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隋唐当功贼》 第一章 乱世家破 大业九年,夏。 从洛阳向东北,数月间竟未曾落过一场像样的雨。 田间的土地早已皸裂,纹路深得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褶子。 站在官道上往两边望,能看见有人顶著毒日头扛著锄头走,身后还跟著衣衫襤褸的孩子。 走得极慢,却没有人停。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著,车帘被热风掀开一角。 “这帮庄稼汉真是死脑筋。” 坐在车辕上的少年扯了扯领口,用袖子擦了把脸,“这般天,田里能长出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他屁股便被结结实实踢了一脚,整个人滚落车辕,跌坐在官道边的土里。 车夫嚇得连忙猛勒韁绳。 长孙无忌从土里爬起来,掸了掸锦袍上的灰,脸色铁青,转过头就要发作! 但,对上站在车头的少年那双眼睛,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高履行没有看他,目光仍在田间那些身影上。 “他们不是死脑筋,”他声音不高,“他们是没有別的选……” 长孙无忌跟著看了一眼,没说话。 “入秋之前要是存不下粮,”高履行顿了顿,“一家人怎么过冬?” 他说得很平,不像是在说教,倒像是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情。 这在哪个时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哪怕在那位先生所建立的时代之后,也没能避免…… 长孙无忌向来是个能看眼色的人,他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讲给他听的。 这时,车帘掀开,观音婢走了出来,站在车辕旁往田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哥哥,轻声开口: “四哥,兄长说得有理。你下来走一段吧,正好凉快凉快。” 语气平和,不像是在说教。 长孙无忌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满道黄尘,拍了拍袍子,表情难看得很,但还是没再上车,跟在车辕旁走著。 观音婢重新靠著车壁坐下,没再说话。 高履行斜了她一眼。 这个小姑娘今年不过十二三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神里有一种同龄人少见的东西。 不是早慧,是沉得住气。 高履行回到车內,撩开一角帘子,看著田间的人影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道后见过最多的场景。 人在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走著…… 他穿越到高履行身上时,这具身体才十四岁。 父亲高士廉因为与斛斯政交好,在杨玄感叛乱后被牵连,贬去了朱鳶县。 偌大的家,一下子散了重心。 如今他们这一行人,祖母、母亲、观音婢,加上他和长孙无忌,带著十多名部曲与僕役,正在往高氏老家蓨县赶。 前路说不上宽敞…… 高履行靠著车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乱世的底色。 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高家会起来,这片乱成一锅粥的天下最终会有一个姓李的人把它收拾乾净。 他甚至知道每一个关键时期的转折点。 他知道这些,像是知道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但知道结局,和眼下这段路怎么走,是两件事。 因为站在后世的上帝视角是一回事,用一具十四岁的肉身在泥泞里蹚出一条活路,是另一回事。 他父亲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来了又能带来什么?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而他现在坐在一辆顛簸的马车上,带著家眷,往一个离京师越来越远的地方走。 眼前这条路,得自己走,得他自己一步一步杀出来…… 就在他思绪未定之时,车队忽然急停。 “前面怎么了?” 长孙无忌的脑袋从帘外探进来,眉头皱著:“前面有动静,像是打起来了。” 高履行掀帘下车。 官道前方百余步,尘土扬起,隱约有喊杀声传来。 他眯眼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 “先让祖母她们掉头,走慢些,別散。” 部曲应声,车队缓缓向后移。 长孙无忌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有十几个骑马的,像是马匪。咱们赶快走。” 高履行却没动,继续看著前方。 尘土里有人在往后退,退得很乱,但始终没有溃散。 有两个人一直顶在最前面,一老一少,手里各持兵刃,像两根钉子钉在那里。 “不是劫道,”高履行说,“他们是在给后面的人断后。” 长孙无忌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那也不是咱们的事。” “去把箭矢都取来。“高履行转头看向身后四名部曲。 “诺。”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你就五个人,要衝上去?” “六个。” “我?”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你別开玩笑行不……” 不再理会他,高履行已经在看地形了。 官道左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右边是沟,沟沿高出地面半人。 位置合適,视角合適,如果分散开来,能从三个方向打。 那群马匪没有盾手,不懂结阵,被从侧面突然袭击之后只会乱,不会撑。 他上辈子做的事情,就是在乱里找那个不乱的点。 “四个人分开,听我的位置走。”他对部曲说,“先不要动,等我第一箭落地,再一起动。” 部曲们没有多话,散了出去。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高履行扔过来的一把箭和一张弓,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走远了。 前方,那一老一少还在撑著,但体力明显快到极限了。 少年的动作开始变形,老人肩上已经挨了一刀,在往下渗血。 高履行走到树影里,张弓。 呼吸,停顿,松弦。 弦声一响。 马匪应声栽落马下。 战场上的风向,往往就在一息之间。 最前面那个马匪举刀的手臂僵住了,人往旁边倒下去。 周围的人愣了不到半息,四面八方的羽箭便跟著飞来。 马匪开始乱了。 人一旦乱,就什么都完了。 最前面的人扔下刀往后跑,带著后面的人跟著散,原本的包围圈像被戳破的皮囊,一下子泄了气。 断后的中年人察觉到变化,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隨即扯开嗓子大喊:“援军来了!杀!” 他转身反衝,刀光劈出去,气势全变了。 高履行催马上前,追击溃逃的马匪,连发数箭,完全不给对方重新聚拢的机会。 马快,弓准,每一箭都有去处。 就在他追出二十余步之时,侧边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忽然动了。 那人翻身,手里握著刀柄,起身扔出,目標正是高履行的后背。 距离太近,前面的部曲根本反应不及。 “公子!小心!” 第二章 雪上加霜 那是个被当作死人撂在地上的马匪。 忽然间,只见他猛地翻身坐起,攥著刀柄往高履行背后掷去。 其余部曲们距离太远,根本反应不及。 然,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 一支射中那马匪的肩膀,人扑倒在地。 另一支擦著刀背斜飞,把那柄刀的轨跡打偏,最后刀尖划过马尾,跌落尘土。 高履行猛地回头。 长孙无忌站在官道旁,手里还攥著弓,脸色有些白,但站得很直,没动。 两人对视片刻,高履行点了点头,没说別的,拨马继续追击。 残余的马匪再无战心,片刻间便被悉数解决。 尘土渐渐落定。 高履行返回时,那群获救的百姓已经在互相查看伤口。 地上有人没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也大多掛了彩,包扎用的是从衣裳上撕下的布条。 见他几人回来,人群里有人带头跪下,其余人跟著跪,乌压压磕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高履行下马,將几人一一扶起,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两人都有伤,父亲的手臂渗著血,儿子肩上的伤口更深,却站得笔直,手里的刀还没放下。 “公子仗义出手,苏某感激不尽。” 父亲抱拳,声音沉稳,“在下苏邕,这是犬子苏烈。敢问公子名讳?” 苏烈? 高履行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那少年一眼。 年纪与自己相仿,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安静,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也没有年轻人惯有的那种浮躁。 刚才那一战,以两人之力护著几十个平民撑了那么久,换个寻常少年,腿早就软了。 只不过,他是苏定方。 他,並不寻常。 “高履行。正要回蓨县,苏先生若是不嫌,一同上路可好?” 苏邕看了儿子一眼,点了头。 人群里,一个青年走了出来,低著头开口:“公子……我们是青石村的人。村子被洗劫了,就剩我们几个……”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后面的人跟著跪下来,不说话,就那么低著头。 高履行看了这群人片刻。 “先跟著走,到了蓨县再说。” 说罢,便翻身上马,车队重新动起来。 马车旁,观音婢掀开一角帘子,看了看苏烈走路的背影,又看了看高履行,把帘子轻轻放下,没有说话。 蓨县,还有半天的路。 也不知道杨明前去打点这么久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杨明是高家的老人了,算起来在高家已经有十年时间。 自从先行探路的刘三半路失联后,高履行便不敢再轻易派人,直到入了信都郡地界,才让最信得过的杨明去打点前站。 只是没想到,不久后,他带回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惊喜』。 “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长孙无忌的一再追问下,杨明大口灌了一壶凉茶,这才道出原委。 原来,刘三並非途中逃跑。 他一路上打点驛馆颇为得体,见路程已过大半,估算著公子们赶路较慢,便决定先行一步赶往老宅。 只是没想到,当他回到老宅,敲开门的却不是熟悉的管家,而是一群陌生人。 他说明来意后,对方只丟下一句“老宅已被高家变卖”,便再不开门。 带著满心疑惑的刘三,便开始满城寻找老宅的管家与以往的僕役。 最终在县城外的一处討饭处寻到了老管家。 在一番询问之下,这才得知,就在前不久,东都传来消息,高家收到牵连。 时任县令王哲的妻舅家便带人住进了老宅,而后將他们全部赶了出来。 无家可归的几人,逃命的逃命,饿死的饿死,剩下这个老管家,年老体衰,只能在县內以乞討为生。 知晓情况危急的刘三正准备赶回报信。 却被埋伏的衙役打断了双腿,像一条死狗般被吊在城门外的旗杆上。 胸前还掛著一块“勾结土匪”的木牌,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长孙无忌当即破口大骂,对於高家老宅以及刘三的遭遇更是愤恨难平。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亏得那县令还是舅舅好友,竟然如此落井下石。” 高履行眉头紧皱,没想到刚没了一个家,这时另外的老家也没了。 “王县令也算是父亲的故交,按理说不该如此。” 说罢,他看向杨明,“你先去收拾一番,然后带著家中眾人隨苏家父子去武邑暂避,切记不可与大家说出此事。” “公子,我带你们去,我熟悉情况,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这群家丁自小便长在高家,对待高家的感情都是当做自己家一般,家中遇到此事,他们比谁都急。 高履行思考片刻,便点了点头,示意他悄悄带走几个身手好的家丁,不要惊扰了家里人。 他面见母亲並嘱咐眾人后,只说自己要带著长孙无忌先回家探路,购置好物品后再来迎接眾人。 可心思细腻的高氏怎能看不出事发有变。 但为了不给孩子们徒增压力,只好带著母亲与眾人前往武邑县暂住。 “去吧,早去早回。” 高氏別过头,不再多言,只是紧紧攥著婆婆的手。 “苏先生,接下来几日便劳烦您了。” “这是哪里的话,若没有高公子你,我和小儿早就埋进黄土了。” 说著,苏邕一把將苏烈拉到身边,“让定方与你一同,也好有个照应。” 高履行看了看苏定方身上的伤,摇了摇头: “苏兄还有伤,我们几人只是去探探对方虚实,不会起衝突的。” “行,那安顿好你的家人后,我再让定方去接应你们。” 高履行此去一行五人,长孙无忌自然不用多说,肯定会跟在身边。 而杨明则是挑了两个身手不错、自小在家中长大的家丁隨行。 几人一路策马狂奔,终是在晚间,关闭城门前来到了蓨县城外。 说是城池,不过是一堆夯土上砌著一座大门罢了。 若想进出,隨便翻墙便可。 时值隋末,城中的青壮早被煬帝东征高句丽时带走,这会儿应该正在归途。 只是能回来几人,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头探路的杨明忽然猛勒韁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原地踏步。 “怎么不走了?”长孙无忌皱眉,催马上前。 顺著杨明的视线,高履行抬起了头。 城门外侧的旗杆上,倒吊著一个人。 那人的双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折断著,鲜血已经乾涸发黑,胸前用麻绳掛著一块木牌: “勾结土匪!” 距离虽远,但那人身上的穿著显然是高家的制式。 杨明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手一下攥紧了刀柄,双眼充血:“是刘三!” 他刚要夹马腹,长孙无忌一把扯住了他的马韁,勒得马匹前蹄微抬。 “鬆手!”杨明咬牙切齿。 “看清楚,”长孙无忌声音有些冷,“旗杆底下有两个穿公服的閒汉在嗑瓜子。这具尸体不是掛给土匪们看的,是掛给咱们看的。你现在衝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一直沉默的高履行忽然开了口。 此刻的他脸色阴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城头: “硬闯的话,未必救不下他。但要全身而退……城墙上藏了暗哨,还配了军弩。现在过去,必死无疑。” 说罢,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具隨风轻晃的尸体上。 “杨明,你挑两个手脚乾净的,等我们明日去见县令后,找机会救走刘三。” 第三章 人走茶凉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高履行便已起身。 住处是城南一家不大的客栈,两层木楼,隔音极差,楼上走动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脑子停不下来。 老宅被占,刘三惨状,威胁已经临近家中,这些事一件件压下来,睡著才是奇怪的。 长孙无忌坐在窗边,下巴支在手上,看著外头晨间的街道,表情不太好看。 “你昨晚睡了吗?”高履行问他。 “睡了,”他顿了顿,“没睡著。” 高履行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搁在桌边的铜镜,整了整衣襟。 今日要去县令府上登门,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的礼数不能少。 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 “人在低处,礼先行。” 他上辈子不懂这套,这辈子却慢慢明白,有些时候,弯下去的腰是为了站起来时更有力。 两人採买了一些时令果品,又备了两坛当地的薄酒,这才往县衙方向走。 蓨县的街道不宽,两侧摆著零星的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有气无力。 城中的青壮几乎都被带走从了军,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街上走动的人不多,连脚步声都显得空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履行走在路上,眼神扫过两侧,没有说话。 这座城已经被抽空了。 县衙门外,两名差役靠著门柱打盹,见有人来,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何事?” “高士廉之子高履行,携友前来拜会王县令,劳烦通传。” 那差役打量了他们两眼,眼神里有几分漫不经心,转身进去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外,低声道:“不就是个小小县令,还要通传,当真是……” “辅机。” 长孙无忌闭了嘴。 片刻后,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前院,进了正堂,高履行才见到王哲。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保养得颇为精细,脸上的肉堆出一副富態相,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见两人进来,只是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贤侄来了,一路辛苦,坐。” 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上茶。 高履行坐下,把礼品奉上,笑著道了几句寒暄。 王哲听得漫不经心,手里的扳指一圈一圈地转著,嘴上应著,目光落在高履行脸上,又不时移开,像是在衡量什么。 高履行没有催他。 他在等。 他上辈子等过很多人开口。 有些人开口快,是因为想好了要什么; 有些人开口慢,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要。 王哲是后一种。 “大业九年了啊,贤侄。” 王哲嘆了口气,“本官知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你从洛阳一路过来,当知道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你父亲牵涉的是谋逆的大罪,这蓨县老宅若是还掛在高家名下,迟早会被上头查封。” “到时候,连带著你们这些小辈,也要吃瓜落。” 他把扳指攥在手心,从袖中抽出一封按著红印的文书,轻轻推了过去。 “贤侄,世伯有句话,今日不妨直说了吧。” 高履行看了一眼那封文书,没有去接。 “你父亲当年欠了世伯一个天大的人情。”王哲的语气还是那副老友敘旧的调子,“当时他亲口许诺,愿以蓨县老宅相抵。如今他人在岭南,字据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不是?” “这宅子,世伯不是强占,是替高家挡灾。字据在这,你签个字,这不仅是全了你父亲的信义,也是保你高家最后的血脉。” 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一步步绕过桌子,走近高履行,声音慢慢压低: “贤侄既然回来了,就做个见证,把这手印按了。你父亲的话,你来圆,这才叫孝心,不是吗?” 正堂里,院外几名衙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边,光线被挡住了大半,堂內暗了下来。 长孙无忌在旁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高履行侧身,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气氛僵在那里,没有人先开口。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那封文书,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眼,直视著王哲。 也不知是那眼神里有什么,王哲被看得微微一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隨即站稳,脸上的笑却有些绷不住了。 “既然是家父的承诺,也是世伯的一片苦心,”高履行的声音极度平静,像是一汪死水,“小侄自当遵从。” 王哲愣了一瞬,哈哈大笑,摆摆手: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贤侄一路风尘,世伯就不多留了,慢走,慢走。” 两人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高起来了。 长孙无忌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拐出了那条街,这才开口,声音低而压抑: “你怎么就签了?你就是不愿跟他讲,至少也该……” “说什么?”高履行走著,头也没回,“说他是诬陷?说字据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 “是假的,”高履行说,“但我们拿什么证明?” 长孙无忌沉默了。 “就算我们开口,他大可以说我们年幼无知,诬赖长辈。堂上是他的地,衙役是他的人,他要定我们的罪,比我们要翻他的案容易得多。” 高履行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像有一种东西压著…… “我签字,不是认输。”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往回走,长孙无忌走了几步,忽然放缓了脚步,声音压低: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既然宅子到手了,下一步他该是不想留遗患。” “嗯。” “那目前最大的遗患,是什么?”高履行偏过头看他。 长孙无忌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是你,和我。” 两人对视了片刻,脚步同时加快,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恰好撞见杨明三人归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刘三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城中,都没有刘三的踪跡,就连城外的老管家也不见了。” 长孙无忌走到窗边,侧身轻轻合上窗扇,用下巴向外努了一下: “对街,三个人,从我们出门就没动过。” 高履行走过去,从窗缝里扫了一眼,隨即退回来。 那几个人靠在墙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但站的位置极好。 无论高履行他们往哪个方向出门,都逃不过视线。 这种位置,不是隨便找个地方歇脚的人会选的。 “他动作倒是快。” 杨明皱眉:“公子,我们要不要……” “今晚,”高履行在桌边坐下,低声道,“我们这样……”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王哲背著手站在窗前,目送著主簿走出去,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散了。 他在官场里摸爬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签字是真的服软,有人签字,却是另一回事。 高履行签字时的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他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做到了一方大员,而当年他也是在最低处,被人逼著点头的。 王哲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胡思乱想什么。 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父亲流放在外,手里没有半点凭藉,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那眼神…… “来人!” 主簿折回来,躬身候著。 王哲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告诉城门官,今晚城门不要关。再去给山上传个信,就说有桩买卖,让廉冥存下山来。” 他顿了顿,把扳指套回手上,声音淡淡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情办利落点,別留把柄。” 第四章 斩草除根 入夜。 蓨县的夜安静得有些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城南一带还会有零星的说话声,或是哪家孩子的哭闹,再不济也能听见狗吠。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街道上空旷得像是被人清过场,只有更夫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敲著梆子,声音传来,反而让这安静显得更深了。 高履行趴在客栈二楼的窗缝旁,把外头看了许久。 对街早就没了动静,那几个盯梢的人傍晚时便散了,但散得太乾净,反而说明今夜有事。 杨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到极低: “那个跟出去的,我已经盯到他和城门官说话了,然后去了北边的巷子。据说,来往的都是些不乾净的人。” 高履行没有说话,盯著窗外,脑子在转。 今晚的目的,已经基本清楚了: 王哲不会亲自动手,他会找人,把这件事做成意外,做成马匪劫案。 城外確实有山匪,这不是秘密,事后一推,说是两个外地来的少年遭了匪,谁来追究,又拿什么追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带著人悄悄出城,王哲那边得到消息,只会加快动手,反而授人以柄。 “今晚不走,就在这等。” 长孙无忌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抬起头:“等他们上门?” “等他们上门。”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会有几个人?” “不知道,但不会太多。” 高履行从窗边退回来,把声音压到最低,“王哲要的是悄悄的,人多了反而不好收拾。城里的事他不好直接出手,最可能的是让山匪进城,把我们带出去。这样城里没有痕跡,出了事也是在城外,跟他没有关係。“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绑走,然后在城外再动手。” “对。” 长孙无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得让他们把人带出去。”他顿了顿,“只是床上睡的这两个……” “杨明,”高履行看向他,“你和阿四,今晚得辛苦了。” 杨明和那个叫阿四的家丁对视了一眼,没有废话,点头应下。 “被抓走不要动,等听到信號,再出来。”高履行低声交代,“真打起来不能硬来,等他们的人散开之后,再找机会。” 杨明咧嘴笑了一下:“公子放心,这点事还难不倒我们。” 布置妥当,他和长孙无忌借著夜色悄然离开了房间。 亥时刚过。 那几个蒙面的汉子来得悄无声息。 前头有个衙役带路,到了巷口停下,朝楼上努了努嘴,说了位置便退开。 为首的匪首廉冥存打量了一眼楼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四个人跟著他摸上了楼。 他们撬开房门的动静极小,是惯了干这种事的人才有的手法。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极沉,等蒙面汉子走到床边俯身下去,却发现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被子下面的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隨即便是一掌下去,沉沉地晕死了过去。 麻袋套上去,两个人扛起来,下楼,出门,融入夜色里。 廉冥存一路没有说话,在前头引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巷口的衙役目送几人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恭谨之色顿时散了,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手脚刚动,一只手从暗处出来,一把將他拽进旁边的小巷,横刀抵住了脖颈。 衙役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墙壁顶住了后背。 借著远处火把透来的一点光,他隱约看清了那张脸,是白日里那个登门的少年。 “別出声。”高履行把刀压低了一分,“他们今晚接应的人,在城外哪里?” “好汉饶命,”衙役声音发抖,“就来了这几个人,城外,城外西边的树林,他们把马拴在那,没有旁的人,真的,山上的人怕事大了闹出去,就只来了这几个。” 高履行又问了几句,確认消息对得上,这才退开刀。 衙役刚鬆了口气。 寒光一闪。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颈,软倒在地。 长孙无忌收刀,神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示意部曲跟上。 这乱世里,心软是一件奢侈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每回目睹,还是会在心里沉一下,然后把那个沉往深处压一压,继续走…… 城外树林。 山匪来得不快,他们扛著两个麻袋,脚程比空手时慢了不少。 廉冥存走在最前头,快到约定地点时,朝林子里打了个唿哨。 对面静悄悄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娘的,打盹呢?”一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几步,“人呢?” 廉冥存皱眉,伸手止住了他,站在原地不动,往四周听了听。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里夹著什么,他一时分辨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隨著风飘过来。 廉冥存当即抽刀,大喝道:“是哪路的朋友……”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奔他面门。 他反应极快,刀挥出去,硬生生將那箭打偏,箭簇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在黑暗里消失了。 可他身后的小弟没有这个本事,扑通一声倒下,连喊都没喊出来,这才让旁边的人意识到出了事! “有埋伏!” 人一慌,就会乱了脚步。 事一乱,就会出现意外因素。 地上那两个麻袋忽然从內破开,里头钻出来的不是白日那两名少年,而是两个攥著匕首的汉子。 还没等山匪反应,一人当胸一刀,旁边两名山匪倒地便没了声息。 埋伏在树影里的部曲同时动起来,箭矢从三个方向射来,打得山匪找不著方向,根本不知道对面有几个人。 廉冥存一眼扫清了局面,牙关一咬,挥刀便向杨明劈去。 杨明向后急滚,堪堪躲开,但右臂还是被刀锋带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浸湿了衣袖。 廉冥存劈完便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撤”,剩下的山匪哪还顾得上別的,撒开腿便跟著他往黑暗里跑,片刻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高履行从树后走出来,先去看了杨明的伤。 “没事,”杨明咧嘴一笑,脸色却有点白,“就是让那傢伙跑了。” “跑了就跑了,”高履行蹲下身,拿出隨身的布条给他扎住伤口,“你没事就好。” 阿四在旁边清点了一圈,脸色难看的低声道:“公子,这边都料理乾净了。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怎么了?” 阿四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移了几步,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火光照过去,是一处深坑。 坑不深,但够宽,里头躺著五六具尸体。 夏天天热,尸体已残破不堪,鼠虫早已过了几遍,衣裳和血肉搅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面目来。 高履行走近,蹲下身,借著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辨认。 那个穿著破烂粗布袍的,是老管家。 他死前身子蜷著,像是在睡觉,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那种绝望凝住在里头,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另一具,是白日消失的刘三。 四肢仍旧扭曲,面目全非,不用多想,也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 他是先行探路的,是第一个发现老宅被占、试图查清情况的人,是这件事里最先被盯上的人。 杨明站在坑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死死咬著牙,一声都没出。 阿四扭过头去,肩膀动了一下。 高履行盯著深坑,久久没有动。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接收了原主的很多东西。 记忆、情感、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牵掛。 这些家丁,他们的脸他都认得,他们从小在高家长大,有的连孩子都在高家做工。 跟了高家十几二十年,最后被扔进一个坑里,盖上泥土,像是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他沉默地蹲著,双拳慢慢攥紧,然后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这一拳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和那个原主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一些。 许久。 高履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走了,我们回蓨县。”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问原因,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第五章 图穷匕见 天,刚蒙蒙亮。 一具尸体,被人从暗巷里拖了出来。 血早已干了。 人却还睁著眼。 灯笼晃动,有人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何……何捕头?” 声音刚落,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蓨县县衙捕头,何刚。 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因为谁都知道,这位何捕头,平日里不常见光。 但凡出手,多半见血。 可现在,他死在了城里。 而且,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 …… 消息传进县衙时,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查!给本官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县衙正堂內,眾捕快齐齐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王哲站在堂上,脸色铁青,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为了义愤,他清楚得很,何刚是去做了什么,他死在这里,意味著昨夜的事出了岔子。 “一个捕头,死在自己县城里,你们是摆设吗!” 没人敢回话。 “还不快去查?”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很快,堂內只剩下两人。 “山上有传来信吗?” 王哲没有回头。 主簿孙无德额头已满是细汗,连忙摇头: “回大人,还没有。” “安排人去山上……不,你亲自去见廉冥存,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无德心中一沉,却不敢拒绝,只能连声应下,匆匆退去。 只留下王哲独自一人在堂內踱步。 踱了许久,他停下来,传来一名捕快,吩咐將夫人一家都接到县衙来,又令所有捕快回府待命。 捕快退去,王哲站在堂中,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不信邪,但他更怕死。 若廉冥存也出了事,那麻烦就不小了。 他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 也许只是何刚与对方交手时出了意外,也许那两个少年不过是负隅顽抗,山上的事依然顺利。 只是那侥倖越想越薄…… ----------------- “问我怎么回事?我还要问问你们王县令是怎么回事!” 廉冥存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把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我们死了十个弟兄,这笔帐该怎么算?说好的不过是两个毛头小子,可对面训练有素,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 堂下,一群山匪或坐或站,气氛压抑。 孙无德站在中间,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夹在官匪之间,两头都是刀。 “大当家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廉冥存笑了,笑得很冷。 下一刻,刀光一闪。 噗嗤。 孙无德带来的一名隨从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割开,鲜血直接溅了孙无德满脸。 他整个人僵住了,连擦都不敢擦。 尸体倒下,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屋內,瞬间安静。 “现在,可以慢慢说,要从长计议什么了。” 二当家將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乾,隨手插回鞘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无德嘴唇发白,声音发颤: “廉……廉当家……这……这……” 廉冥存眉头一皱,看了看二当家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死了十个弟兄。” 廉冥存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冷冷盯著他。 这时,二当家又走上前来,一巴掌將孙无德扇翻在地。 后者一脸迷茫,甚至有些委屈。 “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弟弟,也死在里面!” 孙无德被打得头晕目眩,却只能连连叩首: “几位当家息怒……大人定会补偿……一定补偿……” “补偿?” 二当家冷笑。 他缓缓转身,走到门口。 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火把一盏盏亮起。 人影,从林中不断走出。 一排。 两排。 三排。 黑压压一片。 “没错,二当家说的对,”廉冥存看了眾弟兄一眼,“既然你没带来说法,那我们就亲自去找王县令,要个说法!” 孙无德顿时脸色一变。 紧接著,就见二当家邪笑一声,两个土匪顿时架著孙无德向外走去。 “放心,只要王县令给的价码让人满意,我这些弟兄,不会做什么的。” 孙无德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他忽然明白。 这根本不是去“谈”。 而是进城要命啊。 “孙主簿,烦请带路……” ----------------- 王哲回到內堂时,脸色仍未缓过来。 外面是死人,山上没消息。 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著。 偏偏屋里却是一片聒噪。 “夫君,那高家还有什么好防的?”王夫人坐在一旁,语气里满是不解。 “是啊,姐夫。”一旁的妻舅翘著腿,半躺在椅子上,一脸不屑。 “高士廉都被贬到岭南了,高家早就散了。” “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 “你至於这般如临大敌?” 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我看你,就是自己嚇自己。” “你们懂个屁,妇人之见。”声音不大,却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可是……” “够了!”声音陡然拔高,两人都是一愣。 王哲挥手打断两人,“这几日你们就待在府衙,哪里都不许去。” 他说著,看向妻舅,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那点人,全调进来。” “一个都別落。” 妻舅皱眉:“至於吗?” “那小子要是真敢来,”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刀柄:“我让他横著出去。” 王哲没有接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信任。 只有厌烦。 他很清楚,这种人,平日里叫得凶。 真出事,准第一个跑。 “按我说的做,”王哲转过身,不再看他,“否则,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城。” 妻舅脸色一变,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屋內气氛一时间凝重下来。 王哲站在原地,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只是他不知道,高履行几人不仅已经返回了县城,而且此刻就在府衙对面的茶摊中。 高履行端著茶碗,目光始终落在对街的大门上。 “这是第三批了,”长孙无忌压低声音,“看来王县令比我们想的谨慎。” “不是谨慎,”高履行把碗放下,“是怕死。” 长孙无忌隨即轻笑:“那倒是更好,越怕死的人,越好对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城门官打扮的人满头大汗,几乎是跌进了府衙大门。 高履行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杨明:“去跟著他们来的路看看,出了什么事。” 杨明点了点头。 起身时,不紧不慢地在桌上放下一枚铜钱。 像个普通食客,转身离去。 “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长孙无忌收回目光,“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履行听完,沉默了片刻,点头。 府衙內。 王哲刚压下心头的烦躁,还未坐稳,便被一声“大人,不好了!”惊得猛然抬头。 “慌什么!” “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是主簿大人回来了。” “他回来怎不来见我?” 这城门官也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也不兜圈子,“陪主簿大人还有廉大当家的……” 王哲一喜,这算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好消息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让他们一起来见我。” 然,城门官依旧低头,战战兢兢,王哲这才意识到事有不对。 “怎么回事?” “……不止他们。” “山上的人……几乎都下来了。” 王哲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 “他廉冥存想干什么?” 城门官不语,不敢接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王哲深吸口气,“好!去请他们来见吧!” 那城门官却迟疑了一下。 声音更低了几分:“大人……他们要您去迎……” 第六章 狼狈为奸 在堂內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之后,王哲整理好衣襟,恢復了往日的神色,带著一群捕快向外走去。 他不是没想过调兵,可城门官一句话提醒了他: 郡內驻军的青壮早被抽走了,留下的不过是老弱和吃空餉的关係户,调过来只是增加笑话。 在见到县令王哲亲自带人到城门迎接自己后,廉冥存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隨意挥手: “都散了,別嚇著百姓。” 话音一落,山匪哄然四散,虽散,却不远。 百姓远远避开,连街边叫卖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廉冥存立在最前,神色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宴席。 “告诉你的人安分一点,不然,休怪本官不留情面。这如今还是朝廷的天下!” “放心,”廉冥存上前牵住县令的手臂,“弟兄们向来安分得很,只是许久未曾下山而已,来见见世面……” 这话虽有威胁,但自知理亏的王哲只是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府衙走去。 面子给了,谈的不过是钱。只要拍死高家,钱他王哲根本不在乎。 一路无言。 只是气氛,比方才更沉。 经过后院时,两名少年正背著粮食跟在管事身后往伙房送,步子不紧不慢,与旁边的人说著话。 廉冥存扫了一眼,忽然笑道: “王大人倒是勤政,这县衙,人丁兴旺啊。” 王哲脚步未停:“与你无关。” 进了正堂,见主簿早已没了血色,如行尸走肉般跟在廉冥存几人身旁。 王哲扫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都先下去吧!” 僕役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主簿更是几乎跌撞著逃出堂外。 廉冥存见状,摆了摆手。 身后几人也退了出去。 二当家的还想说些什么,但遇上廉冥存的眼神,话也就咽了回去。 待屋內只剩下两人后,王哲率先开口: “你带这么多人下山是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廉冥存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茶凉了。” 他抬眼看向王哲。 “就像你这人情,也凉了。” 王哲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廉冥存眼神变冷,“这次和你说好的价码可不一样。” “这次是意外!” “我不管什么意外,”廉冥存大手一拍,“我死了十个兄弟,我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你……” 王哲没想到他这么硬气,但他一堂堂县令,怎会被这般嚇住,很快便恢復了镇定。 “你想要什么?” “十万贯。” 王哲闻言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著廉冥存,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要钱,还是要命?” 廉冥存也笑:“命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拿什么换?” “你想要的,我都给。” “比如?” 廉冥存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高家的人头。” “还有……你往上走的路。” 堂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王哲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 廉冥存起身,走到王哲身旁,声音压得更低: “事后,土匪杀人,官军灭匪,你这县令恐怕就可以往上抬一抬屁股了。 “到那时,你吞了高家私產,又抄了数家银钱,区区十万贯,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而且,郡內的大人们,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王哲愣住。 他不是惊讶这个结果,而是在意那句官军灭匪! “我灭什么匪?” “我带来的这些人就是!” “你!”王哲霍然起身,“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兄,这些年,我给你和这群大人干的烂事已经够多了,你难道还想让我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不成?” 说完,廉冥存笑了:“你不会以为……”他指向门外,“他们还能活著离开吧?” “他们是匪。” “你是官。” “匪死在你手里——” “天经地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哲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 想得很快。 也很深。 这一局,不是要钱,是要,脱身。 “真是好算计。”王哲冷笑。 廉冥存笑而不语,只是紧紧盯著王哲双眼,“王兄可愿?” 在极致诱惑面前,危险与机遇並存。 王哲也並非不是投机之人,对於这个机会他当然认为有利可图,也可收穫良多。 但还是故作犹豫摇了摇头,“事后郡內大人们那儿还要打点,十万太多了,二万!” 廉冥存冷笑一声,“八万!” “三万!” “七万!” 王哲摇头。 “我会让他们打劫一番县內所有大户。”廉冥存再开价码。 贪婪,在两人眼中相撞,隨即一闪而过。 最终。 王哲咬牙: “四万贯。” “不能再多。” 廉冥存看了他片刻,忽然一笑:“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 像是老友。 在这一刻,以县令之尊,勾结土匪,卖掉了一县…… 殊不知,这正堂后面,两双耳朵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眼中杀意几乎压不住。 “这等畜生,也配为官?” 高履行一句话没说,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冷,但还是按住了隨时要暴起的长孙无忌,把他拉进暗处。 “杀了他们,”长孙无忌声音更低,“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高履行却摇头。 “杀了,然后呢?” “城中数百山匪,无主而乱。” “你来收?” 长孙无忌一滯。 就是因为这般世道下,有著种种如王哲一般的官员。 也是间接的腐蚀了这大厦將倾的大隋。 可,这又能如何。 朽木已从芯开始烂了…… “既然他们已经把局铺开了,”高履行的目光在后院內扫了一圈,“我们就將计就计。” 长孙无忌原本还愤怒的神情当即一愣,“你想要做什么?” 高履行低声说了几句,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这太险,万一出了差池……” 高履行却摇了摇头,“留这种官员一天,就是对百姓的迫害加深一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那我们把他直接杀了也好,下毒也成,我们有的是办法,总之完全不用以身犯险的。”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再对上高履行的眼神,到底没有再开口。 高履行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起了某位一般,嘆气道: “我不这么做,我会后悔……” 说罢他微微一笑:“放心,我心中有数,你到时候这样……” 第七章 以身入局 两日。 整整两日。 蓨县无事。 但越是无事,越让人心惊。 县衙之中连脚步声都轻了几分,下人们走路都绕著正堂走,生怕触了县令的霉头。 王哲坐在堂上,指尖轻轻敲著案几,一下一下,不急,却让人心烦。 “姐夫,要我说你就是多虑了。”妻舅吕文打了个哈欠,半躺在坐垫上,满脸不耐,“那小子若真有胆子,早就来了,还能等两天?依我看,早跑了。” 王哲没有理他,停下了手指,继续等。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跌跌撞撞衝进来,脸上掩不住喜色:“大人!有消息了!城北废宅,发现那高家小子的踪跡!” 王哲猛地起身,他笑了,笑得很轻:“好!敢回来就好!” “传令,马上派人去將此僚给我抓回来!” “这事就交给我吧!”吕文见状,笑著上前看向王哲,“姐夫放心,保证將事情办好!” 王哲点头,“顺便去告诉廉冥存,说人抓到了。” 目送他离去,重新在椅上坐下,又敲起了案几。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廉冥存的计谋不坏,但廉冥存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钱给了,功劳他王哲拿,但廉冥存拿著乾净的身份,依旧是颗定时的炸弹,隨时可以引爆。 这件事,不能有活口。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高履行便被五花大绑的押了回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条死狗,被扔在堂中。 廉冥存也带著二当家的恰逢赶回。 “就是你小子当时带人杀了我兄弟?”二当家率先越过廉冥存,一把將高履行从地上薅起。 高履行慢慢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嘴角还有血,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是我。” “找死!”二当家抬手就要砸下。 “且慢。”王哲走近,蹲下,拍了拍高履行青紫的脸颊,声音温和得像是老友敘旧,“人呢?长孙家那个孩子,还有你身边那几个人。” “我们去时有两个人翻墙跑了,廉大哥的人已经追去了。”旁边手下回话。 王哲欣慰地笑了,“你看看你,眾叛亲离,怎么有胆气回来的?” 他拍了拍高履行青紫色的脸颊,继而恶狠狠道: “你若走了。” “我未必找得到你。” “可你偏要回来。” 他俯身贴近高履行,声音轻得像蛇: “我会派人找到长孙家那条丧家之犬,”脸色逐渐变得阴邪,“然后找到你的家人,將他们带到你的面前,让你亲眼看到他们惨死在你身边。” “哈哈哈!” 周遭几人隨之大笑。 高履行强睁双眼扫过几人,心底愈发觉得自己所做是对的。 “將他带下去,今晚设宴,犒赏弟兄们。” 他不动声色地和廉冥存对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大当家的,弟兄们?” 二当家上前,廉冥存自然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这是他先前答应眾人的,事成后允许他们洗劫城內所有大户人家。 “去吧,手脚麻利点。” 廉冥存坐在原处,等人群退尽,堂內只剩他和王哲,这才开口,声音极平:“钱,什么时候给?” “事成之后,”王哲回到座位,拾起茶盏,“我王某人,说话算数。” 廉冥存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他当然知道四万贯拿不到手。他也从来没指望拿到。 他要的,並不是这些…… 夜。 很快降临。 这一夜,没有月亮。 先响起的,是一声惨叫。 然后,整座城里的大户家里,乱了! 悽惨的哭声喊声不绝於耳。 街道似乎陷入了人间地狱一般。 有反抗的。 很快就死了。 有巡夜的捕快试图阻止。 尸体,很快躺在街上。 只剩下零星的哭泣…… 登闻鼓响了一声。 很快停了。 鼓面上,多了一道血。 这一夜。 没有官。 只有匪。 这一夜,反而是家中没有什么钱財的普通百姓躲过了一劫。 陆续回来的土匪,手里拿著劫掠来的財货,满脸贪婪,鱼贯进入县令备好的大院。 院內酒食已经摆满,灯火通明,与院外的哭声喊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喝!” “这一票,痛快!” 土匪们大笑,满脸血与酒混在一起。 二当家一脚踩在椅子上,仰头狂饮,高喊道: “老廉!” “这才叫活著!” 也不等廉冥存答覆,二当家一只脚踩在木椅上,仰头猛灌了起来。 眾人鬨笑。 举碗。 痛饮。 廉冥存坐在主位看著他们,一言不发。 这些都是往日里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些人,跟了他很多年。 杀人,放火,抢掠。 一起活。 也一起死过。 他的眼中只是闪过那么一丝不忍,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冰冷的平静。 王哲见时候差不多了,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当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廉冥存的变化,二当家的摔碎了酒罈,忽然凑近,满脸酒气: “大哥,你怎么不喝?” 廉冥存笑了。 “喝。” 他举起酒碗。 轻轻一碰。 “老二,下辈子活得精明些,想夺权,先想想你是不是那块料!” 啪。 酒碗落地。 紧隨其后便是一人接著一人捂著肚子倒下,口吐白沫,整个院子里哀嚎声和翻倒的桌椅声混成一片。 二当家此刻就算是再傻,也反应了过来。 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酒碗,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廉冥存: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今晚这酒……” 还不等说完,他只感觉浑身无力,跌坐在地。 一口鲜血顿时从嘴中涌出: “廉……冥存,你……狠……” 廉冥存没有回答,就那么看著他,直到他不再动弹。 望著眾人纷纷倒下,院门也在这一刻被猛地撞开。 一束束火把亮起,穿著官服的士兵开始涌入。 扫了一眼不见踪影的王哲,廉冥存嘴角微笑,在官兵彻底涌入的最后一剎,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 县衙公堂內,王哲听著城中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看向堂下主簿等人,字字清晰: “城內土匪造乱,本官已安排郡內守军进行剿匪,尔等立刻出衙协助,务必不放走一个匪徒,还我蓨县百姓安康!” 堂下眾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齐声称是! 谁也没提这些匪,是谁放进来的。 王哲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 升官、发財、灭口,这一局,刚刚好。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隨后缓缓起身回到后堂,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妻舅。 “人都安排好了吗?” “都埋伏好了,就等他们来了。只是姐夫……这廉冥存真会来吗?” “哼,”王哲冷笑一声,“这帮土匪都是利益薰心之辈,更何况这个廉冥存,他一定会不留后患的。” “我太了解他了!” 吕文闻言,恶狠狠道:“放心吧,只要这廉冥存敢来,定要他有来无回。” 王哲点头,待吕文退去,房间陷入寂静。 他抚摸著堂內桌上那早已写好的案情奏摺,冷笑道: “这世道,谁狠,谁活。就让我来当,这最后的庄家吧!” 就在他沉浸在胜利者的喜悦中时。 门。 吱呀一声。 开了。 又关上。 王哲一惊,猛然回身。 他以为,来的是廉冥存。 但不是。 而是…… 手中握著长刀的,高履行。 第八章 兔死狐烹 “是你!” 王哲看见高履行进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 不是喊人。 而是……笑。 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开口: “贤侄,”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你来得正好。” “这一切都是那群土匪的算计,世伯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似乎感觉话语有些轻。 见高履行依旧冰冷的站在门前注视著自己。 王哲连忙起身走向案后。 从下方拿出一方红布盖著的盘子。 掀开红布。 金光,在烛火下刺眼。 一盘明晃晃的金子整齐呈在上方。 这是他原本准备留给郡守的大礼。 如今,是他却成了他想要爭取活下来的一丝机会…… 见高履行仍旧不为所动。 “贤侄,高家所有產业,世伯早就替你保管好了,现在物归原主,悉数奉还,世伯另备万贯作为赔礼。” 他缓缓向前,语气里带著长辈特有的感慨,“我与你父亲也算世交,他逢难这段时间,世伯哪日不是寢食难安,要不是那群土匪从中作梗,世伯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事来的。” “我还可以让你在县內当捕头,我甚至可以保举你到郡內太守大人身边当差。贤侄,只要你开口,都好商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以为他还能谈,但对面的少年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王哲说完了,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今天来,不是为了要什么,他只是来结束一件事的。 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王哲脸上的笑。 一点点崩掉。 “真的……不能再谈谈了吗?” 高履行终於动了。 一步踏出,声音极平: “你想如何谈?我高家老管家当初是否与你谈过?我高家刘三是否与你谈过?你是怎么谈的?” “就为了几个下人?”王哲一脸不解。 空气,瞬间冷了。 高履行停住。 看著他。 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人?”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从小陪我长大的家人!” “可他们不过是一群下人而已……” 王哲沉默,他不觉得那是问题,他觉得高履行是在说废话。 这世上哪有不分贵贱的人? 这少年,读书读坏了脑子? 高履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让人发寒。 “在你眼里……人,是分贵贱的。” “那我问你。” 他抬刀。 指向门外。 “今夜死的那些人,算什么?” “被你设计残害的无辜百姓又算是什么?” 王哲沉默。 他不觉得那是问题。 高履行却点头,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 “利益薰心的人渣,只在乎自己……” 噗! 话音落下,高履行手起刀落。 “这一刀……是为了全县被你残害多年的百姓。” 噗! “这一刀……为今夜被你卖掉的人。” 第二刀,更深。 王哲倒下。 挣扎。 “等等……我可以……” 最后一刀,直插胸口。 王哲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的涣散,最终定格在胸口这把刀上。 似乎他直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死…… “这一刀,是为了老管家,为了刘三……” 似乎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原本就带著伤的身体,在这一刻终於撑不住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倒下。 藏在暗处的长孙无忌连忙跑出来,一把將他扶住。 就是他,从一开始便与高履行一道扮作送菜的伙计,混进了县衙。也是他,在高履行被押后趁看管鬆懈之机將他救了出来,一直候在暗处。 他一直在。 这一局,从来不是一个人。 两人靠在墙边,高履行喘了口气,低声道:“走。” 他们刚推开后堂的门,正堂那头也猛地闯进了一群人。 “狗县令黑吃黑,为弟兄们报仇!” 双方在前后堂之间猝然对视。 “是你!” “是你!” “你们?” 正堂內闯进来的正是廉冥存带著几名土匪。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履行。 而是,王哲的尸体。 刀,还插著。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有意思。” 夹在两方中间的,是等在此处的吕文。 他也看见了王哲的尸体,脑子里先是天塌了,隨即涌上一股莫名的喜意:王哲死了,王哲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这么一想,他反而不再去管那受伤的两人,转头恶狠狠地盯向廉冥存: “果然被我姐夫猜对了,你真来了!”他拍了拍手,“弟兄们,出来!” 然而几息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 从后堂两侧,缓缓走出四人。 是杨明与几名高家部曲。 长孙无忌靠在门边,眼神懒懒地扫了吕文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嘲弄:“你们备的那些毒,我顺手也给你的家丁下在了饭里,估摸著这会儿已经发作了。” 吕文闻言,脸色一白。 握刀的手也渐渐开始发抖。 杨明在见到吕文后就双眼通红。 下一刻! 杨明便冲了上去! 一刀! 直接捅入胸口! “是你杀了老管家与刘三!” 他咬著牙,用力双手將刀拧动: “你真该死啊!” 廉冥存看著这一切,脸上带著探究的神色,缓缓扫过堂內眾人,目光最终落在高履行身上。 就在他准备要黄雀在后,不留后患之时。 高履行不知从哪缓缓拿出一柄弩箭架在了手臂之上,对准了廉冥存。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是从来没见过此种武器。 那並不像军中的弓弩,因为没有那么精致。 但冰冷的箭矢对著自己,让他本能地停了停。 下一刻他收了那丝迟疑,冷声道: “上!杀了他们!” 嗖——! 一人倒。 再一箭——! 第二人。 钉在门上。 血,顺著木门往下淌。 堂內所有人停了一瞬。 廉冥存眼神变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少年身上,感到了不安。 不是因为那弩多厉害,而是那两箭的速度和精准,还有对面那双手,端著那架东西纹丝不动。 而另外上前的几人,则是与杨明带著的部曲缠斗在了一起。 廉冥存想要挥刀上前,但想到刚刚那箭矢的速度,想到了自己准备好的万贯家財,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剩的几人。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必须杀了这个少年。 想到这,他当即握刀带著剩下的几名土匪衝著高履行杀了过去。 对方人多势眾。 虽说高履行这几名部曲各个身手不凡。 但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公子身上带伤,只能且战且退。 渐渐,他们便被逼近了屋中。 “公子,你和长孙公子先撤,我们断后!” 第九章 报仇雪恨 刀落! 血溅! 杨明一刀劈翻面前土匪。 转身冲向高履行。 上辈子高履行习惯的是断后掩护队友撤离,而不是自己先走。 这一世,让他去做逃兵,他做不到。 高履行摇了摇头: “我还能动,他要的不过是我,你们找机会跑吧!” 杨明见公子强撑著站起,已经拿起了刀。 他愣住了。 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辈子,能遇到这般能为了他们这群下人同生共死的公子。 值了! 当即不再多说,杨明与部曲几人也不再保守,拼了命的开始反击。 高家如此待他们,他们纵死无悔。 他们要为公子拼得一线生机。 “兄弟们!” “拼了!” 廉冥存脸色一沉。 这帮人,疯了。 他一步踏出,刀势暴涨! “那我就先宰了你!” 刀落! 高履行抬刀。 挡。 第一刀。 震得手臂发麻。 第二刀。 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砰! 重重砸地,一口鲜血喷出! 挣扎著还想要起身。 但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他忽然有点不甘。 不是怕死。 而是还没开始…… 长孙无忌扑上来拦了一刀,也被廉冥存一脚踢飞,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 高履行无奈嘆气闭上了双眼。 命数已定…… 就在廉冥存將刀举起这一瞬! 鐺!! 火星炸开! 刀刃没有加身。 而是被另外一柄刀给打偏了出去。 下一刻,只见一柄长枪直击廉冥存后脑。 感受到了脑后生风,这是死亡的威胁。 廉冥存瞳孔一缩! 只好放弃斩杀高履行,强行转身格挡与来者拼杀在了一块。 高履行猛地睁眼。 看见一个人。 少年。 持枪。 立在他身前。 背影挺直。 像一桿枪。 苏定方。 他笑了! 是苏定方赶来了! 苏定方收枪,回头看向高履行,开口第一句话是:“来晚了。” 他到达城外时,便发现了城中的异状。 顺著杨明早先留下的標记,找到了这处,入堂时,正好撞上廉冥存那一刀落下的时机。 他来得不晚,也不早,刚好够用。 “剩下的交给我!” 少年期的苏定方,在这时便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与廉冥存这位至少三十多的壮年拼杀在一起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还隱隱有著压制的趋势。 这不禁让高履行几人大喜。 却是让廉冥存大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高履行身边竟都是高手。 廉冥存再一次被逼退! 这少年,不对劲! 太稳。 太狠。 太准! “你是谁?!” “杀你的人。” 话落。 枪再进! 逼得廉冥存连退三步! 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打下去了。 再看四周。 因为没有了自己的加入,再加上那几名部曲不要命的打法,他手底下那些土匪已经在不断地倒下。 再打下去,他可能也会死!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 他咬牙,眼神狠厉,却没有再上。 “撤!!!” 一声暴喝! 他猛劈一刀! 借力后退! 临走前,他盯住高履行。 那一眼。 不再轻视。 是……记住。 “你。” “我记住了。” “下次……我会亲手剁了你。” 此刻高履行不过是强撑著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廉冥存是否还有后手。 见苏定方正准备追去,顿时大喊道: “定方,且慢,穷寇莫追!” 闻言,苏定方止住了脚步。 看著廉冥存消失的身影,高履行强撑著起身,喃喃道: “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 一个郡县治下,发生了土匪劫城、县令被杀的事。 这种大案,对比那些叛乱起义,同样让人不容小覷。 信都郡太守大发雷霆。 郡內各处都开始张贴通缉令。 赏钱一万贯,抓捕匪首廉冥存,罪犯高履行几人。 由此也可见这王哲在太守心中的分量。 高履行几人在那日蓨县县衙离开后,便被苏定方带回了武邑县內。 在郎中调药治疗后,高履行足足昏睡了近三日,才终於可以起床下地了。 身上的伤大部分已经恢復了。 这几日高氏与观音婢每日都在床边悉心照料。 祖母更是时不时来看高履行伤势恢復的如何。 如今见高履行並无大碍后,家人总算是为此鬆了口气。 “醒了?”长孙无忌坐在一旁。 “辅机,这几日情形如何?有廉冥存的消息吗?”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把一张告示扔在床边。 通缉令。 高履行的名字在上面。 “赏万贯。” 高履行看了一眼,笑了。 “还挺值钱。” “你现在……是贼了!”长孙无忌淡淡道。 高履行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真的。 从杀王哲那一刻起。 他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是贼! “太守那边大发雷霆,全城都贴了告示,”长孙无忌说,“不过你的画像画得不像,街上就算有人盯著看,也认不出来。”他顿了顿,“廉冥存的消息倒是有了,听说已经到清河张金称帐下了。” 高履行点了点头,情形和他猜想的一样,只是没想到廉冥存竟然会去投靠张金称。 “辅机,有件事需要交代给你。” “兄长有话直说就好。” 高履行沉默片刻,“接下来,我的处境只会愈发糟糕,家人跟在我的身边,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我知道你一直和唐国公府二公子关係很好,时常也有书信往来,妹妹更是与他关係斐然。” 长孙无忌点头,“兄长是想让我送舅母等人过去?” “正是!” 长孙无忌听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 “兄长,”他看著高履行,语气平静,“你想简单了,时机还不到。” 高履行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与二郎是打小的交情,他若收留,会收。但那叫什么?”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那叫寄人篱下。再好的情分,也架不住时日长了之后人心里那点计较。我们拿什么去?拿著一张蒙难的脸,拿著两手空空,去叩他家的门。” “他会收。但我们就这么矮下去了。” “若等到唐国公府揭竿而起,那时我们去投,是情分,是共谋大事,是我长孙无忌主动选了他。那是两回事。” 意义就不同了。 长孙无忌是一个有著高傲抱负的人,断然不会为此主动投奔。 更何况,高履行也没有考虑到观音婢是如何想的。 高履行嘆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兄长,其实我们的处境也不算是坏。” “怎么说” “这几日我观察下来,这苏邕在武邑经营多年,在百姓之中颇有威望,手下更是有著百人规模的队伍,虽说大多数是附近的乡勇,算不上精锐,但人心是服的,有了人心,队伍就有底子可以练。” “更重要的是,他们深受信都郡太守的信赖,我们在武邑县並非只有坏处,反而可以借他们遮著,通缉令一时半会儿也闹不进来。” “如今乱世將起,这是风险,也是机会。” 高履行点了点头,“看来,这几日,你似乎是有了想法?” 长孙无忌骄傲一笑,他等的就是高履行的这句话。 “苏邕年岁不小了,身上还有旧疾,这支队伍眼下是他在撑,但早晚是要交给苏烈的。苏烈这个人,我看过了,能打,肯拼,手下人服他,但他缺的是大局。他知道怎么冲,却不知道怎么算。”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高履行,话说得很直接:“兄长,你看他的眼神,我见过,你觉得这个人是你要用的人。” 高履行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那就借著这个机会,加入他们。” 长孙无忌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种他年纪里少见的篤定,“你我若加入,这支队伍定能壮,能活,对他们是利。我们借著苏家的根基站稳,养精蓄锐,对我们也是利。” “乱世要起了,没有自己的人,就什么都不是。“ 有一点长孙无忌没有说,他觉得,只要给他一些时间,等高履行的个人魅力感染到这支队伍。 相信要不了多久,苏家这支队伍定能为他们所用……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高履行看著床边那张通缉令,又看了看长孙无忌,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远比年纪更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个从车辕上滚下来、锦袍沾了一身土的世家子弟,拍了拍衣服,用能把人噎死的表情站在那里。 那是同一个人。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长孙无忌一般。 而且当下,似乎也並没有其他好的办法了。 “你这几日,想了不少。” “养伤的时候没別的事可做。”长孙无忌淡淡道,“而且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没有更好的路。” “好!那你与我一同去见苏家父子!” 第十章 养精蓄锐 苏家老宅在武邑县城外,院子不大,四间正房,带著一片后山。 高履行一家住进了苏定方隔壁的院落,两边挨著,一墙之隔。 当天傍晚,苏邕在院中摆了桌酒,亲自过来请。 烛火不亮,照得是人脸。 苏邕端著酒,看向高履行的眼神和看向苏定方的眼神不太一样。 看儿子,是看將来…… 看高履行,是看他这副身量里装著的东西。 高家是北齐宗室出身,纵使如今高士廉失势,但这却丝毫不影响高履行的背景所在。 依旧是大族。 “你的事,我听定方与我说过了。没想到,这个蓨县县令竟然会与土匪勾结。真是辜负了太守大人的栽培之恩。” “你们今后就在这安心地住下来,城中的事不用你操心,不要拿自己当外人。” 高履行把酒端起来,应了,但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看酒面: “苏伯伯,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刚说让你別拿自己当外人,说!” “信都郡太守那边,这件事他知道多少?” 苏邕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动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是在试探我。”苏邕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认了的平静。 高履行没有否认。 苏邕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王哲的事,太守那边……他应当是知情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 “但他具体参与了多少,我不清楚,也不打算去清楚。我在武邑经营这些年,靠的是让该知道的人安心,不是什么都往深里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履行点头。 这是苏邕能说的最直白的话了。 他不是王哲那一路的人,但他也说不上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之身。 他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有他自己的方式。 “我明白,”高履行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伯伯放心,我们住在这里,不会给苏家带来麻烦。” 苏邕笑了,伸手又给他倒上:“你能来,是我们的福气,这话我是真心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默默喝酒的苏定方,又看了看高履行,没有再说下去。 他如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有机会能让苏定方与高家和长孙家同辈结缘。 在这个世道,是难得的机遇。 自己身体情况自己知晓,这也算是给定方留了一条退路…… “兄长,目前看来,苏邕和王哲並无瓜葛。” 高履行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个信都郡太守如何。” “暂时不必理会他,如今周边叛乱不止,一郡太守,哪有閒心盯著你。” “嗯,”高履行沉思片刻,“我暂时不適合外出露面,你这几日开始带人四处招募一些好手。” “如今我们这般情况,苏邕是不会主动派人给我们的,就算派了也信不过。” “而我们自己的部曲又不是很多,还需要保护祖母与母亲几人,人手根本不够。” 长孙无忌思考片刻,点头,“有道理,逃离蓨县的时候,我让杨明几人把王哲府中值钱的傢伙都带走了。而且,高家的產业我也安排人接手了回来,短时间內,钱粮方面不是问题,多养些人也绰绰有余。” 高履行心中不禁感嘆,身边有一个好的帮手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往后的日子安稳了下来。 苏邕那边也如预料的一般没有主动给他们派事,也没有安排人手。 这也正合高履行的意。没有外人盯著,才好做自己的事。 宅院后山有一片空地,被高履行用了將近两个月,按照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硬是把这片荒地给一点一点的改造成了一片训练场地: 壕沟、矮墙、跳台、独木桥、高墙,依著地势挖的,看著像是乱来,但每一段都有用意。 观音婢沏了壶热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高履行从跳台上跃过,落地,走到她旁边接过茶,喝了口问道: “怎么,看出什么了?” 观音婢想了想,说道: “跑这一圈,前几段靠的是腿脚,后几段靠的是眼力和反应,缺哪个都过不去。”她顿了顿,“练的不是一样东西。” “就这些?”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地,“人若是带著甲冑跑这一圈,和不带甲冑跑,是两回事。你把这个也算进去了。” 高履行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速度、耐力、协调性、灵敏性,兄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忽然,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观音婢身后响起,將他二人嚇了一跳。 “四哥,你回来了?”观音婢闻言一喜。 长孙无忌离开已经有了接近三个月的时间,要不是时常有书信传回,家中还以为他是在外出了事呢。 几个月时间,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多了一丝风霜,也添了几分沉稳。 “嗯,不负兄长所託,招了二十人,各个都是按兄长所要求,有潜力的好手。要不是兄长先前有言,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能拉回百人队伍。” 他身后,站著二十个汉子,年纪参差,有的面相老实,有的眼神活络。 有一个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背著手,神情散漫,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皮肤黝黑,身上有一股按不住的痞气。 高履行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笑了一下: “几个月不见,倒是没瘦。” 长孙无忌也笑了笑,隨即侧身,將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不错!一看都是好苗子。” 可以看出,长孙无忌这次是花了心思的。 在这个乱世之下,能招募到这几个精壮的汉子,属实不易。 他缓缓上前,声音很高: “留下来,能吃饱,家里人有人管,每月有钱拿。要是能熬过这几个月的训练,就是高家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了下来:“就这些,多的话不说。大家都是从乱世里过来的,比那些好听的话,还是这个实在。” 队伍里大多数人的眼神跟著变了,有点活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嗤笑响起。 “说了半天,这训练期间,给不给钱?” 全场一静。 那个黝黑的汉子毫不在意,甚至冷哼一声,往前走了半步,“我吃的多,不是谁都养得起我。” 气氛,顿时微妙。 高履行看著他,没有怒。 反而笑了! 有刺头这是好事! “饭管够,钱够花,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说著,便从身旁杨明手中取来了一贯钱。 这汉子眼前一亮,但表情中却依旧透著不屑一顾,对於这些有钱的公子哥,他心中仍是有著一丝芥蒂。 高履行走近了两步,把一贯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你要是能贏了我,这贯钱归你,以后每月再多加一份。要是贏不了……” “那以后都听你的,不就是几个破木桩子和坑地吗?再说射箭?小爷小时候玩的最多就是这些……” 见这汉子跃跃欲试的样子,高履行不以为意,只身跳了下去。 一圈过后,微微出汗,算是热身,“怎么样?看会了吗?” “哼,小意思,这钱,小爷拿定了!” 长孙无忌颇有兴趣地走上前,低声道:“这群人里,就属这个汉子狡诈蛮横,也属他身手最好。” “放心,待『老夫』降服他!” 两人穿好甲冑,杨明一声开始,汉子率先冲了出去。 期初,壕沟、矮墙、跳台,他几乎信手拈来。 但渐渐,他发现了不对劲。 心跳加速,力气有些跟不上了。 再看高履行,游刃有余地样子,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连气都不怎么喘。 “真是个怪小子!” 咬了咬牙,为了那一贯钱,汉子猛呼一声再度加速衝刺。 就这样,在高履行適度放水后,两人几乎一同达到了终点。 高履行定气凝神,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三箭连发,稳中十环。 反观那汉子,到达终点,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猛吸口气,试图让自己恢復平静后,拿起弓来,手却还在抖。 松弦…… 一发脱靶、一发七环、一发九环。 “不错!” 高履行拍手叫好。 而那汉子在第三发射出后,便直接瘫软在地,抬头有些不甘地看了看高履行,最终嘆气道: “我服了!今后,听你的!” “你这人,不像公子。” “像杀过人的……” “哈哈哈!”高履行也不接话,“好!是个汉子!” 说著,便伸手將他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刘黑闥。” 第十一章 匪患猖獗 高履行愣神了片刻,目光在刘黑闥身上停留比旁人久了些,隨后点了点头……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我单独练你!” “……” 不等刘黑闥答话,转头向其他人:“你们还有哪个不服的吗?” 眾人摇头,最能打的刘黑闥都服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服的呢。 “当然,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谁坚持不下来,或者坚持下来后,吃里扒外,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他没有说更多,把手一挥,让杨明带他们下去安排。 眾人散去,高履行和长孙无忌走到凉棚里坐下,场地那头已经响起了杨明骂人的声音。 “这人,你別放跑了。” 长孙无忌一愣:“你看上他了?” 高履行淡淡道:“不是看上。” “是不能让別人用。” 这人,可不一样。 这可是匹野马! 对此,长孙无忌也不禁多看了几眼那已经投入训练中的刘黑闥。 “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片刻,长孙无忌回过神来,“哦!是这样,我们在去往平原郡的路上,恰好遇到的他。” “他说要去投靠郝孝德,被我拦了下来。”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动,“我跟他说,叛匪那边能吃几顿饱饭,跟著我们,以后不一样。”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长孙无忌说的『以后不一样』,和他心里想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但这不要紧,刘黑闥留下来就够了。 自己才来这个世道没多久,蝴蝶的翅膀竟然已经开始扇动了。 暂时结束了刘黑闥的话题,“说说你们这一路上,可还有什么其他收穫。” 长孙无忌思考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倒是有件事,二郎的三姐过几日应该会到信都郡,说是要见见你。” 李世民的三姐? “见我做什么?我又不认识她。” 观音婢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闻言低著头,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来,语气平静,却带著一分篤定: “四哥在信里怎么写兄长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长孙无忌当即看向一旁训练场內眾人被杨明训斥的画面。 因为高履行此刻的眼神中有太多含义了。 长孙无忌可不想挨揍。 场面,好不和谐…… 这样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高履行像往常一般,带著长孙无忌与一眾部曲正在日常训练。 苏定方来了。 这里值得夸奖到长孙无忌,他招来的这二十人全部通过了高履行的要求,成为了高家的部曲。 尤其是刘黑闥,训练、格斗都是拔得头筹。 这段时间,苏定方偶尔便会来到这里与高履行閒聊,慢慢的也发现了他在山中的布置。 期初,他並没有在意,认为训练二三十人的部曲,这是高家內部的事。 而渐渐,当他好奇的亲自参与进去后,亲自体验过了一番训练科目后,便发现了於眾不同之处。 就这样,平日无事的时候他便时长带人来参加高履行的训练。 而这,也让一直拔得头筹的刘黑闥颇为烦躁。 只有高履行的时候,这里他是老二。 而当苏定方加入的时候,他成为了老三。 这让一直桀驁不驯的他非常不服气。 因此,他还挑衅过苏定方几回,甚至还比试过一番拳脚。 但结果不言而喻。 都输了。 这也让刘黑闥更加认可加入到高履行的身边。 这个看著年纪不大的少年,不是普通的公子哥,他,不一样。 今后必能成事。 找机会倒是可以引荐竇大哥让两人结识一番…… “苏兄,今日想练练什么科目,我这训练场近日来可是又扩建了一番。” 苏定方强压心中的技痒,“今日就不了,来是和你说一声,父亲接到太守大人令,五日后,配合朝廷大军,在清河郡围剿张金称。” “父亲让我来知会你一声,给你们划了两百人,隨侧翼策应。” 当下已经入冬了,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偏偏要在这个时间围剿张金称。 “为什么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呢?” 苏定方將手放在炭火旁烤了烤,无奈道:“近来匪患愈发猖獗,以前只是抢一些平民百姓,和一些大户人家。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如今,他们发展的越来越壮大,部眾数万有余,朝廷的补给物资都开始不在乎,抢了起来。” “这次,连將军、大臣都死了好几个。” “皇帝震怒,便派右候卫將军冯孝慈带军前来討伐。” 高履行点头,对於隋煬帝与这些大臣也没什么好说的。 百姓死活他们不管,抢到他们这些人自己的利益了,现在著急了…… “苏兄放心,我这面没问题的,到时候听苏邕伯父安排。” 苏定方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还有各处要通知的人。 五天时间,眨眼便过。 二十名部曲也是时候该见见血了。 当然了,这其中刘黑闥到底杀没杀过人,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他自己说是到目前还从来没有杀过一人罢了。 按照苏定方父子的部署,高履行带著两百余人被分到了清河郡边界一处河边,任务是断住张金称溃败后可能的逃路。 河北地带多平原,视野开阔,藏不住大队人马,这个位置选得有道理。 到地方后,高履行叫人取来地图,几个人围过来看。 刘黑闥挤在最外圈,往里探了探头,这一带是他的地盘。 他在附近长大,哪里有林子,哪里是荒地,心里比地图还清楚。 “这一带就这样儿,”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庄稼都没了,剩下些杂草丛,大量藏人不成。地图標的准,没什么问题。” 长孙无忌点头,刚要说话,高履行已经把目光从这块区域移开了,往南,顺著那条河流一路看下去,看到了清河郡和平原郡的交界处。 他盯著那里,没有说话。 刘黑闥注意到他的眼神,顺著看过去,皱眉,“你在看什么?” “这条河,”高履行说,“从下游逆流而上,绕开这里,能不能直插信都郡的后方?” 刘黑闥愣了一下,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脸色变了。 “……能。”他慢慢开口,“这条河不深,吃水浅的船能走,逆流慢一些,但能走。若是趁著大军在正面缠战,从这里上来……”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用说下去了。 长孙无忌抬头,看向高履行,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这样,辅机,你带著这两百人驻守在这里,我带著部曲到下游看看。” 长孙无忌没有废话,“一路小心。” 刘黑闥已经站起来了,没等高履行开口,自己就往马那边走,“我带路,这一带我比你熟。”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说是百人队伍,但其中能穿甲冑的屈指可数。 除了高家部曲有甲冑和马匹外,其余二百人,能有几样像样的兵器,就已经不错了。 这並非是苏定方可以刁难高履行。 而是,隋末时期,各地都是盗匪。 他们这些义军队伍,说好听点是朝廷的战备军。 说不好听点,就是一些庄稼汉而已。 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家人吃上一顿饱饭罢了,不然,谁会不要命的去帮助剿匪呢。 还不是家,被迫害了。 一行人顺著河岸向下游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速慢了下来。 高履行勒住韁绳,远远地把河面看了一遍。 水面上,几道船帆。 逆著水流,正在往上游走。 刘黑闥夹紧马腹停在他身旁,压低声音,“还真让你猜对了,这帮人真要掏咱们屁股!”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手放在马脖子上,等了片刻,等看清那些船的数量,回头,低声吩咐: “各自隱蔽,先让他们渡过来,看清人数再说。” 部曲无声散开,藏进两岸的草丛和树影里。 河面上的船帆依旧缓缓移动,不疾不徐,像是对这里毫无戒备。 高履行趴在草丛里,把河对岸看了一眼,又把自己这边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打埋伏,地形是第一件事。 而这一带,地形不错…… 第十二章 仇家见面 足足等了將近一个时辰,河面上才彻底没了动静。 十余艘船停在岸边,船体大小不一,拼凑的痕跡一眼就看得出来。 只有打头那艘稍大,甲板上拴著几匹马;其余的都是些小船,站著的全是穿著杂乱的汉子,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带著刀的流民。 高履行趴在草丛里,把人数估了个大概。 五百不到。 他没有立刻动,等这群人全部上岸,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形,朝前走了一段,才低声吩咐: “阿四,带著阿三,等他们走远了去烧船,烧完找辅机,让他传信给苏邕。” 两人点头,悄悄往河岸方向摸去。 “黑闥,马匹牵走,绕到前面村子等著。” 刘黑闥应了一声,带人消失在树影里。 高履行带著五个人,戴上面甲,缀在这支队伍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著。 他要等,等这些人踏入平原地带,四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时候。 到那时,这群人就是瓮中之物,蹦躂不了多久了。 五百人,说多不多,说要也不少。 要是顺利让他们潜入后方,到时前方战事开启,这五百人恐怕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的。 这群人探路探得很隨意,派出去的探子跑一圈就回来了,也没当回事。 或许在他们看来,偷袭这条路是张金称亲自选的,谁会想到有人在这里守著。 队伍走进了一片疏林地带,速度慢下来。 “哎!那里有只野兔。”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忽然窜出一个村民打扮的青年,手里拎著弓,追著一只灰兔,箭一发,兔子滚了两滚,停在草地上没了动静。 青年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將弓箭跨在背后。 然,就在他乐呵呵的准备上前抓兔子的时候。 抬头间便看到几百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著自己。 “啊!” 他愣了足足两息,然后撒腿就跑,连兔子都顾不上了,惨叫声越来越远。 “怎么搞的?不是安排人去树林中探路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在这打猎?” 为首的人沉了脸,一鞭子抽向旁边的副手,当即怒骂道:“还不带人去將那人杀了,漏了行踪,我要了你的脑袋。” 副手挨了鞭子,不敢吱声,连忙带著十多人追进了林子。 高履行跟在队伍旁侧,数了数进去的人,收回目光,低声对身边的人道:“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等是最难的一件事,但也是最有用的一件事。 那个打兔子的青年是安排好的诱饵,进林子追人的,碰上的是绕回来接应的部曲。 一拨追一拨,林子深了就出不来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队伍都已经没了影子。 进去的几人也没了动静。 “奶奶的,奇了怪了,你们几个带人进去看看。” 不一会,这副手身边就剩了一人。 时间眨眼变过。 又是半个时辰,林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副手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当即吩咐手下在此等著,自己打马飞速追上了队伍。 “老大,有古怪!” 在描述了事情经过后,为首那人挥鞭將副手脸上抽出一条血痕。 “没用的东西,打猎的都抓不到。” 说著他这次叫出了近五十人的队伍。 “把林子给我摸清楚了,绝对不能留下隱患。” 副手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忙带人杀了回去。 队伍继续行进。 他们是支奇兵,没有带多少乾粮。 这次主要任务就是偷袭,要吃的只能去抢。 “他娘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们几个带人去前面村落看看,抢些吃喝回来,记得,不许暴露行踪。” 不许暴露行踪,就代表,这个村子一个人都不会活著了…… 他不是没想过有埋伏,但转念一想,对面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一群农民军而已,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带几个人去后面让他们快点上来,抓几个打猎的用得著这么久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为首之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前方去村中抢粮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后方去林中抓人的也是同样没了声音。 这一刻,他慌了。 只感觉汗毛炸立,当即跳起身,“传令,掉头,撤!” 突如其来的呼喊,让眾人顿时慌了神。 人群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別乱!” 然而,也就是在这群人慌乱之际。 不知从何处袭来数支羽箭。 为首之人只感觉一种熟悉的死亡感觉扑面而来。 一把扯过身旁一人,紧接著自己倒地一翻。 那人隨即脖颈中箭倒地。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方式。 难道是他…… 也就在此时,前方村落突然杀出十数人,各个身著甲冑,手持长刀,驾马向他们袭来。 后方更是有著几人不断张弓搭箭。 外围的人先倒,没有声音,就是倒下去,倒得毫无徵兆。 人群立刻乱了,往中间缩,相互撞著,没有人知道箭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对面有多少人。 “列阵,围起来,持盾向后!” 为首那人不断喊叫,马蹄凌乱,眾人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等他们把阵列好,外围已经倒了不下百人。 “他娘的!” 还不等为首那人叫骂,前后方的队伍已然杀来。 两方人马对上。 仅一个照面,这群贼眾迎上去的便倒地不起。 为首那人见状,当即提起插在地上的大刀,隨即向后冲了过去。 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不然他们必死无疑。 因为这几十人装备太精良了。 精良的甚至已经盖过了隋军。 叮—— 刀刃相交。 高履行迎上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廉冥存!” 没错,这次带队偷袭的正是廉冥存。 廉冥存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戴著面甲的人口中说出来,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虽说看不到对方长相,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猜也猜到是谁了。 “又是你!高履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蓨县那一夜以来,他走了这一步又那一步,好不容易在张金称帐下站稳了脚跟,又得了这次偷袭信都郡的任务。 每一件事都算得周全,偏偏每一次都撞上这个人。 根本顾不上手下的死活,当下的廉冥存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杀了这个黄口小儿。 屡次三番坏他大计,此人若是不除,今后必是心腹大患。 念及所达,廉冥存不再留手,挥刀便是杀招。 高履行接了三刀,第三刀震得他手臂发酸,不得不退开半步。 廉冥存確实不同於一般的草莽,刀法里有真功夫,而且这人打架有个特点。 越急越稳,情绪越激,刀路反而越乾净。 两人在乱军中对峙,身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谁也顾不上谁。 坐下战马也是不断嘶鸣,似乎都想要抬起前蹄帮助主人一般。 挥刀! 斩! 挡! 几番交手,廉冥存心中大惊。 这高履行身手何时这般好了? 看著身后不断倒下的眾人,再看对方人马一身甲冑,骑著战马游刃有余的如砍瓜切菜般將他这方人马斩杀。 廉冥存只感觉心中似有一团火在不断燃烧。 “我杀了你!” 人在极限的时候,总要说出一些不符合自身条件的话语。 算是给自己壮胆,也算是给自己一丝慰藉。 就当他们拼杀酣畅之时。 远处村庄的房上,正有几人目不转睛的盯著他们。 “小姐,这为首之人倒是有些头脑,竟然用二十人不到便將这数百人打的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女子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第十三章 火烧连营 拼杀还在继续。 然而,战局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匪群还在不断倒下。 刘黑闥仿佛如入无人之境,大刀挥舞下都不断有著匪贼倒下。 部曲们凭藉著装备以及时机的优势已经开始了屠戮。 匪群已呈溃散之势。 剩下的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廉冥存余光扫了一眼周围,手下已经溃散大半,再打下去是死路。 他心里清楚,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少年,已经两次坏了他的事,若今日还是让他跑了…… 他猛地全力劈出一刀,震退高履行。 “我和你拼了!” 然而,就当高履行以为廉冥存要孤注一掷的时候。 这傢伙再一次做出了拋下手下的事情。 廉冥存调转马头,向后跑了! 他的命,比手下重要! 就见其向后一翻,紧接著一跃而起,翻身换马。 根本不管身后拼了命想要追上他的手下。 逃也似的向著后方跑去。 “黑闥,追,別放过他!” 高履行怒骂一声这人没有骨气,紧接著驾马朝著廉冥存追击。 不一会,便看到了河岸。 高履行见状,暗叫一声不妙。 原本应该燃烧的河岸,並未冒烟。 阿四和阿三此刻正打马向他们奔来。 身后还跟著一群匪徒,张牙舞爪的向他们俩袭去。 廉冥存见状,顿时面露喜色。 援兵到了。 刘黑闥从侧面夹了上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贼子休走,吃你刘爷爷一刀。” 也不知刘黑闥在哪学来的这番说辞,但话音落下之际,整个人踏马而起,一刀直劈廉冥存后背。 廉冥存大惊,强行调整身子侧身躲开,却没能全躲。 高履行瞄准了这个空档,把手中长刀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或许是廉冥存命不该绝。 又或者是高履行两人都用尽了力气。 刀旋转著飞过去,廉冥存往左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步。 一声骨裂的闷响。 刀锋斜切过廉冥存的左臂,半截小臂连著皮肉掛在那里,鲜血瞬间浸透了整条袖子。 廉冥存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整个人扑进了从后方赶来的接应人群里,被人扶上马,连滚带爬地向河岸方向逃去。 高履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追。 手里已经没了武器,阿三阿四也受了伤,追不得了。 刘黑闥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起,见对方人群逼上,当即取下背上的弓箭,与高履行一同瞄准了对方。 两方对峙,谁也没敢动手。 就这么僵持片刻,高履行后方杨明眾部曲已经解决了战斗,陆续赶了上来。 对方见这群人都骑马,且装备精良,留下几人断后便依次撤了回去。 高履行勒住马,低头看了看手心,刚才那一掷把虎口的旧伤又震开了,渗出血来。 把手握了握,收回目光。 这一次,廉冥存断了一条臂,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他的命了。 “阿四,怎么回事?” “公子,对方又来了几艘船,应该是接应的,我们刚准备烧船就被赶来的人发现了。” “阿三因此也中了一箭,无奈之下,我俩只好先撤了。” 高履行瞭然,並未怪罪二人,“赶快下去给他疗伤,救人要紧。” 待杨明等身后眾人集齐后,高履行当即问道: “有伤亡情况吗?” “公子,没人阵亡,只有两个兄弟被蹭破了点皮,已经下去疗伤了。” 高履行点头,这次的战斗可以用大胜来形容,若是能將廉冥存斩首,便能叫完胜了。 “既然对方和我们玩出其不意。”他双眼微眯,“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一个反其道而行,咱们追上去,给他们老巢来个转守为攻。” 他抬起头,把面甲取下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天黑之前能到。” 刘黑闥嘿了一声,没有废话,已经掉转了马头。 所谓兵贵神速,眾人也没有耽搁,当即驾马向河岸赶去。 对方来得快,走得也快,第一批的船只也根本来不及烧毁,这反而让高履行几人得了方便。 就在眾人整队出发之际,不远处一处院落的屋顶上,有人目送这支不过二十来人的队伍在平原上散开,渐渐看不见了。 “小姐,他们好像还打算追上去。” 少女微微一笑,似乎猜到了高履行几人的想法,当即跳下房顶,给了房內老丈几块碎银子后,便上马说道: “越来越有趣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 天黑了下来,风向变了。 高履行把二十来个人在平原上分散开,每人各自记下了地图上標註的位置。 张金称大营的粮草库、輜重营地、以及清河郡附近的几处屯兵点。 “放完就跑,不许恋战。” 眾人应声散去,融进了夜色里。 高履行独自带著刘黑闥绕到了最远的那处营地。 这是粮草库方向,守卫比旁处多,不好硬来,得绕进去。 两人摸到营地背风处,借著草捆和木料,不到一炷香便让火借著风势漫开了。 等到有人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高履行带著刘黑闥往外走,走得不快,像是营地里来往的人。 “你说,正面战场那边打成什么样了?”刘黑闥把火把当手杖一样提著,压低声音问。 “打得很难,冯孝慈不好对付,但张金称也不弱”。高履行扫了一眼前方出口的方向,“看谁先撑不住把。” “那要是我们这边火烧了,他们那边还没分出胜负呢?” “张金称后路一断,他自己就退了。” 刘黑闥想了想,没有再说话,跟著他出了营地。 正面战场,杀声震天。 近万人参与了战斗。 苏定方在人群中来回穿插,枪走偏锋,专打对方阵形的薄弱处,哪里人聚就往哪里冲,身边的敌兵退了一批又一批,但愣是没人能留住他。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但多数都是敌人的鲜血。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直至战到黄昏,冯孝慈亲自领中军压上,与张金称在阵前对上。 冯孝慈是打过硬仗的人,张金称也不是莽夫,两方你来我往,场面焦灼。 就在双方缠战之时,张金称的副將忽然骑马从侧翼衝过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极差。 张金称眉头锁了一下。 再一下。 他调转刀势,猛地横劈一刀,把冯孝慈逼退了三步,隨即勒马向后。 就在冯孝慈以为他要逃的那一瞬间回手一刀,刀背硬砸在冯孝慈胸口。 冯孝慈不察,当即跌落马下,吐了口血,撑住了没倒,却退出了好几步,已经缓不过来了。 张金称没有再追,掉转马头,大喝一声:“全军撤退!”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双方都愣了一息。 冯孝慈撑著刀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后退,一时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追出去已经迟了。 回到营帐,张金称大马横刀的一把抓起副將: “谁让吹的撤退號角,老子马上就要贏了。” 副將浑身颤抖的指了指后方,“回首领,后方传讯,大营、粮草库、以及清河郡附近营地接连失火。我们必须得撤军了……” 张金称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双眼猩红,“廉冥存那个废物呢?让他去偷袭敌方大营,反倒是我们的大营先著火了。” 顾不上部眾如何,张金称当即上马喝到: “把四处的人收拢,清点粮草剩了多少,明日一早我来看数目。” 他必须要回去了,若是后方出了事,他这上万人就成了无根之萍,到那时可就不妙了。 故此,这次战役可以说隋军略胜一筹,若是冯孝慈未能被斩於马下,可能班师回朝后,能封个大將军也不为过。 只不过,当下,这个功劳,就不知道该颁给谁了。 “公子,成了!” 看著一个个部曲相继回来,高履行不禁点了点头。 眾人聚在一处空地上,都还喘著气,身上多少带了点灰和烟味,但没有人受伤。 这回至少算是大获全胜了。 “撤!回去,一人赏十两银子!” 眾人欢呼,跟著公子就是有肉吃。 一眾人等趁著混乱之际,悄悄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远处的一颗粗壮大树上。 两女正缠在树干上眺望远方。 “小姐,太危险了,我们下去吧。看样子,他们是把敌方大营给烧了” 看著身旁女子浑身颤抖的模样,少女轻笑一声: “太有趣了,我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个人。” “啊?小姐你认识他?” “走,我带你会一会这个有趣的傢伙。” 说著,便三两下跳下了树干。 独留那女子,一人颤抖的一步一步往下爬。 “小姐,等等我……”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信都郡治所府衙,庆功的话说了將近半个时辰。 堂下的人换了几拨,说的不外乎是那几句。 什么陛下圣明,大人运筹帷幄啊! 此番剿匪大胜,信都郡当居首功…… 太守崔仲方坐在上首,脸上掛著得体的笑,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听著那些话,既不点头,也不摆手,只是听著。 眾人心照不宣。 如今这个世道,紧紧围绕在太守身边才是正道。 朝廷? 那是云端不可触,对他们这些百年不动的地方官而言,毫无干係。 哪有近在身边的博陵崔氏更有前途。 “大人,”功曹从列中缓步出来,拱手,“下官听闻,此次战役能立奇功,是苏邕手下一支偏师居功至伟,可否点名嘉奖?” “好,该赏的都赏。”崔仲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那立下此功之人,”功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名叫高履行,乃是高士廉之子,此前蓨县一案……” 话没说完。 崔仲方手里的扳指停了。 堂內其余人没有察觉,只有站得近的通守康坦,注意到了那根停在半空的手指,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崔仲方扫了一眼堂下,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此次战役,功过各议,不必急於一时,散了吧。” 他站起身,走向后堂,没有回头。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这场庆功大会便这样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后堂,门合上。 崔仲方在椅上坐下,没有叫人上茶,也没有开口,只是把那枚扳指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盯著它看。 他能在信都郡经营多年,自有资歷根基撑著他。 郡內的大小事他向来拿捏得住,连通缉令都是他亲笔签发的。 可偏偏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跑去立了这场功。 高履行。 高士廉的儿子。 他並非不知道高家作为世家一员的分量,也並非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有麻烦。 只是没料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高家虽然不如他崔家,但牵一髮而动全身,高家的影响力还是需要考虑的……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康坦。 他进来,把门合上,走到近前,躬身低声道:“大人可是为高家那小子烦恼?” 崔仲方抬眼看他,没有应声。 康坦在崔仲方身边待了不少年,这个眼神他认得,不是拒绝,是等他说下去。 “大人,”他压低声音,“那高履行藏在苏邕身旁,说明他不想招摇。既如此,我们不如就当做不知,以犒赏为名,请苏邕携手下来府上,届时让苏邕將人带来,听大人处置,岂不两便?“ 崔仲方没有立刻答话,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康坦站在那里,等了片刻,额上出了一点细汗。 “你觉得苏邕会乖乖照办?”崔仲方开口,声音不高。 “苏邕在信都郡多年,与官府向来是互相借力,”康坦斟酌著,“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一句话,他断然没有不从的理。” 崔仲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嘆一声,像是卸下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办得利落些,莫让人说閒话。” 康坦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应下,就见崔仲方重新闭上了眼,语气淡淡,却多了一分只有私下才有的隨意: “办好了,年关你回崔家来过。”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嘉奖都值钱。 康坦愣了一瞬,隨即俯身,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下属的语气:“叔父放心,侄儿必不让您失望。” 他退出后堂,把门轻轻合上。 ----------------- 另一头,武邑县苏家宅院。 高履行站在门前,一身整洁的宽袖袍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天,问旁边的观音婢:“真的有必须这样?” “兄长今日是头一回在唐国公府人前露面,”观音婢站在台阶旁,语气平静,“当然要郑重。” “郑重到这个程度?” “这个程度还不够郑重,”她顿了顿,“是我要求低了。” 高履行沉默了。 长孙无忌站在另一侧,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端著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这时才开口: “兄长,那位三小姐不是寻常人,你若是隨隨便便,对方未必把你放在眼里。” “她来见我,又不是我去见她,”高履行嘀咕两声,“不放在眼里也没关係。” “兄长~”观音婢在一旁蹙眉,抬脚轻跺。 “好了,”他摆了摆手,“我知道啦。” 隔壁的街道拐角处。 “大哥,我和你说,高公子绝对和別的世家公子哥不一样。” “就拿这张金称一事说,我们就二十人,在公子的指挥下,可是破了对方接近五百人的偷袭。” “更是在事后偷袭张金称老巢,给他来了一个后门起火。” “再说弟弟这个身体和身手,你和我交手间也试过了,是不是不一样了。” 刘黑闥一路上滔滔不绝,不断说著高履行各种事跡。 势必要在他这位大哥见到高履行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好了,我知道了。” 男子比刘黑闥年长几岁,少时,两人便是玩伴,关係极为要好。 而这段时间,他不断收到这位兄弟的来信。 说是自己投在了一个很好的公子手下,对他很好,待遇极高。 更是在前一阵隋军大败张金称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正因为此事,男子的好奇心终於是被自己这位兄弟给勾起。 恰好近日无事,便约好了刘黑闥准备前来拜会一下这位高家的大公子。 “一会记好了,我叫刘德建,和你是同村的弟兄。” “放心吧,大哥,弟弟心里有数。” 两人转过街角,恰好高履行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是刘黑闥。 他身旁带著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子,年纪比刘黑闥大些,走路沉稳,眼神打量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乡勇出身。 “公子,这是我同村的大哥,”刘黑闥走近,语气带著几分罕见的认真,“叫刘德建,我这段时间一直跟他说您的事,所以想来见见您。” 刘德建拱了拱手,没有多话,就这么看著高履行。 高履行打量了他片刻,回了一礼,正要开口,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马跑得极快,从街角拐过来,几乎擦著刘黑闥兄弟扬起一片尘土。 “吁”地一声在院门前停下。 尘土散开,马上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女子。 一身骑装,眉目英气,落地的动作乾净利落,站定之后把韁绳隨手丟给了跟著来的婢女,目光直接落在高履行脸上。 她没有行什么正式的礼数,只是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动: “你就是高履行?” “是。”高履行一怔,这人这么直接的嘛。 “比我以为的年轻。”她说这话不是在夸,也不是在贬,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隨即抬脚往院內走,“进去说话。” 高履行站在原地,等她走进去了,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难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观音婢则是笑著上前挽住哪女子的手臂,回头给了高履行一个『警告』的眼神。 高履行无奈摇头,转过身,跟了进去。 刘黑闥在门口站著,目送几人进了院,侧头低声问刘德建:“大哥,你说这女子是什么来路?” 刘德建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道背影收进院子里,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进去见见再说。” 第十五章 各逞机锋 正堂內,下人退去,屋里安静下来。 高履行坐在主位,打量了一圈下首的几人。 左手边是李家三小姐。 这人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记忆中的世家女子,无论是什么性情,坐下来都有一套规矩在身上,眼神、坐姿、开口前的那一停顿,都是被规矩塑出来的。 这位三小姐却不是。 她坐下去就是坐下去,没有那些,腰背挺著什么的。 眼神很直接,扫他一眼就是扫,没有什么別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收著。 骑装上还有尘土没掸乾净。 右手边是刘德建,比刘黑闥年长几岁,肤色黝黑,坐著的方式隨意,但隨意里有一种分量,是长期带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高履行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两边的人先打量完。 李昭瞳率先收回目光,声音不客气:“你比我以为的年轻。” “小姐上次这么说,是刚刚在门口。”高履行放下茶盏。 “门口是客套,”她说,“现在却不是。” 旁边的婢女悄悄低下了头。 小姐,你可收著垫吧,我都怕被赶出去。 高履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转向刘德建: “德建兄,你与黑闥是同村的兄弟,这趟过来,是有什么打算?” 刘德建摸了摸茶盏,没有立刻回答,倒是先看了高履行一眼,像是在重新掂量他,才开口: “听黑闥说,公子待手下极好,我恰好路过此地,便想来见识见识,冒昧来访,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无妨,”高履行说,“即时黑闥兄弟,多待几日也好。” 刘德建点头,没有多话。 李昭瞳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这时才重新开口,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一件顺带提及的事: “高公子,观音婢和我家二郎有婚约在身,往后总归是要去陇西的,你和辅机同来,这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完,安静地喝了口茶。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有接话。 高履行把杯子放下,沉思片刻,慢慢道: “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如今身上还掛著信都郡的通缉令,若是贸然跟著去,只怕给唐国公府惹麻烦。” “通缉令的事,”李昭瞳轻描淡写地说,“阿耶打一声招呼,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去!” 李昭瞳停了一下,第一次正眼打量了他。 “拿別人的招呼换自己的自由,日后算谁的人情?”高履行继续道,语气很平,“我欠不起这个,也不打算欠。” 堂內沉默了一瞬。 刘德建在旁边慢慢喝著茶,没有插话,但手里的杯子顿了一顿。 没想到这高履行竟然与唐国公府之间还有这般联繫。 刘德建心中也不禁打起了鼓,“这唐国公可是比自己这草台班子……” 见对方气氛有些微妙。 他很有眼色的起身,“高公子,承蒙款待,我与黑闥四处看看。” “黑闥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不必客气。” 刘德建微微一笑,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先不打扰几位敘旧了……” 高履行起身,“黑闥,去帐房支些银子,你带德建兄四处转转。” “大哥想去后山看看……” 刘黑闥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德建一个眼神给顶了回去。 高履行见状,爽朗一笑,“后山又不是什么禁地,既然他是你大哥,我自然是信得著你的。去吧!” 刘德建率先拱手道谢,隨后转身离去。 李昭瞳在一旁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唇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转开了话题: “后山是有什么?” “一处训练场而已,”高履行说,“要看可以去,三小姐若是有兴趣,我们一起。” 长孙无忌这时候起身接话,“当然可以,让您好好看看我兄长的智慧!” …… 正堂这边说话,苏定方在后山带著人跑完了第三圈,回到原位,队列重新整好。 信使从院外进来,走到苏定方旁边,凑近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定方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地上,沉默了片刻,让信使先退到一边等著,重新抬起头,吩咐队伍继续练。 他没有走,就站在原地。 一行人走到高台上,往下看。 四队人整齐排列,步伐一致,身上背著沉甸甸的包袱,绕著场地转圈,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散形。 李昭瞳站在台边,把下面看了一圈,没有说话。 她见过的兵不少,父亲李渊手下的,各地州府的,大小营地里的,见过精锐,也见过滥竽充数的。 眼前这些人,论人数算不上多,论装备也只是过得去,但有一样东西是那些地方没有的。 那就是,这些人跑起来,像是一个东西,不是一堆人。 太整齐了。 军队中最缺少的就是这种。 哪怕如今李家的部曲中也无法与当下这群人对比。 “这不是短时间练得出来的,”她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练他们多久了?” “有快半年光景了吧。”高履行感慨道。 李昭瞳沉默了一下,“他们从前是什么人?” “逃难的,流民,乡勇,还有几个是山匪出身。” 她转过头,重新看了高履行一眼,这次的眼神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 长孙无忌在旁边笑了一声,拿起搁在台边的一件甲冑,往身上套,冲李昭瞳抬了下下巴:“三小姐,要不要下去跑一圈?” 李昭瞳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外袍解下来交给婢女,直接跳下了高台。 婢女站在台上,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把那件外袍攥得皱了。 “这女人……真够彪悍的……” 高履行心中不禁腹誹一句,而目光则是落在了李昭瞳与长孙无忌身上。 要说这李昭瞳不愧是观音婢口中与寻常大家闺秀不同的女子。 两人同时起跑。 开头几段,李昭瞳不熟悉场地的布局,落后了半步,跟著长孙无忌的路线走,过壕沟、越矮墙,节奏是跟上了,但动作生硬。 跑到独木桥,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换了条路。 不是绕开,而是踩著边缘用更窄的面跑过去,比標准走法反而省了几步。 长孙无忌没料到她换路,错了一个节奏,等意识到时已经晚了半截。 等两人回到起点,李昭瞳比他早了將近十步。 下方的人起了哄,苏定方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说什么。 长孙无忌扶著膝盖喘气,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高台上的高履行,咬牙再次起跑: “再来一圈。” 李昭瞳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站在远处的刘德建更是大为震撼。 “黑闥,你们平时就是这般训练的?” 刘黑闥不以为意,“这是你们来了,我们恢復了常规训练,要是换做平日,可是比这个强度多了数倍不止。” 刘德建闻言,脸色微变。 沉默许久,终是没忍住心中所想,摸了摸鼻子,略有尷尬的试探开口道: “黑闥,能否把这套训练法教予大哥……” “既然公子肯让你看,自然是不怕你学去,只是,这事,我得请示下公子……” 刘德建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委屈的情绪涌现。 自己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哥,竟然在刘黑闥心中已经有了隱隱不如这个高家公子的趋势。 训练场这边热闹,凉亭那头的观音婢与李昭瞳的隨从婢女蕊儿两人对坐,蕊儿端著茶,一脸欲言又止。 观音婢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先开口:“你家小姐,是常常这样吗?” 婢女苦笑:“奴婢自小跟著小姐,从来没见她与旁人喝完一杯茶好好坐著,今日能在正堂坐那么久,已经是少见的了。” 观音婢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训练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哄声,然后是长孙无忌拉长了声音说了句什么,逗得周围人又笑了起来。 婢女往那边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忍住,低声道:“小姐胜了吧?” “应该是。”观音微笑一声。 婢女鬆了口气,把茶喝了。 也就是在下方比试的热火朝天,苏定方被叫出了训练场地。 大家不断在外喊著长孙无忌要不如一个女人之时,並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苏家的一名亲信飞快跑到苏定方身边,急声说道: “定方,有些不对!太守把苏公叫到府衙已经两日了,道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呢……” 第十六章 心思各异(一) “苏邕啊,你在我手底下,有几年了?” 太守府后堂,崔仲方端著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承蒙太守大人抬爱,在下跟大人已经有快五年了。” 苏邕欠身,声音放得很平,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康坦来叫他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他还记著。 说是太守来叫他来敘旧。 但如今看下来,可不像是敘旧的阵仗。 “五年。”崔仲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当年你不过是替乡里乡亲出头討公道的庄稼汉,现在能领著近千人维护乡里,这中间,不容易啊。” “都是大人提携。” “那这些年,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待我亲近,在下无时无刻不感恩戴德。” 太守大人这番话,总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提携……感恩戴德……” 崔仲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什么温度,隨即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大胜,侧翼有一支偏师居了头功,领头的是个少年。 “是你的人?” 苏邕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动,应道:“是跟著我的,一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侥倖立了点功。” “哦?”崔仲方把手搭在案上,看了他片刻,“侥倖吗?” “我听说那支队伍,不过二十来人,在河道截了张金称的奇兵,又孤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逼得张金称全线撤退。” “这叫侥倖?” 堂內安静了一下。 苏邕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抬头。 “大人若是有意嘉奖,在下回去定会传达大人的青睞。只是那孩子性子野,怕是不惯这些场面,让大人费心,在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崔仲方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的时间比寻常长了几分。 苏邕盯著面前的茶盏,看著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后背的冷汗慢慢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崔仲方缓缓起身,嘆了口气。 “罢了。”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退让,又或者说,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重新確认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多想。你去吧,好好將养,这次的功劳,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该有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苏邕起身,躬身,在一番告退之后,退出了后堂。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直到出了府衙大门,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才停下来。 低头,把手心里早已渗出的汗攥了攥。 “真险啊……” 后堂,门合上。 康坦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定,没有开口。 崔仲方背对著他,站在窗前,对著窗外的院子看了片刻。 “叔……大人,”康坦低声道,“苏邕这是存心护著那个高家小子。他既然不愿配合,不如让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去给……” “不必。” 崔仲方转过身,脸上那副儒雅的神色还在,只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他护著,说明那高家小子身边有人,强行去取,反而麻烦。”他顿了顿,把扳指转了一圈,“苏邕这条线断了,还有別的法子。” 康坦垂眼,等他说下去。 崔仲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回主座,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极轻: “剩下的事交给你,做得乾净些。” 他喝了口茶,眼神落在茶麵上,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养了几年的狗,不听话了,留著也是累赘……” ----------------- 后山训练场。 长孙无忌扶著膝盖,气还没完全喘匀,就被李昭瞳的蕊儿递来的擦汗布拍在了脸上。 不是递给他的,是递给李昭瞳的,他只是恰好站在旁边,用完被带了一下。 他把布从脸上揭下来,看了看李昭瞳,又看了看高履行,脸色有些因为输了的羞红。 没有说话,侧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把汗擦了擦。 “小辅机,还需要努力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要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 李昭瞳接过蕊儿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把木刀扔回架子上,转向高履行: “你这套练法,我想带回去推给自己的部曲,你愿不愿意把章程写下来给我。” 高履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坐什么?” “当然是练人。” “练了用来做什么?” 李昭瞳停了一下,这问题她没料到有人会再问一层,看了他片刻,直接道:“乱世里,能用的人越多越好。” “没问题,”高履行说,“这有何不可,只要你们不是训练后横霸乡里,为非作歹,不去欺压百姓。这套训练儘管拿去便是……” 李昭瞳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水递迴给蕊儿,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语气平静: “这条,本小姐应下了。” 她心中对他的好感再加一等。 这个人不一样。 很多自己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与父亲,与二郎,甚至与大哥,都不一样。 看著李昭瞳的背影,长孙无忌略有兴致的嘴角微翘,“兄长,接下来,你有好日子过了……” 旁边。刘德建一直站在外圈,踌躇不前。 他这几日在这里进进出出,观察的不是训练场地有多精巧,也不是高履行有多能打。 而是这里的人遇上事情的时候,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 他见过不少聚眾的人,有的靠义气,有的靠钱,有的靠威望。 但,这个地方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站在这里看了几日,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沉下去。 是踏实了。 望著比试场中,刘黑闥几日时间已经可以与李昭瞳接连过上几十招而不败了。 他知道刘黑闥是什么底色,也与刘黑闥有过交手,但最近才明白,之前刘黑闥与自己比试,是留有余地的。 他看向一旁的高履行,脸色再次不禁变了变。 难道真的可以將一个混不吝的人,该变成这样吗? 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慢慢扎根,发芽…… “高兄,”他走近两步,开口,“我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 高履行一愣,笑道:“我说了,大家既是兄弟,就不要客套,刘兄请讲。” 刘德建把怀里的一包银子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没有推给高履行,只是放在那里: “我同乡里还有百十来个弟兄,跟著我四处转,住无定所,我这人常年在外,也顾不上他们。” “黑闥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我看在眼里,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变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高兄家世不差这些银钱。” “但,此事,还望高兄莫要推脱。” “这是他们的伙食费,以后每月我都会派人送来。这帮弟兄跟著我,就只能吃苦。” “他们都是被世道所迫,不得已才沦落至此。今日见到黑闥跟在你身边这段时间竟有了如此长进,我心中更加確信,相信高兄定是个信得过的人。” “这些弟兄跟在你身边绝不会吃亏。” “但,我只有一个请求,”他顿了顿,“要把他们当人用,別叫他们白白死在不值当的事上。“ 高履行把那包银子看了一眼,没有去拿,抬头问: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那他们来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怎么找你?” “不用找不到我,”他摇了摇头,“找到你,就行了。” 堂內沉默了一瞬。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把那包银子扫了一眼,没有开口。 高履行把刘德建看了片刻,点了头,“刘兄,既然你信得过我,这件事……我应下了!” 刘德建没有说谢,点了点头,侧身看了一眼被教训的满头大汗的刘黑闥。 此时他正靠在木架旁,把手里的木刀转了个圈,撇嘴,“大哥,我就说你多虑了。” 刘德建没有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 苏家院內,天色已经偏暗。 苏邕坐在椅子上,把今日在府衙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停下来,低头咳了两声,拿手压住,等那股气平了,才抬眼看向苏定方。 苏定方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窗边,把外头的暮色看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片刻。 “父亲,您觉得,崔仲方今天叫你去,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苏邕沉默著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苏定方眼神坚定,在父亲对面坐下,声音放平: “交出高履行,崔仲方那边今日的事可能翻篇,但我们从此在这一带怎么立足?” “我们还怎么再乡间做人?” “乡亲们又会怎么看我们父子?” “这乱世才刚开头,朝廷能撑几年谁也说不准,往后的路,得靠自己走啊。父亲……” 他说完,把父亲的脸看了看,“我是不会出卖兄弟的。” 苏邕盯著儿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小时候话少,遇事只知道闷头干,他一直担心他日后会吃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会想这些了。 “好,”苏邕点头,“依你。”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比方才那次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人去煎药。 “父亲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 第十七章 心思各异(二) 时间一晃,数月有余,转眼便到了大业十年春。 后山扩了两圈,原本能容下不到百人的场地,如今挤下几百人也不成问题。 这天刘德建又来了,带著几个新面孔,站在高台旁看训练。 他来得越来越勤,人也送的越来越多。 高履行也渐渐习惯了他出现在这里。 不问,也不插手,就是站著看,有时候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两下,听见脚步声再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用脚抹掉。 高履行有时会想,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你站这里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德建回头,高履行端著两碗水站在他旁边,递了一碗过来。 “没事,”刘德建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神还是落在场地里,“我乡里的那帮人,跟著你练了几个月,和原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原来是一群人,”他停了一下,“现在是一支队。” 高履行没有接话,跟著往下看了片刻。 场地里,李昭瞳和刘黑闥在绕圈,李昭瞳跑在前头,刘黑闥死撑著不肯落下,嘴里骂骂咧咧,李昭瞳连头都没回。 三个月前她和苏定方比过一次,没走过十招,输得乾脆。 但她也没有什么沮丧的意思,就那么把长刀插回去,转身该干嘛干嘛。 高履行当时以为她过几日就走,等了半个月,她还在。 就连李世民与观音婢书信往来,都有意让李昭瞳留在这里些许时日。 后来高履行连等都懒得等了。 爱走不走吧。 现在她跟刘黑闥已经能打得有来有回,排兵布阵的沙盘上,她和苏定方谁都压不倒谁。 而这往日种种,也让高履行对她渐渐结合前世记忆,猜出了这个三小姐是李家今后的哪位公主。 就在这也挺好,或许以后还能改变一些命运,也未尝可知。 “那个李家的小姐,”刘德建侧头看了高履行一眼,“你打算让她一直待著?” “她想走隨时可以走,没人拦著。” “你不担心她回去之后把这里的底细都带走?” 高履行把碗放下,“她来的第一天,后山什么样她就看清楚了,留著多久,也就多看几圈,没什么本质区別。” 刘德建把这话嚼了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高履行开口,语气隨意,像是顺带问的: “德建兄,你真名叫什么?” 刘德建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侧头看了他一眼。 高履行没有再问,把视线收回到场地里。 “早晚会告诉你,”刘德建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一些,“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关係,等你想说的时候说吧。” 刘德建把那碗水喝完,放下,没有再提这件事。 至於苏定方。 在那日与父亲长谈后,苏邕便渐渐將手中事务交与苏定方打理。 而他则是开始时常將高履行拉在身边,在剿匪与庄子上百姓民生等事情上,高履行都能给予非常中肯的建议。 渐渐地,庄子上的百姓都知道如今苏家有著两位出色的年轻人,带著他们逐渐安心过日,食不果腹的日子更是越来越少。 而信都郡太守崔仲方在那日提起高履行后,就再也没有问过这个话题。 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个被通缉的逃犯一般。 又或者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也让苏家逐渐放下了戒心,认为一方太守根本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又或者觉得苏家的功劳,让太守高抬贵手了。 这天下午。苏定方一脸凝重地从外头走进来,在高履行和刘德建中间站定,开口: “出事了。” 两人同时转了过来。 “履行,信都郡、清河郡、平原郡、渤海郡、河间郡等几郡太守奉朝廷命令,清剿叛军,我们接到太守令,三日后前往鄃县配合平原郡支援的府兵,围剿叛军。” (仅供参考,如今高履行与苏定方的队伍在信都郡武邑县內。) 高履行皱眉,“这么远?” “不止远,”苏定方把声音压低,“这次整个河北都动了起来,朝廷还派了张须陀领军坐镇,看样子,不是小打小闹。” “是要围剿张金称部吗?” 对於张金称,高履行其实並不在意,早晚都会被苏定方给斩於马下,且张金称如今部眾数万,想要杀掉他还不到时机。 他只是对张金称帐下的廉冥存一直『念念不忘』。 据可靠消息,廉冥存在逃跑后,断了一臂竟然奇蹟般的活了下来,据说现在负责张金称的粮草后勤工作。 这反倒是让高履行有些头疼。 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这次既然几郡一同受朝廷令围剿叛军,那么想必一定会遇到张金称。 到时候找机会,定要亲手斩下廉冥存的脑袋。 “並不是专门针对张金称。”苏定方摇了摇头,“河北方面以高士达、张金称、竇建德为首,魏刀儿、王须拔两方小势力等最为活泛。” “山东地界,以王薄、孟让、孟海公、宋世謨等势力较为庞大。” “最近张须陀大破王薄等人,由他领军,我们应该也就是作为辅助侧翼支援。” 高履行点头,苏家如今也不过数千部眾,对於这种乱世,根本不够看的,侧翼支援也能捞到军功就算不错了。 “既然如此,我们要开始早做准备,这几日要让手下儘可能的准备好甲冑,此次出行不比以往,长途跋涉很可能让队伍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苏定方頷首,“父亲已经在叫人准备了,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叫你一起去,和父亲一同早做打算。” “好!”高履行起身,“刘兄……” 然而,当高履行看向刘德建时,只见对方神色凝重,双眼仅仅盯著脚下。 一条横线,然后是几个点,再是弯曲的弧线。 不是隨便划的,那是河道,是郡界,是几路人马的大致走向。 刘德建画得不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是准的,几息之间,一张河北山东的走势草图就铺在了地上。 他盯著看了片刻,手指往左边点了一下,又往右边划了一圈,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过了一遍。 苏定方低头,把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眼,愣了一瞬。 高履行没有出声,就那么等著。 刘德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抬眼发现两人都在看他,脸上的神色稳了稳,咧嘴笑了笑: “隨便画著玩的,瞎比划,你们接著说。” 他抬起脚,把地上的草图蹭掉,退到一旁。 苏定方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回来看高履行。 “我们走吧!” 两人走了出去,刘德建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才缓缓回过头,重新看向被他用脚蹭掉的那片地。 什么都没了,就是一片踩乱的泥地。 “大哥。” 刘黑闥这时从场地里跑过来,手里还拎著刚摘下来的护臂,满头大汗,“你这是要走?” “嗯,”刘德建把目光从地上收起来,“这次朝廷要出兵剿匪,我得回去提前准备。” 刘黑闥把护臂拍在手心里,没有说话,磨蹭了一下,才开口: “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公子说清楚?” 刘德建没有答话,只是往马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低: “你確定不和我走?” “大哥,我现在跟著这边挺好的,”刘黑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说得很认真,“我还是先留在这吧……” 刘德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也没有再劝。 “下次再来,我便和履行坦白身份,想必他能明白我的苦衷。” “长孙无忌他们,迟早是要离开的,”他低声嘀咕,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履行不一样,我不会让他去李家那边。” 说著,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也相信,他不会跟李家那个丫头走的。” “古有刘备为请诸葛武侯出山三顾茅庐,而我竇……就算来六次,也要让履行和我走……” 第十八章 孤军深入 “你们要去平叛军?我也要一起去!” 高家的正堂,如今已经成为了临时的指挥所。 在听闻高履行要和长孙无忌带人配合苏定方剿灭叛匪,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我说姑奶奶,你凑个什么热闹,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看戏。你一个女人家,和我去做什么?” 几人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早就没有了期初那般礼仪客套,说起话来,更是没什么顾忌。 “怎么?你看不起女子?” 李昭瞳抬脚踩在矮桌,一把將腰刀扔在了沙盘旁边:“本小姐还去定了,要说排兵布阵,除了你在场的有谁能和我比?论单打独斗,除了苏定方,又有谁是我的对手?就算你?” 她请哼一声,“也不够看!” 高履行算是彻底拿她没办法,但也不能將她这么一个李家小姐带上战场。 这要真出了什么事情,李渊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我算服了你,等出发的时候,我叫你。” 李昭瞳轻轻頷首,算是应了。 苏定方適时把话接过来,手指落在地图上: “我们此次走这条路,沿途要翻山越岭,还要渡河,最后经过一处峡谷,才能与平原郡的队伍会合。” 长孙无忌盯著那条路线,眉头慢慢皱紧: “这一路,但凡敌人提前得了消息,隨便找一处卡住,我们就被堵死了。” 苏定方点头,“辅机说的有理,据父亲说,这次是通守大人直接安排的,怕我们路途艰辛,还特意批下来大量粮草物资。” “没有武器甲冑?”长孙无忌皱眉。 苏定方摇头,“没办法,现在各处都是叛军,郡內的军队武器都不够,怎么会给我们呢。” 屋內一时无言,李昭瞳见状则是接话: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分兵先行,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郡內给的粮草,我们要先行出发,而后方以轻装上阵,减少负担,前行护送粮草的队伍沿途留下輜重,我们便可以此来缓解压力。” 长孙无忌接著说: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提前派出几路探马,在各个关键地带做好戒备,以防对方提前埋伏。” “这个我来安排,”苏定方开口,“这段时间履行给我们专门培训一批探马,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我押送粮草先行,你们隨后跟上。” 高履行把几人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 “刘黑闥,带十名部曲先行探路,摸清地形,有异动即刻回报,不许擅自应战。” 刘黑闥应声。 “杨明,配合苏兄押运粮草,沿途据点留下补给,確保后队能跟上。” 杨明点头。 “其余人跟苏邕伯父,我与辅机断后。” 他顿了顿,把眾人扫了一圈,“这次不比寻常,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不许轻敌冒进。” 沙盘旁安静了一下。 李昭瞳看著那条路线没有说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我呢?” “跟著。”高履行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话,“不许擅自行事。” 她没有再问,收回手,走出了正堂。 高履行没有叫她。 出发那天,天色还没亮透,队伍已经悄悄拔营。 他在心里打了个算盘。 先走,走远了,人追不上来就是追不上来。 等到了目的地再写封信过去,好好赔个不是。 这一路上,直到出了信都郡地界,才遇到了几波乱匪。 然而,都被高履行带队轻鬆剿灭,且未留活口。 就当队伍行进到第一座山脚下时,后方两道马蹄声打破了眾人的休息。 “高履行,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无耻小人,竟然敢拋下本小姐。” 这一声娇呵,顿时引来眾人异样的目光。 高履行老脸一红,被人当眾这么说,且一眾眼睛盯著自己,任谁也不能应对自如。 “李……李小姐,我们……” 然而,一人一马,从后方缓缓赶上来,在队伍旁边停住,也不说话,就那么骑著马与高履行对视。 高履行想了想,也不避让了,就这样直直看著那张精雕细琢般的脸。 两人对视许久,李昭瞳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热。 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表情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的人把目光递过来又收回去,没人说话,只有刘黑闥低著头,肩膀抖了抖。 高履行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赶人,也没有道歉,只是拨马往前走,大声朝队伍喊了一句: “不休息了,今晚入夜前翻过这座山。” 眾人起身,重新上路。 长孙无忌坠在他旁边,把脸转向另一侧,嘴角压了又压。 李昭瞳就这么缀在队伍里,一路什么都没说。 高履行没有再看她,但背脊有点紧,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直到天黑前翻过了山,到了河边安营,他才慢慢把那口气松下来。 夜里,火堆旁,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借著火光把剩下的路程看了一遍。 路程走了快一半了,但高履行心里没有轻鬆的感觉,反而越看越沉。 “辅机,”他低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太顺了?” 长孙无忌把地图放下,“我也在想这件事。” “朝廷调集各路人马,这么大的动静,叛军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要么躲在营寨里守,要么找时机在路上打我们一下。但这一路,乱匪碰上了几波,都是散的,没有任何大规模的动作。” “苏邕伯父那边佯攻了几处营寨,还拔了两个,”长孙无忌压低声音,“营寨里留守的人说,主力去南边支援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南边。”高履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这时,李昭瞳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手里端著个水壶,把火堆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各路叛军都往南边去,张须陀的主力在南边。”她顿了顿,“他们不是在躲,是在集结,准备联手对付张须陀。”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都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推断,说出来是很顺的一句话,但意味著什么,三个人都清楚。 如果叛军主力都在南边,张须陀那边的压力会远比预计的大,而他们这支偏师赶到南边后能做什么,战局会怎么走,现在全都是未知数。 “消息得传出去,”高履行偏头看向长孙无忌,“苏邕伯父那边派人去太守处了吗?” “派了,”长孙无忌点头,“就是不知道太守那边能不能把消息往上递。” 火堆噼啪了一声,一截木柴断开,火苗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昭瞳把水壶放在腿上,低著头,没有再说话。 长孙无忌把地图重新叠起来,声音沉稳,但没有什么底气: “睡吧,明天继续走,走到鄃县再说。” 他说完,起身离开了火堆。 高履行看著他的背影,把地图压在手下,没有动。 李昭瞳则侧过头,衝著高履行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快速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火堆上。 火还在烧,风一过,烟往她这边飘了过来,她也没有躲,就那么坐著,把那股烟受了。 这夜,谁都不会睡好…… 第十九章 惊天阴谋 峡谷很窄,两侧是石壁,走进去之后头顶只剩一条天。 苏定方带头,队伍拉成一线。 脚步声在石壁间迴响,格外清晰。 高履行骑在马上,把两侧的石壁往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始终没敢离开刀柄。 没有人说话。 似乎喘气声都清晰可闻。 走了大约半炷香。 前头苏定方的背影停了一下,隨即继续往前。 是碰上一截阴影。 当人出了阴影,才发现不过是块凸出来的岩石。 长孙无忌在旁边低声道:“你说,要是真有人埋在上头,这会儿能射到多少人?” “不说这个。”高履行说。 “好,好,好,不说。” 又走了一段,峡谷渐渐开阔。 出口的亮光越来越大,等到最后一批人走出来,高履行停在出口,回头把峡谷扫了最后一眼。 空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刘黑闥从岩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轻鬆:“啥都没有,白担心了。”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没有说话,但肩膀明显鬆了一截。 李昭瞳催马上前,与高履行並排,低声道:“你还是觉得不对?” “说不上来,”高履行沉默半晌,“就是不踏实。” “已经出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先往前走吧。”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夹马,跟上了队伍。 不出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人影。 一名骑马的汉子迎了上来,身上穿著平原郡府兵的袍子,面相普通,笑容客气: “几位可是信都郡苏邕將军麾下?在下张维,奉我家校尉之命前来接应,诸位辛苦了,我们校尉就在前方茂名村等候,请隨我来。” 苏定方点头,眾人催马跟上。 张维在前头带路,话挺多,说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又问了问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叛军,语气隨和,不像是在走公务流程。 “张队正,这次平原郡內贼寇数量如何?” 张维略微愣了一下,隨后连忙笑道:“我们平原郡这次也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战斗,都是一群零散贼寇,都让我们校尉大人给平定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继而问道:“我们一路上走来,也並未遇到过多贼寇袭扰,甚至一些他们的山寨都是毫无人烟,平原郡內没有什么消息吗?” “啊?……”张维诧异一声,隨后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听闻我们要来剿灭他们,提前逃跑了吧。” “毕竟是一群贼寇,遇到这么大规模的清扫,肯定就没了抵抗之心了。” 一旁的高履行闻言確实微微皱眉,若真如这张维所说这般,那隋末也不至於称为乱世了。 要知道,这个世道,哪怕一个乡里都是敢团结起来对抗府兵的。 “那敢问,这次与我们匯合的校尉是哪位大人?我们也好提前准备一番。” 张维略微愣了一下,隨即摆手,笑道:“哎,不用不用,我们大人隨和得很,不讲这些虚礼,快点走吧,大人等著呢。” 高履行没有说话,垂下眼。 旁边长孙无忌已经悄悄把手移到了刀柄上。 “来人,给我拿下他!” 张维原本还轻鬆隨意的身形顿时一晃,紧接著便猛挥韁绳,拼了命地向村內跑去。 “追,別让他跑了。” 高履行说完便看向刘黑闥,“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你带人去后方峡谷口看看。” 明白出现了意外,刘黑闥当即点头,李昭瞳则是一脸疑惑: “为什么觉得这人有问题?” 没等高履行开口,苏定方接了话,语气里有几分苦涩: “乡兵每次接到任务,但凡遇到地方府兵校尉,头一件事便是给他们打点一番,不然接下来这群乡兵恐怕就没有任何补给。” “而这个所谓的张队正,却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並且还说什么校尉平易近人。” 说著,苏定方嘆了口气,“要知道,校尉一级可是最看不上我们这种乡兵的……” 李昭瞳恍然,看向高履行,“所以你才觉得这人有问题。” “是的,如果我猜的没错,前方村落並没有什么所谓的平原郡接应队伍。而是一个等待我们的陷阱罢了。” 李昭瞳没有接这句话,把前方的村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追出去的杨明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 “人呢?” “跑了……”杨明的声音不太稳,“公子……村里,你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夹马往村子走去。 几人踏入村落,最先感受到的便是刺鼻的血腥味。 非常浓重。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著,散落的农具、翻倒的木桶、地上扯碎的布料,像是有人把这里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窗口、房门前,一具具临死前还在挣扎的尸体正满眼渴望地望著前方。 他们是被流干了鲜血。 在生命最后一瞬间还在想著如何求生。 高履行绕过一道倒塌的矮墙,看见了一个老人。 他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根扁担,死之前挡在门边,没能挡住。 后头跟著的乡兵走进来,有人看见了,捂住嘴,扭过脸去。 李昭瞳跟在高履行旁边,一句话没说,把两侧的屋子扫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再往里走,一间屋子里,女人靠著墙坐著,怀里抱著被鲜血浸透的孩子,双手扣得很死,没有松。 她的头颅滚落在旁边,但那双手一直没有放开。 只是,怀中的孩童早已没了生的气息…… 苏定方跟在后面,踏进那间屋子,停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没有开口。 只是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而这一幕幕的场景还不断在各处上演。 村里的乡兵开始有人绷不住。 有人跑出去吐,有人靠著墙滑下去,有人对著天喊了一嗓子,喊完又哑了。 一阵阵阴风穿透屋中。 吹得高履行双手微颤,眼中留下的泪似乎都带有腥味。 他见过死人,但这种死法,是要把人死之前所有的希望全部打碎的那种。 不是战场上的死,是要让人绝望到底的死。 乱世末年,真就这么……让人绝望吗…… 茂名村被屠村了。 村庄內上百口村民,无一人倖免。 所有妇孺皆被扒开了衣衫,最终被砍下了头颅。 而所有青壮更惨。 他们赤裸著被倒吊在自己房梁,从樑上挣脱的痕跡看。 死前必是亲眼目睹了一切惨烈的画面。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似乎那一句句愤慨的话语,都浇不灭他们心中的怒火。 李昭瞳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是有人在布局,不是泄愤。你看,让人把我们引进来,这不是杀红了眼的人做的事。” 高履行把她看了一眼。 “这里所有的惨状,是给我们看的,”她继续说,“让我们进来,让我们看见,然后……” 也就在这时,杨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公……噦……公,公子,这村落中间的广场上,广场上……” 见杨明脸色白得嚇人,话已经说不利索的模样。 高履行没有开口,率先踏步走了出去。 当眾人赶到村落中心时,所有人不是愣住。 而是彻底被震惊。 京观。 隋朝府兵的盔甲,还有盔甲里残存的布料,垒成一座台,上面整整齐齐堆著头颅,高过了人头。 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台上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邕一口气没上来,只感觉眼前一黑,向后倒了过去。 苏定方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扶住。 “这……这到底是谁做的……” 而,这其中最可怕的,是中间用血染红的一排大字。 “煬帝无德,应群起而诛之。信都郡苏邕!” …… 第二十章 身陷绝境 “安排人,先將这些京观拆掉,把百姓的尸体都集中在这里,一起焚了吧。” 沉默了许久,高履行轻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人群的。 他知道这个世道的悲凉,也知道这个世道的残酷。 可当亲眼看见这一切发生在身前时。 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 是无力挽救这些人的生命,是无力拯救这个濒临倒塌的高楼。 更是对自己做不了一切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助…… “似乎,你们是落到了某些人的圈套中了。” 李昭瞳眉头紧锁地走到了高履行身旁,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一路上我都跟在你们身旁,就算到时天下皆知,也有我为你们正名。” 高履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后方马蹄声急。 刘黑闥浴血而来,背上还插著三支箭,在距离几人还有十步的地方跌落马下。 滚了半圈,撑著地爬起来,把身后的箭拔出来扔在地上,鲜血立刻把后背的甲冑洇湿了一片。 李昭瞳眼疾手快,三两下挑断甲冑连接,杨明跑过来拿布条压住伤口。 刘黑闥咬著牙,嘶了一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 “你怎么样?”高履行蹲下来。 “我没事,”刘黑闥摇头喘著气,“不过,后路堵死了,峡谷口全是人,少说几百,四周的尘沙我也看见了,往南往西都有,估计是把这里围上了。”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高履行,“公子,我们恐怕出不去了。” 高履行沉默,刘黑闥的消息他並不意外。 在发现村庄里情况的第一时间,他便与长孙无忌商量好將队伍都拉到村庄外开始布防。 对方设了这么大的一盘棋,怎么会没有后手。 而他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很有可能便是张金称部的手笔了。 自打自己来到信都郡后,除了已经杀掉的王哲,与自己有怨的便只剩廉冥存了。 “走,出去会会他们!” 周围部曲闻言当即拿起武器,这是村庄內除了搬运尸体的乡兵外,仅剩的战力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苏定方將父亲交给身旁手下,当即抄起一旁长刀。 他要亲眼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给苏家扣上这么大的一口锅。 他要亲手斩断对方的首级。 他要给苏家正名。 他要为父亲正名。 高履行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便翻身跃上了马背。 村外,尘土压著,黑压压的人影把四周的视野都堵上了,旗號乱,刀枪密,却还没有进攻,就那么压著,等里头的人出来。 长孙无忌把四周估了一圈,凑到高履行耳边: “四千往上,是我们的两倍不止。” “咱们的人按照你的要求,已经准备了防御,只是时间仓促,且这个村庄没有任何防备手段,若是对方一拥而上,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眾人却都已经明白。 今天,要拼命了。 高履行眼神依旧冷漠,只是点了点头,隨后抄起腰间长刀,冷哼一声,“既是等我们,那就去见见吧!” “一会见势不对你先撤,我断后。”苏定方在一旁低声说道。 “不,我带部曲断后,你回去带著苏伯父先撤。” 苏定方冷哼一声,“我不会走的。今天我必须杀了他们。”说完,他看向高履行,迟疑道:“履行,你不同,你不能死在这里,不值……” “苏兄,打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便把你当做兄弟了,拋弃兄弟,自己先跑,这事我做不到。” 苏定方欣然一笑,“那好,今日就让我们杀穿这帮狗娘养的,我还就不信,一群叛匪能奈我何?” 这股不服输,不怕死的气势,或许隋末有很多英雄豪杰都具有。 但在此刻苏定方的身上显现,却显得那般与眾不同。 “好!就让我们见见,到底是谁给我们下了这么一大盘棋吧!” 两人催马缓缓向前,对面人群里也走出两骑,在相距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 高履行把为首那人打量了一遍。 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两道浓眉压得很低,三角眼,眼白泛黄,头盔歪戴著,露出一头乱髮,刀斜背在马背后,坐在马上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 很稳。 “你就是张金称吧?” 为首那人先是一愣,隨后咧嘴一笑,“有点意思,你就是断了廉冥存一根胳膊的高家小子?” 高履行不语,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廉冥存也是废物,连个少年都解决不了。” 他把刀抽出来,搭在马背上,指了指高履行: “给你两条路,一,投降,老子留你一条命,跟著我干,亏不了你。二,老子一刀劈了你。就这两条,选吧。” 非常简洁,要么当狗,要么死! 而高履行却是冷笑一声,“跳樑小丑罢了,你也配?” “你找死!”张金称脸上的笑收了,两道浓眉往下一压,扬刀便冲了上来。 只是一个照面,刀光劈下来,高履行格开,虎口震得发麻,退了半步。 张金称力气极大,这一刀用了几分力气他感觉得出来,还不到七分,就已经把他的手臂震成这样。 身旁苏定方见状,隨即挥刀跟上,“你个贼人,陷害苏家,拿命来!” 两人招式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刀刀致命。 高履行则是迎上了张金称身旁那名隨行亲信,几个回合下来发现,短时间內根本拿不下对方。 见张金称身后叛匪已经开动,高履行也不磨嘰,当即狠狠一刀劈向对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马蹄乱跳,尘土四溅。 双方人马顿时压上。 苏定方更是杀红了眼。 想到刚刚父亲被活生生气晕,他便想要直接杀了对方。 奈何两人实力相差不大,短时间內分不出胜负。 两方人马逐渐逼近。 高履行余光一瞥,后方竟然是一女子率先驾马逼上,挥刀间叛匪便倒地不起。 长孙无忌也不逞多让,手中长刀挥舞的也是灵活,一刀便了解掉对方一人。 “部曲隨我来,先冲骑马的,不要管步兵!” 二十名部曲策马跟上,绕开对方步兵,直插张金称部的骑马首领。 骑兵对骑兵,装备和训练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张金称的骑手招式粗糙,被冲得开始乱。 李昭瞳从侧翼杀进来,刀走斜路,专找对方骑手的马脖子,一刀下去人还没倒,马先乱,把旁边的人也带跌了。 但乡兵那边撑得很艰难。 没有马,没有甲冑,两倍的人数压上来,乡兵靠著村口那点简陋的工事,被推著一步步往里退,喊声、哭声、刀枪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 高履行一边接著对手的刀,一边把战场扫了一圈,心里知道,这样对耗下去,乡兵那边先撑不住。 张金称也看出来了,扬声大吼:“先杀了这些骑马的,再收拾里头的!” 说完,便再度挥刀,直逼苏定方面门。 两方再度陷入一团乱战。 “定方,將这个贼子交给老夫!“ 声音从侧边传来。 苏邕持刀策马而来,横在苏定方和张金称之间,把两人强行分开,刀指张金称,手臂撑得笔直,眼神比刀还稳。 “父亲!” 苏定方犹豫刚要开口。 “退下!” “父亲……” “滚!” 第二十一章 风起无声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既然苏邕接手了张金称,苏定方也不再墨跡,当即调转马头衝进人群中廝杀起来。 以高履行一路,李昭瞳一路,长孙无忌一路,再加上刚刚腾出手来的苏定方。 张金称部开始出现劣势。 “他娘的,这小子手底下怎么有这么多能人异士。” 张金称余光瞥见己方人马出现颓势后,隨后也不再留手,接连三刀將苏邕击退。 隨后他猛地勒马,向后退去,声音陡然拔高: “后面的人给老子压上!” “今天一个都別放走!” 顿时,黑压压一片叛匪就如同蚂蚁一般,从后方奔来。 原本还略有优势的苏家乡兵,渐渐开始且战且退。 实在是人太多了。 高履行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挥舞了多少刀。 可对面的人,还在往上填。 像是杀不完。 他心里很清楚,再这么打下去,人会被一点一点磨光。 “撤!”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极稳。 “退进村子,靠墙列阵,弓箭压住他们。” 几人听后不再多言,各自击退身边叛匪,迅速调转马头向村內退去。 苏家乡兵也是边打边退。 渐渐的,两方之间拉开了一段短暂的缓衝地带。 张金称见状,却没有立刻追击。 他眯著眼,看著那群人退入村中,反而冷笑了一声。 “困死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还有一个原因,他发现这一波交锋后,自己这面死伤惨重,与对面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要不是自己带的人多,恐怕这次还这能让对方给杀出去。 想到这里,他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群狗日当官的,就没一个靠谱的。” “带人冲一波,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点人靠著一个村子能守住多久?” 村庄內。 在快速盘点伤亡后,高履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照面。 死伤近五百人! 再多打一刻,恐怕就要把人拼乾净。 “不能这么打了,”高履行沉声看向屋內几人,“对方肯定要来试探我们,咱们將带来的所有弓箭都集中到村外,让弟兄们阻碍对方的进攻。” “周边难道就不会有支援了吗?”刘黑闥看著地上粗略画出来的村庄草图,略显犹豫。 “不会有支援了,”高履行摇头,“对方既然能在这里等我们,且还杀了这么多平原郡的府兵就是要断绝我们的支援。” “想必外面现在已经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李昭瞳也在一旁点头,“当下来看,我们得守住村子,不能让他们进来,然后找机会分散突出去。” “大范围突出去不太现实,”长孙无忌指了指村外地带,“张金称將村庄四周都围住了,且他们的人数远在我们之上,我们还有一群伤兵,想要突出去,难……”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 是怎么死的问题。 长孙无忌说的没错,当下想要大范围的突出去恐怕不容易。 若是小范围的突出重围还有可能。 但他没有说。 事情似乎还没到那一步,且以自家兄长的態度,想要拋下这些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当下,陷入了两难。 也就在眾人沉默之际,脸色苍白的苏邕握住了高履行的手。 他的手很冷。 力气却极稳。 “高公子,老夫可以託付你一件事吗?” 高履行心头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苏伯父,不用说。” “我不会走。” 苏邕看著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那笑容,很像在看自己孩子。 “这件事总要有个了解,我苏邕一生身正不歪,不想临死背上这种骂名,一辈子受乡亲们责骂。” “再说,我带出来的这么多乡亲,若是没人替他们报仇,他们的妻儿家小,如何交代?他们的深仇大恨又有谁来报?” 高履行还要开口,却见苏邕继续说道:“我当初留下你,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太守大人问起你,我都没有回答。” “哪怕到了当下,我苏邕依然不曾后悔。” “我和定方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必须替我活下去,带著定方,给乡亲们报仇。” “爹!” 苏定方猛地跪下。 声音发颤: “孩儿不走,孩儿要陪在你身边。” 苏邕看著他。 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孩儿啊!”他轻抚苏定方刚额头,一行清泪滑落。 “是我对不起乡亲们,是我没有能带著乡亲们回去,没能带著他们过上好日子。” “若是日后没人能替他们报仇,”他语气逐渐哽咽,“我九泉之下又如何能面对他们?” “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当初死难的弟兄?” 苏定方还想反驳却被苏邕一把抓住。 他伸出手,按在他头上。 像小时候那样。 轻轻拍了拍。 “定方,”苏邕的声音终於开始哽咽,“履行是这世道里难得的孩子,你今后跟著他绝对不会有错。” “你要带著为父的意志活下去,带著为父与所有乡亲们的意志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苏定方死死咬著牙。 一句话说不出来。 屋外。 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开口: “定方。” 是个老头,声音沙哑。 “俺也去过荒年,这几年,算是白捡的。” “够本了。” “定方,要是没有你和老苏,我们恐怕早就饿死了,活到今天,已经值了!” “是啊!定方,我家娃娃从小就在你们苏家长大,让他和你们一起走,我们老的给你们殿后。你总不能让我们死的不明不白。死后连一个报仇的人都没有吧。” …… 人群中,有父子,有兄弟,有叔侄…… 他们都是苏家武邑县周边的村落的村名,乱世烽烟起,他们早已经没了活路。 是苏邕带人帮他们赶跑了土匪,是苏邕带人给了他们粮食。 他们的命是苏家给的。 今天,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况且,还能有人给他们报仇,家里还能有人替他们照顾。 他们死的值当。 有人笑了一声: “俺也去早该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一个汉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俺也去没啥出息……俺也去下面俺也去找兄弟喝酒去。” 还有人声音低下来: “俺也去婆娘……你们要是见著了,替俺也去说一声。” “她要改嫁……就让她嫁。” “俺也去不怪。” “但俺也去儿子——” 那人咬了咬牙: “得姓我。”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红了眼。 可没有一个人退。 “对,定方,老子都活这么久了,再多活也是浪费粮食,你也不用自责,记得出去后给老子多少点纸钱。下去……老子也当回有钱人……” “定方,履行,我们这些人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们都知道。 今天这一仗…… 总得有人留下。 高履行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的眼泪,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大家的眼中。 更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背负起了一切。 不是路过。 不是帮忙。 可能,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信任…… 他们需要带著大家最后的希望,杀出去,活下来…… 带著大家的意志活下来…… 这个仇。 必须报。 这是上千人用命为他们换来的。 是上千名乡亲用血铺开的一条路。 他们拒绝不得…… 高履行只感觉喉咙发紧。 却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他缓缓跪下。 苏定方也跪下。 两人对著眾人。 “我兄弟二人今日在此发誓,但凡我们活著出去。” “幕后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诸位家人,便是我等家人。” “只要我活一日,便会护他们一日。” 他抬起头。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是命。” “也是债。” “我!接了。” 人群一静。 隨后,有人笑了。 “好。” “有这句话!俺死得不亏。” …… 第二十二章 一线生机 张金称部进攻不停。 弓手一轮轮的射击,还是阻断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望著前方一波波倒下的人群,张金称一脚踢开身旁报告的手下,怒斥道: “你们是一群废物吗?就这么直愣愣的冲了上去?也不知道找些掩护?” 他扫了一眼四周,沉下脸,下令道: “將周边所有能点燃的木柴都给老子集中起来,围住村落四周只给他们留出一个口子。” “不出来?”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就烧死他们。” 村庄內。 乡兵们將所有甲冑都集中了起来。 队伍中所有青壮、独子、以及高家的部曲全部全副武装,准备接下来的突围。 长孙无忌把短刀別在腰后,声音不大: “对方已经开始封堵三面,留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大概率是火攻逼我们出去。” 他指了指地图,“既然如此,我们先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先让力气大的人扛著木板衝出去,后方弓手跟上,逼退对方,替突围创造机会。” “等正面打开局面,全员压上,让对方以为我们要拼到底” “就在最焦灼的时候,突围的人从侧翼杀出去。只要拖住骑兵,就有机会。” 屋內几人听完,没人说话,点头离去。 “小姐,”待眾人走后,李昭瞳的丫鬟小蕊跟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甲袖子。 “您真要和他们一起啊,如今我们已经身陷险境了,若是让老爷知道,到时候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李昭瞳笑著紧了紧身上的甲冑,“傻丫头,都到这个时候了,打什么退堂鼓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现在从后方杀出去。” “我看了,后方围堵的叛匪兵力不足,以咱们俩的实力,杀出去不成问题,何必要和他们一起冒险呢?” “到时候战场一乱,若是您有什么闪失……” 李昭瞳瞪了她一眼,“小蕊,战场中最恨的就是临阵脱逃。” “可我们又不是……” “不是什么!”李昭瞳伸手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虽说我们身陷危局,但却不是死局,你难道看不出来,高履行他们这群人和其他人不同吗?” 蕊儿垂下眼,囁嚅道:“是不一样,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干係……” “父亲如今正缺的便是这样的人才,这种人,我们怎能放过?” “唉!”蕊儿嘆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了小姐,“小姐,那你要答应我,这次事后我们要儘快赶回陇西,老爷都催了你好多次了。” “还有……还有柴家那边,一直在等回信……” “我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 说罢,李昭瞳愤愤的推开门走了出去,独留蕊儿一人在屋內无奈嘆息。 …… “杀!” 不等张金称部点火,村內便传出了一阵喊杀。 紧接著,一排乡兵举著卸下来的木板,顶著箭雨往前跑,身后两排弓手跟著,弯弓搭箭,等对方阵形一乱便放。 张金称见状,嘴角一翘,“困兽犹斗,死到临头还想殊死一搏?” “来啊!弓箭手上前,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点人能翻起什么水花?” 箭扎在上头,咚咚响。 举板的人踉蹌著往前跑,身上中了箭也不停。 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接过来继续推。 没人退。 他们一个换一个,死一个,算赚一个。 前排那个大个子把木板插进土里,跪在地上,身上插了七八支箭。 他撑了两息,头垂下去,手还握著板沿。 其他乡兵紧跟著接上,脚步仍未停下,直至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却还是在临死前狠狠將木板插在地上。 就算死,也要在地上插一块板子,替后面的人挡一挡。 村庄內,高履行、苏定方几人看著这一幕,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压了压,指向地图北方: “不能让大家白白丧命,” “如今对方扼守正面,峡谷方向不可选;平原郡的人既然死在了这里,想必平原郡也不安全,且我们与他们並无联繫,无法盲目去求援。” 说罢,他指向地图中的北方: “这里,乐寿县。” “如今我们只能向北跑,只有向北跑,才能摆脱张金称的范围。向北跑才有可能与朝廷的队伍所遇见。” 眾人点头,依旧沉默。 “我们需要分开,”长孙无忌看向李昭瞳,“李小姐,你从西突围,我们给你十名部曲开路,到时乐寿县匯合。” “定方,你与履行从正面突围,张金称最在乎的就是你们俩,由你们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带黑闥与剩下的人从东面突围。” “到时,你们的压力会很大,只要你们抗住张金称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便可在叛匪的后方製造混乱,届时给你们创造机会逃走。” 高履行看了看苏定方已然猩红的双眼,隨后衝著眾人点了点头。 “就按辅机说的办,我们乐寿县匯合。” 高家部曲面甲扣上,打马先冲。 苏定方跟上去,长枪平举,见人就上,一路杀向张金称的方向。 那里,他父亲苏邕还在苦撑。 “受死!” 枪尖挑翻两个人,马不停。 张金称咧嘴一笑,一刀震开苏邕,迎上去。 “来得好!吃我一刀!” 苏家父子俩同时压上,他也不慌,一打二,刀势反而更猛。 身后。 高履行不落下风,打马狂奔,冲了上来。 张金称身边两名亲信见状,也是不屑的打马迎上。 周围叛匪见状向后退去。 却是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將他们几人团团围住。 “今天,你们一个也別想活著出去!” 张金称大吼一声,似乎心中战意被点燃一般,手中大刀挥舞的也是更加有力。 迎著苏定方与苏邕父子,丝毫不惧。 高履行咬著牙,对著张金称其中一名亲信挥了一刀。 对方抬刀便挡。 也就在这一空隙之间。 高履行左手从战马一侧掏出一把弓弩。 两发连射,那名亲信先是一愣。 隨后满眼不甘的跌落马下。 “他娘的,黄毛小儿,敢耍阴招?” 旁边一名亲信见状咬牙便上,根本来不及顾忌那人死活。 高履行不惧,整个人拍马而起。 借著力道,翻身便落到了对方身后。 抬刀放到对方脖颈。 反手一抽。 刀刃直接划破亲信喉咙。 两人轻敌了。 谁也不曾想到,这高履行会刷阴招。 也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高履行这少年身手竟然如此之好。 余光瞥见了亲信坠马,张金称睚眥欲裂。 抬刀挡住苏邕与苏定方的攻势。 也就在此时。 一名下属疯狂跑来,大喝道: “首领,不好了,东面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一堆人马跑了出去。” “首领,西面有两个人闯了出去,弟兄们没拦住……” 张金称眉头一跳,分了一瞬神。 就这一瞬。 苏定方长枪横扫,枪桿结结实实扫在张金称腰侧,把人从马上扫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跌落的一刻,周围的叛匪先是一愣,隨即往张金称身边涌去,有人直接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住四面来的刀。 身旁亲信更甚,竟是径直跳到了张金称身上。 准备为他挡下接下来的致命一击。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混乱。 而也就是这个空挡间。 高履行抓住机会,砍翻两名挡在身前的叛匪,打马便向外跑去。 边跑边喊: “贼首张金称授首!” “眾人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第二十三章 以命换命 “老子踏马的没死!” 苏定方的致命一击被扑在身上的亲信用身体挡住了。 他一把扒开亲信还温热的尸体,看也没看便跳起身来。 “都別乱,抓住他们,不要放走一个!” 见首领没事,眾人连忙向四处跑去,示意大家首领无事。 而也就是在这慌乱的瞬间,高履行已经带著部曲突围了出去。 苏邕见高履行几人逃了出去,那一条杀出的血路,转眼间便被堵上。 他欣慰的一笑。 然,转眼看向苏定方。 却发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丝毫没有要跑的架势。 仍在不断与叛匪纠缠。 他当下心底一沉。 打马挥刀上前。 “定方!” 苏定方回头。 就见父亲苏邕抽出身上短刀,直接跳下马去,扑向了张金称。 “快走!” “別让乡亲们,白死!” 苏定方刚想调转马头。 同一时间,周围的乡兵们放弃了与对手的廝杀。 扔下兵器,猛地向面前人身上扑去。 更有甚者,迎著挥来的刀刃,一把抱住周围几人。 “走!” “跑!” “定方!” “帮我照顾好家人。” “我儿子就靠你了……” 所有人都没有悲伤。 也没有人哭喊。 看著苏定方马上的身影,只有欣慰的笑意。 他,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啊!” 苏定方虎口崩裂。 牙关紧咬。 他的长枪已经脱手,手中拿著一把捡来的长刀,周身一挥。 在所有乡兵用命爭取来的一剎那间的生路中。 打马逃了出去。 他不是懦弱,是要带著所有乡亲的仇恨。 活下去。 为所有死去的乡亲。 报仇! …… “踏马的!” 张金称一刀斩断了苏邕的左臂,將他的尸体隨意的丟弃在一旁。 这才堪堪从这具身上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刀的苏邕怀中挣脱出来。 他看著几人逃跑的背影,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没有立即开口。 身旁亲信催了一声:“首领,追吗?” 他这才就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刀攥紧,吐了口含血的口水。 “追!不管这些剩下的杂碎了!” “他们几个,今天必须死!” 他真的怒了。 第一次以数倍的兵力让人从他眼皮底下逃了出去。 竟然是一群人用命换了几人的生路。 他不服。 他心中不甘。 尤其是那些乡兵临死前脸上的笑。 他不明白。 但那个笑让他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若是换做自己,他不知道,手底下的人会不会为了他如此这般,捨生取义。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有些嫉妒。 又有些羡慕。 甚至,他,还有些,害怕…… 亲信率先调转马头。 手下眾人也放弃了那所剩无几的乡兵。 纷纷掉头,衝著高履行与苏定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马蹄声不停。 苏定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与高履行碰面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赚了一遍又一遍,根本停不下来。 跑出去。 为大家报仇。 为父亲报仇。 他的命,是乡亲们给的! 天色逐渐黑了下去。 高履行看著他双眼无神,只机械的挥动著马韁。 他知道,苏定方已经到了极限。 “定方……前方树林中,我们修整一下。” 没有回应。 只有马蹄的狂奔。 高履行无言,不再劝说,只是默默跟上。 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战马嘶鸣! 前蹄先弯。 紧接著,战马终究是受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奔袭。 跪倒了下去。 它的后蹄还在扑腾。 想要起身,却终是消耗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彻底倒地不起。 苏定方也被这巨大的力道甩飞了数米。 高履行大惊,连忙跳下马去。 当赶到对方身边时,苏定方已经昏死了过去。 “心脉受损,急火攻心。” 隨队的部曲把了苏定方的脉后,嘆了口气。 “找棵树让他歇一歇,我们得抓紧找个镇店。” 高履行强撑著满身伤痕,与部曲將苏定方拖到了树旁。 解下水袋给部曲喝了一口后,刚接过准备给自己灌一口时。 杨明打马急忙赶了过来: “公子快走,追兵上来了。” 身旁部曲率先起身。 “公子先走,我们断后。” 看著仅剩不到十人的部曲。 他刚想开口,一旁部曲王飞笑道:“公子,既然做了高家的部曲,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说完,他抄起一旁的兵刃,“我在武邑县还有个孩子,就请公子待我看管了,若是有机会……” 他声音哽咽,“我想让他读书……” 不等高履行开口,几名部曲都是哈哈一笑,將面甲再度扣上,翻身上马! “杨明,保护公子先撤!” “公子!” “保重……” 阵阵马蹄声响起,几名部曲义无反顾的调转马头衝进了夜色之中。 刀刃相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廝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掉。 然而,那临走前一道道声音却縈绕在高履行耳边。 在杨明的护卫下,他把苏定方横放在马背,强撑著往北走。 一路上,高履行不断回头。 期盼著那一丝不可能侥倖。 能有人活著回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 只有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追兵。 似乎是连老天爷都不想让他们跑掉一般。 在两人越过一条河流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马匹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两人只能弃马。 高履行背著苏定方,死死咬著牙向北奔跑。 他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似乎都感受不到身体传来的任何感觉。 他只有一个念头。 要带著苏定方跑出去。 然,天不遂人愿。 人终究是跑不过马的。 一颗石子绊住了脚。 苏定方也隨之摔了出去,倒是疼痛让他悠悠醒来,撑起半个身子,迷茫的看向四周。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后方是紧隨而来的十数名追兵。 “哈哈哈!是活的!这次算是捡到了。首领回去定会赏咱们一人块大金子!” 为首那人大笑一声,看著地上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的高履行与苏定方。 再看强撑著持刀站在两人身前的杨明。 戏弄的调侃道: “来,跑啊!你们不是很能跑吗?” “有力气,就砍老子一刀!” “哈哈哈!” 几人打著马,不断围著三人身边环绕。 “定方,是我没用,没能带你出去……” “苏兄,是我拖累你了……” 两人双臂紧握,似乎算是认命了一般。 闭上了双眼。 几人仰天大笑,隨后四人跳下马,准备將三人捆缚。 嗖—— 嗖—— 两道破空声响起。 紧接著两支木棍穿透了两名叛匪的喉咙。 准確来说,是两支新削没有箭矢的箭杆才对。 几名叛匪一惊。 连忙转头。 紧隨而来的又是两箭。 就见一名身穿甲冑,梳著马尾长发,手持横刀向他们袭来。 “是个娘们!”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打马便要迎了上去。 然而,仅是一个照面,为首那人便应声倒下马去。 其余几名叛匪没更是有一人是这女子一合之敌。 眨眼间便相继倒下马去。 “真是的,还得是本小姐来救你们!” 高履行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到逐渐靠近的身影看清楚,嘴动了一下: “李小姐……” 第二十四章 此仇必报 不知是睡了多久。 高履行幽幽睁开双眼。 “公子你醒了!” 杨明大呼一声,紧接著便被一旁李昭瞳狠狠打了一巴掌。 “要死啊!小点声!” 高履行扫了一圈四周,见是一处坑洞,只有一丝亮光,还是借著夜色才堪堪看清。 “不知是谁家的墓,被水冲开了一个口子。” 李昭瞳轻声说著,便將水袋递到了他的嘴角: “慢点喝,你脱水了。” 强撑著抬起头,感受著清水的甘甜。 终究是缓缓找回了一丝力气。 “你们也是幸运,再晚一炷香的时间,张金称便会追上来了。” 见高履行想要说话,李昭瞳又將水袋轻轻放到他的嘴角。 “別说话,这里暂时安全,你好好休息。” 夜色下,看不清李昭瞳的表情,却隱约间仿佛看到那双眼眸中存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多亏了小姐,要不然……” 一旁蕊儿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李昭瞳用胳膊懟了回去。 倒是痛的在蕊儿手下包扎的杨明咧开了嘴。 却在要叫出来前,被蕊儿堵住了嘴巴。 也幸亏是夜色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不到那杨明脸颊泛起的一抹红晕。 舒缓了一个时辰,高履行这才堪堪坐起。 “定方呢?” 李昭瞳瞥了一眼洞口,“他守在外面。” 高履行嘆了口气,抬头望著洞口处那一丝身影,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直至天亮,洞口那道身影没有动过一下。 高履行缓步来到他的身边,坐了下去。 “这个仇必须报!” 苏定方点了点头,“这该死的世道。” “我怀疑,这事有信都郡中人参与其中。”他偏头看向苏定方,“不然,对方为什么如此知道我们的布置,就连平原郡的府兵都能伏杀?” “武邑县县令与我父亲是故交,他应该不可能。” “我觉得是郡內……” “你指太守……”苏定方一愣,“不会吧!” “崔仲方应该不会做如此之事,”高履行摇了摇头,“清河崔氏是大族,若真是他,那他崔家的名声就废了。” “那会是谁?” “那就要看到时候谁最不希望我们出现在武邑县內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间,太阳逐渐升起。 视野望去间,大量烟尘滚滚。 两人当即惊起。 “李小姐,你们快走!” 高履行抄起一旁长刀,与苏定方两人便要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阵阵马蹄声。 腹背受敌。 李昭瞳拔出腰间横刀,笑道:“和你们在一起太有趣了!” 高履行两人与正前方人群逐渐逼近。 “兄长!” 远处,长孙无忌的声音传来。 原本紧张的心,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就见长孙无忌在前,刘黑闥紧隨其后。 紧接著便是一群服装各异的精壮汉子马后跟著一排排数不清的人头。 是援军。 两人当即转头看向身后。 再看清为首那人后,苏定方顿时双眼猩红。 持刀便要上前。 却被高履行一把抓住。 是张金称部追来了。 两方人马相差不大。 但明显张金称部的人精气神不足。 显然是追了一天一夜所累。 张金称打马上前,却没看向高履行二人。 而是看向两人身后的人群之中。 “竇建德!”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是要与我为敌吗?” 高履行先是一愣。 隨后猛地看向人群中打马悠悠走出的一人。 刘德建? 他偏头看向刘黑闥。 见对方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顿时恍然。 能让刘黑闥称兄道弟,如此听话的大哥。 除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竇建德,还能有谁呢…… 只见竇建德给了高履行一个放心的眼神后,颇为轻鬆地走上前去。 “张金称,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了吧!” “既然人被我救了,就没有交给你的道理!” “你是想好了要与我作对了,”张金称咬牙看向高履行二人,“这两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说著,身后眾人更是上前一步。 竇建德仰天大笑一声,原本还隨意的神情顿时一肃,紧紧盯向张金称: “看在你为了鄃县百姓揭竿而起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金称兄。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你……”张金称气急,没想到竇建德竟然如此,“你就不怕我与你鱼死网破!” 他不屑的撇了撇嘴,“说大话谁不会啊!你让你手下动一个试试,”说著,身后一排排弓箭手站了出来,直直瞄准张金称。 “你的人跑了这么远,人困马乏。还都进了我的地界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信不信,只要我想,”隨即脸色变的狠厉,“你今天也走不了!” 张金称看了看竇建德身后眾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 最终目光停留在高履行与苏定方身上。 “苏邕和你们那些部曲的尸体,我会將他们暴晒,而后让人剁碎了餵狼……” 苏定方当即便要上前,高履行脸色阴沉,指甲已经侵进了手掌。 长孙无忌看出了两人的愤怒,立马上前,拦住了两人,低声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竇建德这次带的人不多,张金称后面还有援兵。” “苏伯父的尸首,在来时候我已经让剩下的部曲偷偷潜回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两人强压心中怒火,就这么死死盯著张金称。 “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张金称说完,不再看向两人,似乎是將心中火气撒了出去,“竇建德,下次见面,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眾人便调转马头,隨著张金称扬长而去。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苏定方咬了咬牙,一旁高履行点头,“一定会的。” 看著张金称部彻底走远。 竇建德这才下马来到高履行身前。 “履行兄弟,別怪哥哥这段时间没有袒露身份。” 高履行连忙施礼,“竇兄救命之恩,履行没齿难忘。” “都是自家兄弟,不讲这些。” 他看了看一旁苏定方,“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和哥哥我回去吧,东海公一直想要见见你,我们共谋大业!”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隨后摇了摇头。 “竇大哥好意,小弟心领了,但此仇不共戴天,我们必须要报!不然对不起所有为了我们死去的乡亲们!” 竇建德闻言,也没有再劝。 他拍了拍高履行肩膀,“好吧,那你们接下来准確去哪? “我们先回武邑县!” “我倒要看看,这幕之人究竟是谁……” 第二十五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你做事能不能长点脑子?” 信都郡,郡治所信都县內。 崔仲方老脸抽了抽,他似乎在这一刻才看清这个康坦就是个棒槌。 “你实话和我说,”他目光逐渐变冷,“平原郡一事,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 “叔父,您是知道我的,”康坦连连摇头,眼中带泪,“我打小就胆小,那件事,肯定与我毫无干係的。” 崔仲方盯著他许久,“你可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侄儿不敢。” “把你的屁股擦乾净,”崔仲方转头不再看他,“老夫不想对自家人再动刀了。” 康坦脸色大变,连连点头,便慌忙退去。 “呸,”离开府衙的康坦脸上諂媚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不屑。 “什么东西?” “你特么把老子当做什么了?” 但想到崔仲方最后给他的警告,他还是浑身打了一个冷噤。 为避免夜长梦多,紧接著便翻身上马,向城外赶去。 “他是信都郡通守,康坦。” “走,跟上去。” 街边茶摊,三人压低草帽檐,扔下铜钱便消失在了街道人群之中。 吁—— 康坦来到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四下看去,见没有旁人后,便钻进了一间没有炊烟的房中。 不多时,房间外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不一会便向外打了一个手势。 大约过了两炷香左右时间,屋內响起噼啪声响。 房门被猛地拽开。 康坦脸色铁青的甩袖而去,独留门前一人一脸戏謔的挥手告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远处身影压低了草帽,在看清了门前那人后,侧身躲在了树后。 房门再度关上。 屋外恢復了安静。 不一会,房门再次被敲响,屋內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 “大人这是想清楚了?” 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並不是康坦。 而是屋內非常非常熟悉的人。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傢伙不好好找个地方苟活,竟然还敢出现在信都郡內?” 门外两人摘掉草帽,一脸笑意的看向屋內那人。 “是你?” “你没死?” 话音落下,屋內男子一把將身旁两名手下推向门外。 自己则是转身就跑,翻身撞破窗户,落到了屋外。 不巧的是,他刚要起身,一把刀刃径直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当房门再度关上。 两具手下的尸体被扔在了一旁。 “廉冥存,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丟下手下自己先逃的臭毛病呢?” 高履行扯过一旁木凳坐到了廉冥存对面。 “哼,算是老子点背,要杀要剐……” “废话少说,”高履行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你们来信都郡做什么?” “既然落在你手上……” 高履行又是一个大嘴巴子乎在了他的脸上,“別墨跡。”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说清楚你们来坐什么,和通守康坦有什么勾连。” “要么,”高履行阴笑一声,“我有很多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希望你不要让我做这个恶人。” “哼,有什么招呼就……” 啪—— 又是一个大嘴巴。 “废话真多,”高履行偏头,“苏兄,劳烦给他裤子扒了。” 廉冥存此刻被绑在屋內房柱之上,见高履行一脸戏謔的模样,顿时脸色一变: “你们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放开……” 高履行抬手。 廉冥存下意识的闭上了嘴,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团。 “这还差不多,”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脸,脸上满是阴冷,“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逼你说……” 苏定方將廉冥存裤子扒掉,一脸不解的看向高履行。 高履行从腿角抽出一把匕首,嫌弃的捏了捏鼻子,扯过桌上的一块破布,一把抓向了廉冥存的胯下。 “你要干什么?” 啪—— 苏定方学著高履行一个大嘴巴便招呼了上去。 “这是人体的一块软骨,里面有很多神经连接,你可以在这这里感受到很多不一样的感觉……” 说著,他便將匕首放了上去。 冰凉的寒意涌进身体。 廉冥存只感觉通体一寒。 “我会一刀一刀的將它上面的肉刮下来。” “每刮一片,我就让你吃掉一片,直到你眼睁睁的看著你的肉被你一片片吃净……” 廉冥存懵了。 就连一旁的苏定方闻言,都是浑身打了个哆嗦,在一旁直接偏过了头去。 只有身后的长孙无忌,一脸好奇的扯过木凳坐在了一旁。 “你放开我,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高履行不屑,“你配和我谈吗?” “你踏马敢对我做什么,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高履行不语,手中匕首开始用力。 感受到刀子浸入皮肤。 廉冥存顿时大叫: “行行行!你问,你问。” “早这就不就好了。” 高履行嫌弃的一把丟掉破布,站起身。 “通守来做什么?” 廉冥存还有些犹豫。 “嗯?”高履行匕首向下。 “我说,我说,”廉冥存是彻底怕了。“他是来问平原郡的事?”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隨后看向廉冥存。 “平原郡的事果然和信都郡有关。我们的行踪是不是康坦泄露给你们的?” 廉冥存咬了咬牙,最终点头。 “平原郡的府兵也是他泄露给你们的行踪?” “是。” “这里面有信都郡太守的事吗?” “这我不清楚。” “你特么也不老实啊。”高履行当即拿起匕首就要下刀。 再度感受到冰冷,廉冥存连忙大叫起来: “停停停,我真不知道。” 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如今他只剩一条胳膊,在张金称身边已经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要不是之前算是有点功劳,他可能早就被张金称拋弃了。 “那信都郡太守是博陵崔氏的人,我们这群人根本就接触不到……我是真不知道啊。” 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身后长孙无忌接著问道: “你今天来见康坦是做什么?” “他是来问你们死讯的,”廉冥存看了看高履行几人,“他怕这件事给他带来麻烦,来和我確认的,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没死……” “不对,”长孙无忌眉头一皱,“他最后愤然离去,显然你们还有其他的事。” “是……是另外一件事没有谈拢。” “是什么?” “他想算计信都郡太守,崔仲方……” 第二十六章 意外收穫 “哦,那他为什么最后摔门而去?” 这算是一个意外的收穫,高履行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已经说了这么多,廉冥存也不再保留。 “这次的价钱没有谈拢,首领需要一大笔钱来装备队伍。” “尤其是此次隋军平定河北,掛帅的是张须陀,崔仲方作为信都郡太守也要带兵支援,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那康坦他要做什么?”长孙无忌追问。 “康坦如今在崔家不受待见,他已经將崔仲方的行程透露给了张金称,等崔仲方陷入绝境时,他好带兵救人,这样便可以重新获得崔家的重视。”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他会以崔家的名义,暗中支持首领。” 隋末乱世,很多地方起义,甚至行程大规模叛乱,本质上背后都离不开一些世家的影子。 “张金称同意了?” “首领自然不会拒绝。” “可你们怎么就能確定,康坦能得到崔家的重视?且得势后就能支持你们呢?” “要知道河北起义军可不在少数,你们又是对崔家动过手的人。” 隋末的世家大族,尤其是五姓七望,世家、贵族可是他们待价而沽的金字招牌。 他们应该更加倾向於支持同为世家大族背景的起义军,有绝对实力並承诺保障其门阀利益的“自己人”。 而非风险极高的农民、百姓。 “我们手里有康坦的把柄,他这几年和我们牵扯极深,是根本不可能脱身的。” “我记得当初在蓨县,你和县令王哲勾连,背后的人就是康坦这个通守了是吗?” “是,这些年,我们帮他做了很多脏事,王哲算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追问这条线,换了方向:“这几天我们把你带走,张金称会起怀疑吗?” “不会,”廉冥存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我已经是半个废人了,首领对我已经没什么关注了,这次传信,也不过是我自己爭取来的。”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把高履行看了一眼,隨即移开,盯著地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求饶,也没有討价还价,就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闭上嘴,等著。 高履行把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从蓨县开始与他结怨,每次都恰好死里逃生,每次也都扔下手下自己先跑。 聪明、自私、有自己的算计,。 这个世道,像他这样的人,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匕首刺入。 乾净,快。 廉冥存满脸诧异的盯著高履行。 浑身被束缚的他根本无法挣脱。 只能眼睁睁的感受著身体血液的流逝。 喉咙处的破口让他拼命地想要伸手捂住。 却只有那条断臂在空中摇曳……直至最后一丝力气消散…… “这乱世之中都是一群腌臢的算计之徒。”高履行瞥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廉冥存,自己则是走到房间那处破碎的窗口旁。 “最终苦的却只有那些不知所以的百姓。” “兄长……”长孙无忌上前,“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回武邑县。” 天空开始蒙蒙亮,原本这个时辰应该炊烟滚滚的武邑县,此刻到处白幡素裹,掛著孝带。 风一吹,满是白色在街道两侧飘著。 苏家门前。 苏定方躬身送走一批来弔唁的乡亲,抬起头,便看见一队人马从街道那头走来。 他认出了为首的人,连忙上前施礼: “参见太守大人,参见通守大人。” 崔仲方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苏定方脸上停了一下,嘆了口气: “苏邕大义,本官为任一方,理应亲来送別。” 崔仲方上前將苏定方扶起,“本官即將带兵支援张须陀將军,此次,定將为你父亲报仇。” “多谢大人。” 他走在前头,径直进了院子。 院內邻里乡亲坐了一圈,见有穿官服的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给苏邕烧著纸钱,没有多理会。 崔仲方毫不在意,上前取了一炷香,点上,插好,低头施了一礼,隨后侧身,把院內扫了一圈,在偏房门口停住脚步,转向苏定方: “进去说几句话。” 偏房內,陈设简单,崔仲方在椅上坐下,略带关怀地看向苏定方: “定方,此次出战,你们如今剩下多少人了?” “两千余人出去,回来……不到两百。”苏定方声音哽了一下。 崔仲方摇头,嘆气,“乱世变数太多,你放心,本官会还你父亲公道的。” 他停了停,忽然换了话头,语气隨意,像是顺带提起,“听说高家那小子在你队伍里,他在哪让我见见他,他高家和我家也算是矫情不浅。” 提到高履行,屋內最先动容的却是通守康坦。 崔仲方似乎没注意到,只是把目光落在苏定方脸上,不紧不慢地等著。 “他带人走了……” “唉,”崔仲方不信,只是嘆气,“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惜了,只是,未能与义贞和敬德之子见面,可惜了。” (义贞:长孙兕字;敬德:高勱字。这两人是高履行和长孙无忌的祖父。具体史料大家可以去搜一下就不过多介绍了。) 他站起身,锤了捶后背,“老了,就不多留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转头,像是临时起意: “康通守,今晚你就与本官留在武邑县,也算是信都郡对武邑县百姓的一个交代。” 康坦一怔,刚要开口,崔仲方已经移开目光,看向別处,那个眼神轻描淡写,康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送走了几人,侧屋的门悄悄推开,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从里头走了出来。 高履行站在院门口,把崔仲方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 “这位崔大人,有点意思。” “提了你我祖父的字號,”长孙无忌站在他旁边,语气带著几分回味,“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是谁。” “既然长辈有意,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见呢。”高履行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崔家? 又能如何! 第二十七章 深夜茶 崔仲方作为信都郡太守,自然住到了武邑县衙內最好的上房之中。 只是夜已深,他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在屋內泡了三杯茶。 茶香飘渺,屋內房门大开。 显然没有要入睡的意思。 又或者说,是在等人。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在门口停了一下,对视一眼,走了进去,把门带上。 “高家小子高履行;长孙无忌,见过崔大人。” 崔仲方没有抬头,给另外两杯茶续了水,把茶盏推过去,这才慢慢抬起眼,把两人打量了一圈。 “不用客气,我与你二人家长辈有旧,今日这又没有外人,称一声世伯无妨。” 对於长孙无忌,他只是扫了两眼,便不再多看。 长孙家有鲜卑血统,他对此还是有些不喜。 而高履行,他却很是在意。 遍查往年记录显示,高家这个小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可最近这一年所做,却让崔仲方不由得开始正视起来。 渤海高氏,虽说如今没有他博陵崔氏势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却也同为大族。 世家间自然是有世家的规矩。 两人坐下,高履行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先说。 “你可知,如今你是贼?” 高履行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气势所震慑。 他面色丝毫不变的看著崔仲方笑道:“那要看世伯从何种角度去看。” “哦?”崔仲方似乎是提起了兴趣,“此话怎讲?” 高履行放下茶盏,“以朝廷的角度,自然是世伯为官,晚辈是贼。以世家的角度,晚辈不过是一名落难的晚辈。”他停了一下,“这两个角度,世伯今晚更想用哪一个?” 崔仲方把这话听完,沉默片刻,隨后便笑了。 “敢这么和老夫说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多谢世伯夸讚,履行不敢当。” 老人把茶盏转了一圈,换了方向:“长孙家的小子,是不是快要去陇西了?” 两人脸色微变,高履行双眼微眯,把崔仲方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他查了自己。 这个当过將军、当过尚书、国子祭酒、太常卿的老人,果然不一般。 更让高履行心中震惊的是博陵崔氏在地方影响力竟然这么大吗? “不用紧张,”崔仲方摆了摆手,“老夫只是推测,说说而已。辅机,你与陇西李氏中人关係匪浅,如今河北乱局,你的去向不难猜。”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似乎是达成了某种目的,崔仲方也需要二人的回覆,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仇,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崔仲方有些疑惑,但看著高履行坚定地眼神,心中升起了些许欣慰。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为百姓先了。 “你要做什么?” “幕后的人,”他死死盯著崔仲方,“必须死!” “你想说我吗?”崔仲方轻笑,“老夫才不会与那些叛匪同流合污,崔家更不会。” “世伯若是真的参与其中,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喝茶,”高履行看著他,“我要说的是,有人想借这件事,算计世伯。” 崔仲方眉头一皱,似乎没有想到高履行会这么说。 “此话何意?” 高履行把从廉冥存口中得知的那些,康坦的勾连、故意泄露行踪、以及最后那个趁崔仲方出兵之际救人、重新获得崔家信任的计划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崔仲方按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沉默许久。 “他参与这么深。”崔仲方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极平,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尤其是在听到最后针对自己的计划后,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是想要老夫助你?” 高履行將自己与长孙无忌先前商量的想法与崔仲方说了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崔仲方盯著高履行许久,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你是贼。” “我是官!” “官不予贼谈!” “不过,我倒是可以许你。你若是杀了康坦,你的贼人身份,就作死了,没有余地了……” 高履行闻言却有些不屑:“这狗屁的世道,就算为官又有什么办法力挽狂澜,扶大厦將倾?” 这句话戳中了崔仲方的心。 似乎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与他想的並不一样。 又或者说,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有如此气魄。 “难道世伯就愿崔家有这般人存在?” “崔家太大了了,”崔仲方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管不住。” “那世伯打算怎么办?” 崔仲方没有立刻回答,把高履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眼前局面毫不相干的话: “你的目光看到了哪?” 这话一出,高履行一愣,没有立刻开口。 长孙无忌在旁边也沉默了,侧头看向他,等他说。 高履行想了想,没有说漂亮话,只是平静地答: “眼下,看到武邑县那些乡亲。再往后,说不准。” 崔仲方把这个回答咀嚼了片刻,“若有一天,天下大乱,群雄並起,你又看到哪里?” “那要到那一天再说,”高履行看著他,“世伯今夜问这个,是在考量我这个人,还是在问这件事能不能做?” 崔仲方沉默了一下,隨即笑了,是这晚上第一次真正的笑,“都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外头的夜色看了片刻,背对著两人开口: “我有一孙儿,字安上,与你年纪相仿,你可愿將其带在身旁?” 高履行眉头一皱,这算是崔家的另一种態度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盯著崔仲方。 “老夫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慢慢转过身,“这几年,也是时候考虑告老的事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只是这个孙儿,他能学到什么,就看他的造化了。” 两人没有再追问,起身告辞。 直到高履行两人离开府衙,长孙无忌这才开口: “这老头真不好对付。” “不过,目的达成了就好。” “你真要將崔家那个小子带在身边?” “这是崔仲方的態度,又或者说,是崔家的一个態度吧。” 高履行嘆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明白崔仲方的想法。 这是世家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选择。 “接下来,我们真的要按照最后和崔仲方聊的办吗?这个老傢伙,实在是让我有些看不懂。” 高履行沉默片刻,“这仇不能不报,先回去找定方商量一番。” “至於崔仲方所说,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彻底杀了康坦与张金称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沉默。 月光下,高履行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对於去陇西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二十八章 揭竿而起 夜,毫无生机。 两人坐在不知道谁家的房顶,武邑县萧条的月夜下,只剩下长孙无忌的声音。 “兄长还是想让我带妹妹去找二郎?” “是有这个想法,”高履行点头,“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可行,但不能完全行。” “此话怎讲?”高履行略带疑惑地偏过头。 “妹妹是该去了,舅母等女眷跟著我们的確会越来越危险。” “河北乱局愈发严重,各地叛军不止,几乎已经没有安生的地方了。” “但我暂时不能去,”长孙无忌偏头与高履行对视,“因为兄长还在。” “我……” 高履行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不用说了。”长孙无忌把目光转向远处,“就算张金称的仇报完了,兄长也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河北这一摊子,你放不下。” 高履行没有否认,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人,我得看著他们有个去处。”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兄长还是心太软了。” “自我们从洛阳回来后,兄长似乎对河北的乱局非常在意。”他回过头,盯著高履行双眼,“又或者说,是对河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局面,所忧心。” “是啊,”高履行神色复杂,“其实如今天下都在乱,但唯独河北最乱。” “这段日子你也能看出来,百姓流离失所已是常態,飢不果腹更是日常。” “平日在街边等地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就好似寻常事一般。” 他神色落寞,“没人在意……” “大族各个自私自利,官府更是听到叛军二字便闻风而逃。农不耕田,地里只有那不断攀长的杂草,甚至都不知道,那杂草下是否有没有尸体……” 他盯著高履行许久,见他那根本不是刻意的神情,而是真切的情感流露,双眼中那打转的东西,无不是在说明他心里揪著的是这个世道。 “可兄长能做什么呢?”长孙无忌双眼微眯,“或者说,兄长又想要如何改变这个世道呢?” 高履行闻言,再度看向长孙无忌。 许久后,他笑了。 “你不用试探我了。” 长孙无忌嘴角噙笑,“兄长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高履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错,我犹豫的只是自己怕做不好,做不到我想要的那样。”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兄长,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你身边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不能走。” 高履行盯著他许久,心中却存有另外一层打算。 他没有说。 只是笑著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世瞩目的治世能臣。” …… 三日停灵。 今日也到苏邕出殯的日子。 武邑县几乎空无一人,全部来到街道中送行。 县內大小官员都近乎来了一半。 就连信都郡通守康坦,也被太守崔仲方留了下来,代他祭拜。 虽说康坦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毕竟是崔仲方的意思,也只好听从。 只不过跟在队伍之中,他却是唯一乘坐牛车的那人。 怎么说都是信都郡內最大的官,太守崔仲方已经带兵去增援张须陀平乱了,郡內他最大。 怎可以和一群心中的贱民共同步行呢! 武邑县丞望著如此浩荡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看向一旁县令: “县令大人,这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县令陈玉其实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但依旧面不改色,“苏邕当之无愧。” 县丞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地与陈玉跟在一旁。 苏邕的墓最终选址在一处坐山观水的宝地。 看著一切流程结束,县丞原本提著的心也微微落下。 然而,一身白麻孝服的苏定方却没有走。 而是转身,与高履行在眾人的目光中来到了高处。 “苏烈在此代家父,谢过父老乡亲。” 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眾人默默点头,均是將目光落在高处两人身上。 “父亲这些年平定乡里,维护一方,不说邀功,但求问心无过。” 他看著乡间父老,双眼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缓缓打转,逐渐变得哽咽起来。 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接过话头。 “我们此次应朝廷之命,带队扫荡贼寇。”说到这,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 “却不曾想,官府无德,有奸佞作祟,竟然將我们的行程透露给了贼寇。” “苏邕伯父为了能爭取到一丝生还的希望,与大家拼死为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 他也哽咽了,单膝跪了下去,“是我们,没能保护大家!” “千人的队伍,逃出生天的竟然只有不到百人……”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扶住了旁边的人,有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著。 其中也不乏有那日在张金称掉头追击他们后侥倖逃脱的老兵。 在听到苏定方与高履行提及此事后无不是痛哭流涕,眼神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死去的人,有的是在场人的父亲。 有的是她们的丈夫。 是兄弟、家人,更是家里的顶樑柱,是家里的天…… 他们在苏定方眼里都是亲人。 “如今,我们二人虽说能苟活於世,但所有死去乡亲们的遗愿,必须有个了结。” 他抽出孝服下的腰刀,直指天穹。 “对於此事,定不能善罢甘休。” “我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既然朝廷无德,我等自不再护之。”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不报此仇,我等誓不为人!” “杀狗官!” 长孙无忌见火候差不多,当即抽出腰间刀刃,跳起大喊。 眾人几乎没有与此事无关之人。 如今知道了家人死后的真相,没人会毫不动容。 “杀狗官!” 隨著长孙无忌的话音落下,身后一名男子扯下头巾,大骂道: “我哥哥为了这狗草的朝廷把命都搭进去了,老子和他们拼了。” “拼了!” “对!既然狗官不仁,那就別怪我们不义!定方,高小子,我们听你的!” “对,都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人,我看情形有些不对呀,我们要不要……” 县丞此刻脸色已经白了,脚步也有些虚浮,拉著县令衣角就要向后退去。 “不要动……走不掉的。” 陈玉在人群里站了许久,把四周看了一圈。 跑不掉,这是武邑县,他是武邑县令,要么站这边,要么跪那边,没有第三条路。 他心一横,死死抓住了身旁康坦的衣领,扯著嗓子冲高处喊道: “高公子,苏公子!康坦在此!就是他出卖的你们!” 康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顿时嚇了一跳。 “陈玉,你疯了,快放开本官!来人啊!来人……” “快救本官!” 无人应和…… 县衙官员衙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都看向了四处。 陈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压著康坦挤上前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高履行也看向了这里。 苏定方见状持刀便跳下了高处。 他比所有人更想杀了这个狗官! 第二十九章 战前祭旗 康坦此刻脸色已经嚇白了。 被眾人围在中心,那种隨时想要撕碎他的气氛让他下摆不自觉变得腥臊。 “苏烈,我是朝廷命官……”他还想临死挣扎,寻求那一丝侥倖。 “只要你放了我,我保举你成为信都郡都尉,自此你就是朝廷官员了,你是名正言顺的官!” 但,苏定方却丝毫没有动容,甚至眼中的杀意更加的浓重。 “你不能杀我,不能……”他似乎是想到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我是博陵崔氏的人,你杀了我,崔家不会放过你的。” “死到临头,还想要拿世家做挡箭牌。” 高履行丝毫不给他机会,当即將他拎到了高处,跪在眾人面前。 “你难道就没想过,”高履行冷冷一声,“崔仲方为什么会將你这么一名四品大员留在武邑县?” 康坦一怔。 “你不会以为,你和廉冥存那些脏事,崔仲方还不知情吧?” 康坦这下真的懵了。 紧接著便是刺骨的寒意。 他终於醒悟过来,为什么崔仲方会带他来到武邑县来参加一名乡兵头领的葬礼。 这是崔仲方最后的试探。 又为什么崔仲方要將他留在这里。 这是崔仲方对他的放弃。 他想到崔仲方那双毫无神色的双眼,这时才明白过来一切,那是冰冷的杀意。 “崔仲方……” 他想大喊一声,却被高履行猛地捂住了嘴。 “你没有嚎叫的资格了!” 说著,他缓缓看向在场眾人。 “就是他,出卖我们的消息,给了张金称。就是他身在官位,却丝毫不为民想。” 他顿了顿,看向陈玉,“多谢陈县令挺身而出,抓住了这个人,没让他跑掉。” 陈玉袖中紧张的双拳,听闻这句话,这才慢慢鬆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武邑县的县令,跑不掉的。 若是他选择站在官府的角度,那么跪在高处的就不是康坦一人,而是更多人。 此刻所有官员都不禁为陈玉捏了一把冷汗。 庆幸陈玉保住了他们一命。 但有人也为此开始忧心起来。 今后的官途,算是彻底没了。 不过,眼下,活命要紧…… “诸位!”高履行才不会顾忌他们心中想的什么,继续高喊,將眾人目光再次吸引回来。 “这等狗官,为祸乡里,祸害一方!留他何用?” 眾人睚眥欲裂,轰乱起来,纷纷想要上前。 “杀了他!” “我要咬死他,为我男人报仇!” “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 …… 喊杀声一片,康坦此刻已经嚇的魂不守舍,想一滩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就这么无神的看著下方眾人一点点向他逼近。 高履行见火候差不多了,隨即刀刃一横。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为所有乡亲,为了我父亲……报仇!” 刀身落下,刀刃径直穿透了康坦的胸腔。 鲜血顺著刀神缓缓坠地。 苏定方同时双手持刀,狠狠举起。 挥刀! 鲜血喷洒! 康坦人头飞起。 他一把抓住康坦的人头,隨后抬脚將康坦的身体踢进了人群。 眾人早已等待多时,见状顿时一哄而上。 拉扯、撕咬、踩踏、鞭打…… 渐渐,人群中传出的是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悲凉…… 苏定方並没有因为砍了康坦的人头而有所释然。 反而却更加的失落。 他提著康坦的人头,一步步跌跌撞撞的走到父亲墓前。 扑通跪地。 “爹!” “孩儿今日杀了康坦,以他的人头来祭奠您在天之灵。” “您等等孩儿,孩儿很快便拿来张金称的人头,为您报仇!” “您与乡亲们,等等孩儿……” “爹,孩儿,想您……” 哭声,响彻整片墓地。 高履行拿著刀,望著已经停下来的人群,站在人群边缘,把这一切看著,没有开口。 所有人浑身是血,他们亲手撕碎了康坦。 却没有人一个人显得高兴,留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旁边长孙无忌听见: “这个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 冷风吹过。 这乱世中,在这不起眼的角落,一股力量已经在慢慢成型。 高履行明白,这一刀,只不过是开始。 周围的武邑县官员看著眼前一幕,纷纷浑身一颤。 没有一个人敢动。 回想著过往对百姓的种种。 他们更不敢动了。 生怕杀红眼的眾人將下一个沦为自己…… 县令陈玉望著高履行与苏定方的背影。 心中隱隱有著一种感觉。 这信都郡的天。 要变了。 …… 信都郡通守,四品朝廷大员。 他的死讯很快便传到了前线信都郡太守,崔仲方的耳中。 只不过,这位老人却是非常平静。 “先將事情压下来,前线正值关键时期,不要以此来扰乱军心。” “待战事结束,老夫亲自上表朝廷,为康通守请命。” 官员点头,瞥了一眼大帐中的几人,便连忙低头退下。 “崔太守能为大军著想,本帅在此谢过。待平定张金称后,本帅派人助你平定此事。” 张须陀平静又沉闷的声音从主帅位置上传来。 崔仲方神色迟疑片刻,看了看张须陀,只是点头,表示回应。 “崔太守安心,”似乎是感受到崔仲方的担忧,张须陀轻抚鬍鬚,继续笑道: “前段时间,我帐下叔宝与士信大破卢明月,现如今大军气势正盛。大败张金称不在话下。” 秦琼与罗士信闻言起身对张须陀与崔仲方施礼,算是自谦。 两人一沉稳一锐利,崔仲方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我並非是对大帅您不信任。”崔仲方无奈摇头,“反倒是这大隋,我如今能信任的也只有您了。” 说罢,他自嘲的笑了笑,“罢了,无非是人老了,有些多愁善感,诸位莫要嘲笑老夫就好。” 崔仲方的资歷摆在这里,眾人只是互相看了看並没有多说什么。 “过几日杨大人带兵南下,自渤海郡前往平原郡。” 张须陀沉思片刻,“叔宝,士信,你二人为先锋带领前军现行前往信都郡,到时与杨义臣大人彻底围困张金称部。” 秦琼与罗士信领命。 隨著两人离去,崔仲方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看向张须陀:“那本官也去早做准备,到时我们平原郡设宴庆功!” 待回到自己的营帐,崔仲方这才对身旁的家中亲信说道: “去安排人给高家小子送信,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们送过去。” 亲信退去,他在帐內坐下,把帐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一步走出去,算是押上去了,能不能成,他也说不准。 “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戏台我已经搭好,如何演这齣戏,就看你的了……” 第三十章 各方动向 “两位兄长,这件事,我听你们的。” 高家后山,兄妹三人静坐凉亭。 观音婢甜笑一句,將煮好的茶给高履行和长孙无忌一人斟了一杯,隨后倒给自己,“祖母与舅母我会照顾好,两位兄长还请放心。” 长孙无忌有些不忍,但想到若是强留观音婢在身边,到时真出了岔子,自己恐怕死都不敢有脸去见父亲。 “只是委屈你了。”高履行轻轻拍了拍了她的手臂。 “兄长你错了。”观音婢笑容依旧那般和煦,摇头道:“二郎这些日时常与我互通书信,他也多次邀请我去暂避,只是我当时不愿罢了。” “如今,既然两位兄长做了这般危险的选择,我自然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我其实在前些日就让阿四去陇西寻找合適的住处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两位兄长说。” “河北动乱,的確不適合久留了,我只盼可以早日和两位兄长相聚。” “望两位兄长定要珍重。” 观音婢的心思细腻,是高履行与长孙无忌万万没有想到的。 三日后,天刚亮。 高家的门前便已经排满了车队。 李世民对观音婢非常担心。 这次接观音婢足足派了一支百人队伍,护送观音婢一行人前往陇西。 “履行,你要带著辅机,早些来陇西,娘等你们。” 高氏紧紧握著高履行的手,迟迟不肯撒开。 儿子长高了,也健壮了……也需要自己去做些事了。 这是她与高士廉书信往来中的一句话。 远在岭南的高士廉对於高履行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全然知晓。 他最后给高氏留了一句话。 任他心中所想去做吧…… 车队启程。 李昭瞳没有立刻跟上,停在原地,把目光放在高履行身上,看了许久。 这段时间,她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 “你要小心,若是撑不住……就来陇西。” 看著高履行还傻愣愣的战在原地,李昭瞳顿时眉头一皱: “你……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高履行挠了挠头,沉默了一息,瞥了一眼已经离开的眾人。 “她们都走了……” “死木头!” 李昭瞳喘著粗气,伸手指了指他,娇哼一声,转身便跳上马背。 “別死了……本小姐才不会替你收尸!” 说罢,似乎是感觉到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打马离去。 长孙无忌倚靠在门旁,嘴里叼著一颗枯草,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了又忍。 “木头……哈哈哈!” 唯独一旁的杨明,泪眼婆娑的看著蕊儿远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没出息!” 踢完,他走到高履行身旁,把声音压低,“兄长,崔家送来的东西已经到后山了,苏兄也已经带人准备好了。” 高履行点头,“前线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这次阵势不小,”长孙无忌眼睛泛光,“一路由张须陀將军率领南下河南,另一路由杨义臣將军率队由高句丽前往渤海郡。” 高履行一愣。的確阵仗不小。 这两位都是隋末的名將能臣,算是隋末期间的为数不多的朝中顶樑柱。 只是结局都不怎么好。 “既然如此,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他偏过头,“有张金称的消息吗?” “从苏兄以及崔家己方的消息来看,张金称如今与郝孝德和周边各路义军联合,正在平原县附近大肆扩充队伍。” 高履行点头,“无妨,他们披甲人数不多,既然朝廷有两路大军合围,问题不大。” 他忽然想到什么,“崔仲方如今到哪了?” “明日到信都郡。” “好!康坦死了的消息还没大范围传开吧。” 长孙无忌点头,“被他压下了。” “那就好,我们得儘快了,走,去后山。” 武邑县空了。 是真的意义上空了。 除了一些老弱病残,其余但凡能走动的人,都和苏定方与高履行离开了。 或许是巧合。 他们走后不久,郡內便联合县衙派来了府兵镇压叛匪。 缉拿杀官之人。 只不过,他们註定扑了个空。 只能悻悻留下早已准备好的通缉令贴满了这空荡荡的县內。 而此刻的信都郡与平原郡交界处。 一支离奇的队伍正埋伏在一处密林之中。 这支队伍不像是正规朝廷府兵。 而是一群乡兵。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处人烟稀少的村庄中。 这几日也相继来了一群妇孺。 她们不是来定居的,更像是来找地方做饭和织衣的。 有人带著她们买下了房屋,每日只见一批批队伍骑马急匆匆赶来。 取走大批粮食后,又匆匆离去。 里正见这么多外乡人出现,原本是想报官。 但看著屋內庄上那白花花的一锭银子。 笑嘻嘻的关上了房门。 权当看不见。 反正,县衙已经许久没派人来他们村里了。 “长孙公子,前方有一个庄子,是张金称的一处粮草驻地,大约有几百人。” 部曲悄悄来到长孙无忌身边,低声说完便再度离去。 有马匹的部曲,在这时候都成为了探马。 长孙无忌闻言,低头再次看向地图之中部曲所说的庄子后,隨即下令。 “今晚入夜前务必赶到这处庄子。” “天黑对方警惕心便会变弱,我们就趁这个时候,把他们粮草截了。” 他看向身旁几名带队乡兵。 “切记,打完就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决不可恋战。” “我们只是给他们製造混乱,不是对战,明白吗?” 几人点头。 这几日,他们做这件事已经许多次了。 身后的女眷们的粮食都是这么来的。 他们如今早已经驾轻就熟,渐渐反而有些享受长孙无忌的指挥,每次都是战果颇丰。 只是他们都有些好奇,高履行与苏定方带队离去这么久,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去做了什么。 长孙无忌看著天空,心中算著日子。 “时间快到了。”他嘆气一声,“兄长,一切要顺利啊!” 与此同时的张金称所在地。 由於知道有大军要来围剿,他率兵正游走在东光县一带。 准备倚靠水路南下周旋。 然而,此刻的他正被属下的消息烦的焦头烂额。 不为別的。 隋朝这次张须陀和杨义臣已经让他有些心虚。 如今后方又相继有几处频繁被袭扰。 尤其是运粮的队伍,已经被杀了三波了。 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 派出去的护粮队伍,直至增加到数千人,这才堪堪將粮食送来。 只不过,这一来一回,反倒是让他前方的人马有些不足。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悄悄走了进来。 “首领,探子来报,说崔仲方带队大约明日就会到阜城一带了。” 张金称闻言眉头这才舒展。 “好,继续派人盯著,这次不能如康坦意了。既然朝廷派了两路大军来剿我……” 他眼神逐渐变的狠厉,“这个崔仲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三十一章 水上来客 自大业九年,郝孝德与王薄、孙宣雅等被张须陀所败后,便一直带著残部囤聚在平原郡內。 而张金称自打得知朝廷派军围剿后,便联合周边各路义军准备抵抗。 郝孝德部便是其中之一。 “首领,依属下建议,还是退守为好。” 他是近来才投奔到郝孝德帐下的青年。 此次朝廷派了张须陀与杨义臣进行清剿叛匪。 在他眼中,就郝孝德手下这些人,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 “嗯?”郝孝德偏头疑惑,“这次张金称联合了诸多义军,已有数万之眾不止,我们怎能退守?” “首领,难道当初您和王薄、孙宣雅的教训还不足以让您看清吗?”青年摇头,“更何况,这次还有张须陀……” 嘭—— “闭嘴!”张须陀大拍酒桌,似乎是会想起了当初的惨败,“要不是王薄与孙宣雅误我,那次怎会败的如此。” 正是因为那次大败,他郝孝德只能在这平原附近,苟延残喘。 “王薄屡战屡败,依然据守山东,”他將酒碗摔在桌上,“老子比他差在哪里?” 他原本应是要逐鹿中原的。 似乎是酒劲上来,他看著下方青年冷哼道:“给张金称传信,就说老子会带人马按先前商议,前往清河郡。” 青年不再进言,只是低头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嫌弃之色。 此人,难成大事。 待退到远处,青年看向身旁手下,“最近平原郡內那伙人有被抓住吗?” “没有,”手下摇头,“张金称派出了近千人几番围剿,都没能抓获。” “哦?”青年顿时来了兴趣,“这群人到底要做什么呢?” 他沉思许久,忽然猛地睁眼,“难道他们是想……” 他连忙偏头看向手下,“密切关注他们接下来的所有动向。另外,將最近他们出现的信息拿给我。” 不多时,手下將地图拿来,便將近来的情报,一一给青年在地图上描绘了出来。 “知道这伙人的首领是谁吗?” 手下点头,“是武邑县的苏烈与高家的高履行。”隨后便把高履行与苏烈等一系列事讲给了青年。 “哪个高家?”青年疑惑。 “渤海高氏,高士廉之子。” “就是因为斛斯政被贬到岭南的高士廉?” “没错。” 青年双眼微眯,目光扫过手中地图。 渐渐猜到了高履行一伙人的目的了。 双手不自觉的攥了攥。 “或许,我可以……” 想到此处,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逝。 隨即起身,“走,我们回去见首领。” 再次回到郝孝德帐內,对方依旧落座首位酗酒。 见青年近前,摆了摆手,“有屁快放。” “首领,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青年躬身,“属下刚刚仔细查看了地图,我们不如先行前往信都郡附近与与从东光退回的张金称部匯合。” 他声音很轻,却很有感染力,“那样我们有著人数上的优势,继而前往清河郡也安全的多。” 郝孝德皱眉,有些心动,一时间没有反驳。 “况且,张金称部粮草充盈,我们只需负责一些侧翼性的事情,便可安枕无忧。” “我们何故为了他,去提前吸引朝廷的注意呢?” “要知道,”青年声音逐渐变沉,“朝廷这次可是来围剿他张金称的!” 郝孝德沉声片刻,当即大喝,“就照你说的办!” ----------------- 长孙无忌这几日可谓是在乱局中如鱼得水。 他率领乡兵一直游走在信都郡、平原郡与清河郡交界。 每每有义军、乱匪出没,几乎都会被他们劫掠一番。 如今的队伍更是扩充到了接近四千人,粮草輜重更是完全可以再装备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而这些义军、乱匪的首领,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谁在作祟。 周边几个县內主官在观察几日,发现长孙无忌这伙人並不针对平民百姓。 也没有任何攻打县城的动向。 都默许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毕竟,打劫义军、乱匪,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他们也可以藉此机会派出官兵走走过场。 事后写上一封奏疏上表郡內请功。 以至於临县的县官们都期盼这伙乡兵能够『临幸』自己的管辖范围。 “长孙公子,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的人已经在歷亭县周边埋伏好了,就等这群乱匪从水上来了。” 歷亭县毗邻永济渠,是南下水路的一处必经之地。 长孙无忌这几日带著乡兵劫掠的都是一群群小股队伍。 这次,他几乎將所有人都埋伏在了著附近,就等『有缘人』入瓮。 “嗯,”他望了望天空,“县衙那面有什么反应吗?” 杨明嘿嘿一笑,“歷亭县县令似乎是知道我们到了,他前日便带人去巡访去了,短时间恐怕是回不来了。” 这已经是他们与周边县衙的默契了,长孙无忌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长孙无忌开始循著地图对杨明布置接下来的安排时。 阿四一脸兴奋的跑了过来。 “长孙公子,快!来了来了!” “慌慌张张的,”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来了,”阿四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好多人,粗略估计得是不下三千人的队伍。” “什么!”长孙无忌猛地抬头。 以往他们埋伏的最多也不过是一支一千多人左右的队伍。 这次竟然能有数千人! 让他握著地图的手都不禁有些微微出汗。 “著甲率多少?” “不到两成,大部分都是百姓服饰,看样子和我们差不多,应该是义军。” “好!”他拳掌一拍,“按原计划让水鬼先截断水路,把他们断到岸上再说。” 说完,他当即收起地图甩给杨明。 “我们这就过去。”他心情已经开始激动,“这伙人,我要一口吃下!” …… 永济渠上。 郝孝德此刻心情大好,正在船头晒著太阳。 他已经想好等与张金称匯合后,要如何从对方身上多捞些好处。 那青年说的对,凭什么让自己又出粮又出力。 最后好处都是他张金称的。 没这个道理。 他郝孝德也要吃肉。 与此同时,船头的青年正在紧张的盯著平静的河面。 他在计算路程。 若是他猜的没错。 应该就快到那里了…… 也就在他思绪飞快旋转之时。 船忽然摇晃了起来。 紧接著,船队开始以此停了下来。 “怎么了?” 郝孝德一脸疑惑地从船板上爬了起来。 而青年则是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 第三十二章 递投名状 “报告首领!” 船队停下,不多时,便有手下急忙跑到了郝孝德身旁。 “是运河淤积堵塞,咱们前面船队被卡住了。” “这狗屁朝廷,运河都淤成这样也不清理,真是该死!” 一旁的青年闻言不过是翻了翻白眼,心中对郝孝德更加的不屑起来。 但这反而让他心中的想法愈加坚定。 他走上前,恭敬开口: “首领,既然河道淤积,清理起来,需要些时日。我们不如先行去岸边安营扎寨,就此等待张金称部。”他顿了顿,“到时,提前清理河道,也好和他计较一番。” 郝孝德闻言点了点头,对这个身份背景比较敏感的青年算是认可了几分。 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都是什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队伍开始分批下船,青年依旧站在船头,望著深不见底的河流,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想的,竟然就在岸边扎寨了。” 杨明在將这伙义军情况探查清楚后,第一时间便回来匯报给了长孙无忌。 “不要大意,”长孙无忌眉头一皱,“对方人数不少,安排水鬼將准备好的火油带上,子时开始动手。” “好嘞,”杨明咧嘴一笑,“您就请好吧!” 夜色渐渐下沉。 在得知淤堵需要接近三天才能清理后。 郝孝德便安排人去周边做好警戒,尤其是盯住县城附近。 他自己则是躲在帐篷內大喝起来。 子时很快就到了。 当郝孝德抱著酒罈昏昏欲睡之时。 他们后方的天,忽的亮了起来。 这一亮,顿时让沉寂的营帐开始逐渐陷入混乱。 所有人都呼喊著走水了。 大家连衣服都没穿好,就紧忙向著河岸赶去。 手中木盆,木桶,甚至做饭的菜勺都有。 只可惜,在上岸前,青年建议船体相连,也好保持队形,作为临时过河通道。 哪怕到时有敌人出没,也能隨时藉助船体跑向对岸。 可不曾想,相连的船体,在遇火之后却是一条也不会倖免。 所有人最终都傻愣愣的站在河岸便,就亲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造出来的船体逐渐化为废墟。 火焰照亮了半边天。 眾人借著火光看到河对岸仿佛站著一排人,正一脸从容地欣赏著这一切。 也就在这时。 身后不远处,开始传来阵阵喊杀声。 一时间,眾人彻底慌了神。 大家都是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更不用说带著武器了。 而当喊杀声逐渐逼近,就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老子只想吃口饭,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投了!” 还不等眾人寻找说话之人,人群中便有人抱头开始蹲下。 有领队的开始注意到了不对劲,扯著嗓子大喊: “哪个狗日的扰乱军心,都特么给我站起来,回去取武器!” 噗—— 夜色中闪过一道人影。 紧接著这名领队背后伸出一把匕首直插前胸。 只见他被人扶住,缓缓蹲下,最后做成保住自己的姿势,没了动静。 人群彻底慌乱。 没人注意到这些。 想活命的早已经老老实实的蹲在了地上。 想拼命的,也已经赶回营帐內寻找武器。 而郝孝德也终於是被这乱象给从梦中叫醒。 这时两名心腹灰头土脸的跑进帐內,“首领不好了,四面八方都是人,船都被烧了,我们中埋伏了……” 郝孝德手中酒罈坠地,紧接著一把薅起身前的亲信。 “你说什么?怎么会有埋伏?是谁安排的值守?是谁派人去打探的四周!” “是我!” 就在三人大眼瞪小眼之时。 帐外,一道身影腰间別著羽扇,手中提著长刀,刀刃上的血液还在滴落,缓缓的走了进来。 三人闻声望去。 紧接著,就见这人身后忽然闪出两道身影,隨后便快步跑到郝孝德两名亲信身前。 在对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 袖中匕首滑出,隨即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胸前。 郝孝德酒意一瞬间全醒了,猛地打了个寒噤,躲开刺来的匕首,向后一滚,反手就要抄起一旁的武器。 但,帐门口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了他手边的武器。 隨后刀刃直指郝孝德眼前。 “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如此对我!” 郝孝德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酒意,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失望与寒意。 青年心头一软,但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这世道,你成不了大事,倒不如给能做成事的人,让出路来!” “哈哈哈!你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不服,他曾经也拥有过上万人的队伍。 如今让他这般屈服,他做不到! “李……” 嘭—— 青年一脚踩在他的胸前,紧接著拿起桌上的布条塞进了郝孝德的口中。 “將他捆好看住,等对方来吧!” 说罢,他拿过坐垫,取来一卷书籍,就这样悠然的坐在大帐门前,等待对方上门。 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返回的营帐取出兵器的人刚一露面,便被对方袭来的马队所斩杀。 “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死!” 马队不断在四週游盪,一遍遍的警示著这群已经乱了的义军。 “去,让马队衝上去,”长孙无忌沉声,“所有著甲的,骑马的一律斩杀!” “对方已经乱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杨明领命退下。 不多时,一波波马队直衝郝孝德营地。 只是,两方著甲率实在过大。 由於有著崔仲方的帮助,长孙无忌的队伍,近乎一半的人穿著甲冑。 而高家的部曲更是人人全身著甲,装备就连一般的郡府精兵都不能及。 两番反覆衝锋下,郝孝德部已经没有人骑在马上了。 营帐外抵抗的人也是越来越少。 反倒是河岸边蹲著的人群倒是越来越多。 因为他们看到,那里能活命。 场面比长孙无忌预想中要好的多得多。 他非常谨慎的將全员压上,收缴了所有看得见的兵器甲冑。 望著河岸边一排排衣衫不整却蹲著整整齐齐的人群。 长孙无忌心中的疑惑愈发高涨。 “问出来是哪个地方的队伍了吗?” 杨明上前,“是郝孝德的队伍。” “哦?”长孙无忌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只是愣了片刻,便径直向营帐中心走去。 因为这一晚,他都没看到郝孝德这个主帅。 当他来到主帐之时。 只见帐內上座前,一名青年风度翩翩的坐在一旁安静的翻看著手中的书籍。 闻声,抬首。 帐內帐外。 两人四目相对。 第三十三章 各怀心思 喊杀声还没完全停歇。 主帐內两人就这般无言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青年放下书,站起身,先行拱了拱手: “在下刘智远,敢问阁下可是高公子?” 长孙无忌先是一愣。 对方竟然知道兄长? 打量著对方许久,见其气度不凡,应该不是寻常人家,但也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你的手笔?” “正是!” “为什么?” 刘智远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旁边的坐垫坐下,神色从容。 “早年便听闻高公子父亲,士廉公的大名。近日又听到高公子信都郡軼事,思来想去,特纳投名状一份,以表诚心。” 长孙无忌双眼微眯,这人不简单。 “是你特意带他们走进了我的布置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正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对方態度诚恳。如今乱世之中也算是难得的人才。 长孙无忌这才稍微放下戒心,持刀拱了拱手。 “在下长孙无忌,我兄长如今不在此处。” 刘智远先是一怔,隨后恍然,“阁下便是长孙家的四公子,失敬失敬。” 他心中有些骇然,没想到河北內的乱局中竟然会有关陇家族的人在。 这也让他心中对高履行这支队伍再度增加了几分兴致。 当下,或许加入他们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长孙无忌在对方叫出自己身份后,心中也是一惊。 若非世家,是不会普通百姓在第一时间能认出自己的身份的。 这也让他对面前这个刘智远的身份產生了怀疑。 “这里的乱局你能收拾吗?” “可以,”刘智远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也就是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帐外喊杀声逐渐放低。 直到彻底停下声响后,刘智远这才重新走进帐內。 “长孙公子,幸不辱命。” 长孙无忌偏头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这人有些手段,恐怕早就在郝孝德帐下做了布置。 他心中逐渐燃起了一丝斗志。 或许,当我不在兄长身边时,这人能代替我,助兄长一臂之力也未必不可。 长孙无忌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走近了两步,低头把郝孝德看了看,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一件顺带的事: “那这傢伙,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刘智远微微一笑,“自然听长孙公子发落。” “那砍了吧。”长孙无忌说完,手已经抬起来了。 “且慢,” 刘智远向前一步,语气不紧不慢: “郝孝德怎么也算一路义军统帅,今夜降兵人心未稳,他若这般仓促被斩,这些人怕是难以收服” “首领不在,此事不宜轻动。” 长孙无忌手停了一下,把刀收回,转头看了刘智远一眼,笑道:“那就等兄长回来再做定夺吧。”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主帐。 刘智远目送他走出帐外,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在原处站了片刻。 “好精明的少年,他是在试探我。” 身旁亲信上前低声道:“我们真要留在这里吗?” “一切,还是等我们见到高履行再说吧。” …… 正在通济渠准备南下的张金称,在得知郝孝德部遇袭,全军覆没后,当即便是破口大骂。 “无能的废物,我当初怎么会和这种人合作?” “要不是他,当初我和孙宣雅,恐怕早就大破张须陀了。”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少了郝孝德这一路人马,自己西侧的压力凭空多了几分。 如今张须陀和杨义臣两路大军压下来,他能倚靠的,只剩清河一带的几路义军了。 “传令下去,水路改陆路。通知其他几路义军,清河县匯合,我们要赶在隋军前面拿下清河县。” “我倒要看看,这张须陀和杨义臣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 亲信得令退下,原本准备登船的队伍开始陆续调整前往清河。 队伍中,两名不起眼的少年正背著行囊默默地跟在队伍的后面。 “履行,听说郝孝德部在歷亭全军覆没了,是不是杨义臣將军的大军到了?” “我看未必,应该是辅机他们干的。”高履行瞥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杨义臣的大军从高句丽南下,乘船到渤海郡,大军需要修整。” “且路途遥远,他们不会如此急行军赶到清河郡,又这么快进行作战的,这对如今的隋军来说,杀一个郝孝德,得不偿失。” 苏定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却有些复杂。 他起初还有几分担心,武邑县那些乡兵跟著长孙无忌能撑多久,如今看来,是他低估了那个少年。 “的確出乎我的意料。”高履行声音儘量压低,“找机会给黑闥他们传信,让他们小心行事,一切等到清河县再议。” 苏定方点头,瞥了眼四周义军无人注意自己后,不动声色的退到了队伍后方。 张金称这一路走的非常焦躁。 或者说是紧张。 因为要面对两名隋朝名將。 但在这一路上不断匯合了多处义军后,他渐渐有了些许底气,且自己身为统帅,是万万不能露怯。 一路上只好佯装镇定,一副运筹帷幄的態势。 这番状態,倒是让隨行的义军士气大振。 很快,几日时间,他便带著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了清河县境內。 清河县官员在听闻了张金称率军返回,提早便带著家產仓皇出逃。 独留一座根本没有抵抗的空城出来。 上一次,就是在清河差一点將冯孝慈斩杀。 听闻他上一次受伤后便一蹶不振,如今苟延残喘在家中准备养老了。 当城门被义军推开,张金称原本还悬著的心终於是放了下来。 “通知各部暂时在城外待命。” 如今的张金称集合了大小十余路义军,这一路走来更是不断招兵买马。 人数已经来到了至少十万有余。 “另外,派出五千人马去后方接应輜重队伍,万不可再出现輜重被劫之事。” 身旁一名名亲信领命而去。 而他则是亲自前往县衙,准备与几路义军首领会面。 几路首领此刻早已进入正堂,但当张金称走入时,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起身。 他们的人马还没入城,谁都不知道隋军会以什么方式出现,谁都不想第一个上去挡枪。 张金称心知肚明,在门前打量了眾人一眼,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主位坐下。 “各位首领,稍安勿躁,如今隋军远道而来,疲惫之师,不足为虑。” “我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只待对方前来定能一举拿下隋军……但这,还得需要几位首领相助……” 第三十四章 城中暗流 “张金称,你什么意思?” 还没等张金称进门,格谦便没收住火气,拍案而起。 几位首领已经从部下口中得知,张金称將他们的人马都挡在了城外。 “我们带兵大老远的前来助你,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眾人互相看了看,均是点头。 “我怎么做了?是坑你们还是害你们了?”张金称走进正堂,扫了一眼在场眾人,声音陡然转冷,“不就是没让你们进城吗?” “这里不是洛阳城,怎么可能塞得下十万之眾?” “难道你们是想等隋军到来后被合围时,跑都跑不开吗?” 眾人沉默。 “不过,”张金称见眾人不再质问自己,缓步走到首位,“倒是可以和各位討论下轮流驻守县城的方式。” 眾人疑惑,不解张金称在打什么算盘。 “我是这样想的,”张金称目光扫过眾人,“哪方先行出击,拖住隋军脚步,哪方便先回城中修整,等下一方返回后交替轮换。” 话音落下,堂內立刻乱成了一团。 几个小头领已经在暗自盘算起来。 自己人少,若是抢先出击,便可率先回城,到时找个地方浑水摸鱼就好。 似乎是认同了相互的猜想,几个小首领神色交流,便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起身同意。 但这堂內並不缺少聪明之人。 怎么会看不清张金称的小算计。 这明显有意分化眾人,想让眾人以他为核心,典型的转移矛盾。 “我觉得不妥。” 就在这时,杨公卿出声摇了摇头,“这样谁先谁后本身就是麻烦,到时候反而乱上加乱。” 一旁的高士达闻声点头,“我觉得公卿说的没错,虽说我们这次是为了帮助金称抵抗隋军,但大家同在河北,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折胳膊连著筋的。” “不如都在城外驻扎,城內就留给伤员如何?” 大家互相看了看,见两方大势力的首领开口,思考片刻觉得这个主意还算不错,便不再多言。 虽说同为义军,但也是分大小之言的。 张金称看著主导权慢慢落到高士达手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隨即放开,脸上的神色没有变。 但有一点他说的没错,大家都是来帮助自己的。 虽说他先前与竇建德因为叫高履行的小子有过衝突。 但如今在自己屋內的是高士达,是东海公,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在这些义军中也是颇有威望。 “东海公说的没错,”张金称缓和神情,起身,“大家谁不是为了吃口饱饭,能来帮助我张金称,这都是情分,我张金称记在心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实,“此战若胜,我分文不取,所有战利品皆归各位。我张金称只有一个要求!” “同心协力,打垮隋军。” 眾人神色一变,堂內安静了片刻。 要知道,他们和隋军作战,每每战后的战利品都够他们打的头破血流。 这回张金称竟然分文不取,他们一时间都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堂內安静了片刻。 隨后有人开口,接著是第二个,声音越来越大,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高士达、格谦和杨公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金称把战利品全让出来,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但几个老江湖都嗅到了另一层意思。 他把所有人的贪慾餵饱,让大家卖力在前头打,真正的风险,是別人担,而不是他。 只是这话没人点破。 因为眼下,没有比合力抗隋更要紧的事了。 接下来几方对清河內的兵力部署又爭了许久,终於定了调子,散了场。 剩下的,就看隋军如何来了。 ----------------- 返回住处的路上。 高士达看向身后一直跟著的一名灰头土脸的亲信。 “建德,你觉得这次如何?” 竇建德由於与张金称因为高履行的事情起了分歧,这次並没有以他自己的身份前来,而是装扮成了一名隨行亲信。 “凶多吉少。” “为什么?朝廷两路大军不过五万,我们这里有十多万人,怎么可能会打不过。” 高士达停顿片刻,“我觉得至少也得平分秋色吧。” 竇建德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张须陀和杨义臣,这两个名字,你不该小看。” “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竇建德站在门前幽幽地嘆了口气,“但愿吧。” 就在他即將推开院落大门之时,街角几道身影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哥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张金称的一支部下转过街角,四散而去,其中一道身影拐进了城內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竇建德站在墙角,见其中一道熟悉身影进入城中一处院落后。 四下瞅了瞅,紧接著便跟了过去。 墙头不高。 双手一撑,双腿借力一蹬便翻了进去。 还不等竇建德站稳。 两把长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且慢,是我!” 几名义军打扮的人手看了看,並不认识此人。 隨即便要挥刀。 “我是竇建德,是履行的好友。” 这下,刀停下了。 院內房门从內拉开。 “竇大哥?” 待几人回到屋內。 部曲在高履行挥手间四下散去。 竇建德整理下衣衫,对刚才的情况仍是心有余悸。 他扫了一眼屋內,苏定方坐在旁边,高履行在主位,角落里还有几名陌生的部曲,屋內收拾得乾净利落,不像是临时躲进来的,像是已经安置了有几日了。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进城的时候,隨著张金称的队伍一同入了清河,”高履行说,“找了个时机脱身,买了这处院子。” 竇建德点头,没有再追问,直接开口:“你们打算做什么?” “竇大哥,”高履行双眼微眯,“我能信你吗?” 竇建德停顿片刻,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反问道: “黑闥他们也和你一起来了吧。” 高履行点头。 “你既然也叫我一声大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竇建德声音变沉,“如今县內不比他处,我可以派人將你们送出去。” “马上就要与隋军开战了,这个时候还是走的远些好。” 竇建德已经起身,在屋內徘徊。 “我现在就安排……” “我们是来杀张金称的!” 竇建德停住了,话没说完,就这么站在屋中间,把高履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定方。 但只是惊讶片刻,便在高履行与苏定方两人眼中看出了对这件事的坚定態度。 “若真是这般……”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劝,也没有为张金称说一句话,只是慢慢点头,眼神忽的一亮。 “那我就不能留在城中了。”他声音压低,带著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意味,“履行,你这是给哥哥送了一份大礼。” 第三十五章 推演 高履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被竇建德发现之后,凭著义军合作的情势,对方就算不把他们交给张金称,也该是劝他们离开,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没想到竇建德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竇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竇建德摇头,“此事还缺天时地利,当下还不是时候。” 他摇头苦笑,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我就对这次对战不抱有太大希望。士达带来的人都不是核心。” “履行,”他走到高履行身旁,“哥哥我得先去布置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解释要去布置什么,把视线从高履行脸上移开,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是信得过哥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士达,城中没人配合你,你很难接近张金称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交换个眼神,点了点头。 ----------------- 城內西处的一座院落,高士达正在屋內来回踱步。 房门被叩响,竇建德带著两人走了进来。 高士达先是一顿,在看清竇建德身后两人之后,眼中先是疑惑,隨即多了几分审视。 “士达,这是高履行,旁边这位是苏定方。” 高士达的神情一下子鬆开了,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握住高履行的手臂。 “贤侄!” 这一握让高履行微微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或许是看出了高履行心中所想。 “贤侄,世伯我祖上也是出身渤海,你我同是蓨县人。”说著似乎陷入了回忆,“少时,我与你父亲士廉也算是同族好友。” “只不过,我早年分支家道中落,未能进朝为官……” “不说这些了,”他嘆了口气,转而疑惑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清河县?前段时间你的事跡,建德可是经常和我提起呢。” 高履行听到这里,原本还没完全放下的戒备,鬆了一松。 他也没必要在父亲的事情上与自己作假。 当高履行將自己此行目的与高士达说后。 他把此行的目的与高士达说清楚,高士达先是沉吟了片刻,眼角余光扫向门口的竇建德。 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高士达隨即说道: “贤侄,放开手脚去做吧,世伯支持你。” 他將高履行拉到主位旁坐下,“其实这几伙义军互相猜忌,根本无法绑在一起共同抗敌。先前我和建德也谈过这个话题,他也不是很看好这次作战。” “既然贤侄你要杀张金称报仇,”他攥紧了高履行的手,“需要世伯怎么做?” 高履行也不客气,在和苏定方交换一个眼神后,便开始询问几路义军的部署,想要从中寻找破绽。 高士达略一沉吟,便眼前一亮,“这次布置,要说怨言最大的便是格谦了。” “他们一路从渤海郡与河间郡赶来,人马还不曾过多修整,便被安排派出人马去突袭杨义臣部。” “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谋划的点。” 高履行思绪飞转,站起身,走到堂內地图前,手指落在平原郡一带。 “世伯可以与格谦商议,接下这个突袭杨义臣的任务。” “到时,您们佯装进攻,做做样子,而后败退。到时,我让城外我的人扮做伤兵,与您进城。” “好,就按贤侄你的意思来办。” 不多时,高士达亲自出城寻到了格谦,说明自己有意接下突袭隋军的任务。 格谦假意推辞了几句,在高士达以一番远路而来、需要修整的强势口吻下,顺势將这件苦差交了出去。 既然对方有意交好,自己自然不会硬著头皮让手下去送死。 就这样,高士达率领近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东出发,准备突袭杨义臣部。 ----------------- 清河县以北,长孙无忌自打得知清河要进行大会战后,便按照高履行临行前的嘱咐。 將手下如今近万人眾化整为零,分散在了清河与信都郡附近各处村庄。 而自己则是带著核心部曲来到了清河城以外。 他相信,兄长此刻一定在城中,且定会需要自己。 果不其然。 在城外留下独有的標记后。 一身义军服饰的苏定方寻了过来。 “苏兄,兄长如今怎么样?城中情形如何?” 在將与高履行与高士达商量的计策与长孙无忌说明后。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开口的是刘智远,坐在角落里,神情沉稳,语速不快,“虽说冒险,但若成功,必有奇效。” 长孙无忌狐疑地看了看他,“此计风险太大,但凡出了差池,城內便是死地。” 两人第一次的意见便產生了分歧。 刘智远没有急著反驳,端起茶盏,慢慢道:“长孙公子,此计有三处好处,听我说完再议。” “哦?”长孙无忌挑眉,“怎么说?” “第一,此计若成,可亲手报苏公之仇,仇人死在自己刀下,这是其他任何路子都给不了的。” “第二,张金称一死,城外十余万义军群龙无首,隋军赶到之时,便是坐收其成,我们是大功一件,也可藉此与隋军將领交好。”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放低了一分,“第三,十数万人的乱局,各路首领谁都收拢不住手下,那时隋军屠戮,我们乱中取利,各路散兵,自然而然流向有序可依的地方。” 苏定方在一旁眼中一亮,看向长孙无忌。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是从哪里招到这么一个人的,简直就是做军师的料子。 “我知你深意,”长孙无忌眉头微皱,“可乱局一起,但凡张金称部得知首领已死,拼死反扑,我们便要成为瓮中之鱉,进退两难了。” “成大事者,当风险与收益並存,若是瞻前顾后,”刘智远目光深邃盯著长孙无忌,“那將难成大事。” “若是遇事只想退路,如何能图更大的事?” 长孙无忌被这句话顿了一下,把刘智远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这个人,说的话里藏著他未曾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他是什么时候露出来的,长孙无忌自己也想不清楚。 “我觉得可行,”苏定方坚定点头,“若真陷入困局,我必能保下履行周全。”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点头,“好吧,就这么办。” 他起身,喊来杨明,开始吩咐將人手匯聚,眼神逐渐沉下去,有了那股只有真正决定了的人才有的平静。 刘智远站在一旁,把长孙无忌的这一系列动作看完,慢慢走上前。 长孙无忌把地图在桌上铺开,没有抬头。 “来!” 两人俯身,对著地图,把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一遍一遍地走过去…… 第三十六章 假戏真做 伤兵一批接著一批被拉回清河县。 当最后一批伤兵进入县城时。 高士达也在其中。 他是真的受伤了。 原计划他们只不过是去佯装进攻杨义臣,本就是想露个面就跑,绝不真打。 可不曾想,杨义臣早就提防著敌军偷袭,扰乱大军前进阵脚。 提前便在四周布下了骑兵,专等这伙人送上门来。 高士达没能跑掉,被对方骑兵追上,要不是刘黑闥眼疾手快从乱军中將他捞出来,那次恐怕就是真的交代在那里了。 近万人的队伍,一轮突袭,折损將近一半。 张金称大惊失色地赶来探视,进屋见到高士达確实是躺著动不了,脸上那股紧绷反而鬆了几分。 “世达,你好好养伤,城外的事就交给我,你不必再费心了。” 高士达苦笑一声,拍了拍张金称握上来的手,“就有劳你了。” 简单的慰问,张金称便带人匆匆离开。 他来不过是为了確认高士达伤情是真是假。 真伤的话,高士达的那部分队伍,自然就可以暂时归他调遣了。 高士达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把苦笑慢慢收起来。 高履行隨后进来,在床边坐下。 “贤侄,真是让你看了笑话,”他苦笑一声,“我是万万没想到,这杨义臣的队伍,竟然战斗力如此之强。” 高履行也是苦笑。 没想到苦肉计变成了假戏真做。 多么沉痛战损比,可想而知看似人多势眾的起义军,战力却也未能成气候。 “世伯好生养伤,”高履行拍了拍他的手,“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 “我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高士达把他的手攥住,顿了顿,“孩子,放手去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高履行点头,站起身,往城中走去。 长孙无忌已经进来了。 近四千人扮做伤兵,悄悄分散在城中各处,军医安排的全是高士达的人,没有旁人觉察出异样。 “兄长,”长孙无忌激动上前握住高履行,却没时间敘旧,“城外最新消息,张须陀已经赶到清阳,再有三日左右便可到达清河。” “怪不得张金称亲自带军向南出发,原来是这么回事。” 高履行嘀咕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们便趁此时机把人都给散开,待战事一起,便拿下城口。” “到那时,张金称在城外应对张须陀,断然没法分身,等他撑不住回城,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长孙无忌长嘆一声,“果真如他推演这般。” “嗯?” “我在城外遇到了一个人,头脑不输於我,”长孙无忌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高履行听出了那里面的认真。 “我们把接下来所有的变数推演了一遍,唯独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全在他的算计之內了。” 高履行也是一愣,没想到河北还有这么一號人物,“他人在哪呢?” “在城外,”长孙无忌摇头,“他带走了一千人,在城外作为策应。” 时间紧迫,高履行也不在这件事上过多周旋,待出城后自然就会见到。 能让长孙无忌开口佩服的人,他倒是很想看一看。 ----------------- 清河以南。 张金称將杨公卿与高士达的人留在了北面,负责等待对抗杨义臣。 他则是联合剩下的各路义军南下迎接即將到来的张须陀。 浩浩荡荡数万人拉开架势,在平原上形成了一道人型长城。 密密麻麻根本望不到头。 “探马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旁边亲信副將上前,“首领,我们已经派出去了四批探马,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了。” 张金称没有再说话,心里盘算著这一仗的走向。 清河是他的根基,若是能把张须陀挡在这里,趁势再北上收拾杨义臣,他便在河北真正站住了。 这一切,都压在眼前这场仗上。 正在这时,前方尘土飞扬。 亲信率先打马上前。 第一眼望去。 只见探马队伍稀鬆异常般向他们跑来。 而顺著他们方向向后看去。 一排排骑兵打马飞快狂奔。 好似己方探马是猎物一般。 “首领,他们回来了。” 张金称被一声惊醒,意识回到战场。 紧接著他的眼前便看到了数道身影逐渐逼近。 “首领,对方前锋已到,大约两千人左右,就在我们身后。” 张金称原本还有些胆虚,但听到探马说只有两人左右时。 他的自信回来了。 “好大的胆子,区区两千人便敢衝击我们的大军。” “传令!” “盾兵上前,弓箭手准备,骑兵殿后。” 张金称一连串命令丝毫没有问题。 正常接阵,先锋部队若是敢这般直衝,弓箭手一波覆盖,盾兵结阵拖住,骑兵绕翼。 来多少人都是一个死字。 因为高士达就在前不久已经跟他们演示过了…… 如今正躺在城里疗伤呢。 只要对方不是傻子,那么他如今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张金称完全有把握,將对方这区区两千人全部留下。 “盾兵搭配弓箭手向前逼近,”他扬起手中长刀,恶狠狠继续说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敢直衝我们数万大军。” 追兵一点点的放大。 当他们即將进入到弓箭手的射程范围时。 张金称的嘴角已经翘起。 但是,只是那对方前锋看清了己方阵势,竟然丝毫没有减速,反而还在催马加快。 甚至在即將进入到射程时,还在拼命打马,加快速度。 张金称愣住了。 这伙人难道真的没有脑子吗? 来不及他多想,当即便大喊道:“放箭,放箭!” 他咬著牙,“把他们全部都给我留下。” 弓弦拉动。 一排排箭矢射出。 对方仍旧没有丝毫停下的跡象。 五百米。 三百米。 张金称的手指慢慢收紧。 两百米。 一百米。 张金称慌了。 对方竟然突了进来。 盾兵阵线被撞得七零八落,像是纸糊的一般,对方两翼同时展开,弓箭手没来得及重新搭箭,近身已经乱了。 前军开始骚动。 “给我压上去!”张金称扯著嗓子大喊,“一定要把他们留下!” 声音刚落,对方领头那人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贼寇莫走,隋將秦琼取你狗命!” 这支队伍,硬是凿穿了前军,直逼中军而来。 第三十七章 內忧外患 张金称的前军彻底乱了。 两支骑兵队伍前后凿穿阵型,直插中心,把一万前军打成了两段,各自为战,互相无法呼应。 张金称在中军拼命往前压人,堪堪把对方拦住,没让他们杀进中军。 “压上去,给我压上去。” 张金称此刻眼睛都被喊红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区区两千人。 自己的前军可是有一万之眾。 更是弓箭手,盾兵等都有。 他这都是这些年与隋军作战摸出来的阵型。 怎么可能一个照面便被凿穿了呢。 他想不明白。 但也没有时间继续让他想了。 因为对方那两支队伍撤了。 来得快,去得更快,打了一圈,转头就消失了。 张金称一愣,隨即大喊道:“留下对方多少人?” “我要將他们砍了餵狗。” 前来报信的手下低著头,身体有些微微打颤: “首领……都跑了……一个也……” 噗—— 刀刃划破那人脸颊,紧接著便是一道鲜血扬出。 他调转马头,扬起声音,把四周的人都扫了一遍,把声音刻意压稳: “隋军偷袭不成,被我方前军殊死抵抗,隋军不敌,弃阵而去!” 旁边亲信反应过来,跟著持刀四处喊,把这话一遍遍传出去。 慢慢地,骚乱的前军开始稳住了。 张金称维持著脸上的表情,打马走回中军大帐,把帐帘一放,踢翻了面前的桌案。 嘭—— “真他娘的窝囊,前军负责的是谁?他是废物吗?” “是庞子二。” “把他给我带过来,”张金称怒意不散,“我要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亲信瞥了一眼上首,无奈嘆气,“隋军衝上来后,他便战死了……” 帐內一阵沉默。 “不能这么样下去。” 张金称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命令前军管好嘴巴,这个时候军心最要紧。中军就地安营,前军再向前十里,分散扎寨,每处留下值夜队伍,但凡遇袭,周围各点立刻驰援。” 亲信准备下去传令,张金称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叫住了他:“等会儿!” “把这些拿去!”他从后方取出一个包袱,沉甸甸的。 “给前军手下们发下去,让他们坚持住,我已经给后方传信,增派两万人手过来。” “今晚,中军再派五千人跟上,就驻扎在前军身后。” 他拍了拍亲信的手臂,“这一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们再也输不起了……” 那人看著他,想到了当初跟著他出来时的情形。 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就这么跟著他走到了今天。 如今几年光景,鬢角已经斑白,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首领放心,今晚,我亲自去!” 这一夜,张金称没有睡著。 子时过后,第一道消息传来! 前军遇袭,折损千人。 还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一道消息传到了中军。 前军粮草库起火,损失惨重 当天蒙蒙亮,烈火的余烟消散时,最后一道消息传来。 他派出去的亲信战死,前军再度被敌军袭击,折將三人。 前军彻底乱了。 仅仅一天。 甚至前军的扎营都没有结束。 不能说是他们战斗力不强。 也不能说是他们不会作战。 是他们的对手,的確非比寻常。 张金称此刻坐在中军大帐內,看著面前昨晚匯报上来最多的两个名字,睚眥欲裂。 他最亲信的一人,昨晚死在了面前这个名叫秦琼的手里。 前军三次遇袭,罗士信的名字每次都是先锋。 他死死攥著两人的名字,恶狠狠道:“点兵聚將,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脱离了中军的张金称,带著大军浩浩荡荡的压了上去。 然而,对方却没有再来了。 將他们前军打乱,斩了几名敌首后,这两支队伍就好似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不见了。 任探马出去几番寻找都没有寻到踪跡,最终只能说明,他们是撤了回去。 张金称在大帐里踱步,心里清楚得很。 对方是在消耗他,不是在正面打,每次来一下就走,让他疲於应对,让他的人慢慢失血。 更让他焦虑的是,给后方几路首领传信让他们出城压阵,消息送出去半日,没有任何回应。 他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 等他打不下去,等他被张须陀咬住,等他和隋军两败俱伤,然后再来捡便宜。 前有敌军压境,后又有这么几个不听话的首领,在摆弄心机。 张金称气啊!要是他们能明白,兔死狐烹的道理就好了。 他真的想当面问问这些人,“若是他张金称死了,他们难道就会好过?” “下一个,必是他们。” 但时间拖不起了。 张金称彻底等不了了。 不就是坐山观虎斗,看我张金称是否可以顶住隨军的压力吗? 我还偏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看向帐內的格谦。 “格谦兄,这路大军,我暂时交给你指挥。”他嘆了口气,“你也看出了后方这些各路首领揣著什么心思。” “我必须得回去一趟了。” 格谦点头,“我明白,你去吧,交给我,你放心。” 张金称没有再多说,只带了千名亲信人马打马直奔清河县城。 必须回去杀几个小首领立威,不然后方这潭死水,早晚散掉。 只是他没有看到,格谦在他走后,眼中闪过的那抹精光,似乎另有深意…… 千人队伍打马狂奔。 一路上灰尘漫天。 直到清河县城出现在视野中,这才让张金称提著的心渐渐落下。 这一路来,他没看到一点援军。 心中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就在眾人看著清河县城越来越近的时候。 城门缓缓打开了。 张金称先是一愣,隨后勒马停下。 这门开得没有道理,没有人来迎,没有旗號,无声无息,就这么开了一道缝。 “去上前看看,让他们出来迎咱们。” 手下亲信点头,打马上前。 只是刚到城门前不远处。 一支羽箭径直从城门阴暗处射出。 那亲信躲闪不及,跌落马下,没了动静。 张金称瞳孔一缩。 紧接著就见城门出忽然衝出两队人马。 那些人穿著与他们相同的服饰,只是身上的甲冑,是他第一次见。 “不对!” 张金称调转马头,嘶吼一声,“压上去,这不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那队人前头的人摘下面甲! “张金称!” 苏定方的声音从面甲后面炸出来,眼睛通红,“拿命来!” 第三十八章 退便是死 为首两人,是苏定方与高履行。 他们一人率一队,直插张金称。 没有多余的战术,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一轮直衝。 张金称深吸口气,提刀迎上。 他不能退。 也没路可退。 两队人马目標明確。 一个照面便將战场分割开来。 张金称身旁都是绝对的心腹手下。 在这一刻也展现出了殊死的抵抗。 人数上的优势,使的他们五人围攻一人。 打眼上去,便看到这两队人马被瞬间吞噬。 然,高履行与苏定方却全然不惧。 两人一人手持横刀。 一人横握长枪。 眼中目標只有一个。 凡是沿路拦上来的亲信皆不是一合之敌。 但架不住人多,刚砍开一个,旁边又涌上两个,转眼间便有三四把刀同时逼来。 张金称將一切看在眼中,手中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他压低气息,打马迎了上去。 一百米。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直到距离拉进到十米。 张金称突然猛踹马腹。 马匹横停。 而胯下战马受不住这突然的疼痛,整匹马几乎人立而起。 也就在这一瞬,他目光一凝,回身用尽全身力气,转身猛地劈砍到了高履行的面前。 砰的一声作响。 高履行只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人从马背上脱离,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强撑著持刀站起身,却感受到胸腔內一热。 一口鲜血吐出,映红了面前的尘土。 就在这瞬间,苏定方的长枪已经从另一侧刺来,枪尖直透张金称坐下战马腹部,逼向他的脑后。 对方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当即弃马,借著落地的力道再度向高履行劈去。 他要在最快时间杀掉一人。 高履行来不及擦乾嘴角血痕,持刀便起身迎上。 鐺的一声,金属交鸣! 堪堪起身,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的虎口发麻。 鲜血沿著刀柄往下流,把手心染红。 “我看你还能挡住几刀!” 张金称大开大合,没有任何技巧。 全凭一身力气,一刀比一刀重。 高履行自知不是对方对手,手中横刀却出的不慢。 也就在这一刀对上,较劲之时。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鲜血。 “你输了!” 说著,他突然抬起脚。 张金称紧隨而来。 膝盖与大腿间的对碰,皆是让两人下身一麻。 “啊!” 张金称吃痛,刀势一滯,接著大刀再度劈下,將高履行震飞出去。 高履行却没了力气,被彻底震飞跌落在地。 然张金称却只能眼看著他倒在地上,却没办法再去补刀。 因为腿麻了。 从膝盖往下,麻得不听使唤。 张金称攥紧刀柄,想动,却发现脚底像是生了根。 这个少年的练兵方式,他有所耳闻,但那是听说,是別人的话,他没当回事。 然而,苏定方却不能给他时间想清楚这件事。 枪尖逼近,张金称单腿支撑格挡,越来越慢。 “你爹就死在我的手上,只是没想到,一具尸体还能让你们偷走。” 张金称旋即翻身,手中长刀一挑,打开枪尖,言语上还在不断挑衅苏定方: “杀了你爹,我再杀你,你们父子,也该团聚了。” 苏定方不语,只是一味的出枪。 张金称嘴上不停,还在不断用话刺激: “你们的乡兵,死后都被我砍了脑袋,铸成了京观。” “你知道他们死时候的场景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哭喊的吗?” 苏定方眼眶泛红,握著枪身的手却是更紧紧了。 “我会把你的脑袋也砍下,放在京观的最上面,让你死后也不得安生。” “苏兄,別被他的激將法矇骗,他腿上受了伤,不能动了。” 苏定方眼前一亮。 他们这伙人在高履行的训练中,腿上常年绑著铁片。 刚刚高履行的那一下虽说使的自己受伤倒地不起。 但也换来了张金称站在原地,大腿发麻,无法动弹。 张金称瞳孔一缩。 苏定方则是双眼微眯,枪尖下挑。 张金称慌了,他的腿是真的麻的动不了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大骂高履行是个阴损小人,而手中长刀则是费力的抵挡苏定方的枪尖。 只是一只腿的麻痹终究让他没有那么快的恢復。 而生死对战,往往只需要那么一处破绽。 苏定方找准时机,枪尖下挑插地。 隨即枪身借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双脚用力猛地踹向张金称胸口。 刀身格挡,挡住了伤势,却挡不住力道。 整个人被这股力道逼得向后倒去。 高履行眼疾手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爬起,一把从后保住了张金称。 噗—— 怀中的张金称双眼睁的硕大。 只感觉周身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 他不可置信的缓缓低头。 看著从身后穿入的横刀刀刃,双手想去握住刀身,却没有力气了。 “你……” “若你不屠戮官兵,残害百姓,我或许还能敬你是条乱世中的好汉,”高履行抱著他,声音渐冷,手中却是用力搅动横刀,“可惜,你不配了!” 张金称想要伸手,握住胸前的刀身。 却感到眼前寒光一闪。 苏定方枪尖逐渐在他眼前放大。 枪过,头起。 张金称授首! 身后的高履行被张金称那滚烫的鲜血瞬间铺满一脸。 而苏定方则是站在原地,手中长枪应声滑落。 他缓缓跪倒在地,拿著张金称的头颅,仰天长吼: “爹!” “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整个人也开始萎靡缓缓缩成一团,痛哭不止:“爹……孩儿想你……” 这面突如其来的声音使的手边张金称部的手下一愣。 余光瞥见自家首领的尸首坐在地上,头颅却已经不见,顿时便乱做了一团。 有亲信见状,当即便失去了神志。 本能的大吼出声,继而便是在没有章法的挥刀。 高家部曲见状,没有丝毫鬆懈,挥刀便砍。 对方没了章法,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其他的亲信见状则当即向后一退,扔下手中的兵刃蹲了下去…… 战场上的风还在吹。 清河县城的门外却早已是血红一片。 一排排降兵蹲在地上。 看著残留拼死抵抗的张金称亲信也在剩下的部曲围攻下相继倒地。 神色中只留下了淡淡的怜悯与同情。 他们不是不能拼。 只是,他们还想活…… 战场清点完毕。 杨明胸前缠著绷带来到高履行面前將他扶起。 “公子,这崔家的装备是比咱们之前採买的还要好上不少,”他咧嘴瞥了一眼在相互治伤的部曲,“这次咱们死的兄弟不多,也是多亏了这崔家了。” 高履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刀。 一时间,沉默不语。 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看著仍跪坐在地抱头啜泣的苏定方。 刚准备上前安慰两句,就见南面一队人马袭了过来。 来不及眾人反应。 高履行与杨明率先持刀迎了上去。 这个时候张金称的支援赶了上来可不妙。 城中长孙无忌还在平定各路义军,实在是没有人手来帮他们了。 一队人马逐渐逼近。 渐渐地,高履行握著横刀的手鬆了松。 因为,为首那人穿的是隋军的甲冑。 身后那群骑兵皆是军服。 不是张金称的援军。 来人年纪不大,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面色冷峻,扫了一眼地上的张金称头颅,把视线落在高履行脸上。 “贼首张金称何在?” 高履行打量了马上那人一番,指了指地上张金称脑袋: “在那!” 那少年手持长枪扫了及人一眼,声音很平: “你们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高履行反问。 “隋將先锋將军罗士信!” 高履行先是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把目光移向苏定方,声音不容置疑: “把张金称的脑袋交给我!” 高履行沉默。 苏定方不动。 罗士信皱眉,打马上前。 苏定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站起身,持枪冲了上去。 “苏兄……” 第三十九章 將帅帐前 高履行话还没说完。 苏定方已经杀了上去。 只见其双眼猩红,根本不管对方是谁。 哪怕是昔日同盟的官军。 在此刻,若是想抢他准备拿去祭奠父亲的张金称首级,绝对不可! 罗士信没想到对方竟然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身后隨行官兵见状就要上前,却被罗士信挥手拦下。 而他自己则是持枪跳下马去。 两人同样的兵器,差不多大的年级。 手中的功夫却也是不相上下,枪法你来我往,竟是谁也没能压住谁。 罗士信越打心中越惊。 他跟著张须陀打了那么多仗,见过不少人。 但眼前这个,是真正打过硬仗的人,身上有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 渐渐地他被苏定方的战意勾起了兴趣。 他不再小瞧面前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手中枪法也是逐渐认真起来。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而那群官兵则是毫不在意,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將军会输。 而这可让一旁的高履行急坏了心。 这个时候的罗士信可是在张须陀帐下。 而与他同进同退的可是后世號称双花红棍的那位…… 也就在此时。 南面灰尘扬天。 高履行心头一紧。 只听远方传来一声大吼: “大隋先锋將军秦琼在此,谁敢挡我!” 这一声咆哮,顿时引得前方官兵面色一紧,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紧接著,一名身著隋军甲冑,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身影渐渐在高履行眼中放大。 “秦將军……且慢,这……” 高履行转头,一名骑马的身影在烟尘里逐渐放大,一人一槊,衝到近前才勒马停住。 他甫一停稳,眼神先落在苏定方和罗士信的缠斗上,隨即扫向高履行。 “你们是一起的?” “是……”高履行连忙解释,“我们不是……” “持我一击!” 高履行没想到秦叔宝竟然这么不讲道理。 下意识的抬刀挡住对方袭来的马槊。 然,力道相差太大。且高履行有伤在身。 好在秦叔宝只用了几分力,但也是將高履行一击震退。 还不等高履行回手,秦叔宝已经跳楼马下,手中马槊一横直接抵在了高履行的脖颈处。 “都住手,再动,我杀了他!” 这一声爆喝,震的高履行耳朵生疼。 苏定方的枪势顿了一下,就在罗士信以为这是机会的时候,苏定方趁著他分神,反手一拨,將他手中枪身打脱,枪尖抵上了罗士信的颈侧。 “……” 秦叔宝沉默片刻,“士信,你……” 这一瞬间,秦叔宝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罗士信竟然会失手。 这两方一人俘一人的情况,倒是让秦叔宝一时间有些为难起来。 “且慢!”高履行连忙开口,“误会,误会!” 他用手挡著秦叔宝的马槊,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自己脖子划开。 “我们不是张金称的人,我们是……” 高履行將自己一行人刚刚的情形以及与张金称的种种恩怨说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这才让秦琼放下了戒心。 他缓缓收回马槊,苏定方见状也是放了罗士信,快步来到高履行身旁。 两方就这么互相看著,对峙。 一旁的罗士信在活动活动肩膀后,有些埋怨的瞪了一眼秦琼,“你瞎叫什么?要不是你影响我,我怎么能输!” 说著他捡起自己的长枪,对著苏定方点了点头。 “你很不错,我若长你几岁,断不会输在你的手下。” 苏定方闻言摇了摇头,“你长几岁,我也一样,你仍不是我的对手……” 罗士信沉默,秦琼则是哈哈大笑,径直上前在苏定方警惕的眼神下拍了拍他与高履行的肩膀。 “你们好养的,为父报仇,为乡里报仇,是条汉子。” “不过,村庄內毕竟留著你们苏家的字跡,你俩还是得隨我回大帅帐內道明原委。” 两人没有异议,回头叫来杨明,嘱咐他进城知会长孙无忌,自己则隨秦琼与罗士信向南而去。 一路上,罗士信不断围著苏定方攀谈,话里话外都在討教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苏定方话不多,偶尔答一句,两人却越聊越投机。 而高履行则是一直打量著与自己並肩骑马的秦琼。 此前没机会细看这歷史一大猛將。 如今並马而行,他才得空打量。 秦琼约莫三十左右的样子,身量极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还不止。 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好甲,牛皮条编的,边角磨得发白,左肩处用麻线缝过一道。 腰间悬一把横刀,刀鞘没有装饰,木纹露在外面,被汗浸得发黑。 马槊被他拿在手里就好像一把玩具一般,轻飘飘的。 他脸膛是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深色,颧骨微高,下頜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亮。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沉在水底的那种。 你盯著看一会儿,都觉得有些发寒。 “你总盯著我作甚?”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將高履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挠了挠头,略有一丝尷尬,“只是早年期间听闻过將军威名,如今得以相见,才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秦叔宝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今后你们两个就跟著我吧,一会到了大帅帐內,我亲自举荐你们二人。” 一旁罗士信闻言也是对著苏定方热络说道:“是啊,苏兄,我们兄弟二人保举你二人。你们先前那些事,大帅不会在意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对视一眼,均是没有说话的看向了远方。 张须陀大帐。 秦琼把事情说完,张须陀没有立刻开口,在帐內踱了两步,把高履行和苏定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在主位坐下。 “你是高家的小子?” “正是在下。” 张须陀满意的点了点头,“老夫与你祖父、父亲在朝中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一分香火情。” “今后你们就跟著我。杀的县令与通守都是贪官污吏,老夫不信朝廷会不识忠奸。” “这件事我会亲自上书陛下,为你二人请罪求情,今后留在我帐下听令戴罪立功!洗掉通缉,还你们一个正经身份。” 帐內秦琼与罗士信都没有开口,但眼神里有期待。 高履行低头想了片刻。 张须陀给的不是小恩惠。 这个人在隋廷的声望足以兑现这个承诺。 通缉令撤掉,从此是正经人,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苏定方。 苏定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等他,没有说话。 再看张须陀、秦琼与罗士信几人。 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帅一番好意,在下心里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城中还有四千跟著我们来的弟兄,城外还有更多从武邑县一路跟过来的乡,他们的家在哪里,他们的后路在哪里,这件事还没了结。” “若是我们走了,他们往哪去?” 张须陀眉头微皱,没有开口。 高履行继续,“他们是跟著我们来报仇的,仇是报了,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大帅,恕在下不识抬举,枉费了您的一番好意。” 帐內的空气静了下来。 秦琼低著头,没有说话。 罗士信把目光移开,看向別处。 张须陀把高履行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收窄了,声音也慢慢沉下去: “你可知道,老夫只要一声令下,以贼人的身份,便能让你身首异处……” 高履行没有低头,把张须陀的眼神接住。 “在下知道。” 他停了一下,“但在下不后悔。” 第四十章 各安其命 帐內一片寂静。 张须陀就站在高履行面前,剑还横在他颈侧,没有收回去,眼神冷冷地盯著他的双眼。 秦琼站在一旁,手扶腰刀,面色凝重。 而罗士信则是一脸纠结,疯狂给高履行与苏定方使眼色。 示意两人服个软,不要与大帅对著干。 他是真心希望二人可以与他並肩作战。 高履行双眼微眯,原本还有些惧色的神態逐渐变的平静。 他与张须陀那双冰冷的双眼对视。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 “大帅若是想要杀我,大可动手便是,在下无力反抗。” 他没有低头,把张须陀的眼神接住, “但在下想先问大帅一句,大帅平定四方为了什么?” 张须陀倒是意外他会反问,脸色依旧冰冷: “天下安定,百姓安康。” “那在下在与不在大帅身旁又有异?” 高履行声音很平,“我留在河北也是为了让父老乡亲能够吃上一口饱饭,与大帅並不衝突。” 说著,他轻轻一笑,“难道大帅不想要河北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吗?” 张须陀瞳孔微缩,语气反而更冷,“你想要造反?” “大帅何出此言?” “百姓安康乃是朝廷、是陛下、是各郡主官的事。”他迈步逼近高履行,“你来让百姓免受战乱?” “你想要做什么?难道不是与那群乱匪一样,举兵造反?” 高履行並未接话,“那大帅以为,这朝廷,这陛下、这各郡主官真的可以让百姓安康吗?” “你大胆!” 张须陀剑势一紧,苏定方攥紧拳头便要上前,被罗士信死死抱住,拼命摇头。 “若是真能如大帅所言,”高履行目光没有移开,直视张须陀,丝毫不惧,“这些年何必一直游走在平定叛乱的路上?” “又为何在前些年在齐郡不顾一切的开仓放粮?” “大帅知道那是违制的,知道有风险,但还是做了。”他声音放低,“大帅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得很。” “难道大帅真的以为,你能救得了一地,救得了天下吗?” 眾人闻言不禁浑身一颤。 谁都没有想到这高履行竟然如此大胆。 竟敢当著张须陀的面这般说出这般说辞。 “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不,”高履行摇头,“大帅隨时可来取我性命。” 两人目光对撞,张须陀忽然心中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丝期待。 他看著对方清澈的双眼,回想著刚刚他所说的话。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刀架在在脖子上,有些微凉。 高履行没有继续逼,只是等。 跟著张须陀或许可以在几年后就他一命。 但他却没能力救隋朝一命…… 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张须陀把剑缓缓收回刀鞘。 “今日老夫就当从未见过你。” 他缓缓转过身,背影竟有一瞬显得有些落寞。 “你走吧,若你未能做到你所说的,老夫会亲自带兵剿了你。” 罗士信闻言一喜。 秦琼露出了一丝可惜之色。 见大帅没有话要吩咐了,罗士信连忙对著秦琼使了一个眼色,便拉著两人向帐外走去。 “且慢,”高履行走到帐前神色有些纠结,却还是转身对著张须陀施了一礼。 “晚辈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大帅见谅。”他顿了一下,“大帅此后用兵,还请注意大海寺这个位置,谋而后动,或能有奇效。” 说罢,便转身与三人离去。 张须陀缓缓转过身,看著高履行离去的背影,独自摇头嘆道: “也不知是对是错。希望你能与其他叛军有所不同吧……” 帅帐外,秦琼一路眉头紧锁。 罗士信则是跳脱的很。 “高兄,你刚刚说的大海寺是什么地方。” 高履行看了看两人,还是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当初梦到过这里,见你们遇难……嗨……梦嘛,不能当真。” 罗士信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 “你小子真的不打算和我们走?” 秦琼见走到营地门前,还是决定再问一次。 高履行点了点头,“若他日有机会,真想和两位好好喝上一顿。” “你小子不要愧对了大帅对你的一番期望,”他重重拍了拍高履行肩膀,“若是他日让我听到你在河北胡作非为,老子一槊戳死你!” 秦琼是对这两个小子越看越顺眼,只是可惜不能带在身边。 高履行看得出秦琼的真诚,重重点了点头,“秦大哥,希望有朝一日,你若有需要能第一个想到我……” 秦琼笑著带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一旁的罗士信则是有些悻悻和苏定方碰了碰胳膊。 “苏兄,下次见面,咱们必须好好比试比试,这次被叔宝搅局可不能算,若是传扬出去,多丟小爷面子!” 苏定方难得嘴角动了一下,“隨时。” 四人寒暄了一阵,相继转身。 高履行转头看著即將开拔的军队,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张须陀这一生,还剩几年。 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返回的路上。 官道两侧全是散乱的人群。 有的扛著各式兵器,有的两手空空,有的成群结队,有的一个人走。 脸上都是同一种顏色:饿的、累的、不知道去哪的。 高履行与苏定方骑马穿行其中,持著兵器,四周原本还有些虎视眈眈的眼神慢慢散了。 “不像土匪,”高履行低声道,“看身形,庄稼汉居多。”他扫了一眼,“应该是没被隋军收编的散兵,各路义军的。” 苏定方点头,把长枪握紧了些。 这一路上,腥臭无比,到处的腐尸、粪便、蝇虫等无不是战后留下的毁灭伤害。 这也是古代战后最让百姓头疼的事。 甚至数万大军驶过一处,但凡主官不做好善后,那对於周边的百姓来说,就是一场认为的灾难。 就在两人快要走出这片人群时,长孙无忌打马迎了过来。 “兄长!”长孙无忌在处理完城中各路义军首领后,第一时间便向这面赶来。 在见到兄长无碍后也是鬆了口气。 当看到周边还藏著很多散乱的义军,他当即在马上大喊道: “我们是信都郡的义军,想要今后能吃上一口热乎饭的,跟在队伍后面。”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马上几人的气质,默默跟上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履行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著长孙无忌在收拢附近的义军。 “兄长,没来得及和你说,”他嘿嘿一笑,“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能人,谋略丝毫不在我之下。” “战前我俩便开始谋划,如何在这一战后尽最大可能收拢各军残部。” “如今经过筛选,可战之力已经超过两万不止。” 他瞥了一眼那些身材矮小或者年纪偏大的义军,“其他人可以带回信都郡负责一些后勤和务农。” “我们还可以让他们的家人来到信都郡,只要人口足够,很多事,我们便可以开始谋划了。” 高履行点了点头。 在与张须陀那一番对话后,他便下定了主意,至少要先把信都郡改变。 他在脑中已经谋划许久,甚至还和苏定方一路上简单交谈了一番。 只是没想到,长孙无忌已经替自己提前想到了。 而且已经执行了起来。 想到他说的那名与他不相上下的奇人,不禁好奇问道: “你说的那人是谁?” “他叫刘智远。” 高履行先是一愣,第一时间並没想起隋唐时期有这么一號足智多谋的人物。 但在几人走了几步后,他猛地一怔。 脑中瞬间冒出了一个人。 两个字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围而不散 “先和我说说北面战事如何?” 高履行並未对这个刘智远过多追问,等见面確认一下便知是不是那人。 “多亏了东海公他们了。” 长孙无忌不禁笑了笑,“在张金称向南出城不久,北面杨义臣部便到了。” “杨公卿等人与杨义臣的大军碰了一下,便四散而去,根本没有真心抵抗。” “后来在听到张金称授首后,其余义军更是逃的逃,乱的乱。” “杨义臣將军都不用作战对方便乱成了一盘散沙。” “如今,杨將军正在北面收拢残军,只是效果甚微。” 高履行闻言有些不解,“北面按理说杨公卿带人走后,其他人更不会抵抗了,杨义臣要收拢参军应该会很轻鬆的,毕竟北面张须陀人多的都开始挑人了。” 说到这,长孙无忌面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高履行,嘆了口气, “这就不得不提我们的竇大哥了。北面的大部分义军队伍是被竇建德部给分食了。” “由於我们声名不显,且能收拢的人数有限,在北面只挑选了一些青壮。” “但,高士达的队伍在战后便开始动员各路义军,由於他们的首领大部分都在城內,一部分因为杨义臣的一轮突击所分散,所以,竇建德配合高士达的人很快变收拢了这些人。” 高履行恍然,怪不得当时竇建德知道他们要来杀张金称后,是那个反应。 原来是早就惦记上这些义军了。 心中也不禁感嘆,这竇建德不愧是梟雄,眼界果然毒辣。 几人带著一群散兵浩浩荡荡的终是在三天后赶回了信都郡內。 一路上高履行几乎没有看到一处像样的村落。 逃难的、抢劫的、饿死在路边的。 甚至只是为了那一口吃的,当街卖儿卖女的。 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但三天时间一直走在这样的路上,是另一种感受。 队伍已经从原本的几十人逐渐收拢了近千人。 高履行此刻牵著马,马背上正坐著一名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这是他在路过枣强县时捡来的。 孩子的父亲当时已经没了呼吸,跪在地上胸前掛著一个牌子,字跡都已经模糊。 孩子头顶插著一根草標,站在路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姑娘年纪不大,高履行见到她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嘴唇乾裂发白,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把她抱上了马背。 小姑娘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偏过头,把已经倒下的父亲看了最后一眼,隨后视线被遮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了呼吸,只记的父亲最后告诉她,要是饿的受不了就吃掉手中那最后一快已经发黑的乾粮。 马走了很久,她始终把那块乾粮握在手里。 高履行在前头牵著马,没有回头,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高履行没有再说话。 只是偏过头,擦掉了被风吹进眼中的沙子。 这乱世的底色在这一刻显露的淋漓尽致 而这也让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变的更加坚定。 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更加不可动摇。 在回到武邑县后,杨明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身旁则是跟著一名白衣青年。 高履行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人气质不凡,见到高履行后不卑不亢,也不知从哪弄了把摺扇。 煞有其事的对高履行拱了拱手。 “在下刘智远,见过高公子。” 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高履行便对心中的猜想加深了几分。 气质是掩盖不住的,尤其是一起世家之人。 那种高高在上,眼神中对於俗世不堪的神情是藏不掉的。 高履行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刘公子倒像我在长安见过的一名熟人。” 刘智远手中摺扇微微一紧,隨即鬆开,神色如旧,“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游士。” 可这点动作,怎么会逃过高履行的眼底。 他只是微微一笑,便没再多问什么。 “辅机,”高履行偏过头,“清点下如今我们手头上的人数,叫上黑闥他们去宅子议事。” 刘智远並没有因为被冷落有所动容,而是轻轻一笑便跟在了长孙无忌身后。 高履行正与苏定方在信都郡的沙盘前商量著接下来的安排。 堂內,名册已经整理好了,刘黑闥抱著一大摞放在桌上,高履行隨手翻看了两页,扫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刘智远。 翻看几页,他与苏定方皆是一脸惊讶的扫过长孙无忌与刘智远。 “近三万多人?” “这还是我们筛选过后都有一战之力的青壮,”长孙无忌得意的笑了笑,“若是算上老弱妇孺与隨行亲属,可达到五万不止……” “咱们现在也算是河北这一带的大户人家了……” 看著长孙无忌等人得意的神色,高履行却是神色越发凝重。 五万人,在歷史中河北动輒十数万的暴乱字数,这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但当自己身在其中之时,却还是难以不有所动容。 他平復下心情,儘量让自己显得平常,隨后淡淡道: “既然如此,合理安排眾人便是当务之急,”他扫过堂內眾人,“大家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训练打地盘了,”刘黑闥率先站出来,“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如今信都郡势力我们最大,不把周边的几股势力打服怎么能行?” 堂內几名部曲也是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刘黑闥的意见。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长孙无忌则是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打完了之后呢?” “当然是继续打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忌嗤笑一声,“粮草呢?军餉呢?数万人作战,朝廷要是派军怎么办?要知道,杨义臣如今可在清河郡驻扎,你有想过这些吗?” “有点得意忘形了,”刘黑闥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饶有兴趣的將目光投向刘智远,“刘兄,你觉得呢?” 刘智远先是一愣,隨后无奈一笑,“权听高公子与长孙公子所命。” “刘兄,这里没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好了。” 刘智远瞥了一眼高履行不冷不热的表情,思考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是有他出力的成分在的,他心中其实也是早已有了想法。 “我觉得黑闥兄说的方向没错,但时机不到。”他的手指落在信都郡的位置,慢慢往外推,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这五万人在信都郡住下来,吃上饭,有事可做,使得他们有理由留在这里。” 他停了停,“人心安了,才谈得上兵力。兵力稳了,才谈得上地盘。” “此话怎讲?” “在下觉得高公子说的不错,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这数万人眾,使得他们能够安心在信都郡住下,今后更可为我们所用。” 说著,刘智远缓缓走到沙盘前,指了指周边郡县,画了个圈,声音压低了一分。 “围而不散,散而不分,聚可成盾,盾可成刀……” 他抬起头,看向高履行,“现在的问题不是打谁,是把这五万人变成真正可以用的人。” 堂內安静了一会儿。 高履行把沙盘看了片刻,开口: “刘兄说的有道理,”他扫过堂內眾人,“但还少了一件事。这五万人里,有多少是跟著来投奔的,有多少是无处可去才跟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这两种人,留的方式不一样,用的方式也不一样,先分清楚,再谈后面的事。” 刘智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把茶盏端起来,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叶翻了一翻,落下去。 河北这一摊儿,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