任务是完成谢启明的心愿,让朵朵,也就是陈乐瞳能平安地地活下去。 这註定了和大黑佛母走在对立面。 顾常明不知道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乘著谢启明的“愿”而来,在此因缘际会。 换句话讲,就是谢启明间接地给了他一条命。 说谢启明间接给了他一条命可能高看了谢启明,但是顾常明无所谓,他本就死过一次。 “两位法师,既然你们不能直接出手,那,是否能给予我们一些帮助,让我们知道如何度化大黑佛母,根除诅咒?” 顾常明没有说消灭,而是说“度化”,哪怕是他一个外人都知道佛门中人不会直接杀生,所以他乾脆换了一种说法。 而且,他记得,大师说的是不能直接出手,但没说不能间接出手。 释空云大师睁开眼睛,看向了衣衫襤褸的顾常明,儘管容顏衰老,但眼里却是智慧和明净,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打量著顾常明,似乎是在寻找或者確定著什么。 被这么一双眼睛看过来,顾常明顿时有一种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的感觉,仿佛自己在释空云大师的面前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 最终,释空云大师的目光落在了顾常明的手里,而顾常明的手里正拿著那本已经大变样的《大日如来真经》。 只听见释空云大师目光直视顾常明的双眼,开口说道: “你可愿做我的关门弟子?” 这次,顾常明听懂了,所以眼神里浮现出了惊讶。 在顾常明的耳朵里,释空云大师说的依旧是他那一套本地语言,但莫名地,他就是听懂了释空云大师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绕过了耳朵,直接印入脑海里。 既然有这样的能力,那刚刚让长真法师做翻译是何意味? 不过,从谢启明疑惑不解的脸色,並看向长真法师等待翻译的姿態来看,显然谢启明並没有和他一样能听懂释空云大师在说什么。 莫名地,听到释空云大师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弟子的时候,顾常明的心里竟生出了些许的喜悦和渴望,而没有生出对出家的排斥和对世俗的不舍。 顾常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释空云大师的问题,而释空云大师也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默默地等著。 场面陷入了寂静,只有谢启明四顾茫然。 第五章 出离心、菩提心 释空云大师的问题很突然,无论是谁在被一个真正的高僧询问是否愿意做其弟子,他都会犹豫,而不是开口就拒绝或者是同意。 这是人面对重大抉择时本能的停顿。 除非其早已心有所属。 顾常明低头,看到了捧在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顾常明默默看著封面上那尊施与愿印和无畏印的大日如来佛,佛陀的眼睛无声地看著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或许,从他临死前踏入雪域高原、选择天葬、布施天地的时候就已经为今日佛缘种下了种子。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拖著病身,不远千里跑去藏地,只为把自己还给天地,这种事,说出去大概会被人笑脑子有病。 但对顾常明来说,只不过是生於天地,还於天地。 “大师为何选择我作为您的弟子?” 沉默了良久,顾常明问出了自己刚才就想知道的问题,他不理解,为何这位法师要收自己为徒。 他有什么地方吸引到人家了? “这是菩萨的指点,也是贫僧和你的缘。” 释空云大师让长真法师將谢启明带去另一间客房,房间內只留下顾常明两人,他定定地看著顾常明的脸,仔细端详,才说道: “贫僧知道你为何而来,亦知晓你將往何处去。” 释空云大师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缓缓走到顾常明的面前,和他相对而坐: “你看著贫僧的眼睛,然后告诉贫僧,你看到了什么。” 释空云大师注视著顾常明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闻言,顾常明没有多说什么,直视眼前释空云大师的双眸。 都说眼睛是读懂一个人心灵的窗户,但现实往往很多人都不敢和別人对视。 大师的眼睛很乾净,很清明,就好像是,一面明镜。 顾常明以为,他会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然而不是。 他看到了一尊菩萨。 一位赤裸上身细腰、下身穿裙、戴耳环、手鐲、项圈瓔珞等饰物,手结妙音天印,头戴饰有阿弥陀坐像菩萨冠的菩萨。 顾常明不认识这位菩萨。 就在顾常明疑惑这位菩萨为何跟他熟知的菩萨形象不同的时候,他眼前的人影变了。 在他的眼中,坐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释空云大师,而是一位菩萨。 刚刚他在释空云大师眼中看到的那位菩萨。 在顾常明恍惚之间,慈悲庄严的菩萨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抚摸过顾常明的头顶,一瞬间,顾常明的头脑一阵清明。 在菩萨掌心落下头顶的那一刻,顾常明的心神中顿时生出了这尊菩萨的名號。 隨即,顾常明低头,双手合十,诵念菩萨名號,礼敬尊者: “南无阿嵯耶观音菩萨!” 这是对於一位菩萨的尊敬。 等顾常明抬头再看向眼前,在他的眼前,却不再是阿嵯耶观音,而是释空云大师。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假象,如梦似幻。 但顾常明心里就是知道,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所以,究竟释空云大师变成了阿嵯耶观音,还是阿嵯耶观音变成了释空云大师? 顾常明心里隱约有了答案,不过他还是先回答了刚刚释空云大师问他的问题: “我看见了大师,也看见了菩萨。” 释空云大师的脸依旧严肃庄重,但脸上的皱纹稍微有了和缓,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你看清了,但没有完全看清,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可知,法兴寺传承的是哪一脉?” 顾常明神情微微一顿,这话题的转折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法兴寺的法脉传承,对於佛教,他了解的除了净土宗、禪宗,剩下的就是临死前了解的藏传佛教,但也仅仅只是道听途说的皮毛而已。 所以顾常明摇了摇头。 “法兴寺修行的,是阿吒力法脉,亦是密教的一种,由赞陀崛多神僧在唐朝自西域摩伽陀国传经而来,奉阿嵯耶观音为主尊,摩訶迦罗为大护法。” 释空云大师没有意外顾常明不了解,毕竟这年头也没几个人会在进入寺庙道观之前专门了解其传承,只是耐心解释道: “若是你不愿意出家,亦可以接受灌顶成为一名师僧,作为一名在家弟子,这是阿吒力教和其它佛门密教的不同之处,但是……” 释空云大师看了眼顾常明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眼神波澜不惊,无有一丝起伏,无欲无求: “若要精进修为永不退转,护持正法,则需具足圆满。” “贫僧再问你,你可愿拜贫僧为师,皈依三宝?” 从顾常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看到《儿歌三百首》,再在车上《大日如来真经》又救了自己一命的时候,顾常明其实就已经明白,自己这辈子已经和佛门绑定了。 如今只不过学什么法,拜什么师的问题。 这已经是第二次询问了,要是再犹豫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所以顾常明没有再犹豫,而是顶礼膜拜,恭恭敬敬道: “弟子顾常明拜见师父!” 释空云大师平视顾常明的头顶,点了点头: “原本,入我密教,需要先修满显教经典至少十二年,再跟为师修行三年,互相审查,相互印证。同时,需要明悟人身难得、寿命无常、轮迴过患、因果不虚,生起出离心。再进行十万遍皈依大礼拜、发十万遍菩提心、诵十万遍金刚萨锤百字明、供十万遍曼扎、將为师等同诸佛,不生轻慢、不生怀疑、不妄议是非,一心依止,不三心二意。” “但为师知道你等不了这么久,你的障碍魔已经近在眼前。” 確实,顾常明等不了这么久,真要是按传统的密法修行之路,他最快也要十五年才能密法入门。 根据顾常明临死前在藏地参观知道的经学院诸僧人来看,单单就是显教的修行就卡死了至少九成的僧人。 他这只要入门就可以修习密法,跟藏地那些在高压下终生学习却依旧不能入密宗的僧人一比,多少让他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最晚还有六天,李若男就会给朵朵餵凤梨,破了阿清师的法,让大黑佛母杀死阿清师父两人。 到时候,朵朵也会再次成为大黑佛母的祭品。 大黑佛母就是他近在眼前的障碍魔。 但若是能降伏魔障,大黑佛母未尝不能成为顾常明修行的资粮。 “所以,在正式为你灌顶之前,为师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你有出离心、有菩提心吗?” 释空云大师脸色平静地问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却一下子难倒了顾常明。 他知道什么是出离心,也知道什么是菩提心,但是,他不敢说自己一定有。 於是,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顾常明就不说话了。 所以顾常明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释空云大师,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和惭愧。 没有等到顾常明的答案,释空云大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沉静: “你很实诚。” “若你即刻答『有』,为师便知那不过是头脑编织的答案;若你断然说『无』,又落入了另一种执著。“ “为师且问你,在你刚刚面对佛母追杀、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顾常明没有奇怪於他知道车上发生的事,对於这种能显露菩萨相的高僧,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所以他直接回答: “先是不甘、恐惧,隨后放下了恐惧,无所畏惧。” “那要是现在再面临一次刚刚死亡的威胁,你还会怕吗?” 释空云大师继续问道,颇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为什么师父您的问题总是那么难回答啊! 顾常明在心里暗暗发苦,但还如实作了回答: “弟子不知道。” 也许怕,也许不怕,或许要真正再面对一次他才能给出答案。 人心是变化无常的,就好像江河,时刻奔腾不息。 所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释空云大师没有对顾常明的回答感到不满,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现在如实告诉我,你第一眼看到与你同行的那位施主是什么感觉?漠然、厌恶、还是好感?” “如果真要选择,应该是好感吧,因为他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对我表达了善意,我不可能会因此而厌恶他,也不可能对於他的帮助无动於衷。” 顾常明回忆著自己在高铁上见到谢启明的第一眼,语气带有迟疑,但眼神却是肯定。 “那,你可愿意此时此刻,在心里发自內心地对他说一声『愿你平安』?切记,不要假装或者勉强,而是真心实意。” 这个问题对顾常明来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的脑海里却回忆著第一眼见到谢启明时为女担忧的憔悴面庞、关於他在电影里的不幸遭遇,还有他一路上无声的帮助和支持。 没有谢启明,顾常明都不一定能来到法兴寺。 谢启明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父亲,顾常明能確定。 儘管好人总是不长命、被欺负,但是,他真心希望这个好人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带著遗憾和不甘死去。 想到这里,顾常明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那里是谢启明和长真法师所在的客房。 一句真心的祝福,有何不可? 顾常明在心里想著,默默念道: “愿你平安。” 似乎看出了顾常明內心的真实想法,释空云大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平静道: “我不需要你现在直接回答你是否有出离心、菩提心,那只会让你的头脑思考、权衡、辩论,得出最利於你当前的答案。我只需要你察觉,察觉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我只需要你明白,明白自己的心。” “在你成为我的弟子后,我会让你去看、去行、去证,到那时,答案自己会来,融入到你的一言一行里。” 第六章 传戒 顾常明知道,他通过了释空云大师的考验。 释空云大师的问题很简单、也很困难,真正困难的地方,在於明白自己的心、正视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 “你真的確定了,你要出家?” 等顾常明去到谢启明所在的客房,两人独处的时候,顾常明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 谢启明不是很能理解顾常明一个大好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现代科学发达的时代遁入空门。 “你可能不了解法兴寺的传承,但是我来之前有查过,我告诉你,其实如果你真的要拜师学法,不一定非要出家,法兴寺传承的阿吒力法脉是允许僧人在家结婚的,完全没必要出家啊!”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唯物主义教育的人,谢启明对於宗教並不是很感兴趣,哪怕现在知道超凡的存在,他的想法也是远离,而不是接近。 所以儘管知道求得释空云大师自己有可能学法,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念头。 真要是想学,早在阿清师那边的时候他就拜师了,这不比入佛门逍遥自在得多。 看著顾常明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谢启明知道,要是再劝下去,可能就是结怨了,所以,他只问了顾常明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你选择出家,你的家人同意吗?” “我是孤儿,我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顾常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让谢启明闭嘴。 谢启明的嘴唇微微动,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是这样的,真的很抱歉。” 顾常明摇摇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孤儿的身份,更何况,比起某些父母具在的人,他甚至过得还要好。 儘管现在的风气是一提原生家庭的痛楚就会被人喊打喊骂,但现实却是真的有人在过著生不如死的童年。 顾常明过来告诉谢启明自己出家的事,一方面是因为谢启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一方面则是为了拿到他手里的录像机,趁著现在谢启明还没將它修復观看,让他远离这个危险。 然而,要是谢启明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也就罢了,但他不是,所以在得知录像机的危险、而顾常明想要拿去保管的时候,谢启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既然那个录像机既然那么危险,那我更不应该把它给你,你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佛母的诅咒,又为什么还要趟这趟浑水?” “哪有那么简单。” 顾常明心想著《大日如来真经》上面关於谢启明的心愿,轻声说道: “哪怕我现在暂时隔绝了诅咒,但是我的记忆里依旧有著大黑佛母的正脸,诅咒隨时可能再次爆发。在寺庙里有师父可以保护我,但我总不能永远不出寺庙,我跟大黑佛母註定了要斗一场。” 《大日如来真经》並没有完全驱逐顾常明身上大黑佛母的诅咒,仅仅只是將其隔绝在外,除非顾常明能彻底忘记、或者降伏大黑佛母,否则,大黑佛母存在一天,他就多一天再次被诅咒威胁的危险。 “师父他需要镇守在寺庙,不能去往台湾,但是我可以,师父之前虽然说了不会直接出手,但是既然我要去对付佛母,他老人家不可能完全无动於衷。” 虽然释空云大师他总是一副严肃生硬的模样,但是,一个人的本心是不会骗人的,他的本尊也不允许他骗人。 阿嵯耶观音作为大悲的象徵,若是释空云大师真的没有慈悲心,他不可能会修到如此境界。 最终,顾常明还是说服了谢启明,从谢启明手里拿到了录像机。 在拿到录像机后,顾常明顺手就把它放到了寺庙护法殿供奉的摩訶迦罗雕像脚下,之后就回了房间。 这让在观音像前观想本尊的释空云大师脸皮子跳了好几下。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顾常明要有好果子吃了。 根据释空云大师的嘱咐,明天上午就会为他举行三坛大戒和三昧耶戒,正式成为一位密宗弟子。 顾常明原本还不知道一天之內举行这么多戒是什么概念。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入佛门,哪怕之前连佛经都没看过几本,好歹要临时抱一下佛脚,了解一些基本知识。 然后一了解,顾常明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师父到底给他开了多大的后门。 不仅是顾常明怀疑人生,当地佛教协会的人当晚接到法兴寺释空云大师的阿吒力传戒申请的时候,都差点怀疑顾常明是不是释空云大师的私生子,以至於让这位在滇省有著重要地位的阿吒力破格做出这种事。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在將顾常明的身份信息审核、確定顾常明身份清白后,就一路绿灯通过了申请,並紧急召集大理的高僧们前往法兴寺做顾常明的尊证师、布置坛场。 没办法,法兴寺的僧人不多,修密法的甚至只有释空云大师和长真法师两人。 哪怕释空云大师凭藉自身的地位儘可能的简化流程,將需要花费至少半个月的流程在一天之內解决,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能省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常明就被叫醒了,叫他的是长真法师。 这位圆脸的中年僧人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盏提灯,火苗在灯笼里直直地燃烧。 要是顾常明没有记错的话,法兴寺是通电了的…… “师弟,该沐浴更衣了。” 师弟? 顾常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昨晚答应拜师的那一刻起,他在法兴寺就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顾常明跟著长真法师穿过迴廊。 凌晨的法兴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昨晚来的时候,这座寺庙里只有释空云大师、长真法师、他和谢启明。 但现在,迴廊两侧的厢房里亮著灯,窗户纸上映著一个个端坐的人影。有人在低声诵经,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吟诵。 顾常明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又是从哪来的,他只知道,跟著长真师兄就对了。 第七章 三坛大戒 沐浴在寺庙后院的净房里进行水是温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长真法师让他將全身浸入水中三次,每次都要没过头顶。 “一洗尘垢,二洗业障,三洗妄念。” 顾常明依言照做,当他第三次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身体莫名轻了不少。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 出浴后,长真法师递给他一套崭新的僧衣,灰色的,很朴素,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很乾净。 换上僧衣,长真法师带他去了大雄宝殿。 殿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顾常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无他,被惊到了。 大殿正中央供奉著三尊佛像——法身毗卢遮那佛居中,报身卢舍那佛在左,应身释迦牟尼佛在右。 佛像前的供桌上,鲜花、清水、檀香一一陈列,香菸在长明灯的烛光里笔直上升。 三身佛前,端坐著三位老僧。 中间那位,是释空云大师,他今天换了一身大红色袈裟,头戴五佛冠,手持一柄如意,庄重严肃。 他的左边,是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面容清瘦,穿一领紫檀色的袈裟,他的背有些佝僂,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坚挺有力。 右边是一位壮年僧人,浓眉大眼,面色粗糙,穿著打满补丁的袈裟,露出半身肩膀,上面满是被烈日暴晒、被风吹雨打的风霜,看起来似乎是一位苦行头陀。 这年头国內修苦行的僧人太少太少了。 而在大殿两侧,各站著一排僧人。 一共七位,左侧三位,右侧四位,这七位代表的是不同的寺院、不同的法脉,他们都手持念珠,面容端正,目光落在顾常明身上。 长真法师来到顾常明耳边低声道: “师弟,今天是你的传戒大典。按规矩,传戒必须有三师七证——三位授戒师,七位尊证师。三师七证具足,你的戒体才算成立。” 他示意顾常明看向大殿中央的三位老僧。 “中间是师父,是你的得戒阿闍梨,也是你的根本戒师。” “左边那位是了凡大师,宝华寺的方丈,师父请他来做羯磨阿闍梨,负责在戒坛上审问你的遮难。右边那位是慧觉大师,光明寺的首座,做教授阿闍梨,负责教导你威仪规矩。这三位,就是你的三师。” 长真法师顿了顿,看向两侧的七位僧人。 “那七位,是七证,是来自大理七座寺院的尊证师,为你的受戒作证明。” 话罢,长真法师一一向顾常明介绍,顾常明顺著长真法师的目光一一看过去,认真记下他们的容貌、法號、法脉。 七位僧人,有的鬚眉皆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面带笑容,有的神情严肃,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袈裟庄严。 “三师七证,总共十位。师父为了凑齐这九人,动用了多年的人情。几位老和尚昨天半夜接到消息,连夜赶山路来的。” 九位僧人,来自九座寺院,有的可能赶了上百里的山路,就为了给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作证。 顾常明听著长真法师的讲解,喉咙莫名有些发乾。 不至於做到如此的…… 顾常明想这么说,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候,殿內响起了一声悠长的磬响,打断了顾常明的思绪。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大殿正中央。 释空云大师睁开眼,目光落在顾常明身上。 “顾常明。” 释空云大师说的是依旧是本地方言,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在。” “今日,大理十方诸山长老齐聚法兴寺,为你作证。三师七证,具足无缺。”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平缓,端正肃穆: “传戒法会,正式开始。” 鸣钟集眾之后,顾常明在长真法师作为引礼师的指引下跪於殿中。 释空云大师垂目看著他,开口为顾常明开导沙弥十戒的意义: “沙弥者,有『息慈』之义——息世间恶染,慈济眾生。今日为你授沙弥十戒,你当諦听,至心领受。” “第一,不杀生。一切眾生皆具佛性,断他性命即是断未来佛之命。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第二,不偷盗。不与而取谓之盗,一草一木亦不可轻取。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 “第十,不捉持生像金银宝物。出家之人,舍离財货,以法为宝。尽形寿能持否?” “能持。” 十条戒,十句“能持”,顾常明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豫,佛像下,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眼角深刻的皱纹微微鬆动: “善。” 长真法师捧著剃刀上前,递给释空云大师。 铜製的剃刀崭新锋利,释空云大师將刀锋贴上顾常明的头皮,轻轻刮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落下一綹一綹青黑色的发茬,刀锋走过之处,无有伤到顾常明分毫。 大殿里很安静,二十只眼睛看著那柄剃刀在顾常明头上一刀一刀地走过。 剃度完成,顾常明的头顶变得光禿禿的,然而,哪怕是头顶没有一根头髮,依旧无法掩盖顾常明出眾的容顏。 “初坛正授,至此圆满,赐你法名『长明』,从此,以『释』为姓,为释家弟子。” 释空云大师將剃刀放回铜盘,將法名赐给顾常明,顾常明跪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膝前散落的头髮,看了片刻,顾常明收回了目光: “弟子长明,谢师父赐名。” 初坛结束后,戒坛移至法堂。 这是顾常明第一次进法兴寺的法堂。 法堂比大殿小得多,正中设有一座方形的戒坛,坛高三级,四面有阶,坛上铺设黄布,供奉著一尊大日如来佛铜像,像前陈列著香炉、花瓶和一只铜盘,盘中放著一把剪刀和一卷黄纸。 三师登坛就座,释空云大师居中,了凡大师居左,慧觉大师居右,七位尊证师分坐坛下两侧。 顾常明被长真法师引到坛下。 教授阿闍梨慧觉大师从法座上起身,走下坛来,站到顾常明面前: “长明。” “弟子在。” “我今问你遮难,你当如实回答,若有虚言,戒体不成,反得罪业,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慧觉大师的声音浑厚,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像是给顾常明足够的时间思考,也像是给坛上坛下每一位尊证师足够的时间观察顾常明的神色。 “你有无犯过杀人罪?” “无。” “你有无犯过偷盗罪?” “无。” “你有无犯过淫慾罪?” “无。” “……” 十三重问,顾常明的回答都很认真,神色平静、不虚,这让慧觉大师讚许地点了点头。 十三重问毕,慧觉大师又问十六轻遮。 当所有的遮难审问结束时,慧觉大师合掌,转身向坛上二师稟告:“遮难已问,戒子身器清净,堪受比丘戒。” 坛上,释空云大师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身旁的了凡大师。 羯磨阿闍梨了凡大师站起身,苍老雄浑的声音在法堂里迴荡: “僧集否?” “僧已集。” 七位证师齐声回答。 “和合否?” “和合。” “此沙弥长明,已受沙弥十戒,遮难清净,今乞受具足戒。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一次羯磨,法堂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二次羯磨,依旧寂静。 “诸大德若同意授戒者默然,不同意者出声。” 第三次羯磨,七位尊证师面色平淡,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知道,他们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诸大德已三次默然,此沙弥长明当受具足戒。” 白四羯磨完成。 释空云大师从法座上起身,走到顾常明面前: “长明,比丘戒二百五十条,今日在戒坛之上为你宣读诸戒,戒若犯,如头断不可復续,如树斩不可復生。第一条……” “此二百五十条戒,你能持否?” “能持。” 顾常明认真回应道。 “善。” “二坛正授,至此圆满。” 殿內诸位僧人合掌齐声:“善。” 菩萨戒坛,设在大雄宝殿。 三师七证各归其位,殿內灯火通明,三身佛的金身在灯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泽,映照在诸僧的面庞。 顾常明跪在三师面前,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开口道: “在正式授戒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你。” 他看向顾常明,声音不疾不徐: “菩萨戒之所以是菩萨戒,不在於你守多少条规矩,而在於你发的什么心,所以,在你纳受菩萨戒体之前,为师要问你——你可愿发无上菩提心?” 这一刻,数位大德高僧看向顾常明的目光变得锐利、沉重,无形的压力化作一座大山,牢牢地压在顾常明的头顶,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欺瞒。 昨天释空云师父已经跟顾常明討论了菩提心和出离心的问题,所以,顾常明知道,此刻的发心,並不要求顾常明立刻生起广大无边大菩提心。 想也知道那根本不现实。 真正要的是愿意在心里种下一颗菩提心的种子,让菩提心以后慢慢成长,而不是当下立刻圆满。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顾青书抬起头,看著眼前的释空云大师,合掌,语气坚定道: “为利一切眾生,弟子愿成无上菩提。” 声音清脆,鏗鏘有力,传入殿內每一位僧人的耳朵里。 “善。” 诸僧隨喜讚嘆。 “既已发心,今日为你奉请大日如来为得戒阿闍梨,文殊菩萨为羯磨阿闍梨,弥勒菩萨为教授阿闍梨,十方诸佛为尊证,一切菩萨为同学伴侣。” 说完,释空云大师起身,与三师七证一同向虚空顶礼。 顾常明跟隨著顶礼,他跪在蒲团上,额头贴著手背。 奉请完毕,释空云大师坐回法座: “长明,我今为你宣说菩萨五十八戒,第一重戒……” 待一一宣读完毕,释空云大师再次询问顾常明是否能持。 “弟子能持。” “善。” 释空云大师起身,走到顾常明面前,將手放在他的头顶。 “长明,从今日起,你已受三坛大戒,具足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是为三宝弟子,是为福田僧。”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僧眾。 “诸山长老,请为作证。” 了凡大师率先合掌,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贫僧了凡,宝华寺方丈,愿为长明受戒作证。” 然后是慧觉法师,声音浑厚如钟: “贫僧慧觉,光明寺首座,愿为长明受戒作证。”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妙心老和尚、法云老和尚、广慧法师、明远法师、慧通老和尚、悟真法师、通明法师…… 一一为顾常明受戒作证。 十位僧人的声音在大殿里交织,他们的法號、他们的寺院、他们的声音,在灯光里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似是为顾常明的戒体砌上了一层又一层牢不可破的地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释空云大师为顾常明宣读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的时候,顾常明感觉自己的身上似乎被施加了一条又一条的枷锁,几乎要將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当诸位大德宣读名號,为自己受戒作证的时候,又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大手,將自己身上的枷锁一一拆下。 持戒,究竟是枷锁,还是解脱? 顾常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疑问。 顾常明想到了河堤。 河流想要肆意横流,所以河堤就是河流的枷锁,可一旦没有河堤,河流就会泛滥、乾涸、乃至毁灭。 河堤不是为了困住河水,而是为了让河水能流入大海,获得真正的自由。 隨著最后一位大德的话音落下,殿內恢復了寂静。 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神色庄重,宣告道: “长明,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你是佛的弟子,是法的传人,是眾生的人。” “起身吧。” 顾常明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是,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殿外,天已经大亮。 谢启明靠在迴廊的柱子上,神色焦急担忧地看著大雄宝殿的方向,久久没有转移方向。 他知道,今天是顾常明举行三坛大戒、正式出家为僧的日子,按道理说,他应该为顾常明感到高兴。 但是,他觉得这一切的发展都太快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著顾常明似的,让他一刻也不能停下来,所以他认为顾常明並不一定完全准备好了要出家,也许中途就后悔了也不一定,到时候他就在外边,如果顾常明后悔想要跑路了,他还能顺手拉他一把。 不知道等了多久,谢启明终於看到光著头髮、穿著崭新灰色僧衣的顾常明从大殿里走出来。 金色阳光落在顾常明的身上,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此时的顾常明,五官清俊、面色平静,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远方,初生的东曦越过大雄宝殿的顶端,落在顾常明的脑后,恍若一轮璀璨的金轮。 谢启明看著这一幕,怔了怔,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第八章 曼荼罗 是夜,月上枝头,白日间的僧眾在集结之后已匆匆离去,不过,毕竟是顾常明的证师,勉强算是顾常明的半个老师,在离去之前,都跟顾常明添加了联繫方式。 在其他地方可能没什么,但是在大理,顾常明的背后站著半个佛学圈的人。 原本,今天谢启明就要回台湾。 他这次来大理的目的,就是为了修復录像和寻找真相和解决的办法。 然而如今,录像机被顾常明拿走,供奉在护法神脚下,而真相也被顾常明和长真法师等人告知。 剩下的解决方法,大师不方便出手,只有顾常明愿意帮他。 但是,他又怎么好意思让顾常明这个刚入门不到一天的法师去对付大黑佛母这种终极大邪神。 还有就是,谢启明跟顾常明太熟了,不是说关係很熟,而是他对於顾常明学法的过程很熟,正是知道顾常明刚刚入门,所以他才不敢找顾常明。 就好似医学生们上课的时候,老师经常在台上说,要是哪天他生病了落入学生的手里,他寧愿从楼上跳下去。 不过谢启明还是留下来等待顾常明。 他不太懂什么是障碍魔、什么是修行资粮,但是他知道顾常明必须要和大黑佛母斗一斗。 今晚是顾常明接受秘密灌顶的日子。 秘密灌顶,要害就在“秘密”二字。不能为外人道,不能落文字,不能在敞亮处行。 阿吒力教属於佛门密教的一种,在与本土白族文化结合发展的基础上融入了唐密和藏密的仪轨。 有些类似於民间法教,尤其是在家修行、家族相传的阿吒力师,更显得世俗化、民俗化。 法兴寺传承的是出家修行的阿吒力法脉,但同样也可以收在家阿吒力弟子,所以释空云大师並没有要求顾常明一定要出家,而是让他自己选择。 严格上来讲,应该称呼释空云大师为空云阿吒力,但不管是释空云大师还是顾常明都没有纠结这些外在的称呼。 灌顶的场所是在后院的弘法殿,没有任何的电器设备,用来照明的唯有一盏盏灯笼和烛火。 顾常明接过长真师兄递给他的一盏酥油灯,在长真师兄的目送下进入后院。 对於酥油灯,顾常明倒是觉得新奇,他只在小时候家里停电的时候点过煤油灯,酥油灯他还是第一次拿,他一直以为酥油是拿来做酥油茶的。 “师弟。” 长真法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管记住,听从自己的心。” 顾常明回头,长真法师已经退到了院门外,他合掌,朝顾常明躬了躬身,然后便不动了。 顾常明转身往里走。 此刻夜色渐深,院墙上的瓦当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银光,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殿门虚掩著,朱红色的漆皮在岁月的剥蚀下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月光下,柳树的枝条在身后轻轻摇晃,倒影投在青石地面上,如无数只细长的手指在同时抓挠。 顾常明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殿门就在前面,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但他依旧没有走到。 脚抬起来,落下去——人还在原地。 他停了下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周围太安静了,刚刚送他到院外的长真师兄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中的酥油灯直直地燃烧著,不摇不晃。 夏夜的蝉鸣、虫叫、微风已然止息,一片死寂。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中生起,从內而外。 顾常明不自觉的咽了口自己的口水,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恍若就在耳边、耳道里、鼓膜上: “砰砰、砰砰、砰砰!” 顾常明不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以为,在佛门净地,应该是不会有邪祟敢出手放肆的,但是没想到他却栽在了这里。 应该怎么办? 如果说是拼物理,顾常明觉得自己多少还是能拼一拼,但如果说拼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顾常明多少觉得无从下手。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想喊师父,嘴张开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不过,很快就不用顾常明纠结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拂面。 四面八方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涌了回来。 蝉还在叫,虫还在鸣,风还在吹,柳枝还在摇,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手中的酥油灯火重新开始跳动。 “进来罢。” 殿门內传来了释空云师父的声音,沉著有力,仿佛一切都不能使其扰动心神。 顾常明提著的心小心翼翼地落了下来。 顾常明轻轻推开门。 殿內只点了三盏灯,火苗不过鸡蛋大小,光照不到一丈之外,整个大殿的四周沉在浓郁的暗影里。 黑暗中,顺著灯光,顾常明看到墙壁上绘满了壁画,一尊一尊的佛像、菩萨像、明王像、护法天眾像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排列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 酥油灯的光只够照亮其中的一小片,其余的部分全沉在阴影里,知道祂们在那里,却看不清祂们的面目。 在殿內的中央,是一尊菩萨像,一尊铜製的阿嵯耶观音像,右手结妙音天印,左手施予愿印,居高临下,慈悲垂目。 酥油灯的光从下方照上去,在菩萨的脸上投下一道深长的阴影,那道阴影从眉心一直拖到下頜。 一张慈悲的面容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菩萨像的下方,是释空云师父,此时,他正背对著顾常明,手里拨动念珠,嘴中念著经咒,对这殿里的诡异氛围似乎无有察觉。 顾常明忽然感觉有些发毛。 “过来。”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从阿嵯耶观音像前传来。 顾常明走过去,发现师父盘腿坐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面前铺著一块巨大的绒布,绒布上平铺著一幅画,一张彩色的画。 画面上绘著密密麻麻的佛、菩萨、明王、护法,至少有上百尊。 每一尊都只有指头大小,但五官、衣纹、法器、莲台,一笔一画,纤毫毕现。 所有的佛像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一层套一层,从外向內层层收束。 最外圈是火焰纹,第二圈是金刚杵,第三圈是莲花瓣,再往里是一圈又一圈的佛菩萨。 正中央位置,一朵硕大的八瓣莲花格外显眼,莲花中心坐著一尊主佛,神態安详庄严,八片花瓣上各有一位神態各异的佛陀菩萨,簇拥著正中的主尊。 彩画的两侧,陈列著灌顶所需的法器,如宝瓶、宝冠、金刚杵、金刚铃、白螺、铜镜、五色线…… 顾常明看了一眼过去,第一眼就被护法部的大黑天吸引了视线,觉得很是亲切,就跟自己第一眼看到释空云大师那样,恍若自己天生就和其有缘。 或许自己这次结缘的本尊,就是祂了吧。 顾常明在心里想道。 “跪下。” 这时,释空云大师说道。 第九章 入坛 顾常明没有多想,照做,在蒲团上跪下,与师父面对面,中间隔著那幅曼荼罗。 释空云大师抬起眼睛看著他,平静道: “今日在大殿上,你已受了三坛大戒,具足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但这是显教的戒法。” “阿吒力教是密教,密教弟子若不入曼荼罗、不受秘密灌顶、不持三昧耶戒,纵有千般学问万种神通,与本尊之间终究隔著一层。” “今晚,就是把这层东西拿掉。” “授三昧耶戒之前,需先得佛。得佛之法,不在思量,不在计较,不在权衡利弊,只在於你的心落在哪里。” 说罢,释空云大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只铜盘,铜盘上有一朵洁白的莲花,放置身前。 隨即,二手右压左,外相作拳直竖,二中指相合竖立,其余指內收成拳,结三昧耶印,口中诵道: “三昧耶萨怛鑁!” “三昧耶萨怛鑁!” “三昧耶萨怛鑁!” 礼毕,释空云大师看向顾常明,道: “如今你已经归入如来眷属部眾之中,我现在令你发起金刚智慧,你依靠这金刚智慧,必將获得一切如来最殊胜的成就,以及世间、出世间所有悉地、事业,都能圆满成就。” “但是,你绝对不可以在没有入坛、没有受过灌顶的人面前宣说这些密法之事。” 释空云大师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严肃认真: “你如果隨意宣说,不只是违背、破失你的三昧耶戒,也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与罪咎。” 话罢,释空云大师走到顾常明身前,结金刚萨埵慧印,安放在顾常明头顶,告诫道: “这是金刚萨埵三昧耶印,你如果擅自对未受灌顶之人宣说密法,会令你的头颅破裂。 “你对我不可生起轻慢之心,应当深深生起恭敬与信任!你应当將我观想成你的金刚萨锤!我所教诲你的,你应当全部依教奉行,不可违背!” “若不如此,便会自招灾祸,甚至短命夭亡、墮入地狱!” “长明,你可明白?”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穿著顶在顾常明头顶的三昧耶印传来,直直进入顾常明的心神脑海之中,不断迴响。 这一刻,顾常明的脑海中儘是释空云大师的声音,牢牢记下他的一字一句,听到师父询问自己是否明白,顾常明没有犹豫道: “弟子明白!” 释空云大师微微点头,继续道: “你的障碍魔,佛母已隨你入曼荼罗,为师並未阻止,你可知为何?” 合著您老都知道啊? 甚至连人家都进来了都不阻止…… 在释空云大师看不到的地方,顾常明的眼变成了死鱼眼。 不过在知道了一切都在释空云大师的掌控之中,顾常明从进入传法殿后就一直提著的心又安稳地落了下来。 希望这次能安稳久些。 “可是为了磨礪弟子?” 顾常明想了想,猜测道。 释空云大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顾常明:…… 他真的受不了这些谜语人。 但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顾常明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愉悦。 “秘密灌顶,当身口意三业具净,然而,佛母从未在你身上离开,故而,若要举行秘密灌顶——” 释空云大师的话还没说完,地面上的曼荼罗彩画似乎是活了过来。 护法部,一只青黑如暗夜凝结雾般的“大黑天”跳出了曼荼罗,剎那间融入传法殿的阴影。 紧接著,传法殿內四面八方的黑暗恍若潮水般涌动,急流向顾常明刚刚进来的大门。 顾常明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同样的,心里產生了一股后怕。 大黑佛母隱藏在了大黑天的画像上,或许是他和佛母的诅咒牵连,所以他才会在看到曼荼罗的第一眼就被“大黑天”吸引。 要是在投华的过程中,受到大黑佛母的影响,错误地將“大黑天”作为本尊来修行,那可就好玩了。 就在顾常明后怕自己有可能將大黑佛母作为合作本尊修行的时候,一点灵光从顾常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陈家村村民们手结印、口诵咒的影像。 有没有可能,陈家村的人其实也是阿吒力一脉,毕竟,阿吒力教本就大多以家族为传承,像是法兴寺这样以丛林寺庙为传承的反而是少数。 对比他们的日常行为和密法的修行,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不过顾常明想陈家村的人应该不敢观想大黑佛母的真面容。 这大黑佛母『真就是阴魂不散。』 顾常明心里暗暗想道。 大黑佛母噁心的地方,就是看过其真容后就会被永远缠上,直至死亡,除非顾常明能够忘记祂的模样,否则只能以降魔法將其拿下。 “南无阿嵯耶菩萨!” 释空云大师双手合十,端坐於地,念了一声本尊號。 在释空云大师的眉心,出现了一枚金色“赫利”字,种子字投向前方虚空,放出千叶白莲,莲花绽开,种子字化为一尊细腰赤身、头戴阿弥陀佛头冠的阿嵯耶观音,通体莹白,眉间白毫放光,瓔珞庄严。 隨即,阿嵯耶观音化为一道白光,从顶门进入释空云大师的身体,安住心间,身心合一。 这一刻,释空云大师就是阿嵯耶观音! 一重又一重的坛城以释空云大师为中心,徐徐展开,在传法殿的四周,燃烧起升腾的火焰,炽热光明。 这时,释空云大师,以无名指、小指互相勾绞,结忿怒金刚拳印: “如今,为师当为你诵《百字明咒》,依靠这密语的功德力量,你当契入金刚智慧,证得殊胜般若慧。依此智慧之力,你能了知一切眾生种种心念,能了知世间三种事业,能坚固菩提心永不退转,能灭除一切苦恼,远离一切怖畏,一切恶缘恶事不能加害於己,得到一切如来共同加持!” 听到释空云大师的话,顾常明没有多大的感觉,因为他暂时还不能理解此为何等殊胜功德,而他又是何等幸运。 但是,大黑佛母知道。 儘管大黑佛母不是什么正经的佛母,毕竟佛母代表的是佛的般若智慧,而祂仅仅只是大黑天邪恶信仰的產物,连作为大黑天的明妃都是对於大黑天的褻瀆。 但祂好歹对於佛门的东西有所了解,知道这个空云阿吒力这是准备要在顾常明得佛前彻底一举摧毁顾常明身上的一切罪障和畏怖。 而祂就是顾常明身上的魔障,住在了顾常明的心里。 第十章 灌顶 黑潮在殿內所有的缝隙与角落里涌动、试探,发现整座传法殿的门窗、梁缝、乃至每一道砖隙都被无形的火焰封死,无路可逃。 黑潮忽然陷入了沉静,不再翻涌,不再衝撞,只是伏在地面上,像一滩死水。 但不管是顾常明还是释空云大师都不会天真地以为大黑佛母会这样轻易放弃这道化身。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咒音骤起! 像无数个待產妇女在同时悽厉地吶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地砖下、从樑柱间,从顾常明自己的心底传来。 一尊脸上蒙著红布、结跏趺坐、六臂张开各拿法器、中间两臂结反八方天印的佛像出现在顾常明的眼前、安住在顾常明的心里。 下一刻,顾常明整个人的意识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身躯,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顾常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清醒著、也能感受到现实里自己身体的一切感知,看到了不知何时笼罩在自己身体上浓郁的黑暗。 “大黑佛母。” 顾常明对著眼前的黑暗轻声说道。 “轰!” 以顾常明为中心,在顾常明的四周升起了一团团青色的火焰,在火焰之中,一尊青黑色的、脸上蒙著红布的佛母现出了身形。 顾常明的脸上没有意外,他知道,在他看过完整版的《咒》並来到这个世界后,大黑佛母就一直住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心里。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凭藉大黑佛母的手段,將他拉进这不知是记忆空间还是心灵空间的地方,於祂而言並不是多大的难处。 顾常明不知道大黑佛母拉他进来要干什么。 灭了他的意识? 这顾常明倒是不担心,如果真的能灭,大黑佛母早就第一时间泯灭了他的意识,不会直到现在都让顾常明活蹦乱跳。 在大黑佛母现出身形后,祂並没有对顾常明做什么,只是忽然移动到了顾常明的身前,突然掀开了盖在头上的红布—— 那是一张充满尖细牙齿的嘴,深不见底,没有舌头,没有咽喉,只有一颗又一颗细小尖锐的牙齿长在口腔里,蔓延至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儘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过大黑佛母的真面目,但现实里近距离地观看还是第一回。 “啊啊啊啊啊——” 如同是无数临產產妇发出惨叫的声音从顾常明面前的大嘴传来,似是新生、又似死亡,直衝门面,令顾常明浑身从上到下一阵惊悚。 之前在车上经过《大日如来真经》的帮助,顾常明对於大黑佛母的印象其实被削弱了很多。 但是经过这一次直面恐怖,顾常明感觉自己恐怕再也忘不了大黑佛母那充满吸引力的真容。 而於此同时,在顾常明再一次直面大黑佛母真容,並將其牢牢烙印在脑海之中时,现实里,“顾常明”睁开了眼睛,眼神里一片漆黑、无情、冰冷。 “顾常明”將双手抬至胸前,手背向內、掌心朝外,拇指、食指指尖相触,中指、无名指、小指自然向外张开,嘴唇张开: “火佛修一,心萨嘸哞。” 身结反八方天印、口诵八字真言、意观想大黑佛母。 在意识空间里,佛母突然化作一枚青色的种子字,倏地遁入了顾常明的眉心。 顾常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腹部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圆满。 耳边传来阵阵妇人的哭嚎、婴儿的啼哭声, 顾常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很討厌这种明知道自己在被伤害,但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他偏偏確实没有任何制约大黑佛母的手段。 作为一名孤儿,顾常明从来都不会把希望都放在別人的身上,他总是习惯於自己解决问题。 但对於这种明显超乎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他確实无从下手。 顾常明面无表情地抚摸著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眼神平静,无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仿佛事不关己。 “嗡,班杂萨埵萨玛雅,嘛努巴拉雅……” “萨哇嘎嘛色匝美,则当鞋央革热吽……” 顾常明猛地抬头,望向黑暗的天空—— 师父的声音。 就在这时,黑暗的上空出现了一轮皎洁的明月,一朵白色的莲花自圆月中绽放,花开九品。 一枚“吽”字自莲心浮现,逐渐形成一尊手持杨柳玉净瓶的阿嵯耶观音。 观音垂目,慈悲的目光穿过一切黑暗,直直落在了顾常明的身上。 隨著上空传来的百字明,阿嵯耶观音取下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將玉净瓶作倾倒样,白色菩提甘露自顾常明的头顶梵门中灌入。 顾常明目光直视眼前的阿嵯耶观音,认认真真地记下,在心里细细勾勒出祂的模样。 与此同时,顾常明的口中亦是跟隨者释空云大师的声音,诵起了百字明: “嗡,班杂萨埵萨玛雅,嘛努巴拉雅……” 倚仗力——以阿嵯耶观音为依怙; 决除力——於罪障不復覆藏,至心发露; 对治遍行力——以《百字明咒》为能治之药; 拔业力——誓不再造,断恶於未生; 四力具足。 隨著甘露的灌顶,顾常明的身上排出了一朵朵青黑色的火焰,从毛孔里、从指缝间、从眼睛和耳朵里,一簇一簇地往外冒。 青黑色的火焰试图焚毁灌入体內的白色甘露。 可是,外道的力量如何抵得过正法的威能? 螳臂当车。 白色菩提甘露浇下,青黑火焰瞬息灭尽,冒出阵阵浓烟。 浓烟变幻,化作蜘蛛、青蛙、鱼、蛇、蝌蚪、虱子等毒虫之形,被甘露冲洗净尽,洒落遍地,隨即消散。 顾常明脐部幻化轮出现了一朵莲花,莲花徐徐绽开。 花瓣六十四瓣,瓣端朝上,莲台中央,是一位青黑色的、充满佛性与智慧的佛母。 顾常明的心间法轮,莲花八瓣,瓣端朝下,喉间受用轮有十六脉瓣,瓣端朝上,头顶大乐轮三十二脉瓣,瓣端朝下。 阿嵯耶观音的菩提甘露从头顶大乐轮开始灌注,沿中脉向下,四轮次第充满,及至由四轮分出的体內一切脉络,乃至手足指尖,全部充满白色晶莹的甘露。 犹如水晶宝瓶盛满牛奶。 第十一章 三轮身 【上一张被屏蔽了,改了一天还是没能通过审核,每间隔两个小时才能提交一次申请,工作时间才能改,我明天白天再试试】 现实里,顾常明恢復了意识。 就在顾常明想要看清自己的师父,向师父道谢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所幸,他不是失明了,而是被师父用帛布蒙住了双眼。 “且先投华,其余待结束后再说。” 释空云大师的声音从黑暗中浮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顾常明听话地闭上了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左腕,骨节粗大、乾瘦,掌心乾燥而温热: “隨为师走。” 顾常明没有反抗,跟著释空云大师缓慢地移动。 顾常明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绕圈子,结合此前地上的曼荼罗,顾常明猜测他们应该是绕著曼荼罗转。 顾常明不知道自己跟著绕了几圈、又是来到了哪个方位,距离曼荼罗近还是远,明明感觉好像也没走几步,却好似走了很久。 直到,释空云大师让他停下来,嘱咐道: “投华罢!” 说完,一朵白色的莲花被放入顾常明的手心,花瓣微凉,带著一丝润意,释空云大师退至一旁,静静关注著顾常明的举动。 顾常明手里握著那朵白莲,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不知道曼荼罗在哪个方向,他怕一鬆手,这朵白莲就落到了曼荼罗的外面。 释空云大师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看著顾常明,手里结著三昧耶印,嘴中念著密语,等待顾常明的结果。 顾常明的心绪翻涌起来。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股脑涌入了脑海: 孤儿院后院的蚂蚁,医院病房里的消毒水,高原上的白雪,雪山上的大日…… 顾常明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生命的尽头。 在生命走向终点的那一刻,他確实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对一切的执著。 但,这不意味著他放下了一切。 他也从来不需要放下一切。 顾常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在顾常明的眼前,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里有一轮大日,大日里,是一尊无可名状的佛陀。 这一刻,顾常明不再犹豫,將手中的白莲投向了眼前的大佛,投到了大佛的头顶。 释空云大师看著顾常明第一次就將莲花投至大日如来佛顶,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丝毫早有预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位修持密法数十年的老僧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阵清风轻轻吹过。 殿內门窗都已封死,本不该有风,但风就是来了。 白莲在风中轻轻晃动,两片花瓣脱离莲座,打了个旋,一片落在莲华部,金刚般若菩萨的顶首,一片落在金刚部,不动明王的额头。 於是,在顾常明的眼里,眼前的大日如来摇身一变,变作一尊金黄色的天女菩萨,一面四臂,头戴宝冠,身饰瓔珞彩衣,结金刚跏趺坐於莲花月轮之上,左手持莲花,莲花上有梵篋,右手仰掌托一独股杵,再一左手持金刚轮,另一右手结阿閦如来印。 再接著,菩萨转变,作一童子,坐磐石座,现忿怒相,背负猛火,遍身青色放火光焰,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羂索。 佛、菩萨、金刚。 自性、正法、教令。 一点灵光在释空云的心思中闪过,被其一把抓住。 知晓了其中的因果后,释空云看著眼前自己的便宜弟子,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同情。 就在释空云大师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以后,曼荼罗的外围,升腾起炽热的黑色火焰,火焰环绕著顾常明燃烧,却没有伤顾常明分毫。 这一次,释空云大师倒是没有多大惊讶: “这倒是也能说得过去……” 在想明白了一切后,释空云大师倒是也能理解为何大黑天愿意为顾常明护法。 就是…… 往后的日子里,可能就苦了他这个弟子了。 释空云大师摇了摇头,眼神里却难得带著一丝笑意,走到顾常明身前,將其面上的帛布摘下,道: “所掷之花,安於大日如来、金刚般若菩萨、不动明王顶上,金刚萨埵摄受於你,你將速成就一切悉地。” 顾常明看著眼前自己的投华结果,心下哑然,坦然接受。 和大日如来结缘,顾常明心中早有所预料,只是不敢肯定。 不说別的,单单就是將他带来的那本《大日如来真经》就已经近乎明示他和大日如来有缘。 让他不解的,就是为何又有两位本尊与他结缘。 对此,释空云大师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將顾常明接引至坛上,为顾常明献花、涂香、烧香、供灯、讚美…… 一一如法。 一枚种子字自顾常明头顶显现,放大炽盛光明,心中有月轮,月轮之內具八叶莲花,莲花台上亦安住种子字,种子字里,依次显现宝塔、金刚轮、利剑…… 释空云大师手拿宝瓶,令顾常明结三昧耶印於头顶,口中诵大日如来真言,隨即,以宝瓶灌顶。 瓶中甘露自上而下浇灌,顾常明的额上出现一枚“攞”字,色如真金。 顾常明的两目之上各观一“罗”字,色赤如火,上有光焰,两足之间出现种种色彩,成八辐庄严法轮之相。 释空云大师手中结大日如来印,將印契依次安於顾常明心、额、喉、顶四处,隨即,將五股金刚杵、多宝塔、梵篋、金刚轮、俱利伽罗龙剑、羂索一一拿起,放置於铜盘上。 顾常明一时不知这是何意,释空云大师告诉他,这些是顾常明的本尊三昧耶形。 在顾常明受三昧耶戒后,顾常明就要发本尊誓,並將本尊誓作为此生的根本准则。 顾常明:…… 儘管释空云大师说,一切诸佛菩萨都来源於大日如来,顾常明的根本本尊从来只有一位,那就是大日如来。 要是实在觉得为难,顾常明只需要发大日如来本誓就好。 顾常明没有真的就这么將就。 他跪在师父身前,手结三昧耶印,神色认真庄重: “弟子长明,今发起无上菩提心,誓愿成就大日如来法界体性智,广度一切眾生。祈请本尊为我作证,摄受於我,直至菩提,永不舍离!” 话音落下,铜盘上,五股金刚杵和多宝佛塔绽放出金色佛光,光中隱约现出一尊大日如来,两件法器缓缓浮起,悬在顾常明身前。 顾常明没有看眼前的法器,而是继续宣誓道: “为圆满大日如来之智慧功德,弟子长明誓愿精勤修学般若波罗蜜多法门,开启本具正见,並以此智慧灯,照破自他一切无明黑暗!” 铜盘上,梵篋和金刚轮迴应了顾常明的誓言,发出无量佛光,跟著金刚杵和多宝塔一起,浮现在顾常明身前。 “为守护菩提心坚固不退,弟子长明誓愿以不动明王之威猛,降伏內心一切烦恼怨敌及外道魔障。愿我心如金刚,不可撼动!” 俱利伽罗龙剑、羂索亦是回应了顾常明的誓言,两件法器浮起,与前四件並列,落於顾常明身前。 在发完誓愿后,顾常明正准备將眼前的法器收起,突然,顾常明的周身燃起一圈蓝黑色的火焰,在火焰的外圈,顾常明看到了一尊蓝黑色的六臂估主。 顾常明一怔,这位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阿吒力一脉,世代供奉大黑天神为护法。” 释空云大师看出了顾常明的不解,向他解释道。 顾常明方才恍然大悟,看著眼前熊熊的火焰,再次宣誓: “为令修行顺遂、资粮具足,弟子长明誓愿恭敬供养大黑天护法,並祈请您护持道场,成办一切利益眾生之事业,远离贫困与障碍!” 蓝黑火焰涌动了片刻,像是在点头,然后缓缓收拢,没入他的影子里: “以上所发一切誓愿,皆为大日如来本誓之流露与具体实践。弟子长明今將此般誓愿全部融入大日如来法界体性智之光明海中,安住於本初佛慢,无二无別!” 第十二章 还给你 客房,谢启明处。 谢启明感觉自己似乎认不出来顾常明了,明明他们两人也就半天不见,怎么顾常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到顾常明的时候,顾常明虽然看著一副虚弱的模样,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坚韧和不屈却让他印象深刻。 若要把顾常明比作什么,谢启明觉得,那时候的顾常明就像一棵翠竹——寧折不弯。 那股子狠劲让他到现在难忘。 但是现在,谢启明无法形容。 他不明白,只是接受了空云阿吒力的秘密灌顶,怎么就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以至於让人恍若脱胎换骨。 谢启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一堆关於灌顶的种种传闻。 就是,这些传闻似乎都是负面的…… 他觉得,若是真有什么可以让人一夜之间恍若两人,那大概就是觉醒佛家所谓的宿慧吧。 儘管这很不合理。 好在顾常明不知道谢启明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否则多半会给他来一发金刚杵给他醍醐灌顶。 本尊法的修行,在与本尊结缘、发起本尊誓愿后,就要开始训练佛慢: “我就是本尊,我即是佛”。 以本尊的身口意自居。 所以这才是谢启明觉得顾常明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根本原因。 当然,顾常明现在的佛慢只是作意、模仿、观想出来的佛慢,而不是证得初地以上才有的清净佛慢。 此时,站在谢启明面前的顾常明,穿著一身海青色唐式交领短褂、深色长裤、黑布靴,脖子上掛著一串108籽菩提念珠。 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持五股金刚杵,背上背著一个行脚佛龕。 顾常明的右手无名指,佩戴著一枚五股金刚杵戒,上面刻著大日如来种子字。 在阿吒力教,杵戒既是出家阿吒力的戒体信物。 某种意义上可以代替戒碟,同时也是隨身本尊化身。 在顾常明接受完灌顶,得到密法传承后,释空云大师就放顾常明离开,让他专心去降伏他的障碍魔 就像释空云大师一开始说的,他知道顾常明为何而来,到何处去,他只是为顾常明以手指月。 不过,毕竟是半路收入门墙的弟子,可能是担心顾常明修行出错走火入魔,也可能是担心顾常明在台湾会败坏自己的名声,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在顾常明即將远行去往台湾的时候,释空云大师恨不得將整个坛城、整个藏经阁里的经书都塞给顾常明。 要不是长真师兄和顾常明极力劝阻,顾常明恐怕都走不出法兴寺。 无他,身上肩负的负担太沉重了。 但哪怕是儘可能地精简了行李,但顾常明的背后依旧背了个小型佛龕,佛龕里布置好了大日如来、金刚般若佛母、不动明王、大黑天的坛城。 哪怕是谢启明也没有被放过,在他的背上也背著几乎有他一半体重的经书。 可以说,哪怕顾常明未来不再回到法兴寺,这些东西就已经够顾常明生起次第的修行。 对於自己的这个师父,顾常明是认可的、尊敬的、感激的。 哪怕他们相处的时间並没有几天。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就这么有趣。 有些人哪怕数十年相伴,依旧如陌生人般生冷,而有些人哪怕只是第一次见面,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缘,妙不可言。 “话说,这东西能过飞机安检吗?” 谢启明气喘吁吁靠在机场旁边的护栏上,背上的背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地“砰”,可想而知里面的重量。 他一言难尽地看著顾常明背上的佛龕,脸上感觉火辣辣的。 说实话,他是真的佩服顾常明。 明明是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刚出家没几天的僧人,居然那么快就进入了角色,举手投足间,儘是带有佛韵,仿佛早已在佛学浸淫多年。 不说別的,单单就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背著佛龕,被周围人当猴子似的围观拍照也依旧面不改色,这份心理素质就不是他能比的。 他单单是站在顾常明旁边就已经面红耳赤了…… 其实顾常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脸皮比谢启明厚亿点。 “放心,能过。” 对於这些东西能不能过安检,顾常明倒是不担心,可能师父他老人家不怎么使用现代科技產品,但是,在密法上的修行深度让他能够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他只要相信师父的安排就好。 “这位大师,您的行李超过了免费託运的重量,您看您要不要办理一下行李託运?” 过是能过没错,但师父他老人家算漏了行李超重的事。 顾常明把佛龕卸下来,开始办託运。 谢启明在一旁看著他把那些法器一件一件地用僧袍裹好,放进託运箱里,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顾——长明,” 他刚喊出名字,意识到不对,临时改了口: “你跟我去台湾,你打算怎么做?” 顾常明將最后一柄金刚杵放好,合上箱盖,箱盖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先去你家,看朵朵。” 谢启明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纠正顾常明话里的错误——朵朵不在他家,而是在李若男那里。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朵朵身上的诅咒……你有把握吗?” 准备地说,是顾常明有把握对付大黑佛母吗? 顾常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杵戒,指腹轻摩戒面上大日如来的种子字: “我出发前问过师父一个问题。” “当初我们来求助的时候,长真师兄说,那些被大黑佛母诅咒伤害的人,哪怕是无辜的人,也是自作自受。” “一切苦乐祸福,都是自己身口意造作的结果,自己承担后果,无人能替。” “我问师父:既然自业自受,那出家人为什么还要广结善缘?这算不算是强干涉他人因果?” 谢启明看著他:“大师怎么说?” “师父说,因加缘,等於果。我们既不能改变因,也不能夺取果,但,我们可以决定缘。” 顾常明把託运箱的拉链拉好,直起身来,转过头看著谢启明,说了一句谢启明如何也无法理解的话: “我欠你一个缘,现在,该还了。” 第十三章 一把火 【上一章又被屏蔽了,我再改改,爭取明天放出来。】 谢启明怀揣著一头雾水跟顾常明登上了飞机。 想问明白顾常明怎么就欠了他,顾常明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言语。 谢启明:…… 他討厌谜语人。 明明之前顾常明不是这样的,有话直说,从不藏著掖著。 第一次见面,这人咳著血就把大黑佛母的底细全给他抖出来了,乾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当然,还有谢启明自己的部分底细…… 但自从拜了释空云大师为师,剃了头,受了戒,就开始变得神神秘秘的。 说话留半句,半遮半掩,笑一下就当回答,跟寺里那些老和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启明在心里嘆了口气,拉过安全带扣上,决定不再问了。 反正问也问不出结果。 顾常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机舱里空调开得很足,头顶的送风口吹出细微的噝噝声。 他披著一件红色福田衣,领口微微起伏。 飞机还没起飞,过道里有人在往行李架里塞箱子,空乘在演示安全须知,顾常明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水流鸭背。 所有这些声音和画面都离他很近,但又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灌顶之后,他的感官比从前敏锐了很多,但心却没那么容易被外面的动静牵著走了。 如一柄金刚杵。 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处理大黑佛母。 不是“怎么对付”,而是“怎么处置”。 释空云师父的那一场灌顶,借的是阿嵯耶观音的悲智之力,以《百字明咒》的四种力量为他拔除一切罪业,將他心识中佛母留下的印记冲得乾乾净净。 但这不意味著大黑佛母被消灭了。 实际上,大黑佛母依然在,依然住在顾常明的心里。 就跟留了案底一样,死活弄不下来。 但是…… 如今住在顾常明心中的大黑佛母可能跟原版的大黑佛母区別有些大…… 可能连大黑佛母本尊来了都认不出来自己。 顾常明睁开眼,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的杵戒。 当初师父在灌顶时特意放大黑佛母入曼荼罗,又在他即將投华得佛的时候才动手清除。 这一连串的动作,此刻回想起来,每一环都有深意。 投华之前他身上有大黑佛母,那是障碍,也是资粮。 隔壁的禪宗有这么一句话—— “烦恼既菩提。” 师父把佛母当成一块磨刀石,而顾常明就是那一把待磨的刀。 等投华已定、本尊已明,大黑佛母这个障碍魔就成了多余的东西,该清出去了。 毕竟,顾常明的心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但问题是,大黑佛母已经在顾常明的心里彻底安住了。 心还是顾常明的,但住的东西可不是。 所以,阿嵯耶观音灌顶菩提甘露,超度了大黑佛母身上的罪业。 如今,住在顾常明心中的大黑佛母,虽然依旧不是真正的佛母,但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是顾常明的明妃。 不是智悲双运的配偶,而是陀罗尼。 这才是大成就者的手段。 不是一味地护著弟子,而是把魔障也变成修行的资粮。 看起来,释空云大师似乎对他这个便宜弟子没有太大关心,就好像是在走流程一样,匆匆忙忙,但实际上,他几乎是手把手把饭餵进了顾常明的嘴里。 甚至恨不得把饭嚼碎了餵给顾常明。 可惜的是,顾常明之前一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安静回顾,才有所察觉。 让佛母入曼荼罗,在投华时潜伏在大黑天画像里试图误导他,再在他发本尊誓之前被一举超度。 这整个过程,大黑佛母从头到尾都在师父的算计里。 他在心里把这场灌顶復盘了一遍,忽然抓住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他发本尊誓的时候,大黑天主动跳出来,在他的身边燃起一把火。 那尊蓝黑色的六臂怙主可能不只是因为阿吒力教的传统才给他护法,更可能是因为大黑佛母。 大黑佛母是从大黑天信仰中分裂出去的阴性面、被人心的污浊沾染,墮为邪神、偽佛。 师父放佛母入曼荼罗,不只是为了磨礪他,更是为了让大黑天亲眼看见。 看见自己在台湾的信仰变成了个什么玩意儿,知道大黑佛母窃取了他的信仰。 大黑天是阿吒力教的主尊护法,是滇省的守护神,天然地就和阿吒力弟子站在同一个阵营。 临出门的时候,师父提醒他,要带著一把火。 顾常明以为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答应师父到时候会在身上带够打火机和火柴。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师父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来,估计是在看傻子…… 所以,这一把火,指的是大黑天? 师父说,大黑天是阿吒力教世代供奉的护法神,护卫正法。 顾常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安定了。 他之前一直在想,凭自己刚入门的本事,拿什么去对付一个积累了不知多少年恶业的邪神。 现在他明白了,他不需要正面硬碰。 他只需要把火点燃。 真正动手的,不是他。 这才是师父从头到尾真正的安排。 不是给了他几件法器就把他推出门去送死,而是给他铺了一条完整的路。 师父把“缘”安排到了极致。 每一步都是借力,每一步都是顺势。 这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心里的算计真的就跟母猪的胸罩一样。 顾常明感觉,自己还有很多东西地方没有想明白。 师父他老人家的行为举止就跟一个谜语人似的,看破不说破。 他最討厌谜语人了。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舷窗外的跑道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顾常明转过头,看著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云层上面是大日,光明遍照,没有一丝阴影。 陈家村地洞里,大黑佛母躲了一辈子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 “长明。” 谢启明在旁边忍了很久,终於还是憋不住了。 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儘量不让前后排的人听见。 “你刚才说欠我一个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常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谢启明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焦急,眉头拧成一团,两只手在大腿上攥著拳,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顾常明嘴角微微一弯。 “到了你就知道了。” 谢启明:“……” 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气鼓鼓地转过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放弃了。 飞机离开跑道,机头微微上扬,巨大的推背感將两个人压进座椅里,舷窗外的地平线斜了过来。 顾常明望著那些渐渐模糊的光点,把杵戒转了转,大日如来的种子字在指间轻轻一闪。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顾常明第一次坐飞机。 前世的时候,出远门基本都是高铁,哪怕就是入藏,坐的也是火车。 人力终有穷时,但人力亦有无穷时。 第十四章 拷打 下了飞机后,顾常明並没有如愿去到谢启明家,而是被谢启明一把就拉去了李若男家。 知道朵朵被诅咒缠身,並且诅咒的威力还在顾常明身上得到验证后,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心思回家,恨不得一落地就能见到朵朵。 顾常明回顾了一番电影的剧情,好像,李若男就是今晚的时候彻底顶不住压力,餵给朵朵吃凤梨,害死了与朵朵同命相连的阿清夫妇。 “那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常明心里想道。 唯一的变数,是暗处蛰伏的大黑佛母。 顾常明从法兴寺带来的经典被谢启明寄送回了他家,毕竟带著这么多东西確实很不方便。 这是顾常明第一次来台湾,顾常明觉得跟大陆差別最大的地方,大概是相对而言,关注他打扮的人少了很多,哪怕是看,也是往他的脸看,而不是关注他的密教弟子打扮。 也不知道是这边的人比较包容开放,还是说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顾常明和谢启明两人租了一辆车就开往李若男所在的地方,当然,依旧是谢启明负责开。 毕竟一来顾常明没有台湾的驾照,二来顾常明也不知道李若男她家在哪。 “如果你现在后悔,你可以下车,我不会怪你的。” 行驶在去往李若男公寓的路上,谢启明的心乱得很。 他从心底抗拒让入门时日尚浅的顾常明,以身涉险触碰大黑佛母这种邪神。 哪怕顾常明说他欠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缘”,谢启明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把车先开慢点,让我有机会下车,不然很没有说服力。” 顾常明从观想的状態中醒来,看了一眼驾驶位旁边显示时速105km/h的表,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里是高速……” 谢启明无奈辩解。 “那就別犹豫,继续开。” 顾常明指间念珠流转不停,清脆的摩娑声细碎绵长,未曾因对方的劝阻有半分动摇。 他抬眸,轻声反问: “倘若我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法师,不是你的朋友,你还会这般犹豫不决吗?” 一句话,让谢启明瞬间缄默。 他知道顾常明话里没有说开的意思。 他想要反驳顾常明的话,但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后来乾脆不说话了,只是专心致志的开车,把车速又提了提。 见此,顾常明嘴角微微一笑,不过还是解释道: “你最清楚,我向来惜命。若非贪生畏难,当初也不会隨你入法兴寺,拜师修法,寻求安身之道。” “那你怎么还……” 怎么还要让自己再一次进入险境? 谢启明想不通。 “拜师的那天晚上,师父问我有没有菩提心,我回答不上来。接著,师父又问我,愿不愿意在心里对你真心说一句祝福,你猜,我愿意吗?” “我想,你肯定是愿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启明的语气篤定而坚定。 “是啊,你猜的没错。” 顾常明回忆著那天晚上的问答,眼神莫名: “师父也知道了我的答案,他没有继续追问我有没有菩提心,而是让我成为他的弟子后,去见、去行、去证。” 普度眾生、济世渡厄,於如今的他而言,依旧太过宏大空泛,宛若螻蚁撼山,遥不可及。 就如螻蚁撼树。 可发自本心,祝愿一个人平安无忧,却是他当下力所能及、真切可守的善意。 “所以,哪怕你没有欠我那个所谓的『缘』,你也会跟我来台湾,来帮我吗?” 听到顾常明的话,谢启明问了一句灵魂拷问。 这次换顾常明不说话了。 顾常明发现,自己来到《咒》的世界以后,似乎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这並不是他生性不爱说话。 而是,身边跟他亲近的人总喜欢问一些让他为难或者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儘管顾常明知道,最后自己肯定愿意出手帮助,但是他在这一刻確实犹豫了。 哪怕只是犹豫了0.0001秒。 但他就是犹豫了。 他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没有等到顾常明的回答,谢启明也不在意,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为难人。 换作是一般的朋友,他肯定不会让人家这般为难,但是,顾常明不一样。 他总觉得,顾常明这个人,很模糊。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模糊,而是感觉。 仿佛是雾里看花,又仿佛隔纱观灯。 说不清,道不明。 正因如此,他才总想剖开那层笼罩在顾常明身上的迷雾,窥探其最本真的心意。 而反应在现实里,就是不自觉地就问顾常明一些考验人心的问题。 顾常明並不知道他会给人这种感觉,所以他也不会知道,未来他会遇到更多像谢启明这样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一遍接一遍地问他。 把他推到自己的本心前,推到佛前,推到眾生面前,让他有口难言。 直到,有一天—— 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 一路上,平安顺遂。 原本,顾常明已经做好了大黑佛母会在路上阻拦的准备,比如说酝酿一场车祸。 然而,直到下车,来到李若男公寓楼下,依旧无事发生。 这让熟悉恐怖片套路的顾常明著实感到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平平安安的难道不好吗?” 谢启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觉得一路平安是一件好事,很有可能是顾常明的师父释空云大师在清除顾常明身上诅咒的时候做了什么,伤到了大黑佛母,让祂暂时不能出手。 顾常明没有谢启明那么乐观。 师父確实帮他降伏了住在他心里的大黑佛母。 但问题是,那是他心生的魔。 也就是顾常明的內魔。 哪怕被降伏了,对於本体处在陈家村地洞的大黑佛母本尊也没多大影响。 该如何强大依旧如何强大。 等等—— 顾常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 为什么,他总认为,大黑佛母的本尊一定就在陈家村的地洞? 他知道,地洞里的本尊法相一定非常重要,但这並不意味著毁了本尊法相就万事皆休了。 第十五章 朵朵 顾常明心底浮出一个词——见知障。 执念於“我懂、我知道、我应该”,用自己的道理困住本心,知道越多,越容易被自我判断困住。 所知愈盛,所缚愈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以为只要降伏了地洞里的大黑佛母,一切就都结束了? 大抵是前世看过太多《咒》的电影解说,潜意识里悄然被导向了这种认知。 儘管人家並没有说这样就能根除大黑佛母,但是隱约有著这样的指向。 若是大黑佛母只是寻常邪神、山野偽神,这般思路尚且成立。 可大黑佛母,本就与佛门渊源纠缠,根性极深,绝非一镇一灭便能了结的邪祟。 就像盘踞在顾常明心识深处的那尊大黑佛母,纵然师父层层加持、步步算计,亦不曾將其彻底抹杀,唯有度化吸纳,令魔障转为清净,化作他心中护法。 佛与魔,本是一心两面。 魔非纯粹恶,佛非纯粹善,一念觉即是佛,一念迷即是魔。 万般道理皆是外相,本心之中,善恶从来纠缠共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顾常明一心二用,一边思考,一边跟著谢启明上楼。 看著谢启明来到一间门户,大力地敲门。 像是討债的。 莫名地,顾常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门內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但顾常明敏锐捕捉到屋內轻微、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缓缓朝门口靠近。 视线微抬,顾常明看见门上一枚黑漆漆的猫眼。 警惕心不错。 顾常明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等李若男看清门外是谢启明,以及他身侧一身素衣、沉静佇立的年轻僧人时,顾常明明显听到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声。 “咔嚓!” 门应声打开,谢启明收势不及,悬在半空的手,直直一落,不偏不倚正中李若男眉心正中。 空气瞬间死寂。 顾青书:…… 李若男:…… 谢启明:?(;′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启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涨红,慌乱鞠躬。 顾常明眼睛轻轻一瞥: 別以为我没看到你刚刚暗爽的眼神,没想到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內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事已至此,李若男纵使心头无奈,也只能摆手作罢。 原谅他。 “这位法师是?” 李若男並未立刻放行二人进屋,目光审慎落在顾常明身上,问谢启明。 “哦,这是我的朋友,法名长明,在法兴寺出家,释空云大师门下弟子,因为受到我的邀请,所以前来帮忙。” 起初,李若男还没太在意,毕竟就一个和尚而已,哪怕是长得好看了些,也没什么用。 可当“法兴寺”、“释空云”这几个字落入耳中时,她身形微不可察一晃,眼底飞快掠过慌乱、惊惧与难以置信,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面色恢復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谢启明不知道的是,其实李若男在逃离陈家村后,就去过法兴寺寻求释空云大师的帮助。 释空云大师出手了,所以李若男才能安稳活到今天。 当然,这其中未尝没有大黑佛母顺手为之的意思,毕竟,若是李若男死了,就没人知道朵朵的真名,诅咒亦无法圆满。 这件事,她对所有人闭口不提。 她眼睁睁看著谢启明苦苦追查真相,奔赴云南,带著录像机,一步步踏入必死之局,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请进来吧,朵朵在房间里,我先去给你们倒杯水。” 片刻后,李若男让开门,侧身引路,眼角余光若有似无扫过顾常明。 儘管李若男的动作很隱蔽,但是在顾常明的眼里跟明牌几乎无有区別。 六根的提升,大概是接受灌顶后最明显的好处。 “不用了,我们先去看朵朵。” 谢启明拒绝了李若男的好意,他现在心里只有朵朵,要不是因为朵朵,他一刻也不想进这个房间。 毕竟,在他的眼里,李若男就是个神经病。 哪怕当著朵朵的面这么说他也毫不避讳。 哪怕他已经知道了李若男是因为大黑佛母的摧残才变成这样,但这也改变不了李若男精神状態不正常的事实。 李若男捏著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有强求,带著谢启明进朵朵所在的房间,叮嘱道: “阿清师父他们给朵朵服下了连命树叶,要求朵朵七天七夜完全断食禁水,现在已经过了三天,朵朵的状態不是很好,已经开始昏迷说胡话了,你,最好先做下心理准备。” 谢启明一怔,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就是在阿清师给朵朵做法事的第二天离开的台湾,然后在高铁上结识的顾常明。 谢启明脚步加快,进房间后,远远地就看到朵朵闭著眼,面色潮红,气息微弱,唇间断断续续囈语不止: “兔兔……麻麻给朵朵买了一只兔兔……” “汪吉……爸爸……我想要汪吉……” “我想要吃,想要吃蛋糕,凤梨蛋糕……” “我有一个蛋糕……” 朵朵闭著眼睛,嘴里喃喃,小小的双手虚弱抬起,虚虚环在半空,像捧著一块不存在的甜点: “蛋糕……爸爸一块……麻麻一块……朵朵留一块……” “朵朵……” 谢启明眼睛瞬间红了,嘴里说出朵朵的名字带著明显地颤抖、哽咽。 谢启明匆匆上前,托起朵朵的手。 刚一抓起,就看到了朵朵手臂上和当初顾常明如出一辙的溃烂黑斑。 朵朵是因为有阿清师的帮助,诅咒蔓延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而顾常明只有他自己,所以诅咒仅仅不到半天就爆发。 “好烫,她发烧了!” 谢启明发现了朵朵身上不正常的温度,立马知道她发烧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烧,而是高烧。 “为什么不带朵朵去看病?” 谢启明心底满是怒火和慌张,转头质问起一旁的李若男。 很好,又多了一个麻烦。 顾常明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果然,哪怕就是谢启明,在面对女儿发高烧,生命危在旦夕这种事也不能保持理智。 这个时候的谢启明完全忘了李若男刚刚说的朵朵必须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的事。 李若男被他厉声质问,却只是苦笑摇头,声音疲惫又无力: “我带她去过医院了。” “医生说必须立刻打针退烧,可朵朵已经三天不吃不喝,医生说什么也不敢给她输液。”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自己买了点滴,正准备试著给她输液,你们就来了。” 这时候,顾常明和谢启明注意到了床头边放著的药瓶和针管。 话说,静脉输液算不算破了阿清师说的“不吃不喝”的警告? 第十六章 拔病 不输液,朵朵会因此发高烧病死。 吃了东西,输液退烧,阿清师在朵朵身上的布置就会被打破,受到反噬而死。 救女儿还是救阿清师? 大黑佛母从始至终都没有直接露面,但仅仅只是间接的略施小计,就让李若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无论李若男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站在不同的立场,她都是错误的。 普通人在诡异的面前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最终,她明白了自己的心,选择牺牲阿清师,救自己的女儿。 人心如此,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只是立场相异、取捨不同罢了。 顾常明不知道换作是谢启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想必是非常为难。 “长明,仅仅只是输液的话,应该不会破阿清师的仪式吧?” 谢启明反应了过来此刻朵朵身上还承担著不能吃喝的约定,抱著侥倖的心理,騏驥地看向顾常明,眼神里带著哀求和希望。 “我没有亲眼见证当初朵朵身上仪式的完整细节,所以不敢肯定能不能输。” 顾常明想了想,没有打包票,因为他確实不知道。 他是修密法的,而阿清师是修民间法教,偏向於道教和巫教的术法,两者区別还是蛮大的。 但顾常明私以为觉得,仪式是不允许这样投机取巧地度过的。 那是在欺骗神明、欺骗仪式。 就在於,李若男和谢启明敢不敢赌。 赌神明和大黑佛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道理来说,一个人若是七天不吃不喝,基本上没人能活著,更何况朵朵还只是个孩子,身体本就虚弱。 七天不吃不喝,本质上就是要让朵朵在七天后陷入一种非生非死的濒死玄妙处境,让大黑佛母的诅咒无所依附,让神明得以出手根除大黑佛母留在朵朵身上的力量。 你这直接给她输液吊命,这仪式真的还能进行下去吗? 反正在密教仪轨里是不允许这样投机取巧的。 谢启明眼中的希望渐渐暗淡。 “但是如果只是让朵朵的退烧,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时,顾常明话锋一转,又补充了一句,让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两人心又一次提起。 谢启明看顾常明的眼神幽幽的,为什么有话不能一次性说完,这样大喘气真的是会被人打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谢启明没有真的想打人的意思,只是觉得顾常明这个人有点“坏坏”的。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谢启明当先开口道,李若男也不甘落后。 “对,是需要买什么东西吗?我马上下去买!” 从电影可以看得出来,在朵朵举行仪式前,关於李若男究竟是不是要卖女求生,这一点有很大的爭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读都能站的住脚。 但总归是买女求存这一看法占据上风。 但在朵朵举行仪式后,李若男对自己的女儿是不是真的產生了母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顾常明並没有怀疑李若男这一刻的真心。 “什么都不用,你们出去,房间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顾常明摇摇头,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乾净的场所而已。 谢启明和李若男对视了一眼。 李若男看向谢启明,眼神里带著询问: 这人真的可信吗? 可惜的是谢启明完全不懂李若男在挤眉弄眼什么,见李若男还在磨蹭,乾脆就拉著李若男出去,顺手给顾常明关上了门。 比起李若男,他更信顾常明。 顾常明放下自己背著的佛龕,简单扫除一下房间,拿出背包里的东西,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坛城—— 大黑天坛城。 供大黑天忿怒尊像,燃黑香、燃酥油灯,净水一盏、三白三甜供养。 原本,为朵朵祈福,是要朵朵进行斋戒的,也就是以苦行消业,身体越接近极限,业障越容易被摧毁。 这和阿清师的仪式有著一定的共通之处。 现在嘛,朵朵已经被动斋戒苦行了三天,这倒是不需要顾常明多此一举。 顾常明结跏趺坐,口唇微动,诵念金刚萨埵百字明咒。 咒音流转间,眼前一枚种子字绽放出洁白莲花。 莲台之上,次第浮现宝塔、金刚轮、利剑,层层光韵涤盪顾常明周身,净除身、口、意三业垢秽。 “嗡玛哈嘎拉吽!” “嗡玛哈嘎拉吽!” “嗡玛哈嘎拉吽!” 三遍持诵落下,坛城四周骤然腾起团团黑色金刚烈焰,將整间屋子牢牢围护。 一柄縈绕著黑火的鉞刀凭空浮现,落入顾常明手中。 他双手合十,向著坛城外侧显现的六臂大黑天尊影躬身行礼。 隨即,顾常明手持鉞刀,来到朵朵的病床前,看向昏睡中的朵朵,看向朵朵身上环绕著的病气,看向朵朵心中的大黑佛母: “唵玛哈嘎拉吽呸!” “唵玛哈嘎拉吽呸!” “唵玛哈嘎拉吽呸!” 在顾常明的身后,六臂估主看到了跟自己外表多有相似、甚至连力量都仿若同出的大黑佛母,现出忿怒相,与顾常明同心同行,举起手中的鉞刀,狠狠地刺向朵朵的心臟部位! “啊啊啊——” 在鉞刀刺到朵朵心臟的一瞬间,朵朵的两只手臂猛地伸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朵朵!” “朵朵!” 门外同时传来谢启明和李若男的声音,与此同时,还有门锁转动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不管两人怎么转动门把手,也打不开门。 “长明!长明!顾常明!你开开门,里面发生了什么,朵朵怎么了!” 情急之下去,谢启明连顾常明的法名都不说了,乾脆喊起顾常明出家前的名字。 顾常明没有理会门外那两个人。 或许本身他们也有担心的想法,但更多,还是受到了佛母力量的影响。 有大黑天在护持道场,谁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打扰到顾常明。 鉞刀直直地刺入了朵朵的心臟,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与此同时,一把铁鉤出现在顾常明手中。 鉞刀切开朵朵的胸口,顾常明看到了盘踞在朵朵心中的大黑佛母,而大黑佛母亦是看到了顾常明,看到了顾常明身上的玛哈嘎拉。 顾常明露出忿怒相,以铁鉤刺入朵朵大的胸口,勾住大黑佛母这个“病根”,將其连根拔起。 这是顾常明学医以来,第一次为“病人”做“手术”。 第十七章 陈家村 想不到他也有专业对口的时候。 虽然是这种“对口”…… 顾常明手持鉞刀,朝著铁鉤挑起的“病根”狠狠劈落。 忿怒的金刚火顺著刀身游走,直扑朵朵胸口盘踞的大黑佛母,业障病根遇火便燃。 邪祟、业垢、疫气、痛楚、畏怖。 诸般恶缘,尽数焚烧。 一团漆黑炽烈的金刚火,就此燃起。 一个简易的、火焰形成的坛城在朵朵的心中形成,將大黑佛母困锁其中,烈火焚身。 坛城的外围,守护著一尊六臂估主,护持坛城。 顾常明並未打算一举根除大黑佛母,以他此刻修为,也难做到这一步。 但他可以將大黑佛母封禁,使其再也无法伤及朵朵,为阿清师的同命仪式助力一把火。 隨著坛城的彻底形成,隔绝了朵朵的病根,焚烧了一切诸病、宿障。 屋內,一切异象消失。 朵朵的胸口,无有伤口,一片自然,仿佛刚刚的一切皆为幻象。 与此同时,朵朵身上一直不退却的体温渐渐回復,就连身上原本溃烂的黑斑也一一消失不见,无有异常。 睡梦中,朵朵嘴角微微扬起,神色安然,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顾常明双手合掌,默诵真言,恭送护法。 门打开,谢启明和李若男终於得以进来。 刚一进门,两人的第一时间就是冲向朵朵所在的病床,看向朵朵,检查她身上有无意外。 结果惊喜的发现,朵朵不仅烧退了,连身上的伤口也一併消失! “谢谢你,长明。” “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真的谢谢你!” 谢启明合掌,衷心地向顾常明道谢,並向顾常明为他刚刚的衝动抱歉。 顾常明原谅了他。 身不由己的人罢了。 自此,只要能顺利地度过剩下的四天时间,朵朵就能彻底脱离大黑佛母的诅咒。 剩下的,就看阿清师和他供奉的神明了。 他在这其中横插了一手,希望神明不要见怪。 顾常明在心里祈祷道。 “长明法师,朵朵的事情谢谢你了,对了,你们一路过来应该还没吃什么东西吧,这样,我去给你们做饭,做斋饭!” 李若男將在看到朵朵真的没事后,嘴里的那片同命树叶也没吐出来,知道顾常明是真的有本事,为自己之前的怀疑道歉,並让顾常明留下来吃饭。 顾常明婉言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个女人身上的业障太重了。 他畏。 惹不起,但他躲得起。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得容易。 別说是李若男,哪怕是顾常明也依旧放不下自己心中的那把“屠刀”。 只是顾常明將那把“屠刀”暂时交给本尊保管了。 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屠刀。 他这一次只是为了谢启明才出手的,他的出发点都在谢启明的心愿上。 他是为了给谢启明还愿。 还他给予顾常明在这个世界因缘际会的愿。 朵朵当下的危险已经被解除,但最根本的危险依然存在——大黑佛母。 若是不彻底解决大黑佛母,朵朵依旧有危险。 顾常明註定了要去陈家村走一遭,要去地洞里走一遭。 顾常明告別了谢启明,让他留下来,看著李若男,不要让她做多余的、可能打破仪式的事。 当然,顾常明也不是完全放心谢启明。 毕竟两人本质只是普通人,在大黑佛母面前跟螻蚁无有区別。 所以他留下了最后的一个保险。 留下了一把火。 …… “师父,你是在苦行吗?” 日下黄昏,顾常明一个人走在路上,拿著手机导航,导航去往陈家村的路线,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了顾常明的耳里。 顾常明抬眸望去—— 问话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女子,身形消瘦,面色晦暗,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她坐在汽车副驾,摇下车窗,朝他抬手示意。 李佳君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招呼这个走在路边的和尚。 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在寻求某种信仰、依靠。 顾常明顺势望向车內,驾驶位上坐著一名年长些的男子,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番耽搁颇有不耐。 顾常明不是一个喜欢主动麻烦別人的人,按道理说,顾常明遇见这种情况,只会简单地回话,然后就不再有交集。 但是…… 顾常明在那个男人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还有,女人和他莫名的因缘。 念头一转,顾常明的脸皮立马就变厚了: “不是苦行,我是因为有事,需要去一趟陈家村,你们知道陈家村在哪吗?我看地图看了好久,都没能看懂。” 能看懂就有鬼了,毕竟陈家村在乡下,台湾的导航可没那么详细。 驾驶座上,威哥在心里吐槽。 不过,威哥心里也提起了警惕。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陈家村,威哥,你可以搭一下这位师父吗?我可以帮他出钱。” 听到顾常明的目的地,李佳君惊喜地发现居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转头,眼神里带著希冀,询问威哥。 威哥是一名老警察,在她想来,应该不会拒绝。 “你別忘了,你是要去干什么?” 威哥压低了声音,不让顾常明听到。 殊不知,顾常明听得一清二楚,这也让顾常明彻底明白,他不是无缘无故遇到这两个人。 “这……” 李佳君为难,凭心而论,她是希望顾常明能一起去的,她知道,她这一趟大概率会有危险,如果能多一个人,那就多一份安全。 更何况,哪怕他们不让顾常明上车,顾常明也要去陈家村。 可能就是会兜圈子晚一些,还不如和他们一起,那还相对安全。 “相见即是有缘,这位司机师父,不若让贫僧一起同行,结个善缘。这份善缘或许在来日结一份福报。” 不知道是不是顾常明话中的哪一句说服了威哥。 威哥久久打量著顾常明,沉吟片刻,终究鬆了口: “上车吧。” 顾常明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终於不用再研究那该死的导航了。 上车后,李佳君介绍了自己和威哥,得知了顾常明的法名。 “长明师父,你去陈家村是有什么事吗?” 简单地熟悉了一下后,李佳君询问起顾常明此行的目的。 “去烤火。” 顾常明没有隱瞒,回答道。 李佳君露出了一副“你看我信不信你”的表情,一旁竖起耳朵探听的威哥也是无语了。 “那你呢,施主,你又是为何而去?” 要是顾常明没记错的话,现在的陈家村应该是一座孤村了,只剩下一个大黑佛母。 都要天黑了,还去那里。 这不是厕所里点灯吗? “我的女儿在六年前失踪了,最近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面说,我的女儿在陈家村。” 第十八章 神灵阻路 “我是去陈家村找我的女儿的。” 李佳君的眼角微微泛红,强压著翻涌的情绪,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找女儿? 顾常明眉头微蹙。 陈家村那地方,哪还有什么女儿可寻。 顾常明印象里,李若男他们在陈家村闯祸、触犯禁忌了以后,那里的人好像就已经搬走了,现在那里也不过是一个荒村。 女儿没有,佛母倒是有一个。 顾常明没有戳破。 他看得出来,六年执念缠身,李佳君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临界点。 外表看似正常,只需一点刺激,便会彻底崩塌。 驾驶车辆的威哥忽然嘆了口气,打破了车厢里沉闷的寂静: “唉,不管怎样,为了孩子,我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对吧?” 像是在询问李佳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只要能找到芽芽……只要能找到她,我也……我也可以什么都做得到……” 李佳君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怀里的照片,语气里带著一丝偏执,眼神里透露著疯狂。 照片上的小女孩不过四五岁,怀里紧紧抱著一只几乎与她身形相当的兔子玩偶 顾常明:…… 总感觉他好像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贼车。 这一路很漫长,哪怕他们坐的是山地车,行驶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要是真的让顾常明徒步去陈家村,他能走到明天。 落日沉入群山,一轮圆月攀上枝头。 山山道崎嶇不平,车身不断剧烈顛簸。 坐在后座的顾常明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昏沉欲吐。 顾常明晕车。 经过灌顶洗礼后,他已经克服了很多。 要知道,前世的时候,他已经严重到还没上车就已经开始晕车了。 隨著车辆的行进,驶进山路,周围的虫鸣、鸟叫、风声,渐渐销声匿跡,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低迷而又诡异的压抑感。 但显然不管是李佳君还是威哥都没有这种感觉。 顾常明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心里都装著事、装著苦,装著放不下的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山道漫起浓稠白雾,车灯破开黑暗,也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一米的范围。 在这不同寻常的雾气当中,顾常明却奇怪地没有感知到任何邪异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缕说不清是清雅还是黏腻的花香,缓缓渗入车厢。 原本顾常明就被顛簸得昏昏欲睡,在这花香的侵蚀下,更是有一种倒头就睡的衝动。 但顾常明怎么可能让自己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睡著? 所以,顾常明乾脆就靠在后座假寐,实际上已经在心中观想起了本尊坛城,倚仗本尊的加持,让自己得以保持清醒。 至於坐在副驾驶坐的李佳君,跟顾常明一比也好不到哪去,眼皮子已经在打架。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车身猛地一震,隨即彻底熄火拋锚。 剧烈的衝击之下,李佳君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察觉到李佳君气息平稳却意识全无,又发现驾驶位的威哥依旧清醒。 顾常明当即不动声色,顺著顛簸,垂下脑袋,假装一同昏睡过去。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紧盯威哥的一举一动。 原本,顾常明以为,威哥可能是看上了李佳君,贪图美色,所以才把李佳君带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好行不轨,已经做到了暴起救人的准备。 谁知道,威哥只是看了李佳君一眼,就翻到后座,撑在顾常明的身前。 坏了,他想起来了。 在台湾,通讯录是可以合法结婚的。 不过,顾常明想多了,威哥並没有对他不轨的想法,他仅仅只是靠近顾常明,探他的鼻息、轻按他的胸口,隨后,又翻了翻顾常明的眼皮。 確认顾常明是真的昏迷了,隨即,下车。 在威哥下车了以后,还不忘把车门都打开,车內那股浓郁的花香隨著时间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威哥走了,但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观察车內的情况。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威哥依旧没有移动,但李佳君已经有了要醒来的跡象。 所幸,顾常明不再装晕了,起身,走到李佳君的旁边,看著她月光下憔悴但依旧姣好的脸。 “啪啪啪——” 李佳君醒来,隱约感觉自己的脸发烫、微疼,但她没有细究: “长明师父?对了,威哥呢?威哥去哪了?” 看到自己的面前只有顾常明,威哥却不见了身影,李佳君急切的问道。 “我醒来就没有看到他。” 顾常明摇摇头,其实他知道威哥就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但他没有说,他想知道这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不会是把我们丟下自己走了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佳君不解,这威哥发什么神经,半路车拋锚,醒来人就不见了。 这黑漆漆的一片,也不担心遇到危险。 顾常明和李佳君下车,看到在车子的前轮卡著一个石墩子。 神灵的气息…… 並且还是偏清净祥和的。 將石墩子拔出来。 確实是一尊神像,一尊土地神像。 顾常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神灵阻路,应该是不想让他们继续再往前了。 但是…… 顾常明摆好神像,从自己背后的行李里拿出三根香,一一点燃,双手合掌,供奉。 感谢土地公公的好意,可惜他非继续往前走不可。 一旁的李佳君见到了顾常明的行为,虽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也跟著行了一礼。 礼多神不怪。 而就在两人拜完后,前方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紧接著,威哥的身影跑出,钻入前方另一个草丛 “威哥!你干嘛!等等我们!” 李佳君看到了,想要喊住,但威哥依旧我行我素,无奈,两人又不知道陈家村要怎么走,只好跟在威哥的后面。 而威哥也依靠著对这一片山路的熟悉,將两人牢牢地甩在后面,但又不至於完全跟丟。 在顾常明和李佳君两人离开后,土地石像突然转了个身,转向他们离开的方向,目送著两人离开。 一点灵光从石像的身上飞出,飞向了正在追逐著威哥的顾常明。 “砰!” 下一瞬,一声闷响炸开,土地神像轰然崩碎,四分五裂,散落满地。 —— 求追读、求评论、求票! 最重要的的是追读。 这本书直到上架前都要和同期诸天分类的书pk,但我看了下,和我同期的诸天分类,好多大佬都发书了,五级作者发新书,大佬秽土转生开小號…… 而和我撞题材的还有三本,最倒霉的是,郭家和我同一天发书。 嚇哭了(?_?)。 事已至此,拜託各位兄弟姐妹们祝我一臂之力,祝长明证道菩提一臂之力! 第十九章 另一个陈家村 “这是?” 神灵的加持。 却似无根之源。 顾常明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蜿蜒的山道。 心下默然。 片刻后他敛去杂念,目光重归坚定,再度抬脚,循著威哥消失的方向追去。 前方隱约出现连片屋舍,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灯火,似乎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死寂的空宅。 此时,威哥依旧不见了身影。 “怎么办?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李佳君停下来,询问站在旁边的顾常明,儘管顾常明看起来年纪比她要小很多,蛋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加持,在这种环境下,她不自觉地就將顾常明当作了主心骨。 “不对,前面好像有个阿婆耶,我们去找她问问路看。” 李佳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不远处一块巨石,石下立著个身形微胖的阿婆,正抬眼望向远方,像是在静静等候什么人。 “那是人?” 顾常明眼神微凝,神色古怪。 在他的眼里,前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阿婆,只是一个被执念禁錮,无法超生的灵魂。 不过顾常明没有在那道灵体的身上察觉到恶意,顾常明也就没有阻止李佳君和她接触。 兴许真的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我在这里住那么久,好像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外来的吧?” 刚一凑近,不等两人开口,阿婆就主动搭话询问。 阿婆的语气很温和、慈祥,带著一丝关切: “你们俩,一个女人,一个男孩子,大半夜的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很危险的!” 男孩? 谁? 我吗? 顾常明脑海中冒出问號。 好吧,他现在的身体年龄確实不大,从阿婆的角度来看,確实是个孩子。 “危险?这里有什么危险?” 顾常明抓住了阿婆话里的重点,想要询问阿婆,可谁知,阿婆像是耳背了似的,没有回答顾常明的问题。 反倒是李佳君的话都得到了回答。 “阿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警察从这边经过?” “经常?没有。要不,你们到前面再看看?前面有住人的地方。” “可是,我们对这里不熟唉,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啊。” 李佳君为难,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当地的嚮导带路,阿姨人看起来不错,是个很好的人选。 “不行不行,我还要等我儿子。我儿子说了,让我在这里等他,等他来接我下山,下山住別墅、住小洋楼,说要带我去享福。” 说起儿子,阿婆脸上泛起憧憬的笑意,嘴上却故作嗔怪:: “这孩子,我都这把年纪,快入土的人了,他还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懂事!” 话虽如此,阿婆语气里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满是期盼。 “你们就继续往前走,直直走,前面有人住,不过,你们要小心点。” 说完,阿婆双手在胸前做出了一个让顾常明感到无比熟悉的手印: “愿佛母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李佳君不明所以,觉得这可能只是某种善意的祝福,便温柔地笑了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顾常明承认——他没绷住。 这时,威哥的身影又一次出现,顾常明和李佳君对视了一眼。 继续追! 越往前行,一片庞大的村落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威哥也再次消失无踪。 刚踏入村口,一股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与车上致昏的气息如出一辙。 顾常明循著气味望去,只见家家户户院墙、院內,都栽满了形似喇叭的白色花朵。 曼陀罗花。 顾常明瞬间瞭然。 难怪他闻到那股花香就想睡,原来那是曼陀罗花的花香。 可能是威哥经过了某种配方调製的影响,车上的曼陀罗花香更容易让人致幻、陷入昏迷,这里的花香倒是没怎么影响到顾常明。 但要是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人的身体状態绝对还不到哪去。 这里的村民的身体的铁打的吗? 顾常明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 不过顾常明已经能確定了,这里就是陈家村。 不过可能不是他想去的那个陈家村。 现在这个陈家村应该是六年前那些人搬走后重新建立的。 只要依旧有人供奉信仰大黑佛母,哪怕就是顾常明將旧陈家村地洞里的大黑佛母法相给炼成明妃了也没用。 其依旧会死灰復燃。 “所以说,要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吗?” 顾常明的脑海中莫名冒出这个念头,隨即被他一把掐灭,手拨动著念珠,嘴里不断念著百字明咒懺悔。 顾常明和李佳君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在陈家村的道路上,趴墙脚、听门扉,探查这个村子的异样。 “那些人在干什么啊,为什么家家户户都供奉著一个祠堂,嘴里神神叨叨的,像是害怕,又好像是很满足?” 一路爬了好几家村民的窗户,李佳君按耐不住自己心里的疑惑,忍不住问道。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噢。” “懂?懂什么噢?” 李佳君不解地看向顾常明。 “陈家村供奉著一位邪神,名为大黑佛母,据他们所说,大黑佛母可以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 顾常明轻声解释道: “不过,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李佳君怀疑地看著顾常明,她不太相信顾常明说的大黑佛母可以满足一切愿望的这种说法: “什么代价?” “承担共业,也就是诅咒。” 顾常明指向一个在村道游荡的、只穿著白色苦茶子,身体其它部位暴露在外的男人。 “你看他身上溃烂的瘢痕,这就是许愿佛母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这样……如果这样就能让芽芽回来……” 听到顾常明的话,目光落在那神志癲狂的男人身上,李佳君眼神逐渐涣散,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挣扎。 “唵缚日罗驮睹鍐!” 顾常明轻声念了一句真言,心中观想“鍐”字大放光明,隨即,从口袋里拿出一柄五股金刚杵,猛地刺向李佳君的眉心。 “嗡——” 仿佛拨开云雾见太阳,李佳君混沌的意识瞬间被强行拉回清明。 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一位法师面前说出可能要去信仰邪佛的话,李佳君脸腾地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