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伊比利亚的骑士》 第一章 记述者塞万提斯,以及伊比利亚 吾名塞万提斯,乃神皇冕下阿斯塔特第十七军团怀言者之记述者,亦为埃斯塔利亚之天命真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亲身任命之史官——凡彼之一言一行、赫赫功业,皆由吾执笔恭录,传於后世。 吾名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埃纳雷斯堡之骑士,勒班陀之断臂者。能以光復埃斯塔利亚全境之神圣国王的记述者为其荣衔,实乃吾此生至高之荣耀。 然则,尊敬的读者诸君啊,在你们侧耳倾听这一切壮丽史诗之前,请先容我细细道来那个謁见吾王珞伽的午后——彼时,他尚非那位统率伊比利亚全体高贵骑士、驱逐异族、克復王国的神圣骑士王;他那时不过是一位方失怙恃的少年骑士,刚刚继承养父的爵位与领主之责,而他的养父,刚刚以生命完成了最后一部不朽的传奇。 ——摘自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之《神皇赐予伊比利亚的真王》,据考成书於m31,世人皆谓此书乃塞万提斯在大远征之时的肺腑之言。 ----------------- 此世界名为伊比利亚。据言,它得此名,乃因其地形风物与旧日神圣地球欧罗巴大陆西南隅那个同名的半岛何其酷肖——大陆之北,有不融之雪的巍峨山脉,雪水滋生出翠绿的山谷与丰饶的盆地;大陆之央,是绵延千里的荒漠与焦土;而大陆之南,及四境蜿蜒的海岸线上,则是气候温煦、遍植橄欖与金黄小麦的乐园般的沃土。 这新世界与其故土“伊比利亚”如出一辙,最早抵达此地的人类殖民者便以这古老的名號称呼它——如人们常做的那样,人类总是喜欢將故乡之名冠於远方的垦殖之地,以此慰藉那万里漂泊的乡愁。恰如旧世纪欧罗巴的子孙,在那新发现的大陆上,粗獷而固执地,將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加上一个“新”字,便成了自己新的家园。於是,“伊比利亚”这个自旧日地球借来的古老名號,便成了这个新世界殖民地的姓名,而无人知晓,这个名字將註定主宰这个世界的命运。 正如一切盛世的崩塌总是骤然而至——那个被后世畏葸地称为“黑暗科技时代”的人类全盛时期,在横跨星河的內战烽火与可怖的亚空间风暴双重打击之下,那曾经以亚空间航路织就的银河帝国分崩离析。无数仰赖这张星海交通网而维繫其文明与科技的人类世界,就此坠入深沉的黑暗。 有些幸运的世界,尚能维繫其本星系的霸权,萎缩为一个又一个割据恆星及其近邻的封闭王国,闭关自守,不问他人生死;而另一些世界,则无此侥倖。它们或在惨烈的一轮又一轮自相残杀中化为焦土,或其文明的光辉日渐暗淡,倒退至刀耕火种的封建社会——甚至墮入更蒙昧的原始部族时代,直到他们自己再度从泥泞中爬起,或有其他人类文明的星船寻找到他们为止。 伊比利亚便是后者。它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充满活力的人类殖民地,沉沦为了一个充斥著迷信与古老律法的封建世界。那漫长动盪的岁月,让文字记载变得无比艰难,许多歷史已化为虚无的烟尘,或已彻底湮灭。然而我们可资推断的是,在那绵延无尽的混乱之后,有一位或数位部落的首领,平定了四方的纷爭,收復了部分失落的科技,重建了秩序——而后,他们便建立了封建的王国。那是一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封建王国,一种落后却稳固的国家形態。 於是,在这些国王们的统御之下,农耕再度繁盛,城市再度矗立,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废土,也重新为裊裊人烟所笼罩,村庄与田垄开始驱逐荒野的丛莽。看起来,纵使无法再復当初那灿烂的科技文明,但在教会的神权与国王的武勛共同统御下,伊比利亚將能再度成为一个稳固有序的世界,静待其他人类文明——或是褻瀆的异形——前来造访。 然而,正如歷史上那个名为伊比利亚的古老半岛的命运,来自南方、信奉异端的征服者,如不可阻挡的毁灭风暴一般,席捲了整个伊比利亚大陆。那些已屹立数百年、內里却已朽坏的老迈王国,在征服者面前如一头巨熊面前的朽木屋棚,一击即溃。就这样,伴隨著末代国王仓皇的流亡,最后一个伊比利亚王国轰然崩塌。那些异教的征服者,虽占据了南方的荒漠与海岸,但北方高峻的山地与纵横的深谷,却被大大小小、桀驁不驯的封建领主与骑士们所割据——这些顽强而野蛮的战士,绝不会向任何强权屈膝,哪怕那敌人已如狂潮般扫荡了整个大陆。 於是,这些坚毅的骑士与领主,便在他们深谷间的壁垒上修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堡,统率著麾下忠勇的乡民,顽强地抵挡这些异教徒的入侵者。然后,他们吹响了反攻的號角,將异教徒从他们所侵占的山谷中一个个驱逐出去,一寸一寸地將战线向南方推进。 终於,在歷经百年的血战后,北方的骑士们將战线推回了大陆中央那焦黄的荒原与飞沙的沙漠。而为了更好地统合所有人的力量,这些骑士自发地结成了神圣的骑士团,这些团体兼具了行政律法与军事征伐的双重职能。骑士们从那些逃亡至山谷、延续了教会法统的教皇与虔诚的牧师们手中,接受祝福与正统的承认,而后,他们便挥舞著锋利的圣剑与长矛,庄严宣誓:打击异端,保卫人民。百余年来,他们正是如此践行著自己的誓言。 如是,当新世纪的序幕拉开之时,伊比利亚的格局便是:北方的诸骑士团,与其南方自称为“泰法诸国”的异教徒王国长年对峙。而在所有威名赫赫的骑士团与领主之中,最负盛名、最受歌颂的,乃是占据著瓦伦西亚城的“熙德”,罗德里戈·迪亚兹·德·维瓦尔。 传说,这位罗德里戈刚毅睿智,对骑士之道恪守不渝,纵使被自己的旧日主君因谗言误解而流放,他那颗高贵的心中,也从未燃起怨懟与背叛之火。相反,在凭一己之力从异教徒手中光復瓦伦西亚城、成为一城之主后,他仍数次拯救其旧主於危难覆灭之际。其仁义与赤诚之心,使他同时成为了基督骑士与异教敌手共同的榜样与偶像。以至於那些高傲的异教徒们,也心悦诚服地尊称他为“熙德”——据传,那是他们言语中称呼本教圣人之后的敬语,由此足见罗德里戈是如何令人尊重爱戴。 然而,罗德里戈的传奇远不止於此。在他光復瓦伦西亚后,一日,他在城外的山间,抱回了一名婴孩。传说,那是在入城后的一个夜晚,他在梦境中得蒙天主的亲自点拨,命他前去收养那上天为他预备的子嗣。这位虔诚的骑士梦醒之后,毫不迟疑地听命而行,果然寻得了那神赐的婴孩。 这个孩子,后被熙德赐予了神圣的名字——珞伽·奥勒良·德·维瓦尔。他,便是未来终將重新统一埃斯塔利亚王国的天命真王,第十七军团怀言者的基因原体。 第二章 一位骑士与他的侍从 伊比利亚 瓦伦西亚城外的荒原 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骑著他胯下那匹良骏,紧隨其后的,是他那骑著一匹仅堪代步的駑马的侍从,而侍从之后,又牵著一匹任劳任怨的驭马,那畜生的背上驮著主人的甲冑、兵刃与路途所需的食粮——这便是伊比利亚最寻常可见的贵族气象:一位曾立下护卫黎民之誓言、仗手中利剑为自己及宗族博取封地的骑士。 不论是出於基层贵族那不容轻侮的尊严,抑或是身为战士最基本的需索与行伍的常例,即便是如塞万提斯这般境遇落魄的骑士,也须有一名侍从跟隨左右,为他穿戴那沉重的甲冑,於沙场之上做他的臂助——同时,这侍从也是他亲手调教的弟子。此外,更需一匹忠实的驭马,专为他驮负骑士的全套装具、武器与食粮。如此,方是一名伊比利亚骑士行走世间、闯荡功业的根基。 伊比利亚的骑士们,或是在某位封建领主的面前屈膝,立下为其挥舞利剑的效忠之誓;或是成群结队,以神圣教会的名义结成庇护百姓、討伐异端的骑士团;又或是像塞万提斯这般,游荡於两军交锋的平原之上,试图为自己寻觅一位值得他奉献终身的明主。 “吾主啊,我们还要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何时?我们何时才能为一位天命註定的真主挥舞利剑,或是为无辜的百姓举起长矛?” 此时,那名为桑丘的侍从——自从塞万提斯离乡远征便忠心耿耿追隨至今的人——便开口发话了。看来,他主人如无头苍蝇般游荡於伊比利亚各处荒原的行为,也令他颇生了些怨愤。 这也难怪,每一个骑士侍从的梦想,便是追隨一位征战四方的英勇骑士,亲身见证自己的主人与师父立下那些足以令游吟诗人们传唱百代的英雄传奇;而后,他自己在深受鼓舞之余,也能在战场上缔造同样的传奇。最终,由他的师父本人,或是由某位慧眼识英雄的君王亲自举剑册封,由此开启他自己的骑士之路。那便是伊比利亚人最为完美的一生。 如今,追隨塞万提斯这许多年来,在歷经无数险阻与灾厄之后——哪怕是经歷了那场惨烈的勒班陀海战,主僕二人沦为异教徒的阶下之囚、饱受奴役之际,忠心耿耿的桑丘也从未动过一丝拋弃主人与师父而独自逃亡的念头。他一直与塞万提斯苦熬,直到故乡的亲族送来赎金,才重获自由之身。之后,他仍以侍从的身份追隨著这位独臂的骑士,心志从未移转。 然而,塞万提斯如今这有些自暴自弃、放浪形骸的举止,也不由得让他心怀不满,竟至於当著自己主人的面,口吐怨言。 “桑丘,”面对侍从的怨言,塞万提斯在沉默了一番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开口反问,“我正有为我二人寻觅一位明主的心志。你可听说过那瓦伦西亚的城主,人称『熙德』的罗德里戈大人么?” 老骑士的言语里,满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平静与自信。 “熙德!”桑丘的眼睛顿时一亮,“整个伊比利亚大陆,谁人不知他的威名?!即便是那些异教徒,对他也又敬又怕。自从十余年前,他被那昏聵的国王逐出故土,便率领著一批甘愿追隨他的年轻人,从那异教徒的手中夺取了瓦伦西亚城。从此,他便以此为坚垒,打击异端,庇护一方百姓!” “大人,是我有眼无珠,竟以为您心灰意冷、放浪形骸。却不曾想,您胸中竟藏著如此壮阔的雄心,要到熙德这般盖世英雄的旗下,去成就一番不朽的事业!” 听得塞万提斯这般问话,桑丘立即意识到了自己主人与师父的深意。他不由收起先前那副略显怨愤的神色,转而用一种充满钦佩与歉疚的语气回应道。 “桑丘,我的好侍从,”塞万提斯轻轻一嘆,將自己心中所有的所思所想全盘托出,“骑士並非一定要单靠手中的刀剑,才能为自己立下功业与传说。我在被那些异教徒囚禁的日日夜夜里,终於领悟了一件事——人会身死,肉体会腐朽、会消亡。但文字所记载的传说与伟业,却绝不会湮灭。时间那漫长河水的冲刷,只会让它们愈发耀眼,愈发闪光。” “因此,我立下了一个宏愿。我希望侍奉於那些英雄骑士与天命君王的左右,然后用我手中的羽毛笔,去记载他们的一言一行、盖世功业。我绝不会让他们的伟业,因那些游吟诗人的浅薄无知而蒙尘受损。” “自勒班陀一役,我失去了这条手臂,我便明白了——或许,我这一生都再也无法达到旁人用刀剑所能企及的顶峰了。但我依旧如此顽固。既然刀剑已无法企及,那我便用这支笔去抵达。我要让那些真正骑士的功业与传说,哪怕歷经百代千代,依然栩栩如生。” “原来如此……”听得塞万提斯的志向与野心,桑丘眨了眨眼皮。他並不能完全理解主人那深奥的言语,但只要他的主人与师父心中仍然燃烧著建功立业的野心与理想,那么,他便会追隨他,直到最后一刻。 “离瓦伦西亚城,还有几日的路程。让我们在此歇息片刻,再图前进。”此时,塞万提斯做出了决定。 “遵命,大人。”桑丘应声道。 ----------------- 数日后 瓦伦西亚城门外 自那位名號为“熙德”的大英雄夺取此地之后,虽与南方的异教徒屡有兵戈之爭,但在双方平民的商贾往来上,熙德却秉持著一种极为开明宽容的態度——只要能证明自己並非敌方暗探,而是清白经商的买卖人,瓦伦西亚的领主便会允许他们入城贸易。 於是,瓦伦西亚那自由而宽容的氛围,便吸引了四方的游商。而比这氛围更紧要的是,仅凭“熙德”这一个名號,便足以震慑瓦伦西亚周边那些各怀鬼胎、蠢蠢欲动的领主们,令他们胆寒,不敢轻启战端。 此时,映入塞万提斯主僕二人眼帘的,便是一派繁荣热闹至极的景象。出入瓦伦西亚城的农夫、商贾,以及形形色色的旅人,匯成了一幅车水马龙的图卷。负责守城的官兵们,正忙碌地检查著入城之人的行李与包裹,以防任何心怀不轨之徒混入其中。 “守卫城门的官兵们啊,”塞万提斯催马先行一步,来到守城官兵们的面前,用一口带著他故乡埃纳雷斯堡特有声调的伊比利亚语,有礼有节地开口询问,“吾乃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来自埃纳雷斯堡的骑士,於那勒班陀海战中,不幸痛失一臂。如今,我欲结束这游荡於伊比利亚荒原上的孤寂生涯,为自己觅得一位足可託付终身的明主。我久闻瓦伦西亚城主,那位號称『熙德』的罗德里戈大人,乃是世所无双的英雄。我恳请能获得引荐,到他阶前覲见,在他座下谋求一官半职。不知哪位勇士,愿为我引荐一番?” 虽然已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余载光阴,但这般基本的礼节,老骑士仍保持得极好。 却不曾想,在听到塞万提斯这一番恳切的话语后,在场的官兵们竟面面相覷,神色古怪,仿佛是塞万提斯说错了什么话一般。 一见这些守城官兵的神情,桑丘的心中登时警惕起来。在过去艰险的生涯中,塞万提斯因言语不合而引来一场恶斗的例子,也並非没有。而他这个做侍从的,就必须隨时做好为使用刀剑来捍卫自己主君与师父的荣光而战的准备。 “塞万提斯大人,”沉默了良久之后,那守城士兵的头领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憾色,微微摇著头回应道,“难道您远道而来,还未曾听闻吗?在几周前的一场大战中,我们那位令眾人爱戴追隨的熙德大人,他……他因年事已高,在军中安然长逝了。虽然我们取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但如今,整个瓦伦西亚城都深深沉浸在骤然失去领主的巨大悲痛之中。虽然我等知晓您绝非有意,但这个时间点上的到来,委实是有些不凑巧了。” 直到此时,桑丘才猛然注意到——那城门之后,城內的民居屋顶与窗欞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黑色的纱布,如今想来,那正是为那位英雄的领主象徵哀悼的標誌。 “这……这可真是天大的憾事!”塞万提斯不由得失声说道,面色微变,“我此番前来,本是为了能亲眼见证,並亲手记载熙德大人的旷世功业,这才前来投奔於他。不曾想,他竟然已先一步蒙主宠召,这真是……” 老骑士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忧愁。 “不过,塞万提斯大人,我仍可將二位引荐给我们新的城主——熙德大人的养子,珞伽·奥勒良大人。”那头领稍作停顿,便继续说道,“虽然眼下他的声名,尚不及他的养父那般威震四海,显赫无双。但城中所有的骑士,都发自內心地追隨他,敬畏他。无人不认定,他终將建立比熙德大人更为辉煌耀眼的功业与传说。甚至,已有人篤信——他,便是上天赐予我等伊比利亚的,那位將彻底驱逐异端、重新统一整个王国的天命真王。” 说到最后,他那声音里,已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丝狂热的崇敬。 “既是如此,也好。”塞万提斯沉吟思量一番后,终是点了点头,神色也隨之变得无比肃穆,“那么,就请带领我等二人,前去覲见那位年轻的城主吧。让我亲眼看看,他是否真正称得上是他那伟大养父的后继之人。” 第三章 初见珞伽 於是,在那守城官兵头领的亲自引领之下,塞万提斯与桑丘这两位风尘僕僕的旅人,便被带入了瓦伦西亚那巍峨的城门。他们沿著城中那条宽阔的主街,径直向著城主所居的那座城堡行去。 一路之上,瓦伦西亚城內那一派繁荣鼎盛、八方商旅辐輳、叫卖议价之声不绝於耳的景象,不由得令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骑士也暗暗称奇。这座城,竟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生生维繫出了一方繁荣而安寧的绿洲。这一切,都使他不由得对那传说中的“熙德”,以及他那尚年轻的养子,生出一股刮目相看的敬意来。毕竟,在这伊比利亚南北对峙、兵戈不息的乱世,能以铁腕护一方安寧,本就是极不易之事;而能使这片绿洲如此百业兴旺、歌舞昇平,便几近天方夜谭了。 老骑士一面缓步前行,一面环视著周遭那欣欣向荣的盛景,心中的敬意,便不由得愈发深厚。此时,他已在心底拿定了主意——无论这位名为珞伽的新城主,最终是否愿意接纳他的效忠与侍奉,他都將留在瓦伦西亚。他要亲眼见证这位新主,將如何作为。 ----------------- 瓦伦西亚城主官邸 这座既作为瓦伦西亚城主起居之所,又是其发號施令、施政治民所在的城堡,毋寧说,它本身就是一座兼具要塞之威的巍峨宫殿。它在古老王国时代,便是瓦伦西亚领主的居城;异教徒入侵之后,那些异族的酋首又在其上添筑了一些异域风格的建构。直到熙德亲率数百忠勇之士,从敌手夺回瓦伦西亚,此地便成了熙德本人缔造传奇的所在。而如今,熙德已逝,珞伽继之,这座城堡便又成了新任城主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居住与理政的府邸。 最令塞万提斯讶异的是,那作为城主官邸要塞门禁之外,虽也有披坚执锐的守卫之士,但这些士兵却与他过往在那些封建领主的坞堡外所见的、盛气凌人、生人勿近的骄兵悍卒大不相同。此处的守卫,看来更为平易,颇为可亲。而且,一如瓦伦西亚的主街那般,领主官邸的大门前,同样是人头攒动,匯成一片人的海洋——从因生意纠纷不服法官调停判决、专程前来恳请城主做最终裁断的商人;到因天灾饥荒而跋涉千里,来到领主治所恳求减免税赋的农夫代表;再到那些殷切盼望城主能拨下款项修缮村中破败教堂的乡间神甫……各式各样前来覲见城主的百姓,不一而足。 然而,这些前来覲见的民眾,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神色——那是敬畏,却非畏惧。仿佛他们都坚信,他们的城主定会为他们秉公裁断,丝毫不需忧心他会凭一时好恶而滥施淫威。望著这些百姓脸上虽因生活的重担而略显疲惫,却绝无半点因暴政与奴役而扭曲的恐惧,塞万提斯不禁暗暗頷首。他分明能感觉到,就连瓦伦西亚的空气,也呼吸起来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大人,您也察觉到了么?”此时,桑丘在细细观察了一阵那些排在前方、等候领主召见的百姓后,用一种透著钦羡的口气说道,“这里的百姓虽也如別处一般,为生活所累而面露倦容,可他们的心底,却依旧保有著一份纯然的乐观。他们绝不担忧自己会被苛政或战乱所侵害。依我看,这位熙德大人与他的这位养子,绝非寻常的领主。他定是一位品性高洁而又极富才能的骑士。就连我,竟也生出誓死追隨他的心思了!” “確是如此,桑丘。”听得自己侍从这席话,塞万提斯不由得讚许地微微頷首,他的神色变得沉稳而肃穆,“我意已决。即便此番无法入珞伽大人之眼,我也將留在瓦伦西亚,静候时机。我心中有种预感——也许,他將创下远比其他任何领主都要辉煌壮丽的功业。而我,便要用我这双眼,亲眼目睹这一切。” 主僕二人心有灵犀,刻意选择了排在覲见队伍的最末尾。如此一来,待到他们两人謁见珞伽时,便可不慌不忙,从容以对,而不必担忧被排在身后的人急切催促。 时光渐逝,在他们前方,一个又一个的覲见者了却了自己的心愿,或是得到了公正的裁断。终於,轮到他们入內覲见珞伽本人了。 “骑士塞万提斯与侍从桑丘!珞伽大人召见!” 隨著领主侍卫那威严洪亮的宣唤之声,塞万提斯与桑丘,便一前一后,昂然缓步,踏入了那间覲见大厅的拱门。在那里,珞伽正等待著他们二人。 ----------------- “当我第一次见到吾王本人时,他还只是瓦伦西亚的城主——或者说,只是一位刚刚从亡父手中,接过了这座城市及其万千子民命运的年轻骑士。” “当我踏入那间覲见厅,望见高踞王座之上的他时,我心中本是备好了不少体面的说辞。但在与他照面的那一刻,我却全然忘却了我本想说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我眼中所见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奇伟、仪容俊美如天神、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溢著盖世英雄气度的未来王者,一位圣洁的骑士王。” “不,人间实无任何一种言辞,可以描摹自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折、令人不由自主便渴望追隨其后、並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气韵。此种气韵,唯有亲身覲见,方能真切感受。” “彼时,我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若他都不是那蒙天主亲身遣下,来终结这伊比利亚乱世的唯一真王,那么,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有此资格了。” “就在那一刻,我坚定了我的决心。我要成为他的骑士,我將向他献上我全部的赤诚,与我一生的文字。” ——摘自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神皇赐予伊比利亚的真王》 ----------------- 当视线落在那端坐於王座之上、静待覲见之人的珞伽身上的那一刻,塞万提斯便不由得,几乎出於本能地,单膝跪倒在地。而紧隨他身后的桑丘,也一同屈下了膝盖。这並非出自覲见领主的封建常仪,亦非懦弱者面对强者时的奴顏媚骨,而是一种自灵魂深处油然而生的感觉——在见到这位年轻城主的一瞬间,他们二人的脑海中,便同时有一个无可置疑的声音在宣告:“你们应当向他单膝下跪,献上你们的敬仰。” “请起身吧,远方而来的骑士。”此时,珞伽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骄矜,亦无一丝作为新丧父辈、仓促接替重任的后继者所常有的自我怀疑与忐忑。那声音里所蕴藏的,唯有作为一名真正骑士的自觉与高洁,“我因你们对我所怀的赤诚敬意而心生喜悦。尤其在我父新丧、人心浮动的今日,有远道而来的骑士愿主动投入我的麾下,这无疑是对眼下低迷士气的一场有力提振。” “尊敬的城主,”塞万提斯与桑丘依言缓缓站起身来,老骑士隨即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端严的骑士礼,以不卑不亢的语调说道,“我,来自埃纳雷斯堡的塞万提斯,本是久仰『熙德』威名,听闻他的赫赫事跡,才千里迢迢赶来,期望能投效於那般盖世豪杰的帐下,却万不曾想,竟骤闻他本人已溘然长逝的噩耗。在此,请容我向那位敌我双方共所钦敬的大英雄,献上我深切的哀悼与无限的追思。” 桑丘则在一旁,悄然打量著这位他们要覲见的新城主。只见他留著为了適应戎马倥傯、频繁征战而刻意修剪的极短寸发;身上则披掛著一副平平无奇、甚至因常年南征北战而氧化生锈、色泽黯哑的黑色甲冑。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去,这位珞伽,都只是一位严谨而圣洁的骑士。 “那么,你既说你甘愿前来投效於我,侍奉於我,”在稍作沉吟之后,珞伽便再度开口,语调从容,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不知,你身怀何种惊世之才?我帐下英豪济济,皆是在沙场上能以一敌百的勇士。我虽广开招贤之门,但也殷切期望,凡来者皆是能为我所用的真正俊才。” 第四章 塞万提斯的请求 “尊敬的城主啊!我,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来自埃纳雷斯堡的骑士,虽心中如火灼般渴望能以手中之剑,在您的麾下立下赫赫战功,然而,”老骑士的声音在此微微一顿,隨即便以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姿態,將他那只已断去、接上了假肢的左臂高高扬起,“我却绝不能掩饰我的残疾——况且,这乃是我在那勒班陀血海之中英勇奋战的明证,我亦不屑將其掩藏!它足以证明,我绝非不愿凭武力与勇气博取功名,实是力有不逮,天命使然啊!” 听著珞伽那威严又不失温和的询问,这位名为塞万提斯的老骑士,语调鏗鏘地回应著。他这一生,或许未曾立下任何足以彪炳史册、为那些游吟诗人口口相传的盖世奇功,但他依旧以这在大战中落下的重创为无上荣光。这正是骑士与兵士最朴素、也最耀眼的勋章,足以使那些无知之徒知晓,他绝非怯懦之辈,而是在沙场上堂堂正正、直面强敌的真正战士。 “原来如此,”珞伽的目光落在那假肢之上,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敬意,“您竟是亲歷了那场勒班陀海战的勇士。此战我亦有所耳闻,乃是伊比利亚北方海岸诸国与各大骑士团,为荡平异教徒之海上祸患而发起的惨烈决战。最终,伊比利亚联军虽胜,亦是一场泣血的惨胜。如此说来,我便更当给予您更进一层的敬重与荣誉了。您这条断臂,已向世人昭示,您在那场关乎国运的鏖战中,为伊比利亚流尽了应流的鲜血。您的心志与魂魄,已足以配得上您骑士的荣衔。” 说到此处,年轻的城主神色一正,声如金石振鸣:“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以瓦伦西亚城城主、伟大的『熙德』罗德里戈·德·维纳尔之继承者的身份,在此郑重宣布——你,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有完全的资格在我的这座宫殿中,享受作为贵宾的一切礼遇。无论最终我是否选择接纳你为我麾下的臣属,你都可在这瓦伦西亚城中安然居留,並得到衣食与补给,直至你自己决意离开此地为止。” 听完珞伽这般慷慨豪爽的话语,塞万提斯心中热流涌动,他再度单膝微屈,行了一个端重的骑士礼,语调中满是喜悦与尊崇:“尊敬的城主,您的大度令我万分欣悦。然而,我本就是为侍奉於您,方不远千里来到这瓦伦西亚。恳请您不妨再耐心聆听我的言语,之后再作决定也不迟。” “年高德劭的骑士啊,”珞伽望著他,年轻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诚恳的难色,“您的断臂,如今眾人都已看到。我等无不钦敬您在勒班陀为伊比利亚所流的鲜血。可如今,您的一条手臂已换作了假肢。眾所周知,当一名骑士的手换成了假肢,那么,他便再难如往昔般驰骋於沙场了。他挥剑的迅疾,必不如其他四肢健全的骑士,更遑论那瞬息万变的反应与格挡。” 听珞伽提及他断臂的缺憾,塞万提斯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以不卑不亢的沉毅之声,引用了那段流芳百世的骑士传说来应答:“尊敬的城主啊!此言差矣。那传说中的理想之王亚瑟,在剑栏之战中,被她的逆子莫德雷德重创。在其临终之际,那全程守卫於她身侧的忠贞骑士贝德维尔,便正是一位断了手臂、以银色假肢代替真手的勇士。可这丝毫未曾妨碍他领受亚瑟王的临终重託,奉命將那柄无双的断钢圣剑,交还给湖中的仙女。” “然而,”听得塞万提斯竟如此恰切地援引亚瑟王传说来驳斥自己,珞伽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那贝德维尔在这桩事上,却做得並不称职。他来回往復了三次,直到亚瑟王本人再三催促督促,才最终忍痛將圣剑交还。这个传说,我亦是听过的。” 他对眼前这位老骑士的好感,不由又增了几分。这断臂的老者,非但是个战场上的硬汉,更是个学识渊博、能將掌故传说信手拈来的才智之士。 “非也,我尊敬的城主,”塞万提斯面色端然,丝毫没有计划被驳倒的窘迫,反而更为严肃地回应道,“贝德维尔的確往返三次,才归还圣剑於天。但您恰恰忘了一件事——那恰恰是因为他对国王本人那深入骨髓的敬爱与赤诚,才使他如此恋恋不捨,不愿归还圣剑。亚瑟王在剑栏之战后身负致命重伤,全凭著圣剑带来的赐福强行续命。贝德维尔深知,一旦放弃了那柄圣剑,他所挚爱敬仰的王,便会彻底溘然长逝。正因如此,他才会平生头一遭,违逆了他忠心侍奉的国王的严令。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塞万提斯,”珞伽终於由衷地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激赏之意,“你真是个极为有趣的人。你如此的伶牙俐齿,倒真令我耳目一新。我麾下的忠勇之士,为数眾多,但他们相比於言辞的辩论,却都更擅长也更醉心於刀剑的交锋。那么,说吧,你既已断然否定了以刀剑在沙场之上为我效力,又希望如何侍奉於我呢?要知道,这个时代的骑士,皆以手中剑为领主效劳。你,要用何种方式,来代替这刀剑,来侍奉我这个你渴望效忠的领主?” 听闻这般询问,塞万提斯知道,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来临了。他深吸一口气,再度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以庄重的骑士礼,一字一句,將他心中的宏愿全盘托出: “以文字,吾主。我將用我手中的这杆羽毛笔,將您与您麾下骑士团的一切言行与功业,忠实记录,传写成册,將其谱作能被游吟诗人们准確无误地万世传颂的不朽史诗。让后世万民口中流传的您的伟业,不再扭曲变形,不再被那层层累积的错误与夸张所掩埋。” “在我於战爭中濒临死亡,继而沦为敌人阶下囚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我终於悟通了一个道理——人的肉体会死亡,会腐朽。但文字不会。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人能看懂文字,能读懂那用文字书写的故事与史诗,那么,这史诗所铭记的英雄,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他们將活在万民的脑海与心魂之中,伴隨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口口相传、阅读铭记,而得到永生。” “吾主啊,这就是我唯一能为您献上的。在您和您的骑士们百年之后,依然能通过这种方式,永远地活下去。请允许我侍奉於您的宫廷吧。我必將以最虔诚、最专注的心,记录下您和您的骑士们的一言一行,並將其编纂成书,化作不朽的英雄史诗。让您,能如那传说中的理想之王亚瑟一般,成为被后世永远传颂的圣王。” 说到这里,老骑士稍作停顿,似乎是又想起了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便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尊敬的城主,我未来的主君,那些作为骑士的基本义务,我亦会竭尽残躯,尽力参与。毕竟,我要亲笔写下您在战场上的赫赫武功,这便需要我亲身抵达那刀光剑影之地,亲眼观瞧,亲耳聆听,如此,方能写就最为恳切、最为滚烫的文字。” 接著,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身后之人:“再者,我的侍从桑丘,他是一位忠心耿耿、英勇超群的小伙子。他自始至终跟隨著我,从我离开故土远征那日起,到勒班陀的血海廝杀,再到我沦为异教徒的阶下之囚,他都从未有过片刻离弃之意。因此,我斗胆恳求,在未来的某一场酣畅大捷之中,能蒙您恩准,让我带上他,为您立下不容忽视的汗马功劳。並在那畅快淋漓的胜利之后,由您亲手为他举剑,册封为骑士。” 当自己的名字被主人在此时刻意提起时,站在后方的桑丘,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诧与动容。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的主人与恩师,竟会在这般庄重的场合,在未来的主君面前,专门为他铺就一条通往骑士荣衔的康庄大道。 “原来如此,你这老骑士,倒真是有趣得紧。”听完这一番恳切之至的剖白,珞伽的脸上绽开了一抹极为罕见的、明朗的微笑,“用文字来记载我等之史诗……你这是在行那些博学神甫们的志业啊。” “尊敬的主君,神甫们更偏爱讚颂神跡的显赫,而我要书写的,是凡人所能缔造的至高伟业。”塞万提斯依旧不卑不亢地应对,“或许,依靠天主恩赐我的寿数,我能有幸亲眼见证,名为珞伽的领主,將创下远比『熙德』更为辉煌壮丽的不世之功。” “甚是有趣。”终於,在短暂的沉吟与思量之后,珞伽肃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犹若金石掷地,“那么,我便在此应允你,以及你的侍从桑丘,留在我的宫廷之中。塞万提斯,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骑士。你將你的赤胆忠诚与超凡智慧奉献於我;而我,则向你与你的侍从,供给衣食与俸禄,並在合適的那一日,为你们敕封应得的领地。” 第五章 珞伽的过去,熙德的传奇 数月之后 瓦伦西亚领主官邸要塞內的一处小教堂中 “全能的主啊,禰谦卑的僕人正向禰虔诚祷告。愿禰的意志,指引我的刀剑,去涤盪那些与禰为敌之人;亦指引我的羽毛笔,去书写那些真正弘扬禰荣光的不朽伟业……” 此刻,塞万提斯,这位来自埃纳雷斯堡的骑士,正双膝跪伏於天主的圣像之前,以一名虔诚教徒所应有的恭谨礼仪,敬拜著自己灵魂所皈依的神明。 作为一名真正的伊比利亚子民,塞万提斯虽不似那些身披灰朴长袍、言必称天主的神甫们一般终日將圣名掛在嘴边,但他的心底,却始终深怀著对天主本人的篤信与无尽感恩。 作为一名从无数修罗杀场中爬出来的老兵,在战场上那瞬息万变的生死夹缝间,每一次的死里逃生,都只会令他对於天主的信靠愈发深沉。他认定,天主绝不会让他在完成那命中注定的志业之前便草草死去——为此,他对天主始终怀著一腔深沉的感激。 “塞万提斯,万不曾想,你这饱经风霜的老骑士,竟也是如此虔诚敬奉上帝之人。看来,你我之间可谈的共通言语,当不在少数。” 正在此时,小教堂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听得响动,塞万提斯本能地回头向身后望去,而后,他便怔住了。来者不是別人,正是他新近宣誓效忠的城主大人,那位“熙德”的养子——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原来,他竟也是来此做祷告的。 “吾主,”塞万提斯望著眼前这位比自己要高大得多的年轻城主,心中仍是忍不住感慨万千,口中却依旧以不卑不亢的语调回应道,“我实未料到您竟会亲自前驱,来此静心祷告。能与您共处一室,一同向上帝献上我们微末的祷祝,实乃我莫大的荣幸。” --- 回想当初,初见珞伽本人时,这位端坐於王座之上的年轻城主,其举手投足、言辞谈笑之间,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唯有天神才具备的赫赫威仪。那等风采,已足以令塞万提斯与桑丘为之感到巨大的威压与发自灵魂深处的钦敬。 然而,当珞伽本人从王座上长身而立之时,他那宛若铁塔般魁伟雄壮的身材,比塞万提斯十余载戎马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是高大威猛的骑士,还要足足高出一个头去。 那一瞬间,老骑士便近乎本能地认定:他將要追隨的这位年轻城主,於那身为骑士的戎马生涯中,必將成就一番非凡的功业。不论他天性是否嗜血好杀,只要他身负作为一名骑士的基本武艺,那么,放眼整个沙场,便绝无任何一个凡俗骑士能与他匹敌。 而他作为大英雄“熙德”罗德里戈的养子与继承人,又岂会只修习那基本的武艺?他已然具备了建立足以流芳千载的英雄伟业之一切根基,只待他自己踏上那条光荣的荆棘路。 而最令塞万提斯惊讶乃至由衷惊喜的,却是珞伽身负如此令人折服的天赐威仪,其人本身,却是一位对臣属及友人温文有礼、持身以德的君主。只要那些平民与骑士们持著有理有据的状书,陈述著不公与冤情,他便必定会亲身升朝,耐心聆听这些覲见者的苦情诉求,继而运用他那超凡的智慧,来为这些受苦之人排忧解难。 在平日的行止中,他每一次现身於城內的演武校场,都会引得场上的骑士与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可见,珞伽早在其养父熙德在世之时,便已在军中树立了无人可及的赫赫声望。否则,他又何以能在熙德猝然长逝之后,如此迅速地接管瓦伦西亚,並得到万眾拥戴,坐上那城主的宝座呢? 这一切,皆是塞万提斯被珞伽亲自擢用后的数月间,在瓦伦西亚城內悉心观察所得。而这一切,都只令他更为篤定了自己的选择。 --- “嗯,塞万提斯老先生,”听闻老骑士的话语,珞伽不由得温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隨即也感染了塞万提斯,“我也万分欣然,能与你共处一室,一同向上帝献上我们各自的祷告。我想,或许同时向天主本人发出祷告的人越多,祂那遍察万有的目光,便越会垂注於我们这方土地吧。” 他此刻说话的神情,全然不像是一位背负著全城百姓及麾下无数骑士命运的一方雄主,倒像是一名在教堂中恰好遇见自己所敬重的长辈的质朴青年。 “倒真是个不俗的念想,吾主,”珞伽这略显俏皮的话语,也不禁让塞万提斯捋须笑了起来,他也眨了眨眼,用同样带著几分打趣的语气回应道,“上帝统管著这整个世界,所有人的祷告,想来也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毕竟,那些负责传达的天使,怕是也没法一一兼顾过来呢。” “你的那位侍从,桑丘,”说笑间,珞伽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轻轻坐到了小教堂內的一张长椅上,神色转而变得端然,一字一顿地向面前的老骑士提起了他那忠诚的僕从,“他是个极好的小伙子。我已注意到了他,他在校场上展现的身手与胆魄,丝亳不逊色於那些当年由我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宿卫老兵。他足以成为一名凭自己的刀剑与武艺,立下赫赫声名的真骑士。他所欠缺的,唯有一场足够让他闪耀名声的堂堂战役,在那沙场之上,由一名英雄骑士或威名显赫的领主,亲手举剑为他册封。” “啊,那孩子啊……”提及自己视若徒儿的桑丘,塞万提斯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交织著慈爱与无奈的苦笑,微微摇著头,“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一直以来,不屈不挠地跟隨著我离开故土,跟隨著我在勒班陀的血海刀山中出生入死,又与我一同沦落为异教徒的阶下之囚。我曾不止一次想要亲手册封他为骑士,可这孩子心气颇高,他坚持要在经歷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由一位真正的英雄骑士或是威名赫赫的领主亲自为他加封。这孩子,就是这么固执,他自小,便是听著那些古老而光荣的骑士传说长大的。” “由英雄骑士来为他加封么?”不料,听到塞万提斯这般言语,珞伽的脸上竟也露出一丝惋惜的苦笑,他微微摇头,“那真是太可惜了。若是你们能早一些时日抵达瓦伦西亚,或许,你们还能赶得上我那养父——也就是你口中那位威名赫赫的『熙德』本人的最后一役。说不定,他就能亲自为你的桑丘,举起那柄册封之剑了。” “话又说回来了,”塞万提斯心头猛然忆起一件要事,便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口,打听起珞伽的身世来,“在我尚未抵达瓦伦西亚之前,便曾或多或少地听闻过那个传说:熙德大人曾在梦中蒙受神启,从城外的深山之中,抱回了一名婴孩。若那传言为真,那么,那个男孩便是您吧,珞伽大人?借著今日这难得的、你我二人独处的宝贵时光,能否请您,为我略略讲解一二呢?” 要知道,要为自己所侍奉的王者书写那不朽的史诗,那么作为史诗主角的他,究竟从何而来,便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起源故事。 “这个么……”听到塞万提斯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珞伽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深沉的追忆之色。他似乎从未被人如此直接地问起过,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塞万提斯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毕竟,作为新近才加入的封臣,这番探问委实有些冒昧,足以让珞伽当场训斥於他。如今,他也只能静待珞伽自己的决断了。 “老实说,”在良久的沉思之后,珞伽终於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茫远,“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是瓦伦西亚的少主,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熙德』罗德里戈的养子了。至於更早之前的一切,我的脑中毫无印象。你所听闻的那些传说,皆是当日跟隨著我养父一同进入深山的骑士们,口口相传流传下来的。可即便是他们,也並未能亲眼目睹到熙德大人发现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我的那一幕。他们只是看到了,熙德怀抱著一个婴孩,从深山中独自走出来的场景。” “世人都说,熙德只有一个儿子,便是我。此言不虚。然而,熙德,我那最最值得敬重的养父,並非没有自己的亲生血脉。他之前育有两个女儿,而在他临终弥留之际,他已將我的这两位姐妹,郑重地託付给了我,要我以兄弟的身份,终身照拂、守护她们。或许,终有一日,我会知晓我的亲生父母乃何方神圣,我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我绝不会忘记那个將我从山中抱回、含辛茹苦將我抚养长大的父亲是谁。我也已然拥有了,值得我尊敬与疼爱的姐妹。” 第六章 熙德之死,珞伽的崛起 “那么,吾主,”塞万提斯压抑著声音中的颤动,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那熙德大人临终的时刻,究竟是何等光景?而您,又是如何成为这瓦伦西亚城上下万眾拥戴的城主的呢?” 父母爱子之情,竟能如此深切,以至於贵为盖世英雄的熙德,在临终之际,仍念念不忘將自己亲生的两位女儿,郑重託付给自己亲手教育、悉心栽培的养子,祈望他能在乱世之中,护卫这两位柔弱的女子。念及此处,塞万提斯的心头,便不由得一阵发紧。 听到塞万提斯这番问话,珞伽竟骤然沉默了下来。老骑士见状,面色顿时微变——向一位失去父亲尚不满数年的年轻领主,直接问询其父临终的景况,这个话题,委实过於沉重,过於残忍了。他竟忘了这一点。若是此时珞伽严厉训斥於他,他是断然没有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言辞的。 然而,未曾想,在长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珞伽竟轻声笑了起来,而后悠悠地开口反问道: “那,塞万提斯,我倒要先问问你了。你所听过的传说,是哪一个版本——关於我那令我敬爱至深的养父,那位名號『熙德』的罗德里戈大人临终时刻的传说?我想,在你前来瓦伦西亚的一路上,乃至你这数月间在瓦伦西亚的大街小巷中所听闻的种种传唱,想必早已让你对此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象了吧?” “当然,我的主君!”塞万提斯两眼顿时亮了起来,一提起那些新鲜出炉、近在咫尺的英雄传奇,他的精神便为之一振,“熙德大人在生命最终时刻的一切传说,早已由那些出没於酒馆与集市之间的游吟诗人们,传唱得遍地皆是了。即便我不刻意去收集,我的侍从桑丘每次外出採买物资,也总会满怀著兴奋,將他的所闻一一讲述给我听。” 老骑士清了清喉咙,语调转而变得庄重,仿佛他自己也化身为了一名正在传颂史诗的游吟诗人: “熙德大人,乃是天下无双的英雄骑士。他一生与敌人周旋,征战不休,即便到了生命垂危的最后一刻,也不曾忘记令自己的隨从,將他的尸身披坚执锐,牢牢绑缚在战马之上,偽装出他仍生龙活虎、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那些敌人,原本以为熙德已病入膏肓,认定那位庇护瓦伦西亚万民的大英雄再也无力执剑,便集结起大军,妄图趁虚入侵瓦伦西亚。可他们谁曾想到,竟在沙场之上,再度遭遇了纵马衝锋的熙德本人!这怎能不令他们心胆俱裂,惊慌失措!熙德大人便是如此的神勇无双,单凭他亲身的现身——即便那已是断气多时的尸身披掛上阵,骑著他心爱的战马向敌军发起衝锋——也足以令敌寇大军肝胆皆破,而令己方的士气为之大振!就这样,熙德大人倾尽了自己的最后一息,为瓦伦西亚,再度化解了一场灭顶的兵灾。” 听著塞万提斯那绘声绘色的讲述,珞伽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抹交织著悲伤与骄傲的笑容。那传说的每一个字眼,都仿佛將他重新拉回到了那个无比悲伤的午后,那个他生命中至为重要之人溘然长逝的时刻。 “呵……”他轻嘆一声,目光望向虚空的远方,缓缓问道,“那,你可知晓,当日那个为熙德牵马执轡,偽装他仍存活於世的,是何人呢?” “难道……”纵使塞万提斯再如何駑钝,此刻也猛然醒悟过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那並非恐惧,而是因某种过於巨大的真相逼近时的本能颤慄,“那个为熙德牵马的人,便是您本人吗,吾主?您——就是当日那位为熙德准备临终后事,並遵从他的遗命偽装他仍活著,亲手为他牵马,亲手缔造了熙德以亡者之躯仍向敌寇衝锋之传奇的英雄!” “我还记得那个下午……”珞伽终於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將老骑士带回了那决定命运的一天,“那时,两军已然各自摆开阵势。父亲大人却早已臥病不起。为了维繫全军的士气,更为了不让敌军知晓熙德已行將就木而毫无顾忌地发动猛攻,这件事,唯有我和寥寥几名最忠心的亲卫骑士知晓。” “就在那个下午,他將我独自一人唤入了他的帐篷。他屏退了左右,就在那瀰漫著药草与死亡气息的军帐之中,他亲口告诉了我他最后的、不容动摇的决定——在他断气之后,我,必须如同他还活著那般,照常为他披上那身他平生最珍视的甲冑。然后,我必须將他的尸身扶上战马,让他能像生前一样,带领著所有忠勇的將士,发动最后一次衝锋。他对於自己亲身披甲出场,便能嚇退敌军这件事,没有丝毫的疑虑。” 塞万提斯听得心潮澎湃,却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吾主,那您当时,又是何等样的心情呢?如此违背常理、近乎残酷的请求,恐怕,您当时也定然是万难接受的吧?” “当然,”珞伽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一开始,我震惊极了,也万分不解。我拼命地想要辩解,语无伦次地向他陈述,我们可以立即有条不紊地撤退,让他能安心休养。只要他还有一息尚存,只要他的威名仍在,那些敌人就绝不敢主动发起轻率的进攻。我们可以保全实力,从长计议。可是,我的父亲,他拒绝了。然后,他告诉了我一番话,那便是他赐予我的最后一课,是我此生此世,最为刻骨铭心的一课。他说——” 珞伽的声音在此处微微一哽,隨即又变得无比坚毅,仿佛是在复述一道神諭: “『真正的骑士,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仍要与你的敌人,与你信仰的敌人,作战到底。唯有马革裹尸,战死於沙场之上,才是一名骑士真正应有的、归宿的荣光。』” “说完这番话,他便断了气。而我,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便执行了他的遗嘱。而后所发生的一切,便正如你从那市场与酒馆中所听闻的一样了。感谢天主,那些游吟诗人们讲得大体没错,只是在某些细节上,做了些属於他们的夸张罢了。” 此时,珞伽的双眼已然泛红,仿佛方才已无声地痛哭过一场。但他仍在极力压抑著那股因追忆亡父而翻涌上来的巨大悲痛。 “原来如此……”塞万提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竟也有些湿润,“光是想像一下那个场景——您刚刚亲身送走了自己的父亲,尚且来不及沉浸於悲慟之中,便要將他那余温尚存的躯体,披上冰冷的盔甲,送上战马。在那数万毫不知情的己方大军簇拥之下,您要牵著那匹背负著尸身的战马,一步一步地前行。您必须时时刻刻瞒住所有人,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破绽,以免士气瞬间崩溃。直到最终,在那畅快淋漓的大胜之后,您才能向全军沉痛地公布,熙德已经归天,而適才率领著大家衝锋的那位英勇骑士,正是他那具虽死犹生的亡者之躯。那,该是一件何等痛苦、何等艰难的事情啊……” 老骑士望向珞伽的目光中,此时已然满是钦佩与敬意。 “是啊……”珞伽微微頷首,仿佛那些金戈铁马与悲慟欲绝的画面,此刻又在他眼前一一闪过,“真是……不容易。但最终,我们打贏了那场仗。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给我的父亲,给熙德,举行一场配得上他一生的、盛大而高洁的葬礼。” 第七章 瓦伦西亚之战的开始 瓦伦西亚的城垣之上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那些盘踞南方的异教徒。” 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昂然屹立於瓦伦西亚的城垣之上,凛冽的天风吹拂著他寸短的头髮与那袭黑色的甲冑。他身后,环侍著塞万提斯以及那一批曾追隨熙德南征北战、如今又將忠诚奉献於他的宿战骑士。而在他眼前,城外广袤的原野之上,异教徒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漫延竟至十余里之遥,旌旗蔽日,炊烟如林。 “吾父熙德的最后一舞,確曾將他们骇得心胆俱裂、狼奔豕突。然而,那一舞的威势,终究不能斩断他们根植於心的贪婪与野心。”年轻的城主声调沉毅,如敲金击石,“如今,他们已然篤定,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这位新继的瓦伦西亚之主,不过是一名庇荫於父亲熙德赫赫光环之下的软弱之人罢了。” “是啊,吾主。”一旁的骑士们默然頷首。 “恰如每一位其名姓得以流传於史诗的骑士那般,一切的传说,归根结底,都必须亲手挥舞利剑去夺取他人的性命,在那铁与血、火与剑交织的修罗杀场上,一字一句地蘸血书写。” 熙德那一次以亡者之躯发起的旷世衝锋,虽曾如雷霆般击退了异教徒的进犯,然而,当熙德確確实实地蒙主感召、魂归天国这一消息,终於无可阻拦地传扬开去之后,那些异教徒的君王们,便確认了一件他们暗自窃喜的事实——那个令他们既刻骨畏惧、又不得不由衷尊敬的盖世骑士,已经不在了。瓦伦西亚城,这座牢牢楔在南北交界要衝上的坚城,已然失去了她最伟大的庇护者与父亲。如今,属於他们的时刻,终於来临了。 於是,那些南方的泰法诸国,那些素来彼此猜忌、相互倾轧的苏丹们,竟难得一致地联合了起来。他们纠集起麾下遮天蔽日的联军,意欲一举攻破瓦伦西亚城,將这座牢牢锁住北上咽喉的大门,再度以血与火撞开。这些泰法的苏丹们,心中如此確信:声名不显的珞伽,定然远比他那战无不胜的父亲要弱小可欺。他们將轻而易举地品尝到胜利的甘美,瓦伦西亚城中积累百年的財富,將成为他们赏赐麾下虎狼之师的最佳犒赏;而瓦伦西亚全城的无辜百姓,也定能被打上镣銬、贩卖为奴,为他们赚取一笔难以计数的血腥暴利。 就这样,这场熙德身故之后,由异教徒策动的最大规模的入侵,便如黑云压城般正式拉开了帷幕。年轻的城主,迎来了他继任以来最为严酷、也最为关键的一场大考。 “是啊,”珞伽的目光,从远方那连营画角中缓缓收回,转向了身后那些早已严阵以待的骑士与塞万提斯,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洞察一切的冷峻,“虽然你们曾长久追隨熙德,也一路见证了我究竟是何等样的一位年轻人。但那些傲慢的泰法苏丹们,他们只会一厢情愿地认定,我不过是一名骤失父亲与恩师庇护的、可供他们任意欺凌的弱冠少年罢了。或许,我本当临阵脱逃,或卑躬屈膝地选择耻辱的臣服,以换取全城百姓苟延残喘的性命安全。” 说到此处,他年轻的面容上,骤然显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神采: “但是,我,作为一名曾在圣堂之中彻夜不眠地守夜,曾跪伏於上天之前庄严起誓,要以手中这柄利剑守护无辜与百姓的骑士,便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任何一个尚可一战的抉择!我意已决,要以这瓦伦西亚坚城为不落的支点,於此死死牵制住泰法诸国苏丹们的倾国之兵。我要让那南方的苏丹,与北地的国王们,都亲眼见证,都要永誌不忘——熙德之子,足以匹配他那天父般的赫赫威名!” 他猛然拔剑出鞘,那鏗鏘的剑鸣在城墙上迴荡,他的目光如电,扫视著身边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骑士: “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以瓦伦西亚城城主,以及你们曾发下血誓效忠的统领之身份,在此郑重询问你们——我忠勇的骑士们啊,你们,可愿与我一同冒这天大的风险?以我一城之力,独挡这漫山遍野的虎狼之师?!” 当珞伽最后一个字,如最沉的重锤般轰然落地时,在场的所有骑士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的鏗鏘声匯成一片忠诚的低吼。他们行著最为端肃的骑士礼,而后异口同声地回告,声音撼动城垣,直衝云霄—— “吾主!您的意志,便是我等利剑所指的最终方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便为您血战至死,绝不旋踵!” 这些伊比利亚的坚毅骑士们,向著自己领主的养子,向著自己如今衷心拥戴的年轻城主,给出了不容置疑的、如钢铁般的答案。他们,深信这位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君主;他们,尊重並誓死捍卫他所做的一切决断。 “很好!”珞伽重重頷首,眼中燃起了两团烈火般的光芒,“那么,与泰法诸国决一死战的大计,便於此刻定下!” 他利剑归鞘,隨即如连珠炮般发出了清晰而果断的军令: “即刻召集全城百姓,向所有能够披坚持锐、应徵参战的青壮男子,分发甲冑与兵刃,让他们即刻进入作战状態!在全城范围徵集粮草,做好长期困守、浴血鏖战的万全准备!” “同时,拣选最精锐的信使,火速乘快马前往北方各国与各大骑士团,向他们痛陈利害——瓦伦西亚与他们,乃是唇亡齿寒的生死依存!倘若我等在此灭亡,那么异教徒那燃天的战火,下一步便將烧到他们自己的家门口!” 在得到骑士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之后,珞伽终於將他的视线,转向了身旁一直默然肃立、忠实记录著这一切的塞万提斯。 “塞万提斯,”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尤为郑重,“你不是一直想为我记述这不朽的史诗吗?如今,你真正的机会来了。从今日起,你须寸步不离地紧隨於我。你要公平、公正地,记下我的一切言行功过,不得因私人情感而刻意美化於我。你要以你的笔,为后世之人,真实无偽地传达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谨遵您的號令,吾主。”塞万提斯欠身,苍老的声音因这莫大的信任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与由衷的喜悦。 第八章 瓦伦西亚之战,珞伽的演讲 “都派出去了么?那些肩负吾等存亡之重的信使,那些驰往北方诸国与各骑士团的使者们,可都成功突了重围?” 此时此刻,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这位熙德的养子、瓦伦西亚当今的城主,正如一尊铁铸的雕像般屹立於城墙之上。他以一种如万古不化的冰川般冷漠的神色,凝望著城外那黑压压、漫无边际的敌营。仿佛这等蔽日遮天的虎狼之师,於他眼中,並非什么值得心生波澜的可畏对手。骑士的利剑,绝不会因敌人势大而畏缩不前;恰恰相反,逢敌必亮剑,临阵不旋踵,方才是那骑士精神的不朽精髓。 “吾主,请您宽心。”此时,一名久经沙场、神色坚毅如磐石般的骑士在他身侧沉声回应,那声音中毫无半分疑虑与迷茫,唯有千锤百炼后的篤定,“那些使者,皆是在最为忠勇无畏的敢死之士拼死护卫之下,分头驰往北方各国。纵然那些北地的王侯们,因一己之私的顾虑而踌躇不前、不肯发兵来援,我们的使者,也必將您的求援与利害之陈,一字不差地传达到他们的御座之前。我等已尽力於人事,余者,便交予天主裁决吧。” “如此甚好。”听得使者们俱已成功突围,珞伽那原本凝若寒霜的面色,这才微微舒缓了些许。他略一頷首,目光转而变得更为锐利,继续追问道,“那么,瓦伦西亚本城的民兵们,动员得如何了?此战,我需將手头每一分可用的兵力,皆用到那最致命的剑刃之上。瓦伦西亚的子民们,曾为我父熙德流尽了赤诚的血;而今日,我仍须要他们为我流血,为我牺牲。” 在他沉声发问的同时,他便已在城垣之上踱开了步子。只不过,他的视线,已从那城外黑压压的敌营,转向了城內那广阔的演武校场。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些正在校场上集结待命的、著甲执锐的民兵们。这些在精英骑士之外,构成他大军绝对主力的市民与农夫们,他必须亲眼確认,他们已整装待发,隨时可投入那血海刀山之中。 “吾主,一切谨遵您的意志。”那名骑士將左手横於胸甲之前,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声调愈发鏗鏘肃穆,“当我方的斥候骑兵发现敌军先遣队踏入瓦伦西亚辖境的那一刻,全城总动员的严令便已发下。您听——那响彻全城、连绵不绝的教堂钟声,便是召唤这些忠勇之士的战令!依据熙德大人在日所亲手制定的如山军纪,凡城內所有能够披坚持锐的青壮男丁,此刻皆已悉数披甲,齐聚於校场之上,应徵入列。这座由熙德大人一手创建的荣耀城邦,他们定会毫不犹豫地誓死守护,因为,这便是他们无可替代的家乡。” “嗯……”珞伽听罢,便从城墙上向那校场投去深沉的一瞥。此刻,依据他的命令,校场之上已是人山人海,戈矛如林。来自城中各条街巷、各个行会与社团的青壮男子们,正依据各自的行业、聚居的社区,排列成一个个虽略显粗朴、却斗志昂扬的方阵。这些平素里的工匠、农夫与商贾,此刻皆已披掛上了简朴的甲冑,紧握著武器,准备追隨他们的领主与骑士们,投身於又一场捍卫信仰与家园的圣战。 自数百年前起,伊比利亚的军制便是如此。在数量稀少但武备精良、战力超凡的骑士之外,伊比利亚诸国的军队主力,便是这些平日里或躬耕于田亩、或贸易於市集的平民,在战时临时徵召而成。若要说有何分別,那便是,城中相对富裕的市民尚可为自己置办一套简朴的皮甲或锁子甲,以及由正牌铁匠千锤百炼铸造的刀剑;而那些来自乡野的淳朴农夫们,则大多只能手执那些临时改造为杀人利器的趁手农具,指望著能在沙场上,以命搏命地拼杀掉一两个敌人。 望著这些为著信仰、为著保卫自己家园,而义无反顾地响应动员令,齐聚於此的民兵们,珞伽久久地沉默著,而后,他重重地頷首。 “塞万提斯,”他驀地转头,看向同样寸步不离紧隨在他身侧的老骑士,“这一切,你也都已看在眼中了吧。我在此命令你,在你挥笔书写我那些微末功业之时,你亦必须给予他们,以应得的记述。我们的胜利,固然要依靠骑士们手中那无坚不摧的利剑来贏取,但这些平民,这些身处卑微的人们,同样是我们贏得胜利不可或缺的一环。若无他们组成的这支浩浩大军,又焉有我等骑士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 此刻,那位独臂的老骑士,正一刻不停地用他仅存的独手,握著一支羽毛笔,在一叠隨身携带的纸片上飞快地涂画著什么。显而易见,他正將自己双眼亲见、双耳亲闻的一切,一丝不苟地速记下来,以免在日后正式书写那部史诗时,遗忘掉今日这决定性的一切。 听到珞伽的命令,塞万提斯同样以手抚胸,行了一个端肃的骑士礼,以如在圣像前起誓般的郑重语气回应道:“如您所愿,吾主。我必將切切实实、明明白白地,將我所亲歷的一切见闻如实记下,绝不敢有一字之遗漏。” “很好。”珞伽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便隨我来,前往校场吧。我有一席话,要亲口对瓦伦西亚的勇士们讲。” ----------------- 瓦伦西亚城中广场 此时,桑丘业已披掛齐整。作为塞万提斯的侍从,桑丘本人固然还算不上是一名正式的骑士——然而,一名骑士的侍从,无论怎么说,也是名准骑士,是伊比利亚那古老军事贵族中的一员。这身份,便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名军官,一名有资格號令十数名民兵的基层统领。 眼下,他正统领著那批在指挥序列上归属他管辖的十几名民兵。更確切地说,他是代替此刻正紧隨城主左右的塞万提斯来指挥这支小队的。依据伊比利亚的铁律,如塞万提斯这般被册封的骑士,在战时必须为自己的主君带来一支由十数名自备武装的民兵组成的小队。而此刻,塞万提斯须寸步不离地追隨珞伽身侧,履行其记述者的天职,於是,这支本该由老骑士亲自指挥的小队,便全权交给了桑丘。 此刻,在这略有些闹哄哄的广场之上,桑丘的心头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焦躁。瓦伦西亚全城所有骑士麾下的民兵们,皆已齐聚於此,列阵待命,等待著出击的號令,等待著他们领主最终的检阅。而他们,並不需要等待太久。 很快,珞伽那魁伟如天神般的身影,便在数名重甲骑士的簇拥护卫之下,现身於万眾眼前。 “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圣地亚哥!” 当见到自己主君与领主的那一刻,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民兵们,便不约而同、狂热至极地高高举起了他们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无论是那锋利雪亮的长矛刀剑,还是那些由农具仓促改造而成的简陋兵刃。他们以震动云霄的巨吼,齐声呼喊著那象徵著伊比利亚人信仰与不屈的战吼,那曾在数百年间无数次迴荡在对抗异教徒战场上的神圣吶喊。 在这些信仰虔诚的伊比利亚民兵眼中,熙德,便是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人间圣徒。而如今,这位从自己伟大养父手中继承了“熙德”这一无上头衔的珞伽·奥勒良,这位身形魁梧得迥异常人的天命之子,必將带领著他们,去贏取新的、更为辉煌的胜利。他那奇异非凡的身世,他那宛若天神降世般的伟岸体魄,无不更加印证了,他,便是那蒙受上天殊恩的神选骑士! 面对著自己眼前这因人声鼎沸而近乎疯狂的、由万千勇士匯聚而成的海洋,珞伽却只是以一张沉默而冷静到近乎凛冽的面孔,坦然承受著这一切。良久,待到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吶喊稍稍平歇,他才终於开了口。 他那沉浑如战鼓、却又字字清晰可辨的声音,开始在广场上空迴荡: “瓦伦西亚的子民们,我的手足兄弟们!你们或许业已听闻,南方的那些异教徒,在得知我的父亲熙德魂归天国的消息后,便再度悍然挑起了战火。他们如豺狼般渴望著將我们重新打为奴隶,渴望著夺走我们父辈用血汗积攒下的一切財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便是因为他们如此轻蔑而又如此愚蠢地认定:没了熙德,瓦伦西亚人,便不过是一群懦弱的、只能在狼群无休止的撕咬下痛苦哀嚎的羔羊。” “然而,他们大错特错了!熙德,那头旷世的雄狮,早已用他毕生的威严与血战,將你们,也尽数训练成了如他一般无惧无畏的雄狮!你们无需去做更多,你们只需在战场上、在你们各自被天主所安排的那个阵位上,將你们的勇武与斗志,发挥到极致。在天主那伟大的计划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早已被安排好了应处的阵位。而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在那属於我们的阵位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战斗到最后一息。” “或许,我本当多说些什么,如同那些学识渊博的神甫们那般,做一场冗长而动人的布道。但,我的养父熙德,那位我毕生敬仰之人,那位你们衷心爱戴的故主,他对此等行径,定会不屑一顾。他用他一生几十载的马背生涯,只认准了一件事——那便是,多做,胜於空谈;不说,强过只说不做。” “而今,我只要求你们去做一件事,那便是——尽你所能!在即將来临的沙场上,发挥出你身为人的一切所能!愿主庇佑我等。阿门。” 以上,便是后世所有信史中,所共同记载的,埃斯塔利亚王国的天命真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在他崛起之初所发表的第一篇战前宣言。其辞简短,其言质朴,无任何华丽之修饰。然而,正是这朴实无华如金石掷地的言语,却教瓦伦西亚全城的民兵士气为之大振,热血为之燃烧。万千勇士,当场发下至死不渝的誓言,誓要为自己的城主血战到底。而这,便是后话了。 第九章 瓦伦西亚之战,珞伽的计划 “圣地亚哥!以上帝之名,屠戮这些褻瀆的异教徒!” 此刻,名为弗朗西斯·皮萨罗的老兵,正一面高擎著他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利剑,以雷霆般的声音呼喝著他身后那些忠勇的战友们紧隨自己掩杀而来,一面用另一只手持的圆盾,死死抵住那如同狂潮般自云梯上攀涌而上、妄图登上城墙的异教徒死士。 如今,整座瓦伦西亚城,已被泰法诸国纠集而来的遮天联军,如铁桶般团团围困。珞伽主动放弃了出城野战的战机——虽然在旷野之上与敌交锋,並非全无取胜之机,然而,面对泰法诸国那规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联军,这位熙德之子,终究还是按下了出城决战的衝动。他转而选择依託自父亲熙德以来便苦心经营、固若金汤的城防,以此来消耗对方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兵员与士气,苦苦等待著北方诸国的援军抵达。 或者说,选择坚壁清野、据城鏖战,本就是珞伽自己谋略中至为关键的一环。他要在那些来援的北方伊比利亚诸国的国王们与各骑士团的大团长们眼前,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的统帅之才;他要让他们从心底里真切地意识到,他,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绝非一个仅仅只会躲藏在父亲“熙德”那赫赫威名之下的弱者。他是一位堂堂正正、凭手中剑博取胜利的真骑士,他,是足以匹配那“熙德”之名號的、当之无愧的后继者。 而此刻,这位年轻的城主正以身先士卒之姿,亲自率队在那血肉横飞的城垣之上往復逡巡。他亲率著他那些最为忠勇的亲卫骑士,化作一支隨时投入烈焰的机动救火队,每当某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即將崩溃之际,他便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率领铁骑冲至,亲手一刀一枪,將那些攀上城垛的敌寇悉数斩杀,生生將那些岌岌可危的战线重新稳住。更为紧要的是,相比於坐镇后方那安稳的指挥部,仅凭那些穿梭往来的传令兵口中零碎的情报来判断战局,他更乐意亲身踏足於最前沿的修罗杀场,亲自以双目审视那瞬息万变的战线。这,才是真正符合他所奉行的骑士道精神的战法。 在珞伽那如铁塔般魁伟的身影之后,紧紧跟隨著数名骑士。他们或是自熙德在世时便已立誓侍奉瓦伦西亚之主的宿將,或是近日才为珞伽本人的气度所折服而投入麾下的新锐。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甲冑,以及披掛在甲冑之上的战袍,都早已浸透了淋漓的鲜血——当然,那都是胆敢近前进犯的敌人,被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悉数斩杀时,溅染於他们身上的敌血。他们个个,皆是勇冠三军、能於万军之中取敌上將首级的无双豪杰。而珞伽这般体格魁梧得迥异常人、雄姿英发如天神的领袖,更是阵前无人能敌的存在。每一次紧隨珞伽的並肩血战,都令这些心高气傲的骑士们,对他们这位年轻城主的钦佩仰慕之情,愈发深沉。 “塞万提斯老先生,还能跟得上么?” 此时,珞伽手起一剑,如电光般斩翻了一名刚刚攀上城垛、狂呼著挥剑扑向他的异教徒狂战士。那敌人的尸身尚在坠落,他却已转头,目光扫向在桑丘死命掩护下,寸步不离紧隨自己的老骑士。 “吾主!蒙上帝无边的恩典,仰赖您坚实的庇护,虽这沙场如此混乱、杀机四伏,但在桑丘的奋力掩护之下,我尚未受到分毫损伤。更何况,我这条尚还完好的手臂,也仍能握紧长剑为抵抗敌人而战!感激您的掛念。” 听到珞伽那满含关切的问候,塞万提斯心中涌过一股热流,他连忙以独臂抚胸,行了个端肃的骑士礼,朗声回应。 “很好。”珞伽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混杂著骄傲与欣然的神色,“你的这名侍从,足以成为一名极为优秀的骑士。我看得分明,他在如此混乱惨烈的战场上,仍在拼尽全力地护卫著你这位主人与恩师。也许,待这场保卫战终结之后,我便会在那荣耀凯旋的时刻,亲自举剑,册封他为与你平起平坐的真正骑士。” “吾主!”此时,另一名紧隨在珞伽身侧,面上带著一抹挥之不去忧色的老骑士,终於按捺不住,以一种尽力压抑著內心波澜的语调开口询问道,“我等在此这般苦苦坚守,还需多久?被数倍於我的敌人如此不分昼夜地疯狂围攻,我们再如何能征惯战,也终有力竭心疲、力不从心之时啊。” 他的话音里,虽满含著对珞伽的尊崇,却也无法掩饰那对於莫测未来的深切不確定与沉沉的忧虑。 “开战之前,我便已向北方诸国以及各大骑士团,派出了最忠诚、最善辩的信使。”听到属下这忧心忡忡的询问,珞伽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著那位老骑士,神色无比肃穆,“我令我的使者们,向他们当面痛陈利害,告知他们——瓦伦西亚这座锁钥要塞一旦沦陷,便是他们唇亡齿寒、末日临头的开端!若他们还保有最基本的审时度势之明,便理应知晓,他们这些年来所安享的太平岁月,无一不是由吾父熙德这面坚盾为他们浴血换来的。他们,绝不会坐视不救,绝不会不发兵来援。” “而我们的天职,”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混战之后的骑士,“便是死死拖住这泰法诸国的倾国之兵,等!等待援军抵达的那一刻。他们甫一出现在地平线上,泰法诸国的围城大军定会为之惊骇震动——而那一刻,便是我们里应外合,从城內大开杀门、奋勇突围的决胜之机!” “可是……”那位骑士面上露出极度挣扎的思索之色,犹犹豫豫地,最终还是將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艰难地吐了出来,“倘若……倘若那些北地的国王们,当真是如此的愚顽不灵、顽固不化,满心只顾著自己那一隅私利的一亩三分地,那……我们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珞伽身侧的其他骑士,顿时纷纷对他侧目而视。这般话语,虽確是点中了那可怖的真相,但在眼下这双方殊死交锋、每一息都在流血的白热化时刻,此等言语,简直不啻於亲手动摇己方军心,是极端不合时宜的。他,太不该在此时说出这等话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听完这位骑士那充满疑虑的话语,珞伽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厉声呵斥。他仅仅只是伸出了自己那只覆著铁甲的、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按在了那位骑士的肩头之上。然后,以一种无比稳重、却又自然流露出不容置疑威严的语调,缓缓开口: “与我一同侍奉於天主的战斗兄弟啊,你方才这番话,其中所蕴含的思虑与机警,不可谓不睿智。只是,你讲述它的时机,却是如此的不恰当。若我,是一名心肠更冷硬些的指挥官,仅凭你方才那足以动摇军心的言辞,我便可毫不犹豫地,当场以惑乱军心之罪,將你就地斩杀。” 那位骑士浑身一震,嘴唇微颤,面上血色尽褪。 “然而,”珞伽的话锋一转,那声音里的冰霜骤然融解,化作了宽厚与仁慈,“我,乃是如此仁慈的一名基督骑士。因此,你须在接下来更为酷烈的战斗中,用你无畏的战斗与甘愿流淌的鲜血,来为你这不慎的言语,赎回罪愆。” 他按在那骑士肩头的手,略微加重了些许力道,仿佛是在传递一种无可言说的力量与信任。 “但是,对於你方才所表露的担忧,我亦並非未曾考量。恰恰相反,我那备用的计策,早已在胸中酝酿多时。若北方诸国的援军,当真因种种不测而未在我所预估的时刻抵达,那么,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启动那备用的战策。” 面对这位骑士的担忧,珞伽的回应是如此沉稳、如此庄重。没有气急败坏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威胁,唯有属於一名真正王者的仁慈宽厚,与足以安抚所有不安心灵的承诺。 “吾主……”那位骑士的喉头滚动,面上浮现出深刻至极的愧色,“是在下一时糊涂,竟口出此等惑乱人心之言。接下来的战斗,我定將站在所有人的最前头,以我之血,洗刷我的过错!” “很好。”珞伽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隨即,他那沉浑的声音再度扬起,穿透了城墙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让我们,守住今天。我等每多守住一天,便是为那些北方的兄弟们,多爭取了一天来集结、来准备的宝贵时间!” 第十章 瓦伦西亚之战,诸王的抵达 珞伽的谋算,无疑是万分正確的。儘管泰法诸国的联军將瓦伦西亚城如铁桶般团团围困了十余个昼夜,然而,每当他们擂动战鼓、驱赶著兵卒发起猛攻,最终的结局,却定然是在瓦伦西亚那由熙德苦心经营了十余载的、固若金汤的城防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他们的每一次攻势,都只能在那高不可攀的城垣之下,徒劳地留下成百上千具尸骸,以及无数被擂石与沸油击毁、仍在熊熊燃烧的攻城塔与云梯残骸。 更何况,恰如那位名为马基雅维利的睿智学者,在其论权谋的著作中所条分缕析的那般——由多国纠集而成的联军,恰恰是这世间最不稳定、最易从內部崩解的军队。因为那些各怀鬼胎、心思各异的势力,都会本能地、下意识地驱使他人去承担那头破血流的苦差,去做那填壕沟、攻城门的牺牲,而一心想著让自己,来独享那最后胜利的甘美喜悦与累累果实。 无疑,人性自古如此。泰法诸国的苏丹们,在口头上说是团结一致,为討伐他们眼中占据瓦伦西亚的异端信徒而並肩作战;然而,他们私底下,又有哪一个,会真心愿意让旁人染指瓦伦西亚这座富庶的名城?又有哪一个,会甘心让自己麾下的勇士们千辛万苦打下的城池,最终却被自己多年来一直看不顺眼的邻国军队长驱直入、肆意劫掠? 於是,在头一周那不计代价、惨烈空前的大规模进攻与强行攻城之后,在瓦伦西亚的城墙下遗留下了堆积如山的腐臭尸骸,以及那些仍在滚滚冒著黑烟的攻城塔残骸之后,泰法诸国的联军,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那徒劳的自杀式猛攻。 转为围困城池——这便成了最合乎常理、也是最冷酷的选择。倘若强行攻打城池,只会令己方的伤亡数字白白地、毫无意义地剧增,那么,索性放弃直接的强攻,將城池团团包围,彻底切断其一切对外的交通与粮道,便成了最佳的方略。待到失去了外界的粮食补给,待到城內储存的粮食被坐吃山空,那些守军,在飢肠轆轆、弹尽粮绝之际,自然便会开始考虑冒死突围,或是乾脆选择屈膝投降。 事实上,在这伊比利亚半岛数百年的纷爭血战之中,绝大多数的攻城战,最终都是在旷日持久的长围之后,由那守城的领主或指挥官在吃完最后一粒麦子的绝境中,选择与敌军谈判,以换取一个尚算体面的条件,放弃城池。通常而言,这条件,要么是要求征服者允许守军体面地保留著他们的旗帜与兵甲,安然撤出城外;要么,便是不得对城中平民加以迁怒与屠戮。 不过,这些泰法诸国的苏丹们,其胸腔中倒全然没有这般高尚的情操。於他们而言,只要能让珞伽的守军耗尽粮草、自行崩溃,那么,待到那时再挥师破城,便再也不是什么棘手的难题了。相比之下,他们眼中那最为紧要的问题,反倒变成了身旁这些所谓的“友军”——倘若没能赶在这些“友军”之前,率先突入城池进行最丰厚的掠夺,那么,自己血战至今的一切牺牲,岂不是白白做了旁人的嫁衣? 正是抱著这般各怀鬼胎的盘算与筹谋,泰法的苏丹们,便心照不宣地逐步放弃了那些直截了当、但损耗惊人的强攻。他们转而在城外的高地上安营扎寨,挖掘深壕,修筑壁垒,希冀著凭藉自己那源源不断的补给线,与城內进行一场冷酷的对耗,看看究竟是谁,会率先耗儘自己最后的物资与耐心。在泰法苏丹们这般彼此猜忌、各自保存实力的氛围下,瓦伦西亚之战中最为酷烈、最为血腥的数日,便这般诡异地暂告了段落。接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双方隔著城墙与深壕,那无声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对峙。 ----------------- 对於珞伽而言,应付这等旷日持久的围城消耗,並非什么超乎预料的难事。早在熙德尚且在世之际,那位聪慧而富於远见的老英雄,在亲率死士夺取了瓦伦西亚这座名城大邑之后,便早已深刻地预见到——总有一日,他,以及他的后继者,终將被迫依託瓦伦西亚这坚不可摧的城防,来抵挡数倍於己的敌人的疯狂围攻。 於是,熙德在接管瓦伦西亚、成为新任城主的那一日起,便颁下了雷打不动的如山军令。他要求全瓦伦西亚的臣民,必须在各自的家中与地窖里,著手储备足以支撑数月之久的粮食。与此同时,他也在城中的各大官仓之內,亲自主持,大规模地储备醃肉、穀物、耐储的蔬菜等一切战时绝不可或缺的物资。而这一切准备中,至为紧要的,便是饮水——人可以咬紧牙关,忍飢挨饿上整整一周;但若无水,便连三天也绝熬不过去。可以说,在这围城之战中,稳定而清洁的水源,其重要性甚至远胜於粮食。在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人所能用以果腹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但水,几乎是无可替代的唯一。 为了未雨绸繆地应对这一最致命的问题,熙德在世时,便命人在城中的各处关键位置,深凿水井,以汲取那大地深处的甘泉。同时,他又独具匠心地,在城中那座巍峨宫殿的园林之內,挖掘了数片看似仅供观赏的宽阔水池——这绝非仅仅是为了平日里的怡情悦目、装点园林,其更为深沉的用意乃是,这些池子可以在暴雨时节大量地承接与储存雨水。那在水池中经自然沉淀而变得清澈的雨水,在战火燃起、水源断绝的危机关头,便是全城军民最后的指望。 而在珞伽从熙德手中,接过了那柄象徵著权柄与责任的城主之剑后,尤其在亲身经歷了那场熙德以亡者之躯发起的最后衝锋之后,这位年轻的城主,心头便愈发明確地意识到了一件无可迴避的事实——伴隨著熙德这头旷世雄狮的逝世,那些南方的泰法苏丹们,绝不会眼睁睁地看著瓦伦西亚这块肥得流油的膏腴之地,继续游离於他们的贪婪掌控之外。战爭,那吞噬一切的战爭,定会如无可阻挡的潮水般,再度找上门来。 於是,珞伽便毫不耽搁地,亲自前往熙德遗留下的那一座座巨大粮仓,逐一查看。他以一种近乎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態度与雷厉风行的手段,大举清查那些仓底可能霉变的陈粮,並下令將当年新近收割的、晒得干透的粮食,替换入库。他大规模地补充各式各样的战时必备物资,毫不吝惜地从瓦伦西亚附近的农村中,以公道的价格大量加以徵收。或许,在当时,有许许多多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位刚刚接替了伟大熙德的年轻城主,为何要在这些事上如此地严厉、如此地錙銖必较,以至於市井之间,曾一度流行起那些打趣乃至嘲讽珞伽本人过于谨慎的笑话与歌谣。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不理解与嘲讽,在泰法苏丹们那蔽日遮天的兵锋压境之际,都瞬息间,化作了对珞伽那远见卓识的无限感恩与死心塌地的拥戴。 ----------------- “告诉我,科尔特斯,如今,这城中的储粮还余下多少?是否,还足以支撑全城军民的日常所需?” 此刻,珞伽正迈著他那一贯沉稳的步伐,在自己那群忠心耿耿的骑士们的紧密护卫之下,漫步於瓦伦西亚那巨大的、瀰漫著穀物与醃肉乾香气的大粮仓之中。他一面前行,一面头也不回地,沉声询问著紧隨他身后的那名骑士。 “吾主,”那位被唤作科尔特斯的骑士,闻声便微微欠身,以一种与他这赳赳武夫身份略有些不相称的、文雅而得体的语调,从容回应道,“在战前那最后一刻的严苛核查之中,我等已能確认无疑——这座粮仓,连同城中各处的地窖储备,足以支撑瓦伦西亚全城上下的军民,安然渡过数月之久的围困。这一切,皆当归功於熙德大人的高瞻远瞩与您的身体力行。若无熙德大人当年的草创建立,若无您继任以来那严格到分毫必究的审查与补充,或许,我们根本撑不到今日。” “很好。”珞伽那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终於微微舒展开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科尔特斯的肩膀,那沉浑的声音中,满是期许与信任,“我之所以力排眾议,任命你这位曾在那大学之中研习过法律的人来掌管这至为关键的大粮仓,所看中的,便是你那因研习法律而锤炼出的、对规则与细节近乎刻板的尊重。这种品质,正是我所需要的。法律与粮仓,表面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其背后那遵循铁律、不容变通的道理,却是相通的。我深知,你投笔从戎,心中最大的渴望,乃是如一名真正的骑士那般,仗手中之剑,在那金戈铁马的沙场上,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家族,博取不朽的荣光。请相信我,科尔特斯,这掌管粮仓的差事,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我会在那更为波澜壮阔的战场上,用得到你手中的剑。” “吾主!吾主!”就在此刻,桑丘那因极度亢奋而略显颤抖的洪亮嗓音,骤然从粮仓大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他几乎是一路狂奔著冲了进来,尚未来得及行那標准的覲见之礼,便已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我们在望楼上的斥候……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从北方铺天盖地而来的援军!他们亲眼看见了——那高高飘扬的,是卡斯蒂利亚的狮子宫旗、阿拉贡的红黄条纹旗、纳瓦拉的锁链旗,还有那加利西亚与葡萄牙的圣旗!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当这“援军抵达”的消息,如同一道划破漫长黑夜的霹雳般轰然炸开时,在场的所有骑士们,顿时陷入了一片疯狂。有的与身旁的战友紧紧拥抱,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热高喊;有的则当场双膝跪地,热泪纵横,不住地画著十字,以最虔诚的心感谢天主的莫大恩典。唯有珞伽,这位年轻的瓦伦西亚城主,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庞上,依旧保持著一种近乎万古不化的冰雪般的冷静。 “来了。”他轻声说道,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预料之中,“果然,北方的那些诸王们,也並非儘是目光短浅的傻子。他们终归还是明白,只要我瓦伦西亚陷落,那么,下一个直面这灭顶之灾的,便是他们自己。唇亡齿寒,这便是天数。” 第十一章 瓦伦西亚之战的结束,珞珈的胜利 当那伊比利亚北方诸王的猎猎军旗,如同自天边垂落的璀璨云霞般,骤然浮现在瓦伦西亚城地平线之际,那些泰法诸国的苏丹们,方才从彼此猜忌的梦中惊觉——他们万不曾料到,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伊比利亚人,在面对他们这些异教徒时,竟会迸发出如此令人震怖的团结。这团结,至少,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各怀鬼胎的同盟者百倍。 当珞伽的信使们,怀揣著那封用鲜血与赤诚写就的求援信,星夜兼程,驰入北方各国那巍峨的王都,以及各骑士团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当著那些国王与大团长的面,將瓦伦西亚的危局条分缕析、痛陈利害之后——北方诸王与骑士团长们,便几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那足以让他们名垂千古的决定。儘管这些伊比利亚的君王与统帅们,在平日,也各有著自己盘根错节的利益与心思;然而,救援那座由大英雄熙德一手光復並誓死捍卫的圣城瓦伦西亚,这件事本身,便是世间无上的荣耀,一份足以令任何一位参与者,与其名號一同流芳百世的殊勛。 於是,就在瓦伦西亚被泰法联军如铁桶般围困的这短暂而又漫长如年的数周之內,伊比利亚北方诸国的国王们,与各大骑士团的团长们,便以前所未有的迅捷与热忱,纷纷动员起自己领地內能征惯战的骑士,以及那些扛著长矛与农具的忠勇民兵。他们匯成一股股铁流,从各自的山谷与平原出发,万眾一心地,向著瓦伦西亚浩荡挺进。他们指天为誓,定要將这座由熙德以一生捍卫的、牢牢楔在双方战线最前沿的坚城,从覆灭的边缘挽救回来。 而当那从城墙与望楼之上,终於能遥遥望见那前来救援的诸国大军所高擎的、那无比熟悉的王旗与圣徽之时——整座瓦伦西亚城,沸腾了。无论是城墙上血污满面的守军,还是蜷缩在教堂与地窖中祈祷的老弱妇孺,皆不由自主地,用尽他们胸腔中仅存的力气,齐声高呼著那两声贯穿了数百年光阴的神圣吶喊:“圣地亚哥!”与“哈利路亚!”他们以此,来向那从未拋弃祂虔诚信徒的天主,献上最炽热的感恩。感谢天主,在这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將祂忠诚的骑士们,及时遣来。 “哈利路亚!我们撑到了,我们终於撑到了!上帝,已將那祂所拣选的骑士们,遣下来了!” 此时此刻,珞伽已率著他那些忠勇的骑士们,再度登上了那被鲜血浸透的城垣。他们极目远眺,只见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北方联军那声势浩荡、戈矛如林的阵列,已如一道钢铁的洪流般,若隱若现地漫涌而来。这等距离,这等威势,已分明昭示著一件事——泰法诸国的联军,再想从容地抽身脱逃,已非易事。 望著如此令人血脉賁张的壮观场景,珞伽身侧那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们,竟激动得如同少年般互相紧紧拥抱。有些老骑士,更是当场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城砖上,热泪纵横,以最虔诚的声音,向著天主献上感恩的祈祷。然而,唯有珞伽,他那张如刀削斧刻般刚毅的面庞上,依旧是一派令人心生敬畏的、如古井深潭般的冷静。他只是冷冷地、审慎地凝视著远方地平线上那若隱若现的援军身影,心中,已在电光火石间盘算好了一切。他驀地转身,面向自己身边那些仍沉浸在狂喜中的骑士们。 “我有一言,诸位,请静听!” 珞伽那沉浑如洪钟的声音,骤然在城墙上炸开。那声音里所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人心的智慧,便如同一盆冷水,令那些因援军抵达而陷入狂喜的骑士们,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屏息凝神,静待自己主君的决断。 “当那泰法联军,骤然惊觉北方联军已然兵临城下之际,他们的阵营,定会陷入无可避免的混乱。而那一剎那的混乱,便是我们杀出城去,予他们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的,天赐良机!”珞伽的目光,如雄鹰般扫视著眾人,“或许,你们之中,会有人在心中盘算:吾主啊,我们何不继续稳守这坚城,坐等援军替我们击溃这些该死的异教徒呢?如此,岂非能令我瓦伦西亚的子弟,少流些宝贵的鲜血?確实,若单从人力物力之损耗来考量,继续固守待援,乃是再正確不过的万全之策。但!” 他猛然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如金戈交鸣,直贯云霄:“倘若我们真那般做了,我们,便毫无任何英雄气概可言!我,珞伽,也只会永远地,被那些北方诸王视作一名只是侥倖躲藏在熙德那赫赫威名光环之下的懦夫,一个精於算计利害得失、却唯独全无骑士豪情的平庸之辈!” “我的战斗兄弟们啊!”珞伽的声音转而变得无比沉雄,仿佛自胸腔最深处迸发而出,“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我的志向,远远不止於此!我绝非只想守著熙德父亲遗留给我的这座瓦伦西亚城,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做一条只知看家护院的守户之犬!我渴望的,是用我手中这柄信仰之剑,去亲手终结这个满目疮痍的乱世!而今天,便是那命中注定的日子——我要让那北地的诸王们,从此自心底里刻骨铭心地意识到,这瓦伦西亚城,不仅仅出过熙德,出过罗德里戈,它,还出了一位名为珞伽的真王!我,珞伽,绝非那种只会瑟缩於城垣之上,旁观著友军与敌寇浴血搏杀,待到他们大胜之后,才乖乖开门,將他们以恩主之礼迎入城中的东道主。不!我绝不会,那般怯懦!” 当珞伽那最后一个如重锤般的音符,砸落在地时,在那单膝跪地、聆听他神圣演讲的骑士之中,竟是尚还披著侍从简朴战袍的桑丘,率先如一头被唤醒的幼狮般,猛地站了起来。 “吾主!”他昂著头,年轻的眼中燃烧著烈火,直直地凝视著那比他高大许多、不怒自威的珞伽,声音中没有丝毫的胆怯,只有一种在圣像前起誓般的决绝,“虽然,我至今尚未被册封为骑士,我仍然只是一名追隨於塞万提斯大人左右的持盾侍从,但,我桑丘,愿意拼上我这条不值一提的性命,以及我手中这柄渴望饮血的刀剑,追隨您出城死战!正如您方才所言,我要在那金戈铁马的沙场之上,亲手用我手中的剑,去赚取,那专属於我的荣光!” 桑丘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便如同一颗投入乾柴的火星。在他挺身而出、慨然打样之后,那些原本单膝跪地聆听演讲的骑士们,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热血,纷纷如林般霍然站起。他们追隨著桑丘,环聚於珞伽身前,异口同声地,向著他们年轻的雄主,发下了那不容更改的、追隨他出城决死衝锋的血誓。 “很好!”珞伽那刚毅的嘴角,终於微微弯曲,露出了一抹混杂著骄傲与决绝的笑意。隨即,他又换上了一副更为庄严肃杀的神色,厉声下令,“那么,传我命令下去——全军听令!即刻准备,突击出城!我等,就要在那敌军因北方诸国来援而军心大乱、肝胆俱裂之际,给他们打一个措手不及的致命一击!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瓦伦西亚的城主,熙德之子,將亲自披掛上那最为华丽显眼的重甲,跨骑最为雄骏的高头大马,衝锋在你们所有人的最前方!我,要亲手为你们,杀出一条血路!” “谨遵號令!我等的刀剑,从此只为侍奉於您而挥舞,吾主!”在场的骑士们,纷纷以最庄重的姿態,猛然抽出腰间那寒光闪闪的佩剑,將其高高举起,向著他们那即將带领他们缔造传奇的主君,郑重地发下了最后的誓言。 “很好,那便,出战吧!”珞伽重重地頷首,那深邃的目光,已然投向了城外那即將被血与火彻底吞没的战场。 ----------------- 当珞伽本人,亲骑著他那匹周身披掛、宛如神驹的雄骏战马,身后紧隨著瓦伦西亚倾巢而出的精锐骑士与那战意高昂的民兵,如决堤的山洪般,猛不可当地冲开城门之际,泰法联军那本就因北方援军逼近而骚动不安的阵营,瞬时间,便陷入了一场无法收拾的雪崩式大乱。 在这些傲慢的泰法苏丹们眼中,瓦伦西亚人早已是瓮中之鱉,只能瑟缩於城墙之后苟延残喘。纵使他们侥倖等来了北方的援军,但只要他们能够一举击溃这支由伊比利亚诸王国与骑士团拼凑而成的联军,那么,那些眼巴巴守在城中的瓦伦西亚人,便会瞬间士气尽丧,沦为任他们收割的甜美果实。而在此之前,那位新继任的城主珞伽,其表现便活脱脱像是一只缩头乌龟,除了坚守不出、一味死扛,再无半分胆魄。这便越发让那些泰法人篤信不疑——这珞伽,不过是一个全凭运气、躲在他那伟大养父耀眼光环之下的弱者罢了,他又哪里挑得起瓦伦西亚这千斤重担? 於是,他们鬆懈了。在全力应对北方联军之际,他们竟完全想像不出,那看似已胆寒的瓦伦西亚人,竟敢於主动突击出城。而这,恰恰正是珞伽费尽心机,想要让他们生出的错觉。 而此刻,对珞伽最为有利的,便是全体瓦伦西亚人被压抑已久、亟待喷发的耻辱感与渴望復仇的无边战意。在熙德时代,整个伊比利亚大陆上,几乎无人敢不对瓦伦西亚人表示应有的敬畏;而如今,这些该死的泰法人,竟將他们视作只敢龟缩於城墙之內的、彻头彻尾的懦夫!正所谓,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此刻的瓦伦西亚人,胸中那股积鬱的怒火与屈辱,已被珞伽的一席演讲彻底点燃,正是战意最为高昂、利剑最为饥渴的巔峰时刻。而珞伽,便以他无双的谋略,完美地捕捉並利用了这股可排山倒海的民心士气。 此消彼长之下,这场决定性的会战,其结局便也不再难以想像。当泰法联军的精锐主力,正手忙脚乱、仓促地转身去应对那出现在瓦伦西亚城外的、声势浩大的北方联军时,他们几乎完全忽略了对身后那座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瓦伦西亚城的防御。因此,当珞伽亲率著他那支怒火填膺的突击部队,如天降神兵般骤然杀出城门,直插他们柔软的腹心之时,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於是,当珞伽麾下那势不可当的骑士们,如虎入羊群般衝进那几乎毫无防备的苏丹营地时,一场惨绝人寰的毁灭,便开始了。待到战后,那些书记官们忍著浓重的血腥气清点首级与战功时,光是身份尊贵的苏丹,便足足阵斩了七名;而如埃米尔一般的各级贵族,更是多达数百之眾;至於那些命如草芥的普通兵卒,其伤亡之惨重,更是不计其数,无法统计。而珞伽本人,更是在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了一名仓皇逃窜、尚未来得及从自己那华丽营帐中逃脱的苏丹——直到大战落幕,他才从俘虏口中知晓,那竟是在泰法诸国中最为尊贵、號称“白凤凰王朝”的苏丹本人!这般煊赫的、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战果,即便是他那战无不胜的养父熙德,在有生之年,也从未达成过。 就这样,伴隨著这数名位高权重的苏丹窝囊的战死,那本就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的泰法诸国联军,终於开始了无可挽回的总崩溃。他们本就不是什么齐心协力、同生共死的真正同盟,而此刻,眼见自己的贵族领主与一国之君都已身首异处,那些寻常士兵们,哪里还有什么战心?逃命,便成了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 就这样,那岌岌可危的瓦伦西亚战局,就此转危为安,天地重光。然而,此刻的珞伽,他那如鹰隼般深远的雄心,却早已不仅仅局限於此——他要以这场辉煌无比、震惊天下的胜利为號角,亲手拉开那光復整个伊比利亚的、伟大的收復失地运动之序幕…… 第十二章 一名骑士的诞生 此时此刻,方从血战中脱身而出的桑丘,正一屁股瘫坐在一块自战场边缘突起的巨石上,剧烈地喘息著。今日所经歷的一切,於他而言,恍若一场辉煌而不真实的幻梦。 就在方才那场天崩地裂般的衝杀之中,他这名尚披著侍从简朴战袍的骑马侍从,竟也作为精锐战力,紧隨著珞伽麾下那些悍不畏死的骑士们,一併如出闸猛虎般衝杀出城。 要知道,作为未来的骑士,每一名侍从自拿起剑盾的那一日起,便必须学会骑马作战的艰深技艺;而单凭这一点,他们便已远远凌驾於那些只能步行搏命、以血肉之躯填壕沟的城中披甲民兵与乡野徵召兵之上。 珞伽那如鬼神般难测的计划,是如此彻底地出乎了那些傲慢的泰法苏丹们的意料。在这场近乎於单方面屠戮的突袭战之中,那些自命不凡的异教徒贵族,竟丝毫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措置。桑丘自己,便亲手结果了好几个从衣甲与仪仗来看,无疑是埃米尔级別的显贵。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强烈地认定,自己或许已然斩杀了一名正在仓皇逃窜的苏丹本人——只是当时的战场实在太过混乱,杀声震天,人潮如蚁,他终究未能来得及斩下那人的首级以作凭证。这,也让他此刻在喘息之余,不免生出了一丝深沉的遗憾。 或许,这场慷慨淋漓、足以载入史诗的大胜之后,他便能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了吧。桑丘如此想著,心底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渴望。也许,应该是由他那断臂的恩师塞万提斯,亲手举起那柄册封之剑;也许,会是另一名在方才的战斗中亲眼目睹了他非凡勇武的显赫骑士,认为他足以配得上骑士的荣衔,在徵得塞万提斯本人的首肯之后,代为持剑,册封他为骑士。 现在,他一面用一块沾著敌人血污的麻布,细细地、近乎虔诚地擦拭著自己那柄饮足了敌血的宝剑,一面任由这些关於未来荣光的思绪,在脑中漫无边际地盘旋。 “你还活著,名为桑丘的骑士侍从。塞万提斯,可一直在为你悬著心呢。”就在此刻,那桑丘已无比熟悉的、洪亮如钟又威严自蕴、同时又不失仁慈与温和的声音,便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响了起来。 当那声音传入耳中的一剎那,桑丘整个人便如同一尊被雷电击中的雕塑般,猛地挺直了身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去,望向自己的身后——那如铁塔般映入他眼帘的,赫然竟是珞伽本人!以及那些时刻如群星拱卫北辰般,紧密追隨於他身后的宿战骑士们! “珞伽大人!您怎地亲自来了?!我……我刚刚结束了我的战斗,正在此处稍作歇息!”年轻的骑士侍从,赶急从巨石上站起,又忙不迭地单膝跪倒在尘土中,向著他的城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骑士礼。他的声音里,半是发自肺腑的敬畏,半是诚惶诚恐的疑惑。 “我也方从战斗中脱身。”听到桑丘那略显惊惧的询问,珞伽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欣然——很显然,他也正为今日这场旷世的大捷而由衷地感到喜悦。他顿了顿,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又自有一股千钧之重的语调,缓缓开口,“这场战役,我们的胜利,是如此的酣畅淋漓。以至於,我亲手,斩杀了一名苏丹。经我方的老骑士们,以及那些被俘的敌方贵族反覆辨认——那,正是格瑞那达白凤凰王朝的苏丹本人。这份战功,可是连我那战无不胜的养父熙德,在他光辉的一生中,也未曾取得过的煊赫胜利。” “啊,吾主!確是如此!”听到珞伽亲口证实了这惊天的战果,桑丘的眼中也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不由得让自己的嘴角高高扬起,以一种同样轻鬆而自豪的语调回应道,“方才我跟隨著眾人杀进那些泰法人的联营时,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自命不凡的泰法贵族,简直比草原上四处蹦躂的野兔还要繁多——所以,斩杀起来,倒也格外地容易。我此刻想来,倒也很確信了一件事,他们先前对於攻陷我瓦伦西亚,定是抱著十拿九稳的自信,以至於那些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想来分一杯甘美的羹。却不曾想,竟在此地,白白葬送了他们自恃高贵的性命!” “啊,桑丘……”听得桑丘这番带著少年意气的豪语,珞伽望向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沉起来。他仿佛在斟酌著什么,而后,便以一种极为郑重、不容褻瀆的语调,开口宣布道,“我曾亲口应允过你,在一场慷慨激昂的大胜之后,由我本人,亲自册封你为骑士。或许,今日,便是那兑现承诺的神圣时刻了!”说罢,他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了紧隨在自己身侧、一直沉默地忠实记述著这一切的塞万提斯,“塞万提斯,不知,我欲於今日,册封你的这位侍从桑丘为骑士,你这位作为他恩师的主人,可有异议?” “桑丘竟能有幸得到您亲手的册封,这本就是我求之不得的、至为光耀之事!”老骑士闻言,毫不犹豫地將独臂横於胸前,那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肃穆,他如同在教堂中对著天主圣像起誓一般,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如今,正当这辉煌大胜之时,由您亲自主持,册封他为一名真正的骑士,我,又岂会有任何的反对之见?”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珞伽重重頷首,隨即,他那洪亮如战鼓般的声音,便骤然在战场上炸开,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名正在清点战利品、搜索战俘的骑士耳中,“眾人听命!吾等,將在此地,在这片我等方以鲜血与利剑贏取荣耀的沙场之上,正式册封一名名为桑丘的英勇侍从,为骑士!他在刚才那场决定性的战斗中,身先士卒,蹈锋饮血,全然不惧死亡。如此,他便已拥有了那至为充分的资格,得以领取那作为骑士的甲冑与刀剑,得以以上帝之圣名,堂堂正正地行走於我伊比利亚的大地之上,保护弱小之民眾,抵御一切残暴之行径!在场诸位,可有人,对此存有任何异议?若有,可於此际站出,当眾提出!” 隨著珞伽的召唤,那些原本散布於战场各处的骑士们,便纷纷满怀敬意地围拢了过来。他们將要在此,共同见证一位新的同行者,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庄严诞生。对於桑丘將成为骑士这件事,在场的所有骑士,心中都毫无任何反对的念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曾亲眼目睹,或亲耳听闻了这名年轻的侍从,適才在那敌阵之中是如何的英勇杀敌、悍不畏死。 作为世袭的军事贵族,英勇无畏、不惜性命地斩杀敌人,便是骑士最根本、最崇高的美德。只要充分满足了这一点,那么,所谓骑士品德的其余一切,都不过是天主的额外恩赐。 “很好。”见到在场眾人,无一发出丝毫的异议,珞伽这才满意地微微頷首。於是,他以一种庄严至极的姿態,猛然拔出自己腰间那柄尚带著肃杀寒气的宝剑,將其横置,那宽阔的剑身,便轻轻地、却重若千钧地,落在了早已单膝跪倒在他面前的桑丘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之上——这,便是那最为经典的、由君主或伟大英雄亲自主持的册封骑士之神圣古礼。 “我问你,”珞伽居高临下,俯视著单膝跪於尘土中的桑丘,那目光深邃如苍穹,声音沉浑如远雷,“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身披这沉重的盔甲,手执这锋锐的刀剑,奉你的领主之命,去毫不容情地杀戮一切来犯之敌?口呼天主之圣名,去保护祂的信徒,去抵御那些褻瀆的异端?並,以那至公无私的道理与正义,去庇护天下所有的无辜黎民?” “吾主!”单膝跪地的桑丘,昂起他年轻而坚毅的头颅,一字一句,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清晰地、坚定地回应著。这,也正是每一位新晋骑士,在册封大典上,所必须作出的、至为神圣的承诺,“我,桑丘,发下此誓——我愿身披这沉重之甲,手执这锋锐之剑,一切唯您之命是从,去杀戮一切胆敢与您为敌之人!我愿口呼天主之圣名,去保护祂的信徒,去抵御那褻瀆的异端!我亦愿,以那至公无私的道理与正义,去庇护这天下所有的无辜黎民!” “如此,甚好!”听到这鏗鏘如铁石的答覆,珞伽的脸上,终於绽出了一抹由衷的欣慰与激赏。他的声音,也隨之变得更为高亢、更为庄严,仿佛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布,“那么,从此时此刻起,你,便是那正式的骑士桑丘了!瓦伦西亚的骑士!侍奉於我的骑士!我,將亲自赐予你合身的盔甲、无坚不摧的武器、追风逐电的战马,以及,在將来,那足以安身立命的封地与荣耀!而你,则须以你不懈精进的武艺,与那忠於我的智慧,来终身侍奉於我!” 当珞伽口中,那最后一个宣告的音节,如最重的一锤般轰然落地时,四周,那些早已心潮澎湃、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士们,便猛然將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各式武器,高高擎向天空,爆发出震动九霄的狂热欢呼。这,也正是伊比利亚骑士们最为古老、最为热血的习俗之一——以这排山倒海的刀剑欢呼,来迎接那位刚刚加入他们神圣行列的、全新的兄弟。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珞伽,抽回了那柄放在桑丘肩头、象徵著权柄与认可的宝剑,而后,伸出手,亲手將他,从尘埃中拉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一名崭新的骑士了。”望著眼前这位因梦想成真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年轻骑士,珞伽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罕见而温暖的微笑,他缓声开口,语调中满是期许,“或许,我也应当让你知晓,你,是我自继承这城主之位以来,所亲手册封的,第一名骑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对我而言,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存在。” “吾主!”听到珞伽这番出人意料的坦诚之语,桑丘的心中,剎那间被巨大的荣耀与感激所淹没,他连忙再度深深弯腰,那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竟能成为由您亲手册封的第一位骑士!这份无上的殊荣,我,桑丘,將永生永世,铭记於心,不胜荣幸!” “免礼了,我的骑士桑丘。”面对桑丘那发自肺腑的感激,珞伽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那脸上温和的笑意,便渐渐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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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伴隨著珞伽在瓦伦西亚骑士们如眾星拱月般的护卫下,迈步踏入那顶决定伊比利亚未来命运的大帐,那些原本正围绕著宽阔的橡木会议桌,为了即將到来的利益划分而唇枪舌剑、辩驳得不可开交的国王们,便不约而同地,骤然收住了声。他们纷纷將目光,聚焦於那位刚刚进来的、年轻得令人心生妒意的城主身上。帐中一时寂然,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发话。 既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亦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或怯场。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便那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象徵权力中枢的会议桌旁。而此刻,那些尊贵高傲的国王们,竟下意识地、自动地为他让开了一个宽阔的、足以供他从容站立的独立空间。 这,正是他们,对於一位刚刚以铁与血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泰法联军的真骑士,所给予的最崇高的敬意。而上一次,能让这些至尊的王者们如此自发地退让出空间的,还是那位伟岸的身影——伟大的熙德。 “北方的王者们,”珞伽那沉浑而清朗的声音,在大帐中迴荡开来,他先是將左手横於胸前,向著在场的诸王们,不卑不亢地欠身,行了一个端肃的骑士礼,“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熙德之子,瓦伦西亚的城主,在此,谨代表瓦伦西亚城上上下下、所有沐浴在天主圣光下的军民,对诸位的仗义驰援,致以最诚挚的感恩。若无诸位所统领的这浩荡救援大军的及时抵达,那些泰法人,便也绝不会放下对我瓦伦西亚的戒备之心,从而,让我们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天赐良机,一举突击出城,成就了这场,辉煌的胜利。” “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此时,那位与泰法诸国缠斗最久、鬚髮已然斑白的卡斯蒂利亚国王,那位沙场宿將,以一种交织著惊讶与毫不掩饰的激赏之情的语调,率先开口了,“或许,从今日起,我们本当称呼你为——珞伽·奥勒良·熙德!你,用你那无可辩驳的行动,向整个伊比利亚证明,你足以接过那『熙德』之名的无上荣耀与千钧重担。” “老实讲,我们之中,无人曾想到,在熙德新丧、人心浮动的时刻,你竟还能將瓦伦西亚的子民组织得如一块铁板,玩出这等鬼神莫测的谋略。以自己不显的名声为饵,降低敌方的警惕;待我们大军逼近、吸引其全部注意力的那一刻,又如此精准地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雷霆出击。你,便就此创造了这煊赫的胜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尊敬的卡斯蒂利亚国王陛下,您实在是过誉了。”听到这由衷的讚美,珞伽再度向他行了个骑士礼,那声音,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沉稳,“这场胜利,固然有我的计划与谋算在其中,但更多的,却是凭藉如那刚刚被我亲手册封的骑士桑丘一般的、无数忠勇善战的勇士们,浴血奋战的成果。若无他们对我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以及对那作战任务坚决如铁的贯彻执行,单凭我一人,又能成就何等的胜利呢?” “当熙德逝世的噩耗,如冬日的寒潮般传遍大地时,”此时,那位因其国度浓厚的商业氛围而显出一派精明气度的阿拉贡国王,也谨慎地斟酌著词句,开口发言了,“我们,都曾一度悲观地认定,瓦伦西亚的命运,即將要发生不可逆转的剧变了。它的守护神,已然离去;那座能够在燎原战火之中,奇蹟般维护著一方和平与繁荣的绿洲,恐怕,也將不復存在。” “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瓦伦西亚,已然有了一位,足以稳稳接过熙德那面不倒军旗,继续守护著这座圣城的、新的守护之神。”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小心,显然是想在珞伽这位新近崛起的、前途无量的年轻雄主面前,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好让日后他的阿拉贡王国,能与珞伽治下的瓦伦西亚,有更多可以携手合作的余地。 “您也过奖了,阿拉贡的陛下。”珞伽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示好之意,却巧妙地借著这位国王的话语,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若无我那熙德父亲多年来的悉心教导与栽培,我又岂能有今日这般微末的成就?既然陛下提起了我那荣耀的父亲,那么,不如,就让大家在此刻,共同为他,做一次简朴而虔诚的祈祷吧。愿他在天主那至福的乐园中,能得到他应有的一切福音。” 珞伽的这般请求,自然是毫无任何可被指摘之处。这既是出於对东道主最诚挚的尊重,也是为了致敬那位敌我双方共所钦敬的大英雄。大帐內的国王们纷纷肃然,他们与珞伽一同,双手合十,虔诚地低下他们那高贵的头颅,为那位已然魂归天国的熙德,献上了一场简短而庄重的祈祷。在场的其他骑士们,也或多或少地,出於对熙德那无瑕骑士精神的憧憬与景仰,默默地加入了这场神圣的祷告。 待到这场简单而庄重的祈祷结束后,一个全新的、將撼动整个半岛歷史进程的话题,便由珞伽本人,主动提了出来。 “尊敬的王者们啊!”珞伽的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他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隨之有力挥舞起来,仿佛他那澎湃的野心与绝对的自信,此刻已如地火般不可抑制地喷薄而出,“这次瓦伦西亚之战的胜利,是如此的慷慨淋漓!光是我方的初步统计,我们便至少斩杀了数名位高权重的苏丹,以及更多不计其数、身居埃米尔之位的泰法显贵!而经过反覆的確认,我本人,便亲手斩杀了一名,来自那泰法诸国中,最为尊贵、最为显赫的白凤凰王朝的苏丹!”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一片死寂。那些伊比利亚的国王们,纷纷因珞伽这看似不经意间提及的煊赫战功而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白凤凰王朝!那可是当年率先入侵伊比利亚,一手毁灭了那古老王国、为整个半岛带来数百年屈辱与血泪的元凶巨恶! 今日,这个罪恶王朝的苏丹,竟授首於这年轻的珞伽剑下!这,是何等扬眉吐气的壮举!这不由得让那些多年来一直与泰法诸国苦苦缠斗、僵持不下的伊比利亚国王们,心潮澎湃,纷纷屏息凝神,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態度,准备聆听珞伽的后续发言。 而珞伽接下来的话语,便如同一道划破漫长黑夜、宣告黎明將至的號角,彻底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热血。 “我的计划,我的请求,便是——从今日起!就从此刻起!伊比利亚的全面反攻,便宣告开始!从瓦伦西亚这座我等浴血坚守的边界坚城开始,我们,要开启一场伟大的、將一切失地与荣耀重新夺回的收復失地运动!攻守之势,已然被我们彻底逆转了!从这一刻起,轮到我们,向那些异教徒,发起永不休止的进攻了!”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君王,那声音,如金戈交鸣,撞击著每一个人的灵魂: “让我们,去收復那些曾被我们光荣的祖先居住过、如今却沦为敌手的繁华城市与寧静乡村吧!让我们,去重修那一座座被异教徒褻瀆、肆意毁坏与改造的神圣教堂,让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那片被异端阴影笼罩了太久的大地!让那被僭称的苏丹们所窃据的王座,重新,回到它那应有的、合法的神圣主人手中!” 第十四章 古都托莱多的光復 光阴荏苒,数载春秋转瞬即逝。 伊比利亚古都托莱多郊野 “驾——!” 伴隨著桑丘手中那根饱经战阵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自己胯下那匹追风逐电的雄骏战马身上,迫使它如离弦之箭般再度加快奔速,他正亲率著一支由精锐骑士与披甲步兵混编而成的虎狼之师,星夜兼程,向著那座伊比利亚的灵魂归处——古都托莱多,疾驰而去。他们肩负著一项无上的荣光:赶在任何一支友军之前,代表那位天命註定的雄主珞伽,去亲手收復这座沦陷了数百年的古老王都。 自那日,在瓦伦西亚城下那血腥未散的联营之中,珞伽向著北方诸王们,以他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提出全面开启“收復失地运动”的宏图大略之后,整个伊比利亚的基督教诸国,便以前所未有的协力,向著那些因瓦伦西亚城下一败涂地而元气大伤、势力急剧衰退的泰法诸国,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浩荡反攻。 而在这股南进的铁流之中,那最锋利、最一往无前的矛头,自然便是珞伽亲自统御的瓦伦西亚骑士与那支悍不畏死的瓦伦西亚民兵。 这数年间,瓦伦西亚人几乎是马不停蹄,无日不战。几乎每隔数日,他们便能以风捲残云之势,拔下泰法人经营多年的一座小型堡垒。瓦伦西亚人的凶悍之名,那足以令异教徒小儿止啼的赫赫军威,也便在这连绵的血战之中,继伟大的熙德之后,再度如燎原之火般,燃遍了整个伊比利亚大陆。 伴隨著领土如涨潮般不断的扩张,以及麾下势力无可阻挡的膨胀,既是出於身为骑士与一方雄主的天生骄傲,也是碍於那些日益繁縟的文书与外交礼仪的正式需要,珞伽此时,便开始使用“瓦伦西亚公爵”这一更为煊赫的尊號,而非仅仅是先前那“瓦伦西亚城主”的谦称。 这个更为显赫响亮的名號,如一面不倒的旗帜,象徵著他如今已开始统御起熙德有生之年也未曾染指过的、广袤得多的膏腴之地。然而,他依旧固执地以瓦伦西亚城作为他整个势力与灵魂的不变核心,以此来向全天下昭示,他,珞伽,乃是一个永不忘本的真王。 而眼下,伴隨著北方联军与瓦伦西亚人那势不可当的兵锋步步逼近,那些本就各怀鬼胎、苟延残喘的泰法诸国,终於开始了无可挽回的雪崩式瓦解。那支原本奉命占据著托莱多城的泰法戍军,更是在听闻瓦伦西亚那支不败军团即將抵达的可怕情报后,竟一夜之间,不战自溃,如鸟兽散。 如今,这座伟大而古老的王都,已由那些在异教徒漫长占据时期,於阴霾下忍辱负重、艰难维繫著信仰火种的教会,率领著城中那些渴望重见天日的百姓,勉力维持著摇摇欲坠的自治,正焦灼而虔诚地,等待著那位来自北方的同教兄弟,前来接收。 於是,桑丘,这位深得珞伽本人无上信任、由他亲手册封为骑士、又在战爭中因他无双的勇武与赤胆忠心而被亲自擢拔为可指挥一整支骑士队伍的方旗骑士,便当仁不让地,扛起了这面指挥接收古都托莱多的光荣旗帜。他將亲率这支精锐,赶在一切覬覦这份荣耀的友军之前,踏入那梦中的圣城。 “桑丘阁下!您看,那……那莫非就是,托莱多大教堂的尖顶?” 就在骑於马上的桑丘,思绪不由自主地沉浸於过往那金戈铁马的回忆中时,身侧,一名资歷较浅的年轻骑士,忽然激动地伸出他套著铁护手的手臂,遥遥指向那遥远天际线的一抹突起,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听到自己战友这声惊呼,桑丘猛地从沉思中惊醒。他即刻勒韁,昂首,以手遮阳,极目向远方望去。在终於確认了自己眼中所见之物后,他那饱经风沙与血火的嘴角,便不可抑制地、高高地向上扬起。 “確实不错,我的战斗兄弟!”他拔高了声音,那洪亮的嗓门中满溢著无可言喻的自豪与狂喜,“那,正是那古老的王国都城——托莱多——那直刺苍穹的大教堂之圣洁尖塔!” “传我將令下去,全军,再加快脚步!我等,必须赶在所有人的前头,踏入那托莱多的城门,接管城防!我们,將是自那场黑暗的大入侵以来,第一支打回这神圣托莱多的伊比利亚王师!” “天主,以及我伊比利亚歷代在天上注视著我等的先王与英烈们,此刻正看著我们呢!我们,绝不能辱没了『熙德』与『珞伽』这无价的威名!前进!以瓦伦西亚与熙德的名义,全体,前进!” 话音未落,桑丘便已猛然擎起了那面绘製著他本人专属骑士徽章的方形旗帜——那面旗帜,在他被珞伽亲自擢拔为独当一面的指挥官后,便已遵照那古老的传统,郑重地剪去了那尖端,化作了一面象徵著指挥大权的方旗。 这面旗帜,便是他权柄的標誌,意味著他能號令其他骑士,甚至,一些封地比他更为广袤、身份比他更为古老的显赫骑士与贵族,也会因尊重他那已被证实的超凡智慧与过人勇气,而在沙场之上,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號令。 “前进!”年轻而战功赫赫的方旗骑士,以他最大的力气咆哮著,鼓舞著身边那些因长途跋涉、连日行军而略显倦容的战友们,激励著他们榨出骨髓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冲向那近在咫尺的荣耀——托莱多。 ----------------- 数日后 “这里,便是那古老的托莱多么?昔日,那统御全伊比利亚的、至高无上的王都?” 此刻,珞伽正於一群人的如星拱月般簇拥之下,从容漫步在这座古老王都那宽阔而沧桑的主街之上。簇拥於他身侧的,有那数名身著长袍的文雅之士——那被称为“穿袍贵族”,是隨著珞伽势力急剧扩张后,由他亲自拣选任命的、专精於律法与文书政务、甘愿弃武从文的博学贵族;有数名身披朴素的灰袍、將自己一生虔敬地奉献给天主的虔诚神甫;当然,更少不了那些甲冑不离身、时刻將手按在剑柄之上,以生命宣誓守卫他的忠勇骑士们。 儘管这座古老的托莱多圣城,在沦陷於异教徒之手的数百年漫长光阴中,因异教徒的政治中枢早已南移至他们的大本营格瑞那达,而颇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衰落与颓败,然而,它终究是那瘦死的骆驼,骨架犹比马大。 更何况,它所处的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正牢牢扼守著整个伊比利亚大陆那最心臟的正中央,南来北往、络绎不绝的各路商队,便足以支撑起它那不曾断绝的繁荣与传奇。 “確是如此,我尊敬的公爵殿下。”那位负责为珞伽引路导游的、托莱多本地白髮苍苍的老神甫,此刻已是激动得声音发颤,老泪几欲纵横,“在这最黑暗的数百年间,正是我们这些卑微的、被遗忘的教会,在暗中苦苦支撑,勉力治理著这片土地。那些异教徒的征服者,他们对於不信奉他们异端之说的民眾,固然课以极为严酷与羞辱的重税,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便也懒於再对我们加以更多的管束。” “也正因如此,才让我们这些天主的僕人,得以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终於,在熬过了几代人的绝望之后,奇蹟般地等到了你们的抵达。让我们这双早已哭乾的老眼,终於能有幸看到,我伊比利亚的旗帜,重新在托莱多的城头,高高地、自由地飘扬!” “为了看到这一天,我们已经整整等待了数代先人,熬过了这数百年漫长得近乎永恆的屈辱光阴。今天,你们,终於来了。” “公爵殿下,”当珞伽与眾人,终於缓步漫行至那座巍峨壮丽、直衝云霄的托莱多大教堂那紧闭的沉重大门前时,早已在此恭候多时的桑丘,与他身后那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士,便齐齐单膝跪地。 桑丘高高举起双手,掌中,捧著一柄巨大而古旧的、仿佛承载著千钧之重的金属钥匙,他以一种无比虔诚而尊崇的语调,朗声说道,“我来向您,献上这柄,开启托莱多大教堂之门的圣钥。这钥匙,是我在率军入城之际,那位亲率城中倖存的教士与百姓、前来迎接王师的托莱多大主教,含著热泪,亲手献上的。而现在,我要將它,献给您,我的主人。”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亦没有对桑丘这赤胆忠心之举表现出更长的讚赏与夸耀。珞伽只是微微頷首,以一种深沉如渊、庄严如圣像的神態,伸出他那只覆著铁甲的、坚定有力的手,从桑丘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中,接过了那柄冰冷的、巨大的钥匙。 而后,他转过身,亲自將其,插入了那扇自沦陷之日起便紧紧闭锁、从未开启过的、托莱多大教堂那尘封了数百年的沉重大门。 就在那钥匙转动,锁簧发出“咔噠”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巨响之际—— 就此,托莱多古城,自沦陷於异教徒那日以来,便一直沉沉紧闭著的、象徵著信仰与光明的神圣大门,今日,终於被“熙德”的儿子,这座圣城天命註定的解放者,亲手,轰然开启。 一个崭新的、属於復兴的伟大时代,便自这一刻起,正式降临了。 第十五章 埃斯塔利亚之王与皇帝的诞生 现在,伴隨著那由天命真王珞伽所发起的、如火如荼的“收復失地运动”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南挺进,那些曾占据伊比利亚大部河山长达数百年的泰法贵族与兵卒们,便纷纷望风披靡,溃不成军。 只因那场决定性的瓦伦西亚城下之战,他们所折损的贵族精英数量之巨,业已足以动摇数个泰法国家的根本。 那些因失却了强有力的苏丹与统帅,而骤然陷入残酷內乱与血腥权爭的泰法邦国,在士气高昂、復仇心切、如潮水般涌来的伊比利亚骑士们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於是,一场堪称奇蹟的伟业,便这般发生了。昔日曾如乌云般笼罩著伊比利亚大部分天空的泰法诸国,其势力范围便迅速萎缩,不过短短时日,便仅能苟安於大陆最南端那片濒海的一隅之地——那所谓的“格瑞那达”地区。 此地,正是数百年前那些信仰异教的泰法先民,最初登陆伊比利亚的滩头;亦是他们最后、也最为稳固的巢穴所在。唯有遁入此地,他们才无需日夜忧惧,那些被征服的伊比利亚遗民会揭竿而起,接应他们的同教兄弟。 而那位得以侥倖苟存的泰法苏丹,此刻,也正蛰伏於他所熟悉的地盘深处,如一头受伤的狡狐般,耐心地等待著。 他在等待伊比利亚诸国於击溃共同的强敌之后,再度因贪婪与旧怨而陷入那无可避免的內乱;待到那时,他便能再度挥师北上,將战线,重新推回那曾维持了数百年的旧有態势。在伊比利亚这数百年的血火征战史中,这般反反覆覆的拉锯,也並非头一遭了。苏丹国们,似乎尚且有那復兴的契机,只需他们,耐心地等待。 事实上,现实的发展,也確如那些泰法苏丹们所阴暗揣测的一般。伊比利亚的贵族们,在那场慷慨淋漓、足以青史留名的大胜之后,胸中那团曾驱使他们並肩作战的圣火,便迅速地冷却、熄灭了。 他们开始为那些在收復失地运动中新纳的广袤国土,为战后缴获的金银珠宝与各式各样的战利品,而爭执不休,彼此攻訐。 更有甚者,不少昔日曾在沙场上背靠背浴血奋战、可以將后背毫无保留託付给对方的骑士,如今,竟也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对彼此刀剑相向,险些酿成流血的私斗。 自然而然地,那位以“熙德继任者”与“收復失地运动发起人”的崇高身份自居的珞伽,是绝不愿看到这一幕的。於是,他出手了。 他以收復失地运动那无可爭议的英雄,以及新晋瓦伦西亚公爵的双重名义,向伊比利亚诸国,上至至尊的国王与大贵族,下至那些只拥有一座小小庄园的一般骑士,发出了那不容拒绝的、措辞庄重的邀请。他邀请他们,齐赴那座刚刚被光復的伊比利亚古都——托莱多。他,將在这座承载了太多歷史与荣光的古城之中,召开一场足以决定伊比利亚未来千载命运的大议会。 虽然,若论起作为贵族的家世渊源,珞伽几乎可算是一个“暴发户”。从他那伟大的养父熙德算起,到他这“瓦伦西亚公爵”,也不过短短两代人的光阴。然而,他在收復失地运动之中,以那无人可比的赫赫战功与高洁品行所建立起的、如日中天的声望,却足以完美地弥补这短暂的一切。 更何况,他那被熙德於山中寻得、至今成谜的神秘身世,早已在伊比利亚的民间,如旷野的春风般,催生了无数充满神諭色彩的传说。无数虔诚而迷信的百姓,都已在心底里认定——这位珞伽,他便是上天赐予多灾多难的伊比利亚的,那位命定要復兴那个被异教徒所摧毁的荣耀王国的,真命之国王。 更何况,相比於在那刀枪无眼的沙场上真刀真枪地搏命,来博取那点滴的利益;如今能有机会,在那谈判桌上,仅凭唇枪舌剑便能得到自己所渴求的东西,这,也確实更具诱惑力。於是,来自伊比利亚从南到北,上至尊贵的国王显贵,下至仅有一剑一马的一般骑士,都如百川归海般,纷纷来到了托莱多这座新近光復的圣城古都。他们匯聚於此,將要在这神圣的穹顶之下,共同决定伊比利亚未来的命运。而他们尚不知晓的是,他们將在此地,亲眼见证一场真正的神跡。 ----------------- “这十三座村庄,乃是我方骑士们拋头颅洒热血,亲手从异教徒手中收復的!况且,当地的村民也甘愿效忠於我们,因此,这十三座村庄的领主权,自当毫无疑义地归属我等!” “此言,大谬!这十三座村庄,依据那最早的封建契约,本便是法理上臣服於我国的封地,只不过,是因被异教徒强行占据而暂时断绝了法统而已。如今,他们已然回归了伊比利亚的合法体制之內,那么,依照那古老而不可动摇的法律,就应当,物归原主,归还於它那合法的旧日主人!” 此时此刻,在古老的托莱多那旧日王国宫殿的宏伟大厅穹顶之下,这座本应无比庄严的殿堂,已然沦为了一处堪比菜市场的、嘈杂不堪的喧囂之地。 来自伊比利亚五湖四海的贵族与骑士们,正三五成群地扎堆,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蝇头小利而面红耳赤地爭论不休,恰如方才那一幕发生在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两位贵族之间的、毫无体面的激烈爭端。 而珞伽,便站在大厅一侧的高处,冷冷地注目著自己眼前这上演的一幕幕令人作呕的戏剧。他那张平日里无喜无悲、如冰封湖面般冷漠的面孔上,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仿佛是深深“厌恶”的神情。 此刻,珞伽已然脱下了他那身片刻不离的、象徵征战的黑色甲冑,换上了那套符合他“瓦伦西亚公爵”尊贵身份的、以丝绸与金线织就的华美长袍。 然而,那华美的衣袍之下,他內心那熊熊燃烧的、对於信仰与光復大业的圣火,並未因此而有丝毫的减弱。在熙德之子看来,眼前这些毫无意义的爭端,有害无益。过分沉浸於这般短视的爭执,只会拖慢光復整个伊比利亚的神圣进度,只会让那些南方的泰法苏丹们,得以在自己的城堡中从容地舔舐伤口,等待著我方犯错、反攻的时机。 在他那愈发宏阔的蓝图之中,伊比利亚,迫切地需要一位真正的国王,一位足以凌驾於现今所有各自为政的国王之上的、至高无上的王者。或许,是时候,该把那更为古老的、烙印著铁与血与无上权威的头衔,重新搬出来了——“埃斯塔利亚的国王与皇帝”。 於是,珞伽猛然高高举起了他那一双覆在袍袖中的手臂,以一种极为郑重、不容褻瀆的口吻,呼唤著面前那芸芸眾生: “伊比利亚的贵族们啊,我的手足兄弟们!请暂且停下你们那永无休止的爭论,且听我一言!如今,我们固然光復了大片的失地,但南方的那些苏丹们,並未被我们彻底消灭,他们仍然如负伤的豺狼般躲藏在自己的堡垒之中,正等著我们,犯下新的、足以致命的错误!” “而最令我痛心的是,这光復的神圣伟业尚未竟全功,你们,却已然如同那市场上为了一枚铜板而喋喋不休的商贩一般,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爭论到这般急头白脸的丑陋地步!” “所以,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熙德的养子与唯一继承人,瓦伦西亚的公爵,在此郑重呼吁你们——我们要选举出一位国王!一位,旨在继承那个被异教徒摧毁的、古老荣耀王国的国王!一位,地位高於我们在场所有人的、至高的王者!唯有拥立一位足够铁腕,而又不失公正的国王,才能彻底平息伊比利亚的內耗,才能统合各国大军,向那格瑞那达,踏出那最后的一步!” 珞伽难得如此长篇大论,他的声音在穹顶之下迴荡,仿佛带著某种不容抗拒的神圣伟力。果不其然,他的这番掷地有声的讲话,便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在场那些正在互相爭吵与指责的贵族们的虚火。 珞伽的话语,一方面重重击中了他们那尚存一丝、讲究荣誉的软肋——他毫不留情、痛陈利害所指出的那“丑態”,不由得让他们在私下里生出几分羞愧;而另一方面,珞伽所提及的,选举一位继承古代王国大位的新王这件事,更是不由得悄然点燃了他们各自深藏於心的野心。在场的每一位国王与大贵族,都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自己,是否就是那个天选的、能登上那至高御座之人。 “那么,珞伽大人,”在珞伽的话语落定之后,很快,便有一位资歷颇深的老牌贵族站了出来,他的语调半是认真的求索,半是毫不掩饰的挑战,“那么,究竟由谁,来成为那位新的王者呢?那位足以凌驾於我等所有人之上、全伊比利亚的共主国王?是靠那虚无縹緲的血统么?” “可是,那古老王族的嫡系血脉,早已在异教徒入侵的滔天战火之中,悲惨地断绝了。我等,皆是当日从那场浩劫中逃出生天、来到这北方山谷中继续抵抗的忠诚贵族后裔,论起来,没有谁,生来就比谁更为高贵。而若是依据战功么?我们在场之人,在光復失地的大小战爭中,都立下了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功勋卓著之辈。恐怕,也无人能凭此,真正地说服所有人,心悦诚服地拥立自己为王。” 这贵族提出的詰问,便如一石入水,不由得在人群中引发了又一阵骚动与窃窃私语。大家都渴望知晓——这位年轻的雄主珞伽,他究竟有何更妙的、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法子,来选出这未来的共主。 “既然,世俗的血统,与那俗世的战功,都无法分出一个令人信服的高低的话,”面对那近乎挑衅的提问,珞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为温和地笑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回应,仿佛一切,都早已在他掌中,“那么,我们何不,直接去请求那至高无上的天主,降下祂不可置疑的旨意呢?” “我听闻过一个古老的传说——那古老王国的最后一位国王,在他最后战死的那一刻,曾用尽全身的力气,將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王者之剑,插入了身旁的巨石缝隙之中。他留下遗言,说,日后,唯有那位註定要击溃异教徒、收復整个伊比利亚的天命真王,才能將此剑,从石中拔出,挥舞著它,代替他,去完成那光復整个伊比利亚的神圣大业。不如,我们今日,便用这把圣剑,来选出那位真正的天命真王,那位能率领全伊比利亚走向最终光復的国王,如何?” 听到珞伽这般仿佛极度迷信、近乎天方夜谭般的话语,在场的国王与贵族们,顿时面面相覷,哑口无言。这个剧本,他们太熟悉了——那传说中的理想之王,那位伟大的亚瑟王,不正是从那石头缝里拔出了那柄命定的圣剑,才登临王位的么?如今,这一幕,竟要在这伊比利亚重演? 只不过,珞伽所说的那个传说,也確確实实,是真实存在的。那古老王朝末代君王的最后遗言,也是真真切切流传了数百年的,不容辩驳的先王遗命。因此,他们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 “很好,”珞伽环顾了一圈面面相覷、各怀心思的贵族们,他嘴角那抹微笑愈发从容,语调也隨之陡然拔高,仿佛已然胜券在握,“那么,便一言为定!让我们一同前往那插入石缝之剑的所在圣地,让你我,一个接著一个地,去试著將其拔出。若真有谁,能將那剑从石中拔出,那便是天主降下了祂不可违逆的旨意,要你我,从今往后,尊他为王,如何?” 无人敢出言反对。毕竟,珞伽麾下那些忠心耿耿、剑不离手的瓦伦西亚骑士们,也绝非是吃素的摆设。况且,珞伽向来以高洁如圣徒、严格遵循骑士之道而闻名天下,也委实无人会质疑,他会在石缝之剑这般神圣的遗物上,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脚。於是,眾人便这般,默默地接受了。 ----------------- 次日 托莱多城外,那传说中石缝之剑的所在圣地 这处荒草萋萋、碎石遍地的古战场废墟,曾是伊比利亚亡国的永恆象徵。古老王国那位悲壮的末代王者,便是在此地血战至最后一息,力竭而死。从此,伊比利亚陷入了那漫长而绝望的黑暗时代。 然而今日,在这处承载了太多国讎家恨的古战场废墟之上,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那选王仪式的惊人消息,早已如插了翅膀一般,不脛而走,传遍了四面八方。不仅托莱多的全城市民倾巢而出,就连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们,也都扶老携幼地赶来围观。 如此庞大而狂热的围观人潮,以至於珞伽不得不下令,令麾下的军队手挽手拉起警戒的人墙,竭力阻止那些兴奋得几近疯狂的民眾,过於逼近那神圣的仪式中心。 而来自伊比利亚各地的、身份最尊贵的贵族们,已在那柄深插於巨石之中、歷经数百年风雨沧桑而依旧寒光隱隱的圣剑之前,围成了一圈。依据各自血统的高贵远近,与军功的显赫大小,他们已排好了次序,一个接著一个地,上前尝试著,去撼动那柄仿佛与巨石融为一体的圣剑。 然而,正如所有人预料中的那般——即便是那些能赤手空拳拉动两头蛮牛的力大无穷之辈,任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直挣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也无人能让那柄圣剑,產生一丝一亳的鬆动。 仿佛,它命定的主人,尚未到来。终於,在漫长的尝试与无数次的失败之后,最后,轮到了珞伽。出於极度的谦逊与自信,珞伽自愿选择了在所有人的最末位,前去拔剑。这份坦荡与公正,也令在场眾人,对他的信任,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 於是,当珞伽,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庄严姿態,缓缓走上前去,將他那一双宽厚有力的手,轻轻握上了那深插巨石之中、冰凉彻骨的圣剑剑柄时——这件仿佛已沉睡了数百年之久的圣物,竟如同在那一瞬间,骤然认出了自己等待了无数岁月的主人一般。它竟那般自然而然、无比顺从地,贴上了他的掌心,而后,隨著珞伽一个毫不费力的动作,便如抽刀断水般,顺滑地、优雅地,从石缝之中,被一拔而出! 当珞伽將那柄在正午的烈日下闪耀著万丈光芒的圣剑,从石缝中拔出来,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所有人观看的那一刻——从四面八方那无边无际的人海之中,所爆发出的、混合了狂喜、敬畏与虔诚的轰动之声,便如天崩地裂般,瞬间覆盖了世间一切。 而那些之前,对珞伽尚有质疑或保留的贵族们,此刻,也不由得纷纷带著最为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色,心悦诚服地单膝下跪,向著这位天主意旨所亲自拣选的、证明了自身拥有那无可辩驳的王命之资的骑士,俯首称臣。 “看吶!看吶!伊比利亚的天命真王,便於今日,诞生了!熙德之子,瓦伦西亚公爵,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他,已然被天主,亲自钦定了!这,正是天主那不容置疑的意志!祂要我们服从,要我们顺从於他!” “埃斯塔利亚的国王与皇帝,万岁!为我埃斯塔利亚王国的神圣重生,三呼万岁!” 此时,一直紧隨在珞伽身后,用他那仅存的独臂,忠实记述著这一切不朽史诗的塞万提斯,便以他那苍老而无比洪亮的声音,率先高声呼喊起来,为这位全伊比利亚的新王,奋力三呼万岁。 埃斯塔利亚——这正是那个异教徒入侵之前,那唯一且荣耀的伊比利亚王国的名字!如今,珞伽这位天命真王的诞生,便如一道刺破黑暗的曙光,正式象徵著这个古老的、曾被视为已死的王国,重新回到了现世,重临於它的人民面前! 而亲眼目睹了珞伽拔剑那神圣一刻的、迷信而虔诚的伊比利亚民眾们,此刻更是再无任何疑虑地认定——珞伽,就是他们的天命真王!他,就是那空悬了数百年之久的古老王座的、唯一的、合法的继承者! 面对著自己眼前,从最高傲的贵族到最平凡的平民,那如潮水般向著自己纷纷下跪、山呼称臣的壮观景象,珞伽却只是保持著,他那惯常的、如万年冰川般的冷静与肃穆。仿佛,成为这至高无上的国王,於他而言,也並非什么值得动容的、了不得的大事。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他拔出那柄圣剑的、那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他的灵魂之眼,看到了那远超凡俗的、別样的东西—— 他看到的,不是埃斯塔利亚,也不是伊比利亚。他看到的是,比伊比利亚所在的这整颗星球,都要更为宏大、更为壮丽的无垠景象:一整个璀璨的银河系,由亿万颗燃烧的恆星所构成的浩瀚星海,以及那分布在这星海之上、数不胜数的、或辉煌或黯淡的文明。 他还看到了,那个真正的人类故乡,那个他本不应知晓,但在这一剎那,却又在灵魂深处记得分明的、无比神圣的名字,仿佛在他降临这世间之前,便已深深烙印在他本源之中的名字——“泰拉”。以及,那个无比伟岸的、金色的身影。那位,他真正的父亲,他的创造者,那位全人类的唯一的天父与救星。 现在,珞伽终於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是谁,他知晓了自己將要去做些什么。而他,便也在这一刻,以那不容更改的钢铁意志,向自己起誓,定要在他——那金色身影——来临之前,为他走完那命中注定的一切之路。 第十六章 一位王者的一天 珞伽拔剑称王的数月之后,托莱多古都的殿堂深处 此时,珞伽正端坐於那高高在上的、以黑铁与古木铸就的埃斯塔利亚王座之上,埋首批阅著那仿佛永无止境、如群山般堆积的文本与案卷。 拔剑称王,於他而言,並非那征途的荣耀终点——恰恰相反,这,只是一条更为艰巨、更为布满荆棘的王者之路的庄严开端。这条路,远比身为熙德之子、瓦伦西亚城主、乃至瓦伦西亚公爵时,更为沉荷万钧。 埃斯塔利亚天命真王已然诞生的消息,如圣灵的火焰般,燃遍了整个伊比利亚。无数虔诚而渴望救赎的伊比利亚子民,將他视作那唯一能解决自己一切苦难的、降临人间的弥赛亚。 上至那些占据著大片封地的国王与大贵族,下至仅有一剑一马的一般骑士与卑微的平民,几乎没有一天,那前来覲见珞伽这位新任国王的队伍,不是从那覲见厅中央的王座脚下,密密麻麻地、延绵不绝地,一直排列到托莱多古宫那巍峨的宫门之前。 而在以无尽的耐心与睿智,会见完了当日最后一名覲见者之后,作为国王的珞伽,在简单而沉默地用过了那与寻常骑士无异的午膳之后,便將白日所剩的全部光阴,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如雪片般飞来的文书案牘之中。 虽然,已有无数放弃了自身刀剑的旧日誓言、转而以笔墨效力的穿袍贵族们,以及博学而虔诚的教会神甫们,从旁协助他处理这浩繁的文书工作;但作为这新生王国最终且唯一的决策者,珞伽坚持要亲力亲为,亲自阅读每一份提及王国大小政事的文书。 他,要亲手抓住那一切细微的脉络与细节,以此来確证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公正无误。只因他深知,他那御笔的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决定,最终,都將令伊比利亚某个遥远村庄或城镇中的平民百姓,其命运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於是,珞伽便这般沉默地、如一座不知疲倦的雕像般,面对著那文山会海,一直工作到白昼的光辉彻底燃尽,夜幕如墨色的巨翼般笼罩大地。而后,他会在食用那相较於午膳而言,更为简朴到近乎粗糲的晚餐之后,又在那一豆摇曳的油灯之下,再度埋首工作数个时辰。 直至万籟俱寂,他才会在宫殿內那尊天主圣像之前,以最虔敬的心,献上一场简短而诚挚的晚祷,而后,才回返他那冷硬的臥榻之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珞伽的休憩时间,是如此的短促。当那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刚刚从东方喷薄而出时,他便会自然而然、毫无滯涩地醒觉过来。在迅速的洗漱、並以一丝不苟的严谨收拾好那身为王者的仪容之后——不,如今,在这已然重生的埃斯塔利亚王国之內,便再无人,能比珞伽,更像一名真正的王者。 他便那般威严而沉静地,再次高坐於王座之上,开始全新一天的覲见仪式,准备接受那来自全国各地、代表不同阶层的臣民们,无有止境的求见与述求。 事实上,那些被自家的父母尊亲,千挑万选才送入国王宫廷、担任侍从与僕人的年轻贵族男女们,无不为这位新任的王者那超凡的精力与钢铁般的自律,而深深惊嘆。 当许多年轻的侍从都因日间的杂役而睏倦得东倒西歪时,那位留著標誌性寸短头髮的年轻王者,却依旧在那盏不灭的油灯之下,伏案疾书,处理国务。 他那双深邃如夜星的眼眸中,竟看不出丝毫的疲惫,仿佛,为这重生的埃斯塔利亚而鞠躬尽瘁,便是支持他本人生命的、唯一且至高无上的动力。 而在一些侍从私下里的、充满敬畏的揣测中,他们甚至认定——只要国王陛下本人愿意,他是完全可以从此摒弃那凡俗的睡眠的。 他们甚至隱约觉得,珞伽陛下那所谓的“休息”,或许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用以確认自己仍是会疲惫、需要休憩的血肉之躯,而非什么更为超凡脱俗的存在的,庄严仪式。 如此,这些在国王宫廷之中担任过侍从与僕人的年轻贵族子弟们,当他们的任期结束,返回各自的封地时,他们那年轻而高傲的心,已然完完全全,被那位沉默寡言、如苦行僧般为国事殫精竭虑的年轻王者所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折服了。 一份发自灵魂深处、无比炽热的赤诚与忠诚,已在他们胸中油然而生。而这份超越了地域隔阂、血统偏见与门户之见的、对国王本人最纯粹的忠诚,便是对那於数百年废墟之上奇蹟重生的埃斯塔利亚王国,一份无可比擬的强心剂,一种足以將那已分裂数百年的伊比利亚万民,重新牢牢粘合在一起的神圣胶水。 这一切,或许尽在珞伽本人那深不可测的谋算之中,又或许,他根本不屑於去关心。 现在,他终於处理完了自己手头的这最后一份厚重案卷——那是一份来自新成立的“埃斯塔利亚至高法院”的棘手卷宗。有两位家世显赫的旧贵族,为了一片肥沃的葡萄园,而诉诸公堂。若在那以往的伊比利亚乱世之中,这两家贵族,定会毫不犹豫地、无需任何深思地,便召集起那些只效忠於自己的骑士与民兵,用那浸满了鲜血的刀剑,在那沙场之上,以无数条无辜的人命,来粗暴地决定这片葡萄园的最终归属。 然而如今,在这已然选出了至高无上的国王的、全新的埃斯塔利亚王国那不容侵犯的框架之下,此种形同私战的野蛮行为,便有了那藐视王权、形同叛国的大罪之嫌。 更为紧要的是,对这些精於算计的贵族们而言,与其让他们那些宝贵而精贵的私兵,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白白战死,还不如在那庄严肃穆的法庭之上,打一场笔墨官司,让自己那更高的宗主与统治者,来做最终的裁定。 於是,这份棘手的案卷,便被层层递呈,送到了这新成立的埃斯塔利亚最高法院——这座由珞伽作为埃斯塔利亚开国之王,亲颁圣旨所建,延请了各地最负盛名的法学名家与耆老,共同组建的最高司法殿堂。 法官们,也確確实实地,依据那古老而公正的法典,给出了公允的判决。但由於诉讼双方那过於特殊的尊贵身份,这判决与案卷,最终还是被谨慎地、更上一级地,呈递到了国王本人的御案之前,由他,来对这最终的结局,做那不容更改的御批。 在仔仔细细地、一字不落地阅读完了自己面前的这份冗长案卷之后,珞伽便以他那一贯的沉稳,给出了一个代表“准予”的许可答覆。 与此同时,他也毫不含糊地附加了一条铁令:即刻派出数名直属国王调遣的骑士,火速前往当地,以確保诉讼的双方,都能在刀剑的威严监督之下,心服口服地、不可抗拒地,接受这来自国王的最终裁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在结束了这全天最后的一份工作之后,珞伽,终於在那些彻夜未眠、仍忠实守候的侍从与隨从的默默簇拥之下,缓步来到了宫殿深处那座安静的小教堂內。他面对著那座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圣像,以最虔敬的姿態,做了一份简短的睡前祷告。 而后,他便独自回返了那间作为一国之君起居之所的、最为核心的臥室。而最令人咋舌称奇的是,这间作为一国之君起居之地的核心臥室,其陈设,反而是整座巍峨宫殿中,最为简朴、乃至最为寒酸的一间,无一例外。 整间空旷的石室內,除了那张供国王本人安歇的、由粗糲巨石垒成的冷硬石床之外,便再无他物。 珞伽自己,便那般轻便地、如一名刚结束训练的士兵般,和衣躺在了那张冷硬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石床之上。许多朝廷重臣,在得知君主本人的起居用具,竟是如此的简陋与恶劣时,他们都不由得为此而深感震惊,並纷纷上疏,痛切陈词,恳请珞伽至少更换一个更为柔软、配得上他尊贵身份的床铺。 但珞伽对此,却只是报以那礼貌而决绝的拒绝。根据他本人那无比坚忍的说法,唯有这般冷硬的床铺,才能让他的心智,在短暂的休憩中,也能保持著一份清醒;才能让他在那最应当醒来的、决定王国命运的清晨时刻,准时无误地、毫不留恋地,睁开双眼。 如此,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这埃斯塔利亚的真王,他的一天,便这般沉默地、庄严地,结束了。 第十七章 罗耀拉的求见,三一会的创立 对珞伽而言,称王之后所面对的一切,其沉重与艰险,丝毫不比他当年以熙德之子与瓦伦西亚城主之身,在沙场上与泰法诸国的异教徒以命相搏时,来得容易分毫。 只不过,当日,他的战场是瓦伦西亚城墙之外那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修罗杀场;而如今,他的战场,则转移到了这座古都托莱多的、看似辉煌却暗流汹涌的宫廷深处。 自埃斯塔利亚王国於灰烬中重生復兴以来,无数贵族便身怀著各异的理想与更为各异的利益算计,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这王国的宫廷,亲身侍奉於国王驾前。 而珞伽自己至为重要的天职,便是要亲自、审慎地,一一分辨出他们胸膛中所怀的,究竟是真正忠诚於伊比利亚至高利益的赤子之心,抑或仅仅是为了那门户私计的鬼蜮心肠。这,绝非一件轻易之事。 如今,在今日这场漫长而乏味的覲见仪式上,当络绎不绝的覲见者终於轮到了最后一人时,那名作风颇为独特、与先前那些文縐縐的神甫截然不同的黑衣教士,却不由得令他眼前,骤然一亮。 “天主所亲自选定的真王啊,”此时,这名昂然站立於珞伽本人面前的神父,以一种不卑不亢、沉静如水的语调,开口了,“我,依纳爵·罗耀拉,只是一个卑微的、恳求您能仁慈地允许我等建立一个新的修会的教士。一个前来恳求您御笔许可的、天主最微末的僕人。” 他的言辞,听来似乎极为谦卑,但他的姿態,却分明表明,他只在上帝面前,才真正的卑微俯首。而他身上最令人过目难忘的,则是他那已然换上了假肢的右腿。 那假肢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昭示著他曾是一名在收復失地的战爭中身受重创、却得以倖存的百战老兵。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转而改行,当起了这黑衣的修士。或许,这正是珞伽从这位罗耀拉身上,所感到的那股与那些文质彬彬的神甫们截然不同的独特气韵。 他感觉得到,这位名为罗耀拉的修士身上,有一种唯有在行伍之中才能淬炼出的、如刀剑般刚强的军人气质,一种一旦认准了目標,便会毫不犹豫、无畏无惧地前进到底的、锐不可当的精神。 “有趣,”看著自己面前那神色淡漠如冰、身姿却挺拔如松的黑衣修士,此刻高坐於王座上的珞伽,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他带著几分被勾起的好奇与一丝玩味的审视,缓声问道,“名为罗耀拉的修士,你,为何偏偏希望能组建一个新的修会呢?” “要知道,如今这伊比利亚的修会,即便不说多如牛毛,倒也可以称得上是数不胜数了。若你一心渴望侍奉天主,那为何不简简单单地,寻一个早已成名的修会,加入其中呢?” “我王啊,”面对著珞伽那满是好奇与玩味的询问,罗耀拉並未因此而显出丝毫的恼怒或其他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將手沉稳地放在了胸前,以一种极为恳切而庄严的语调,缓缓回应,“您方才所言,並非虚构之言辞。伊比利亚境內,各式各样的修会,的確数不胜数。然而,他们,都並非我等所苦苦寻求的那种修会。自从我在那场光復南方的圣战中负伤退役,在漫长而痛苦的养伤期间,我彻夜阅读了那些记载著伟大圣人们生平事跡的古老典籍。” “读罢之后,我便彻悟——那些圣人们,在他们生前,亦是我等这般有血有肉的凡人。既然,尚且同为凡人的他们,都能凭藉天主的恩典与自身的毅力,达成那般超凡入圣的美德;那么,我等这些同样沐浴在圣光下的当代凡人,又怎可妄自菲薄,认定自己绝不可能达成呢?” “於是,我便怀揣著这团烈火,走遍了现有的每一个修会。但,我却惊觉——如今的这些修会,早已丧失了那种锐气,那种如同天主麾下的军队一般、以严苛的纪律去传播信仰、以无畏的牺牲去荣光天主的、无价的锐气。” “於是,我便与我的挚友沙必略,以及其他数位志同道合的兄弟,一同闭门討论了许久。最终,我们决心,自己亲手,来组建一个全新的修会,一个只为传播天主荣光而存在的、如利剑般的修会。” “你这般说话,倒真是让我对你这个小小的修会,生出几分真正的兴趣了。”听著眼前罗耀拉那番诚恳而满溢著信仰烈火的话语,坐於王座上的珞伽,不由得微微頷首,他那深邃的目光中,带上了更为郑重的审视,“不知,你对於你这个立志不凡的修会,究竟有何等样的看法与谋划?” “吾王啊,”听到珞伽这更进一步的询问,罗耀拉却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的语调,也隨之变得更为沉重,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担,“难道,您对於这新近收復的广袤国土之上,那些如野草般根深蒂固、至今仍在顽抗的异教徒残余,心中真的毫无任何的担忧之情吗?难道,您不希望,能以一种更为彻底的方式,让那些失而復得的国土,完完全全地、从灵魂深处,回归到吾等神圣的信仰之下吗?” 听到罗耀拉这沉重而犀利的反问,珞伽那如同刀削的双眉,也不由得微微紧皱了起来。这等涉及信仰根基的深远问题,他何尝不想去关心,何尝不想去解决? 但如今,这伊比利亚新收復的国土之上,亟待解决的问题,简直多如牛毛,堆积如山。可以说,他每日深夜伏案、以心血为墨去战斗的对象,就是这些层出不穷的、如野火般棘手的新问题。 “如此说来,”珞伽微微向前倾过身躯,他那如实质般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台下那黑衣教士,以一种无比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能为我清除这些盘根错节的异教徒?能让那新光復的南方大地,重归於那纯正的信仰之光下?” “吾主啊,”面对著珞伽那锐利如剑的询问,罗耀拉只是再度將双手虔诚地交叠於胸前,他那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但话语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我等成立此修会的唯一目的,便是要將那些在南方扎根了数百年的异教毒根,连根拔起,彻底剷除!而后,在那被烈火与圣水净化过的土地之上,重新,种下那永不凋零的信仰之树。” “便如同您亲身指挥、率领著骑士团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无往不利一般,我等教士,亦將是那般的英勇骑士!只不过,我等的战场,並非那充斥著刀剑与鲜血的沙场;我等的战场,乃是在那信仰的荒漠与异端的学问之上,以笔墨与言辞为剑,以生命与热忱为甲,去进行那同样殊死的搏斗!” “学问?”听到罗耀拉竟在这时,突兀地提及“学问”二字,珞伽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一抹清晰的惊讶之色。他方才,竟丝毫没有从这位刚毅果决的修士身上,察觉到一丝一毫博学之士的文气。 “是的,吾主。”面对著珞伽的惊讶,罗耀拉依旧以那不卑不亢的沉稳语调,继续阐述道,“我等这即將成立的修会中的教士,皆非无知的盲信者。我等,皆是那古老大学毕业之人,我等,皆曾潜心修习过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 “而在我们这全新的修会里,每一位新任的修士,在被派上那信仰战场之前,亦必定要先在那庄严的学院之中,修习一门精深的学问。在我等看来,唯有修习这世间的学问,通晓那世界运作之至理,方能更好地、更深刻地,去理解那至高的神本身!我们的宏愿,便是要通过那理性的科学,来最终证明,那神性的、至高无上的伟大!” “好,很好!”听罢此言,珞伽的脸上,终於绽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满是激赏的笑意,“你们,著实让我產生了浓厚的兴致。我,也愿意慷慨地资助你们。这收復失地运动带来的巨大疆域,让我有堆积如山的棘手问题要去解决。若你们这如利剑般的修会,愿意成为我手中那解决问题的称手工具的话,那,倒也绝非是什么坏事。” “吾主,”对於珞伽那极为直白露骨的话语,罗耀拉此时,只是极为礼貌地、不卑不亢地答覆道,“当我等决心组建这个修会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早已下了那不容更改的决心——要化作工具。无论是作为那天主手中的工具,还是作为那国王陛下您手中的工具,於我辈而言,都无分別。” “很好。”珞伽重重地頷首,隨即追问道,“那么,你们这即將诞生的修会,可有何用以称呼的圣名?” “圣父、圣子、圣灵,那三位一体之无上奥秘,乃是我等信仰最根本的基石与主旨。”听到珞伽的询问,罗耀拉便虔诚地开口,请示道,“那么,我等这旨在弘扬本教、以铁血与学识捍卫信仰的修会,便叫做——三一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三一会么……”珞伽微微昂首,將这神圣的名字在口中沉吟片刻,隨即,他以那不容更改的、国王的威严口吻,郑重宣布道,“好,很好。从今往后,你们,便以此为名!” “你们,將为这新生的埃斯塔利亚,去传播那纯正的信仰,去重新挖掘与恢復那被遗忘了太久的、古代的神圣知识与智慧,用你们那无价的学问,去辅助那教会的全面復兴!这,便是埃斯塔利亚国王,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对你们最终的期望与祝福!” “我为我等的宏愿,能得到陛下您如此宽容的理解与神圣的祝福,而由衷地感到无尽的喜悦,吾主,埃斯塔利亚的国王陛下!”面对著珞伽这郑重其事的勉励与赐福,依纳爵·罗耀拉,便也微微地將手按於右胸,深深地、无比尊敬地,欠身鞠了一躬,“三一会,从今往后,永世都將铭记並感激於您的恩典。” 第十八章 围攻格瑞那达的前奏,珞伽的改革 当珞伽以铁腕与睿智,终於解决了国內那千丝万缕的顽疴,將那些桀驁不驯的贵族力量成功地整合於那新生王国的旗帜之下后,他,便得以將那双如鹰隼般深远的眼眸,投向他宏图大业中那最后的一步棋——彻底、不容任何余地歼灭那苟延残喘的格拉纳达苏丹国,將那群窃据伊比利亚大陆数百年之久的异教徒,从这片神圣的国土上,涤盪净尽。 然而,正当他尚在动员,尚在部署,准备令罗耀拉及其一眾与他同心同德、愿为他臂助的教士们,再度宣扬那向异教徒发动圣战的激昂檄文,以期重燃埃斯塔利亚万民胸中的烈火之际;那已然狗急跳墙的苏丹国,却亲手为他献上了一个,令他再无任何犹豫、可即刻挥师南下的铁血理由。 那格拉纳达的苏丹哈桑,竟悍然突袭了埃斯塔利亚南部边境的咽喉重镇——那名为萨阿拉的磐石要塞。此要塞,地处边境的命脉枢纽,雄踞於高山之巔,上方是那直刺云霄的巍峨城堡,下方,便是万丈无底的绝渊。 面对如此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关,那些泰法士兵,竟选择在一个暴雨倾盆、天地无光的黑夜,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般,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由於彼时埃斯塔利亚对格拉纳达已占据了泰山压卵般的绝对优势,要塞的守军,几乎全无防备,在苏丹国这雷霆万钧的偷袭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全城的男女老幼,皆沦为了哈桑苏丹那耻辱的战利品。然而,这场久违而侥倖的大胜,却也亲手敲响了格拉纳达王国那末日的最后钟声。 哈桑在短暂的狂喜之后,便悲惨地发现,他的王国与家族的彻底覆灭,已然近在咫尺。於他而言,与其坐守孤城,做那安安饿殍,束手等待基督徒將他的国土蚕食殆尽;不如奋臂一呼,效那挡车的螳螂,拼尽最后一口气,將战火烧进仇敌的领地。於是,便有了这场突袭萨阿拉要塞的、最后的疯狂冒险。 当泰法人攻克萨阿拉要塞的噩耗,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后,整个埃斯塔利亚王国,为之震惊! 举国上下的每一座教堂,都钟声长鸣,为那些被泰法人掳掠而去、生死未卜的同胞,彻夜祈祷。富有的商贾们,则纷纷慷慨解囊,准备好成袋的金幣,急切地要在那异教徒的奴隶市场上,赎回沦陷者的清白与自由。 而那些骄傲的、以捍卫信仰与荣耀为天职的贵族们,更是无需任何號召,便自发地齐聚於托莱多的宫廷大门之前,高举著那寒光闪闪的武器,向著他们的国王本人,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请战之声,他们要以刀剑,亲手洗清这降临在王国头上的奇耻大辱。 作为国王的珞伽,自然对此,雷霆震怒。泰法人这次卑劣的反攻,不仅打乱了他原有的、环环相扣的战爭部署,更令他本人的荣誉,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决意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狠狠地教训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教徒。 於是,他便即刻派出他那最得力的封臣——加蒂斯侯爵,命他亲率一支精锐之师,前去奔袭那位于格拉纳达腹地的、富庶的名城——阿尔哈马城。那座人口眾多、商旅繁荣的阿尔哈马城,坐落於嶙峋的岩石山脉之上,周遭有眾多湍急的河流环绕屏护。 正因其地处格拉纳达王国的腹心,故长年以来守备鬆懈,给了入侵者以可乘之机。 加蒂斯侯爵谨遵王命,亲率三千悄无声息的轻骑与四千步履坚实的步兵,翻越了那人跡罕至、飞鸟难渡的崇山峻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在月黑风高之夜,摸到了阿尔哈马城那高耸的城墙边缘。三百名从军中精挑细选的埃斯塔利亚死士,在黎明前那最是深沉的夜幕掩护下,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城墙。 正如当初那些泰法人围攻萨阿拉要塞那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待到埃斯塔利亚人已如神兵天降般占领了城头的塔楼,城內的泰法守军才从睡梦中骤然惊醒。 儘管这些睡眼惺忪的守军,在一瞬间的慌乱后,一度展开了堪称坚决的抵抗,可一切,早已为时太晚。在城墙上稳稳站住脚跟的埃斯塔利亚勇士们,以猛虎下山之势,將那卫兵室中的泰法守军杀得一个不留。 那些垂死挣扎的泰法士兵在剑下发出的骇人哀嚎,反而引发了更多的连锁战斗。攻上城头的埃斯塔利亚人,从一座塔楼血战至另一座塔楼,將目力所及之处的每一个泰法人,都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埃斯塔利亚大部队,也在那约定的信號发出后,適时地发起了山崩地裂般的总衝锋。两支部队里应外合,如炽热的铁钳般,一举將这座名城,牢牢地占领了下来。 远在后方的珞伽,早已料定那哈桑苏丹必会倾其全力,如受伤的野兽般火速回师,前去对加蒂斯侯爵进行殊死的围攻,於是他当机立断,决定亲率大军,即刻发兵,前去支援那支已深入敌腹的孤军。 果不其然,那苏丹阿布尔·哈桑,已然纠集起一支强大的陆军,前出到阿尔哈马镇的外围。然而,由於他那笨重的攻城纵列尚未赶来,哈桑並未敢採取强行攻坚的血腥办法,而是狡猾地採取了断其粮源、围而不攻的飢饿战术,以求最大限度地减少己方兵力的损耗。 紧接著,哈桑又得到了那足以令他心胆俱裂的探报——埃斯塔利亚国王珞伽,正亲率漫山遍野的援军赶来!他惊恐之下,决定火速回师去搬运那威力巨大的炮兵。 但,当他再一次率领著拖拖拉拉的炮队返回阿尔哈马镇城下时,珞伽亲率的援军,早已如铁流般抵达,並背倚坚城,结下了牢不可破的连营大寨。 此时此刻,那不可一世的阿布尔·哈桑,已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为避免两面同时受敌的灭顶之灾,哈桑只得长嘆一声,无可奈何地解围,悻悻然归去。 这场围绕阿尔哈马城的惨烈爭夺战,便如一道將夜空彻底撕裂的霹雳,正式標誌著格拉纳达苏丹国与埃斯塔利亚王国之间,由局部的小规模衝突,不可挽回地演变成了一场全面的、不死不休的圣战。整个伊比利亚大陆南部,烽烟四起,战云密布。 凶残的摩尔劫掠者,如蝗虫般蹂躪了安达卢西亚的富饶乡村与金黄田野。而胸中满怀著血海深仇的埃斯塔利亚骑士们,也自发地联合起来,发动了数次针对格拉纳达腹地的、同样血腥残酷的报復性远征。 成千上万的人在刀剑下流血牺牲,不计其数的无辜平民被掳为奴隶,眾多昔日繁华的市镇在烈火中化为焦土,那流离失所、飢饿哀嚎的难民,挤满了科尔多瓦与格拉纳达城的每一处街头巷尾。 身为埃斯塔利亚至高无上的国王,珞伽自然將这场全面爆发的战爭,视作彻底光復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梦寐以求的终极契机。在阿尔哈马镇那尚未散尽硝烟的城下,珞伽以他那不容置疑的权威,调整与集中了他全部的野战大军。 这支大军,大约有六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士,和一万两千名纪律严明的步兵。同时,更有大量来自伊比利亚五湖四海、人数难以確切统计的狂热的志愿兵,使得这支王师的总兵力,达到了震古烁今的四万余人。 军中,大多数的骑兵皆是埃斯塔利亚骑士中千锤百炼的菁英,其中更不乏来自各大宗教骑士团、手持圣矛与经卷的武装修士。 而珞伽,作为那最为虔诚而自命为全体教徒庇护者的国王,更是亲自颁下严令,给各军都配备了那从未有过的、覆盖著白色亚麻布的医疗帐篷,以及相应的、学识渊博的医生,以期最大限度地避免那可怕的战伤减员。 他也慷慨地拿出了自熙德时代便开始秘密储存的、如山的金幣,作为犒赏,毫不吝惜地赐予那些救死扶伤的医师们。国王的这一前所未闻的圣明善举,便不由得极大地提升了全军將士的士气。 毕竟,这象徵著国王亦深切地希望他们能活著得胜还朝,而非在那骯脏的营地里,听天由命地、悲惨地因伤势过重而死去。这让士兵们在高唱著讚美天主的圣歌之时,也將他们国王珞伽的名讳,大大地讚扬。 此后,珞伽亲率一万二千名步兵和四千名骑兵,准备攻取那座位於安提奎拉至格拉纳达大路上的、锁钥般的重镇——罗贾城。然而,由於途中遭遇了敌军设下的致命埋伏,致使国王的这支亲军,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受到了一定的损失。 无独有偶,卡地兹侯爵和桑哥台的领主,也奉珞伽的严令,一同前去奔袭那马拉加附近的富庶地区。 当他们正在翻越那险峻的阿克沙尔奎亚山脉时,在那狭隘得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上,骤然遭到了敌人以逸待劳的伏击,而遭遇了惨烈的败绩。 其损失之惨重,比之国王本人的罗贾之行,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 就在这战局陷入短暂胶著的同一时期,天主的恩典,却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降临了。埃斯塔利亚军队在一次小规模的作战中,竟奇蹟般地俘虏了格拉纳达苏丹那年轻的儿子——阿卜杜勒。 面对著这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珞伽迅速召集了紧急的御前军事会议,研討处理这一足以改变战局的筹码的方案。 最终,他以其超乎常人的远见,决定採取那分化瓦解格拉纳达的绝户之计。他下令,將那位年轻的王子阿卜杜勒,释放回国。 但,这自由,是有代价的:阿卜杜勒必须向他宣誓臣服,並每年向埃斯塔利亚王国进贡一万二千枚金幣;同时,必须允许埃斯塔利亚王师自由地过境。 从此以后,那本就在重压下摇摇欲坠的格拉纳达,果然如珞伽所料,从內部开始分裂与瓦解。珞伽所採取的上述这毒辣而精准的策略,从军事战略的至高角度来看,无疑对其是极其有利的。埃斯塔利亚得以集中那无敌的铁拳,分別去对付那已然分裂的格拉纳达残存势力,將其各个击破,战而胜之。 但是,从战术的微观角度来看,珞伽却也痛苦地意识到,他的埃斯塔利亚军队,其战术本身,尚属於那陈旧落后的行列。其军队,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群仅凭一腔血勇的乌合之眾。 战术上,仍然停留在那原始的、延续了数百年的作战方式:即,双方最负盛名的將领,首先在阵前进行那骑士般的单个比武;尔后,便是双方黑压压的步兵一拥而上,开始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大砍杀。 珞伽鑑於军队这般顽疾深重的状况,痛定思痛,决定先从军队的精神魂魄深处,进行一场彻底的改变。他试图用那民族的骄傲与宗教的虔诚,作为重铸这支军队的精神基石。换言之,便是將那神圣的宗教动机,作为军队唯一的精神食粮。 当年,埃斯塔利亚军队浴血攻占阿尔哈马后,托莱多的那位德高望重的大主教,曾经极为欣慰地,亲手送给珞伽一面由金线织就的神旗,以及一枚巨型、纯银的、来自那古代王国时代的十字架圣物,以此向国王本人表达最郑重的庆贺之意。 珞伽在往后的歷次作战中,都命人將这面神旗与这枚圣十字架,携行於中军大纛之下,作为全军精神上的寄託。他认定,这,便是维护军队纪律、鼓舞將士士气的最可靠、也最有效的方法。 其次,珞伽决意针对那南方敌人盘踞的特殊地形条件,对那陈腐的战术,做一些根本性的改革。格拉纳达苏丹国,地幅虽然不大,但遍地是那嵯峨的荒山,道路稀少且崎嶇不平,隱秘的暗碉与伏击点极多。这一切,都给大军的行动和那至关重要的补给工作,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巨大困难。 因此,想在短时间內,以摧枯拉朽之势征服这南方的格拉纳达,任务仍然是十分的艰巨。面对著这一惨澹而严峻的现实,珞伽便以惊人的魄力,决定彻底摒弃以往那单凭骑兵猛衝的、华而不实的作战方法,而將重心,放在悉心经营炮兵、工兵和步兵这三个核心兵种上下苦功夫。 而他採取的具体方法是:將那庞大的由一般农民徵召而来的民兵以及城市民兵,进行大刀阔斧的裁汰,剔除那些老弱病残。而后,与那些纪律性更强、渴望功勋的青壮年士兵,订立那白纸黑字的契约,向天主郑重许诺,让他们服役一个恆定的年份。 而国王,则会在服役期內,定期发放那从不短缺的薪金。 同时,他们也將从国王的武库中,得到那远比以往更为精良的甲冑与兵刃,以及更充足的食物补给。作为代价,他们也必须接受那更为严苛、近乎残酷的铁血训练,以更好地应对那日益惨烈的战爭。 这一划时代的改革,便极大地加强了那曾被视为炮灰的步兵的士气与战斗力。 为完成上述这般宏大的事业,珞伽也不惜倾尽那国库中的一切本钱。以组建那全新的、威力无穷的炮兵为例,国王首先慧眼识珠,任命那颇具天才的米里兹为炮兵总指挥,並不惜重金,从遥远的异国他乡,延请了许多精通此道的技术专家。 他建立了规模宏大的兵工厂,日夜不停地铸造了大量闪烁著幽光的火炮与堆积如山的弹药。 同时,珞伽又密令那三一会的博学士们,从那些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代书籍里,苦苦寻觅那失落的配方,以期研製出更为强大、更为致命的火药与弹药。 那埃斯塔利亚炮兵所使用的主力攻城炮,其最大的口径竟达到了骇人的十四寸!能够发射那沉重的铁弹、石弹,乃至那燃烧著不灭之火的火球。 许多巨炮,都被安装在由巨木製成的、坚固的木质炮架上,用成群的犍牛牵引。 然而,它们却大多没有车轮,因此,必须徵调大量的工兵部队,专门为其在崎嶇的山路上,紧急修筑那特殊而平整的道路来保障其通行。 例如,在不久之后那场残酷的康比尔围攻战中,就曾动用了足足六千名强壮的工兵,日夜抢修一条栈道。那后勤的被给纵列,主要由吃苦耐劳的骡马组成,其总数,竟达到了惊人的八万多匹。 而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破坏兵团,也经常保持在三万人左右的骇人规模。其唯一且残忍的任务,便是负责破坏视线內的一切房屋,烧毁那金黄的农產品,使那作战地域周围所有的城镇与农庄,都化为一片无法为敌所用的、哭泣的废墟。 此外,珞伽还以前无古人的远见,筹建了一个专职的野战通信队,以及一个组织严密的野战医护组织。据那后世的史料所骄傲地记载,这个医护组织,便正是那近代野战医院的始祖与雏形。 当各项规模浩大的战备工作,终於宣告就绪以后,所有的埃斯塔利亚大军,都如百川归海般,浩浩荡荡地集结於科尔多瓦与安提奎拉。其总兵力,达到了令人窒息的八万之眾! 其中有那无敌的骑兵,一万至一万二千人;有新锐的步兵,將近四万人;其余庞大的兵力,则是那新组建的炮兵、工兵和破坏兵团。更有那八万多匹漫山遍野的骡马,承担起那如山般沉重的后勤运输重任。 鑑於那座阿尔哈马城失陷后,那苏丹阿布尔·哈桑,曾立即派遣使臣,乘快船向隔海相望的摩洛哥疯狂求援,珞伽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严令那由卡斯提尔指挥的、强大的王家海军舰队,即刻扬帆南下。 其唯一且致命的任务,便是彻底封锁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峡,切断对面大陆对那苟延残喘的格拉纳达王国,可能实施的一切海上援助通道。 第十九章 三次战役,三次胜利 由於那安达卢西亚地区,遍地皆是嵯峨险峻的荒山与深不可测的裂谷,珞伽国王便以其超凡的军事卓识,断然改变了那原先强攻硬取的攻城方略。 自这新一年的初春起,那集结於安提奎拉的浩荡王师,便再度如钢铁洪流般出击安达卢西亚。此番,他们首要的、致命的目標,便是以烈火与刀剑,彻底摧毁那些异教徒穆斯林的战爭根基。 在行军的头十日內,他们便如天罚般穿越了那物產丰饶的科因、卡塔马、阿尔梅希雅与卡萨拉伯尼拉,將这些原本如花园般繁盛的地区,尽数化为了一片片寸草不生的、燃烧的不毛之地。 紧接著,这庞大的军队便如一头不可阻挡的、喷吐著毁灭气息的巨兽般,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他们一路肆意破坏,便恰如那铺天盖地的、遮蔽了日光的蝗虫群,將死亡与那彻骨的恐怖,毫不留情地带给每一个泰法人的城镇与农庄。 埃斯塔利亚的大军以烈火蹂躪了帕皮亚娜与阿尔汉丁的膏腴之地,那毁灭的铁蹄一直踏到了马拉加平原的边缘。泰法人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那金黄的农田与翠绿的橄欖林,皆在冲天的烈焰中,被付之一炬。 惊恐万状的泰法人,只得派出他们最谦卑的使者,匍匐前来,恳求埃斯塔利亚人能对他们的土地手下留情。他们提出,愿以那些被关押在地牢中的基督徒俘虏,作为交换。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结果。埃斯塔利亚人只是冷笑著,分派出部分兵力將那些城镇虚虚封锁,而其余的主力人马,则继续他们那对泰法人乡村的、无情的蹂躪。 待到夜幕降临,便有一股股掺著猩红火焰的滚滚浓烟,从泰法人的城郊冲天而起,將那漆黑的夜空烧得如同白昼。 那些绝望的妇人们,只能无助地站在危城之上,望著那被彻底毁坏的家园,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与號哭。这情景,好不悽惨。 6月,那有著圣徒之名的珞伽国王,终於亲自驾临前线,来指挥这支毁灭大军。此番,他带来了一批由异国巧匠操作的、闪烁著幽光的攻城巨炮与大批新锐的士兵。 这些前所未见的恐怖新武器,即將永远地改变整个伊比利亚的攻城战法。 泰法人的那些中世纪城堡,在这些来自远古科技的高技术造物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它们那曾被视为天堑的城墙与塔楼,筑得又高又薄,而埃斯塔利亚人的攻城巨炮所发射出的那些巨大的铁球与石弹,便能在瞬间將这些过时的產物,炸成一片哭泣的废墟。 阿罗拉城与赛特尼尔城,接连在巨炮的咆哮中被埃斯塔利亚人攻克,一大批先前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的基督徒俘虏,重见了光明,获得了宝贵的解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那格拉纳达王国正遭受著可怕的外敌入侵的同时,在珞伽那分化瓦解的毒计之下,那老苏丹哈桑的儿子阿布杜勒,竟也公然投靠了珞伽国王,举起了反对他亲生父亲的叛旗。 然而,人民的流离失所与儿子的背叛,都未能將哈桑这位顽强的泰法斗士彻底击垮。他,依旧如一头被困的苍狼般,不屈不挠地战斗著。他一方面广散那国库中最后的钱財,拼尽全力招兵买马;另一方面,则组织起那些来去如风的泰法轻骑兵,对埃斯塔利亚人那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展开了神出鬼没的骚扰。这些头缠白巾的泰法轻骑兵,实是胜任骚扰工作的行家里手。他们灵活轻便,在他们所熟悉的这片崎嶇山区里,更是如鱼得水。他们对埃斯塔利亚运输车队那神出鬼没、从不休止的袭击,让那深入敌境的埃斯塔利亚驻军,日渐感到了那绞索套在脖子上的飢饿。 8月下旬,那位勇猛而刚愎的卡夫拉伯爵,亲率四千名骑兵和六千步兵,向著那距离格拉纳达城仅有咫尺之遥的莫克林城堡进军。这座城堡守备空虚,是格拉纳达心腹上的一处软肋。哈桑的王弟,那位能征惯战、威震南方的武士埃尔·扎加尔,毅然迎接了这次挑战。他亲率一支精兵,星夜兼程驰援莫克林,並狡猾地在埃斯塔利亚军队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致命的埋伏。 当夜幕降临时,卡夫拉伯爵和他的大军,毫无察觉地抵达了莫克林城附近。当时,正值一轮满月高悬於天,月空晴朗无云,惨白的月光將大地照得一片通明。 伯爵小心翼翼地催军穿越一道极为深邃的峡谷。埃斯塔利亚的大军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般,在峡谷深处蜿蜒前行,那明亮的月光映在他们的铁甲之上,反射出片片粼粼的寒光。 突然间,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泰法战吼声,从峡谷的四面八方,如炸雷般响起!卡夫拉伯爵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那映入他眼帘的,漫山遍野儘是泰法人那白色的头巾与猎猎的战旗。 致命的利箭与铅弹,便如同那瓢泼的雨点一般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基督徒们被砸得头颅迸裂,脑浆四溅,死者无数,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整座峡谷。 伯爵的座骑被一弹打死,他眼疾手快,看到自己的亲弟弟也被子弹击中、倒地不起,竟狠心地將弟弟尚温的尸体从那匹死去的坐骑下扒拉出来,自己翻身骑了上去。 而后,他调转了马头,便如一阵丧胆的狂风一般,可耻地、率先地,退出了这个恐怖的死亡峡谷。 看到那作为主將的伯爵自己先逃跑了,那些倖存的埃斯塔利亚士兵,也便只能尾隨著自己主將的马后,一併丟盔弃甲地溃逃。 泰法人的勇士们从高处以排山倒海之势衝下,无情地追击著这些溃败的基督徒。成十上百的埃斯塔利亚士兵,一头扎倒在那些带刺的荆棘丛与嶙峋的碎石路上,就再也未能醒来。 许多身份尊贵的埃斯塔利亚骑士与重要贵族,都在混乱中成了泰法人的俘虏。 就在埃尔·扎加尔於莫克林峡谷取得那场辉煌大胜的同一夜,那位老国王哈桑,也在萨洛布雷纳德城的王宫深处,因病与忧愤,溘然长逝了。 他的死,成了这场漫长战爭的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他本来就年事已高,连续数年的激战与王室內部那残酷的分裂,更是加速燃尽了他那本就如风中之烛的生活之火。 他生前,尚且能以他那残存的威严,勉强制衡住王弟埃尔·扎加尔与逆子阿布杜勒之间的矛盾,使得绝大部分泰法人,尚能勉强团结在王室的旗帜下,一致对抗那可怕的外敌。 而他一死,埃尔·扎加尔与阿布杜勒之间那被压抑已久的矛盾,便迅速扩大化,乃至兵戎相见。 那些崇尚武力的泰法贵族们,拥护那位百战武士埃尔·扎加尔;而那些心怀古老信仰与法统的泰法贵族们,则支持那合法的王子阿布杜勒。 这一对叔侄之间的血腥內斗,便一步步地將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格拉纳达王国,推向了彻底灭亡的深渊。 ----------------- 第二年,珞伽国王再度亲率王师出征。他此番作战计划的最初、也至为关键的目標,便是攻占那滨海的双城——马拉加与阿尔梅利亚,其最高目的,是要彻底切断格拉纳达与那海对岸的非洲大陆之间,那致命的联繫。 为实现这最初的目標,珞伽並未採用那直取马拉加的鲁莽战法,而是以其一贯的沉稳,决定预先占领那作为门户的马尔贝拉,以此地作为他那强大海军舰队活动与补给的坚实基地;另外,则需要占领罗贾与费里兹这两处咽喉要地,以便在对马拉加实施那最后的围攻时,能依託上述两地,来绝对保障大军那漫长的后方与侧翼的安全。 只因罗贾与费里兹,恰恰分別牢牢控制著马拉加至格拉纳达,以及马拉加至阿尔梅利亚之间的陆地通道与蜿蜒的海岸线。 5月,珞伽统帅著埃斯塔利亚大军,开始了扫清马尔贝拉外围的作战。他首先命令那围攻罗达的炮兵部队,实施了持续不断的、猛烈的轰击。 不久,那整座罗达城,便在冲天的炮火中,被彻底化为灰烬。 接著,埃斯塔利亚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阿罗拉,並且隨即对马尔贝拉实施了水陆並进的夹攻,迫其献城投降。之后,珞伽便以马尔贝拉作为他那无敌舰队的基地,开始围攻罗贾,並將其一举攻陷。 再之后,珞伽亲率那士气高昂的主力,通过了那地形最为困难的一段险峻地区,於4月17日前出到费里兹城下。4月27日,该城不战而降。 至此,珞伽那宏大作战计划的最初部分,得以完美实现,那目標——马拉加,已经处於陆、海两个方面的、如铁桶般的重重包围之中。 马拉加城的战略地位,仅次於那格拉纳达王都。它凭藉其那得天独厚的深水良港,可以与非洲方面保持那关键的联繫。 其城內居民,约有一万一千至一万五千人,而那守城的精锐部队,则有数千名悍不畏死的將士,其中绝大多数,是由非洲最精锐的部队成员组成,守將,乃是那以顽强闻名的哈米特。 马拉加城四周,由那坚固而高耸的城墙所环绕,城中更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卫城,也叫作“热內亚堡垒”,它可以凭藉其居高临下的火力,牢牢控制四周的城墙;城內还有一条秘密的甬道,连接著那更为险峻的吉贝尔法罗要塞。因此,从马拉加城的工事构筑情况来看,其总体的防御设施能力,还是比较顽强的。 珞伽指挥那如蚁群般的部队,日夜抢修围城的工事,同时,他严令那海军舰队,彻底封锁了那波涛汹涌的港口。舰队的任务,不光是封锁马拉加,不让守军获得非洲穆斯林那望眼欲穿的援助,更兼任那至关重要的运输队之责。 工兵部队汗流浹背地为炮兵赶修著那坚实的通道,另有一部兵力则火速前往阿尔吉西拉斯,搬运那堆积如山的炮弹。埃斯塔利亚陆军,以血的代价,一点点地肃清了城外所有的泰法人据点,把马拉加彻底围困起来。 海上的埃斯塔利亚舰队,从那巨大的运输船上,卸下了闪著死亡寒光的攻城大炮和轻型长炮。 大批本国的能工巧匠和延请来的外国技师,在埃斯塔利亚军队那连绵的营地里,日夜忙碌地构筑著坚固的炮兵阵地,並精確地测量著那射击的距离。总攻前的战备工作,正在一片忙忙碌碌却井井有条的氛围中进行著。 之后,那位有著圣徒之名的珞伽国王,便亲自来到了那最前端、最危险的阵地,亲自督战。国王陛下的无畏抵达,令那疲惫的全军,精神为之陡然振奋,士气倍增。 待埃斯塔利亚人的炮兵阵地构筑完毕,那马拉加城的苦难,便开始了。基督徒在他们的阵地上发动了惊天动地的排炮齐射,同时,埃斯塔利亚人的那些桨帆船,亦悍然驶近岸边,用那安装在船首的巨炮,猛烈地、近乎疯狂地轰击著马拉加的城墙。 马拉加那中世纪的古老城墙,根本不足以抵挡如此猛烈、如此持续的炮击。过去那被视作牢不可破的坚城壁垒,在那些呼啸而来的巨大铁球石弹面前,竟形同那不堪一击的豆腐。 连续数日的狂轰滥炸下来,埃斯塔利亚人那些巨大的石弹,摧毁了不少巍峨的塔楼,马拉加城那引以为傲的城墙,开始出现多处可怕的豁口,甚至连城墙后面那些无辜的泰法民居,都遭受了池鱼之殃,被轰得支离破碎。 那位顽强的守城將领哈米特,以最傲慢的姿態,断然拒绝了珞伽一切劝降的企图,並连续多次派出小股的敢死队,主动出击,疯狂地袭扰围城部队。 在此期间,那投靠了珞伽的阿布都拉,也曾经两次派出他的援兵,企图增援那被困中的马拉加城,但这些军事行动,都被珞伽以铁腕坚决地粉碎了。看著那面目全非、摇摇欲坠的马拉加城墙,珞伽国王终於冷冷地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埃斯塔利亚士兵如潮水般,朝著那城墙的豁口蜂拥而入。然而,在那豁口之后,手持长矛、严阵以待的泰法勇士们,正在以復仇的目光等待著他们。一场血腥到令人窒息的白刃肉搏战,就此打响。双方在那狭窄的城墙豁口处,时退时进,反覆拉锯。塔楼附近,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垂死的伤者与已死的尸体。 泰法人密集如蝗的箭矢和那些呼啸的子弹,给予了蜂拥而上的埃斯塔利亚人以巨大的伤亡。但人数处於绝对劣势的他们,还是在那如潮的攻势下,渐渐不支。虽然他们寸土必爭,以命换命,但还是被压迫得一步步撤退进了城內。 在那里,马拉加的守军早已用泥土和沉重的柵栏,设下了新的、绝望的防线。夺取了部分城墙的埃斯塔利亚士兵,也已疲惫不堪,浑身浴血,再也无力继续扩张战果。 残酷的围城战,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血腥的僵持状態。 稳坐於中军大营的珞伽国王,眼见强攻带来如此惨重的损失,便又以其冷酷的理智,更换了新的攻城策略。他一方面加紧对马拉加城的绝对封锁,企图以那最原始的飢饿,来征服这支顽强的守军;另一方面,他命令不计其数的士兵与工匠,挖掘那通往城內的地道,建造那高耸的攻城云车;同时,他还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以那高官厚禄与无尽的荣华富贵,去诱降那位意志如钢铁般的守將哈米特。 马拉加守军的坚强,超出了所有埃斯塔利亚人的预期。那些穆斯林,也发掘了他们自己的地道,他们向著埃斯塔利亚人挖掘的地道中,灌入了大量污秽的粪便和垃圾,然后从內部密闭地道的出口,把那些埃斯塔利亚的士兵和工匠,统统活活地闷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守军还以那密集的火箭和沸腾的油料,烧毁了埃斯塔利亚人辛苦建造的攻城云车;他们的火炮,甚至还极为精准地打沉了港外好几艘耀武扬威的埃斯塔利亚桨帆船。埃斯塔利亚人一次又一次的劝降,都遭到了守將哈米特那礼貌而决绝的拒绝。 一连数月,埃斯塔利亚人在马拉加城下吃尽了苦头,损兵折將,可那破城之日,却仍遥遥无期。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士气尽失、被恐惧攫住的埃斯塔利亚士兵,便背弃了他们的誓言,可耻地从围城营地逃跑了。 然而此时,马拉加城內的境况,却也在不断地加速恶化。由於那大量绝望的难民拥挤在狭窄的城內,使该城的各种物资保障,都成了无法解决的巨大难题。 许多人被活活饿死在街头,更有一些不顾一切的人,甘冒泰法守军的利箭,冒死逃往埃斯塔利亚方面去,只为谋求一条生路。那埃尔·扎加尔拼凑出的一支旨在救援马拉加的泰法援军,也在半途中被无情地击败了,而击败他们的,恰恰正是那位珞伽的新封臣——阿布杜勒王子。 在这极端困难与恐怖绝望的气氛中,那守將哈米特,终於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他將那支已疲惫到极限的守备部队,撤退至那最后的堡垒吉贝尔法罗要塞,而后,派出了一支由城內公民领袖组成的谈判团,前往求见珞伽,协商那议和献城之事。 但事情,並不像哈米特所料想的那样简单。因为在此之前,哈米特曾经两次傲慢地、断然拒绝了珞伽的召降。而此时此刻,这马拉加城,已是珞伽的囊中之物。 因此,儘管那谈判团卑躬屈膝,前后三次求见珞伽,后者,都以那最冷酷的沉默,未予理睬。无可奈何,8月18日,哈米特只得开城,无条件投降。第二天,那最后的吉贝尔法罗要塞,也竖起了降旗。 珞伽以征服者的姿態进入马拉加后,將这座城市数百年积累的財富搜刮一空,並將那一万五千名倖存的泰法人,全部作为奴隶,在市场上一一出售。此役,珞伽基本上没有耗费多大的精力,便完美地达到了其战略目的。因此,他感到十分的欣慰与满足,便率领著主力大军,回返科尔多瓦过冬去了。 ----------------- 时间过得飞快,冬去春来,万物復甦。珞伽国王再次发出那不容置疑的王令,命全国作好那最后的备战工作。並於新一年的6月,挥师直取那另一座滨海坚城阿尔梅利亚。但由於该城的防守极为严密,加之地理险要,王师的猛攻,未能很快奏效。 一年之后的5月份,珞伽又亲率那八万名步兵和一万五千名骑兵的庞大军队,对那战略要地巴查,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残酷的围攻。 那寒冬的来临,也未能迫使珞伽有丝毫的撤兵之意。相反,珞伽竟命令那大军,在营地上修建起了许多坚固温暖的茅舍,摆出了一副要在此长期围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骇人的架势。 在此期间,全军的后勤物资保障,由於国王陛下本人的亲自指挥与铁腕监管,而成绩卓著,源源不绝。曾有一段时间,那致命的瘟疫在营地中悄然流行,但由於那新成立的卫生勤务部队保障得极为及时,全军竟奇蹟般地没受多大影响。 而巴查城內,却已是力尽援竭,四面楚歌,陷入了绝境。最终,该城被迫於12月4日,交出城池投降。 马拉加和巴查这两座强城的相继失守,使那懦弱的阿布都拉,终於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勇气。他遂决定,向珞伽国王彻底无条件投降,交出他控制下的全部领土,包括那阿尔梅利亚和高地克斯。珞伽立即毫不客气地派兵,占据了这些曾经梦寐以求的土地。 至此,那圣王珞伽面前,所面临的最后的一步棋,便是夺取那异教徒最后的巢穴——格拉纳达城了。数百年的恩怨,数百年的爭斗,即將在这最后的一击中,彻底了结。 第二十章 围攻格瑞那达,商人哥伦布 到这时为止,那曾不可一世的格拉纳达王国,其绝大部分的领土,已如烈日下的冰雪般,尽数落入了基督徒那无情的铁掌之中。穆斯林那曾源源不绝的军力资源,日渐衰竭,如一口行將乾涸的枯井。 前线的节节失利,与那亲侄子的背信弃义,已將那位百战老將埃尔·扎加尔,弄得心力交瘁,鬚髮皆白。他將这一切战爭失利的耻辱与愤恨,都归咎於阿布杜勒那无耻的背叛。 就在他与埃斯塔利亚人浴血苦战时,他的侄子阿布杜勒,竟厚顏无耻地向埃斯塔利亚人借兵,悍然夺取了那王都格拉纳达城,还將他前去救援马拉加城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被这对阿布杜勒的彻骨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埃尔·扎加尔,在最后一次针对珞伽国王的、绝望的突袭失败后,终於,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向埃斯塔利亚人投降,交出了他所剩余的全部领地。 然而,那与埃斯塔利亚人有言在先的阿布杜勒,此时,却无耻地背弃了他曾立下的誓言,不愿遵照和珞伽的约定,交出那格拉纳达城。 父亲的病故与叔父的投降,竟令他这个最为人不齿的叛国者,成为了泰法残余势力中,无可指摘的、唯一的君主。 躲在格拉纳达那坚固城墙后面的他,接连发动了几次针对埃斯塔利亚王国领地的、试探性的远征,竟也大大提高了他在绝望的泰法人中的、那虚假的威望。 格拉纳达城,位於那尼华达山脉的脚下,横跨两座起伏的丘陵,其间,有那清澈的吉尼尔河和达罗河流过。 在小山的顶上,有那举世闻名的阿拉门布拉和阿尔贝拜辛两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在阿拉门布拉要塞之下,是一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城外。 城市的四周,都筑有那厚实的砖质护城墙,城墙上设有许多火力凶猛的碉堡,並以那交叉的火网,牢牢控制著城墙內外。 全城有二十多万惊恐的人口,更有一些从各处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將,也退守於此,並绝望地决心死守到底。因此,格拉纳达城的防御基础,可以说是相当厚实的。 从这一年春天起,在国王陛下那冷漠的严令下,埃斯塔利亚的部队,便著手系统地毁坏那城西的肥沃平原。 这项残忍而彻底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秋。埃斯塔利亚军队將格拉纳达城外围的二十四个小市镇以及无数繁盛的村落,尽数夷为平地,將所有金黄的粮食和成群的牲畜,一扫而光。这般焦土战术,就等於完全断绝了格拉纳达城那赖以为生的物资供应。 次年4月,珞伽亲率那八万名如狼似虎的得胜之师,前出到那护城墙下,扎下连绵的营寨,决心对这座最后的孤城,实施长期的围困,以实现那作战计划的最终目的。 此时,埃斯塔利亚的军团,早已非当初那支由骑士率领著临时徵召而来的、纪律涣散的城市民兵与乡村农夫所组成的乌合之眾了。 如今的埃斯塔利亚大军,乃是一支由装备了新铸造的、闪著幽光的大炮的职业化精锐步兵,以及一如既往英勇无畏、视死如归的伊比利亚骑士所组成的钢铁新军。 只要珞伽一声令下,不惜人命的、强行攻城的话,那格拉纳达这座异教徒经营了数百年的大城市,或许也无法支撑更久。 更何况,埃斯塔利亚人的焦土战术,早已让这座城市,丧失了长期坚守下去的任何希望。 此情此景,格拉纳达人的最终命运,看来实在是不妙。无非是,城被攻陷,或是全部饿死、困死,两者必居其一。 那曾击垮了不屈的马拉加人的飢饿,如今,也毫不留情地降临到了格拉纳达人的头上。 而那位两面三刀的偽王阿布杜勒,除了终日瑟缩在格拉纳达那华美的王宫中,以饮酒来哀嘆他那悲惨的命运外,根本无计可施。 守城的阿卜杜勒,在绝望中,要求议和。而出於不愿让己方的有生战力,在最后的攻坚中再遭惨重损耗的心理,珞伽,便以胜利者的大度,同意了谈判的请求。 就这样,10月5日,双方达成了初步的协议,休战七十天,並开始了漫长而激烈的谈判。 一个半月过去了,11月25日,双方终於达成了第二个、也是最终的协议。 其內容是:格拉纳达城,必须在六十天內,自动投降,並交出全部的武装和要塞。 但埃斯塔利亚方面,则施捨般地允许其保留財產、法律、宗教和风俗习惯,並由格拉纳达的原有官吏统治该城,而这些官吏,则必须接受埃斯塔利亚国王所委派的总督的绝对节制。 ----------------- “我们的天父,愿禰的名受显扬;愿禰的国来临;愿禰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禰救我们免於凶恶。” 此时,珞伽正单膝跪在他面前那尊巨大的、闪烁著圣光的十字架前,以最虔诚的声音,低声祷告著。 而在他身后,则是来自埃斯塔利亚王国南北各地的全体显赫贵族、將领与大臣们,与他一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同样在虔诚地祈祷。 这尊十字架,乃是托莱多大主教,从那古老窖藏的最深处,亲自请出的无价圣物。 相传,这是那已灭亡的古代埃斯塔利亚王国的镇国之宝,里面,藏著一片那耶穌基督本人受难时,所身负的、那真十字架的神圣碎片。 在异教徒大入侵的黑暗时代,当时那些虔诚的教士们,冒死將其与一系列圣物,一同深藏在无人知晓的山洞之中,以避免其遭受异教徒的掠夺与褻瀆。 而那山洞的位置,则通过歷代教士的口口相传,如那暗夜中的火种般,从未遗忘。 如今,在收復失地运动的猎猎旌旗下,托莱多这座古都,回到了它应有主人的怀抱。而在那些仍然记著藏宝山洞所在位置的苍老神甫们的带领下,埃斯塔利亚的骑士们,便怀著无上的敬畏与兴奋,寻回了这些失落已久的古老圣物。 圣物的失而復得,不啻於让这场伟大的收復失地运动,显得更为被神所祝福。 而在这收復失地运动的最终战役之中,在托莱多大主教的庄严祝福之下,这尊圣十字架,便与其他一系列圣物,一同被请出了教堂,在珞伽国王本人的亲自持剑护卫之下,隨军出征。 可以说,这受了无上祝福的圣十字架,以及相应的一系列圣物,竟肯紆尊降贵,跟隨著自己出征这件事,便让埃斯塔利亚诸军的士气,为之大振。 士兵们无不確信,在如此神圣的庇佑下,自己即便战死沙场,也將被赦免一切的原罪,灵魂得以直升入那荣光的天堂。 为此,眾人无比用命作战,將自己的生死,完全拋诸脑后。 现在,珞伽结束了他那漫长的祷告。作为国王的他,便率先霍然站立起来,而其他那些同样单膝跪著祷告的埃斯塔利亚大臣、贵族以及將领们,便也跟著国王本人,一同站立起来,屏息凝神,等待著国王的下一句旨意。 “泰法人,將在两个月內,放弃他们一切的无谓武装,以及那最后的城池,” 珞伽转过身来,那如电的目光,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位重臣,他的声音,沉浑如那洪钟,响彻整个大帐。 “这,是我们的胜利!是我们伊比利亚人,自那场黑暗的大入侵以来,坚持不懈,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泪与生命,才最终换来的、无可比擬的胜利!如今,我们將以征服者的姿態,驻扎在他们的国土上,监督著他们,放弃一切的武器与军旗。” “我们,当初在最危难时,未曾屈膝投降,最终,才坚持到了这荣耀的现在!而他们,却早已忘记了他们祖先的勇猛与顽强,而神,也便给予了他们,这罪有应得的下场!上帝,保佑伊比利亚!神,与埃斯塔利亚,同在!” 就在昨夜,珞伽手下的谈判代表,凭藉著埃斯塔利亚现在对格拉纳达的、泰山压卵般的绝对优势,以最冷酷的言辞,强迫格拉纳达接受了那一份亡国灭种的最终条约。 这,將正式象徵著,那持续了数百年之久的、伊比利亚的乱世与战局,就此,彻底终结! 听到珞伽亲自宣布起这伊比利亚乱世最终结束的、石破天惊的消息,在场的那些文官们,竟纷纷泪流满面,再度双手合拢,向著那上苍的上帝,虔诚地祈祷起来——只不过,这一回,是感激神明那无边的恩典,而非刚才那战前赎罪般的、沉重的祷告。 而其他在场的身披重甲的骑士与武將们,在听到珞伽的话语之后,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纷纷將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猛地拔將出来,高高举起。 他们以震天的呼啸,高呼著那“圣地亚哥”的战吼,以此来宣告著自己那无上的胜利喜悦,以及对那位给予他们这一切的国王的、死心塌地的拥戴。 “现在,”珞伽微微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他那冷峻的脸上,丝毫未有陶醉於胜利的狂喜,反而浮现出更为肃穆的神色,“我的御座,仍然会留在这城外的军营之中。我,不会现在就下令开拔回国。我,要亲自以一名征服者的身份,骑著那高头大马,踏入那格拉纳达的城门。就如同,当初那些傲慢的异教徒苏丹们,以征服者之姿,踏入我们沦陷的托莱多城门那般。” 儘管珞伽宣布,不会立刻回到那王都舒適的宫廷之中,但在场的文臣武將们,却无人敢提出任何一丝反驳的理由。 这些伊比利亚贵族们的祖上,各个皆是当初被异教徒铁蹄赶出托莱多的流亡者。如今,这流亡者的后代,已然打到了那异教徒最核心的巢穴老家,在这最后的、荣耀即將圆满的关头,没人,会愿意轻言放弃。 “所以,”珞伽一振袍袖,便在那眼尖手快的侍从及时搬来的、舒適的便携座椅上,坐了下来,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道,“朕宣布,从即刻起,这格拉纳达城外的大营,便是全埃斯塔利亚的国王行在。有任何请求与提案的,皆可来此,覲见於朕。朕,会一如既往,如同在那托莱多的宫廷那般,接见你们。” “稟告陛下,”听到珞伽的话语,此时,便有一位衣冠楚楚、一看便是精明干练的文臣,站了出来,向著珞伽躬身匯报导,“说起一直想要覲见陛下的,倒真是有那么一位。是一个自称哥伦布的、来自异国的商人。在整个漫长的战爭期间,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渴求覲见陛下,希望陛下能够垂听他那宏伟的计划。不过,当时陛下您正忙於那千头万绪的战事,因此,臣等便將他先行安置在宫廷之中,作为食客,让他耐心等待。如今,他也隨军来到了这大营之中,不知陛下,是否要在此时,召他覲见?” “有趣,”听到这里,珞伽那冷峻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扬了起来,嘴角泛起一丝难得的、被勾起兴致的笑意,“难不成,他又是另一个罗耀拉?是希望我赞助他什么石破天惊的奇思妙想么?让他进来。” “遵命,陛下。”那大臣再度深深躬身,而后转向那大帐的帐门,以洪亮的声音,高声传令道,“传——克里斯多福斯·哥伦布,入帐覲见!” 就这样,在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按刀护卫之下,一名衣著打扮颇为简朴,但从其气质与神情,却可以清晰地看出他是一名走南闯北、见识不凡的商人的中年男子,便从容地走进了这肃杀的大帐。 甫一见到那高坐在御座之上的、威严如神祇的珞伽国王,这名唤作哥伦布的商人,便不卑不亢地將右手放於右胸之上,微微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行了个无可挑剔的覲见之礼。 “你,便是那哥伦布?那位,一直渴望著我,能慷慨赞助於你的哥伦布?” 珞伽在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商人后,便微微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口吻,开口询问道。 “正是,陛下,”哥伦布迎著国王那审视的目光,毫不畏惧,以一种极为礼貌却又不卑不亢的语调,从容回应道,“在下,乃克里斯多福斯·哥伦布,一名来自提利尔的、追逐星辰大海的商人。诚如陛下您所说,我,正是前来,恳请陛下您,能慷慨地赞助於我。而我確信,当我在为您完整讲述了这一伟大计划之后,您,便会如同我一般,坚定地认定,这计划,大有可为,前途无量。您,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您那无尽的財富,来襄助此等不朽的盛举。” “有趣,”珞伽的嘴角,那抹笑意,不由得扩散开来,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与玩味,“究竟是什么样的计划,能让我这个,刚刚才迫使那格拉纳达屈膝投降,正准备以数百年来第一位征服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踏入那格拉纳达城门的国王,会再產生那浓厚的兴趣呢?” 大帐之中,在场的那些刚刚见证了王国终极胜利的文臣武將们,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眾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不以为然与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都不认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哥伦布,还能拿出什么样的计划,能让这位已然立下了古今无双之伟业的圣王珞伽,再为之动容。他们都怀著看小丑表演的心態,预备著看这商人出丑。 然而,当那哥伦布,以一种无比平静、却又石破天惊的询问语气,开始了他的计划推销时,那高坐在御座上的、原本嘴角含笑的珞伽,他的笑容,便骤然凝固了。 “吾主,我的陛下啊,”克里斯多福斯·哥伦布,以一种交织著无尽诱惑与绝对自信的语调,悠悠地开口询问道,“您,难道,就真的不想知道——在这片我们將其称之为『伊比利亚』的、小小星球之外,究竟,是怎样一番无比辽阔、无比壮丽的、璀璨银河吗?” 第二十一章 格瑞那达的征服者,帝皇的到来 如今,乃是伊比利亚埃斯塔利亚王国自重建以来的第一千九百四十二年,亦是自那场黑暗的大入侵以来的第七百七十四年。 埃斯塔利亚的正统国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便在这一天,以一种亘古未有的征服者之姿,踏入了格拉纳达——这座泰法异教徒在伊比利亚大陆上,最后的、苟延残喘的王国的首都。 此时此刻,那持续了数百年的、伟大的收復失地运动,终於大功告成。 恰如七百余年前,那古老而荣耀的埃斯塔利亚王国在铁蹄下覆灭,伊比利亚贵族们的祖先,在血与火中仓皇逃亡北方那般;如今,这命运的轮盘,已然彻底逆转。轮到这些曾不可一世的异教徒们,来承受那撕心裂肺的亡国之痛了。 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便骑乘著他那匹通体纯白、无有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身先士卒地,昂然踏入了格拉纳达的城门。 而在他身后,紧紧追隨著的,则是那些各自骑乘著从自家家族马厩里精挑细选出的、最为强壮俊美马匹的伊比利亚显赫贵族们。 他们家族的这同一个梦想,自七百年前被赶出那神圣的故乡托莱多起,便如那不灭的圣火般代代相传,今日,终於得以实现。 回想当初,珞伽在那石缝中拔出圣剑,登基加冕为王时,或许,尚有一些自恃血统高贵的古老贵族,对这位自天而降的真王,心怀敌意与戒备。 他们认为,这个由熙德从深山中抱养而来、身世不明的弃婴,没有任何资格成为他们这些显赫家族的国王。当初的下跪称臣,不过是迫於那如潮的形势,而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 然而,事到如今,当珞伽,这位將满头黑髮悉数剃去、如同那苦行的僧侣一般的圣王,最终攻陷了格拉纳达,並亲自率领著他们——这些失败者的后裔,將利剑直刺入敌人那最后的心臟之时;所有往昔的骄傲与质疑,都在这无上的荣光面前,被彻底拋弃了。 此时此刻,在他们胸中涌动的,唯有对这位圣王那近乎狂热的、无以復加的崇拜与赤胆忠诚。 而紧跟著这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们入城的,便是那纪律严明、如钢铁森林般以方阵列队而行的埃斯塔利亚火枪手与长矛手们。 这些由国王慷慨解囊、亲自训练的新式职业化步兵,已將伊比利亚贵族们曾赖以生存数百年的那些中世纪的陈旧军队,远远地超越了。 这支由国王供养与训练的新军,担任了收復失地运动最后数年那最是酷烈的主力。他们训练有素,纪律如铁,成功地扛过了任何一次足以让那些临时徵召而来的民兵们魂飞魄散、彻底崩溃的惨烈修罗场,並在绝境中,一次次地反杀成功。 事实上,一种名为“大方阵”的全新战术,已被一位天才的將领开发出来,並正式写入了那铁血的战术手册,要求所有担任战地指挥官的骑士们,必须学习与掌握。 而研发出这一划时代战术的、名为贡萨洛·德·科尔多瓦的骑士,也因此被国王本人亲自召见,並被授予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职位——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团长。 贡萨洛在与泰法人的殊死战斗中,敏锐地发现,火枪兵的火枪虽然威力巨大,且相对於那传统的弓箭而言,更容易瞄准;但其致命的装填时间,却实在过长。若被敌军那来去如风的轻骑兵突袭,火枪兵便很难自保。 於是,他便独具匠心地,將长矛兵与火枪兵混合编制,依靠那些手持著如林长矛的近战士兵,来拼死保护那脆弱的火枪兵。而相对於传统的剑盾兵与长戟兵,训练一名合格的长矛兵所需要的时间与资源,却又少得多。 在贡萨洛第一次应用了这种新式战术后,他便巧妙地利用那深掘的堑壕工事,搭配这无坚不摧的大方阵,以少胜多,以区区六千人的兵力,大胜了敌军逾万人的庞大兵力。正是因这一场辉煌的功绩,他才蒙得了国王的亲自召见与无上恩宠。 此时,作为那忠诚的记述者的塞万提斯,正与桑丘两人,各自骑马,走在队列的另一侧。作为珞伽亲自任命的史官,他们自然要忠实地记录下这註定载入史册的一切,將其留给后世的游吟诗人们,去万世传唱。 “桑丘,你有没有感觉到,”塞万提斯骑在马上,用那仅存的独臂,艰难却飞快地使用著羽毛笔与羊皮卷,记录著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身边担任他贴身护卫的桑丘,“也许,我们今天,正在亲眼目睹著……一个时代的彻底结束。我这一生,是如此的第一次,如此刻骨铭心地靠近所谓的……『歷史的洪流』。” “塞万提斯大人,您是因为那异教徒苏丹最终屈膝投降,才这般觉得的么?”桑丘听罢,也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听您这么一说,倒確是如此。我真是做梦也未曾想到,能亲眼看到这么一天。七百年来,我们伊比利亚人,何尝不梦想著有这么一天呢!如今,我便更是深深地確信,珞伽陛下,正是那上帝亲自赐予我们的真命圣王。这数百年来,未曾被任何人更进一步的前线,终是由他,亲自实现了!” “也许吧,”塞万提斯沉默了片刻,却微微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而微妙的神色,否定了桑丘那单纯的论断,“但,昨天那个叫哥伦布的商人的到来,让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也许,我们所看到的这个新时代的来临,並不仅仅是那异教徒的灭亡。或许,这,是一个……更为宏大、更为广阔的无垠世界的,开端。” “大人,您是说,那个有些异想天开、满嘴狂言的商人吗?” 听到塞万提斯提及那个来到珞伽面前,向他提出那疯狂想法的提利尔商人时,桑丘便不由得微微摇头,以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嘲讽起来。 “他居然说什么,我们居住的这块大地,名为『伊比利亚』的世界!真是荒谬绝伦!那天空之上,难道不是上帝与其天使们所居住的神圣天堂吗?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星球!” 对桑丘这么一个自小镇青年因军功而擢升的骑士来说,伊比利亚,便是他认知中的全部世界。那遥远天际之外的璀璨星空,不过是上帝掛上的装饰,別无他物。 “我倒不这么想,”塞万提斯的神色,变得更为凝重,他压低了声音,“我在那萨拉曼卡大学读书时,曾经在学院那间收藏著无数被禁古籍的图书馆深处,见到了一些与你的想像截然不同的、被遗忘了的古老知识。那些残破的羊皮卷上,隱隱约约地提及了——我们伊比利亚人,乃是从那天上来的。这里,並非我们最初的故乡。” “更何况,我当时亲眼见到——珞伽陛下,在听到那哥伦布提及『银河』这个词的时候,他脸上那奇怪无比的表情。那神情,就像是什么深藏在他灵魂最深处、已封存了无数岁月的东西,被人骤然挖掘了出来。” “像是,某个沉睡了万年的开关,被人,不经意地打开了。考虑到珞伽陛下,他本就是从那天而降,被熙德大人在深山中收养的、身世成谜的弃婴。我想,他本人的亲生父母,可能……並非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您是说……” 听到塞万提斯这若被教会听去,无疑是石破天惊、大逆不道的话语,此时的桑丘,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不由得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之色,將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在珞伽国王本人的默许与諭令下,一个名为“宗教裁判所”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已被组建起来。那些身著黑袍、手段冷酷的精湛审讯官们,將出没於异教徒昔日的地盘,用火刑柱与利剑,要求他们改信。 更有甚者,他们还会猎杀与驱逐那些过於顽固的异端。 而在那更深的阴影之下,一些对教会不甚尊敬的贵族,也往往会因言获罪,最终不明不白地,沦为那黑牢中的阶下囚。 如此这般,桑丘也不由得对提及这般禁忌的话题,感到毛骨悚然。 “少说为妙,”见桑丘这般榆木脑袋,此时的塞万提斯,也不由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而后,便以那师长的威严,冷声命令道,“我们今日的任务,不是这个。让我们,好好地完成我们的职责。” “遵……遵命,师父。” 见自己惹得塞万提斯不快,此时的桑丘,便也知趣地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言一字。 现在,珞伽国王,已然驱策著他那匹神骏的白马,来到了那城市中央的广场之上。 此时,那宽阔的广场上,已是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的人——由那位昔日的泰法苏丹,阿卜杜勒,带头领著的格拉纳达全体显赫贵族。 而那位阿卜杜勒本人,则將那柄象徵著苏丹无上权威的、镶满宝石的华丽弯刀,双手高高奉过头顶,以最卑微的姿態,等待著那最终的征服者,来將其取走。 看到自己面前这些匍匐的降者,珞伽毫不客气地翻身下马,踏著那冰冷的、仿佛仍在哭泣的石板,来到了那前泰法苏丹的面前。 “尊敬的埃斯塔利亚国王陛下,” 看到珞伽来到自己面前,阿卜杜勒便不由得將那双高举弯刀的手,伸得更直,一边將那弯刀递到珞伽的眼前,一边以极为卑微、近乎颤抖的声调,如此说道。 “这,是我们格拉纳达那渺小的、最后主权的象徵。我们,输掉了这场持续了七百年的漫长战爭。现在,我们將这残余的尊严与权力,悉数交予您,这至高无上的、战胜者。” “苏丹阿卜杜勒,”珞伽在伸手,以一种冷漠的、公事公办的態度,接过了阿卜杜勒递出的那柄弯刀之后,沉默了良久,隨即便以一种毫无温度的口吻,冷冷地开口,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判决。 “你,將与你的整个家族一起,被送往北方。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一处,足以勉强维持你们昔日贵族体面生活的、偏僻的庄园。你这一代人,仍然可以保持著你们那註定走向灭亡的旧日信仰。但,从你的子辈与孙辈开始,他们將必须,彻底地改信。他们,將会成为那沐浴在圣光下的、虔诚的基督徒。” 珞伽的声音,仍然如同以往那般,温和而洪亮,如那教堂的钟声。 但这声音中的每一个词,对於此刻的阿卜杜勒来说,都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刺骨,不由得让他浑身打颤。而后,他便被几名面无表情的埃斯塔利亚士兵,带了下去。 他,仍然是名义上的贵族,可以带著自己的家人,前往珞伽给他们预备的那座囚笼般的庄园。但他心知肚明,从今往后,自己,已不过是一名亡了国的君主,一个被拔了牙的、阶下之囚罢了。 在冷冷地目送著阿卜杜勒与其他的泰法显贵们,被粗暴地送上那前往北方的马车,渐行渐远之后,此时的珞伽,便缓缓地转过身来,將他那如电的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座宏伟而孤寂的泰法神殿。 “从今往后,”他抬手指向那异教的殿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著追隨他的神甫们宣布道,“这里,便是格拉纳达的主教座堂。將其彻底改造为天主的圣殿的装潢工程,过几天便会开始。但,我现在,就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神圣的弥撒。即刻准备,將那隨军的圣物,悉数请过来。把这瀆神的殿堂,布置成足以让我们进行一场符合王者身份的、庄严弥撒的大教堂。” “谨遵您的諭令,陛下!”听到珞伽的这一命令,那些跟隨著他、满怀著狂喜的神甫们,便几乎是颤抖著,异口同声地高声回应起来。 而后,他们便如一阵旋风般,纷纷招呼著那些虔诚的僕人们,前去搬运那隨军的圣物,准备將这座曾经的异教殿堂,装点为上帝的圣所。 而珞伽,在目送著那些隨军神甫们欢天喜地地远去后,便独自一人,亲自踏入了这座寂静的、曾繚绕著异教徒祈祷声的神殿。 那些忠心耿耿的重甲骑士们,则手按剑柄,沉默地等待在门外。 他们已经反覆確认,里面绝无任何隱藏的刺客,国王,可以隨心所欲地,在这片被他征服的异教神殿中,独自漫步沉思。 现在,珞伽,便独自一人,走在这座昔日曾有无数异教徒向其所谓的“神明”俯首敬拜的殿堂之中。 说来也真是奇怪,按照那些异教徒所谓的经书理论,其实,他们与基督徒所信仰的,竟是同一位仁慈的上帝。只不过,他们对祂的称呼,不一样罢了。 而正是这仅仅不一样的称呼,便让双方,以血与火,头破血流地互相残杀了这漫长的数百年。宗教,它可以是一种如此高尚、如此神圣的存在,却也同样可以,变得如此可笑,如此悲哀。 他的养父,那位伟大的熙德,他在生前,也曾不止一次地,纯粹为了瓦伦西亚的利益与生存,而与那些泰法人的苏丹们,时而为敌,时而为盟。 当珞伽还年轻时,曾满怀不解地询问起熙德,为何要与他口中的那些“异教徒”合作。 那位老英雄对此,只是仰天哈哈大笑,然后用他那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当他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时,便会懂了。 但是,现在,珞伽已然贵为全埃斯塔利亚的王者,他已然站在了这人世权力的最巔峰。但他,却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一切。 如果,那神,真的是至善且仁慈的,那为何,祂要任由自己的信徒,分裂为水火不容的两方,然后以祂的名义,展开这漫长而血腥的交锋? “吾儿,你,终於来了。” 就在这万籟俱寂、他独自一人在殿中踱步沉思之际,一道充满著无边的慈爱与深沉的悲伤,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声音,便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那最深沉的阴影中,传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不由得让正在低头沉思踱步的珞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前方。 然后,他便看到了——在那圣坛之上,不知何时,已站立著一个身影。一个,披著粗麻白袍的、长髮披肩的中年男人。 一个面容,便如那教堂的圣像上,所描绘的耶穌基督本人那般,从神圣的画卷中,直接走了下来的男人。那面容,那眉宇,那气息…… 他的父亲。 已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证明。那来自血脉最深处、来自灵魂本源的、如惊雷般的呼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已然说明了一切。 第二十二章 人类的弥赛亚 奥古斯都。天父。凯撒。群星之徵服者。帝国皇帝。战爭之王。异形之灾星……以及,那在整个人类世界中最广为流传、最为人颂扬与诅咒的名號——“耶穌基督”,抑或“弥赛亚”。 这一切,这所有足以令天地变色的至尊头衔,最终,都只指向同一个人。没错,那,便是此刻,巍然屹立於珞伽面前,令这位刚刚统一了全埃斯塔利亚、结束了七百年圣战的圣王,发自灵魂深处地、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的,那名男子。 他拥有著古铜色的、如沙漠磐石般的肌肤,一头如午夜般深沉的黑色长髮,便那般隨性地披散於肩。他的面容,威严而俊美,仿佛是古希腊的雕塑与文艺復兴的画卷二者合一,再被赋予了生命。 他的神情,看似柔和,然而,那其中所蕴含的、如星辰大海般深不可测的力量,却足以令任何一位高傲的君王,甘愿在他面前屈膝俯首。 不过,若是有的选的话,或许,他內心深处,更希望自己仅仅被称之为“尼奥斯”。然而,这个更像一名普通人的、朴素的名字,上一次被人用来称呼他,已然是数千年前的旧事了。 那是在他决心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与帝皇,而与他那些曾並肩走过万年漫长岁月的永生者们,最终分道扬鑣之前。 现在,他唯一所使用的、那名震寰宇的名號,那从神圣泰拉,到那大远征的军队最新碾过的、最遥远的星辰之上的万千民眾,所狂热颂扬、所虔诚欢呼、亦所切齿诅咒的名號——便是“人类帝皇”,那唯一且至高无上的人类帝国之君王与主人。 自那公元前一万年,他诞生於神圣泰拉之上,那片被称之为“安纳托利亚”的荒莽山地之刻起,未来的帝皇,便与人类自身的命运,如光与影般,永恆同在。无数歷史上鼎鼎有名、其事跡被万世传唱的盖世英雄、不世王者,乃至那德被苍生的圣贤,皆为帝皇本人在某一时期,出於某种深远的意愿与理由,所行走於人世时所使用的凡俗身份。 相传,那位被古罗马人残忍地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贤之人,那位甘愿受难、却未竟全功的弥赛亚本人,便正是人类之主在当时所扮演的角色。 之后,那手持圣矛、戮杀恶龙的圣骑士乔治,也不过是帝皇於某一时期所显现的、另一副面目罢了。 当人类的纪元,蹣跚著进入了公元后的第二十九个千年,那曾辉煌无比的黑暗科技时代,在铁人叛乱与亚空间风暴的双重打击下轰然崩塌,人类,便坠入了那痛苦而漫长的纷爭年代。纷爭年代是如此的残酷,以至於连泰拉这一人类的故乡与摇篮,也尽数在无尽的战火中,化作了一片充斥著辐射与死亡焦土的废土。 昔日的伟大国度,沦为被食人蛮族与疯狂的科技军阀们反覆爭夺的、哭泣的废墟。人类,遗忘了自己曾创造的、横跨银河的伟大科技,退化为了只知互相残杀、以血还血的野兽。 於是,帝皇,便不再旁观。他亲自出山,自那阴影的帷幕后走出。他召集了一群甘愿追隨他的、最初的死士,而后,他便亲自披甲,率领著这些人,开始打下第一片领地,义无反顾地投身於那泰拉的血腥军阀混战之中。而,这,便是那日后將横扫银河的人类帝国,於血火中诞生的最初开端。 那时,帝皇身边,便出现了两位最为得力的助手,一武一文,如他的左膀右臂——那便是宰相马卡多,与那禁军统领,康斯坦丁·瓦尔多。这二人,便如同帝皇自己的双手那般,无比忠诚而高效地协助於他。 作为文臣之首,马卡多便以他那看似矮小乾瘪、弱不禁风的苍老身躯,为帝皇处理著那伴隨著统治区域的疯狂扩张而日益增长、足以压垮任何凡人的浩繁政务。他的体內,似乎蕴含著一股永不枯竭的无穷力量,竟从未因那足以令人发疯的繁重政务,而显露出丝毫的疲惫。 而身为那无双的武將,瓦尔多,则是帝皇身边最为得力、也最为忠诚的骑士。作为那沉默而致命的禁军统领,他便一直紧步不离地、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阴影般,追隨在自己主人的身侧,为他於无形中,拦下一切来自黑暗的刺杀与阴谋。 有这两人的鼎力协助,帝皇便以一种虽不算快速,却如那冰川移动般、无可阻挡的磅礴大势,逐步地统一了整个神圣泰拉。泰拉各地的科技与野蛮军阀的储量,仍然远非银河系其他失落的殖民地可比,这便使得帝皇耗费了数百年漫长而血腥的光阴,方才彻底统一了这颗人类的母星。 然而,就在泰拉上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军阀,尚未被彻底摧毁之前,帝皇,便早已將他那无比深远的雄图霸略,投向了那璀璨的星辰大海。 他立誓,要收復那个人类曾经一度雄霸的、如今却已分崩离析的银河系。而他,也为此,早已开始了那秘密的、宏大的准备。 他使用著那自远古的黑暗知识中得来、亦或与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交易而获得的、名为“本质”的力量,然后,杂糅以他自己的无上基因,与那位他曾经相识相知、並肩走过无数岁月的女永生者——尔达的生命精华,创造出了那完美的血肉之躯。 他以此,为自己,创造了二十个儿子,那二十位,註定將撼动银河的基因原体。然而,出於各种复杂难言、交织著背叛与悲伤的原因,那位女永生者尔达,最终与帝皇彻底闹翻了。 在一种疯狂的报復心理驱使下,她便製造了一场撕裂现实的、恐怖的亚空间风暴,將这二十个尚在襁褓中的基因原体,连同他们的培养舱,一同扔到了那浩瀚银河系中,各个遥远而未知的角落。 但这突如其来的惨痛打击,却並未能阻拦帝皇那坚如精金的步伐。他毫不犹豫地,利用那基因原体计划的剩余宝贵资料,退而求其次,创造出了一种全新型的、大规模量產的基因改造战士——那,便是日后威震银河的,阿斯塔特,亦被世人敬畏地称之为“星际战士”。 根据各自那失踪的基因原体,帝皇將阿斯塔特们,划分为了二十个强大的军团。而后,便以这些如神兵天降般的阿斯塔特军团为那无坚不摧的核心主力,他亲自统率著那刚刚诞生的人类帝国,开启了那场旨在光復整个银河的、波澜壮阔的大远征。 在那漫长而荣耀的大远征之中,帝皇,也终於在银河系的各个遥远世界,逐一地,与他那些失散已久的基因原体——或者说,他的“儿子”们,再度重聚。 而他的这些儿子们,也凭藉他们那远超凡人、近乎半神的无上伟力与超凡智慧,在各个收容了他们的世界,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当地的君王、统治者,或是救世主。 如今,帝皇,便只是静静地、以一种深沉难测的目光,看著那单膝跪在他面前的珞伽——他失落在外的,第十七位基因原体,以及,这个名为伊比利亚的世界上,功业无双的骑士国王。 “父亲,”最终,打破了帝皇与珞伽两人之间,那长久而凝重的沉默氛围的,是珞伽。他轻轻地开了口,那声音,是如此的柔和,却又如此的富有力量,如此的金石鏗鏘,“您,终於来了。” “是的,我来了,吾儿。”看著自己面前那单膝跪地、已成长为一颗星球的君王的儿子,帝皇,便也微微地点了点头,他那威严的声音中,似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缓缓地开口回应道。 “我,驱逐了异教徒。我,统一了这诸王的国度。” 並没有更多的寒暄与倾诉,在听完帝皇那简单的回应后,珞伽,便如同一位正在向自己统帅匯报军功的將领那般,以最简洁、最客观的语句,讲述起了自己的功绩。 似乎,在这位圣王珞伽的眼中,自己所取得的这一系列在凡人看来已是登峰造极的、震古烁今的伟业,在自己这位真正的父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值得过多地夸耀与渲染。 “很好,你已经完美地走完了你在凡世的路,我的儿子,”果不其然,在听到珞伽那极为简短的匯报后,帝皇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他至高的认可,然后,他便又开口,询问起来,“告诉我,你在这个世界上,所得到的名字,该如何称呼?” “我被这个世界的骑士,那伟大的罗德里戈·德·维纳尔所收养,”听到帝皇询问起自己的名字,珞伽便极为坦诚地,毫无隱瞒地开口接答道,“所以,我如今的名字,是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 “你的养父,是那位伟大的『熙德』,”出乎珞伽意料的是,在听到了他所得到的那个凡俗的姓氏后,帝皇,竟微微地頷了頷首,然后以一种瞭然於胸的口吻,缓缓说道,“在我尚未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便已然听闻过他的事跡与传说——那位,无论是伊比利亚人,还是那些不信神的泰法人,都共同尊敬与爱戴的,无双的骑士。” “……是的,吾父,”在稍稍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压抑胸中涌起的某种情感后,珞伽便有些感触地,沉声开口回应道。 “熙德大人,他,是我此生最为崇拜的偶像。所以,我自从被他亲手册封为骑士的那一刻起,便发下了不可更改的誓言——我將穷尽我的一生,去践行一切骑士所应有的美德,以不负他那荣耀的、『熙德』之圣名。” 他一直,都將熙德那完美无瑕的骑士美德,视作自己毕生追逐的、至高的目標,他发誓,要成为如同他那般,不,要成为比他更伟大的、更无私的骑士。 “很好。记住你的这份无价的志向,” 帝皇的目光中,似有星辰幻灭,他直视著珞伽的双眸,声音也变得更为凝重与恳切,“因为,我,正需要骑士。需要,如同熙德那般,忠诚而高洁的骑士。现在,我正在进行著一场,整个伊比利亚大陆上,哪怕是最有想像力与胆魄的疯子,也绝不敢去想像的、宏大无匹的战爭——我將其,称之为『大远征』。” “那是一场,旨在从群星的深渊中,去收復那整个人类所失落的、横跨银河的伟大帝国的,圣战。为此,我打造了二十位如你一般的半神,作为我首批的、神圣的骑士。” “如今,我已寻回了你们中的数位。但,我仍然需要更多,更强,更忠诚的骑士。而我希望,我的儿子,你——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能成为,我那柄最锋利、最不容玷污的剑。成为,我的『熙德』。” 就在珞伽刚想以他那坚定的灵魂,说出些什么来回应自己这位伟大的基因之父之际,那教堂的沉重大门,却被人从外面,轰然打开了。 原来,是那些虔诚而欢欣鼓舞的神甫们,已然將那隨军的神圣圣物,小心翼翼地搬运了过来。 他们正满怀著狂热,准备遵照著圣王珞伽的命令,布置好这殿堂,来举行那场献给上帝的、荣耀的弥撒。然后,就在这一刻,这些神甫们,便骤然间,如被一道来自天堂的闪电击中般,彻底地、呆若木鸡地震惊在了原地!他们看到了——那位,那位与教堂的圣像上所描绘的、一模一样的,耶穌基督! 那长髮披肩、面容悲悯而威严的圣子本人,竟真真切切地,从那天国的画卷中直接走了下来,降临到了这凡俗的、刚刚被征服的殿堂之中! 而更让他们感到灵魂都在颤抖与难以置信的是,那位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王,那位除了向上帝祈祷之外,从未向这世间任何人屈膝下跪的珞伽陛下,此刻,竟如同一位见到自己久別慈父的儿子一般,无比恭顺地,单膝跪在那位长发男人的面前,正以一种孺慕而虔诚的姿態,与祂说著话! 这一切,这超乎了所有想像与认知极限的景象,便不由得让这些博学的神甫们,在一种极度的狂喜与敬畏中,纷纷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开始下意识地、泪流满面地进行起最虔诚的祷告来——无需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无需再多看任何一眼,他们已经百分之百地確信,那预言中的弥赛亚,那人类的救世主,已然真真正正地,降临到了他们的面前! 而他们所要做的,便是去做那天经地义的、最应该做的事,那便是——顶礼膜拜! 而当那些忠心耿耿、守在门外的骑士们,听到殿內神甫们这异乎寻常的、充满狂热的哭喊与祈祷声时,便误以为他们的国王在殿內发生了什么不测的变故,纷纷脸色剧变,猛地拔出那寒光闪闪的佩剑,一窝蜂地持械冲了进来,准备誓死救驾。 可当他们也看到了那浑身散发著柔和圣光的、巍然屹立的帝皇本人时,他们那握剑的手,便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千锤百炼的精钢佩剑,“哐当”一声,从他们无力的手中跌落在地。 他们,竟比那些教士们,更为迅速地、更为虔诚地,直接五体投地,匍匐在地,狂热地祈祷起来。 “珞伽,” 帝皇环顾著这些因自己的现身而陷入集体狂热的凡人,他的眉宇间,掠过了一丝深沉的无奈与厌弃,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嘆息地开口道。 “你的人民,竟是如此地迷信。我,早已说过无数次——我,不是神。我,並不需要他们,如此地跪拜与祷告。” “那么,吾父,” 听到帝皇这无可奈何的话语,珞伽在略略地思考了一会儿后,便顺著他的话语,以一种审慎而理智的语调,如此回应道。 “为何,您不愿以您那最真实的、那蕴含著无限力量与科学真理的本来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我想,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您这如圣像般的表象,未曾见到您那本质的荣光,才会自然地,將您误认为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传说中的神祇。” “……” 听著珞伽这逻辑分明的建言,帝皇的眉头,不由得微微地皱了一下。似乎,他的儿子所言,也確有几分道理。 於是,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如拂去衣袍上的一片尘埃般,退去了自己目前身上所披著的一切由意念构筑的偽装。 他,要將自己那足以让凡人的心智彻底崩溃的、真实的荣光,展现在这群愚昧的凡人面前! 然后,整个那原本略显灰暗的巨大殿堂,便在一剎那间,被他那自体內迸发而出的、如一千个太阳同时爆发的无尽金光,彻底地、毫无死角地塞满了! 那,並非是凡俗的火焰,而是纯粹的、蕴含著无限力量与真理的、灵魂的灵能之光! 现在,人类帝皇,便以他那真实的姿態——一名身穿著由最纯粹的精金融就、由那无数神圣泰拉的盲眼工匠们,用尽他们一生的虔诚心血与智慧,千锤百炼打造而出的、闪烁著冰冷而神圣光芒的、工艺已达神域的华美动力战甲的伟岸巨人——如一道不可直视的、燃烧的星辰,显现在了眾人的面前! 然而,当帝皇卸下那层柔和的面纱,展现出这如神似魔的、震撼性的真实姿態后,在场的这些伊比利亚人们,他们那狂热的崇拜之情,非但没有任何的褪去,反而,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烈火般,烧得更为炽烈了! 有些人,甚至因这极度的狂热与强烈的敬畏,开始拿出那带刺的苦鞭,疯狂地自我鞭笞起来,以期用肉体的痛苦,来平息那灵魂的颤抖。 “吾父啊!” 看著自己面前,那比自己更要高大雄伟上数倍,举手投足之间,每一个毛孔都无不散发出令人发自灵魂深处去崇拜与敬爱的、无与伦比气场的男人,珞伽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苦涩而无奈的苦笑。 “您看,若您,是如此不可逼视地强大的存在,是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引领著眾人排除万难、不断前进的存在的话,那么,那盲目的人民,也自然会不由分说地,將您,高高地供奉於那神坛之上,视作那唯一的神明啊!” “吾儿珞伽,朕,说了。朕,不是神。” 面对著珞伽这般无可奈何的苦笑与辩解,帝皇,却仍然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那自黄金甲冑中传出的声音,如万钟齐鸣,继续著他之前那不容置疑的、冷硬的语调,如此宣告道。 “朕,起於神圣泰拉的微末凡尘,朕,以『帝国真理』这一科学与理性的无上武器,去驱逐世间一切的宗教迷信与愚昧无知。朕这样做,不是为了,让那本应成为宇宙主人的民眾,再將我,视作一尊新的泥胎木偶,来跪拜与信仰!” “吾父啊!” 听著帝皇那固执的宣言,珞伽的声音,也隨之变得更为鏗鏘有力,他那双如火的眼眸,毫不退缩地直视著帝皇那如太阳般耀眼的荣光,大声地回应道。 “可您这般的行为,正是那古老的典籍里面,所记载的、那位未竟的弥赛亚,才独有的大能之行啊!那位真正伟大的弥赛亚,他將拒绝一切试图將他视作凡俗神明的盲目崇拜!” “您,拥有著与弥赛亚一般无二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您,所行之事,无一不是那弥赛亚才可行出的、拯救世人的神跡!那么,您为何,还要如此强求这眾生,不要將您,视作那预言中的、归来的弥赛亚呢?!” 珞伽深吸了一口气,他再度单膝跪倒,將自己的右手,重重地横於那砰砰跳动的左胸前,以一个骑士最为庄重的、献上全部忠诚的姿態,向著他的父亲,他的帝皇,发出了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如金石般掷地有声的誓言:“但,不管如何!吾主,我的父亲!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都將成为您的骑士!您的利剑!不管,您自己是否认定,您是否就是那全人类所期盼的弥赛亚,我,以及我身后,这千千万万的伊比利亚骑士们,都甘愿,为您而战!为您而死!成为您手中那柄,无坚不摧的、信仰之剑啊!” “……” 看著自己面前,那如此固执、却又如此赤诚的儿子,帝皇,再一次陷入了那星辰般深沉的沉默。 他只是以那双仿佛能看穿过去与未来的、燃烧著金色烈焰的眼眸,静静地、带著一种复杂的打量与审视,看著自己面前这位独特的基因原体。 良久,那如雕像般沉默的他,才终於,再次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波动。 “那么,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我的儿子,我的第十七位神圣的原体,” 帝皇,以一种响彻灵魂的庄严口吻,一字一顿地,宣布道,“从今日起,朕,欢迎你,重返人类帝国的怀抱。有一整支强大的阿斯塔特军团,那属於你的军团——那尚未得到赐名的第十七军团,已然在星海的彼岸,等待著你的回归与统御。” 第二十三章 埃斯塔利亚人,为你们的弥赛亚欢呼吧 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这位勒班陀海战的断臂老兵,这位以独臂之躯穿越了无数修罗杀场与黑暗不公的坚毅骑士,他的一生,早已被铁与血淬炼得如钢铁般冷硬。 那所有残酷的经歷,那所有命运加之於他的不公,都未曾能让他那双沉毅的眼睛,淌下过一滴软弱的热泪。 即便是在那艘勒班陀的血海上摇晃不止、瀰漫著死亡气息的战舰甲板上,当隨军的医官为保住他那因伤口腐烂而危及性命的残臂,举起那柄血腥的锯子,將他的骨头生生锯断时,塞万提斯也从未因那锥心刺骨的剧痛,而发出一声哭叫,淌下半滴泪水。 只因他篤信,一名真正骑士的眼泪,是一份太过珍贵的祭品,只应为那真正值得的事,才可流淌。 如今,他跪在这片敌国故都的大教堂中,却终於意识到,那足以令他奉上这毕生热泪的时刻,已然降临了。 他有幸,亲眼得见了那弥赛亚降临的奖赏,那圣子降世的荣光;他正与其他那些忠心耿耿、一同穿越了漫长黑夜的同僚们,一併迎接著伊比利亚歷史上,这至为伟大的时刻。 “主啊……” 他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將那柄追隨了他半生的利剑,轻轻放在身旁。他那仅存的独臂,颤抖著,摘下了自己那顶阔边的骑士大帽,紧紧地,攥在胸口。此刻,他脑中所有的辞藻,那所有他曾引以为傲的、能谱写出不朽史诗的言语,都已全然遗忘殆尽。 他只能嘴唇翕动著,喃喃地,吐出这两个承载了他全部灵魂的字眼。然后,他便不由自主地,隔著那瀰漫著圣光的空气,庄重地、一遍遍地画起了那神圣的十字。 这,是伊比利亚子民们在亲眼得见那令他们灵魂震骇、难以置信的奇景时,才会下意识做出的,最为古老的敬礼。 而如今,发生在他眼前的这一幕——若你,竟能將那耶穌基督本人,亲身降临凡尘,认作是一件能被“神跡”这个词所轻描淡写的事——那么,这一幕,便足以让这位饱经沧桑的老骑士,完完全全出於灵魂的本能,做出了这虔诚的动作。 “万福……玛利亚……” 此刻,同样跪伏於塞万提斯身侧的桑丘,这位由圣王亲手册封的英勇骑士,也正以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喃喃地念出了那个他自幼便熟悉的圣名。 他呼喊的,是圣母玛利亚的名讳,是那在神话传说之中,於伯利恆的马厩之內,让耶穌基督降临凡世的至圣女子。而她,亦是伊比利亚人心中最为温存、最为信赖的守护圣人。 伊比利亚的少女与妇人们,將她视作终身的护佑;而那些淳朴的农夫,也篤信那温柔的圣母,比其他任何威严的圣人,都更值得他们全心的信靠与爱戴。桑丘在被册封为骑士之前,也不过是塞万提斯所出身的那座小镇上的一个农户子弟,只是在十六岁那年,他便追隨著塞万提斯离开了故乡,再未归去。 如今,在这敌国故都的宏伟大教堂內,在亲眼见证了那弥赛亚亲身降临的神跡,亲眼见证了他所崇拜敬爱、视作毕生偶像的圣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本人,也如同赤子仰望父亲那般,对那基督尊敬有加之时——他灵魂深处那属於农人最质朴的信仰,便本能地,呼唤起了那至圣圣母的圣名。 此刻,在场的所有伊比利亚人,无论是那些知识渊博、满腹经纶的博学之士,还是那些將一生都虔诚奉献於祭坛的教士;无论是那些血统高贵、世代仗剑卫国的古老贵族,抑或是那些身披简朴甲冑的寻常士兵。 他们,无不彻底放下了自己世俗的一切身份,只余下了一个共同的、最为纯粹的身份——那便是一名名在黑暗中骤然得见真光的虔诚信徒。他们,皆发自內心地,在他们所认定的、降临於前的耶穌基督面前,献上了自己最为虔诚的祷告。 “也许,你的人民,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需要你,给予他们以更进一步的、坚不可摧的引导。” 凝望著眼前这无数將自己的灵魂与敬畏,如潮水般奉献於他足下,將他视作耶穌基督、视作弥赛亚那般祷告崇拜的伊比利亚人,帝皇,那人类之主,再度微微皱紧了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眉头。 他转向自己身旁的亲子,那声音,一字一句,如冰冷的黄金般敲击在空气之中,作出了如此的评论,“现在,他们的这般表现,令我,无比的失望。恰如,我当初在泰拉那核战后的废土之上,所看到的,那些浑浑噩噩的狂信部落一般。” 虽然帝皇的声音里,並未带上丝毫的轻蔑与傲慢,但珞伽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先前,那初认亲子时,如父亲对儿子谆谆教导般的仁爱与柔和,此刻,已然悄然收去。 现在,这语调更像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君主,在巡视完自己的领地后,对著属下的臣子,所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训令与告诫。 甚至,有那么一剎那,珞伽的脑海中,竟大不敬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语气,就如同他童年时,在熙德为他聘请的那位博学的教堂神甫引领下,阅读学习神圣的《圣经》时,在里面所读到的那上帝,对那些蒙祂所拣选的凡人先知,所用以发號施令的语气,一般无二。 再回想起,帝皇刚刚在他的万千子民面前,展现了那般唯有神话中才有的无上神跡,可转口之间,却又如此决绝地否认自己为神——这如此矛盾却又浑然一体的行径,便不由得令这位向来谨遵骑士道义的圣王,心底暗自莞尔。 然后,他那属於基因原体的、远超凡人运作速度的卓绝大脑,便在短短数秒之內,如闪电般完成了思考,並找到了他那將石破天惊的答覆。 “吾主,吾父,”珞伽依旧保持著那仗剑单膝下跪的恭谨姿態,他昂起头,声音里满是作为儿子与臣僕的绝对顺从与柔和,然而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字字珠璣,直指核心,“若您,认定我治下的人民,需要更进一步的教化与引导,那倒也绝非是什么难事。”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是您所提出的,无论它是叫『帝国真理』,还是冠以其他任何的名號——我都可以向您保证,只要伊比利亚的人民,依旧將您视作那降临的耶穌基督,认定您就是那真正的弥赛亚时,他们便会以狂喜到疯狂的心態,去全盘接受它。” “只因,在他们眼中,您的话语,便是那至高无上的神諭。身为虔诚的教徒,恪守神諭,便是他们此生最大的美德;而反对神諭,则是那万劫不復的最大罪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您所下达的一切要求,哪怕,他们对那些要求的內涵,毫不理解。” “我便可以就此,向您打下最重的包票——只要您现在,一声令下,令他们焚毁这教堂中一切的圣物,那么,那些最为虔诚的教士们,此刻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架起柴堆,然后,亲手將他们刚刚费尽千辛万苦搬运进来、准备用於举行那神圣弥撒的珍贵圣物,付之一炬,焚为灰烬。” 听到珞伽这如此精准而又冷峻得可怕的答覆,即便是帝皇,此刻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从未想到过,自己这个失而復得的亲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虔诚信徒;但他更未想到的是,这个信徒,却又与他想像中的那些狂信徒截然不同——他,是一个善于思考、拥有著超凡理智的虔诚信徒。 “珞伽,你,可知晓我当初,赋予你的那支军团,他们的天职,是什么吗?”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帝皇再度开口了,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得的颤抖,以及更为复杂的、无法言明的情绪。 “吾父,恳请您,不吝赐教。”珞伽此时,仍旧保持著那仗剑单膝下跪的姿態。自打与帝皇初见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维持著这个恭谨到极致的姿势。只要帝皇一刻没有下达命他起身的命令,他便一刻,也绝不会自行站起。 “先起身吧,吾儿。” 帝皇的目光,扫过了珞伽那如磐石般坚定的身姿。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虽在言辞上,敢於以他那独特的智慧与他辩驳,但在身体力行上,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表达著对他最为彻底的尊敬。 这份认知,不由得令他那坚冰般的表情,变得愈发复杂。事实上,珞伽的行为,不由自主地,便让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名为乌里亚·奥拉泰尔的、最后一名牧师,以及那座,被他下令让雷霆战士们焚为灰烬的雷石教堂。 如今,在这遥远的伊比利亚之上,那一幕,仿佛正在宿命般地重演,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他与他这第十七子。 “谨遵圣命,吾父。” 仅有简单的两个词,珞伽便缓身,庄重地站立了起来。当然,在他身后,那黑压压如潮水般跪伏於地的万千埃斯塔利亚臣民,依旧没有一人,敢隨之站起。 在这些虔诚到骨子里的信徒眼中,他们面前这神圣的国王,乃是那位弥赛亚亲口所承认的“儿子”,其尊贵,早已非凡人可比。 因此,无人对於珞伽被单独允准站立,而心生一丝一毫的怨言。在场眾人,依旧继续著他们那虔敬的祈祷,只是,那祈祷词之中,已悄然加上了为圣王珞珈献上的祝祷。 “吾儿,你,可知晓你的那些血脉子嗣,你的那支星辰军团,他们在神圣泰拉之上,所被赋予的天职,是什么吗?”帝皇看著眼前的珞伽,开口询问,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恳请指教,吾父。我至今,仍未曾知晓,我竟还有著一整支阿斯塔特军团的血脉子嗣存於世间;更未曾知晓,他们所肩负的任务与那至高的道义。”听到帝皇的话语,珞伽轻轻地摇了摇头,坦诚地回应。 “第十七军团,最初的兵员,来自那些於统一战爭中,被我击败的部落与国家。我,强迫那些投降者,交出他们的子嗣,让他们成为我的士兵。而为了让他们,能更彻底地遵从帝国的纪律与律法,我刻意地,让你的基因种子,能令植入者变得更为的顺从。” “当然,这也,不可避免地,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更乐意,隨同自己的上级长官,一併沉沦。在泰拉统一战爭的最后岁月里,我命令他们,负责去摧毁那些盘踞於大地之上的异端邪说。第十七军团,对此,执行得极为出色。” “因此,我便任命他们为『帝国传道者』,命他们,负责將帝国的真理,传播至银河的每一个角落。如今看来,也许,你这个原体,在思考上多上那么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了。”帝皇望著自己的亲子,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感慨,將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听著帝皇这番话语,珞伽不由得陷入了微微的沉默。他那超凡绝伦的大脑,正急速地回味著、咀嚼著帝皇刚刚交予他的这庞大而关键的信息。 “牧羊人……吾父,我,便是他们的牧羊人。” 在片刻的沉思之后,珞伽以一种石破天惊的语调,给出了那专属於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领悟。 “牧羊人?”听到自己这第十七子口中吐出的、这意味有些不明的话语,帝皇的眉头,不由得再度紧锁了起来。他开始隱隱感觉到,自己这个在最初设计之时,便被赋予了精於演讲与布道之天赋的子嗣,此刻,似乎正展现出一种,连他都感到有些棘手和出乎意料的特质。 而珞伽接下来的话语,便更是让他,露出了一丝惊异的神情。 “那圣教会,教导我们——国王,便是那万千民眾的牧羊人。而民眾,便如同一群温顺的绵羊一般,顺从而弱小。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宇宙之中,便需要那牧羊人的杖与竿,来给予他们前行的指引与护卫。” 珞伽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庄严,开始向著帝皇,讲述起他刚刚诞生的思考,那模样,恰如一名谦逊的学生,在最为敬重的师长面前,诵读自己所撰写的文章一般,“吾父,吾主,您,便是那全人类的弥赛亚,那至高的牧羊人。而这整个人类帝国本身,便是您那无垠的放牧场。而我们,我们这些由您亲手所创的基因原体,以及那由我们血脉所衍生的阿斯塔特军团,便是您座下的,那一群最为忠诚、最为凶猛的牧羊犬。我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用我们的利齿与爪牙,去保护这庞大的羊群,使其不受那来自银河各处的、黑暗狼群的侵害!” “你,能有专属於你自己的想法,这,確是一件令我喜悦的好事。” 在听完珞伽那极为精准、却又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异样的比喻之后,人类之主此时也顾不得再去细究更多了。他便直截了当地,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但是,眼下万事之最急者,便是你,即刻回归你的军团。如若,你当真渴望成为我的骑士,成为你所形容的牧羊犬,那么,便从现在,开始行动。” “吾父,在您那荣耀的隨从之中,是否,也应当让您那些真正的『骑士』们,就此登场了?我想,他们,也定然已经在这暗处,等待了太久。” 未曾想,听到帝皇这督促他启程的话语,珞伽的嘴角,竟不由得弯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莞尔的笑容,开口回应道。 “……” “瓦尔多,带著你的人,登场吧。他,早已知道了。” 听到珞伽竟如此轻描淡写地,便点破了禁军那完美藏匿的存在,帝皇,不由得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他便轻声地,向著虚空,发出了那命中注定的呼唤。 “吾主!臣,在此!” 伴隨著那禁军统领康斯坦丁·瓦尔多,如雷鸣般撼动空气的宣告,他与数名同样身披那世间最为坚不可摧的精金甲冑的帝皇禁军,便自一道骤然闪现的金光之中,踏入了这凡尘的圣殿。 而传说中,那天使般帝皇禁军的骤然现身,便在那密集的伊比利亚人群之中,激起了又一阵抑制不住的、敬畏的骚动。 在这些虔诚信徒的眼中,那人类之主的“天使”,其威仪与神圣,丝毫不亚於他们信仰之中那至高的武装天使。而这,便更是从灵魂深处,加深了他们对帝皇那不容置疑的崇拜。 “现在,珞伽。你的第十七军团,已然抵达了这星球的轨道之上。接下来的一切,便看你的了。”帝皇,以那不容更改的最终旨意,如此说道。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七军团在轨道上 “所罗门兄弟,你听闻了么?我们的基因之父,已然被寻获了!就在一个尚处於骑士与城堡时代的封建世界上,帝皇陛下的使者,刚刚將这神圣的消息,告知了我们。” “如今,我等齐聚於此,在这颗名为伊比利亚的、仍然沉浸於刀剑与古堡之梦的星球轨道之上,正等待著人类之主本人的最终旨意,等待著他,许可我们前去覲见那赋予我们血脉与灵魂的父亲。” “用不了多久,我们便可降落於那地表之上,与我们那位尚未谋面、却已令我等魂牵梦縈的基因之父,亲身相见了!” 诸如这般交织著无上兴奋与彼此勉励的呼喊,正如那燎原的星火,此起彼伏地迴荡在第十七军团每一艘巨舰的钢铁甬道与肃穆舰桥之中。 那些平日里,对於泰拉以及各个人类世界上一切形式的宗教与信徒,都秉持著如严冬般冷酷无情的灰甲战士们,在此刻,竟难得地卸下了他们那坚不可摧的冰冷麵具,流露出了如此真切而滚烫的情感。 他们,恰如一群即將面见那久別父母、尚带稚气的孩童一般,既被那巨大的狂喜所淹没,又因那未知的相见而显得局促不安。 对於这些早已被改造为半神的阿斯塔特战士而言,基因原体,便是这冰冷而无情的银河之中,为数不多能令他们甘愿放弃一切、奉献一切的至高存在。 自他们与身为凡人的脆弱过往被彻底切断的那一刻起,那为数不多的、如同凡人般的亲情与归属,便唯有由这陌生又熟悉的、被称为“父亲”的存在,方能赐予。 此刻,第十七军团,这支由帝皇亲自赐名为“帝国传道者”的阿斯塔特军团,已然將所有能调遣的部队,从大远征那遍布银河的战火前线,悉数召集至伊比利亚所在的星系。 以那艘尚未获得专属荣耀舰名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为那至高无上的核心,无数隶属於军团的艨艟巨舰,正如那遮蔽星辰的钢铁乌云般,齐聚於这星球的轨道之上。 如此遮天蔽日、仿佛神之伟力般的巨舰阵列,早已让那地表之上的伊比利亚万千子民,陷入了无可抑制的骚动与惶恐之中。 无数村庄与城市的居民,纷纷自发地齐聚於广场之上,以难以置信的目光仰望著那骤现於天际的、不属於人间的奇景,心中不知等待著自己最终命运的,究竟是无情的毁灭,还是那至高的救赎。 而那些尤为虔诚的信徒们,则更是纷纷涌入了那古老的教堂,他们面带著惶恐与敬畏交织的神色,向著他们终身信赖的神甫,颤抖著祈求指引。 而那些平日里博学而沉稳的神甫们,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带领著他们,对著教堂中那被烛光映照的圣像,献上最虔诚的祈祷,静静地、屏息凝神地,等待著那位至高无上的天主,降下祂最终的启示。 至於那已被万民视作圣王的珞伽,此时的他,早已在那群如天兵降世般的金甲禁军簇拥护卫之下,与人类之主帝皇一同,走出了那座沦陷敌国的故都大教堂,来到了那格瑞那达城宽阔的中央广场之上。 而珞伽身后,则紧紧跟隨著那一大群伊比利亚至为尊贵的贵族、教士与骑士们。 虔诚到骨子里的他们,一面紧紧追隨在他们眼中那位刚刚以神跡与圣剑率领他们光復了整个王国的圣王身后,一面则依旧在为他无上的健康与永恆的安寧,而献上喃喃的祈祷——哪怕,他们所信仰的那位弥赛亚与至高神明,此刻,正与他们的国王並肩同行。 此时,整个格瑞那达城的百姓,与那些刚刚入城、尚披著征尘的埃斯塔利亚士兵们,也都已听说了那弥赛亚亲身降临的、足以撼动整个时代的惊人消息。 他们如潮水般,纷纷从每一条大街小巷中涌出,將那宽阔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这些虔诚至极的民眾,唯一的渴望,便是能亲眼目睹一次那弥赛亚本人的无上容光。 然而,不论是慑於那些如同天神般威严而不可侵犯的禁军所散发出的凛然威慑,还是出於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神明本身的极致敬畏,如山海般的民眾们,都只是远远地、屏息地围观著那帝皇与他们的圣王珞伽。 而后,他们便开始自发地,隔著那瀰漫著圣光的空气,庄重地画起了十字,並为他们神圣的国王,献上最衷心的祈祷。 “父亲,那,便是我的军团么?” 此时,已然立於广场中央的珞伽,並未去过分留意自己身后那些陷入宗教狂喜的万千子民。 他深知,在此等时刻,任何刻意的回应,都只会催生更多的混乱与迷狂。 於是,他將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那高远的苍穹之上,投向了那如今整个伊比利亚的万民,皆可抬头仰望的、遮蔽了半个天际的浩荡舰队。 他开口了,那声音沉浑而复杂。 “正是,吾儿。那,便是你的第十七军团,一整支满编的阿斯塔特军团,由那无数星海艨艟所运载的,你的血脉子嗣。” 听到自己这第十七子的询问,帝皇便也同样抬首,与之一同仰望那由他所带来的、遮天的钢铁苍穹。在似乎以那能穿透万物的目光,確认了些什么之后,他便微微地頷首,以一种平直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回应了自己这命途多舛的亲子。 “他们,乃是帝国的传道者。他们的天职,便是摧毁这世间一切的偽神与可鄙的宗教,去传扬我那不可动摇的帝国真理。” “由弥赛亚本人亲身所传的布道……若连这都不去遵守,那这世间的一切教义,倒的確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在迅速地、以他那超凡的智慧消化了帝皇的敘述之后,珞伽便以一种耐人寻味的语调,开口回应道。 “需要我,让他们即刻下来么?降临於此地,来到这伊比利亚的地表,与你团聚,吾儿?” 在稍稍沉默了一番,仿佛在斟酌那可能引发的后果之后,帝皇再度看向了自己身旁的珞伽,那声音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於父亲的理解与安抚。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不在这伊比利亚之上,与他们就此相聚。而是,换一个更为……平静的世界,再行相聚。” “毕竟,也许他们的骤然出现,对於你这颗星球上虔诚的子民而言,实在是,过於衝击了。” “不,吾父。” 在短暂的、却仿佛跨越了数个世纪的沉默思考之后,珞伽以他那不容更改的意志,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声音中,带著一种千钧般的沉重与决绝。 “虔诚的伊比利亚民眾,一旦知晓他们乃是您——弥赛亚——的天军之后,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认定他们便是那自天国降临的神圣天使。” “我伊比利亚的子民,向来善於接受一切新奇而可畏的事物——只要,那是出自神的允许。” “让他们,下来吧。让我,亲眼看一看这些,与我血脉相连的子嗣,这些,註定將属於我的骑士们。” ----------------- 自有记忆以来,他便知晓,自己诞生於那高悬於神圣泰拉轨道之上的一座宏伟平台,一座永远沐浴在那垂死太阳金色光晕下的虚空城市。 那庞大工业都市的粗獷轮廓,虽尚能被远方星辰那璀璨的光辉所温柔地掩盖其斑斑锈跡,但其內里那深可见骨的腐败与绝望,却早已如同瘟疫般,渗透了每一寸钢铁与砖石。 古老的、缠绕著襤褸布条的电圈,蒙尘的锈蚀金属,与那由无数破碎玻璃拼凑而成的怪异偶像,被供奉在无数条阴暗通道间那一个个狭窄而污秽的神龕之中,接受著迷失灵魂的膜拜。 千奇百怪的、彼此矛盾的各路信仰与可怖教派,便在这块被遗忘的飞地上,无止境地交匯、碰撞、廝杀。 在这里,不存在任何温情脉脉的虚假面纱。 经歷了那长达五千个黑暗千年的、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后,人们早已遗忘了团结与理性的光芒,只知以他们所杜撰出的诸神的残忍名义,去无止境地互相仇杀。 狂热的宗教献祭,那充斥著火刑与石掷的、对异端的互相绝罚,以及那脸上刻著污秽五芒星的血腥僧侣,正用无辜者的鲜血,在斑驳的墙壁上写下那褻瀆的篇篇祷文——直到,那被称为“帝国使者”的灰甲战士们,带著不容置疑的毁灭之火,降临於此,终结了这片废土上的一切混乱。 他们,是那自太阳光晕中骤然降临的审判。那些身披灰色战甲的冷漠战士,以他们主人帝皇的至高名义,用那净化一切的熊熊烈焰,涤盪了这块飞地上盘踞了千年的所有狂热。 在彻底的火焰与毁灭之后,他们只找到了唯一的倖存者——一个瑟缩在最深的阴影与灰烬之中,因目睹了过多恐怖而茫然哭泣的男孩。 他们带走了他,並赋予了他此后余生唯一的意义——以那真理的无情火焰,去焚毁这银河间一切的偽神与偶像。 那个男孩,很快便在之后那残酷的训练中,展现出了巨大的、令人惊怖的潜力。 他那超凡的能力与钢铁般的决心,使他得以迅速晋升,成为了那令人畏惧的“灰烬之环”中的光荣一员。 这名年轻的战士,將自己所有的精力与灵魂,都近乎狂热地投入到了毁灭一切与信仰有关的宗教遗蹟之上。他,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名狂热的、无情至纯粹的圣像破坏者。 在那场荡涤了整个神圣泰拉的统一战爭期间,他与他的那些“灰烬之环”的战斗兄弟们,负责以火焰与利剑,去彻底摧毁一切不肯归顺的异端信仰之庙宇、经卷与偶像,並毫不容情地,净化掉所有执迷不悟、胆敢顽抗帝国真理的愚者。 而今,这將是何等辛辣、何等令人魂灵震颤的讽刺啊——他们即將亲眼面见、並將为之献上毕生忠诚的这位基因之父,他们血脉与灵魂的源头,却恰恰是一名,最为虔诚侍神的圣徒国王,一位活在史诗之中的、至高无上的英雄骑士。 第二十五章 如今,你们便是光復者 伴隨著那运载著第十七军团灰甲战士们的、如山峦般巨大的运输驳船,逐一轰鸣著降落在伊比利亚那苍翠的大地之上。 无论是那些城镇中的市民,还是那乡野间耕作的农夫,皆纷纷停下了手中那谋生的活计,怀著无以言喻的敬畏与狂喜,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 那些以严明如钢铁般的纪律列队行军的阿斯塔特战士们,那些如同自远古神话中走出的、如铁塔般魁梧雄壮的巨人战士,在伊比利亚这些凡俗子民的眼中,便如同那自天国而下的、身披战甲的神圣天使,降临於这尘世之间。 “弥赛亚,已降临了!祂,还带来了祂那战无不胜的天使军团!” 这一令人灵魂震颤的流言蜚语,便如此以燎原之势,在伊比利亚的各个王国、城镇与乡村那不脛而走。 而那收復了整个伊比利亚的圣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已与他的亲生父亲、那位至高的弥赛亚,在格瑞那达圣地亲身相见这件足以改写歷史的神跡,也早已通过那穿梭於各地的商人与士兵之间,那口口相传的消息网络,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大陆。 於是,在登陆地表,並奉命列队行军前往此时珞伽所在的格瑞那达的第十七军团战士们身边,便自发地聚集了来自他们所途经的一切城镇与乡村的人民。这些虔诚至极的伊比利亚人,便也同样开始了他们那神圣的朝圣之旅。 对於他们而言,这些身披灰甲的天使战士,无疑便是前往那弥赛亚与圣王所在的圣地的神之先锋。只要跟隨著他们,便能亲眼得见那位弥赛亚的无上容光。 对於这些如潮水般追隨於自己身后、盲目而狂热的群眾,第十七军团的阿斯塔特战士们,自然感到颇为不快——他们向来是清扫这迷信的可悲存在,而非被其所包围与膜拜。 然而,在他们接到来自帝皇本人,或是他们基因之父那明確的命令之前,他们决不能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擅自动用任何形式的武器。 若这里,是以往那些愚昧迷信、顽固地拒绝帝皇那璀璨帝国真理的可憎世界,那么,第十七军团的“帝国传道者”们,恐怕早已大开杀戒,对那些供奉偽神的骯脏神殿,进行挫骨扬灰般的灭绝净化了。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原体的母星。是原体在此经歷了他的童年与少年,並最终由一名被收养的骑士,成长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与救世主的、无可替代的圣地。 没有原体明確的肯首,他们绝不会对这些即將成为他们同袍战友来源的人民,擅动干戈。 这,並非第十七军团战士们那无端的妄自揣测。 在此之前,那些已然回归的基因原体们,都毫不犹豫地,將他们的家乡世界的民眾,转变为了自己军团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荷鲁斯將他那些克苏尼亚的黑帮生死袍泽,锻造成了威震银河的影月苍狼;黎曼·鲁斯將芬里斯那冰雪世界上的野蛮狂战士,改造成了嗜血而光荣的太空野狼;而那伟大的基里曼,更是將马库拉格的纪律与璀璨文明,赋予了那曾號称“战爭之子”的第十三军团。 而今,第十七军团的战士们,对於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基因之父,心中既是怀著一份对未知的深切担忧,又更是带著一份万分炙热的憧憬——他们渴望知晓,那提供了一切神圣的基因,將他们锻造成如此超凡战士的存在,究竟是何种样的人物。 因此,对於这些自发地、如朝圣般跟隨著他们的万千民眾,第十七军团的战士们,便选择了以那如钢铁般的沉默,作为唯一的回应。 他们只是保持著那势不可挡的、整齐划一的行军步伐,向著那珞伽所在的圣城格瑞那达,毫不动摇地前进。 ----------------- 格瑞那达的城门前 那针对异教徒最后城邦的、漫长而血腥的围城阵地之上,那惨烈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城外那密如繁星、满山遍野的军营与帐篷,也依旧历歷在目。 刚刚以一场光荣的胜利攻陷了敌军的最后巢穴的埃斯塔利亚骑士与士兵们,尚不及享受胜利的甘美,便又要奉命,以那纪律严明、整齐划一的威严阵型,去迎接那来自天外的、尊贵的新客。 然而,对於这一在常人看来堪称严苛的军令,埃斯塔利亚大军从上至下,竟全无一丝一毫的怨言。只因那唯一的原因——那位弥赛亚麾下的、战无不胜的天使军团,即將抵达。 而弥赛亚本人,已然亲自宣布,將把这支天军,交予他们的圣王珞伽本人统率。 於是,这既是出於那虔诚到骨髓的信仰,也是出於那作为铁血军人的无上尊严——极为难得地,在没有任何一名军法官严厉呵斥的情况下,从最底层的持矛士兵,到最顶层的显赫贵族將领,每一个人,都在爭分夺秒地,將自己的盔甲打磨得如镜般鋥亮,一丝不苟地缝补著自己那饱经战火的袍服。 这一切所有的唯一目的,便是要作为圣王珞伽本人在其母星上的荣耀依仗,对他即將接手的这支天使大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们,绝不能在这些来自天上的神武战士们面前,有丝毫的失仪,让那些巨人看轻了伊比利亚人的錚錚傲骨。 而珞伽本人,此刻也脱下了那身惯常的黑色战甲,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甲冑。这副甲冑,乃是在那沦陷的苏丹国库深处所寻获的珍宝。 它不甚华丽,全无那些庸俗的金银装饰,但其用料之考究,却堪称极致——整副甲冑,皆以那来自遥远东方的、由大马士革的传奇工匠所亲手锻造的顶级花纹钢铁铸成。 这,正是珞伽这位崇尚朴实与实用的真骑士,所最为钟爱的甲冑。此时,他便身著这身新甲,亲自率领著伊比利亚几乎所有的文武百官与显赫贵族,出城列阵,静待著自己那些血脉子嗣的到来。 此刻,伊比利亚的士兵们,已然依据平日里那千锤百炼的严苛训练,以那威武雄壮的大方阵之阵型,密不透风地列队於珞伽他们身后——那是由数排手持沉重火枪的火枪兵,与那枪戟如林的长枪兵,所共同组成的、足以令任何敌人胆寒的钢铁方阵。 这使得珞伽身后,呈现出一派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的肃杀之景。 而那些尊贵的骑士们,则个个身披他们最为耀眼的重甲,各自骑乘著自己最为雄骏的战马,同样列队於附近。甚至,他们的战马,也都被披上了那绘製著各家族徽章的、厚重的马甲,无声地展示著各自主人的財富与荣耀。 至於那些在攻城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重型火炮,则被整齐地排列在另一侧。 那些训练有素的操作小组,也各自如標枪般站立於他们的火炮之旁,以同样的、准备接受至高存在检阅的肃穆神情,等待著那天使战士们的最终抵达。 终於,在那一阵令人心焦的等待之后,那一整队接著一整队、如移动的钢铁城墙般的灰甲战士们,终於沿著那曲折的乡间道路,出现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他们以那严整如刀切的阵型,列队而行,愈发的靠近,那沉重的脚步声,便愈发地撼动著大地。 而在阿斯塔特那浩荡的行军队列之旁,则是与他们几乎趋步同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朝圣者队伍。 这些自发跟隨著阿斯塔特们的平民朝圣者们,一路高唱著那古老而神圣的圣歌,高举著那绘製著耶穌基督与圣母圣像的旗帜与圣像画,他们,就这么一路无比虔诚地,跟隨著这些沉默的天使,来到了这里。 最终,第十七军团的阿斯塔特们,便如同一座无可撼动的、由钢铁与血肉铸成的山脉般,来到了由珞伽亲自统率的埃斯塔利亚大军阵列前方,约数十步远之处,然后,便骤然停下了那撼动大地的步伐。 “主啊……” 看著那已然清晰可辨、近在眼前的阿斯塔特战士们,此时,珞伽身后的一名白髮苍苍的老教士,不由得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念珠。他仰望著自己面前那身材魁梧、高出凡人几个头的超人战士,以一种近乎虚脱般的敬畏,喃喃地感慨道。 而那些伊比利亚的凡人士兵们,更是从灵魂深处,本能地感受到了那些阿斯塔特们所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压迫感。 然而,为了维护那新生的埃斯塔利亚王国不容玷污的尊严,他们仍然紧咬牙关,勉力地、纹丝不动地维持著自己那最为骄傲的姿態。 首先站出来的,是珞伽。他在万眾瞩目之下,从那文武百官之中,从容地缓步走出,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些沉默的、如山岳般的灰甲战士们面前。 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在他们双方那复杂的目光,於空气中交匯的那一剎那,珞伽与第十七军团的战士们,便瞬间,明了了彼此的血脉与身份。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再不需要任何凡俗的口语交流。 “吾主!吾父!第十七军团全体阿斯塔特战士,在此,向您报到!” 伴隨著那为首的、明显是军团长的灰甲战士,以他那如雷鸣般震撼云霄的怒吼,率先向著珞伽单膝下跪,这仿佛便是一道无可抗拒的神圣號令——第十七军团的全体战士,便如那倒伏的山岳般,对著他们面前的这个身披花纹钢甲的年轻男人,对著他们这初次见面的、赋予了他们生命与灵魂的基因之父,齐刷刷地,单膝下跪!那甲冑碰撞的鏗鏘巨响声,如一曲忠诚的讚歌,撼动了整个天地。 “我从帝皇那里,知晓了你们乃是他最忠诚的传道者,为他,去毁灭那些不遵他真理的异端邪说。这很好,这,便是真正骑士所应为之事——毁灭那神的敌人。” 在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寂之后,珞伽终於开口了,他那沉浑的声音,迴荡在万人屏息的寂静之中,显得那般意味深长。 没有任何一名第十七军团的战士,胆敢率先回答。所有人,都如雕塑般跪於原地,静静地、虔诚地,等待著他们的基因之父,说完他所有的话语。 “你们知道吗,我,便是在这名为伊比利亚的世界上,作为一名恪守古老信条的骑士,被培育长大的。然后,我成为了他们的国王。我,率领著这些伊比利亚的英勇骑士们,击败了那些不可一世的异教徒,將他们,从这南北拉锯的血战前线,一路驱逐,直至这格瑞那达的海岸尽头,並在此,最终,终结了他们数百年的统治。” “然后,我的父亲,那位一直被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虔诚崇拜的神明,便亲自,出现在了你们的面前。他,告诉我,还有一场,连伊比利亚最为癲狂的狂想家,都绝不敢去想像的、更为壮阔的战爭,正在那星海的彼岸,等待著我去打。” 此时,珞伽又继续以那种近乎自言自语般的、却又直击每一个灵魂的语调,缓缓开口。而无论是那些虔诚的伊比利亚凡人,还是那些跪倒的星际战士,都保持著那绝对的沉默,无比恭谨地聆听著这位圣王的话语。 这语言不通、文明程度天差地別的两拨人群,竟在此刻,如此不可思议地,达成了一致的、绝对的静默与倾听。 “从今天起,” 在微微顿了顿,仿佛在向整个银河宣布一道不可更改的諭令之后,珞伽以他那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声音,如此宣告,以此,为他的演讲,划上了那最终的、神圣的句点。 “你们,便是第十七军团,『光復者』。你们,是我的骑士,是弥赛亚至高的传道者,更是祂最忠诚的牧羊犬——那替帝皇,去守护『人类』这一庞大而弱小的羊群的,最为坚毅的牧羊犬。” 第二十六章 双方互相的文化衝击 依据人类帝国那庞大的政务庭院,对其治下无数星辰世界,依其文明之高低与技术之精粗所划定的森严等级,那名为伊比利亚的星球,这方尚沉浸於骑士与古堡、火器与那萌芽之重商主义的旧梦之乡,便毫无疑问地,被归入了那所谓的“封建世界”之列。 倘若,伊比利亚仅是一枚被帝国新近以刀剑纳入囊中的寻常世界,那么,依照那帝国摄政马卡多以其绝世智慧所亲手设计的、铁一般的税收体系,帝国,於此类世界,通常也只会徵收一点象徵性的、轻如鸿毛的什一税。 这税赋,或以这封建世界最能拿得出手的精锐武士来抵偿,或以当地所能开採的、那尚带蛮荒气息的原矿资源来支付。 然而,如今伊比利亚的命运,那悠长而缓慢的轨跡,將因那基因原体珞伽於此地被寻获,而被从根本上,彻底地改写。 伊比利亚,將成为那第十七军团永恆的总部与至高无上的母星。 在未来的岁月里,伊比利亚那些英勇无畏的骑士子孙们將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构成第十七军团那最为鲜活而忠诚的新血。 这,绝非第十七军团的孤例。在此之前,那些已然回归於帝皇帐下的基因原体们无一不是毫不犹豫地,將他们各自军团的总部,迁往了自己的母星。 他们都选择由自己最为熟悉的子民,来构成自己新的、更为信赖的军糰子嗣。 然而,对於那向来以无情毁灭偽神与异端邪说而威震银河、令群星为之颤抖的第十七军团而言,他们的基因之父,竟是一位生长於这样一个基督徒与异教徒彼此高举圣战之旗、信仰之虔诚深入骨髓的封建世界,並且,还无比骄傲而自豪地,成为了一名虔诚侍奉神明的圣徒王者——这其中所蕴含的辛辣讽刺与命运之奇诡,便足以令最沉稳的记述者,也为之咋舌。 若是换了其他那些更为桀驁不驯的军团,或许,早已有些战功赫赫、自视甚高的泰拉裔老兵会开始暗自腹誹,乃至密谋对抗他们这位素未谋面、且信仰迥异的基因之父。 然而,那第十七军团自创始之初便被烙入骨髓的、对上级极端服从的基因种子,却在此刻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使得第十七军团的战士们,几乎是出於本能地,毫不犹豫地去选择了遵从这命运的奇异安排。 更何况,珞伽本人,亦绝非那些愚昧盲目的、为信仰而信仰的狂热迷信之徒。在帝皇以那不容置疑的严令,明確禁止他將自己视作神明之后,这位伊比利亚的圣徒国王,便展现出了一种非凡的智慧与圆融。 他转而使用了一个极为棱模两可、却充满深意的词汇,来作为对帝皇的至高敬称——“弥赛亚”。珞伽亲自颁下諭命,要求伊比利亚的贵族、教士以及那万千虔诚的子民,在具体提及帝皇之时,都必须使用这个他亲自从《圣经》那古老篇章中所精心挑选的词汇,来形同那人类之主。 “弥赛亚”——这个神圣的名词,若是你仅翻阅那《圣经》的《新约》,那么,它便是被特指为那位行走於尘世之间、为万民传播无上福音的圣子耶穌基督本人的,用来形容那位命定的、唯一的救世主。 对於伊比利亚那些虔诚到骨子里的教士们而言,这个词,巧妙地、也至关重要地,並未在字面上否认帝皇本人那至高无上的神性。 因此,他们便自然而然地、且是极为乐於地,全盘接受了这一来自他们圣王的解决之道。 於是,在各地教会那庄严的弥撒与狂热的传道之中,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將这个伟大的时代,称颂为“弥赛亚降临之世”;將这场横跨星海、荡涤万宇的大远征,詮释为那由弥赛亚亲率天使与圣徒所发动的、终结一切黑暗的“究极圣战”,为的,便是在那无尽的群星之中,传播那唯一的、真正的信仰。 然而,若你是一位饱学之士,曾深入翻阅那更为古老的《圣经·旧约》,去探寻那在耶穌基督降临之前的、希伯来人先知所提及的原初之词,你便会发现,“弥赛亚”这个词,在最初的本源之上,便仅是单纯地指代那“受膏者”——那被上帝以圣油膏抹头顶、用以形容在地上完成了不朽伟业的人中之王。 对於知晓这一深奥典故的第十七军团某些博学军官,以及那些来自泰拉的帝国记述者而言,虽然这一称谓,依旧无比浓烈地充斥著伊比利亚本土那特有的宗教氛围,但这,已然是珞伽这位生长於此、並被此地信仰所深刻塑造的基因原体,在他那坚定信仰与对父亲无上忠诚的夹缝之中,所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与最为智慧的迁就了。 可以说,伊比利亚对於第十七军团所造成的文化衝击,尚且牢牢地处於他们可接受的范围之內。 事实上,伊比利亚那彪悍的民风,除了其那无可撼动的虔诚信教这一核心之外,並非十分令第十七军团的那些泰拉裔老兵们心生反感。 那流淌在每一位伊比利亚骑士血液之中的、视死如归的骑士精神,恰与阿斯塔特战士那至高的战斗精神,如双生子般暗合。 而伊比利亚那些凡人的骑士,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与高超武艺,也颇令第十七军团那些苛刻的教官们感到满意,认定他们,確是不可多得的、极佳的新兵来源。 而对於伊比利亚的本土子民而言,帝皇,这位他们眼中的“弥赛亚”所领导的、那横跨银河的庞大帝国,这个他们眼中的、活生生的“神国”,则令他们陷入了无比的、深深的迷茫。 那些隨同远征舰队登陆伊比利亚的帝国士兵以及记述者们,虽然都接到了最为严厉的军令,勒令他们必须尊重当地那古老而奇特的风俗, 然而,他们內心深处对於那些伊比利亚本土宗教的、那几乎无法掩饰的不屑,乃至隱隱的敌意,则令伊比利亚乡间那些淳朴的农夫们,大为迷惑,乃至心生惶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如果说,帝皇在以往岁月中,那坚决而毫不容情地打击一切宗教的雷霆行为,尚且可以被他们艰难地、自我说服地解释为“弥赛亚对於不信者的神圣討伐”的话;那么,这些帝国官员们所不遗余力宣扬的、那冰冷的科学与纯粹的理性,便只好被虔诚的伊比利亚人,以一种极为艰涩而拧曲的方式,强行解释为“弥赛亚本人的特殊教条”。 而那些隨军而来、身躯被高度改造、已不似人类的机械神甫们,这些半人半机械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异形存在,则更是直接在不少伊比利亚淳朴百姓的心中,引发了巨大的恐慌与惊嚇。 这一度愈演愈烈的恐慌,最终迫使珞伽不得不专门下达安抚人心的諭命,將这些来自火星的怪异使者,称之为“帝皇身边侍奉的、掌握了创世奥秘的炼金术师”,以此来安抚他那惶惶不安的子民。 不过,由於伊比利亚那至高无上的地位——作为一位基因原体的母星,它终究是幸运地,並未受到太多来自泰拉那庞杂而臃肿的帝国官僚系统的强行改造与摧残。 但不管怎样,这人类帝国与伊比利亚这古老世界的第一次接触,其间仍然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文化与信仰的衝突与涟漪。 然而,这一切的喧囂与纷扰,对於此刻的珞伽本人而言,都已然成为了最无关紧要的、尘埃般的小问题。 现在,他那如钢铁般坚毅的意志,所要倾注全部心力去完成的大事,便是依照他自己那不可动摇的意志,去亲手拆分、並重铸这支刚刚交予他手中的、崭新的第十七军团。 此时,那人类之主帝皇,已然率领著他那沉默而致命的禁军护卫,撤离了伊比利亚的地表,重返那无尽的星海。 大远征那吞噬一切的步伐,从不等人。 在离去之前,帝皇已亲自对珞伽下达了最终的督促——令他儘快、彻底地接手第十七军团的至高指挥权,確保这支军团,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投入到那波澜壮阔的大远征之中。 而对於珞伽而言,这支第十七军团,將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他將以其最为熟悉的、那在伊比利亚的血火中千锤百炼而成的神圣骑士团体制,將这庞大的军团彻底改组拆分成数个各自专精於某一致命战术领域的、如臂使指的骑士团。 更为重要的是,他,要以那专属於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方式,將伊比利亚这颗星球,彻底地打造成一个足以支撑起这场无垠圣战的、坚不可摧的虔诚王国。 而对此,他那深不可测的脑海中,早已有了无数的宏伟蓝图与奇思妙想正如那即將喷薄的朝阳,不可阻挡。 第二十七章 光復者的徵兵 托莱多大城堡,这座以巍峨巨石砌就的古老要塞,乃是由那早已湮没於战火的第一埃斯塔利亚王国所倾力修筑,用以拱卫那全伊比利亚至高的王冠之城——托莱多。 当异教徒入侵的狂潮將那古老王国推入最惨痛的深渊之后,占据托莱多古城的泰法军队,便將这宏伟的城堡充作了他们震慑四方的兵营。 这座城塞便也由此,沦为了异教徒楔在这片饱受蹂躪的土地上,最为重要的军事据点。 然而,当收復失地运动的圣战军旗,终於以燎原之势挥舞至托莱多郊野之际,那些盘踞於此的异教徒军团,竟慑於圣王珞伽的威名与天主再临的意志,未战先溃,如鸟兽散。 这座古老的埃斯塔利亚王都,便这般未经丝毫战火的摧残,奇蹟般地、完整地,重归於伊比利亚子民的手中。 在珞伽於那古战场之上,自石缝中拔出那柄天命所归的圣剑,加冕称王之后,托莱多大城堡,便成为了他本人的王家私產。 而那些直接受命於珞伽本人调遣的、最为忠诚精锐的骑士们也隨之入驻这古老的城堡,肩负起保卫那神圣国王的重任。 这些直接听命於国王的骑士,由此获得了一个崭新的、荣耀的名號——“敕令骑士”,或被称为“宪兵骑士”。 这名號,象徵著他们已然超越了那单纯封建领地与门户之见的狭隘束缚,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只为侍奉国王本人那至高无上的意志。 当人类之主帝皇亲身降临伊比利亚,与珞伽上演了那场命定的父子相认之后,伴隨著第十七军团正式入驻这颗星球,这座托莱多大城堡便也毫无爭议地、第一时间,成为了这新近得名为“光復者”的第十七军团,最为重要的核心驻地,以及他们那永恆的新总部之所在。 事实上,依据那由基因原体与帝皇共同签署的、全新的训令,整个伊比利亚大陆之上,所有那些曾为光覆信仰而建的骑士团城堡都將被奉献出来交由第十七军团全权使用。 而此前,为了保卫基督的荣光与光復那沦陷的失地,所艰难组建的、遍布大陆的所有神圣骑士团,其全部的英勇成员,都將义无反顾地加入第十七军团,成为他们最为宝贵而忠诚的新鲜血液。 在经歷那严苛到近乎残忍的筛选之后,唯有那些身体强健到足以承受那漫长的、近乎於重生的十九道基因改造手术的伊比利亚骑士方能蒙受那无上的恩赐——获得那“第二生命”,真正地脱胎换骨,成为一名身披灰甲的、不朽的“光復者”。 当然,这光復者即將开始从骑士中筛选新鲜血液的消息,也早已借著那封建世界所特有的、如风般无所不至的口口相传的消息网络,如燎原之火般传遍了整个大陆上每一座孤高的城堡与每一处显赫的贵族官邸。 在这伊比利亚,已没有一个骑士家族不曾听闻这件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对於那些世世代代渴望建立不朽功勋、以战功光耀门楣的骑士家族而言,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將自己家族中那些年龄最为適合的、热血沸腾的子嗣们,送往那已经入驻了光復者徵兵官的各个城镇。 他们以此,来希冀自己的血脉后裔,能有幸被那天使选中成为那身披灰色甲冑的、侍奉於弥赛亚与圣王座前的神圣战士。 而那些本就是骑士的显赫贵族们,其反应则更是热烈而直接——他们亲自披上自己那副象徵著家族荣耀的甲冑,骑上战马,身后率领著自己那忠诚的侍从与子侄,浩浩荡荡地,亲身前往第十七军团的各处徵兵站,进行那无比庄严的报名。 自发地从伊比利亚各地,如百川归海般赶来报名参加第十七军团徵兵考核的伊比利亚骑士们,其数目是如此之眾,以至於在珞伽本人的亲自肯首与諭命之下,几乎每一个伊比利亚稍有名姓的城镇,都举办了那盛大无比、热血沸腾的骑士比武活动。 这既是为了庆祝那收復失地运动的圆满功成,也是一场对那天使军团的、庄严的献祭之礼——他们要將这比武之中最优秀、最勇武的骑士们作为最珍贵的祭品,敬献给天使军团,让他们成为那新的不朽战士。 这传统的骑士比武活动,既无上荣耀,又极为血腥残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自四面八方的英勇骑士们,会在那特意搭建起来的、万眾瞩目的竞技场上,骑乘著他们披甲的战马,手执著那沉重而犀利的长矛,以雷霆万钧之势,互相向对方发起决死的衝锋。 能將对手率先击落於战马之下的一方,便能贏取那胜利者的桂冠,以及那来自周围高台上、无数盛装观礼的贵族女眷们那毫不吝惜的狂热欢呼与爱情的垂青。 而除了那惊心动魄的马上比武之外,骑士们的步行竞技,则更为直接与凶险——那是手持各式兵刃,在那沙土飞扬的竞技场上,与对手进行一对一的、真刀真枪的殊死格斗,直至其中任意一方倒下或认输为止。 这种真刀真枪、常导致流血与死亡的对决,因为其太过频繁地让许多本应荣耀战死於与异教徒交锋的沙场之上的英武骑士却平白无故地、毫无价值地死在了这和平年代的竞技场上,故而屡次遭到教会那严厉的谴责与明令的禁止。 然而,无论是那些寧愿冒著惨痛的伤亡风险,也定要亲身参与以博取那无上荣耀的骑士们,还是那些单纯只为围观取乐、嗜血如命的狂热群眾,都对教会那苦口婆心的反对,嗤之以鼻,毫不在意。 但如今,在这弥赛亚的天使军团那不容置疑的要求之下,这古老而血腥的骑士比武,竟成为了他们选拔新兵的重要准则。 因为在这一竞技活动之中,伊比利亚骑士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超凡的勇武,与那视死如归、悍不畏死的战斗精神,恰恰正是阿斯塔特们所最为讚赏的至高品格。 而且,这种与当地那深入骨髓的民俗巧妙结合的募兵仪式,也能在最大程度上,降低当地人对他们这些陌生来客的畏惧与牴触之情。 更为重要的是,第十七军团的那些身披白甲、掌管生命之秘的药剂师们,也会全程於一旁冷峻旁观那激烈的比武。一旦出现参与者被对方的武器造成了足以瞬间毙命的致命创伤,这些掌握了超乎这封建世界想像的医疗技术的药剂师们,便可即刻介入,以那近乎起死回生的手段,將那濒死的骑士从死亡线上拉回。 因为在阿斯塔特的眼中,凡是敢於主动踏入这生死竞技场之人,皆已是证明了自身勇气的勇武之士。 即便因此而遭受了致命的创伤,他,也已然拥有了接受那神之医术救治的无上资格。 事实上,这些自星辰而来的“光復者”们,对於伊比利亚当地的各种古老习俗,也並非全然抱著那源自所谓“文明世界”的、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见。 第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放下那身为帝国文明人高傲的有色眼镜的,便是那伊比利亚大陆上隨处可见的、精美而荣耀的骑士徽章。 在那场绵延了整整七百年的漫长圣战之中,为了在混乱的沙场上,能一眼区分那些来自不同地区与不同家族的骑士,伊比利亚的勇士们便世世代代地在自己的盾牌与那飘扬的军旗之上,绘製上各式各样、独一无二的图案与徽章,以此来辨別那敌友之分。 而同样地,既是出於在那战场上显眼辨识的实际需要,也是出於那身为一族贵胄的、不可磨灭的自尊之情,伊比利亚的骑士们,便自然而然地,喜好在自己那冰冷而坚硬的盔甲之上,进行极富个人色彩的徽记雕刻与华丽装饰。 对於这些在原体回归之前,其单调的灰色战甲上,尚是没有任何特色徽记的第十七军团战士们而言,伊比利亚骑士这种喜好个人徽记与独特盔甲装饰的、充满荣耀与个性的古老习俗,便不由得让他们心底生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有些胆大包天、且有著极高艺术天赋的第十七军团战士,已然开始在私底下,依据自己在神圣泰拉以及那漫长大远征战场上所立下的赫赫功绩,来私下委託当地那些技艺精湛的工匠,或是乾脆自己亲自动手去製作那专属於他们个人的、独一无二的骑士徽记,並以此开始深刻地认同起自己那由原体所赋予的、崭新的“骑士”之身份。 而在从军团那些敏锐的军官们这里,得知了这个自发涌起的、不可阻挡的趋势与潮流之后,身为基因原体的珞伽,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是为此喜上眉梢。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以最正式的军团諭令通过了这一將个人荣耀与军团传统相融合的宏伟计划。 而更为重要的是,在珞伽心中那已然成型的、宏伟的蓝图之中,他打算以伊比利亚那现存的、各个歷史悠久的荣耀骑士团作为那锋利的刀与凿,来彻底地改造、拆分並重铸这第十七军团的庞大编制。 他,要让第十七军团的每一支荣耀的连队都通过直接继承与血肉联繫,对应上伊比利亚的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古老骑士团。以此,来无限地加深这支来自冰冷虚空之中的军团,与伊比利亚这颗炽热的、他们新的故乡星球之间,那牢不可破的、血浓於水的纽带与灵魂深处的认同。 第二十八章 骑士团与军团,珞伽的改革 在那绵延了漫长七百年、將伊比利亚大地染成一片血与火之色的宗教衝突之中,为著保卫某一片被异教徒覬覦的危土,或是为了捍卫某一道在圣坛前以生命起誓的严肃誓言。 伊比利亚那些高傲而虔诚的骑士们,便会选择一条全然不同於侍奉某个封建领主的、更为荣耀却也更为荆棘丛生的道路。 他们,在教会那至高无上的祝福与国王那不容置疑的敕令之下,会选择一处险要之地,以巨石与信仰,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並以此为那至高无上的总部,创立一个將毕生奉献於刀剑与天主的团体——这,便是伊比利亚这方土地上,最具特色、也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军事群体,“骑士团”。 这些如繁星般散布於大陆各处的骑士团,其创立的初衷,其肩负的使命,各各不同。 其中一些,是在那漫长的战爭中的某一危急时刻,由教会与国王们为了儘快光復某一片被异教徒所占据的失地,或是为了將某一块战略要地从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异教徒兵锋下拼死捍卫,而临时组建的。 而另一些骑士团,则肩负著更为持久的重任——他们是为了维护某条至关重要的、连接南北的朝圣之途,或是某一条商贾往来不绝的贸易路线而成立的。 要知道,在那商品经济尚不发达的封建岁月之中,这朝圣之路与贸易路线,往往便是一体两面的、滋养著王国血脉的血管。 更有一些骑士团,乃是由那些心怀无限悲悯之心的慈悲骑士们,因实在不忍目睹那些在沙场上与自己並肩作战、如今却身负重伤的同袍与一般士兵,因缺医乏药而只能在泥泞与绝望中等待那痛苦而漫长的死亡,而下定决心、聚拢同道所组建的。 这类特殊的骑士团,相对於其他那些狂热好战、视鲜血为荣耀的同袍们,其行事,便显得更为仁慈与友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双方阵营之中,所有那些挣扎於死亡线上的伤兵,施以同等的、无私的救治。 而最令人嘖嘖称奇的是,在伊比利亚那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上,有几个將其总部设立於那繁忙港口附近的骑士团,他们竟在数百年的征战中,磨礪出了一种与他们那些纵横於马背上的同袍们截然不同的超凡技艺——他们极为精於海战。 事实上,那场在后世史诗中留下赫赫威名的、惨烈而光荣的勒班陀海战,便是这些精於水战的骑士团联合那些临海的伊比利亚王国对猖獗一时的泰法海盗,所发动的一场决定性的、復仇的反击。 而那以独臂之躯,忠实记述了这一切不朽史诗的著名记述者骑士塞万提斯,便正是在那场惊涛骇浪与血火交织的鏖战之中,永远地失去了他那握剑的手臂。 在这片大陆上那长达七百年的南北拉锯之中,这些骑士团,时而作为锋利的矛头,主动出击,收復那沦陷的失地;时而又化作那不可逾越的坚盾,誓死捍卫自己那被赋予的封地。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则更擅长与伊比利亚诸王国的勤王之师紧密联合作战,以那无间的默契配合,共同对抗强敌,而非单打独斗、各自为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在那位熙德的养子、弥赛亚的亲子、收復失地运动的神圣发起者与旗手、伟大的埃斯塔利亚之重建者、伊比利亚与埃斯塔利亚至高的神圣国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的至高命令之下,这些曾各自独立、威震一方的古老骑士团,便如百川归海般,正式併入了那新生的、统一的王国武装之下,成为了那捍卫信仰与国土的、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 而在那位弥赛亚,將那一整支由宛如天使般的阿斯塔特战士们所组成的、战无不胜的第十七军团,亲手赐予珞伽本人之后,这些荣耀的骑士团们,便无一例外地,怀著无上的虔诚与对未来战爭的憧憬,欣然將自己数百年积累的全部財產、城堡与武装,慷慨地交付於那新得名为“光復者”的第十七军团。 他们,正以最庄严的军姿,列队等待著,等待著那光荣的一刻——被筛选,被改造,从而成为那支天使军团中的一员。 与此同时,那高坐於托莱多王座之上的圣王珞伽自己,则开始著手,以一种唯他才具备的、兼具国王与原体的双重身份与绝世智慧,亲自主持那註定將载入史册的、將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大军事组织——那扎根於古老传统与信仰的伊比利亚骑士团,与那来自於冰冷虚空、象徵著绝对力量与帝国真理的阿斯塔特军团——有血有肉地、灵魂交融地,彻底合二为一的宏伟蓝图。 ----------------- 托莱多大城堡,核心议事厅 此刻,在这座古老要塞的心臟之处,那间被无数烛火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宽敞厅堂之內,珞伽,这位伊比利亚大地的至高王者,与第十七军团的军团之主,正以一种无比肃穆的神色,如一座亘古以来便屹立於此的雕像般,屹立於自己面前那张摊开著无数羊皮卷宗与星图的宽阔长桌之前。 他的身侧,是数名身披那如午夜般漆黑甲冑的宪兵骑士。 这些至为忠诚的卫士,早已在圣坛与御座之前,庄严地发下了那不容更改的誓言——他们將终身使用手中这柄锋利的圣剑,去誓死捍卫这神圣的国王。 国王的意志,便是他们挥剑的唯一方向。 而在那长桌的另一侧,那摇曳的烛光之下,则同样站立著数名身穿著那冰冷而肃穆的灰色动力战甲的阿斯塔特战士。 他们,正是那新近得名为“光復者”的第十七军团的各连连长。而屹立於他们最前方的那位,正是这军团的军团长本人。 此时,这位在昔日原体缺位的漫长岁月中,曾由帝皇亲自授予那军团之主无上尊位的、战功赫赫的阿斯塔特,早已將他自己所曾拥有的一切权柄与荣耀,毫无保留地、恭谨地交予了他的基因原体,他的血脉之父。 因此,他虽然依旧掛著那军团长的响亮名號,但他实际的权力,已然与身边那些同样优秀的连长同僚们一般无二。 如今的他,最多只能以这昔日全军之主的老迈身份,为这位新近接手整个军团庞杂事务的基因之父,提供一些审慎而必要的建议。 “如此说来,” 珞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厅堂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地,合上了自己面前那本厚重得如同城砖一般的典籍——《战策基理》。 这本奠定了当今所有阿斯塔特军团编制基础的圣典,正是在那权力交接的神圣时刻,由那位前军团长本人,双手颤抖著、无比郑重地,交予他的基因之父以供查阅的。 而珞伽,也確实於日理万机的忙碌之中,抽出了专门的时间,以他那超凡的智慧,仔细地阅读了这其中的每一个字句。 如今,他显然已阅读完毕,便抬起眼,目光如电般扫向他的前军团长,沉声询问道,“在帝皇寻回我之前,你们便已是依据这圣典所划定的作战编制行事。而在我尚未与你们於此地相聚之前的那漫漫数十年光阴里,你们,也已使用著这同一套编制,如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战爭机器般,运转了如此之久。是,这样吗?” “確是如此,吾主。”在听到珞伽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后,这位曾面对过无数可怖异形与黑暗存在而未曾变色的军团长,竟不由得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他那超人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极为沉稳地、反覆斟酌了自己將要出口的每一个字句之后,才给出了这简短而確定的回应。 ----------------- 正如这位军团长那谨慎的回答一般,在各自的基因原体如神跡般回归之前,帝皇麾下这些死亡天使们,便是以这本至高无上的《战策基理》,作为他们一切军事行动的准则,如是,度过了那漫长的、在星海中浴血奋战的数十年。 依据这本圣典那铁一般的记载,一整支阿斯塔特军团的编制,乃是由下至上,如一座完美的金字塔般,严丝合缝地构建而成—— 其基石,乃是由十至二十名最基层的阿斯塔特兄弟所组成的战术小队,与那由五至十名战士所组成的、掌握重型或特殊武器的支援小队。 在这之上,由两支战术小队与一支支援小队,共同组成一个排,由一名排长统领。而后,数个这样的排,连同其所配属的连指卫队与旗手,组成一个连,由连长指挥。不同的军团,其连队的规模或有浮动,但其內核如一。 连队之中,还编有数支由五至十名战士组成的重武器小队,以及那些可隨连队部署的老兵或特种作战小队。 此外,更有那用於快速突击的炮艇、用於运送兵员的犀牛装甲车、坦克分队,以及那提供致命火力的连队支援火力、古老而神圣的无畏机甲,以及那些精通机械奥秘的技术军士与掌管生命之秘的药剂师。 再往上,是那更为庞大的营级编制。通常,由五个连组成一个营,由营长指挥。其中,第一连为那匯聚了最强大战士的荣耀老兵连;第二、三、四连,则为执行主要作战任务的战斗连;而第五连,则为特种连,其下囊括了那些专业的突击、尖兵,或是令人畏惧的毁灭者小队。而那些人数眾多、实力雄厚的军团,则会在每个营中编入更多数量的连队。 营长之下,另辖有由高级专业技术人员组成的顾问团、那荣耀非凡的营仪仗队,以及那负责保卫营长本人的营指卫队。 同时,一整个营,还直接掌握著属於自己的突击巡洋舰、领航的导航者、用於轨道突击的空降舱与突击艇、轻型炮艇,乃至那在战场上如移动堡垒般的超重型坦克分队、悬浮突击分队与支援炮兵。 那技术军士社、药剂师部、无畏部队与侦察部队,亦是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两个如此实力雄厚的营合兵一处,便组成了那威震星海的“战团”,由一位指挥长统领。在原则上,每个战团当有一千名基层的阿斯塔特战士,但其实际数目,在漫长的战爭中多有上下浮动。 指挥长之下,同样辖有战团顾问团、仪仗队与卫队。 同时,一整个战团,更是直接掌握著如同战团战斗旗舰等主力舰、用於强攻行星的行星突击舰、负责护航的护卫舰群、炮艇群,以及那储存著无数神圣战爭兵器的战团甲仗库与庞大的军团装甲部队。 最终,数个如此强大的战团,便共同组成了那完整的阿斯塔特军团,由那至高的基因原体亲自指挥。 在原体那王座的周边,另辖有一个由军团內部那些最具智慧与经验的长老所组成的军团內圈议会,以及那来自各部门的顾问,包括甲仗库、星语团、导航者、智库、药剂所、舰队、驻防所,乃至其所统治的星区代表等等。 此外,还有那荣耀至极的仪仗队与原体本人的荣誉卫队。 同时,一整个完整的军团,更掌握著那广袤的行星领地、遮天蔽日的主力舰队、护卫舰队、军团甲仗库、药剂所与智库,以及那数目庞大的、由非阿斯塔特的凡人所组成的辅助军,与那包括了补给舰队、物资站、无数僕役、奴工与合同工在內的庞大军团支援部队。 ----------------- “原来如此。这般详尽而森严的编制,我倒已然是知晓了。” 在听完了军团长那蕴藏著无限信息的简短回应,並隨之以他那绝世的智慧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之后,珞伽在良久的沉思后,终於微微頷首。他那张线条坚毅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瞭然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缓声开口了。 “若这一套千锤百炼的军事编制,足以让你们在这残酷无情的大远征之中,成功地挺过那数十年的腥风血雨,那么,我珞伽,倒也確实没有任何妄加更改的、站得住脚的理由。然而,” 他的话锋,在此陡然一转,那声音中蕴含的威严与决绝,令在场所有的阿斯塔特军官们,都下意识地將身子挺得更为笔直,“若我不能够於此时,对它施加以专属於我的、一定程度的改革,那也便全然显现不出,在自我接管你们之后,这支军团所必將经歷的那番脱胎换骨的、伟大的新生。” “吾……吾主,这是您的军团,我们,皆为您的战士……以及,您的子嗣。您的意志,便是我们利剑所指的唯一方向。” 听到珞伽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语,那位前任军团长,心头那股不详的预感,便愈发地沉重了起来。 要知道,在那庞大帝国的暗处,早已流传起某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关於那些严苛的基因原体在回归其军团之后,对於那些曾让他不满意的子嗣们,所施行的血腥清洗的流言。 而其中最令人胆寒的,便是那位给第四军团施加了那臭名昭著的“十一抽杀律”的钢铁之主。 如今,看著自己面前这位正洋溢著温和而仁爱笑容的埃斯塔利亚圣王,这位光復者的旧军团长,其额头之上,便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身为一名阿斯塔特战士那不容玷污的尊严,以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基因之父的本能服从,终是压倒了一切恐惧。他咬紧了牙关,昂首挺胸,以最坚定的声音,宣誓了自己的忠诚。 “放心,我的子嗣。我,並不会去否认你们对於这支军团所立下的、任何赫赫的功勋。” 看著自己面前那冷汗直冒、却又强作镇定的前军团长,珞伽竟不由得微微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 “我听闻,你们在作为帝皇的『传道者』而征战的岁月里,曾发明了一个极为富有特色的、独一无二的职位。那便是,在你们將要彻底毁灭那些冥顽不灵的异端邪说者之前,你们会事先派遣一名身穿如死亡般漆黑的战甲、头戴那令人畏惧的骷髏头头盔、並手执一支带翼的审判权杖的单独使者,去向那些敌人,传达那『要么屈服,要么迎来彻底的毁灭』的、最后的神圣通牒。此事,是否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吾主!” 一听自己的基因之父,竟如此感兴趣地主动询问起军团昔日那些最为荣耀的征战传统,这位方才心中还满是无尽担忧与畏惧情绪的前军团长,便立刻將其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兴高采烈地,以无比自豪的语调,高声回应道,“这正是那些愚昧的敌人,之所以会如此敬畏地,称呼我们为『帝国传道者』,以及那『圣像破坏者』的缘故!” “好!很好!”珞伽听闻此言,眼中顿时迸发出了炙热的光芒。他开始在那铺满地图与星盘的长桌之旁,缓缓地、庄重地踱开了步子,一边踱步,一边以那充满了力量与感染力的声音,开口评论起来。 “这,方才是弥赛亚的骑士,所应当去行的荣耀之事!你们在那无尽星辰之间所进行的这场大远征,与我这数十年间,在伊比利亚这片故土之上,所亲率的、驱逐异教徒的光復战爭,其本质,竟是如此的异曲同工!乃是同一场圣战的不同战场!” “这一神圣的、独一无二的传令职位,亦应当被作为我们这支军团那不可磨灭的光荣特色,而予以永久地保留!待到日后,我亲率你们加入那波澜壮阔的大远征之后,对於那些胆敢不尊帝皇的无上號令,胆敢顽固拒绝帝皇所颁布的那璀璨帝国真理的、一切人或是异形的敌人,我们,都要如此,向他们下达那最后的、不容更改的通牒!” 说到此处,珞伽终於停下了他那如雄狮巡视领地般的踱步。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如燃烧星辰般的眼眸,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意志,扫向了长桌另一侧那些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的光復者军官们。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那最终敲定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缓声给出了他那必將改变整个军团命运的神圣意志: “正因如此,我,並不会去大规模地、粗暴地拆分军团那已然被证明为行之有效的、古老的战爭编制。 “我,將会首先亲手组建起十三支崭新的、各具传奇色彩的骑士团。这十三支骑士团,除了其中那支直接、且唯一效忠於我本人的至高荣耀的宪兵骑士团外,其余的十二支骑士团,它们每一个的名號与传承,皆是直接来源於我伊比利亚那漫长而光荣的歷史之上,那些传承有序、威名赫赫的伟大骑士团。” “而这些伊比利亚歷史上的古老骑士团,它们,也並非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庸之辈。恰恰相反,它们各有所长,各自掌握著这世间某一领域內最为致命的战爭技艺。有的精於骑战衝锋,有的擅于坚守城塞,有的乃是海战蛟龙,有的则是那无孔不入的侦察斥候。” “而这,便將是我们用以精细划分与淬炼我们这庞大军团兵种的,那最为锋利的刀与凿!与此同时,每一个古老的骑士团,它们那流传了数百年的、由无数先辈热血所浇灌而成的信条与道义,也將一併被继承下来!” “从此以后,当你们,我的子嗣们,在选择了加入这其中某一支骑士团之时,你们所要遵循的,便不仅仅是这冷冰冰的军团纪律。你们,更要去继承,並终身践行那支骑士团那古老的、不容玷污的信条与正义!” “如此这般,从今日起,你们,便將不再是那单纯的、只为战爭而生的阿斯塔特战士!你们,將光荣地成为,那人类之主帝皇的、至高无上的天使——並同时,作为我伊比利亚那不朽的、神圣的骑士道之精神的,唯一的、真正的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