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少爷被偏执竹马盯上后》 第1章 《病弱小少爷被偏执竹马盯上后》作者:尘沐雨【完结】 文案: 盛沅,盛家五岁的病弱小祖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但某天盛小朋友自病中觉醒,发现自己竟是古早豪门小说里的作精炮灰,只因拒嫁天命男主就凄惨下线 小盛沅颤抖着抱住白乎乎的自己,决定提前绑定男主当老公,留下张“zhǎo lǎo gong qu la!”的纸条,就雄赳赳溜出了家门。 盛家人呼啦啦杀到穷镇,却见自家穿精致背带裤的小团子,正把金怀表塞给一个衣衫破旧的小狼崽。 “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他是我老公!都不许说他!” 盛家人:“……”快晕过去了。 * 在盛家,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男孩。 可盛沅才不听他们瞎胡说,哥哥这么好,怎么会是什么大坏蛋呢? 他只知道陆执哥哥的枕头只给他抱,别的孩子一靠近,陆执一个眼神就能把他们吓退。 他整天黏着陆执要抱抱,得意宣布:“陆执哥哥最好啦!” * 多年后,陆执真成了商业传奇,盛沅也长成清冷矜贵的盛小少爷,却仍习惯性赖在陆执身边,被宠上了天。 他得意自己眼光真好,一绑就绑到天命之子,摆脱炮灰命运,躺平做咸鱼。 却不小心碰落一本日记本。 泛黄的纸页散开,里面贴着盛沅密密麻麻的照片,五岁的、十岁的、现在的;笑着的、睡着的、表演的……每张照片下,都有一行几乎撕裂纸张的笔迹。 “我的。”“我的。”“我的。” 密密麻麻,疯狂而沉默,仿佛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偏执宣誓。 盛沅吓得不断呛咳,他拼命回想五岁烧糊涂时翻过的原著:穷镇上,原来出过两个人。 一个是平步青云的天命男主。 另一个,是后来只手遮天、双手沾满鲜血的—— 最大反派。 手腕被丝绒轻轻束住,他跌进陆执滚烫的怀抱。 “宝宝,在看什么?” 阅读指南: 1.前面幼崽期较长,长大后发展感情线 2.有副cp,即受的两个爸爸,架空都市背景,设定同性可婚可育,请勿深究 内容标签: 都市 甜文 校园 团宠 萌娃 救赎 主角:盛沅 陆执 配角:大爸爸 小爸爸 一句话简介:老公老公老公 立意: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第1章 “小祖宗,可不敢再爬啦!” 盛家后花园的墙根底下,一群佣人仰着脑袋,胳膊伸得老长,围成一圈,活像一群等着接天上掉馅饼的企鹅。 墙上确实挂着个馅饼。 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穿着毛茸茸的浅蓝色睡衣,正吭哧吭哧地往上拱。 两条小短腿蹬啊蹬,蹬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然后管家柏叔低头看了看。 离地……二十厘米。 “哎哟喂,小祖宗,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柏叔的声音都在发颤,两条胳膊张着,随时准备接人。 虽然这个高度掉下来也就摔个屁股墩儿,但万一呢?这可是盛家的心肝儿,磕破点皮全家都得跟着心疼。 小团子头也不回,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找脑公!” “脑什么?” 盛沅又往上蹬了蹬,睡衣都蹭上去了,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肚皮:“我要找脑公!” 下面的佣人们:“……” 柏叔:“……” 柏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慈祥一点:“小沅少爷,您听柏叔说,这事咱们不急,咱们先下来好不好?” “不行,”小盛沅扭了扭小屁股,继续往上拱,“决定了,我要——哎哟!” 小手一滑,整只团子从墙上直直往后仰。 “啊——!” 佣人们吓得齐声尖叫。 然而预想中的哭声没有响起,柏叔稳稳地接住了那颗从天而降的糯米团子,两只大手往小团子腋下一抄,把整只团子捞进了怀里。 小盛沅在半空中蹬了蹬小短腿,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面墙,顿时急了:“放开我,我要去找——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柏叔轻轻抱紧了。 一进那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盛沅的声音就卡壳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周围一圈围上来的熟悉面孔,柏叔、李婶,还有天天给他做好吃的小翠姐姐……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担心他。 盛沅嘴巴一瘪,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呜哇——”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要去找老公的小团子,忽然就哭出了声,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手攥着柏叔的衣领,整只团子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柏叔……呜呜呜……抱抱……” 柏叔连忙把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些,大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哭不哭,柏叔在呢,小少爷不哭啊。” 周围的佣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哄着。 盛沅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柏叔的脖子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说他发高烧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说他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古早豪门小说。 梦里没有柏叔,没有李婶,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他哄他。 梦里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天命男主跪着向他求婚,他因为嫌弃人家太穷,就把他一脚踢开。 但最后男主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梦里那些人都怕他,都讨好他,连最大反派都在最后被他打倒,盛沅则因为曾经羞辱过他,连带着全家遭受强烈报复,自己也因为没钱治病而凄惨下线。 梦里最后那一幕又浮现出来,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还有人指着他骂:“都怪他不嫁!”“早选了做老公哪有今天!”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盛沅一边在病中瑟瑟发抖,一边想着,如果他能提前找到那个天命男主,在他最苦的时候对他好,给他抱抱,给他好吃的,那是不是全家就不会有事了? 所以他一定要提前找到他。 找到那个……那个…… 盛沅皱起眉头,努力想那个词。 老公。 对,找到老公,全家就不会死了! 一想到自己肩上有这么艰巨的任务,盛沅把小脸埋得更深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柏叔,我好害怕……” 柏叔的心揪成一团。 他抱着怀里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柏叔在呢,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小沅少爷。” 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房间里暖融融的。 小翠姐姐已经把厚厚的羊毛毯铺在床上,李婶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旁边。 柏叔把小盛沅轻轻放进被窝里,用羊毛毯把他裹成一个圆鼓鼓的球,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小脸白嫩嫩的,透着淡淡的粉,脸颊上鼓着两团软软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睫毛又长又翘,整张脸粉雕玉琢,天生就是讨喜的模样。 李婶端着药碗凑过来:“来,小沅少爷,咱们把药喝了,喝完给你拿蜜饯吃,好不好?” 小盛沅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 他光是闻着就知道很苦很苦。 可是他又看了看李婶,看了看柏叔,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担心的小翠姐姐,他想起来梦里,他们都在哭着收拾行李,眼眶红红的。 都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让他们都无家可归了。 盛沅鼻子一酸,严肃的想了想,最后小声说:“李婶,我、我自己喝。” 李婶愣了愣:“小少爷自己喝?” “嗯嗯。” 小盛沅点点头,又看了看大家,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了,“你们,转过去。” 柏叔不解:“怎么了?” “转过去嘛,”盛沅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就一小下下。” 大家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转过身去。 盛沅这才深吸一口气,两只小手捧起药碗,闭着眼睛,“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苦!! 但他咬着牙,把碗放下来,然后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抹嘴,才奶声奶气地说:“好啦。” 柏叔转过身,看见小团子乖乖地我在被子里,小脸苦巴巴的,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喝完啦。” 柏叔看着那个努力笑的小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大手轻轻揉了揉小盛沅的脑袋:“小沅少爷真勇敢。” 小盛沅窝在他怀里,突然想要大爸爸也来夸夸他,于是小小声地问:“柏叔,大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2章 柏叔稳了稳情绪,才开口:“大爸爸还在m国呢,那边的事情有点麻烦,可能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盛沅点点头,大爸爸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也没关系,家里还有好多好多人陪着他,他一点都不孤单。 但他其实有两个爸爸,大爸爸从小就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小爸爸,但在盛沅的记忆里,小爸爸从未出现过。 盛沅想大爸爸,更想见见从未谋面的小爸爸。 但他更想…… 盛沅忽然举起小手:“柏叔,窝要提问!” “您说。” 小盛沅认真地掰着小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是,找到脑公,能现在就嫁嘛?” 柏叔:“?” 他深吸一口气:“小沅少爷,您才五岁,老公的事咱们长大了再说好不好?” “可我梦到了,”小盛沅急了,小脸皱成一团,“长大了,不嫁人,就、就死掉了!!” 柏叔的脸色变了,他连忙把怀里的小团子抱紧,声音发紧:“那是做梦,都是假的,咱们小沅少爷长命百岁,平平安安,谁也欺负不了。” “可是……”盛沅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柏叔斩钉截铁地说,“有柏叔在,有大爸爸在,有这么多人疼咱们小少爷,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小盛沅看着柏叔认真的脸,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退去,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盛沅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从被窝里慢吞吞地爬出来,踩着小短腿跳下床。 他早就准备好了。 下午趁着李婶不注意,他从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想起动画片里的小英雄出门冒险都会留一封信,便也有样学样,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几个大字: “zhǎo lǎo gong qu la!” 小盛沅特别聪明,五岁已经学会了拼音,他端详了一番自己写的字,“lǎo”写得有点歪。 不过没关系,大爸爸说过,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思到了。 他的意思到了。 他,盛沅,要去找老公了! 盛沅把纸条拍在枕头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像一只圆滚滚的年糕,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外溜。 他早就侦查好了路线。 从后门出去,穿过小花园,在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小狗洞。 洞口不大,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幼崽来说,应该还是可以钻的,他见过隔壁的小狗钻进去,瘦瘦的,跑得飞快。 他比小狗胖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出小手拍了拍:“肚子肚子,要乖哦,等我找到脑公,给你吃好吃的。” 肚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小盛沅觉得它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说“好哦好哦”。 于是他蹲下来,撅起屁股,先把脑袋钻了进去,然后肩膀也进去了。 盛沅心里一喜,觉得自己果然没有那么胖,小狗能钻的洞他也能—— 然后他卡住了。 盛沅又扭了扭,没动。 他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的肚子,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洞口正中央。 整个人像一只塞进瓶口的胖章鱼,脑袋在外面,屁股在里面,小短手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呜……”小盛沅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发现的。 他努力转动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灵光一闪,反手把还露在外面的睡衣扣子解了。 睡衣被一点点拽出来,堆在脑袋旁边,果然,没了那层厚厚的棉睡衣,他的小肚子顺利地通过了洞口。 小盛沅从洞里爬出来,蹲在墙根底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然后站起身来,把睡衣又穿回自己身上,再次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开了小短腿。 * 镇上的夜晚,和盛家的大宅子完全不一样。 街上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盛沅站在路边,有点害怕。 他走到马路边,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胳膊,想要拦车,可是他实在太矮了,没人看得到他。 那些车呼啦啦开过去,根本没有一辆停下来。 他试着喊:“停、停车——!”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口齿也不清楚,也没有人能听到。 他喊了好久好久,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小盛沅放下酸酸的胳膊,扁了扁嘴。 就在他准备继续举起胳膊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的,是柏叔早就安排好的人。 下午盛沅闹着要翻墙的时候,柏叔就留了个心眼,这孩子从小主意大,认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果然晚上就偷溜出来了。 柏叔当时站在监控室里,看着他钻狗洞、脱睡衣、雄赳赳地往外走,又好笑又心疼。 “张姐,”他拿起对讲机,“麻烦您跟着小少爷,别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保护好他,他要去哪儿就让他去,等他找够了,您再想办法带他回来。” 张姐做事稳妥,嘴也严,她点点头,悄悄开车跟了上去。 所以现在,张姐坐在车里,看着那颗小团子站在路边,举着小胳膊拦车,举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然后她看见路灯下,那颗小团子的嘴唇泛着淡淡的紫。 张姐心里咯噔一下,早听说盛家少爷身体不好,这么干守下去可不是事。 于是她叹了口气,把车停好,换上一副不认识盛沅的表情,走了过去:“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娃娃呀?” 小盛沅抬起头,看见一个漂亮姐姐正低头看着他。 姐姐真的很好看,小盛沅在家里见过很多漂亮的人,大爸爸就很好看,但这个姐姐也很好看。 他立刻站直了小身子,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前面,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姐姐嚎!” 那颗小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脸蛋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笑起来还是软软糯糯的,眼睛弯成两小弯月牙。 张姐看着盛沅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来,先喝点热水。”她把杯子递到盛沅嘴边。 小盛沅眨了眨眼睛,乖乖张开小嘴,就着姐姐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张姐看着他唇上的紫色慢慢消退,才试探着问:“小娃娃好,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你家大人呢?” 小盛沅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去清溪镇,姐姐可以帮我嘛?” 张姐乘胜追击:“清溪镇?那个地方可远了,你去那儿干什么呀?” “找人,”盛沅认真地说,“很重要的人。” “什么重要的人呀?” 小盛沅想了想,觉得这个漂亮姐姐看起来很好,告诉她也无所谓,于是严肃道:“我脑公。” 张姐:“......?” 她努力忍住笑:“那姐姐送你去,好不好?” 小盛沅眼睛一亮,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姐姐,姐姐最最好了!” * 那个镇子真的很远。 路上坑坑洼洼的,车子颠来颠去,盛沅窝在张姐怀里睡了一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天都已经亮了。 张姐抱着他下了车,指着前面一条泥巴路,“前面就是清溪镇了。” 小盛沅从她怀里滑下来,踩在泥土地上,四处张望。 这地方房子破破烂烂的,墙上还有裂缝,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的,有脏脏的水积在坑里。 他突然有点心疼了。 那个人就只能住在这里吗?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打他,打他!” “穷小子,没人要的野种!” “滚出咱们镇子!” 小盛沅顺着声音看过去,几个大孩子围成一圈,正往中间扔石子。 而在那个圈子中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看起来比他大一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破破旧旧的衣服,脏兮兮的,还有好几个破洞,膝盖那里的布料磨得发白,袖口也是毛毛的。 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石子砸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没有躲,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盛沅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可怜,被那么多人围着扔石子,都不躲的。 他想起梦里,自己以后会欺负很多人,他不要那样,他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帮助可怜的人。 所以小盛沅忽然迈开小短腿,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挤进去,用自己的小身子,挡在了那个孩子前面。 “不许打他!” 第3章 第2章 陆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抱着脑袋蹲在泥地里,听着那些孩子尖利的笑声,脑海里却全是别的声音。 女人尖锐的嘶吼,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水漫过口鼻时的窒息感。 “你怎么不去死?” “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看着就恶心。” “烂在泥里吧,没人会喜欢你,谁都不应该喜欢你!” 他的妈妈叫金月兰,是个疯女人,从他有记忆起就知道。 她会在逃亡的夜里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会在他睡着时把他按进浴缸,会在他濒死的时候又哭着把他捞起来,抱着他说“妈妈只有你了”。 陆执那时候很小,小到以为这就是爱,后来金月兰死了,陆执才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但他错了。 清溪镇的大孩子比金月兰更直接,他们不会在他快死的时候停下来,他们只会一直打,一直骂。 陆执手里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子,是从河边捡的,磨了好久,边缘薄得像刀片。 他知道怎么让人疼,怎么让欺负他的人流血,妈妈教过他,要么挨打,要么让别人不敢打你。 但今天他好累。 石子砸在背上,他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被打死,就不用再听那些声音了,也不会再在夜里惊醒,总想着明天会不会更糟了。 死了挺好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许打他!” 陆执从臂弯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盛沅穿着浅蓝色的毛茸茸睡衣,圆滚滚的,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他张开两条小短胳膊,努力把自己撑得大一点,想把陆执整个挡在后面。 可那点小身板,连那些大孩子的腰都够不着。 陆执心想,这是……幻觉吗? 是自己快死了,老天爷给的安慰吗? 但那小团子的后背却在轻轻发抖。 陆执看见了,他抖得很明显,那两条小短胳膊都在颤,但他就是没有让开。 “你们都不许打他!”小团子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奶音,凶巴巴地喊,“打人是不对的!我、我会生气的!” 那群大孩子看到突然有人影冒出来,先是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这哪儿来的小胖子?” “穿睡衣跑出来的傻子!” “把他抢了,他那衣服肯定值钱!” 为首的男孩眯起眼睛,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 盛沅有点懵,他眨巴眨巴眼睛,往后缩了缩:“你、你们不要过来哦!我超凶的!” 但那双眼睛已经慌了,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明显在找逃跑的路。 陆执在心里啧了一声。 真麻烦。 他本来不想管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团子,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但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执能感觉到前面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却还固执地挡在他面前。 陆执咬了咬嘴唇,脏兮兮的小手攥紧了手里的石子。 烦死了。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才稳住,他举起手里的石子,尖利的那一端直指领头的男孩。 “滚开!” 这是他从村里那些大孩子里听来的粗话,他每次依葫芦画瓢的喊出去,都能吓退不少人。 陆执抬起头来,血水顺着他的额角慢慢淌下来,遮住大半五官,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 那些大孩子果然被这阵仗吓住了。 他们早听说这陆执是个硬茬,虽然才六岁,但打起架来不要命,今天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们才变本加厉,没想到在这会儿现原形了。 有人小声说:“走、走吧……他又发疯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跑得太急还摔了几个。 陆执没有放松,石子仍然攥在手里,他感觉到那个小家伙在旁边动来动去,但他没力气管了。 身体在疼,背上火辣辣的,额头上有血在往下流,那种密密麻麻的难受又涌了上来,眼眶有点酸,但他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 那个小团子是谁?为什么会帮他?是不是新的把戏?先假装对他好,然后再狠狠地踩进泥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 “大哥哥好帅呀!” 旁边传来啪啪啪的拍手声。 陆执:“……” 他低下头,看见那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软乎乎的脸蛋上全是崇拜,刚才的害怕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执移开视线,不想看。 都是假的。 “大哥哥,你受伤啦!” 小团子凑得更近了,陆执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像是牛奶和蜂蜜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往旁边又挪了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速逼近。 陆执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扣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他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格斗技巧太娴熟了,他向上一看,原来是一直跟在小团子旁边的女人。 果然是这样。 陆执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自己真是天真,什么天使,果然又是陷阱,他早该知道的。 “小少爷,您没事吧?” 张姐的声音响起,一边制服着陆执,一边警惕地盯着他手心里的石子。 “姐姐!”盛沅瞬间急了,扑上来抱住张姐的腿,“不要这样对大哥哥!大哥哥受伤了!” 张姐眉头紧锁,她刚刚本想直接把盛沅抱走的,却不料这个六七岁的孩子居然掏出这么尖利的石子,她只能等那些大孩子跑了,现场稳定下来再行动。 “小少爷,这个人很危险,他手里有凶器。” 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可他没有伤害我!大哥哥是为了吓退坏孩子!我看到的!” 张姐只能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团子,又看了看陆执。 陆执脸上还有血,衣服破破烂烂的,站在那儿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野狗,随时准备咬人。 可他的年龄实在太小了,瘦瘦小小的身子,看着也就比盛沅大一点点。 “他……”张姐迟疑了一下,想着一个孩子应该也没什么威胁,还是盛沅开心最重要,于是微微松开了手。 小团子趁机绕到陆执面前,蹲下来,一张大圆脸凑得近近的,眨巴眨巴眼睛。 quot;不痛不痛哦~quot;小团子软软地说,伸出小手,想要拍一拍陆执的背。 陆执下意识挥手,啪的一声把那只手打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小团子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嘴巴果然扁了,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陆执以为他要哭了,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尖叫和咒骂,然后他就会离开,像所有人一样,在被他的冷漠刺伤后离开。 但小团子没有哭。 他只是抬起头,小脸严肃:“你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 陆执:“……” “但是!”盛沅话锋一转,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金纸包着的巧克力。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金纸,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巧克力,然后掰成两半。 大的那一半被他飞快地藏进自己手心。 小的那一半,被他踮起脚尖,硬塞进了陆执的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陆执舌尖化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咬了下去,咀嚼,吞咽。 是甜的。 不是金月兰给的那种齁甜,是很好很好的甜,像画本里写的阳光晒过的蜂蜜。 陆执机械地吃着,直到那颗巧克力完全消失,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居然吃了陌生人给的东西。 而那个小家伙正站在他面前,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着那大半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quot;唔……好甜……quot; 鬼使神差的,陆执松开了另一只手的五指,那块尖利的石子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团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立刻凑了上来:“我们这是和好了嘛?” 他自顾自地在陆执身边蹲下,圆滚滚的身子差点没稳住,晃了两下才坐好。然后他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也不管陆执回不回应。 “我叫盛沅!”他认认真真地自我介绍,小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盛世的盛,沅有芷兮的沅,大爸爸说,是很好听的名字!” “你脸上有血,疼不疼呀?我以前摔破膝盖,可疼可疼了,李婶给我吹吹才好。你要不要,我也给你吹吹?” 陆执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4章 这个小家伙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显然年纪很小。但他的话好多,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也赶不走。 陆执的头更疼了。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和他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嘶吼混在一起,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太阳穴。他想要安静,想要黑暗,想要所有人都消失。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隔绝那些声音,手指用力地按住太阳穴。 但小团子凑得更近了,身上巧克力的甜味一股脑地钻进陆执的鼻子。 “大哥哥,怎么不说话呀?” 陆执往旁边挪了挪,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有些急促。 盛沅赶紧跟着挪过来。 陆执再挪,后脑勺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盛沅再跟,身子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 陆执:……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以前那些孩子,要么打他,要么骂他,要么嘲笑完就走,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这样黏着他。 陆执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的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那些声音嗡嗡作响,让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把身边这个软乎乎的东西狠狠推开。 但他没有力气了,他只想这个人快点离开,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安静。 但小团子突然凑得更近了,圆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大哥哥,你们这个镇子,有没有脑公呀?” 陆执:“?”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全是认真和期待。 什么脑公? “就是……”小团子皱起眉头,努力地组织语言,“很重要的,要成为我脑公的人!不然、不然会死掉!” 他说得很严肃,小手还比划着,但陆执完全听不懂。 陆执别过脸,不想理他,但小团子不依不饶,围着他转来转去,圆乎乎的身子像只小企鹅。 “大哥哥,你有没有看到呀?我老公很穷的,但以后有钱!而且……” 盛沅突然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执的胸口,“咦?” 陆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那枚金别针。 早上捡到的,本来想拿去卖钱换几个馒头,结果惹来了这场祸事,现在它还露在外面,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小团子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戳了戳陆执的口袋,“那个……可以给我看看嘛?” 陆执下意识捂住口袋,眼神警惕起来。 但小团子没有抢,只是仰着脸看他,“就看一下下,好不好?” 陆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 小团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慢慢从他口袋里拿出了那枚金别针。 “哇……”小团子倒吸一口气,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盯着那枚别针,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转动。发烧的时候,他在梦里看过那本古早豪门小说,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还记得一些小细节。 天命男主,出身清溪镇,小时候过得很苦,身上有一枚缀着梅花的金色别针,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小团子低头看看手里的别针,上面赫然也有一朵绚丽的梅花。 和书里长得—— 一、模、一、样! 盛沅的心跳得好快好快,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执的脸,张姐刚才简单给他擦了擦,血迹已经干了大半,露出原本的模样。 夕阳的余晖洒在陆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虽然脸上还有伤,但那双眼睛很亮,鼻子高高的,薄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倔强的好看。 “哇……”盛沅的嘴巴张成了o形,小脸蛋红扑扑的,“好帅呀!” 他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这就是男主的脸吧?书里说的说的让人一见难忘,就是这个样子吧? 盛沅激动得身子都在抖,他扑向陆执,笑得见牙不见眼: “脑公!我终于找到你啦!” 作者有话说: ---------------------- 推推亲友文《成为他的妻子后》by素心写诗 漂亮人妻带崽崽 ————文案———— 感情迟钝但听话的木头小美人vs占有欲很强、很会哄骗桑桑的温柔年上 乖宝天下第一! 1 桑林一朝穿书,直接跃升成了龙傲天的爸爸,系统让他和另一位监护人共同养育崽崽。 他泪流满面——怎么没人告诉他,另一个监护人是男的啊?? 怀里突然被塞了个泪涟涟的奶娃娃。 【叮咚——任务已发布】 【养育龙傲天长大的第一步,喂/奶】 桑林脸红无措,低头看着胸口,涨涨的,还泛着疼。 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他,炽热的气息烧得滚烫。 “亲爱的,要我帮忙吗?” 话音未落,那人的手已经落在他纽扣上。 一颗,两颗…… 2 这是桑林和龙傲天他爹生活的第三年。 所有人都羡慕他,梁先生事业有成,待人温和,这样一个完美男人,却天天围着他和孩子转,天冷为他暖床,刮风怕他着凉。 朋友们都说:桑林,你这是当皇帝呢。 桑林却不以为然。 ——人家只是宠爱崽崽,顺便对自己好而已! 只是……一起养崽崽,也要每天早安吻吗?也要被圈在怀里,吻到腰肢发软,然后相依而眠吗? 桑林捂着红肿的唇,有点儿迷茫。 * 龙傲天终于养成,桑林准备好了临别感言,准备回到原世界。 门却被瞬间反锁。 桑林被整个圈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平日里温和的男人第一次失控,予取予夺,再不温柔: “桑桑,对我好一点,不要留我一个人……” “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求之不得的……日夜所思。” * 梁嘉树从没想过和quot;祂quot;以外的人结婚。 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从他十七岁起就盘踞在梦里的完美爱人。 祂很乖,被吻时会僵硬地抿紧唇,被圈在怀里会慢慢放松。 他在梦里练习了千万遍如何哄骗,如何占有,却永远无法触碰。 直到某天,他推开家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手足无措地抱着婴儿。 抬眼望过来时,眼底带着他梦见过无数次的驯顺和温柔。 他的美梦,成真了。 第3章 盛沅觉得自己今天超开心的! 他找到老公啦,老公好帅好帅好帅,他现在好想抱抱老公呀! 他张开两只小手,往陆执身上扑,“抱抱。” 陆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盛沅跌跌撞撞朝他扑过来,一边跑一边还满足的哼哼,像是要抱住他:“找到啦找到啦!” 陆执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拥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太恐怖了。金月兰每次打完他,都会抱着他哭,她的怀抱里只会有血腥味和泪水的咸味。 所以陆执恐惧拥抱。 恐惧任何人的触碰。 陆执条件反射般地用力一推:“走开!” 盛沅顿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盛沅的嘴巴扁了扁,眼睛开始泛起水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不让他抱,他真的好想抱抱他,把家里的温暖都分给他一点。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为什么不给抱呀?” “我……”陆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沅委屈巴巴地仰着脸,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他盯着陆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大爸爸教过,很多事情是需要征求对方的同意的。 于是他问道:“那、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执警惕地看着他。 盛沅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可以叫你……脑公吗?” 陆执:“?” 盛沅努力地组织语言,“很重要的称呼!不然、不然会死掉!” 他说得很严肃,小手还比划着。 陆执完全听不懂,别过脸,不想理他。 但小团子不依不饶,围着他转来转去:“可以吗?可以吗?” 陆执没有回答。 他不喜欢和人离得这么近,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结果因为咬得太紧了,额角传来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 盛沅叫了一声,小手捂住嘴巴,“怎么又流血了!” 陆执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一片猩红,原来刚才凝固的血痂又崩开了。 盛沅急得团团转,小短腿在地上跺了跺,“哥哥,不要咬牙齿呀!” 第5章 他扑上来,两只小手轻轻拍在陆执的脸颊上,软乎乎的像棉花糖:“松开呀,不要咬啦。” 陆执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一颤,咬紧的牙关不自觉的松开。 盛沅转身抓住张姐的衣角,“姐姐,他一直流血,我们快去医院!” 张姐看着陆执额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终于点了点头:“好,先去医院。” *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陆执站在台阶上,想着该走了,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没人要的破草房里, 可他还来不及迈步,就看见了那排车。 黑色锃亮的,很长很长的车,在灰扑扑的镇子街道上,像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车旁边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眉头微蹙,五官深邃。再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人,个个神情复杂。 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看见盛沅,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柏泓哲。” 旁边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立刻站直了,额头上隐隐有汗:“盛总。” 为首的男人挑了挑眉:“你就是这样看着我儿子的?” 柏泓哲擦了擦汗,苦笑:“没想到小少爷这次这么决绝,往常都是跑出去没几步,就自己回来的……” 盛怀景于是把大衣一脱,随手扔给身后的助理,露出里面熨帖考究的西装。 他活动了下手腕,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看我给你示范。”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还愣在原地的小团子,张开双臂:“沅沅,快来,大爸爸抱抱。” 盛怀景信心满满。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他一伸手,那个小糯米团子就会撞进他怀里,拱着脑袋蹭来蹭去,黏糊糊地喊“大爸爸最好了”。 然而这一次—— “嗖。” 一阵风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盛怀景:“?” 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缓缓转头,看见自家儿子从他身边旋风般刮过,直奔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脏兮兮的男孩。 盛怀景:“???” “哥哥!”盛沅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举到陆执面前,小脸蛋红扑扑的,“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金怀表,表壳上雕着繁复的缠枝纹。 盛怀景瞳孔地震,那不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来,说是要传给儿子的传家宝吗?!他连盒子都还没拆完,这小崽子什么时候揣身上的?! “这是定情信物,”盛沅踮起脚尖,努力想把怀表塞进陆执手里,“大爸爸说,这个很重要的,要给最重要的人。” 陆执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张姐在一旁急得直冒汗,伸手想拦,“小少爷,这、这使不得啊……” “使得的使得的,”盛沅固执地举着怀表,小手都酸了也不肯放下来,“哥哥,你拿着呀,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养你呀!”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 清溪镇这种地方,哪家来了辆豪车都能被围观半天,更何况是这么大阵仗。人群窃窃私语,纷纷传进盛怀景耳朵里。 “这是哪家的少爷?” “看样子是盛家的吧,听说盛家那个孩子身体不太好……” “吃绝户呗,看不出来吗?故意接近人家病弱的小少爷,等人家死了好霸占家产呢。” “盛家也是倒霉,就这么一根独苗,还被人盯上了……” 盛怀景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他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着自家儿子难得这么有主见,让他闹一闹也无妨。但那些揣测越来越不堪入耳,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们不要瞎胡说,”盛沅突然转过身,挡在陆执面前,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是我脑公!你们不许说他!”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盛怀景额角青筋直跳。 他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嚼舌根的人,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柏泓哲。”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柏泓哲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 盛怀景云淡风轻地开口:“刚才说话的那几个,查查他们是做什么的,去处理一下。” 柏泓哲一愣,随即低头:“明白。” 人群瞬间安静了。 盛怀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把盛沅从那个男孩身边拉开:“沅沅,过来,大爸爸有话跟你说。” 盛沅往后退了半步:“不要,我和脑公,我们不能分开。” 盛怀景放软了语气,蹲下来平视着盛沅:“沅沅,你听大爸爸说,你这样硬要和别人做朋友,别人也很为难的,是不是?”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陆执。 盛沅立刻转头看向陆执,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他不敢再贸然伸手去碰他,只是小声问:“哥哥,你是不是……不为难?” 陆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盛沅旁边的男人还在看他,眼神冷冰冰的,让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刚才因为盛沅而稍稍放松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于是趁着盛怀景和盛沅说话的功夫,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往后退,然后转身就跑。 盛沅尖叫一声:“哥哥跑了!” 盛怀景看着儿子跌跌撞撞地就要去追,只能够一把捞起盛沅:“行了行了,我帮你追,你别摔了。” 盛沅在他怀里扑腾,“快一点快一点,哥哥跑得好快!” “他跑再快能有车快?”盛怀景把儿子塞进车里,对司机一扬下巴,“跟上那孩子。” 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清溪镇坑坑洼洼的街道,陆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见那辆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 他跑进一条小巷,发现是死胡同。 转过身,车窗降下,露出盛怀景面无表情的脸,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盛沅。 盛怀景把盛沅塞回车里,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执。 陆执又从地上捡了一块尖利的石子,紧紧攥在掌心里。 盛怀景看了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男孩。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带回去也不是不行,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在清溪镇确实待不下去了,那些流言蜚语能把一个六岁的孩子逼死。 而且沅沅现在正上头,强行把人赶走,小家伙肯定要闹很久,说不定还要偷偷跑出来找,更危险。 不如带回去,反正盛沅从小要什么就得有什么,这孩子一看就是个闷葫芦,又冷又硬,浑身是刺,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沅沅撒娇耍赖,这孩子估计连话都不会回。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吵架,吵着吵着就散了。 到时候盛沅自己就会说不要这个“老公”了,比他强行拆散省心多了。 盛怀景见陆执一直不吭声,只能自顾自开口道:“上车吧。” 陆执没动,他盯着盛怀景,眼神发冷:“去哪儿。” 盛怀景顿了一下:“我们家。” 陆执眼神更冷更戒备了。 盛沅在车里急得直扭:“哥哥,我家可大可大了,有软软的床,还有好吃的!” “然后呢。“”陆执打断他,还是死死盯着盛怀景。 盛怀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神像狼崽子,话都说不利索,但那股劲儿全写在脸上:你说带我回去,然后呢?关起来?打一顿?还是跟那些人一样,用完就扔?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跟我们走,”他说,“但你看看你这一身伤,那些人说的闲话你也听到了。你觉得你以后在清溪镇能好过吗?” 陆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他知道这个大人说得对,那些人从来不会放过他,今天没打成,明天还会来。 但他就是不想走,他讨厌陌生的环境和触碰,这远比他被揍一顿要糟糕。 盛怀景见他有所动摇,打开了车门,“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吗?” 听到这话,陆执突然顿住了。 然后车里又传来盛沅闷闷的声音:“大爸爸,你让我出去嘛…我要和脑公说话……” 盛怀景:“……” 他深吸一口气,把儿子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对陆执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陆执站在原地,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到车里探头探脑的盛沅,那个小团子正使劲冲他挥手,小脸上全是着急。 盛怀景也没催他,就那么靠着坐着,姿态随意,像在等他慢慢想清楚。 陆执攥紧了手里的石子。 他见过太多大人了,那些人来过清溪镇,有的拿着相机,有的带着本子,说要“报道他的故事”“帮他找新家”。 第6章 镇长把他们带到陆执面前,说他最惨,没爹没娘,妈以前还是个疯的,最能让人同情。 陆执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当时欣喜的以为,只要好好回答问题,他们就会带他走。 所以他把自己的故事都说了,把自己的伤口鲜血淋漓地撕扯开,他不会说很多话,只能连说带比划,讲得嗓子都哑了。 他一边说,一边被那些光晃得睁不开眼。 很多人围着他,相机举得很近,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闪一下他就眨一下眼,眼前全是那种烧灼过的黑影,很久都散不掉。 后来终于结束了,那些人收起本子,收拾相机,上了车。陆执站在车旁边,等他们喊他上去。 却没有人愿意带他回去。 陆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没有路灯的镇子尽头。 是啊,反正也不会更差了,最多就是再被赶走,他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最终,他松开了手里的石子,沉默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盛家庄园的书房里,气氛非常凝重。 盛沅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啊晃,怀里抱着个毛绒兔子。 陆执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他中间隔了好远的距离,浑身僵硬。 盛怀景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什么……老公,是什么意思?” 盛沅挺直了小胸脯,把梦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他总结陈词:“我一定要找脑公,就不会死了!” 所有人:“……” 书房里仿佛有乌鸦飞过。 盛怀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柏叔:“医生怎么说?发烧会烧出幻觉吗?” “盛总,小少爷确实烧得很高……”柏叔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没有幻觉,”盛沅急了,从沙发上跳下来,指着陆执说,“脑公就在这,他就是男主,他有金别针!” 盛怀景从陆执口袋里抽出别针,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表情微妙:“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在地摊上见过,五块钱貌似能买两个。” 盛沅急得直跺脚:“不一样,脑公的上面有梅花!” “那这破镇得有多少个男主,”盛怀景把别针扔回桌上,语气无奈,“沅沅,梦都是反的,你知道吧?” 盛沅瘪了瘪嘴,眼眶又开始泛红:“那、那就算不是真的,我也想和哥哥做朋友,他今天保护我了,那些大孩子扔石子,他挡在我前面的。” 盛怀景有些讶异,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保护过自己儿子,那让他多住会儿也无妨。 他的目光转向陆执,那孩子从进书房起就没说过话,一直低着头,但听到盛沅这句话,他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瞥了盛沅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不过说到底,一切还是盛沅开心最重要,他既然想把人接来,那就接来,反正他们家也不是养不起。 时候也不早了,盛怀景转身对柏叔说:“安排客房,找身干净衣服给他,还有,叫医生来,看看他身上的伤。”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对了,那枚怀表——” “定情信物!”盛沅立刻举手。 “——暂时没收。”盛怀景面无表情地从儿子口袋里掏出那块金怀表,“等你满十八岁,要是还这么想,再给你。” “十八岁太久了!”盛沅哀嚎。 “那就二十。” 盛沅不情愿地撇撇嘴:“……还是十八吧。” * 柏叔带着陆执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小客人,这是你的房间。浴室里有热水,衣柜里有干净衣服,你先洗个澡,医生一会儿就来。” 陆执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柔软的地毯、宽大的床铺,还有他从没见过的水晶吊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盛沅从拐角处探出脑袋,小脸蛋因为跑动而红扑扑的:“哥哥。” 陆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盛沅却不管不顾,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柏叔,他的房间在哪里呀?” 柏叔笑着指了指:“就在这里,小少爷。” 盛沅往门里看了看,然后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柏叔:“那……那我可以和脑公睡一起吗?” “不可以!” 一道低沉的声音迅速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盛怀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发黑,一把将盛沅从地上捞起来,像扛麻袋似的甩在肩上:“想都不要想。” “大爸爸!”盛沅在他肩膀上扑腾,两条小短腿乱蹬,“放我下来,我要和脑公一起睡!” “一起睡什么睡,”盛怀景单手按住他的小屁股,防止他掉下来,“你跟我睡去。” 盛沅瘪了瘪嘴,扭过头冲着陆执伸出小手:“哥哥,明天见!” * 次日七点整,柏叔轻车熟路地推开盛沅的房门,窗帘还拉着,房间里一片昏暗。 盛怀景已经出门工作去了,床上只鼓起一个小包,露出半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柏叔走到床边,熟练地从被子里捞出那只软绵绵的小团子。 盛沅哼唧了一声,眼睛都没睁,脑袋歪在柏叔肩膀上,继续睡。 柏叔挤好牙膏,把电动牙刷塞进那张微张的嘴里,盛沅下意识咬住,任由他扶着脑袋来回刷,眼睛始终闭得紧紧的。 刷完牙,柏叔又拧了条热毛巾,给那张睡得一塌糊涂的小脸擦了擦。 穿衣服更是简单,柏叔像给洋娃娃换装似的,把盛沅的胳膊塞进袖子里,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后套上那件浅蓝色的幼儿园园服。 盛沅全程闭着眼睛,全程不清醒,像只任人摆布的小木偶。 柏叔早就习惯了,小少爷身体不好,心脏那边有点毛病,医生说要让他多睡,能睡就睡,不要强行叫醒,所以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柏叔手动操作,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团子打包好,塞进车里。 今天也不例外。 柏叔把盛沅连人带被子裹成一个卷,像抱一根小香肠似的,下楼出门,塞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 * 七点四十五分,终于到了幼儿园门口。 柏叔把被子卷放在后座上,然后开始拆包装。 先解开外面的绑带,再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里面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团子。 “小少爷,”柏叔低声唤道,“到了。” 盛沅皱了皱眉,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柏叔耐心地等了三秒,然后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只露在外面的鼻子。 “唔……”盛沅张开嘴呼吸,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柏叔,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建筑物,熟悉的大门,还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小朋友。 盛沅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重的睡意:“幼儿园到啦。” 柏叔点了点头,把他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再给盛沅背上小书包:“进去吧,中午来接您回去吃饭。” 盛沅点点头,背着书包往里走,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显然还没睡够。 * 大班教室。 盛沅趴在桌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老师在黑板上写着“a o e”,声音像催眠曲一样飘进耳朵里。 这些他早就学会了,大爸爸请的私教去年就教过他,拼音他都会拼,简单的字也能认几个。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老师会觉得他骄傲,大爸爸会觉得私教白请了。 所以他只能趴着,假装在听,其实神游天外。 老公现在在干什么呢?有没有起床?有没有吃东西?会不会还在生他的气? “盛沅,”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发一下‘a’的音,示范给大家看。” 盛沅正打着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眼泪都出来了:“……啊?” 老师眼睛一亮,欣慰地点头:“很好,掌握得非常标准,嘴巴张大,声音饱满,大家都要向盛沅小朋友学习!” 教室里响起小朋友们参差不齐的“a——”声。 盛沅:“?” 他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啊? 他看看老师,又看看周围努力模仿他的小朋友们,小脑袋瓜才慢慢转过弯来。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盛沅第一个冲出教室,在走廊上逮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皓安!” 于皓安转过身,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沅沅,你终于来了,我担心死了!” 两个小朋友抱在一起,像两颗粘在一起的汤圆。 于皓安是盛沅最好的朋友,从托班就在一起,比盛沅大两个月,主意特别多,盛沅身体不好,经常请假,于皓安每次都会帮他记作业,还会把发的点心留给他。 第7章 “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呀?”于皓安拉着他的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去你家,他们说你生病了,严重嘛?” 盛沅叹了口气,小肩膀垮下来:“我发烧了……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什么梦?” 盛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我保证!” 两个小家伙凑到走廊角落,盛沅把梦里的内容又讲了一遍。 于皓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后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所以、所以你找到天命男主了?” “嗯,”盛沅用力点头,“就是我脑公!” “哇——”于皓安倒吸一口气,“那你是不是要,拯救世界了呀!?” “对,”盛沅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垮下去,“但是脑公好冷淡,他都不怎么说话。” 于皓安摸着下巴,小表情严肃:“沅沅,你老公……是不是不会拼音呀?” 盛沅愣了一下:“啊?” “你想啊,”于皓安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们聪明,才能学会,你老公笨,可能不会呢……” 盛沅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对哦! 他想起陆执说话的样子,声音哑哑的,有时候还要停一下,而且他说的话都好短,一个字两个字,从来没有长句子。 原来是因为不会拼音? 盛沅抓住好朋友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皓安,你好聪明!!” * 与此同时,陆执已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了。 医生昨天晚上来过之后,就顺手把灯关了,让他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陆执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意识到他不知道怎么开灯。 他在清溪镇住的是漏风的阁楼,没有灯,只有一盏煤油灯,还是坏的,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一个人呆着。 可他突然想起昨天盛沅说的话,说明天会来找他。 可现在应该已经是中午了。 大骗子。 他就不该来,所有人都是骗子,说“明天见”都是骗人的,妈妈也说过“明天带你去公园”,然后第二天就把他按进了浴缸。 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七天一到,他就走。 然后走廊上就突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就是这里!” “沅沅,你确定是这里吗?走廊好黑啊……” “就是这里!我昨天来过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轮子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过来。 门被“砰”地推开。 他听到盛沅的声音:“哇,好黑……” “沅、沅沅……”另一个声音在发抖,“我看不见你了……” 两个小家伙在黑暗里摸索,轮子“咕噜咕噜”地滚动,然后“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 “痛……” “小黑板撞到我脚了……” 盛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哥哥?你在哪里呀?” 陆执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背后幽幽出声:“这里。” “哇——!” “啊——!”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像是被陆执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痛痛痛……我、我摔倒了……” 另一个声音慌了:“沅沅,你在哪里?我看不见!” “我、我在地上……屁股好痛好痛……” 幸好盛沅的屁股肉肉的,应该没伤到筋骨,他努力忍着没哭,他摸索着爬起来,凭着记忆往墙边挪,终于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这个是开关吗?”他小声嘀咕,然后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咦?”盛沅又按了几下,“怎么不亮呀?” “是不是坏了?”于皓安带着哭腔,“沅沅,我们回去叫大人吧。” “再试试。” 盛沅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他瘪了瘪嘴,声音里带着沮丧:“怎么不开呀……” 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托盘碰撞的声响。 小翠姐姐的声音带着疑惑:“小少爷,是您吗?” 她走进房间,凭着记忆摸到门边的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去。 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小翠姐姐端着托盘,愣在门口。 她看见盛沅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大人才戴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旁边站着同样戴眼镜的于皓安,小脸煞白。 地上倒着一块小黑板,还有散落的粉笔。 小翠姐姐声音颤抖:“小少爷,您、您这是在干什么呀?” 盛沅推了推滑下来的笨重眼镜:“我想开灯……” 小翠姐姐看了看开关,又看了看盛沅按错的位置,哭笑不得:“小少爷,您按的是窗帘开关,灯开关在这里。” 她走过去,按了另一个隐蔽的开关,灯亮了。 盛沅小脸蛋慢慢红了:“我按错了呢。” “没关系,”小翠姐姐放下托盘,把他扶起来,“小少爷没事就好,听到动静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摸摸盛沅的头,又指了指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陆执:“这位就是小客人?” 盛沅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盛老师拼音小课堂——开、课、啦!”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盛沅挺着胸脯,鼻尖上的黑框眼镜滑了又推,一脸严肃地宣布。 于皓安在旁边立正站好,双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喊:“助教于皓安,准备就绪!” 陆执则坐在椅子上,背脊绷得笔直。 他不喜欢这样。 那个叫皓安的,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从进门起就没安静过,陆执本能地排斥他,像排斥所有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哥哥,”盛沅踮起脚尖,把小黑板扶正,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我们先学‘a’,张大嘴巴‘a——’” 陆执撇过脸,声音冷冰冰:“不要。” 盛沅顿住了,嘴巴还保持着张大的状态,粉笔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陆执盯着地板繁复的花纹,一言不发。 他听过“拼音”这个词,在清溪镇,那些上学的大孩子们偶尔会提起,他躲在垃圾堆后面,听他们嘻嘻哈哈地念,知道这是幼儿园里教的东西,是“他们”才会的东西。 和他没关系。 他这种人,连学都不用上,更别说拼音。他要学会的是怎么找到吃的,怎么躲开石头,怎么在妈妈发疯前藏好。 那些才是他熟悉的,才是让他有安全感的。 “哥哥……”盛沅小声唤他,带着一点委屈,“为什么不要学呀?” 陆执没回答。 小翠姐姐哭笑不得,她放下托盘,轻声说:“要不我们先吃饭?饭菜要凉了。” 盛沅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脸蛋红了红,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叭。” 小翠姐姐把饭菜摆上桌。 一共两份,一份是盛沅的,清淡的白粥配蒸蛋,还有几样素净的小菜;另一份是陆执的,红烧肉油亮亮地堆在米饭上,还有炸得金黄的鸡腿。 没有于皓安的份。 “我的呢?”于皓安瞪大眼睛,小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小翠姐姐为难地搓着手:“于小少爷,您没说要来,厨房只备了两份。” 于皓安挠了挠头:“我、我太兴奋了,忘记在幼儿园吃饭了……” 盛沅同情地看着好朋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清粥小菜,再抬头看了看陆执那份红烧肉,油亮亮,香喷喷,和他梦里见过的红烧肉一模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 陆执也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盒,红烧肉一共五块,堆在米饭上,像一座小小的肉山。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陆执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以前妈妈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煮一碗面糊糊,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要自己去翻垃圾桶。 红烧肉是什么?是画本里才有的东西,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东西,他从来不配拥有。 他低头,赶紧准备夹第二块。 一双筷子突然伸过来,“嗖”地夹走了两块红烧肉。 陆执猛地抬头。 盛沅坐在对面,嘴巴鼓鼓的,两边各塞了一块红烧肉,像只偷吃成功的小仓鼠。 他冲陆执眨眨眼睛,笨重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含糊不清地说:“唔……好次……” 陆执:“……” 他低头数了数,还剩两块。 算了,他心想,看在他昨天给巧克力的份上。 他夹起第三块,刚要放进嘴里。 第8章 “我也要吃!”于皓安突然凑过来,筷子直直地伸向饭盒。 陆执瞳孔一缩,手里的筷子“啪”地打过去,将于皓安的筷子击落。 “不许。”他声音冷硬。 于皓安顿了顿,嘴巴扁了起来,眼眶开始泛红:“你、你打我……?” 陆执护着饭盒,声音更冷了,“不许,吃。” “可是我也饿了……” “不许。” 于皓安“哇”地一声扑向盛沅,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蹭来蹭去:“沅沅,他好小气,你是不是找错了呀,救世主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陆执听见了。 他夹起第四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用力,眼睛却盯着于皓安,像盯着什么仇敌。 救世主?谁要当救世主,他只想吃饱饭,不学习,不改变,才有安全感。 他加快咀嚼的速度,准备把最后一块也吃掉。 “哥哥,”盛沅咽下嘴里的肉,嘴巴油亮亮的,“你不要生气,皓安只是饿了……” 陆执没理他,筷子伸向最后一块红烧肉。 “我就要吃!”于皓安突然抬头,筷子再次伸过来。 陆执眼疾手快,“啪”地又打掉他的筷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警惕地盯着于皓安。 “没了。”他含糊地说。 于皓安看着空荡荡的饭盒,脸蛋涨得通红:“你、你……” 陆执没理他,继续扒饭,把每一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 盛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袋瓜飞速转动。 他伸出小手,左拍拍于皓安的背:“皓安不气不气……” 又转向陆执,小手悬在半空,想起他不喜欢被碰,赶紧缩回来,只能小声说:“哥哥慢点吃……别噎着……” “好了好了,”小翠姐姐赶紧打圆场,“于小少爷,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我不要吃了!”于皓安抱住盛沅,委屈巴巴的,“沅沅,他好讨厌,我不要当助教了……” 陆执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自己刚才很狼狈,但他控制不住,那是他的饭,他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红烧肉,而这个吵闹的陌生人,一来就要抢。 讨厌,讨厌陌生人,讨厌抢饭吃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盒,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伸出舌头,把嘴角的油渍舔干净。 “哥哥,”盛沅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期待,“你吃饱了吗?” 陆执抬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 盛沅松了口气,觉得协调工作初见成效,“那我们可以学拼音了吗?” 陆执刚想说不要,结果于皓安却开口了:“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们自己学,沅沅,不理他。” 陆执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自己也没想学的,他本来就要拒绝的,但是于皓安那副样子,好像盛沅是他一个人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学,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他讨厌于皓安。 他不想学,但是更不想让于皓安独占,于皓安有的,他也要有,于皓安会的,他也要会。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小黑板前,眼睛死死盯着于皓安,“我学。” * 于皓安不服气地站起来,“我可是班长!我拼音学得最好了!” 盛沅开心地举起粉笔:“好!那我们从‘a’开始!” 教学开始还算顺利,于皓安仗着有基础,抢答得飞快,每答对一个就得意地瞥陆执一眼:“这个我早就会了!” 陆执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黑板,默默记住每个发音。 “‘i’,牙齿对齐‘i——’” “i——”于皓安抢答。 “‘u’,嘴巴圆圆‘u——’” “u——”还是于皓安。 “‘u’,小鱼吐泡泡‘u——’” “u——”陆执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准确。 于皓安似乎也没想到陆执居然学的这么快,随即加快语速:“这个简单,我早就会了!” 盛沅本来挺开心的,看着两个学生认真学习,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 于皓安一直在抢话,陆执脸色越来越沉,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p’,右上半圆‘p——’” “p——”这次陆执抢到了。 “‘m’,两个门洞‘m——’” “m——”陆执又抢到了。 于皓安脸色变了,他发现自己抢不过陆执了,这个家伙反应越来越快,发音越来越准,而自己反而开始结巴。 他看着陆执那副淡淡的样子,一股火涌上来。 “你、你……”他突然冲过去,伸手想要推陆执,“你走开!不要你学了!” 陆执瞳孔骤缩。 那只手伸过来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发疯时的尖叫,那些大孩子围成一圈扔过来的石子,还有不堪入耳的骂声。 不要碰我。 不要打我。 他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猛地躲过,随后抬手狠狠将于皓安推开,然后转身就跑。 “啊——!”于皓安摔倒在地,懵了。 陆执没看他,他冲出门口,在走廊上狂奔,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 盛沅看着陆执消失在楼梯拐角,赶紧蹲下来,扶起摔倒的好朋友,“你没事吧?” 于皓安揉着摔疼的屁股,委屈巴巴:“他推我。” “可是你先要去推他的……”盛沅小声说。 于皓安委屈道,“我不会推那么重的。” 盛沅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按照于皓安的性子,顶多也就轻轻一推,可陆执不知道,只能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于皓安的背:“你先回家好不好?我要去找哥哥。” “你还找他?”于皓安瞪大眼睛,“他都推我了!” 盛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可是他跑掉了,会害怕的。” 于皓安看着盛沅认真的小脸,知道劝不动,只能气鼓鼓地背起书包:“那、那我明天再来!” * 盛沅在庄园里找了好久,最后在阁楼的小储藏室里找到了陆执。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盛沅推开门,看见陆执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盛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哥哥,你这样是不对的。” 陆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什么?” “你推皓安,”盛沅认真地说,“这样是不对的,打人是不对的。” 陆执盯着盛沅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明明是他先推自己的。 明明是他要冲过来打自己的。 为什么是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盛沅认真的小脸,忽然明白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于皓安是盛沅的朋友,是受欢迎的人。而他呢?只是一个会发疯发病的野孩子。 陆执慢慢低下头,重新把自己缩起来,声音冷冰冰的:“你走。” 盛沅顿在原地,看着陆执把自己蜷得更紧,像只受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 他试着伸手,“你不要生气呀……” 陆执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一言不发。 盛沅又说了好多话,说皓安不是故意的,说拼音可以慢慢学,说晚上有好吃的蛋糕,但陆执始终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小石像,再也不肯开口。 最后盛沅说得嗓子都哑了,只能瘪着嘴离开。 * 那天晚上,盛沅趴在大床上,抱着毛绒兔子,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剧。 屏幕里,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妃子正站在椅子上,把白绫抛过房梁,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您若是不理臣妾,臣妾就死给您看!” 皇帝慌了,连忙冲进来抱住她:“爱妃!朕错了!朕理你!朕什么都答应你!” 盛沅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坐起身,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转动。 原来还可以这样! 盛沅从床上滑下来,地跑出房间,在走廊上找到了正在巡查的柏叔。 “柏叔!” 柏叔低头,看见盛沅只穿着睡衣,光着脚丫站在地上,赶紧蹲下来:“怎么不穿鞋?” 他一把将盛沅捞起来,用外套裹住那双冰凉的小脚。 盛沅搂着他的脖子,凑到耳边小声说:“柏叔,我想要一个吊床。” 柏叔顿了顿:“吊床?现在?” “嗯嗯!”盛沅用力点头,“要那种,可以挂在半空中的,晃来晃去的!” 柏叔看着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虽然不明白这小祖宗又有什么新主意,但还是点点头:“行,给你弄。” * 半个小时后,陆执的房间门口。 柏叔扛着一卷软乎乎的毛绒毯子,身后跟着抱着两个蓬松抱枕的盛沅。 第9章 盛沅穿着厚厚的棉拖鞋,走一步,抱枕就晃一下,整个人摇摇摆摆的。 柏叔推开房门,先把毯子放在床上,然后抬头看了看房顶的帷幔架子。 “小少爷,您想要什么样的?” 盛沅放下抱枕,踮起脚尖比划:“就是,那种悬在空中的,像荡秋千一样。” 柏叔笑了,摸摸他的脑袋:“行。” 他搬来梯子,把毯子的两端系在帷幔架子上,调整了好几次高度,确保牢固。 盛沅在底下仰着小脑袋,一会儿说“高一点”,一会儿说“矮一点”,小手指指点点,活像个监工的小包工头。 最后,柏叔把两个抱枕垫在毯子下面,又试了试承重,才从梯子上下来。 “好了,小少爷,您试试?” 盛沅眼睛一亮,张开小胳膊:“柏叔抱我上去!” 柏叔笑着把他抱起来,轻轻放进毯子做成的吊床里。 盛沅一躺进去,整个身子就陷进了软乎乎的毛绒里,吊床轻轻晃啊晃,像摇篮一样舒服。 他眯起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柏叔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开始犯困的小脸,轻声问:“小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盛沅揉了揉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含糊:“等哥哥回来,让他理理我……” 柏叔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操作,但看着小团子已经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他轻轻掖了掖毯子角,又把房间的灯调暗,才悄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 盛沅等啊等。 终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陆执推门进来,准备睡觉,一抬头—— 盛沅正躺在半空中,眼睛半眯着,小手无力地垂下去,软软地喊:“哥哥理理我……” 陆执:“?” 他站在门口,看着盛沅躺在精致吊床上,所谓的痛苦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在打哈欠。 “……” 陆执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走开。” 他绕过吊床,径直走向自己的床。 盛沅见陆执根本不理自己,睁开眼睛:“哥哥,怎么不理我呀!?” 陆执坐到床边,面露疑惑,他根本不知道盛沅到底在想什么鬼主意。 盛沅见陆执好像没懂自己在干什么,急忙解释道:“我——在——上——吊——床——呀——”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陆执盯着那个晃悠悠的小吊床,毛绒毯子软乎乎的,抱枕蓬蓬松松,盛沅躺在上面,像只慵懒的小猫。 这算什么上吊?这明明是在享受。 他妈妈那次,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舌头伸得长长的,脸色发紫像茄子。 他以为那是游戏,是妈妈又在和他玩可怕的游戏,直到邻居破门而入,把金月兰放下来。 那之后好几天,金月兰的脖子上都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凭什么。 陆执垂下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凭什么这个人可以被保护得这么好?连上吊都能做成游戏? 他转身走到床边,背对着盛沅坐下,肩膀绷得紧紧的。 盛沅愣了愣,吊床停止了摇晃,“哥哥,你怎么了?” 陆执怄气,不说话。 盛沅急了,手脚并用地在吊床上扑腾,吊床剧烈摇晃起来:“哥哥!我还要教你拼音的呀!” 吊床“吱呀吱呀”地响,盛沅的声音带着委屈:“我明天不带于皓安了嘛……”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下来,结果毛绒毯子一滑—— 啪叽。 盛沅脸朝下,整个人如奶油般化开,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盛沅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他舔了舔嘴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咦?” 盛沅捂着嘴坐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他张开手,掌心躺着一颗小小的、带血的门牙。 盛沅的眼睛慢慢睁大,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门牙!没了!” 他一边哭一边往脸上摸,摸到黑洞洞的牙床,触碰让他身体的痛觉苏醒过来,哭得更凶了。 但他想起以前,每次摔疼了,有人抱抱就不痛了。 盛沅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看向陆执,伸出两只小手:“哥哥,抱抱…” 陆执却下意识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弹开了。 盛沅两只小手悬在半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哥哥躲得好快,像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盛沅的嘴巴慢慢扁了起来,小手慢慢收回来,牙床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好像更疼了,疼到心里去了。 这时柏叔快步走进来:“小少爷?” 他看到盛沅手心里的门牙,又看看他满脸的泪,连忙跑过来:“哎哟,换牙了换牙了,不怕不怕。” 柏叔把盛沅抱进怀里,用湿巾擦他脸上的泪:“小少爷长大了,长新牙,更漂亮。” 陆执站在原地,突然想说自己刚刚不是故意躲开的,但柏叔已经抱着盛沅轻声哄着,他插不进去,也说不出口。 他默默退到墙角,背抵着冰冷的墙面,看着那团温暖的光。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垢。 觉得自己像只偷窥的老鼠。 ?* 第二天,陆执在房间里等了一整天。 盛沅昨天说,不带于皓安了,只教他一个人,他本来不想学的,但既然那个人非要教,他就勉为其难听一下。 早上等到中午,中午等到晚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佣人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愤怒在胸口烧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去找盛沅。 他要推他一把,或者吼一句,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耍的,他要看着那个人哭,看着那个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就像他以前被人欺负时那样。 他推开盛沅的房门,柏叔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水杯。盛沅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你怎么,没来。” 陆执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怒气。 柏叔动作顿了顿,刚要开口,盛沅却动了。 陆执这才看清,盛沅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耳朵烧得通红,他背对着自己,显然是不想理人。 盛沅听到那个声音,心里更委屈了。 昨晚他想要一个抱抱,哥哥躲开了,今天自己因为换牙烧得晕晕的,牙还一跳一跳地疼,这个人冲进来第一句话为什么就是这个?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是……不要我教你嘛?” 他说完就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彻底盖住脑袋:“你走。” 陆执瞬间僵在原地。 柏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被子里的盛沅:“小少爷,还烧着呢,别闷着……” 陆执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发现盛沅好像不想理自己了。 他好像又要被赶走了,他还能留在这里吗?还能吃到昨天那么好吃的红烧肉吗? 他又把一切搞砸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盯着那团被子,希望它能动一下,能掀开一角,能看他一眼。 但它没有。 柏叔哄好了盛沅,转过头,看见陆执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盛沅,像尊石像。 柏叔皱了皱眉:“小客人,您怎么了?” 陆执没反应。 柏叔走近两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客人?” 陆执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看着柏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柏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和自家小少爷一样大,却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里全是防备和不安。 “回去睡觉吧,”柏叔放软了声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柏叔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去。” 陆执这才机械地迈开步子,跟着柏叔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 陆执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随时可以回到清溪镇,但盛沅不理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在害怕回去。 害怕再闻到那股霉味,害怕再一个人。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对他们发火,这一切都是自己偷来的,而自己居然还渴求更多。 他真的好后悔,所以他只能每天守在盛沅房间门口,想要求得谅解。 早上,盛沅还没醒,他就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柏叔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团子抱出来,塞进车里。晚上,他算着时间,等车子开回来,看着盛沅上楼。 但他一次都没上前。 盛沅不理他,他也说不出话来,好像没人教过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第10章 有时候盛沅会出来,抱着毛绒兔子,和于皓安在花园里玩。陆执就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两个身影跑来跑去,笑声飘上来,像隔了一个世界。 盛沅知道他在。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他傲娇地把小脸一扬,牵着于皓安的手,故意笑得更大声。 “沅沅,”于皓安压低声音,“你老公在楼上看着呢。” 盛沅跺跺脚:“才不四我脑公!他四坏哥哥!” 于皓安眯起眼睛,往楼上瞥了一眼:“哼,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盛沅撅起嘴:“才不要理他呢!” “对!”于皓安用力点头,“跪下,道歉!” *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 盛沅每天和于皓安玩,故意笑得很大声,故意从陆执面前走过。 但陆执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皓安在旁边阴阳怪气:“哟,又来啦?站得比昨天直嘛!” 陆执垂下眼睛,没反应。 “皓安……”盛沅拉了拉他的手。 “怎么啦?”于皓安凑过来,“沅沅心软啦?” 盛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他确实有点心软了,哥哥看起来好瘦,脸色好白,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而且如果哥哥真的是天命男主,那自己这样不理他,是不是不太好? 但他又想起那天悬空的小手,心里又委屈起来。 “才没有呢,”他把小脸一扬,“走,我们去吃小蛋糕!” * 直到某天下午,盛沅从幼儿园回来,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客厅里围了一圈人,柏叔、李婶、小翠姐姐,还有大爸爸。他们都皱着眉,往楼梯拐角看。 盛沅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却见陆执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双手捂着耳朵,整个人抖得厉害。 柏叔想靠近,他猛地往后缩,发出了一声呜咽。 李婶在一旁说:“别碰他,刚才从心理医生那儿回来,看着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病了。这孩子好像是不能让人碰,一碰就……” 盛怀景站在旁边,眉头紧锁:“麻烦了,先让他冷静,别硬来。” 盛沅听到这话,嘴巴张大,恍然大悟。 原来哥哥不是故意不抱自己的! 原来是生病了,就像自己心脏不好一样!! 盛沅觉得人生又有了希望,猛地挤出人群,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沅沅!”盛怀景想拦。 但盛沅已经蹲在了陆执面前,没有碰他,只是小声叫:“哥哥,你还好嘛?” 陆执抖得更厉害了,他捂着耳朵,没抬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走、走开!” 盛沅没走,他蹲在那里,看着陆执发抖的样子,忽然想起医生给自己看病的时候,也是这么难受的。 那个陌生的大人走过来,蹲在盛沅旁边,轻声说:“小弟弟,让我来,好吗?” 盛沅只能慢慢退后了一点。 大人没有碰陆执,只是蹲在他面前,声音很轻柔:“陆执,听得到吗?我是陈医生,刚才我们见过的。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要伤害你。慢慢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吗?” 陆执的颤抖渐渐轻了一点,但还在抖。 “很好,”陈医生说,“你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周围都是关心你的人,没有人要赶你走,你知道吗?” 陆执的手指松了一点,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是涣散的。 陈医生继续轻声引导,过了很久,陆执终于停止了颤抖,但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 陈医生站起身,对盛怀景低声说了几句。盛怀景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先散开。 但陈医生没走,他在两个小朋友中间蹲下,轻声说:“小弟弟,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你,但你没有理他,对吗?” 盛沅低下头:“我生气了,他躲开我……” “他不是故意躲开你的,他只是生病了,他不能让人碰,碰了会很难受,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盛沅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我刚刚才知道呢。” 陈医生继续说:“他发病,有可能就是因为觉得你要赶他走了。但其实你也没那么生气,对不对?” 盛沅抿了抿嘴,小声说:“我已经原谅他了。” 陈医生笑了:“那你能告诉他吗?他现在需要听这个。” 盛沅慢慢挪回陆执面前,蹲下来:“哥哥,我原谅你啦。” 陆执抬起头,眼睛还有点湿润,但没有再躲。 他社会化程度很低,对不起三个字,他听过别人说,但不知道这时候该用,他只知道,是自己做错了,所以要讨好盛沅,要让盛沅开心。 他想起盛沅哭的时候,想要抱抱,所以抱抱是盛沅喜欢的方式。 陆执慢慢伸出手,慢慢靠近盛沅,想要抱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触碰别人。 陆执的手臂收紧,把盛沅圈在怀里,小团子软乎乎热腾腾的,他能闻到盛沅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能感受到那颗小脑袋蹭在他肩窝里的重量。 但他也开始难受了。 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冷汗从后背渗出来,眼前开始发黑,他的手臂在抖,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没有松手。 盛沅感觉到不对劲,小声叫他,“哥哥,你怎么在抖哇?” 陆执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确认盛沅真的在这里,真的被他抱住了,才有一点他逃离了清溪镇的实感。 但身体不听使唤。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松开盛沅,跪在地上,“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哥哥!” 盛沅看着陆执跪在地上,小脸吓得煞白,他扑上去,小手悬在半空,想拍背又不敢碰,急得团团转:“哥哥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呀!” 陈医生快步上前:“没事,没事,只是应激反应,让他吐出来就好。” 陆执吐得撕心裂肺,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出几口酸水,他浑身发抖,冷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但手指还死死攥着盛沅的衣角。 盛沅感觉到那股力道,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哥哥好像很难受……都怪我……” 陈医生看着盛沅红通通的眼眶,那张小脸上全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不由得哭笑不得。 “小弟弟,没事的,这是好事,说明陆执有想要脱敏的倾向,他刚才坚持了那么久,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了。” 盛沅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脱、脱敏是什么呀?” 陈医生解释道:“就是慢慢适应,就像你怕苦的药,天天喝一点,慢慢就不怕苦了。陆执现在就是在适应和别人接触,虽然反应大了点,但这是进步。”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不过以后可以尝试脱敏训练,但别过分呦,要循序渐进,知道吗?” 盛沅用力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点的,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陈医生站起身,走到盛怀景身边,压低声音:“盛总,这孩子社会化程度很低,他应该上小学了吧?怎么还在家里?” 盛怀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不远处靠在墙边的陆执身上:“应该是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清溪镇那种地方……” 陈医生点点头:“难怪,当时柏泓哲来找我的时候,就说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心理问题,融不进人群的感觉,怕影响到少爷,才建议找心理医生看看。” 他沉吟片刻,提出建议:“我的建议是,先让他在家里学一段时间,有个过渡,再慢慢融入学校,这孩子智力没问题,甚至很聪明,但直接扔进小学,恐怕会出问题。” 盛怀景正想开口反驳,他不想让沅沅和陆执走得太近,最好早点把这孩子送走。 ——忽然感觉腿上一沉。 “真的嘛?” 盛沅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耳朵竖得高高的,显然把医生的话全听进去了。 他扑到盛怀景腿边,仰着小脸:“哥哥要来一起上课嘛?” 盛怀景试图挣扎:“沅沅,私教课是给你一个人上的,再加一个人,老师会忙不过来的。” “我一个人好无聊呀,”盛沅抱住盛怀景的大腿,“每天都只有我一个人,皓安也不能天天来,哥哥陪我一起嘛。” 他眨眨眼睛,使出杀手锏,冲盛怀景露出一个甜甜的,但缺了门牙的大大的笑容:“大爸爸最好了。” 盛怀景:“……” 盛怀景对盛沅向来是溺爱的程度,几乎有求必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只是暂时的,他坚信终有一日,两个人一定会闹掰! 他蹲下来,捏了捏盛沅软乎乎的脸蛋,“……行吧,但你要答应大爸爸,不许太调皮,要听老师的话。” 第11章 盛沅欢呼一声,转身跑向陆执,“知道知道哒!哥哥,我们一起上课啦!” * 私教课程比盛沅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陆执学东西很快,快得让盛沅都惊讶。那个拼音,私教老师一带,陆执一个月就掌握了所有发音。 说话也不像之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能连成完整的句子。 盛沅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胳膊,崇拜地看着陆执:“哥哥好厉害呀,比我学的快好多!” 陆执低头假装不经意看课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但有一节课,盛沅和陆执都讨厌得要命。 礼仪课。 王老师背着手,声音拖得长长的,“站要直,坐要端,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喝汤不能吸溜,这是最基本的教养……” 盛沅偷偷低头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好无聊啊。 他转头看向陆执,发现哥哥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也是放空的状态,显然也在发呆。 盛沅眼睛一亮,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是他偷偷画的五子棋盘,他冲陆执暗示性的眨眨眼睛。 陆执被他的动静拽回神,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棋盘。 盛沅用气音说:“哥哥,下棋。” 他在小纸条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然后用笔在格子里画圆圈和叉叉当棋子。 两个小家伙立刻凑到了一起。 盛沅很会下棋,大爸爸以前教过他,他趴在桌子上,一手挡着纸条,一手指着棋盘小声教陆执:“五个连在一起就赢了,横的竖的斜的都可以,我画圆圈,你画叉叉。” 陆执是第一次下这种棋,他握着笔,有些生疏地跟着盛沅学。 盛沅一边下一边小声指点:“这里要堵我,这里可以进攻……” 两个人你一笔我一笔,下得小心翼翼,时不时瞥一眼王老师有没有看向自己。 陆执学得很快,但盛沅更厉害,最后五个圆圈连成了一条线。 “赢了!”盛沅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巴,得意地冲陆执挤挤眼睛。 陆执盯着纸条看了好久,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盛沅开心坏了,凑到陆执耳边,用气音说:“哥哥,我赢了,可以要一个奖励嘛?” 陆执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盛沅早就准备好了给自己的奖励,他眨眨眼睛,小脸上带着期待,“我可不可以,叫你脑公呀?” 陆执:“?” 他终于逮住机会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老公……到底是什么?” 盛沅顿了顿,突然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自己居然也不知道“老公”是什么东西! 他皱起小眉头,努力回想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就四很重要的,要叫你脑公的,不然会死掉的。” 陆执沉默片刻,又问:“是名字吗?” 盛沅挠挠头,小脸蛋皱成一团,“不是名字呀,比名字还重要,是……是……” 他又卡壳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一个咬着嘴唇努力想,一个眉头皱得紧紧的,两张小脸仰得高高的,眼睛里都是迷惑。 盛沅忽然眼睛一亮,“我好像次过脑公……脑公饼?” 陆执:“???” “不对不对,”盛沅又否定了自己,“是人是人!要嫁给他的!” “嫁?”陆执更困惑了,“是什么?” 盛沅急得小短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在纸条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大字。 “老公”。 “喏,”他把纸条递给陆执,小脸上带着得意,“就是这样!” 陆执看着纸条上两个奇形怪状的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就是老公?所以什么意思? “盛沅!陆执!” 一声厉喝从讲台上传来。 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讲课,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还有他们手里的纸条。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第8章 盛沅吓得一激灵,赶紧坐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那张纸条还捏在手里,被王老师眼尖地看到了。 王老师大步走过来,一把抽走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棋盘和“老公”两个字,脸色铁青。 “上课传纸条,还传这种内容?”他声音冷冰冰的,“我讲课,你们在下面搞小动作,这是对老师的不尊重。” 盛沅低下头,小嘴巴扁了扁:“对不起……” 他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爱,王老师看着他这副诚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半。 “知道错了就好,”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下次不许——” 话还没说完,他转头看向陆执,正对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陆执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歉意,只有满满的戒备和冷漠。 王老师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这孩子什么眼神?他还没说什么呢,就这副样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声音又拔高了,眉头皱得更紧,“还有你,这是什么眼神?刚来就学会跟着胡闹,以后还得了?” “你们两个,”王老师火气压都压不住,“各自罚抄拼音表一百遍,明天交给我!” 盛沅瞪大了眼睛:“一百遍?” “两百遍!”王老师冷冷地说,“再顶嘴就三百遍!” 盛沅不敢说话了,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下课铃响,王老师拂袖而去。 盛沅瘪了瘪嘴,“哥哥,怎么办呀?” 陆执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帮你写。” “可是好多……”盛沅趴在桌子上,忽然眼睛一亮,“我们去找大爸爸!” * 书房门口,盛沅踮起脚尖,轻轻推开门。 盛怀景正坐在书桌前,表情严峻,眉头蹙得很紧,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那是陆执的背景调查报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听到门响,盛怀景迅速把文件翻了一面,他抬起头,看到是盛沅,严峻的表情瞬间化开,嘴角挂上了惯常的不太正经的笑。 “沅沅?” 盛沅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扑进盛怀景怀里,盛怀景顺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大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背。 他声音放软:“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沅沅了?” 盛沅于是把礼仪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又快又急,缺了门牙的嘴巴漏风,盛怀景在脑子里过了好久才听明白。 抄写的事倒是简单,只是叫老公这个事……他以为盛沅只是偶像剧看多了,小孩子做个梦,过几天就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盛沅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在追问“老公”是什么意思。 看来有必要正经教育一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老公不是随便叫的,它背后承载的责任很大,明白吗?” 盛沅眨眨眼睛:“责任?” “对,责任,”盛怀景点点头,“就像大爸爸要照顾你一样,要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保护你不被坏人欺负,这就是责任。老公的责任比这个还要重,要照顾对方一辈子,所以只有长大了、有能力承担了,才能叫这个称呼,知道吗?” 盛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要长大才能叫嘛?” “对,长大了才能叫,”盛怀景松了口气,“我们沅沅还是小朋友,还不用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知道吗?现在你可以叫他的名字,或者叫哥哥,但是不可以叫他老公,明白吗?” 盛沅扁了扁嘴,想到了什么,疑惑问道:“可是……大爸爸你已经长大了,你怎么没有脑公呀?” 盛怀景听到这话,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怅然,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他很快扯出一个笑,戳了一下盛沅的额头:“小小年纪,问这么多干嘛?” “那大爸爸——” 盛沅还想问点什么,盛怀景却直接岔开了话题,“你‘老公’两个字音都发不准,漏着风呢,别纠结这么多了,等牙长齐了再说。” 盛沅下意识捂住缺了门牙的嘴巴,脸蛋红了红:“我、我发得准的……” “准什么准,”盛怀景忍着笑,“快去罚抄,走你!” 他轻轻推了推盛沅的后背,但盛沅却没动,反而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小脑袋拱来拱去:“大爸爸,再抱一会儿嘛……” 他故意赖着不走,眼睛却偷偷瞄向桌上的文件。 刚才瞥了一眼,只看见“陆执”两个字,后面的东西都被挡住了,让盛沅有点好奇。 盛怀景果然心软了,把盛沅捞回来,让他窝在自己怀里,大手捏了捏那两团软乎乎的脸颊肉,把盛沅的小嘴巴捏得嘟起来:“怎么啦,还委屈上了?” 第12章 盛沅被捏得眯起眼睛,顺势又往大爸爸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没有委屈……” 他借着蹭来蹭去的动作,眼睛往文件那边又瞟了一眼。盛怀景的手正好搭在文件边缘,还是看不清。 盛沅脑袋瓜一转,又拱了拱大爸爸的胳膊,把文件边角拱得翘起来了一点—— “陆执,出生日期:20x0年8月14日……” 看到了!! 一个月后?是哥哥的生日? 盛沅心里嘿嘿一笑,小得意地抿了抿嘴。 他把日期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才慢吞吞地从盛怀景膝盖上滑下来。 盛怀景看着盛沅缺了颗牙还一脸满足的样子,忍不住又伸手拍拍盛沅的后背,语气很轻柔:“好了好了,再撒娇也没用,罚抄还是要写的,帮你跟老师说,减到50遍,行不行?” “好呀好呀,”盛沅欣喜地冲盛怀景挥挥小手,“大爸爸最好啦,大爸爸再见!” * 盛沅蹦蹦跳跳地跑回房间,脸上泛着兴奋的红,缺了门牙的嘴巴咧着笑。 他要把好消息告诉哥哥,大爸爸答应帮他们说情,罚抄减到五十遍就好啦! “哥哥哥哥!”他推开门冲进去,“我跟大爸爸说啦,只要抄五十——” 声音戛然而止。 陆执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纸,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回来了。” 盛沅瞪大眼睛,倒腾着跑过去,拿起那摞纸。 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全是拼音字母。 “a o e i u u……” 他数了数,两百遍,不多不少,连带他的全写完了。 盛沅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眶有点热,“哥哥,你怎么都写完啦?” 陆执低下头:“反正没事做。” 其实是有的,他可以去花园里走走,可以去书房看书,可以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他没有,从盛沅跑去找盛怀景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 因为这是他应该做的,盛沅把他从清溪镇带回来,让他不用再翻垃圾桶找吃的,不用再被人围着扔石子。而他之前对盛沅那么冷淡,推开他,躲开他,甚至让他哭。 可盛沅没有赶他走。 陆执抿了抿嘴唇,把写好的纸推到盛沅面前:“你的。” 盛沅看着那一百遍工整的抄写,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陆执的手,小手握得紧紧的,晃了晃:“哥哥,你人真好!” 陆执感受到触碰,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咬紧牙关,冷汗从后背渗出来,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看着盛沅亮晶晶的眼睛,又忍住了。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哥哥?”盛沅察觉到不对劲,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你怎么啦?” 陆执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意压下去,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盛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松开手:“我忘记了,哥哥不能让人碰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脸上满是懊恼:“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医生叔叔说的话了……” 陆执看着空落落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盛沅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摇摇头:“没关系。” “真的没事嘛?”盛沅不放心,踮起脚尖凑近看他的脸色,“哥哥脸色好白呀。” “真的。” 盛沅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我想起来了,医生叔叔说,要循序渐进!” 他一脸认真:“我们今天拉了手,明天可以握手腕,后天可以碰肩膀,大后天就可以抱抱啦!” 陆执:“……” “我们每天都这么碰一碰,”盛沅越说越兴奋,“马上就可以抱抱啦!” 他掰着手指头数,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和哥哥抱在一起的美好画面,笑得非常灿烂。 陆执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算了,他想,随他吧。 反正……也不是很难受。 *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陆执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盛沅太积极了。 早上一起床,就跑来敲他的门:“哥哥!今天该碰手腕啦!”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晃一晃,才肯去洗漱。 中午吃饭,盛沅会突然凑过来,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一拍:“哥哥,今天该碰肩膀啦!” 晚上睡前,盛沅更是准时出现,站在他门口,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他:“哥哥,今天……” 陆执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惯。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身体确实还是不舒服,每次被碰到,还是会有点反胃,冷汗会冒出来,但比起第一次抱盛沅时吐出来的程度,已经好太多了。 可盛沅的积极,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他好像很急,很赶,仿佛在赶什么期限似的。 每次碰完他,盛沅都会在小本本上画一道,然后盯着本子数来数去,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二十三天…还有二十二天……” 陆执不明白他在数什么,问他,盛沅就神秘兮兮地笑:“秘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盛沅最近经常和别的小朋友在花园里玩。 于皓安来得越来越频繁,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密谋什么,盛沅还会拉其他小朋友的手,抱其他小朋友,笑得那么开心。 陆执不开心,他怕盛沅慢慢就把他给忘了,但他不敢表现。 他凭什么要求盛沅只和他玩?盛沅对他已经够好了,他不能再贪心。 可他还是忍不住。 某天下午,他拦住正要往外跑的盛沅,“盛沅,老师布置了抽背任务。” 盛沅愣住,小脑袋歪了歪:“抽背?什么抽背?” 陆执面不改色,“拼音抽背,老师说,要互相检查。” 盛沅眨眨眼睛,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但哥哥从来不说谎的,而且哥哥的表情好认真。 “那、那好吧,”他点点头,“我们回去抽背。” 陆执垂下眼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嗯。” * 房间里,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坐着。 盛沅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翻开课本:“哥哥,我先考你!‘b’怎么读?” “波。” “对了!”盛沅眼睛一亮,忽然凑过来,小手在陆执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趁机进行脱敏训练,“奖励!” 陆执:“……” 陆执声音有些发紧,“该我考你了,‘p’怎么读?” “破!”盛沅大声回答。 陆执面无表情:“错了,是‘泼’。” “啊?”盛沅瞪大眼睛,随即瘪了瘪嘴,“那惩罚是什么呀?” 陆执顿了顿,他其实没想好惩罚是什么,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但看着盛沅委屈巴巴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开口:“惩罚是……抱一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盛沅却眼睛一亮,张开小手扑过来,软乎乎的身子撞进陆执怀里,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惩罚来啦!” 第9章 盛沅扑进陆执怀里,小脑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陆执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盛沅软乎乎的身子贴着他,暖暖的,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小手还环着他的脖子,触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推开。 但身体仍是不太舒服,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松开。 过了一会儿,盛沅开心的仰起小脸:“哥哥,惩罚结束啦!” 他松开手,从陆执怀里滑下来,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把人折腾得有多惨。 “下一题,”盛沅坐回对面,“‘m’怎么读?” “摸。” “对了!”盛沅又凑过来,在陆执肩膀上拍一拍,“奖励!” …… 一轮抽背下来,陆执被“奖励”了五次,“惩罚”了三次。 他晕乎乎的。 盛沅的手感确实很好,软软的,热乎乎的,每次碰他,都会仰着小脸冲他笑,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风,却笑得那么开心。 可身体上确实也有不良反应,每次被碰到,胃里都会一阵阵地痉挛,让他想吐,一次抽背下来,陆执冷汗涔涔,整个人都黏腻的不舒服。 陆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兴高采烈画正字记录的盛沅,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把这家伙搞来干什么?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让他留下来陪自己,现在却搞得自己晕头转向,浑身难受。 但看着盛沅认真的小模样,他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只能默默心里想着,算了,随他吧。 * 一个月后的周五,陆执从早上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13章 下午三点半,他准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盛沅的幼儿园三点放学,一般三点半就能到家,然后就会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上楼来找他。 但今天没有。 陆执在窗边站了十分钟,楼下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佣人在修剪花枝。 他皱了皱眉,转身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李婶在做点心。 陆执走过去:“盛沅呢?” 李婶回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小客人,沅沅还没回来呢,估计在路上吧。” 陆执点点头,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 四点,四点十分,四点半。 盛沅还是没有出现。 陆执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不安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他去哪了?去于皓安家了?还是……还是去找别的朋友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陆执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想起最近盛沅和于皓安在花园里玩得那么开心,想起他拉着其他小朋友的手,笑得那么灿烂。 万一……万一是觉得他没意思了,去找别人玩了? 万一不要他了? 陆执猛地冲出门,开始在庄园里狂奔。 他跑过花园,跑过泳池,跑过盛沅最喜欢荡秋千的草坪。 没有人。 他又冲进主楼,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书房、影音室、游戏房、甚至储藏室,全都空荡荡的。 “盛沅!”他喊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盛沅!” 没有人回应。 陆执跑得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楼梯扶手,手指死死攥着木质栏杆。 他在这个家全靠盛沅带着,盛沅给他介绍每个房间,告诉他哪个开关是灯哪个是窗帘,带他去餐厅吃饭。 没有盛沅,他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孤魂,到处都是陌生又让他恐惧的东西。 而现在,那个唯一熟悉的人不见了。 陆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走廊上的,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全是盛沅和别人玩闹的画面,笑得那么开心,却都不是对他。 然后他在拐角处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柏叔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看清是他,连忙扶住,“小客人,您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陆执一把抓住柏叔的胳膊,手指用力:“盛沅呢?” 柏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又像是为难:“小客人,您先回去休息,沅沅马上就回来了。” “他在哪?”陆执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柏叔被他吓了一跳,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柏叔试图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小客人,您冷静一点,沅沅没有去找别人,他真的马上就回来,您回房间等一等,好不好?” 陆执的眼眶红了,他死死盯着柏叔,“你骗我!他肯定、肯定去找别人了!” 柏叔面露难色,含含糊糊地躲闪着他的视线:“不是去找别人,真的是……哎呀,他马上就回来了……” 陆执不信。 他松开柏叔,转身又要往楼下跑,他要去于皓安家,去幼儿园,去每一个盛沅可能在的地方。 他要当面问清楚,是不是觉得他没意思了,是不是要去找别人了。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然后—— “啪。” 灯灭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黑暗,陆执的脚步戛然而止。 黑暗。他最害怕的黑暗。 清溪镇的阁楼没有灯,妈妈发疯的时候会把煤油灯砸掉,他在黑暗里躲藏过无数次,听着外面女人尖锐的嘶吼,浑身发抖。 “不……”他发出一声呜咽,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哥哥?” 一道软软的声音从黑暗尽头传来,伴随着轮子滚动的声响。 陆执猛地抬起眼睛,向上看去。 一点烛光亮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靠近,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身影推着什么东西,慢慢地从走廊那头走来。 “盛沅……?”他努力辨认,有些疑惑地问道。 “surprise!!!” 盛沅的声音带着快乐和喜悦,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灯“啪”地全亮了。 陆执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睛,等他再次睁开时,就看到不可置信的一幕。 盛沅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小西装,领口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而他推着的,是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插了七根蜡烛,烛光摇曳,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盛沅身后呼啦啦站着一堆小朋友,个个兴高采烈,像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有人举着一顶金色的生日帽,踮起脚尖给陆执带上,还有其他小朋友,有的拉着彩带,有的举着气球,有的手里还拿着包装歪歪扭扭的礼物,七嘴八舌地喊: “生日快乐——!” 第10章 陆执坐在地板上,头上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蛋糕,周围围着一群热闹的小朋友。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甚至连自己具体是哪一天出生的都不知道,身份证上的日期是镇长随便填的。 他也不知道出生的日子是需要庆祝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你们,在干什么?” 盛沅扑过来,一把拉住还坐在地上的他,让他站起来:“哥哥,生日快乐!” 陆执僵在原地:“……什么?” “生日呀,”盛沅一脸理所当然,“今天是哥哥的生日,我给你过生日。” 陆执低头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周围一圈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盛沅从来不缺朋友,于皓安、幼儿园的同学、还有那么多围着他转的大人,他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所有人都喜欢他。 可陆执长这么大,却只有盛沅一个玩伴。 只有这一个人,会记得他的生日,会为他准备蛋糕,会眼睛亮亮地叫他“哥哥”。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盛沅歪着小脑袋。 “没有生日,” 陆执的声音有些局促,“我不知道我的生日。” 盛沅眨眨眼睛,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没关系,大爸爸查过啦,今天就是你生日,以后每年都今天过!” 他说着,转身跑到于皓安面前,从他怀里一把抱过一只毛绒兔子,又噔噔噔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陆执面前:“哥哥!这是你的礼物!” 陆执接过兔子,浅蓝色的,和盛沅自己经常抱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新更软,脖子上还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领带,和盛沅系着领花的兔子正好凑成一对。 “这是兔兔的朋友!”盛沅认真地说,“我的兔兔叫沅沅兔,这个叫执执兔,以后它们就是好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样。” 陆执捧着那只兔子,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深蓝色的小领带,他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玩具,清溪镇的孩子都有玩具,他没有。妈妈不给他买,他也不敢要。 现在他终于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玩具。 “……谢谢。”他轻声说,语气却很虔诚。 “快许愿快许愿!”盛沅指着蛋糕上的蜡烛。 陆执看着那跳动的烛光,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许?” 盛沅:“那我先给你打个样!”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嘴巴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冲着陆执张开双臂:“许完愿要抱一下,这是仪式!” 他扑进陆执怀里,软绵绵的身子撞上来,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可这一次,陆执居然觉得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大概是一个月的训练终于有了成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盛沅那么急着给自己做拥抱的训练,原来是想让他在生日那天抱抱的时候,不要太难受。 “你许了什么愿?”陆执低下头,小声问。 盛沅从他怀里抬起头,神秘兮兮地挤眼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执看着他,忽然来了灵感。 既然不用说出来,那他或许可以自私一点。 他学着盛沅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希望盛沅以后每天都和自己玩,不要天天跟别人玩。 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哇——!”小朋友们欢呼起来,“可以吃蛋糕啦!” 盛沅从他怀里抬起头:“哥哥许了什么愿?” 陆执嘴角偷偷翘了翘,“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14章 盛沅笑得更开心了:“对!不能说!” 他开心地切蛋糕,小嘴巴还念念有词:“这块最大的给哥哥!这块给皓安……” 于皓安板着脸走过来拿蛋糕,声音硬邦邦的:“……生日快乐。” 他说完就把脸扭到一边,小声嘟囔:“我才不想来呢,是沅沅说我不来就不跟我玩了。” 盛沅冲他做鬼脸:“皓安就是嘴硬!明明昨天还帮我挑兔子呢!” “那、那是你逼我的!”于皓安脸蛋涨得通红。 他说着,低头啃了一口蛋糕,嘴角偷偷翘了翘,又赶紧板回去:“蛋糕还行吧,下次勉强还可以来。” 吃完蛋糕,小朋友们开始互相抹奶油,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盛沅拉着陆执的手:“哥哥,我们也去!” 陆执看着这群闹哄哄的小家伙,其实没什么兴趣,他对抹奶油这种事,既不懂也不在乎。 但盛沅让他去。 “好。”他点点头,任由盛沅拉着他冲进人群。 * 转眼就入冬了。 盛沅的身体一向不好,一到冬天更是怕冷怕得厉害。 私教课上,他常常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抖一抖的。 “盛沅,冷吗?”王老师放下课本,皱起眉。 盛沅吸了吸鼻子,脸蛋冻得发白,但因为害怕王老师,却还硬撑着摇头:“不、不冷……” 话音刚落,又打了个哆嗦。 陆执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盛沅身上。外套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得盖住手,下摆拖到膝盖,但好歹暖和了些。 “哥哥,”盛沅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眶有点红,“你冷不冷?” 陆执摇摇头,坐回座位,只穿着单薄的毛衣,背脊挺得笔直。 “冷怎么不说呀,老师又不会把你吃了,”王老师叹了口气,转身去冲了个热水袋,塞到盛沅怀里,“抱着,暖和暖和。” 盛沅抱着热水袋,小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冲他们笑得软乎乎的:“哥哥真好!老师真好!” 陆执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坐近了些,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再给他一点温暖。 * 那天之后的礼仪课,盛沅缺席了。 李婶过来传话,说小少爷生病了,王老师点点头,继续教陆执。 陆执坐在座位上,整节课都魂不守舍。 他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面还搭着上次他给盛沅披的外套。 盛沅今天没来,是因为病得很重吗?是不是在被窝里发抖?是不是很难受? 下课铃响,陆执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盛沅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陆执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 盛沅窝在被窝里,裹得像只蚕宝宝,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怀里抱着热水袋,眼睛亮亮地盯着屏幕,嘴巴张得圆圆的,连陆执进来了都没发现。 屏幕上,一只粉红色的小猪正在泥坑里跳来跳去,溅起大片大片的泥点子。 “咯咯咯……”小猪发出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盛沅也跟着笑,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比上课时候的精神都好。 陆执:“?” 第11章 “哥哥,”盛沅终于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睛一亮,“你来啦,快来看,粉猪在踩泥坑!超好玩的!” 他拍了拍被窝,热情地邀请:“进来进来,被窝里好暖和,这个粉猪特别好看,推荐给你。” 陆执迟疑地走过去,被盛沅一把拉住手腕,拽进了被窝。 他皱了皱眉,盯着盛沅红扑扑的小脸,忽然说:“你在装病……?” 盛沅顿了顿,摇摇头:“没有呀,我真的生病了。” 陆执不信,伸手探到盛沅的额头上,触手一片滚烫。 “不是生病了吗?”他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难受吗?” “已经习惯啦,”盛沅说得满不在乎,小手指着屏幕,“哥哥你看,粉猪又要跳了——” 李婶端着水杯走进来,正好听见,叹了口气,“小少爷,您别不当回事。您这身体,冬天经常犯心肌炎,轻微的也频繁,得养着。” 盛沅转过头,冲李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热热的小手扯了扯她的嘴角:“李婶,我没事哒。” 李婶被他扯出一个笑,无奈地摇摇头,把水杯放在床头。 陆执仔细听,才发现盛沅的声音确实哑哑的,带着疲惫,有些蔫蔫的。 他看向李婶,小声问:“他的病……很严重吗?” 李婶面对两个孩子,当然只能笑着说:“不严重,不严重,养着就好了。” 陆执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盛沅还亮亮的眼睛,没再说话。 两个人挤在一起,盛沅把热水袋往陆执怀里塞了一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继续看粉猪。 但陆执体温高,盛沅因为发烧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他身上黏,像一条八爪鱼一样慢慢缠上去。 “哥哥好暖和……”盛沅嘟囔着,身子贴得更紧了。 陆执仔细观察着盛沅,觉得他体温好高,脸也红红的,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他直着身子,由着盛沅黏着,眼睛盯着屏幕,却根本不知道粉猪在演什么。 盛沅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开始还大声地哈哈地笑,后来变成轻轻的“嘿嘿嘿”,再后来就没什么声音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靠在陆执肩膀上。 陆执低头一看,盛沅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之后,盛沅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重,看起来不太舒服,和刚才那个笑得牙不见眼的小团子,判若两人。 陆执见他睡着了,也没人和自己互动,觉得尴尬,于是想走,便轻轻动了动。 盛沅就在梦里皱了皱眉,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不松手,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李婶叹了口气,轻声说:“小少爷就这样,不想让我们担心,装作很有活力的样子,其实难受着呢。” 陆执低头看着盛沅的睡颜,伸手轻轻戳了戳盛沅的脸,软软的,烫烫的,眉头还皱着,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他一直都觉得盛沅永远是快乐有活力的,会蹦蹦跳跳地跑来找他,会眼睛亮亮地叫他哥哥,他从未想过盛沅也会有这样难受虚弱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莫名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溜走,他却抓不住。 李婶看着陆执明明不想走却又不说的样子,笑了笑:“小客人,要不您陪着小少爷躺会儿?他抓着您呢。” 陆执于是顺着台阶下,小声说:“那我不走了。” 然后慢慢躺下来,任由着盛沅抱着。 李婶笑着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陆执低头看着怀里皱着眉的人,手指轻轻碰了碰盛沅抓着他衣角的小手,盛沅在梦里似乎安心了一些,眉头稍稍松开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 陆执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盛沅的睡颜,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他也睡着了。 * 陆执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怀里还黏着一个人。 盛沅的睡衣都被汗湿透了,但眉头终于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哥哥,”盛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好热……” 陆执僵着身子,想把人推开一点,但盛沅抱得太紧了,推都推不动。 “你退烧了。”陆执小声说。 盛沅终于睁开眼睛,眨了眨,小脑袋还晕乎乎的:“我饿了,还想洗澡……” 他说着,慢吞吞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就要往浴室走。 “不许去。”陆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盛沅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哥哥,我黏糊糊的。” “洗澡会再生病的。”陆执蹙着眉头,手上力道加重。 “我就洗一下下。” “不许。” 盛沅撅起嘴,试图挣脱,但陆执力气大,他根本逃不掉,他只好使出杀手锏,软软地撒娇:“哥哥,让我洗嘛……” 陆执差点心软,但想起李婶说的话,又硬起心肠:“不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柏叔探头进来,看到两个黏糊糊的小家伙挤在床上,笑起来:“小少爷,退烧啦?” 他走过来,伸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后颈,点点头:“汗发出来了,热度退了。” 陆执趁机打报告:“柏叔,他要洗澡。” 柏叔立刻板起脸,捏了捏盛沅汗湿的小脸,“这可不行!!刚退烧就洗澡,想再病一场是不是?” 盛沅不开心地捂住脸:“我现在脸这么圆,都是被你们给捏的!哼!” 他说着,留给柏叔一个落寞的背影,圆润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委屈极了。 第15章 柏叔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小少爷这样其实挺好的。 先天心脏病,那么折磨人的病,现在也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期间不能受大的刺激,不能剧烈运动,连感冒都要小心。万一……万一哪天真的…… 身上多点肉,圆滚滚的,也还能挡一挡,看着也喜庆,让人心里踏实。 柏叔正出神,盛沅又戳了戳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竖起一根手指:“柏叔,我就冲一下。” 柏叔回过神,笑着拍开他的手:“臭着!”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过个几天就是盛爷爷的大寿了,小少爷最近悠着点,可别缺席了。” 盛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 他不喜欢去盛爷爷的大寿。不是不喜欢盛爷爷——盛爷爷对他很好,每次见面都给他塞红包。 他不喜欢的是宴会上的氛围。 宴会上有特别多的礼仪需要遵守,盛沅最讨厌这些条条框框束,可偏偏宴会上也没有特别熟识的小朋友陪自己玩,闷得很。 “……知道了。”盛沅闷闷地说,把脸埋进膝盖里,看起来更落寞了。 第12章 陆执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为什么盛沅突然不开心了,但他不喜欢看到盛沅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盛沅的后背:“……不臭。” 盛沅慢慢转过头:“什么?” “你说要洗澡,黏糊糊的,”陆执一本正经,“不臭,香的。” 盛沅忽然笑了出来,把脸凑近陆执,左看看右看看:“哥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陆执别过脸:“没有。” “就有就有,”盛沅的脑袋还在左摇右晃地打量他,“哥哥脸红了!” “你看错了。” “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盛沅一本正经地分析,小手指着陆执的耳朵尖,“但是这里,红红的!” 陆执:“……” 柏叔看着两个小家伙,笑着摇摇头,给盛沅拉了拉被子:“行了,小少爷再躺会儿,我去给您熬点粥。小客人也歇着,今天辛苦您了。” 他说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盛沅还撅着嘴,但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他往陆执身边蹭了蹭,小声说:“哥哥,过几天宴会,你陪我去好不好?” 陆执点了点头。 盛沅瞬间开心了,有人陪自己玩啦! 陆执有些迷惑的看着他:“为什么不想去?” “不喜欢去,”盛沅的小脸紧绷,“你要是不陪我,我就装病不去了。” “你居然也有不喜欢的东西?” 盛沅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语气里带着点傲娇:“当然啦,我可不是没有脾气的软包子!” 陆执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可你长得就像软包子。” 盛沅批评的瞥了他一眼,“哥哥,不许捏我的脸了,真的越捏越大了!” “不捏了。”陆执收回手,表情一本正经。 盛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手,脸蛋还带着被捏出来的红,“……真的?” “真的。” 盛沅开心了,继续看粉猪,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脸上一痒——陆执的手指又偷偷伸过来,捏了一下。 盛沅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陆执居然敢戏耍他:“你怎么骗人呀!” 陆执迅速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眼睛盯着屏幕,但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盛沅:“……” 他往旁边挪了挪,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半张脸,防备地盯着陆执:“你真坏!” 陆执坏心眼地想去解他的被子窝。 “啪!” 盛沅拍开他的手,鼻子皱了皱,“不许动,我要看粉猪。” 他说完,立刻转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完全沉浸在粉猪踩泥坑的世界里,把陆执忘到了脑后。 陆执看着盛沅充满怨气的后脑勺,手指还悬在半空,最终没敢再造次。 陆执盯着屏幕,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粉猪好像还挺好看的。 那只粉红色的小猪,明明傻乎乎的,却那么开心,不管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继续玩耍。 就像身边这个人一样。 * 很快就是家宴了。 家宴那天,盛沅穿着厚厚的小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像只圆乎乎的小企鹅。 他牵着陆执的手,仰着小脸,开心地说:“哥哥,里面有好次的!有草莓蛋糕!还有巧克力喷泉!我带你去次!” 陆执点点头:“好。” 他们走到宴会厅门口,盛沅正要拉着陆执进去,却被保镖拦住了。 “小少爷,”保镖陪着笑,拦在陆执面前,“里面都是盛家人,这位小客人……恐怕不能进。” 盛沅茫然的眨眨眼睛:“为什么?他是我朋友呀。” “规矩如此,小少爷。” 盛沅歪着脑袋,慢慢反应过来,原来哥哥不能进去。 他的小嘴慢慢扁了起来,眼眶也开始泛红,他站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陆执的手指,要哭不哭地看着保镖。 保镖看着这颗圆乎乎的脑袋,那双湿漉漉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心里漏了一拍。 这也太可爱了……简直像在灌迷魂汤! 他晃了晃神,职业操守让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发现—— 盛沅已经趁机拉着陆执,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谢谢呀!”盛沅回头冲他挥挥手,屁股一扭一扭的,“叔叔真好!” 保镖:“???” *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盛沅拉着陆执,脑袋转来转去地觅食:“哥哥,巧克力喷泉在那边!” 他们跑到巧克力喷泉旁边,盛沅正要拿小饼干去蘸,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哥哥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盛清从旁边跑过来,四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是盛沅的表妹,比盛沅小一岁。 “哥哥!”她拉住盛沅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那里在玩过家家!哥哥要不要去呀?” 盛沅眼睛瞬间散发出兴奋的光芒,他偷偷带陆执进来,柏叔估计马上就要到达战场,开始念经。 他又看了一眼过家家的场地,距离宴会中心特别特别远,正好可以躲一段时间。 盛沅如蒙大赦,果断选择拉着陆执往盛清那里跑:“好呀好呀!” * 过家家的场地在宴会厅角落,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几个小沙发和玩具。还有三四个小朋友在那里玩,有的抱着洋娃娃,有的拿着小锅小铲。 盛清蹦蹦跳跳地指着地毯中央,“哥哥快来,我们缺一个妈妈!” 盛沅歪了歪脑袋,有点懵:“妈妈?” 地毯上坐着三四个小朋友,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正抱着洋娃娃喂奶,闻言抬起头:“我不想当妈妈啦,我想当医生。” “我也是我也是,”另一个穿格子裙的女孩举手,“妈妈我都当腻啦,我想当老师。” 盛清眼睛一亮,把怀里那个穿着粉色蕾丝裙的洋娃娃往盛沅手里一塞:“沅沅哥哥是第一次玩过家家吧?那就让你当妈妈好啦。” 洋娃娃软乎乎的,盛沅抱着它,却更加懵了,嘴巴微微张着:“妈妈是要干什么呀?” 第13章 他努力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好像只有爸爸,没有妈妈。” 盛清摆摆手:“妈妈就是要喂奶,还有带着宝宝玩,哄宝宝睡觉……” 盛沅低头看看怀里的洋娃娃,眉头皱得紧紧的:“那爸爸干什么呢?” “爸爸也带宝宝玩呀,”盛清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做家务、做饭、赚钱养家。” 盛沅于是更加困惑了:“那就爸爸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妈妈?” 盛清:“?”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不要管这么多啦,反正妈妈就是妈妈呀。” “哦……”盛沅低下头。 他看着怀里粉嘟嘟的洋娃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别的小朋友都有两个家人,盛清有爸爸和妈妈,羊角辫有爸爸妈妈。 可是他只有大爸爸。 小爸爸从来没有来看过他,大爸爸说过他存在,但盛沅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盛沅抱紧洋娃娃,嘴巴扁了扁。 一只小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盛沅抬起头,看见陆执站在他身边,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我来当爸爸。” 其他小朋友面面相觑,但也没意见,反正有人当爸爸妈妈就行,他们自动分配了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的角色,叽叽喳喳地各就各位。 第16章 “好啦好啦,”盛清立刻进入导演模式,“妈妈要把宝宝抱好,爸爸去厨房做饭。” 盛沅立刻把洋娃娃搂进怀里,小脸蛋贴着娃娃的脑袋,声音软乎乎的:“宝宝乖哦,妈妈在这里~” 陆执被支使到地毯的另一头,拿着塑料小锅假装炒菜。 他动作僵硬地铲了两下,盛清立刻跑过来纠正:“不对不对,爸爸要这样,要颠勺。” 陆执于是面无表情地颠了颠勺。 盛沅在那边歪着头问:“妹妹,那我怎么叫他呀?” 盛清理直气壮地叉腰:“叫亲爱哒!” 盛沅眼睛一亮,立刻冲着陆执喊:“亲爱哒,饭做好没有呀?宝宝饿啦。” 陆执端着饭菜走过来,蹲在盛沅面前:“做好了,亲爱……哒,吃饭。” 盛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接过塑料小碗,假装喂给洋娃娃:“啊,宝宝张嘴——” “沅沅哥哥当妈妈当得真好!”羊角辫女孩捧着脸感叹。 盛沅被夸得飘飘然,更加投入地扮演起来,他轻轻拍着洋娃娃的背,还时不时抬头冲陆执笑:“亲爱哒,宝宝睡着啦。” 两个小家伙人挨着头,一个抱着娃娃,一个拿着铲子,在地毯上黏在一起,周围的小朋友们都插不进去,只能自己玩自己的。 “盛沅!”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沅抬起头,看见盛怀景正站在地毯边缘,双手插兜,一脸哭笑不得。他刚结束一轮应酬,想着来看看自家儿子,结果就看到这幅诡异的画面。 盛沅兴奋的向着盛怀景举起娃娃,“大爸爸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盛怀景:“……?”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沅沅,宴会要开始了,小朋友们该走了。” 其他小朋友立刻欢呼着跳起来,往大人那边跑。 盛清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盛沅挥手:“沅沅哥哥,下次还要当妈妈哦。你当得特别好!” 盛沅开心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不舍。 陆执忽然开口:“亲爱的,快走吧。” 盛沅抱着娃娃就要站起来,盛怀景一把将他捞起来,顺手把那个碍眼的洋娃娃抽走,塞给旁边的佣人:“亲什么爱,赶紧出戏,吃饭去了!” “可是大爸爸,”盛沅还伸着手够那个娃娃,“那是我们的孩子呀!” 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像被盛怀景偷了家。 盛怀景突然觉得头更疼了,他认命地把娃娃拿回来,塞回盛沅怀里,“给你给你,别哭啊。” 盛沅立刻破涕为笑,从盛怀景怀里滑下来,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拉住陆执的手:“亲爱哒,我们走!” 陆执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盛沅拉着往宴会厅的另一个方向跑。 “哎哎哎——”盛怀景伸手想拦,两个小家伙已经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过去。 盛沅跑在最前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大爸爸再见,我们去带宝宝散步啦!” 陆执被他拉着,被动地跟着跑,瘦小的身影在华丽的宴会厅里穿梭,路过巧克力喷泉时,盛沅还顺手捞了一块小饼干塞嘴里。 “沅沅!”盛怀景在后面追了两步,但很快被几个上来攀谈的亲戚拦住,“盛总,好久不见——”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家伙消失在拐角,气得扶额:“这小祖宗……” * 宴会厅的水晶灯璀璨夺目,盛沅牵着陆执的手,从侧门溜进来时,晚宴已经进行到高潮。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侍者们托着银盘穿梭其间,衣香鬓影间尽是举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沅沅!”盛老爷子眼尖,一眼就看见盛沅,笑着招手,“过来,让爷爷看看。” 盛沅立刻扬起笑脸,拉着陆执小跑过去,他穿着那身小西装,领口蝴蝶结歪了一点,跑起来摇摇摆摆的。 “爷爷爷爷!”他扑到老爷子腿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 盛老爷子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哎哟,又圆了,看来怀景把你养得很好。” “爷爷也圆了,”盛沅认真地说,小手比划着,“爷爷的肚子,这样——!” 他在自己肚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圆。 盛老爷子哈哈大笑,随即目光落在陆执身上,微微一顿:“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 ---------------------- 这里要说一下,受只是一直缺少“妈妈”这个角色的陪伴才会说有爸爸就行了呀这种话,不代表作者觉得妈妈不重要 第14章 盛沅立刻把陆执往前拽了拽,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的朋友!” 陆执被推到前面,浑身僵硬,他穿着柏叔准备的黑色小西装,却还是显得很局促。 “好孩子,”盛老爷子打量他片刻,点点头,“长得真俊,多大了?” “六岁。”陆执声音有些发紧。 “比沅沅大两岁,”老爷子笑眯眯的,“要照顾好弟弟啊。” 陆执用力点头:“会的。” 老爷子又寒暄几句,便被其他宾客拉走敬酒。 盛沅拉着陆执的手,在宴会厅边缘找到一张小沙发坐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洋娃娃。 他轻轻拍着娃娃的背,小声哼着儿歌,“睡觉觉哦……” “孩子他爸,”盛沅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来哄宝宝睡觉。” 陆执:“……” 他僵硬地伸出手,在洋娃娃脑袋上拍了拍,动作机械得像在拍一个大西瓜。 “不对不对,”盛沅纠正他,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轻轻摇晃,“要这样,温柔一点。” 陆执只能学着盛沅的样子,轻轻拍着娃娃。 “小少爷。” 柏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无奈和纵容。 盛沅抬起头,看见柏叔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旁边:“小少爷,注意礼仪,这是家宴,您这样……” 他指了指盛沅怀里那个突兀的洋娃娃,又指了指他和陆执挤在一起的姿势。 盛沅嘴巴扁了扁,把娃娃抱得更紧:“可是宝宝要睡觉。” “宝宝可以回去睡,”柏叔压低声音,“盛总刚才还在找您呢,您至少去敬杯果汁?” 盛沅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把娃娃塞给陆执抱着:“孩子他爸,你看着宝宝。” 陆执接过娃娃,点了点头。 盛沅跟着柏叔去敬酒,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生怕陆执把孩子弄丢了似的。 陆执独自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粉嘟嘟的洋娃娃,浑身不自在。周围的大人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从下面拉了拉他的手,低头一看,盛沅正埋在桌布下面仰着脸看着他。 “我们走吧,”盛沅借着桌布的遮挡缓缓站起来,然后凑到他耳边,小手捂住嘴巴,用气音说,“我吃饱啦,想睡觉。” 陆执抬眼看他,盛沅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狡黠的光,显然早有预谋。 “好。”他低声说。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盛沅把空杯子往沙发上一放,拉着陆执的手,趁着大人们举杯寒暄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往侧门溜去。 两个人贴着墙根移动,盛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陆执做鬼脸。 他压低声音,“快点快点,柏叔要发现啦。” 陆执被他拽着,心跳加速,却莫名觉得刺激。他们穿过走廊,绕过楼梯,一路小跑回房间。 走廊拐角处,柏叔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将两个小家伙鬼鬼祟祟的背影尽收眼底。 他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唉,随他们去吧,小少爷今天坚持的时间已经破纪录了……” * “好困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已经半眯起来,“哥哥,我先睡啦……” 他说着,抱着枕头蜷缩成一团,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陆执过去,象征性地弯下腰,双手穿过盛沅的腋下,试着往上抱了抱。 盛沅像一团刚出炉的年糕,又暖又绵,陆执往上提了提,然后“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好胖。” 说是这么说,他却把人轻轻放回原处,还顺手掖了掖被角。 盛沅滚了滚,自动自觉地蹭到床中央,摊开小短手小短腿,摆成一个“大”字,占了大半张床,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人看了就想戳一戳。 陆执盯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假装很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 “就睡这里吧。”他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毕竟谁能拒绝抱着一只香香软软的奶团子睡觉呢?反正陆执不能。 陆执没再犹豫,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把那个软糯糯的小团子捞进了怀里。 * 不知是不是早上过家家的影响,盛沅做梦了。 第17章 盛沅感觉自己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他动了动小手,触到柔软的被褥。 这是……婴儿床?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头顶上挂着一串彩色的风铃,风一吹过,叮当叮当响。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青年,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衫,身形瘦削挺拔,袖口卷到小臂。 青年站在窗台前拿东西,似乎在收拾什么。 “小……” 盛沅张开嘴,想要喊他,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奶音。 他伸出小手,努力抓住青年的衣角,指尖触到棉布的质感,凉凉的,带着洗衣皂的清香,让他觉得安心了一点。 但青年却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手。 他的掌心很凉,一根一根手指,温柔而坚定地将盛沅的小手从衣角上剥离。 盛沅感觉到青年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最后他抽抽噎噎地,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名字。 “小、小爸爸……” 第15章 盛沅在婴儿床里扑腾着腿,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眼泪糊了满脸。 他想要想要追上去,但小小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 门轻轻合上,房间暗了下来。 风铃还在叮当作响,像是某种残忍的伴奏。 盛沅哭得喘不上气,忽然感觉身体一轻,他飘了起来,穿过了门板,穿过了走廊,紧紧跟在那个青年身后。 青年走得很快,背影在长长的走廊里缩成小小的一点。盛沅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着他走出大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画面一转,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俯瞰着满城灯火。高跟鞋踩出清脆的声响,香槟一杯接一杯地碰,雪茄的烟雾缭绕在爵士乐里。有人靠在吧台边低笑,有人在沙发上搂搂抱抱,金色的酒液泼洒出来,倒影出整座大楼的纸醉金迷。 青年站在走廊尽头,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盛沅想要跟进去,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 “盛沅!醒醒!” 有人在用力摇晃他。 盛沅睁开眼,正对上陆执惨白的脸,陆执半跪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摇:“醒醒,你怎么了?!” 盛沅被摇得脑袋直晃,满脸都是泪水,他呆呆地看着陆执,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说话啊!”陆执更慌了,手上又加了力道,“你怎么了?” 盛沅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料,发出一声细弱的气音。 那声音不像哭泣,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气管里。 陆执瞳孔骤缩。 他看见盛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陆执一把将人捞起来,让盛沅靠在自己怀里,手掌慌乱地拍着他的后背,“呼吸!你呼吸啊!”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的身体在陆执怀里痉挛,每一次试图吸气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眼泪和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把整张脸都浸透了。 “药……”盛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颤抖着指向床头柜,“药……” 陆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正静静躺在台灯旁边。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过来,手指抖得拧不开瓶盖,最后直接用牙齿咬开。 “几颗?”他吼道。 盛沅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艰难地比出一个“二”的手势。 陆执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塞进盛沅嘴里,又抓起床头的水杯灌进去。水洒了大半,顺着盛沅的下巴流进衣领里,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盛沅的喉咙,看着他把药咽下去。 陆执的声音发颤,他一只手托着盛沅的后颈,另一只手在他胸口顺气,动作笨拙又急促,“求你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柏叔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是接到了监控室的紧急通知。 柏叔扑到床边:“小少爷,药吃了吗?” 陆执:“吃了,刚咽下去。” 柏叔伸手探了探盛沅的颈侧,又俯身听了听他的胸口,眉头紧锁:“多久了?” “就刚才,”陆执的手臂还在发抖,“我摇醒他,他就喘不上了。” 柏叔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氧气瓶,熟练地接上鼻导管。 他蹲在床边,声音放得轻柔却急促,“小少爷,吸气,慢慢吸,别急,柏叔在呢。” 盛沅虚弱地睁开眼睛,他配合地张开嘴,让柏叔把鼻导管固定好,氧气涌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一下,随即猛猛吸了几口,胸口剧烈起伏的幅度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好了,好了,”柏叔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后怕,“祖宗,吓死我了。” 盛沅的咳嗽渐渐缓了下来,但呼吸依然有些重,他瘫软在陆执怀里,小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还残留着缺氧后的淡紫色。 陆执的后背也湿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手臂僵得发麻,却依然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盛沅整个人软绵绵地往陆执怀里钻:“哥哥,我难受……” 柏叔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模样,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氧气瓶调到合适的流量,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缝隙,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往门口退去。 陆执低头拍拍他,“哪里难受?” 盛沅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蹭在陆执的睡衣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都难受,要哥哥抱。”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眶又红了:“我梦到小爸爸了,他不要我了,呜呜呜……” 陆执笨拙地伸出手,在盛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别、别哭。” 声音硬邦邦的,不像安慰,倒像在命令。 盛沅哭得更凶了:“你、你凶我,还摇我……” “我没有凶你!”陆执急了,连忙放软声音,“我刚才,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想起刚才那种恐惧的感觉,眼眶都红了。 盛沅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执。借着月光,他看见陆执的脸色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哥哥,”他抽噎着,小手去摸陆执的脸,“你怎么了?” 陆执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没事。” “你哭了?”盛沅瞪大眼睛。 “没有。” “就有,”盛沅用袖子给他擦眼角,“这里湿湿的。” 陆执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哭了。眼泪自己流出来,他都没发现。 盛沅暂时忘了哭,他盯着陆执看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突然扑上去,把陆执抱住了。 他闷闷的说:“哥哥别害怕,我没事哒。” 陆执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来,回抱住怀里的人。他的手还在抖,但盛沅的身子带着温热,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盛沅窝在陆执怀里,陆执的睡衣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盛沅又哭起来。 “我睡不着了,我们看粉猪吧,”盛沅吸了吸鼻子,小手指着平板屏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粉猪最可爱了,看了粉猪,就不伤心了。” 陆执低头看着盛沅,心想粉猪有什么可爱的,明明你比较可爱。 动画片开始播放,粉红色的小猪闪亮登场,盛沅看得入神,刚才的伤心仿佛被忘掉了九霄云外。 “粉猪粉猪~”他小声哼着,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一集放完,自动跳到了下一集。这一集讲的是粉猪一家人的故事,粉猪爸爸和粉猪妈妈带着粉猪和弟弟去奶奶家过夜。 “粉猪要睡觉觉啦。”盛沅小声说,把陆执抱的更紧了一些,也准备睡了。 屏幕上,猪妈妈温柔地给粉猪盖好被子,猪爸爸俯身,在粉猪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晚安,粉猪。”屏幕上,粉猪妈妈弯下腰,在粉猪额头上亲了一下。 粉猪闭上眼睛,幸福地睡着了。 盛沅的笑声戛然而止。 盛沅看着屏幕里温馨的一家三口。嘴巴慢慢扁了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怎么了?”陆执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他。 “呜呜……”一声细细的呜咽从盛沅喉咙里溢出来。 “怎么回事,”陆执慌了,连忙把平板拿开,“不看了不看了。” 盛沅哭得越来越大声:“粉猪有晚安吻,我没有,大爸爸从来不亲我睡觉,呜呜呜,小爸爸也不要我……” 第18章 他说着说着,越哭越伤心,那些积压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梦里小爸爸决绝的背影,现实中从未谋面的陌生,还有此刻看着粉猪被爸爸妈妈亲吻时的羡慕。 “我要小爸爸……”他抽抽搭搭地,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小爸爸亲我睡觉……” 陆执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晚安吻是什么感觉,也无法理解盛沅为什么突然哭得这么伤心,在他的眼里,盛沅的家庭已经很幸福了。 他只能笨拙地拍着盛沅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说:“别哭了别哭了。”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哭得太累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最后把脸埋在陆执肩窝里,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陆执抿了抿嘴唇,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 第二天早上,盛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喉咙又涩又疼。昨晚哭得太狠了,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桃子,眼皮沉甸甸的,睁都睁不开。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蜷在陆执床上,但身边的位置空了,床单凉凉的,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 盛沅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心脏那边闷闷的,一跳一跳地泛着酸,这是老毛病了,每次大哭之后都会这样。 盛沅拖着软绵绵的身子下床,然后慢吞吞地往外走,然后在客厅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穿着厚厚的衣服在艰难挪动,间或夹杂着柏叔憋笑的声音:“小客人,左边歪了。” 盛沅竖起耳朵,从门后探出头。 然后看见了一个粉红色的生物。 那东西背对着他,正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毛茸茸的,背后还有一条卷卷的小尾巴。头上绑着两个纸板做的猪耳朵,用橡皮筋固定在脑袋两侧,随着那生物的动作一晃一晃,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那生物缓缓转过身来。 盛沅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陆执。 陆执见到盛沅后,突然机械地开口:“我是粉猪。” 盛沅:“???” 陆执继续念自己昨晚写在小本子上的台词:“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啊?” “我每天吃泥巴,”陆执继续念自己的台词,“睡垃圾堆,但我很快乐。” 盛沅呆呆地看着他,都忘记说话了。 陆执见他不说话,以为效果不好,皱了皱眉,努力回忆自己准备的备选方案。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哼哼。” 还学了两声猪叫。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 盛沅终于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他捂住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哥哥,哈哈哈哈!” 陆执的耳尖红了,但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继续念:“粉猪不需要爸爸妈妈,粉猪有……” 他顿了顿,低头看纸条,“粉猪有朋友就够了。” 盛沅笑得在地上打滚,“猪耳朵,哥哥有猪耳朵!” 但当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站在阳光里的粉猪,忽然觉得特别感动。 哥哥是为了让他开心吗?因为他昨晚说想要爸爸妈妈的亲亲,所以哥哥就变成了没有爸爸妈妈的粉猪,来告诉他即使没有妈妈也没关系? 盛沅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陆执的大腿。 他把脸埋在粉红色的绒毛里,“哥哥,你真好。” 陆执僵硬地站在原地,盛沅的脑袋在他肚子上拱来拱去,把粉色睡衣都拱得皱巴巴的,头顶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板猪耳朵随着动作一颠一颠,随时都要掉下来。 “嗯。”他最终只是这样应了一声。 但盛沅不满足,他抬起头:“哥哥,你以后可以一直穿得这么毛茸茸吗?” “什么?” “毛茸茸的,”盛沅伸手拽了拽他袖子上的绒毛,又捏了捏,“手感真的不错哦。” “热。”陆执试图挣扎。 “不热不热,”盛沅抱得更紧了,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冬天就要毛茸茸的才暖和。” 陆执:“……”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盛沅抱着,只是两只手还是不知道该放哪,最终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盛沅背上。 盛沅立刻得寸进尺,把脸埋得更深了:“哥哥,你太瘦了。” “要多吃饭,”盛沅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小手戳了戳陆执的肋骨,“这里,硬邦邦的,不好抱。” 陆执皱了皱眉:“哪里硬了?” “就是硬嘛,”盛沅又戳了戳,然后对比似的拍了拍自己圆乎乎的肚子,“要像我这样,软软的,才舒服。” 盛沅继续说:“于皓安也是,他手感特别好,抱起来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陆执暗爽的表情僵住了。 于皓安。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的,抢他红烧肉吃的,霸占盛沅不放的——于皓安!!! 陆执绷着死人脸:“哦。” 盛沅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哥哥?” “你去找他抱吧,”陆执开始装模作样地推他,手放在盛沅肩膀上,轻轻往外推,“我不要你抱了。” “哎?为什么?” “不是说别人手感好。” “可是哥哥也好呀。”盛沅有些迷惑。 陆执表情硬邦邦的:“去找你的棉花糖。” 盛沅抱的死死的:“不要,棉花糖没有粉猪好。” 陆执:“呵呵。” 陆执真的生气了。 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歪掉的猪耳朵扯下来塞进口袋,起身就要走。 “哥哥!”盛沅慌了,小短手拽住他衣角。 陆执不看他:“回房间。” “不要走呀。”盛沅绕到他面前,张开胳膊拦住门,然后在手上的电话手表上戳来戳去。 “你干什么?”陆执脚步停住了。 盛沅没说话,因为电话已经拨通了。 盛沅表情严肃:“皓安,我是盛沅。我要遗憾的通知你,以后我只和粉猪抱抱,不和你抱抱了!” 于皓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为什么啊——!!” 盛沅一本正经地说:“因为粉猪最好抱了。” “我哪里不好抱了,”于皓安表示非常不服气,“我也有毛毛的衣服啊,我明天就穿来。” “那你穿来再说叭。”盛沅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仰起小脸冲陆执笑,“哥哥,搞定啦!” 看到于皓安吃瘪,陆执绷着脸站在原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毕业典礼的事,是第二天于皓安来串门时提起来的。 他果然穿了一件毛茸茸的黄色小鸡外套,出现在盛家门口,一进门就气鼓鼓地嚷嚷:“沅沅你看,我有毛毛,我也有!” 盛沅跑过去捏了捏他的袖子,点点头:“嗯,软软的。” “那你还抱粉猪吗?”于皓安紧张地问。 盛沅想了想,认真地说:“都抱。” 于皓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那他呢?” 他指了指跟在盛沅身后的陆执。 陆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件毛茸茸的小鸡外套,嘴唇抿成一条线,吐出两个字:“幼稚。” “你你你——”于皓安气得脸都红了。 “好啦好啦,”盛沅赶紧拉住两个人的手,“我们不是来说毕业典礼的事吗?” 于皓安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对对对,沅沅,你知道吗?下周要选优秀毕业生代表啦。” 盛沅眨了眨眼睛:“什么是优秀毕业生代表?” “就是站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于皓安比划着,“所有小朋友和家长都能看到你,超——级——威——风!” 盛沅“哇”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老师说,会选表现最好的小朋友,”于皓安掰着手指头数,“要乖,要聪明,还要会说话……沅沅,你年年都拿奖,肯定是你啦。” 盛沅小脸有点红:“可是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呀。” 于皓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你可是盛沅诶!” 盛沅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他要争取。 * 那天晚上,盛沅趴在陆执床上,两条小短腿翘在半空晃啊晃,手里攥着一页打印纸,上面是老师发的致辞稿。 他奶声奶气地念,“亲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念到这里就卡壳了,翻了个身,小脸皱成一团:“好长呀。” 陆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闻言抬起头:“多长?” 盛沅把稿子举到他面前,陆执扫了一眼,确实很长,足足三百来字。 第19章 “那你背给我听。”陆执把书放下。 盛沅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床上,捧着稿子,清了清嗓子。 “我是大班的盛沅,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特别特别开心……” 他越念越顺,小脸上带着笑,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一点点风,但反而显得更可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九点半,盛沅已经念了十几遍了。 他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出来了,但还强撑着不肯放下稿子。 “哥哥,再听一遍好不好?”他揉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陆执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皱了皱眉:“明天再背。” “不行不行,”盛沅摇头,“一周后就要选啦,我要背得很熟的。” 他又拿起稿子,但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念出来的句子断断续续的:“亲爱的……老、老师……” 脑袋一点,差点栽进被子里。 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别背了,不许背。”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可是……” “没有可是。”陆执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伸手抽走盛沅手里的稿子,放到床头柜上。 盛沅还想说什么,但陆执已经把他整个人塞进了被窝里,连人带被子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张带着困意的小脸。 “睡。”陆执言简意赅。 盛沅在被子里扭了扭,发现挣脱不了,只好瘪着嘴说:“哥哥好凶。” 陆执没理他,伸手把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 房间里暗下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盛沅脸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但嘴巴还在嘟囔:“哥哥,明天再陪我练好不好……” 陆执:“好。” 盛沅终于满意了,嘴角翘起来,心满意足地睡了。 陆执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过了很久才轻轻“哼”了一声。 这么可爱还这么用功,怎么可能选不上。 * 几天后的下午,盛沅把全家都召集到了客厅。 “大家注意啦,盛沅小朋友毕业演讲预演,现在开始!” 他站在客厅正中央,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观众”,沅沅兔和执执兔坐在最前排,后面是几只毛绒小熊和小狗,再后面是柏叔、李婶、小翠姐姐,还有几个被硬拉来的佣人。 盛沅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背心,领口系着一个小领结,头发被李婶梳得顺顺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包装精美的小蛋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大班的盛沅。” “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特别特别高兴,因为,我要毕业啦。” ………… “我马上就要上小学啦,我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一个乖孩子、好学生。我不会害怕新的环境,因为我有老师的教导、同学的陪伴、家人的爱。” “谢谢大家——!”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碰到膝盖。 客厅里瞬间掌声雷动。 柏叔凑到小翠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骄傲和感慨: “你瞧咱们小少爷,多聪明、多乖。我跟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他大爸爸。盛总小时候,那叫一个捣蛋,考试倒数,上课睡觉,把老师气得摔门,有一回还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放鞭炮,把老爷子气得满院子追着他打。” 小翠捂着嘴笑:“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见的,”柏叔摇头叹气,“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么个混世魔王,后来能生出这么乖的儿子。” 柏叔正感慨着,盛沅忽然动了,他从讲台上滑下来,跑到客厅中央。 “大家觉得,我能选上嘛?”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柏叔、李婶、小翠姐姐,最后偷偷瞄了一眼陆执。 “可以嘛?可以嘛可以嘛?” 李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当然可以啦!小少爷念得那么好!” 柏叔点头:“比您大爸爸小时候强一百倍,这水平绝对是状元。” 几个佣人也围上来:“小少爷最棒了!”“肯定是您!” 盛沅被夸得脸蛋红扑扑的,转身看向陆执。 陆执耳朵尖红了:“能选上。” 盛沅往前迈一步:“谁能选上呀?” 陆执于是顺着盛沅的话讲:“盛沅能选上。” 盛沅这才满意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 选举那天,盛沅背着书包往教室走,一路上都在默念演讲稿。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大班的盛沅……” 他念得太认真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盛沅!”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盛沅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园服的男孩站在他身后,这男孩他认识,叫尹天佑,是隔壁班的小朋友,平时不怎么说话,盛沅和他不太熟。 “怎么了?”盛沅歪了歪脑袋。 尹天佑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老师让我来找你,说器材室需要帮忙搬东西。” 盛沅眨了眨眼睛:“搬什么东西呀?” “五个皮球,”尹天佑比划了一下,“下午体育课要用的,老师说让你去拿一下。” 盛沅有些疑惑:“可是老师没有跟我说呀……” “可能是忘了吧,”尹天佑耸耸肩,“你不是要竞选优秀毕业生吗?帮老师做事,老师会更喜欢你的。” 盛沅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大爸爸说过,要乐于助人,老师才会喜欢。 他点点头:“好叭,那我现在去。” “对了,”尹天佑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盛沅手腕上,“你的电话手表好好看呀,能给我看看吗?”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那是大爸爸从国外给他带的,蓝色的表带,上面还有一个小兔子的图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递过去。 “给你,但是你要还给我哦。” “当然啦,”尹天佑接过手表,“你快去吧,皮球在器材室最里面的架子上。” 盛沅点点头,转身往器材室的方向跑去。 他跑过走廊,拐过楼梯,一直跑到教学楼最尽头的那扇门前。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盛沅伸手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体育器材,篮球、跳绳、呼啦圈,堆得满满当当的。最里面确实有一排架子,上面放着几个皮球。 盛沅迈着小短腿往里走,身后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门缝里,尹天佑的脸出现在那里,正冲他做鬼脸。 “略略略!”尹天佑吐着舌头,然后“咔嚓”一声,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盛沅赶紧跑过去,小手拍着门板:“尹天佑,你干什么呀,开门!” 门外传来尹天佑得意的笑声:“你不是要竞选吗?就在里面待着吧,我看你怎么选!” 盛沅急了,使劲拍门,“放我出去!你这样是不对的!!!” 但门外已经没有声音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盛沅又拍了几下,小手都拍红了,门板纹丝不动。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黑漆漆的器材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盛沅的嘴巴开始发颤,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又拍了拍门,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有没有人呀,放我出去,我要竞选的呀……” 没有人回应。 盛沅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老师说,遇到困难要冷静,哭是没有用的。 他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quot;砰——quot; 小腿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他龇牙咧嘴。 盛沅蹲下来,往前摸了摸,是一个硬硬的塑料筐,里面好像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捏了捏。 quot;咯咯喔——!!!quot;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暗中炸开,吓得盛沅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是、是鸡吗? 他缓了缓,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了捏旁边那个。 quot;咯咯喔——!!!quot; 又是一声尖叫。 盛沅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真鸡,是玩具,那种一捏就会叫的尖叫鸡。 他越捏越开心,眼泪都忘了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愉快地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quot;嗒、嗒、嗒……quot; 第20章 盛沅猛地抬起头,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有人路过。 他扑到门边,小手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喊:quot;救命呀,我在这里!quot; 但门外的人似乎没听见,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quot;不要走呀,quot;盛沅急了,把脸贴在门缝上,quot;救救我——!quot; 脚步声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 盛沅急得团团转,他看了看手里的尖叫鸡,又看了看那一整个筐,突然眼睛一亮。 quot;对哦!quot; 他爬上篮筐,撅起屁股,对准那筐尖叫鸡,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喔——!!!” 第18章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 盛沅眯起眼睛,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好几个老师,个个脸色惊慌。 “盛沅!”李老师快步走进来。 她看见盛沅陷在一筐尖叫鸡中间,被黄色橡胶鸡包围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小脸蛋上泪痕未干,却仰着头冲她笑。 盛沅伸出小手:“老师老师,我出不来啦。” 李老师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弯腰把他从鸡堆里捞出来,盛沅的裤子后面还粘着一只尖叫鸡,随着动作“咯”了一声,惹得旁边的老师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怎么回事?”王老师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怎么会被关在器材室里?” 盛沅嘴巴一瘪,把尹天佑骗他搬皮球、抢走手表、锁门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李老师脸色越来越沉,转头对别的老师说:“把尹天佑叫过来。” 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一阵磨蹭的脚步声。尹天佑被其他老师带过来,低着头,刚才得意的笑容早就没了踪影。 “是你把盛沅关在这里的?”王老师的声音很严厉。 尹天佑不吭声。 “说话!” “是。”尹天佑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 尹天佑飞快地瞥了盛沅一眼,又低下头:“他、他年年都拿奖,优秀毕业生肯定是他,我、我想……” 李老师严厉道:“你想什么?想让他错过评选?就为了这个,你把同学关在黑屋子里?你知道盛沅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事怎么办?” 尹天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盛沅一点都不同情他。 盛沅全程撇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把怀里的尖叫鸡捏得“咯咯”叫。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尹天佑,你这种行为非常严重,罚你两个月不能参加课余活动,包括兴趣班和户外游戏。我会联系你家长,让他们来幼儿园一趟。” “老师——”尹天佑慌了。 “回去上课!”李老师不容置疑,“评选马上开始了,盛沅,你跟我来。” * 下午的评选很顺利。 盛沅站在台上,穿着整洁的园服,领口的小领结系得端端正正。台下坐满了小朋友和老师,黑压压的一片,但他一点都不紧张。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大班的盛沅……” 他的声音又软又亮,说到“我不会害怕新的环境”时,他眼睛弯了弯,想起那筐尖叫鸡,差点笑出来。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 “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盛沅!” 掌声雷动,盛沅走下了台,他刚鞠完躬,于皓安就第一个冲上来:“沅沅!” 一把抱住他的腰。 紧接着,小朋友们呼啦啦全涌上来,三四个抱住胳膊,两个搂住腿,还有一个从背后攀住他的脖子。 盛沅圆滚滚的小身子被举在半空,像只被包围的大熊猫。 “放、放我下来呀……”他咯咯笑着,痒得直扭。 “不放!”于皓安抱得最紧,“沅沅是大家的!” 盛沅被揉得头发乱蓬蓬,领结歪到了一边,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特别开心。 他低头看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软软地说:“那、那你们轻一点呀……” “不会掉的!”大家齐声喊,把他举得更高了。 * 盛沅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背着小书包,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哥哥!哥哥我选上啦!” 陆执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滴着水,看见盛沅那副狼狈又兴奋的样子,笑着说:“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盛沅噔噔噔跑过去,仰着小脸。 陆执指了指窗户:“听见了,整栋楼都听见了。” 盛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想起什么,嘴巴扁了下来:“但是哥哥,今天发生了好可怕的事情……” 他把尹天佑骗他去器材室的事情全说了,说到最后,他伸出小手给陆执看:“你看,手都拍红了。” 陆执盯着那只白嫩嫩的小手,上面确实有几道红印子。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尹天佑。”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特别冷。 盛沅被他吓了一跳,哥哥已经好久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他拽了拽陆执的袖子:“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陆执把盛沅的手拉过来,轻轻揉了揉那几道红印,“还疼吗?” “不疼啦,”盛沅摇摇头,又开心起来,“后来我用尖叫鸡把老师引来啦,我聪明吧?” 陆执“嗯”了一声,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 第二天下午,幼儿园放学铃声刚响。 陆执站在幼儿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中班教室的方向。 其他小朋友都好奇地看他,有人想过来搭话,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吓退了。 十分钟后,尹天佑背着小书包走出来,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应该是他爸妈打出来的。 陆执迎了上去,拦在他面前。 “你不许走。”他沉声道。 尹天佑抬起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仰起脸轻蔑道:“干嘛?” “去给盛沅道歉。”陆执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欺负他,关他在黑屋子,让他哭,你应该道歉。” 尹天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夸张地笑起来:“哈哈哈,你是谁呀?你凭什么让我道歉?” 他凑到陆执耳边:“盛沅就是个爱哭鬼,胖乎乎的,跑都跑不动。要是我,我才不跟他玩呢——” “你去道歉。”陆执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才不去!”尹天佑挑衅地看着他。 话音未落,陆执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精准地命中尹天佑的鼻梁,创可贴飞了出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尹天佑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书包里的彩色蜡笔散落一地。 “啊——!!”他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打人啦!打人啦!”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盛沅从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点怪异。 陆执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站着盛怀景和柏叔,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执的手垂在身侧,关节处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盛怀景招招手:“沅沅,过来。” 盛沅小跑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爸爸,怎么啦?” “问你哥哥。”盛怀景抱臂,挑了挑眉。 盛沅转向陆执,这才发现他手上的伤:“哥哥,你手怎么了?” 盛沅赶紧扑上去捧起那只手,贴到自己软乎乎的脸蛋上蹭了蹭,嘴角往下撇着:“疼不疼呀?” 盛怀景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看得很不爽。 陆执却轻轻抽回来,声音平淡:“没事。” “什么没事,”柏叔在旁边叹气,“小客人今天去幼儿园接您放学,把那个尹天佑堵在走廊上,一拳打在鼻梁上,血溅了一地。那孩子当场吓尿了裤子,哭得昏天黑地。” 盛沅瞪大眼睛:“啊?哥哥去幼儿园了?” 盛怀景补充道:“他说要保护你,结果第一天就打人。人家家长闹到幼儿园,说要报警,说我们家养的这孩子暴力倾向太严重了。” 盛沅的小脸瞬间白了,他抓住陆执的胳膊:“哥哥,你、你怎么能打他呢?” 陆执终于抬起头,眼神执拗:“他欺负你。” “尹天佑爸爸妈妈呢?”盛沅小声问。 柏叔:“本来闹得很凶,尹天佑他妈哭得昏天黑地,说要让打人者付出代价,他爹撸着袖子要冲过来理论,说要见我们家长。结果盛总让司机开了辆迈巴赫过去,又提了两盒酒,他们就不闹了。” 盛沅:“……” “那孩子他妈看见车标,声音就小了半截,”柏叔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哎呀,误会,都是孩子打闹……’临走时还拉着尹天佑,让他给我们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明天应该也能看到他尿滚屁流来找你说对不起。” 第21章 盛怀景冷笑一声:“欺软怕硬。” “但这不是重点,”盛怀景蹲下来,平视着陆执,“重点是,以牙还牙是不对的。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我们,但不能自己动手打人。” 陆执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在我们家,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这次是你运气好,没打出大事,万一呢?万一你把他眼睛打瞎了,万一他摔在地上磕到后脑勺?”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们,好不好?”盛怀景放软了声音。 陆执忽然抬起头,眼神执拗:“不好。” 盛怀景:“??” “他骂盛沅,”陆执一字一顿地说,“我就要打他,他骂盛沅的时候,我就要让他闭嘴。” 盛怀景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这是歪理。” “不是歪理,”陆执梗着脖子,“他欺负盛沅,我就打他。下次他还欺负,我还打。” 盛怀景:“……” 他站起身,对柏叔摆摆手:“没救了,关禁闭吧。” “好嘞!” 柏叔立刻应声,“就一周,小客人不能上私教课,不能见小少爷,每天就在自己房间里反省。另外,罚抄‘打人是不对的’五百遍,还有《弟子规》‘泛爱众’篇十遍。抄不完,禁闭延长。” 盛沅着急地说:“还要罚抄呀?” 柏叔一脸严肃:“当然要罚抄,小客人得知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动手就要付出代价。不仅要失去自由,还要失去玩耍的时间,用来抄书反省。” 陆执却忽然开口:“好。”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执:“一周,加罚抄,可以。” 盛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哥哥?” 陆执不以为然,两拳换那小子鼻青脸肿、吓尿裤子、哭着答应道歉,还是很值得的。至于禁闭,忍忍就过去了。 “那就这么定了,”盛怀景拍板,一脸无奈,“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反省,抄不完不许出来。” 陆执垂下眼睛:“好。” * 陆执跟着柏叔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都没说话。 柏叔推开门,把他送进房间,叹了口气:“小客人,您先待着,有什么需要按铃叫我就行。” 陆执点点头,等柏叔带上门离开,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处还红着,是揍尹天佑时留下的。 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哭吧?他有些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用一个礼拜换那鼻青脸肿的一顿,太值了。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尹天佑活该,那句话该打,他恨不得再揍一遍。 他站起身,准备去浴室洗个澡睡觉,刚走到门口,门把手突然轻轻转动了一下。 陆执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势。 门缝慢慢打开,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那脑袋后面跟着一床巨大无比的白色羽绒被,像座移动的小山,把那颗脑袋整个吞没了。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软糯糯的声音:“哥哥,帮我拿一下,要倒了……” 话音刚落,整床被子“哗啦”一声向前倾倒,像雪崩一样涌了进来。 一颗圆乎乎的小团子从被子堆里滚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三个滚,最后“啪叽”一声,仰面躺在地毯上。 陆执:“?” 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左右抓了抓:“哥哥,你在哪里呀,我看不见了。” 陆执嘴角抽了抽,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那颗白花花的肚子。 盛沅吓得一缩,随即看见熟悉的脸,眼睛一亮:“哥哥!” 陆执伸出手,抓住盛沅的两只小手,用力一拉,盛沅弹了起来,整个人扑进陆执怀里,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咚”的一声摔进那床巨大的羽绒被里。 “哎哟……”盛沅趴在陆执胸口,“哥哥晚上好!” 陆执被压在被子里,身上还趴着一只软乎乎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来陪哥哥睡觉呀!”盛沅撑起身子,“禁闭要好几天呢,你一个人会害怕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盛沅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陆执面前:“还有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蓝色的电话手表,表带上有个银色的小兔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哥哥,这是我以前用的手表,大爸爸特意给我从外面带哒,以后我们就可以偷偷联系啦。” 陆执低头看着那块蓝色的手表,表盘边缘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盛沅平时磕磕碰碰留下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沅已经抓起他的手腕,把自己的手表贴了上去。 “嘀——”的一声轻响,两块手表碰在一起,屏幕上跳出“好友添加成功”的字样。 “加好喽,”盛沅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以后哥哥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我秒回。”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戳了戳表盘:“哥哥你看,这个手表可厉害啦,不光能打电话,还能拍照呢。” 他举起手腕,对着房间“咔嚓”拍了一张,然后翻出相册给陆执看,画面歪歪扭扭的,只拍到了半张桌子和一角窗帘,盛沅却像拍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作一样,得意得不行。 “你看你看,是不是很清楚?大爸爸说这个像素可高啦。” 他说着,又举起手表,把镜头对准自己,屏幕里出现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咧着大大的笑。 “咔嚓。” 再来一张,他把脸凑得特别近,大圆脸占满了整个屏幕,鼻子都变形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拍了好几张,盛沅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小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把照片一张张传给陆执。 陆执低头看去,屏幕上弹出盛沅发来的消息,一张接一张,全是刚才那些自拍照。 陆执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盛沅。 “哥哥你看不懂吗?”盛沅理所当然地晃了晃脑袋,“我的照片送给哥哥你珍藏呀。” 他说着,又凑过来抓住陆执的手腕,认真地戳着手表屏幕:“来来来,我教哥哥怎么拍照,这样以后哥哥想我的时候,也可以拍给我看。” “你看这里,点一下这个圆圆的按钮,就拍好啦。这个是切换镜头的,可以拍自己也可以拍前面。这个是相册,拍完的照片都在里面。然后点这个,” 他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发送”的小图标,奶声奶气地讲解:“就可以发给我啦!” “会了没有呀哥哥?”盛沅仰起脸,一脸期待。 “……嗯。” “那我考考你!”盛沅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摆好姿势,“哥哥现在给我拍一张!” 陆执沉默了两秒,抬起手腕,对准盛沅。 屏幕里的小男孩立刻换了个姿势,双手捧脸,做出花朵状。 陆执按下了拍照键。 “我看看我看看,”盛沅立刻扑过来,扒着他的手腕看照片,看完皱了皱鼻子,“哥哥你把我拍矮了!” 陆执看了看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豆丁,戳了戳盛沅的脑门:“你本来就矮。” 盛沅不服气地撅起嘴,他在同龄人里其实并不矮,奈何陆执比自己大一岁,个头又窜的快,才造成两个人鲜明的身高差。 盛沅立誓:“我以后会长到两米的!” 陆执看了看盛沅踮起的脚尖,嘴角抽搐了一下。 盛沅拍够了照片,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哥哥你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就急匆匆跑出了房间,陆执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人已经没影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盛沅又自己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沓东西,气喘吁吁的。 “哥哥你看!” 他把那沓东西往床上一摊,陆执低头一看,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盛沅刚才比耶的自拍,歪歪扭扭的构图,翻开来,是那张凑得太近只剩半张脸的,再下面都是刚刚他们拍的。 每一张都被打印成了小小的方形,色彩鲜亮,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这是楼下那个打印机打的,”盛沅把照片铺了满床,“这个手表可厉害啦,拍完的照片可以联网打印的,大爸爸说哪里都可以打,超级方便。” 他拿起一张照片,翻过来给陆执看背面,煞有介事地介绍:“我们可以拿个本子贴上去,可好看啦。” 陆执看着满床的照片,有些疑惑:“为什么要保存?” 盛沅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陆执说:“我们每天都见面,不需要这些东西,也可以看到对方。” 盛沅怔愣了一下,眨眨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第22章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些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拢起来,重新叠整齐,小声说:“可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好好看呀。” 他抬起头,把那叠照片塞进陆执手里,声音又轻又快:“哥哥你帮我收着嘛,好不好?” 陆执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照片,最上面那张里,盛沅正咧着嘴对他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小乳牙。 陆执当然只能答应:“好。” 盛沅高兴坏了,立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他翻开第一页,动作忽然放慢了,变得小心翼翼的。 “哥哥你看。” 陆执凑过去,看见本子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小小的男孩正踮着脚尖,两只手高高举起,努力把一块怀表递到对面,对面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微微低着头,表情有些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盛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我跟柏叔要的,柏叔说这张拍得最好看。” 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照片下面空白的地方,那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笔迹又软又稚嫩,有些字的笔画还叠在了一起。 “我和哥哥的第一次见面。” 旁边画了一个小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看起来有点滑稽。 盛沅却很满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本子合上,双手捧着递到陆执面前。 “哥哥,这个送给你!” 陆执看着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没有立刻接。 “你可以把照片贴在里面,”盛沅认认真真地教他,“就像我这样,一张一张贴好,然后在下面写一点备注,就更加好看啦!比如这张可以写‘沅沅比耶’,这张可以写‘哥哥把我拍矮了’,这张可以写……” “我知道了。”陆执打断了他。 盛沅乖乖闭上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看着他,两只手举着本子,一动不动。 陆执沉默了几秒,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个小本子。 因为没什么照片,本子现在还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张歪歪扭扭的照片,突然觉得盛沅交给自己的任务特别特别郑重。 盛沅看他收了,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转身扑向那床白色的羽绒被,在里面滚来滚去:“哥哥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哦!以后我们还可以拍更多更多的照片,把这个本子贴得满满的!” 陆执看了看在床上滚成一团的盛沅,把本子合上,收进了枕头底下。 “哥哥,我们睡吧,”盛沅已经钻进了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给你留的,快来。” 陆执顺势倒进了被窝里,羽绒被果然像盛沅说的那样软,整个人陷进去。 “对吧对吧,超舒服的,”盛沅立刻凑过来,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他的胳膊,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哥哥身上也好暖和……” 陆执僵着身子,感受着怀里软乎乎的重量,慢慢放松下来。 “晚安,哥哥。”盛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晚安。” *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盛沅像只圆滚滚的屯粮小仓鼠,抱着自己的枕头,踮着脚尖从陆执房间里溜出来。羽绒被太显眼了,他只好放弃,暂时先放在陆执的地方。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扫地机器人嗡嗡嗡的驶过。盛沅贴着墙根移动,在拐角处探头探脑,确认柏叔不在,才嗖地窜进自己房间。 门一关,他立刻扑到床上,打开电话手表。 屏幕亮起来,他戳开陆执的头像,输入语音消息,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哥哥哥,我到啦,柏叔没有发现!” 对面秒回:“嗯。” 盛沅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发语音:“哥哥,我们已经分开十分钟了。”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其实根本没有十分钟,但夸张一点总没错的。于是继续输入,声音带着点委屈巴巴:“想你想得都要瘦了。” 发完自己先乐起来,在床上滚了一圈,觉得这样偷偷发消息真好玩。 手表震动:“瘦了?” 盛沅把脸凑近手表,用气音说,“对呀,瘦成一片小饼干,风一吹就飘走啦,飘到哥哥窗户外面,咚咚咚敲玻璃。” 陆执的回复带着点无奈:“不会飘走的。” “会哒会哒,”盛沅认真地说,“所以哥哥要把我吃掉,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啦。” 陆执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遵命。” 盛沅笑得在床上扭来扭去,他正准备再发点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盛沅瞳孔地震,手忙脚乱地把手表往枕头底下塞,结果太慌张了,手表“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一个猛子扎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头顶。 “呼……呼……呼……” 他试图发出偷感十足的假鼾声。 门被轻轻推开。 柏叔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山包,以及地上那只屏幕还亮着的蓝色电话手表,嘴角抽了抽。 “小少爷?” 鼾声戛然而止,然后以更响亮的音量继续:“呼……呼……” 柏叔走过去,弯腰捡起手表,屏幕上还显示着和“陆执”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他不小心点开了。 “……所以哥哥要把我吃掉,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啦。” 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柏叔:“???”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盛沅在被窝里僵住了。 他感觉到柏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x光一样穿透了被窝,他的脚趾在被窝里尴尬地蜷缩着,继续发出那种很假的鼾声。 “呼……呼……zzz……” 还加了个拟声词,试图显得更真实一点。 柏叔忍着笑,也没拆穿,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那柏叔不打扰小少爷睡觉了,不过尹天佑和他父母来了,说要当面道歉。小少爷要是还在梦里,就让他们改天再来?” 盛沅慢吞吞地探出脑袋,眼睛还努力眯着,试图继续伪装:“柏叔,我睡着了。” “嗯,”柏叔笑眯眯的,“睡着的小少爷还会回柏叔话呢?” 盛沅眨了眨眼睛,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扑上去抱住柏叔的胳膊蹭了蹭:“柏叔最好了,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撒娇也没用,”柏叔揉了揉他的脸蛋,“人家都到门口了,小少爷就去露个脸。” 盛沅不太情愿地滑下床:“那我要快点回来,不喜欢他们。” “知道知道,”柏叔帮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柏叔帮小少爷盯着时间,保证不让他们啰嗦。” * 楼下客厅里,陆执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了。 他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冷淡,看起来已经在禁闭状态中自我反省了很久。 盛沅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陆执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他路过陆执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手指在身侧比了个“耶”的手势。 客厅里,尹天佑一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尹天佑站在父母中间,鼻梁上贴着厚厚的纱布,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很久。他穿着一件新外套,但领子歪了,看起来是被大人匆忙整理过的。 他爸妈倒是穿得人模狗样,尹父西装革履,尹母珠光宝气,但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捏着脖子按在这里的。 看见盛沅和陆执从楼梯上走下来,尹母立刻堆起笑脸:“哎哟,这就是盛家的小少爷吧?长得真可爱,白白嫩嫩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盛沅没理她,小手拉着陆执的手指,走到沙发边站定。 尹父清了清嗓子,推了推尹天佑的后背:“去,给盛小少爷道歉。” 尹天佑往前踉跄了一步,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对不起。” 盛沅板着小脸,没说话。 尹母又推了他一把:“大声点!” 尹天佑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含含糊糊的:“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关在器材室里,也不该抢你的手表。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盛沅想了想,小声开口:“你起来吧。” 尹天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盛沅声音又软又认真,一本正经道:“你欺负我,是因为你也想要优秀毕业生对不对?但你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就应该自己努力,而不是把别人关起来。” 他说完,低头摸了摸手上毛绒兔子的耳朵,不再说话了。 柏叔看着盛沅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23章 他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行了行了,歉也道了,就这样吧。” 尹父如蒙大赦,连忙把跪在地上的尹天佑拽起来,嘴里不停地道谢:“谢谢谢谢,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这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尹天佑往后退。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陆执身上。 “柏管家,”尹父脸上挂着笑,语气随意,仿佛随口一提,“这孩子就是之前打了天佑的那个吧?” 柏叔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嗯。” 尹父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陆执:“看着比天佑大啊,几岁了?上小学了没有?” 陆执垂着头,甚至没抬眼看他。 尹父也不尴尬,笑了笑,又问:“长得真好看,是盛总亲戚家的孩子?姓什么?” 柏叔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尹总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尹父摆了摆手,“就是觉得这孩子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说着,忽然蹲下来,笑眯眯地朝陆执伸出手,想要摸他的头:“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陆执偏了一下脑袋。 但尹父的手还是碰到了他的头发,指腹从发顶滑过去,带起几根发丝。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普通的大人逗孩子。 陆执整个人绷紧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尹父。 “哎哟,不好意思,”尹父收回手,笑了笑,“叔叔就是想摸摸你,没有恶意。” 他站起来,右手很自然地揣进裤袋里。 柏叔看着尹正荣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对陆执这么感兴趣? 一个来道歉的家长,正常流程是赔礼、说好话、走人。可这位尹总,歉也道了,人也该走了,偏偏还要留下来问东问西。问名字、问年龄、问哪里人,问得越来越细。 这不对劲。 他看了尹正荣一眼,有些警惕,语气不咸不淡的:“亲戚家的孩子,暂住一阵子。” “哪里的亲戚呀?”尹父追问。 柏叔没接话,只是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尹总慢走,我就不送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逐客的意思清清楚楚。 尹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堆起笑:“好好好,那我们先走了。” 他拉着尹天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看盛沅,直直地落在陆执身上,停了两秒,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柏叔站在窗边,看着尹家三口上了车。 * 尹家的车缓缓驶出盛家庄园的大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尹正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兴奋。 他坐在副驾驶上,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短短的发丝,被他小心地夹在指缝间带出来的。他举到眼前,对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端详,嘴角慢慢翘起来。 尹母坐在后座,搂着还在抽噎的尹天佑,皱着眉看他:“你刚才怎么回事?问东问西的,那个柏管家脸色都不对了。” 尹正荣没回头:“你不懂。” 尹母没好气地说:“我是不懂,一个打了天佑的野孩子,你那么上心干什么?” “野孩子?”尹正荣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简直称得上狂喜。 “你知道那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 我们沅沅可没说错,小陆从出身来说,还真不是什么穷小子 第22章 尹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 尹正荣没急着回答,先把那两根发丝小心翼翼地放进西装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靠回椅背。 “你还记得六年前,沈家那件事吗?” 尹母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沈家大少爷沈珩的私生子,”尹正荣的眼睛亮得吓人,“那个疯女人带着跑了的那个。” 尹母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尹正荣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时候我还在沈氏底下的分公司做事,有一次去沈珩的私人别墅送文件,正赶上那女人抱着孩子要走,孩子才两岁多,被他妈抱着,就露出半张脸。”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瞥了那孩子一眼。那双眼睛冷冷的,跟今天这孩子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孩子左耳后面有两颗痣,对称的,颜色很深。刚才我摸他头的时候特意看了,位置一模一样。” 尹母:“你连这个都记得?” 尹正荣得意地说,“当然,这可是沈珩的私生子,我这些年一直在留意,但凡看到年龄相仿的男孩都会多看两眼。” 尹母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你也不能确定啊,万一只是长得像。” “所以我才拿了头发,”尹正荣拍了拍内袋,胸有成竹,“等dna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只要确认是沈家的种——” 他没说下去,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家啊。 那个在商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沈家。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谁都不敢得罪。这些年沈家内部斗得厉害,而那个失踪的私生子,可能就是一枚能撬动整个局面的棋子。 尹母迟疑道:“可沈珩不是早就不找了吗?” 尹正荣冷笑,“他是不想找了,沈珩那个人薄情得很,当年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正房太太生了两个儿子之后,更是巴不得这私生子别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沈珩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你知道沈家现在什么情况吗?” 尹母摇头。 “沈家四个儿子,老三几年前已经被沈珩搞残废了,现在跟个废人差不多。老幺是收养的,没威胁才不动,现在就剩两个儿子斗来斗去了。” 他眯起眼睛:“那个失踪的私生子,沈珩不在乎,老爷子可在乎。老爷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当然是有越多子嗣越好,一直惦记着那个流落在外的孙子呢。” 尹母明白了:“你是想绕过沈珩,直接找老爷子?” 尹正荣靠回椅背,“我在沈氏底下当了这么多年狗,现在,上天把这么好的机会送到我面前。” 他拍了拍内袋:“等dna结果出来,确认是他,我尹正荣就能从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变成沈家的恩人!” 尹母沉默了一会儿,沉吟道:“可那孩子现在在盛家。盛怀景那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精明得很,从他手上拿人,不见得容易。” 尹正荣冷笑一声:“他有什么理由不放?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孩子。而且他再有钱,在沈家面前也就是个做生意的罢了。” 尹母想了想,觉得也是,车子驶上大路,盛家的宅子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视野尽头。 * 与此同时,盛家。 盛沅还赖在陆执身上没下来。 确切地说,是整个人挂在陆执胳膊上,像一只树袋熊抱着心爱的桉树枝。 他仰着小脸,用软乎乎的手指头戳陆执的脸:“哥哥,你还难受不?” 陆执沉默着,他其实早就不难受了。 刚才被尹正荣碰到的那点不适,在盛沅扑过来抱住他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但他没有推开盛沅,甚至悄悄收紧了手臂。 “还难受。”他面无表情地说。 “啊?哪里难受?这里?还是这里?”盛沅小手在陆执身上戳来戳去。 “都难受。” 盛沅于是像一团年糕似的糊在陆执身上:“那我多抱抱你,抱抱就好了。” 陆执的嘴角偷偷上升0.001个像素点。 柏叔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眉毛挑得老高。 他看得很清楚,这小子的脸色从苍白变红润只用了几秒,现在明明好得很。 柏叔清了清嗓子,“小客人,您还难受呢?” 陆执面不改色:“嗯。” “可我看着您气色挺好的啊。” “内伤。”陆执惜字如金。 柏叔:“?” 盛沅从陆执肩窝里抬起头,一脸紧张:“柏叔你别吵,哥哥不舒服呢。” 柏叔嘴角抽了抽,小少爷啊,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柏叔:“有人还记得禁闭这回事吗?” 盛沅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啊?” 柏叔公事公办:“小客人还在禁闭期,不能出房间,不能见小少爷。” “可是他已经见了呀,”盛沅理直气壮,“都见了这么久了,现在分开也来不及了。” 陆执在旁边默默竖起耳朵,心想盛沅说得对,都见了这么久了,干脆别关了。 柏叔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行吧行吧,今天特殊情况,不跟你们计较。但是,禁闭期还是要服完的,明天继续。” 第24章 盛沅忽然想起什么,从陆执怀里探出脑袋:“柏叔,毕业典礼是哪天来着?” “下周六。” “下周六……”盛沅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眼睛一亮,“那哥哥的禁闭是不是刚好结束?” 柏叔算了算日子,点点头:“巧了,刚好结束。” 盛沅:“那毕业典礼是不是很热闹呀?” 柏叔点点头:“嗯,挺隆重的,市里几所好的私立幼儿园联合举办,在文化艺术中心的大礼堂。到时候来的家长不少,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盛沅“哇”了一声,转头看向陆执:“哥哥,那你一定要来哦!” 陆执点点头:“嗯。” 柏叔看着两个黏在一起的小家伙,笑着说:“那到时候给小客人好好收拾收拾,穿精神点,那种场合,得体一些总没错。” “对对对,”盛沅连连点头,小手比划着,“要帅帅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哥哥有多好看。” “行了行了,”柏叔拍了拍手,“小客人该回房间了,禁闭还没结束呢。” 盛沅不情不愿地从陆执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哥哥一周后见呀!” 第23章 陆执的禁闭结束后,就是毕业典礼了,盛沅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乖乖地让李婶给他梳头发。 李婶用发胶把他的碎发全都捋上去,露出光洁的小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李婶笑着揉了揉他的脸蛋,“小少爷今天真精神,像个小大人。” 盛沅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嗯,今天可是大日子!” 他跳下椅子,噔噔噔跑到隔壁房间去敲门:“哥哥你醒了嘛?”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陆执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小西装,头发也被柏叔打理过,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条的小白杨。 盛沅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今天好帅!” 陆执耳朵尖红了红,别过脸:“走了,要迟到了。” 盛沅笑嘻嘻地牵起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跑。盛怀景已经在车里等了,看见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沅沅,坐这儿。” 盛沅于是拉着陆执一起钻进了后座,把自己塞进两个人中间,左边靠着大爸爸,右边靠着哥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出发!” 盛怀景:“……” 他认命地吩咐司机:“开车。” 典礼在幼儿园的大礼堂里举行。 礼堂被布置得花团锦簇,气球和彩带挂得到处都是,家长们坐在台下。这是全市最顶尖的私立幼儿园,来的家长非富即贵,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盛怀景坐在第三排正中间,西装革履,长腿交叠,表情淡淡的。陆执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彻礼堂:“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盛沅小朋友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 盛沅穿着学士服,奶声奶气,讲得很认真,偶尔卡壳了,就偷偷瞄一眼藏在袖口里的小抄。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盛怀景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丝骄傲。 讲完后,盛沅穿着那身小学士服,方方正正的帽子歪戴在脑袋上,流苏一甩一甩的,他从舞台台阶上蹦下来,学士袍被风灌得鼓起来。 “大爸爸!”他扑进盛怀景怀里,“我讲得好不好呀?” 盛怀景单手把他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好什么好,第三段卡壳了,偷看小抄以为我没发现?” 盛沅捂住被捏红的鼻尖:“那、那是因为台底下有人咳嗽,把我吓忘了!” “哦,还怪上观众了。” 盛沅从他怀里滑下来,转身扑向另一个人,“本来就是嘛,哥哥哥哥,我讲得好不好?” 陆执当然向着盛沅:“好” 盛沅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那当然啦,我可是练了好久的。” 草坪上已经聚了一群小朋友,于皓安远远地招手:“沅沅,快来拍毕业照。” 陆执松开他的手:“去吧。” 盛沅却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往前拽:“哥哥,我们一起。” 陆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踉踉跄跄往前跑:“我——” “快来呀,皓安等着呢!” 于皓安举着相机,兴奋地挥手:“沅沅,这边!” 盛沅把陆执往前一推,自己从后面探出脑袋,脑袋搁在陆执肩膀上,陆执浑身僵硬,盛沅干脆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嘴角往上一推:“笑!” “三、二、一——茄子!” 快门落下,画面定格。 快门落下的瞬间,盛沅的手指还戳在陆执嘴角上。 草坪上二十几个小朋友挤成一团,前排蹲着比心的,后排踮脚做鬼脸的,有人把学士帽抛起来砸中了前面人的脑袋,引起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盛沅被挤得东倒西歪,干脆整个人靠在了陆执胳膊上,笑得眉眼弯弯。 拍完毕业照,草坪上的热闹还没散尽。 盛沅拉着陆执的手,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脸红扑扑的,学士帽歪到了一边,流苏在耳边甩来甩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哥哥,我们去把照片打印出来吧,柏叔说校门口就有打印店,很快的!”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盛沅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拍照的事:“你看到没有,尹天佑把帽子抛起来砸到前面女生的头了,那个女生追着他跑了半个草坪呢。真坏!” 陆执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打印店墙上贴满了各种尺寸的毕业照,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被盛沅一声“叔叔好”叫醒,迷迷糊糊地接过相机。 “稍等啊小朋友,马上就好。” 盛沅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看着打印机一点一点吐出照片:“好慢呀……” 陆执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盛沅翘起来的头发上,忍了忍,还是伸手把那缕呆毛按了下去。 就在照片快要打完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盛小少爷吗?” 盛沅转过头,看见尹天佑站在店门口,穿着和毕业典礼完全不搭的运动服,鼻梁上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但鼻梁骨还泛着一点青紫色。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种奇奇怪怪的笑。 盛沅的小脸立刻板了起来:“你干什么?” 第24章 “不干什么,”尹天佑耸了耸肩,目光从盛沅身上移到陆执身上,“就是路过,看到熟人,打个招呼呗。” 他走进店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拿起柜台上摆着的一排毕业照翻看:“听说你们拍毕业照了?挺好的,留个纪念嘛。” 他放下照片,转过身来,目光又一次落在陆执身上。 “毕竟有些人,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再拍啦。” 盛沅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尹天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说说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打印机旁边的一张照片,是盛沅和陆执的合照。 尹天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啧”了一声:“感情真好呀。”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陆执忽然开口:“站住。” 尹天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种笑:“怎么了?” 陆执从盛沅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他比尹天佑高了半个头,虽然才六岁,但那股冰冷的气场让尹天佑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执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尹天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我说什么了?我就随便聊聊天,你急什么?” 陆执声音更冷:“你赶紧把话说清楚,否则小心我揍你。” 尹天佑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想起了上次那一拳,鼻梁上青紫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那种剧痛他现在都记得。 盛沅在后面拉了拉陆执的衣角:“哥哥,算了,我们不要理他。” 陆执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尹天佑,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佑!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尹天佑的妈妈踩着高跟鞋冲进店里,一把拽住尹天佑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妈!” “闭嘴,”尹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不是让你在校门口等着吗?乱跑什么?” 紧接着,尹正荣也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但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第25章 “哎呀,这不是小陆吗?”尹正荣笑眯眯地走过来,“好巧好巧,在这碰到了。” 陆执没有应声,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尹正荣也不尴尬,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依然热情:“毕业快乐啊,以后上小学了,要好好学习。” 说罢又补了一句:“到了新环境,要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奇怪,盛沅歪着脑袋,觉得尹天佑的爸爸说话怎么和尹天佑一样,都怪怪的。 陆执也听出了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尹正荣随即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他说完,转身拉住尹天佑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训斥:“走,赶紧走。” 尹天佑被父母夹在中间,还想回头说什么,被尹母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经过陆执身边时,尹正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陆执深深地鞠了一躬。 “上次的事,是我们天佑不对,”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讨好,“小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机会,叔叔再登门道歉。” 陆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接话。 尹正荣又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尹天佑快步走出打印店。尹母跟在后面,经过门口时还回头看了陆执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畏惧? 盛沅只能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应该看错了吧。 回程的车上,盛沅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强撑着和陆执说话。 “哥哥,”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过了暑假,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小学啦。” 陆执“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盛怀景给他安排好了,和盛沅同一所私立小学,同一个班。 “我会保护你的。”陆执忽然说。 盛沅已经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靠在陆执肩膀上,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陆执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醒这颗睡着的小团子。他低头看着盛沅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两下。 他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盛沅的脸颊,软软的,温热的。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林荫道,盛家庄园的大门在树影后面慢慢显现,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像无数个从幼儿园回家的下午一样。 直到车子停在主楼门口。 柏叔站在台阶上等着,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嘴角虽然挂着笑,眼底却有些凝重。 盛怀景推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把睡着的盛沅从座位上捞起来,小团子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没醒。 柏叔凑近了一步,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送进他耳朵里的:“来人了。” “谁?” 柏叔说了几个字,盛怀景的表情变了变。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盛沅被勒得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去。 盛怀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盛沅递给柏叔:“把他抱上去,别吵醒他。” 柏叔点点头,抱着盛沅快步上了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 盛怀景站在门口,看着柏叔的背影消失,才转头看向还站在车边的陆执。 “你跟我来。”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陆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盛怀景的表情让他隐隐觉得不安,他跟着盛怀景走进门,穿过玄关,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五官深邃,薄唇微微上挑。 他看见盛怀景,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了勾。 “盛总,不请我喝杯茶?” 盛怀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珩,你来干什么。” 沈珩没有再绕弯子。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盛怀景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dna鉴定报告,”他语气平静,无波无澜,“陆执是我的儿子,我来接他回家。” 第25章 (前面凌晨还发过一章, 别忘了看) 盛怀景皱着眉,从茶几上拿起那份dna鉴定报告,白纸黑字, 盖着鲜红的公章,概率那一栏写着99.99%。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他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查不到陆执的生父, 清溪镇那边的线索干干净净, 像是被人刻意抹过, 他本以为是哪个落魄家族的私生子, 却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是沈珩。 沈家那个疯子, 沈家那个在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沈珩。 盛怀景缓缓放下报告,抬眼看向对面,沈珩正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表情。 沈珩慢悠悠地开?口, “盛总,孩子我?带走了, 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执, 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陆执, 过来,让爸爸看看。” 陆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从未听说过“爸爸”这个词与自己有?关。现在突然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昂贵的衬衫, 说自己是他的爸爸,还说要?带他回家。 他看向盛怀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否定的表情。 但盛怀景只是沉默着,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愣着干什么??”沈珩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我?是你父亲,以后你就是沈家的少爷,比在这个地方强多了。” 他伸手想要?摸陆执的头,陆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盛怀景看到此景,冷笑一声,“他都六岁了,为什么?突然要?接回去??” 沈珩笑了:“盛总这话说得奇怪,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接回去?,之前是不知道?他在哪,现在知道?了,难道?还让他继续在外面飘着?” “你不知道?他在哪?”盛怀景的语气带着讽刺,“沈总,您在清溪镇的眼线可不比我?们少吧?” 沈珩的表情没变,但笑意淡了一些。 盛怀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孩子被全镇的孩子围着打的时候,你在哪?他饿得翻垃圾桶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想起来还有?个流落在外的,是想捡回去?当枪使??” 沈珩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盛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盛怀景身侧,压低声音,“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今天是好好来商量的,但您要?是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上盛怀景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 盛怀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沈珩歪了歪头,语气轻佻:“这招确实对你们都很管用,不是吗?” 盛怀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以,你可以带他走。” 盛怀景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是我?要?你保证他的基本生活,还有?他与外界的联系,小学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市里的那所?,手续都办齐了,不能换,希望你能记得,他还只是个孩子。” 沈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执着,但很快点头:“好啊,都听盛总的。我?沈珩说话算话。” 他转向陆执,伸出手,语气带着虚假的温和:“走吧,儿子,回家。” 陆执没有?动,忽然开?口:“我?不走。” 沈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陆执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沈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我?是你父亲。” “我?没有?爸爸!”陆执突然喊出声,声音带着颤抖,“我?以前没有?,现在也不需要?!”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跑,瘦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 “拦住他。”沈珩淡淡地说。 门?口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执的胳膊。陆执拼命挣扎,又踢又咬,但六岁的孩子怎么?敌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他嘶喊着:“放开?我?,我?要?找盛沅!我?要?见盛沅!” 柏叔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陆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伸出手:“柏叔,柏叔救我?,我?不走!” 柏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看了看被制住的陆执,又看了看窗边沉默的盛怀景,最?终缓缓低下头,避开了陆执的目光。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突然断裂,他想起这半年来,柏叔总是笑眯眯地给他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李婶会偷偷多给他夹一块红烧肉,小翠姐姐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故事。 第26章 他以为……他以为这些笑脸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原来都只是盛怀景的旨意。 现在盛怀景下令要?他走,他们便都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陆执慢慢垂下手臂,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不再挣扎,任由两个保镖架着,像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早这样不就好了,”沈珩走过来,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车在外面等——” “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盛沅揉着眼睛出现在拐角,头发乱蓬蓬的,他被楼下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往下走:“发生什么?啦?好吵哦……” 他的视线落在被两个大人架着的陆执身上,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小短腿倒腾着跑下来,“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抓着哥哥?” 沈珩弯下腰,脸上堆起和蔼的笑:“你就是盛沅吧,长得真可爱。你小哥哥找到爸爸啦,要?跟我?回家,你开?不开?心?” 盛沅眨了眨眼睛,他看看沈珩,又看看被柏叔架着的陆执,脑袋瓜慢慢转过弯来,找到爸爸了,那不是好事吗? 他迈着腿跑到陆执面前,仰着脸看他:“哥哥,你找到爸爸啦!” 盛沅拍着手,“太好了,哥哥有?家人了,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他说得真心实意,小脸上全是纯粹的欢喜。 陆执却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他张了张嘴,想告诉盛沅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想每天和盛沅一起上学,一起睡觉,一起看粉猪。 “我?去?拿东西,哥哥等我?。”盛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差点绊倒,扶住栏杆又继续往上冲。 不一会儿,他抱着那只浅蓝色的毛绒兔子跑下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蓝色的电话手表,他把?兔子塞进陆执怀里,又把?手表套在他手腕上。 “哥哥别伤心,我?们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小学也是一起的呀,大爸爸都安排好了,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盛沅张开?小手,“来,抱抱。” 保镖试探性地松开?手,陆执于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被盛沅抱住了。 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带着熟悉的奶香味。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像平时他安慰盛沅时那样。 “哥哥要?开?心呀,”盛沅的声音闷闷的,“找到爸爸是好事……”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陆执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他想要?低头去?看,但盛沅抱得更紧了,脑袋死死埋着,不让他看。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些强撑的欢喜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难过。 他不想哥哥走。 他想起每天早上迷迷糊糊被柏叔抱去?敲哥哥的门?,两个人挤在一起刷牙洗脸;想起私教课上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手;想起晚上躲在被窝里,哥哥给他读故事书,读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原来这么?珍贵。 “我?不想哥哥走……”他终于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呜呜……” 他说得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还要?挤出笑容,小脸皱成一团。 陆执习惯性的抬起手,想要?给他擦擦脸。 但沈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容置疑道?:“陆执,走了。” 盛沅猛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他推着陆执往后退:“哥哥快走叭,别让、让你爸爸等久了……” 他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下,赶紧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呜咽咽回去?。 陆执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他回头看了盛沅最?后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怀里空落落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还在冲他挥手。 “晚上打电话!”盛沅大声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等你!” 陆执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盛沅终于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柏叔抱进怀里。 车子启动了。 陆执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熟悉的庄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 车子驶出盛家庄园的那一刻,陆执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盛家的喧哗热闹转瞬间呼啸而去?,与他无关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小耳朵,一只粉猪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他用力抹掉了。 车子开?了很久,终于慢了下来,驶入一扇巨大的铁艺门?。 沈家的宅子和盛家完全不同。 盛家的庄园是温暖的,石头墙上爬着蔷薇,花园里的秋千架生了锈也舍不得换,到处都有?人住过的痕迹。 可沈家不是,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主?楼是冷灰色的,窗户大而深,铁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执觉得像是被吞进了什么?巨兽的嘴里。 车停在主?楼门?口,立刻有?人来开?门?。 “沈总。”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躬身。 沈珩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亲自给陆执开?了门?,带着他进了主?楼。 沈珩走在他前面,嘴角挂着笑,“如何,比盛家气派吧?” 陆执仍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沈珩也不恼,推开?大门?,示意他进去?,玄关处站着两排佣人,整齐划一,表情淡漠。 沈珩慢悠悠地说,“这些都是沈家的人,以后也是你的人。” “盛家那点家底,在沈家面前不够看的。盛怀景这个人呢,做点小生意还行,但真要?论权势,他心太软,爬不上去?的。” “所?以你不用把?那些人太当回事,以后谁欺负你,不用像在盛家那样等人来救,你是我?沈珩的儿子,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人跪下来求你。” “对了,”沈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你那个电话手表给我?看看。” 陆执警惕的把?手背到身后。 沈珩笑容温和:“别紧张,我?就看看。你那个盛家的小朋友送的,对吧?” 沈珩等了三秒,陆执还是一动不动。 瘦小的身影背脊绷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兔子。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珩,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咬人。 沈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放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好好好,”他摆了摆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我?不动你,不动你。”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看向陆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陆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沈珩,但对方他只是微笑着让佣人带陆执去?房间。 陆执被带上三楼,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小少爷,这是您的房间。”佣人推开?门?,躬身退下。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花园。陆执走进去?,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他点开?,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哥哥,记得把?自己打扮地帅帅的,我?们毕业典礼见哦!” 陆执把?那段语音循环播放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浅蓝色的兔子,深吸了一口气,兔子上还有?盛沅淡淡的奶香味。 他就这样抱着兔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突然有?人敲门?。 “谁?” 门?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少爷,是我?,我?是沈嘉树,你的哥哥。父亲让我?来看看你,方便开?门?吗?” 陆执犹豫了一下,把?兔子塞进被子里,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居家服,眉眼和沈珩有?几分相似,但笑容要?真诚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几块饼干。 “第一次见面,”沈嘉树把?托盘递过来,“我?怕你晚上饿,带了点吃的。” 陆执没有?接,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沈嘉树笑了笑,“我?知道?突然换个环境很难适应。” “父亲有?时候是严厉了些,但他是为我?们好。这家里复杂,你得学会分辨谁是真心对你好的。” 第27章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沈嘉树问,“就五分钟,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陆执侧身让开?。 沈嘉树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在床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哥哥不是坏人。” 陆执站在原地,还是没有?动。 “好吧,”沈嘉树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戒心,正常。但你要?明白,在这个家里,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父亲本来只有?两个儿子……” 他抬头看向陆执,目光复杂:“但现在你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沈嘉树站起身,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拍陆执的肩膀,陆执下意识后退。 “别怕,哥哥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看这家里真正的规矩。” 陆执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沈嘉树的手刀又快又狠,他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沈嘉树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 “睡吧,小弟弟,欢迎来到沈家。” * 陆执再醒来的时候,手腕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绝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唔——!” 他想喊,却发现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布条勒得嘴角生疼。他拼命挣扎,手腕和脚踝都被绑着,粗糙的绳子磨破了皮肤。 “吱吱……吱吱……” 是很多只老?鼠,在黑暗中?窜来窜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他脚背上爬过,毛茸茸的,带着潮湿的腥气。 “走开?……”他的声音发抖,“走开?……” 陆执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疯狂甩动双腿,但更多的老?鼠涌上来。它?们爬上他的膝盖,钻进他的袖口,有?一只甚至顺着他的后背钻进了衣领。 他滑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偶尔停下来嗅嗅,湿冷的鼻尖蹭过他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电话手表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盛沅的声音立刻涌出来,带着惯常的软糯:“哥哥,你怎么?没打电话呀?我?等到快要?睡着啦!” 陆执发不出声音,一只老?鼠正趴在他的肩膀上,胡须扫过他的颈侧。 “哥哥?”盛沅的声音带上疑惑,“你在听吗?” “……在。”陆执终于挤出一个字。 “哥哥声音怪怪的,”盛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执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的老?鼠,他想说我?不开?心,我?想回去?,这里全是老?鼠,他们在欺负我?。 但他想起沈珩说的,沈家根本不把?盛家放在眼里,他要?是告诉了盛沅,盛沅会不会被一起关进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很好,刚刚太困了,就睡着了。” 盛沅的声音轻快起来:“真的嘛,那今天呢?今天哥哥在干什么??” “在熟悉新家。”陆执看着黑暗中?那些移动的影子,“有?个哥哥,带我?参观。” “哇,哥哥有?哥哥啦!”盛沅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那你们玩得开?心吗?” 陆执闭上眼睛:“开?心。” 他们又聊了很久,盛沅讲幼儿园毕业典礼后的散伙饭,讲于皓安哭鼻子,讲柏叔给他新买了草莓味的牙膏,陆执“嗯”“啊”地应着,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挂断电话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佣人奉沈珩的命令把?他救出来,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晕了过去?。 * 第二天早餐时,沈珩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看报纸,沈嘉树坐在他右手边,笑着朝陆执招手:“弟弟,来坐这边。” 陆执径直走到沈珩面前,站定。 “爸爸,昨天沈嘉树把?我?关在房间里,里面有?很多老?鼠。他想吓我?。” 沈珩放下报纸,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和陆执的很像,但更加深沉。 “老?鼠?”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陆执强调:“是很多老?鼠,黑的房间,他骗我?进去?,然后锁门?。” 沈珩看向沈嘉树。 沈翊放下刀叉,表情无辜:“父亲,我?只是和弟弟开?个玩笑。三楼那间储藏室确实有?些旧物,我?没想到他这么?胆小……” 沈珩忽然笑了,他朝招了招手:“过来,儿子。” 陆执迟疑地走近一步。 沈珩开?口,语气带着宠溺和无奈:“你大哥从小就爱恶作剧,你二哥小时候也被他关过衣柜,哭了一下午呢。” “不是打闹!” 陆执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跄着跑到沈珩面前。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用力去?解那些纱布,动作笨拙又急切,绷带散落一地,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手腕。 “你看!”他把?伤口举到沈珩眼前,举得很高?,几乎要?戳到沈珩的鼻子,“你看这个!老?鼠咬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拼命想要?被相信:“他把?门?关上,它?们咬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伤口,一个一个指给沈珩看,手指抖得厉害:“我?想要?出来,可是门?打不开?,他根本就是想要?我?死!” 沈珩放下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嘉树跟我?说,是你们玩捉迷藏,你不小心摔伤了,”沈珩微笑着,语气依然温和,“小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陆执的声音更尖了,带着哭腔,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是的!你去?看那个房间,里面有?血,有?老?鼠屎!还有?——” “够了。” 沈珩的声音依然轻柔,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他倾身向前,伸手握住陆执举着的那只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按在伤口上。 陆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熟悉的被人触碰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但他没有?缩手,依然仰着脸,死死盯着沈珩,像是在用目光哀求。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珩凑近,呼吸喷在陆执脸上,“但在我?沈家,告状是最?低级的手段。想活下去?,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别像个废物一样跑来找我?哭。” 他松开?手,陆执的手腕垂下来,血又渗了出来,在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吃完早餐,去?上课,”沈珩重新拿起刀叉,“我?安排了家教,别让我?失望。” 陆执站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 陆执在沈家的第三天,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发炎。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圈红肿的溃烂,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剪刀,是佣人送来剪包装绳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刃口很锋利。 以牙还牙。妈妈教过他的。 他想起金月兰发疯时的样子,想起她是怎么?用碎玻璃划破那些欺负她的人的喉咙。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种恨了。 沈嘉树今晚还会来,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端着牛奶出现,笑着叫他“弟弟”,然后把?他放进老?鼠窝。 陆执把?剪刀藏进袖子里。 门?被敲响的时候,陆执正坐在床边,他起身开?门?。 沈嘉树站在门?口:“父亲说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是在想盛家那个小朋友?” 陆执的手指收紧,剪刀的轮廓硌着手腕。 “我?查过了,”沈嘉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盛沅,盛怀景的独子,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少爷。” 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说实话,你们差距太大了,弟弟。” 陆执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怎么??”沈嘉树挑眉,“想打我??” 陆执没有?说话,右手从袖子里滑出来,剪刀的刃口在灯光下一闪。 他扑上去?的动作很快,剪刀对准的是沈嘉树的手腕,他想让这个人也尝尝流血的味道?,尝尝伤口溃烂发炎的滋味。 但沈嘉树比他快得多。 十?四岁的少年侧身躲过,反手扣住陆执的手腕,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陆执被按在窗台上,后背撞得生疼。 “有?意思,”沈嘉树低头看着他,呼吸喷在他脸上,“我?还以为你会再忍几天。” 第28章 他腾出一只手,从陆执口袋里掏出那块蓝色的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还没点开?。 沈嘉树晃了晃手表:“就是这个?每天躲在被子里说话的小男朋友?” “还给我?!”陆执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沈嘉树看了他一眼,忽然松手,后退一步。 陆执还没站稳,就看见他举起手表,重重摔在地上。 “不要?——!” 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陆执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屏幕碎成蛛网,零件散落一地,那只银色的小兔子被摔得变了形。 陆执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屏幕还亮着,但触摸已经失灵,他拼命按,拼命按,想找到和盛沅的通话记录,想再听一遍那条没点开?的语音。 塑料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碎裂的屏幕上。 “啧,真可怜。”沈嘉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这么?重要??至于吗?”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嘉树。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沈嘉树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凉,但随即又笑起来,蹲下来与他平齐,伸手想去?拍他的脸:“别这么?看着我?,弟弟,我?只是——” 陆执猛地低头,狠狠撞向沈嘉树的鼻梁。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沈嘉树惨叫一声,捂着鼻子仰面倒下,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 陆执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扑上去?,膝盖压住沈嘉树的胸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沈嘉树拼命挣扎,但陆执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放开?……”沈嘉树的声音被掐得变了调,他用力去?掰陆执的手指,但那双手像是焊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陆执的力气确实不如他,但此刻他占尽了先机,沈嘉树仰面倒地,使?不上力,而陆执骑在他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压制着他。 “去?死……”陆执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去?死……” 沈嘉树的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他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什么?武器。 陆执察觉到他的意图,猛地松开?一只手,抢先摸到了地上的剪刀。他握紧剪刀,高?高?举起,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去?死吧!”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嘉树的胸口刺去?—— 一阵激烈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口传来,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握住了陆执的手腕。 “够了!” 那只手很凉,但力道?极大,扣住陆执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剪刀的刀刃停在沈嘉树胸口前一寸,微微颤动。 “你放开?我?!”陆执嘶吼着,拼命挣扎,“我?要?杀了他!” 那只手没有?放。 陆执这才抬头,第一次看清来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大衣,身形修长而单薄,制人的手法精准,一看就是练过。 陆执又踢又蹬,膝盖撞上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管,还张嘴去?咬那只手,牙齿磕在对方的手腕上,尝到了铁锈味。 年轻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牵制住陆执,不让他能有?半分动作。 他淡淡开?口:“沈嘉树,滚出去?。” 沈嘉树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谢谢四叔……”沈嘉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谢谢四叔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撞翻了门?边的衣帽架也顾不上扶,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年松开?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剪刀从陆执手里抽走,放到桌上。 陆执跌坐在地上,手腕上还留着被钳住的红印,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把?剪刀放好,又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电话手表碎片,一块一块地放在桌上。 “你凭什么?不让我?刺他!”陆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想害我?,你看到了吗?这些——” 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腕,纱布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白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眼眶终于红了,但他拼命忍着,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摔了我?的手表,那是我?唯一……” 年轻人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他说完。 等陆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开?口:“刺死他,你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我?不在乎。” “你确定?” 青年蹲下来,和陆执平视。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透,像是能看穿一切,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刚才刺下去?,刀刃会穿过他的肋骨,刺进肺里,他会在三到五分钟内窒息死亡。你觉得沈珩会放过你么?,下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陆执眼神执拗:“那又如何?” 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桌上拿起那块支离破碎的手表:“这块手表里的人,会不会哭?” 陆执瞳孔骤缩。 如果他死了,盛沅会怎么?样? 盛沅会等的,等到睡着,等到明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给他发语音,说“哥哥你怎么?没回我?呀”。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电话再也不会接通。 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定会哭的。 陆执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陆执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还想去?死吗?”年轻人问。 陆执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想。” 年轻人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想活着吗?” 陆执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刚刚在和谁打电话?”青年换了个话题。 陆执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 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来,取出碘伏、纱布和药膏,蹲到陆执面前,开?始解他手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 陆执的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被青年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动。” 青年的动作很轻柔,尽量不碰他,拆绷带的时候没有?拉扯到伤口,上药的时候也只是一阵短暂的刺痛,然后就是凉丝丝的触感。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松紧刚好。 陆执低头看着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腕,白色的纱布整整齐齐,比他之前自己胡乱裹的那些好看太多了。 “我?可以等你身上的伤稍微好一点之后,”青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放你出去?一天。” 陆执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出去?见你想见的任何人,玩一天,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什么?都行。然后你回来找我?,我?可以教你怎么?在沈家活下去?,前提是你想活。” 陆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青年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桌上那些碎裂的手表零件归拢到一个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信不信由你,反正几天后你可以离开?沈家一天,理由我?会处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迷你通讯器,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沈缄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陆执面前:“以后用这个。” 陆执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通讯器,伸手接过。 青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那小天才太花哨了,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电话号码记得吗?”青年又问。 陆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盛沅的电话号码他倒着都能背出来。在盛家的时候,盛沅逼着他背了三遍,又抽查了五遍,最?后还要?他默写在纸上才算过关。 沈缄把?通讯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记得就行。贴身带着,别让任何人发现,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陆执终于伸出手,把?那枚小小的通讯器拿起来。 他把?通讯器攥紧,抬起头看向沈缄:“你到底是谁?” 沈缄靠在桌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笑着说:“我?叫沈缄,或许你该叫我?四叔。” 第29章 * 四天后,沈家大门?。 陆执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是沈缄让人送来的,尺码刚好,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藏在袖口下面,看不出来。 沈缄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 陆执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沈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陆执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车,从它?驶出车库,到停在台阶下,到司机下车开?门?。 那目光里居然有?羡慕一闪而过。 像一个人在橱窗外看着里面的蛋糕,知道?自己买不起,也知道?自己不会进去?,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没来得及细想,沈缄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十?点前回来。”他语气平淡。 陆执点了点头,钻进车里。 陆执转回头,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游乐园在城南,新开?的,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彩色拱门?,远远就能看见摩天轮的车厢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子还没停稳,陆执就看见了盛沅。 小团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粉猪,裤子是白色的短裤,他站在游乐园门?口的售票处旁边,正踮着脚尖往马路上张望。 柏叔站在他身后,一手拎着一个巨大的野餐篮,另一手撑着遮阳伞,脸上写满了被迫当保姆的无奈。 车子停稳的瞬间,盛沅的眼睛亮了。 “哥哥!!!” ----------------------- 作者有话说:是四叔,也是岳母! ps:小爸爸是沈家收养的,攻受无血缘关系 第26章 陆执推开车门, 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就撞进了他怀里。 盛沅把脑袋拱进他胸口,像只小?猪一样拱来拱去:“哥哥我想死你了, 你有没有想我,肯定想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 陆执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盛沅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带着一股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 “想了。”他小?声说。 盛沅立刻抬起头:“我就知道!” 他拉着陆执的手, 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眉头越皱越紧:“哥哥,你怎么瘦啦?” 陆执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沈家那三天他几乎没吃东西,沈嘉树每天变着花样折磨他,不是老鼠就是黑暗,要么就是故意打翻他的饭碗。 “没有瘦。”他嘴硬。 盛沅踮起脚尖, 小?手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 “就有,脸颊都凹进去了, 大爸爸说要这样——”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才是健康的。” 陆执被他捧着脸,盛沅的手心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陆执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软软的吗?” “哼!就要胖胖的, 不然抱着都不舒服。”盛沅松开手,转而拉住他的手腕,“走, 我们去玩!” 游乐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气球,盛沅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停在旋转木马前面?。 “哥哥,我们先坐这个。” 陆执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袖口上?。伤口虽然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但是还是看得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确保那点红色被完全遮住。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盛沅坐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兴奋地朝他挥手。陆执坐在旁边那匹棕色的马上?,嘴角带着笑,但右手始终紧紧攥着缰绳,不让袖子往上?滑。 每换一个项目,陆执都要重新?整理一下袖口,动作很小?,但盛沅都看在眼里。 在排队的时候,盛沅忽然凑过来:“哥哥,你热不热呀?” 陆执僵了一下:“不热。” “可是你的袖子都湿啦,”盛沅指着他的右手腕,“要不要卷上?去?凉快点。” “不用。”陆执把右手背到身后?,声音有点发紧。 盛沅眨眨眼睛,没再追问,只是从柏叔的野餐篮里翻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塞给陆执:“那擦擦汗叭。” 一整个下午,盛沅都拉着陆执到处跑。过山车、碰碰车、旋转茶杯……陆执被拽得晕头转向,但看着盛沅快乐的脸蛋,那些黑暗仿佛真?的远去了。 “哥哥,那个!”盛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射击游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一排□□,靶子是挂在绳子上?的彩色气球。最?顶端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猪玩偶,足足有盛沅两?个那么大,圆滚滚的,和动画片里的粉猪一模一样。 “你想要?”陆执问。 “嗯嗯!”盛沅用力?点头,随即又瘪了瘪嘴,“但是我打不准,上?次和皓安来,打了二十次都没中。” 他拽着陆执的袖子晃了晃:“哥哥帮我呗。” 陆执看着那把□□,有些迟疑:“我不会。” 盛沅把他往前推:“试试嘛,哥哥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陆执被推到摊位前,在老板递来的小?凳子上?坐下。他端起枪,姿势僵硬地瞄准。 “砰!” 最?角落的一个气球应声而破。 盛沅瞪大眼睛:“哇!” 陆执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枪,仿佛不敢相信。在清溪镇的时候,他只捡过一把坏掉的弹弓,用石子打过树上?的鸟。 原来……是相通的吗? “砰!砰!砰!” 接下来的子弹像是长了眼睛,陆执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只是随手一抬,气球便?接二连三地炸开,彩带飘飘扬扬落下来。 盛沅在旁边又蹦又跳:“哥哥好厉害!哥哥是神枪手!” 最?后?一枪,陆执瞄准了最?高处最?难打的那个气球,那是大奖的触发点。 “砰!” 气球炸开的瞬间?,整个摊位的音乐庆祝音乐响起,彩灯闪烁,老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呆滞,最?后?勉强挤出笑容:“小?、小?朋友,你……天才啊这是……” 巨大的粉猪玩偶被取下来,盛沅张开双臂都抱不住,整个人被埋进粉红色的绒毛里。他试图往前走,却被粉猪挡住了视线,只能摇摇摆摆地挪动。 粉猪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哥哥,我看不见?啦!” 陆执走过去,把粉猪往上?托了托,露出盛沅红扑扑的小脸,他头顶还粘着一根粉猪的睫毛,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哥哥好厉害,”盛沅从粉猪后面探出脑袋,“你是射击天才!” 陆执被盛沅夸得开心,于是帮他接过了大粉猪,艰难地跑到柏叔坐着的地方,交给他保管。 * 暮色四?合的时候,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车厢缓缓上?升,地面?的灯火越来越远。盛沅把大粉猪塞在座位中间,自己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 “哥哥,”盛沅忽然转过身,声音轻了下来,“你手上?有伤,对不对?” 陆执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都看到啦,”盛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摊在手心里,“哥哥一直在藏,但是上?旋转木马的时候,风把袖子吹起来了。” 那是一枚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粉猪。 盛沅拉起陆执的右手,轻轻把袖子往上?推。纱布的边缘露出来,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盛沅的嘴巴扁了扁,眼眶有点红,把创可贴贴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陆执,贴完之后?还轻轻吹了吹。 他低着头:“哥哥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不然我会担心的。”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夕阳洒下来,衬的两?个人闪闪发光。 盛沅突然抬起头:“哥哥,我们以后?每天打电话哦。” “嗯。” “等上?小?学,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 陆执终于笑了,他把盛沅抱得紧紧的:“好,我们一起上?小?学。” * 分别的时候,盛沅站在游乐园门口,使劲冲他挥手:“哥哥记得吃饭!记得想我!” 陆执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粉猪创可贴在昏暗的车厢里咧着嘴笑,傻乎乎的。 陆执的嘴角翘了翘,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上?面?的粉猪,又把创可贴翘边的地方抚平。 回到沈家别墅,陆执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花园,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钻进去。 这是沈缄告诉他的密道,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可以直接到沈缄住的西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壁灯。陆执放轻脚步,快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沈缄的房间?里闪出来。 第30章 陆执:“?”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很快,从另一边回去了。 但陆执却总觉得那人的身形莫名?地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回头去看那个背影,但那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执觉得大概是沈缄的某位客人,于是也没多想,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沈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低哑一些。 陆执推开门,看见?沈缄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衬衫扣子开了一颗,领口微微凌乱,在月光下能看清他侧脸比平常稍微红润一些。 “回来了,”沈缄从桌上?拿了一杯水,仰头喝完,“玩得开心?” 陆执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径直开口:“我想好了。” 沈缄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放下水杯,转过头来。 “真?的想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嗯。”陆执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藤椅前,“你教我。” 沈缄看着他,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粉猪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以,我可以教你。” 他靠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到陆执面?前。 “但我要先说清楚,沈家是泥潭,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你想学,就得做好一辈子陷在这里的准备。” 沈缄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你那个毛病,还在吧?” 陆执知道沈缄在说什么,被人碰到就会反胃的应激症。 在盛家的时候,盛沅用了一个月帮他训练,好不容易好点了,可来了沈家之后?,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全都被碾碎了。 “还在。”他声音有些哑。 沈缄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以后?不会好受的,在沈家,没有人会小?心翼翼地碰你、等你适应。而你只能反抗,哪怕反抗的方式你根本难以接受。” 他转回头,漆黑的瞳孔盯着陆执的眼睛:“长期浸润在这种争斗的氛围里,你会变的。” “你会变得冷血。偏执。不达目的不罢休。” “到那时候,”沈缄轻声说,“你还会记得今天为什么要学这些吗?” 陆执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那只粉猪创可贴安静地贴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是今天一整天他反复摸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 陆执攥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对上?沈缄的目光,那双眼睛正?在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能接受吗?”沈缄问。 陆执咬了咬牙:“能!” ----------------------- 作者有话说:下章上小学喽 ps:周一要上夹,所以周日断一天,然后周一当天晚上23点发二合一。v后保证日更,感恩~ 第27章 三年后。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厉害,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盛沅站在私立小?学正门口的樟树下,低头?看了看手表, 七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他比三年前抽条了不少, 原本圆滚滚的脸蛋现在有了下颌线, 但脸颊上?那两团软软的肉还在, 依然让人想捏一把。 街角准时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陆执穿着熨帖的白色校服衬衫, 他在沈家这三年确实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狼崽, 每周的格斗训练和规律饮食让他抽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 但他手里拎着的,却是一袋草莓牛奶。 走到盛沅面前时,他已经熟练地插好?了吸管,还用手指试了试温度, 不冰了,刚刚好?。 “给。” 盛沅眼?睛一亮, 接过?牛奶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哥最好?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草莓的?” 陆执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昨天说了。” “我说过?吗?”盛沅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管了,反正会哥哥记得!” 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司机张叔探出头?, 笑着叮嘱:“小?少爷,放学别忘了把外套穿上?,天气预报说下午要降温。” 盛沅回头?冲他挥挥手:“知道啦张叔叔, 你快回去吧!” 陆执自然而然地接过?盛沅的书包,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杏仁饼干:“先垫着,第三节课会饿。” “大爸爸出差了,柏叔没盯我吃早餐,所?以溜得快。”盛沅含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解释。 陆执皱了皱眉:“又不吃早饭?” “吃了吃了,”盛沅举起牛奶,“这个也算!” 陆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饼干塞进?他手里:“慢点喝。” 两人并肩往校门里走,一路上?不断有同学跟盛沅打招呼,盛沅在这所?学校很出名?,倒不是因为他爸是盛怀景,而是因为他从一年级到现在,每次文艺汇演、运动会开幕式、甚至升旗仪式,只要需要学生代表,他必定在场。 因为他身体不好?,不太能进?行体育运动,盛怀景一拍板,决定让他先培养培养艺术方面的爱好?,没想到盛沅还挺有天赋,成了小?学里的小?明星。 两个人黏在一起,走到教室。 “同学们,”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下个月夏令营,每个班要出两个节目,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盛沅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的小?手“唰”地举得笔直。 老师笑着点头?,“盛沅,你要报什么?” “钢琴独奏,”盛沅站起来,声音清亮,“我练了《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好?,记下了。” 盛沅得意地坐下,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执:“哥哥,你不报名?吗?” 陆执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闻言掀了掀眼?皮:“不报。” “哦……”盛沅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陆执在学校就像个透明人,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扎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同学们本能地绕道走。 盛沅曾经也试着带陆执去融入人群,不过?感觉到陆执其实并不太舒服后,也就作?罢了。 课间操的时候,盛沅借着转体的动作?,飞快地对陆执做口型:“放学后,老地方,嘻嘻嘻嘻。” 陆执同样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好?。” * 放学铃声刚响,盛沅就一把拽住陆执的手腕:“哥哥快走!” 他拉着陆执往艺术楼的方向跑。陆执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没挣开,只是无奈地提醒:“慢点,小?心摔。” 话音未落,盛沅就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哟!” 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人拽回来。盛沅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到他肩膀上?:“鼻子要扁了……” “让你慢点,”陆执皱着眉,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校服裤子上?蹭了一点灰,没破皮。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盛沅散开的鞋带上?。 “别动。” 盛沅乖乖站着,看着陆执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鞋带之间,他的睫毛垂着,神情认真,仿佛在干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情。 “好?了。”陆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起身。 盛沅晃了晃脚,笑嘻嘻地:“哥哥系的鞋带从来不会散。” “走吧。”陆执接过他的书包,单手拎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护在他身后,防止他再绊倒。 * 艺术楼三楼的琴房是盛沅的秘密基地。 这架三角钢琴是校庆专用的,平时锁着,但盛沅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钥匙,据他说是和保洁阿姨交了好?朋友。 “吭哧吭哧。” 盛沅踮着脚尖掀开沉重的琴盖,他回头?冲陆执眨眨眼?,一屁股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陆执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盛沅的侧脸。 盛沅平时总是动来动去,可一旦手指碰到琴键,他整个人就沉静下来,肩膀微微下沉,长睫掩映着下垂的眼?角。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怎么样?”盛沅立刻从琴声里跳出来,转过?脸看他,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明亮。 陆执优雅矜持地鼓掌:“很好?。” “就两个字??”盛沅小?嘴一瘪,二话不说往陆执腿上?一坐,骑在他身上?,双手叉腰,“重新夸!” 陆执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手本能地扶住盛沅的身子:“弹得特别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钢琴曲。” 第31章 “这还差不多~”盛沅满意地窝进?他怀里,“抱抱时间到~” 这是他们早已形成的传统。 三年级的孩子早就不兴抱来抱去了,很多同学都觉得两个男生黏在一起怪怪的。 只有陆执从来不躲,甚至会在盛沅扑过?来的时候提前张开手臂,把人稳稳接住,还悄悄收紧一点。 盛沅特别喜欢这种拥抱的感觉,陆执的肩膀比小?时候宽多了,但抱起来还是一样暖和,而且陆执从来不催他松开,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哥哥,”盛沅把下巴搁在陆执肩膀上?,“今天于皓安说,校庆的时候他要表演魔术,让我给他当?助手,举那个装兔子的帽子。” “嗯。” 盛沅撇撇嘴,“我才不要呢,我要自己弹钢琴,才不要给他举帽子。” 陆执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找别人了呀,”盛沅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随即又软下来,把脸重新埋回去,“哥哥,你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不知道,沈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你想吃什么?” 陆执想了想:“红烧肉吧。” “那来我家吃呀,”盛沅立刻抬头?,“李婶今天说要做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她早上?就炖上?了。” “今天不行,”陆执摇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要早点回去。” “为什么?”盛沅歪着脑袋。 陆执还没回答,他左手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开始震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盛沅被吓了一跳,低头?去看那个迷你通讯器,听?陆执说是他的电话手表坏了才换了新的,盛沅曾经想让大爸爸给陆执带一个新的,但被陆执以长得太花哨婉拒。 屏幕上?闪着一行字:你人呢? 发?件人:沈缄。 “……”陆执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盛沅探过?头?来看,立刻不满地撅起嘴:“你师父怎么这么坏呀,又让你背书?” “不是背书,”陆执收起通讯器,“是格斗训练。” “那更过?分,昨天让你背书到凌晨一点,今天还要格斗?他是想把你练成机器人吗?” 陆执看着盛沅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好?笑:“没事,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盛沅拍开他的手,“你回去要偷偷休息,知道吗?” 陆执:“知道了。”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沈缄:忘了昨天说好?的?晚上?五点前回来。 陆执于是理直气壮地打字:晚点。 对面回复:…… 后面还跟了一个流汗黄豆的表情包。 陆执看着那个黄豆,心情复杂,沈缄明明是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派人物,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emoji,用起来还怪顺手的。 陆执无奈地收起通讯器,低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的盛沅:“再抱两分钟。” “好?耶!” 盛沅立刻收紧手臂,把脸重新埋进?肩窝里。 盛沅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味混着一点奶香,从衣领的缝隙里悠悠地飘出来,钻进?陆执的鼻腔。 他低头?把鼻尖埋进?盛沅的颈窝里,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 瞬间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所?有的烦躁都被这只软乎乎的团子熨平了。 陆执闭了闭眼?,心想,怎么这么好?闻。 “哥哥,”盛沅被他吸得有点痒,咯咯笑起来,“你干嘛呀,像小?狗一样。” 陆执高冷地抬起头?:“你才是小?狗。” 盛沅也无所?谓,闻言朝陆执做了个鬼脸,陆执顺手揉了揉他的小?圆脸。 安静了一会儿,盛沅突然把陆执作?乱的手拿开:“对了哥哥,你听?说了吗?夏令营好?像要去山里。” “山里?” “嗯嗯,老师说是在什么什么自然保护区,要住帐篷,还要自己做饭,我还没住过?帐篷呢!” 陆执:“山里晚上?冷。” “所?以呀,”盛沅掰着手指头?数,“要带睡袋,还要带厚衣服,还要带防蚊子的药水……” 他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执:“哥哥肯定也要来的,对不对呀?” 陆执对这种集体活动不感兴趣,还因为沈家的原因,经常请假,但现在看着盛沅期待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好?。” * 夏令营当?天,陆执一早就从沈家偷偷溜出去了。 沈缄站在门廊下给他送行,左手握着一杯青瓷茶盏,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苍白的脸侧氤氲成一片朦胧。 他打量了陆执一番,过?了会儿才问:“万一沈嘉树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陆执嘴角一弯,笑得有点坏:“我跟他说,沈嘉言在给老爷子准备贺礼。” 沈缄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你倒是会挑拨。” 陆执没接话,伸手:“钱。” 沈缄从准备好?的钱包里掏出一沓拍到陆执手上?,厚度还行。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给那个小?朋友的。” 陆执接过?来往兜里一揣,已经习惯了。沈缄每次都会问盛沅喜欢什么,然后送点小?东西?,问得仔细,像在准备什么重要礼物。 陆执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就当?成沈缄这人客气,毕竟除了初次见?面时阻拦他刺沈嘉树那一次,沈缄平时温温吞吞的,连说话都不带什么攻击性,看起来非常和善。 “走了。”陆执把糖揣好?,小?跑着下了台阶。 * 夏令营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盛沅靠在陆执肩膀上?,手里攥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反着漂亮的光。 盛沅把糖举到眼?前端详,“哥哥,你师父真好?呀,还给我带糖吃,我大爸爸都经常忘记给我带零食呢。” 陆执的嘴角立刻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喜欢听?盛沅夸别人,哪怕是沈缄也不行,他盯着盛沅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颗糖很碍眼?。 “不好?。”陆执一把把盛沅的糖抢走了。 “哎?!”盛沅瞪大眼?睛,“干嘛抢我糖!” 陆执:“你说我师父不好?,我就还你。” “哎呀,”盛沅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哥哥的师父不好?,总让哥哥熬夜背书,把哥哥累瘦了,还是哥哥最好?!” 陆执满意的把糖还给他:“……给你。” 盛沅得意地塞嘴里,糖纸小?心收好?:“纪念哥哥第一次抢我东西?。” “不许贴本子里。” “就要!” 陆执无奈叹气,把困得眯眼?的盛沅往怀里揽了揽。 夏令营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两个小?时才到,盛沅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和陆执讲话,最后彻底歪在陆执肩膀上?睡着,嘴角还挂了点口水,陆执赶紧从兜里拿出纸巾来给他擦干净。 直到大巴车终于停在半山腰,老师举着喇叭喊:“同学们,接下来我们要徒步三公里,才能到达露营地,大家加油!” 盛沅从梦中醒来,背起小?书包,信心满满地迈出第一步。 十分钟后。 “呼……呼……”盛沅扶着一棵大树,脸蛋红地像要滴血,“哥哥,等等我……” 陆执走在他前面三步远,闻言立刻退回来:“你身体不舒服?” 盛沅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腿有点酸……”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幸好?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走慢一点!” “沅沅!” 于皓安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扶住盛沅的胳膊,白子涵紧随其后,手忙脚乱地托住盛沅的另一边:“盛、盛沅同学,你没事吧?” 白子涵是于皓安的同桌,戴着一副沉重黑框眼?镜,才三年级就已经喜提600度高度近视,书包上?挂着奥数一等奖的钥匙扣,走路都在背乘法表。 盛沅看一群人这么大阵仗,有点心虚,“真的没事呀。” 于皓安急得直跺脚:“都怪老师走太快,沅沅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他说着,忽然灵机一动,蹲下来张开双臂:“来,沅沅,我抱你上?去!” 盛沅:“啊?” “快呀,”于皓安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力气可大了。” 盛沅犹豫地往前蹭了一步,于皓安立刻环住他的腰,憋红了脸,“嘿咻——!” 盛沅纹丝不动。 于皓安又试了一次,脸涨成了猪肝色,盛沅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抱、抱不动,”于皓安气喘吁吁地松开手,一脸震惊,“沅沅,你是不是又胖了?” “才没有,”盛沅被这话一激,急的气都不喘了,“我这是结实!” 第32章 “我来。” 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微微弯腰,双手托住盛沅的膝弯往上?一举。 “哎?” 盛沅轻飘飘地离了地,下意识地夹住陆执的腰,两条小?短腿盘在他身侧,整个人面对面挂在他身上?。 “抱紧。”陆执往上?颠了颠,双手稳稳托住他的屁股。 盛沅乖乖收紧手臂,脑袋搁在陆执肩窝里。 于皓安仰着脸,震惊于他的臂力:“你这样抱算什么!” 陆执没理他,抱着盛沅晃晃悠悠地往上?走,像抱着个大型毛绒玩具。盛沅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软乎乎的脸蛋蹭来蹭去。 他小?声嘟囔,“哥哥,你好?像摇摇马哦。” 陆执拍拍他屁股:“别乱动。” “哦。”盛沅乖乖不动,但夹着陆执腰的腿又收紧了些,整个人团得更软糯了。 于皓安看得眼?热,冲上?前一把拽下盛沅的书包:“我帮他背包总行吧。” 白子涵还在旁边添把火:“于皓安同学,负重能力有待提高……” “白子涵,我打死你!” 盛沅趴在陆执肩膀上?,看于皓安追着白子涵满山跑,在陆执肩窝偷偷抿嘴笑。 陆执抱着盛沅继续晃晃悠悠地往上?走,每一步都颠得盛沅轻轻晃一下,像在婴儿床里待着一样,盛沅差点又要睡着。 直到班主任从前面折回来,看见?陆执抱着盛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这是?赶紧下来,很危险的!” 于皓安立刻停止追逐白子涵的活动,抢先告状,指着陆执,“老师,沅沅走不动了,他非要抱!” 班主任看了看陆执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盛沅,叹了口气,她刚才一直带队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后面的情况,心里有些自责。 “盛沅,”她快步走过?来,“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把脸往陆执肩窝里埋了埋,小?声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怪我,走太快了,”班主任拍拍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对讲机,“张师傅,把车开上?来吧。” 她对于皓安和陆执说:“你们两个继续跟上?队伍,不许偷懒。” 于皓安如蒙大赦,立刻把书包塞回盛沅怀里:“给你给你,重死我啦。” 陆执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盛沅坐在车后座上?,一脸落寞的样子,忽然开口:“老师,我可以陪他一起吗?” “你身体又没问题,” “我……”陆执面不改色,“我脚扭了。” 班主任:“?” 于皓安:“??” 陆执站得笔直,一脸严肃。 王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最终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也上?去吧,别给我添乱。” “谢谢老师。” 陆执立刻跳上?车,稳稳地坐在盛沅旁边。 车子发?动,留下一串尾气。 于皓安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突然反应过?来:“凭什么,他脚明明好?好?的!” 白子涵冷静分析:“根据我的观察,陆执同学的脚踝活动角度正常,没有肿胀,应该没有受伤。” “我知道!”于皓安怒而把书包摔在地上?,“他就是想跟沅沅一起坐车。” “你也可以说你脚扭了。” “我才不像他那么无耻!” 白子涵弯腰捡起于皓安的书包,拍一拍灰再还给他:“那你就说你要照顾盛沅同学。” 于皓安怔了一下,也觉得此?话有理,赶紧拔腿就追:“老师老师——!我也要照顾沅沅——!” * 大巴车把行李统一运送到营地后,盛沅立刻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冲向分配好?的帐篷区域。 “哥哥帮我!”他回头?喊。 陆执走过?去,单手就把箱子拎了起来,掂了掂重量:“怎么这么重?” “秘密!”盛沅神秘兮兮地眨眼?睛。 帐篷搭好?后,盛沅“哗啦”一声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包薯片,包装比他上?半身还大,上?面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写着“家庭分享装”。 “哥哥你看,”他费力地抱起来,整个人被薯片袋挡住,只露出一双小?短腿,“我偷偷带的!” 陆执:“你塞了一箱零食?” “嗯嗯,”盛沅点头?,“柏叔给我收拾衣服的时候,我偷偷把零食塞进?去啦,他都没发?现,我聪明吧?” “你不能吃太多。” “知道知道,”盛沅把薯片袋顶在头?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就吃一点点。” 然后他就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薯片袋去串门了。 “皓安皓安,”他跌跌撞撞地钻进?于皓安的帐篷,“吃不吃薯片?” 于皓安正铺睡袋,一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薯片袋拱进?来,吓得往后一跳:“什么东西??!” “是我呀,”盛沅从薯片袋后面探出脑袋,“快帮我拿一下,好?重。” 于皓安接过?薯片袋,差点被拽得摔倒:“沅沅,你带这么大包干嘛!” “分享呀,”盛沅盘腿坐下,撕开包装,“快来吃。” 陆执追进?来的时候,盛沅已经塞了满嘴,嘴边一圈油,手里还抓了一把递给于皓安。 陆执去抢薯片袋,“不许吃了,你已经吃了太多了。” 盛沅抱着袋子往后躲,薯片碎屑撒了一地:“就再吃一片!” “一片也不行。” “半片!” 陆执:“……” 他直接上?手把盛沅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屁股往帐篷外走。 晚饭时间,烧烤架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小?朋友们欢呼着围上?去,盛沅却瘫在折叠椅上?,打了个饱嗝:“我、我吃不下了。” “活该,”陆执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绿,“我也吃不下了。” “哥哥也没胃口?” “废话。帮你吃了整袋薯片。” 盛沅心虚地眨眼?睛,小?手去拉他的手指:“对不起嘛。” 陆执:“下次不许带这么多。” “嗯嗯,”盛沅乖乖点头?,小?声补充,“下次带小?包装的。” “……” 两个人并排瘫着,看着其他小?朋友吃得满嘴流油,闻着香味却只能叹气。 于皓安举着肉串走过?来:“你们怎么不吃?” 盛沅拍拍圆乎乎的肚子,“饱了,提前饱了。” “那多浪费,”于皓安眼?睛一亮,“反正没事干,我搭了个舞台,来讲鬼故事吧!” * 于皓安用手电筒搭了个小?舞台。 他压低声音,用手电照着脸,显得阴森森的,“今天,我要讲一个山里的故事……” 陆执面无表情地坐着,但后背绷得笔直,山里黑漆漆的,树影婆娑,远处还有怪鸟叫,他怕黑,但不想让盛沅知道。 盛沅察觉到不对劲,小?手拍拍他的胳膊:“哥哥不怕嗷,都是假的。” 陆执装作?不经意:“我怎么会怕?故事而已。” “就是就是,”盛沅点头?,继续认真听?故事,“皓安讲得好?假哦,我们才不怕呢。”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整片营地,雷声震得大地都在颤。 盛沅突然感觉腰上?一紧,突然被拽进?一个怀里,脸猛地拍在陆执胸口,被陆执死死缠抱住了。 第28章 “哥哥, 喘、喘不上气了……” 陆执的?手臂箍得?太紧了,盛沅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大蟒蛇缠住的?猎物,快要被勒成两截了。 他拼命在陆执胸口里拱, 好不容易把脸侧过来一点,大口大口地喘气:“哥哥, 我?要被你勒死啦!” 陆执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啊!”陆执猛地松开手, 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 我?……” 盛沅揉了揉被勒红的?脸颊, 看着陆执惊魂未定的?样?子, 终于恍然?大悟。 哥哥怕黑,怕打雷,刚才那个鬼故事加上闪电,肯定把他吓坏了!! 盛沅忙拉住陆执的?手,声音软乎乎的?, ”哥哥,我?们走吧, 先不听了。” 陆执还没从恐惧里缓过来,手指冰凉, 被盛沅温热的?小手握住, 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他任由盛沅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帐篷区走。 回到帐篷的?时候,盛沅拉开拉链, 把陆执领进去。 “当当当当——” 他张开双臂,“双人豪华大帐篷,我?特意?让柏叔买的?。” 帐篷确实很大, 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潮垫,两个睡袋并排铺开,中间还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帐篷照得?温馨又明亮。 最里面居然?还塞了一个小抱枕,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粉猪。 第33章 “我?们先去洗澡吧,”盛沅从包里翻出两个塑料盆,塞了一个给陆执,“听说?营地有公共澡堂,走!” 陆执现在属于只要不让他听鬼故事,干啥都行的?状态,接过盆就点头:“好。” 两个人端着盆往澡堂走,澡堂是一栋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挂着“男浴室”的?牌子,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人声。 盛沅探头进去,眼?睛一亮:“哇塞!” 陆执跟在后面,看清里面的?景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通间,没有隔间,只有一排花洒沿着墙边安装,十几个男生挤在里面,光溜溜地跑来跑去,水汽蒸腾,白花花一片。 “好多人呀,”盛沅却?兴奋起来,拽着陆执的?袖子往里走,“快走快走,我?还没见过这种澡堂呢。” 陆执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他的?边界感很强,连被人碰一下都会难受,更别说?在这种地方……但?又想起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只能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盛沅已经开始脱衣服,t恤往头上一套,裤子一蹬,光秃秃地站在那里。 “哥哥快点呀。”他扭头催促。 陆执背对着人群,飞快地脱掉衣服,瘦削但?结实的?身?板露出来,比之前看起来健康不少?,不过和盛沅一比,还是显得?精瘦。 盛沅歪着头打量他,认真点评:“哥哥,你真的?好瘦。” 陆执:“……”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盛沅圆乎乎的?肚子,觉得?这人真是平等地觉得?所有人都瘦,只有他自己那身?软肉是正常身?材,能外耗绝不内耗。 “就是瘦嘛,”盛沅伸手戳了戳他的?肋骨,“硬邦邦的?,不好抱。” 陆执佯装着掸开他的?手:“洗你的?澡。” 两个人站到花洒下面,盛沅迫不及待地拧开开关?。 “啊!” 冰凉的?水柱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盛沅被激得?原地蹦起来:“好冷好冷。” 陆执赶紧伸手把水温调高,顺手在盛沅屁股上拍了一下,“等热水出来再洗。” “哥哥打我?屁股,”盛沅捂住身?后,瞪大眼?睛,“我?也要打回来!”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陆执,陆执侧身?一躲,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追逐起来,水花四溅,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打不到打不到。”陆执难得?地弯起嘴角。 “可恶!” 盛沅不依不饶,最后干脆整个人扑上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陆执身?上,两只手在他后背拍来拍去:“打到了打到了!” “这不算。” “就算!” 两个人闹了很久,直到热水把皮肤蒸得?发红,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 回到帐篷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他裹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却?连擦都懒得?擦,直接扑进帐篷里,在厚厚的?防潮垫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哥哥,我?好困。” 陆执跟着钻进来,把门帘拉好,又检查一遍拉链。 外面风声呼啸,树枝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盛沅身?上。 他跪坐在盛沅旁边,从包里翻出毛巾:“头发擦干再睡。” 盛沅把自己扁扁地瘫在睡袋上:“不,就这样?睡。” 陆执叹了口气,把毛巾盖在盛沅头上,动作轻柔地揉搓,盛沅舒服地哼哼了两声,任由他摆弄。 擦完头发,盛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张开手臂:“哥哥,抱抱睡。”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和盛沅一起睡觉,还是幼儿园的?时候,后来上了小学,虽然?每天见面,但?晚上各自回家,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快点嘛。”盛沅闭着眼?睛催促,手臂还张着。 陆执躺下来,盛沅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脑袋拱进他颈窝里,腿也搭在他腰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着他。 盛沅呼吸渐渐变得?轻起来,就这样?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盛沅微微仰着脸,下颌线清清秀秀的?,睫毛尤其漂亮。又长又翘,在眼?下洁白的?皮肤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执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那排睫毛,盛沅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陆执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玩着玩着,眼?皮越来越重,他把脸埋进盛沅的?发顶,闻着淡淡的?草莓香,就这样?抱着怀里漂亮的?小人儿睡去。 * “吱吱……吱吱……” 陆执的?梦境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老?鼠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窸窸窣窣,越来越近,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脚背,毛茸茸的?,带着湿冷的?体温。 “不……”他发出声音,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要。不要。不要。 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远处,歪着头看他。 “真可怜。” 沈嘉树的?声音,带着笑。 “没人要的?东西?,也就盛家那个小傻子把你当个宝。” “你以为?他真喜欢你?他不过是做了个梦,梦醒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等他发现你是个怪物,他就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陆执拼命摇头,但?他发不出声音,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尖利的?爪子划过他的?喉咙。 “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执感觉到有人在摇他,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香气。 “哥哥醒醒呀,”盛沅的?声音带着担忧,小手在他肩膀上拍来拍去,“你做噩梦啦!” 陆执猛地睁开眼?睛。 但?噩梦的?余韵还在,他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整个人还处于应激状态。 他猛地坐起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咳咳咳!”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胸口撞到了折叠椅的?边角,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盛沅的?呛咳声,陆执瞬间清醒过来,瞳孔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盛沅捂着胸口,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咳出来了,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陆执的?声音发抖,赶紧给盛沅拍背:“没事吧?” 盛沅摆摆手,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气来:“没事,哥哥你吓死我?啦,突然?大喊大叫的?。” 他说?着,往陆执这边蹭了蹭,小手去拉他的?手指:“做噩梦啦?” 陆执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他怕盛沅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而厌恶自己。 他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平常不这样?的?,真的?,就是于皓安那个鬼故事,还有打雷,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开始泛红。他害怕盛沅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会嫌弃他,会像梦里沈嘉树说?的?那样?,最终离开他。 “哥哥。”盛沅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执不敢抬头。 “你看着我?呀。”盛沅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哥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盛沅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 陆执点点头,他早就听盛沅说?过这个梦,但?一直不敢追问,却?不料今天盛沅主动说?了。 “梦里说?,你是天命男主,超级厉害的?那种,而我?呢,是一定要嫁给你的?,不然?就会死掉。” 他说?得?煞有介事:“所以呀,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嫁给陆执哥哥的?,不管哥哥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陆执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我?现在知道了,老?公就是以后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对不对?” 陆执:“……对。” “那就对啦,”盛沅拍拍他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所以哥哥不要怕,我?不会走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陆执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每次听到盛沅说?男主,就不由自主地安心。 只要他是男主,盛沅就不会离开他。 这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比任何承诺都让他踏实。 陆执的?眼?眶终于红了,他虽然?仍不知道老?公的?具体定义,但?只要能让他和盛沅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猛地伸出手,把盛沅紧紧搂进怀里:“你发誓。” “嗯?” 第34章 “发誓你会嫁给我?。”陆执的?声音带着执拗,“现在就说?。” 盛沅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我?发誓,以后一定嫁给陆执哥哥,永远永远在一起。” 陆执松开他一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迷你通讯器。 “再说?一遍。”他按下录音键。 盛沅认真地重复:“我?发誓,以后一定嫁给陆执哥哥,永远永远在一起!如?果反悔的?话……”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罚我?永远吃不到红烧肉!” 陆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录音波形,心里终于安稳了些。他把那段语音保存好,然?后才把通讯器塞回枕头底下。 “好了。”他重新躺下,朝盛沅张开手臂,“抱着睡。” 盛沅立刻把脑袋拱进熟悉的?颈窝:“哥哥身?上好暖和。” 陆执收紧手臂,把怀里软乎乎的?团子圈得?严严实实。 但?这一次,陆执一夜无梦。 *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帐篷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 盛沅陷在睡袋里,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两下,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陆执已经醒了很久,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盛沅的?睡颜。 他轻声唤道:“该起床了。” 盛沅皱了皱眉,把脸往睡袋里埋了埋:“……不……” “那我?自己动手了。”陆执小声说?。 他先从盛沅的?背包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陆执把衣服摊平在防潮垫上,然?后俯身?去解盛沅睡袋的?拉链。 “嗯?”盛沅感觉到凉意?,不满的?哼哼。 陆执把睡袋往下褪了一点,露出盛沅的?肩膀,然?后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把毛衣从他头上套进去。 “手。”陆执轻声命令。 盛沅无意?识地伸出一只胳膊,陆执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一点点往上拉。 换好衣服,接下来是裤子。陆执从包里翻出那条浅灰色的?休闲裤,先把裤腿卷到膝盖,然?后托着盛沅的?脚腕,把裤子一点一点往上套。 盛沅的?脚很小,趾甲修剪得?圆圆的?,陆执握住他的?脚踝时,像捏着一截白乎乎的?莲藕。 “抬屁股。” 盛沅在梦里配合地拱了拱腰,陆执趁机把裤子拉上去,扣好扣子,又仔细理了理腰间的?褶皱。 “好了。” 陆执看着自己的?杰作—— 一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盛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刚要起身?,盛沅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才刚睡醒,声音软软的?:“是你给我?穿的?嘛?” 陆执脸微红:“嗯。” 盛沅“嘿嘿”笑了一声,往前一扑,撞进陆执怀里:“哥哥真好~” 三分钟后,盛沅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拉着陆执的?手钻出帐篷。 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哥哥,大礼堂在哪边呀?” 陆执握紧他的?手:“跟着我?。” * 大礼堂是营地中央的?一栋木质建筑,平时用来做集会,今天被布置成了晚会的?场地。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人们正忙着搬桌椅、挂彩带,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站在梯子旁边,手里卷着张图纸:“左边!我?说?左边!你们耳朵聋了?” 盛沅往陆执身?后躲了躲。 那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粗声粗气地喊:“你们两个,过来帮忙!” 陆执把盛沅往身?后护了护,自己走上前:“做什么?” “把这些纸箱搬到后台去,”男人用脚踢了踢脚边堆着的?箱子。 陆执点点头,弯腰去搬最上面的?箱子,箱子比他想象的?沉,他咬了咬牙,稳稳地抱起来,往后台的?方向走。 盛沅也想帮忙,刚伸出手,陆执已经折返回来,把另一个箱子塞进他怀里:“这个轻,你搬这个。” 那男人在旁边看着,忽然?“啧”了一声,调侃道:“哟,这小伙子看着不挺结实吗?他自己不能搬重的??” 盛沅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箱子,脸涨红了:“我?在搬……” “搬什么搬,”男人撇撇嘴,上下打量了盛沅一眼?,“现在孩子真娇气,一个个跟瓷娃娃似的?,碰不得?碰,说?不得?说?。我?们小时候,七八岁就能扛一袋米上山下山,哪像你们,搬个纸箱子还要人护着……” 盛沅拿着轻箱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不想搬,只是体力确实跟不上。身?体不好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小疙瘩,明明很想证明自己可以,却?总是被保护起来。 “我?能搬的?,”他小声说?,“我?可以试试搬重的?。” “行啊,”男人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最大的?箱子,“那你搬那个试试。”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箱子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高,陆执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但?说?出来的?话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只能把怀里轻飘飘的?箱子放下,走到那个大箱子面前。 陆执已经放下第二个箱子,走回来:“搬不动就算了。” “我?可以的?!”盛沅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倔强,手已经抱住了箱子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抬。 箱子纹丝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又试了一次,箱子终于离地了,但?只抬起来几厘米,就“砰”地一声落了回去。 盛沅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抱箱子的?姿势,水汽慢慢盈上眼?眶,在眼?睛里打着转。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一个箱子都搬不动,还要被陌生人嘲笑。 那男人原本还想再嘲讽两句,但?看着盛沅这副模样?,圆乎乎的?脸蛋涨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汗珠,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偏偏还咬着嘴唇强忍着,看得?人心软塌塌的?。 这谁还能说?出指责的?话? “哎哎哎,别这样?,”他慌了手脚,赶紧摆手,“叔叔跟你开玩笑呢,搬不动就不搬嘛,没事的?没事的?。” 陆执的?脸色也变了,他立刻蹲下来,用袖子给盛沅擦额头的?汗:“不搬了,我?们搬轻的?。” 盛沅带着哭腔,有些沮丧:“我?怎么就搬不动呢?” 男人赶紧回:“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搬不动怎么了?不急于这一时!” 陆执冷冷地瞥了男人一眼?,意?思很明显——刚刚嘲讽的?人是谁? 男人被瞪得?有些心虚,挠了挠脖子:“那啥,我?去那边看看,哈哈。” 脚底抹油,溜了。 陆执收回目光,弯腰把那个轻飘飘的?箱子塞回盛沅怀里:“拿着这个,跟我?走。” 盛沅抱着箱子,泫然?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陆执立刻安慰,声音很坚定,“箱子太重了,是箱子没用。” 盛沅瞬间又被哄好了,倒腾着腿跟上:“嘿嘿嘿,哥哥说?的?对。” 陆执带着盛沅往后台走,盛沅抱着箱子,视线被挡住了大半,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 陆执在旁边提醒:“前面有人,左边一点……” 终于到了目的?地,盛沅把箱子放在后台的?角落,小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光彩。 “哥哥,我?要去换衣服啦,”他拽了拽陆执的?袖子,“李婶给我?准备的?燕尾服,超帅的?!” 陆执点点头,帮他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看起来更精神:“去吧,我?在台下等你。” * 一小时后,大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盛沅穿着黑色的?小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音乐家。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坐到那架三角钢琴前。 手指落下第一个音。 那些流动的?音符像银色的?溪水,从舞台一直淌到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 陆执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他看着台上的?盛沅,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那个平时总是软乎乎地往他身?上拱的?小团子,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优雅、专注、闪闪发光。 他悄悄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迷你通讯器对准舞台。 “咔嚓。” 屏幕里,盛沅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像一幅画。 陆执把照片保存好,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放下手腕,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第35章 盛沅站起来,朝着台下鞠了一躬,小脸蛋红扑扑的?,他往台下,准确地找到了陆执的?目光,偷偷但?快速地比了一个“耶”。 陆执也面不改色地比了一个“耶”。 * “哥哥哥哥!”盛沅从后台冲出来,手里拿着刚换出来的?燕尾服,“我?弹得?好不好?” “好。”陆执接过他的?外套。 盛沅满意?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小手捂住肚子:“哥哥,我?想上厕所……” “紧张就尿急。”陆执了然?。 “别笑了哥哥,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盛沅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在原地跺着脚,刚才上台前喝的?那杯柠檬水,此刻在他膀胱里发出了严正抗议。 陆执环顾四周,大礼堂后面确实有个厕所,但?看外观就知道是个临时搭建的?板房,墙皮斑驳。 “去那边。”他指着那个方向。 盛沅赶忙跑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怎么了?”陆执跟上来。 盛沅慢慢转过头:“里面有声音……” 陆执皱眉,一把推开门。 一只蟑螂正趴在洗手池边缘,触须还晃了晃,角落里似乎还有几只正在快速移动的?黑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盛沅尖叫,往后蹦了老?远,“有虫子!有虫子!” 他死死攥着陆执的?袖子:“我?不上了!我?不上了!憋死也不上!” 陆执抿起唇:“不行,憋尿会肚子痛,还会生病。” 盛沅:“可是有蟑螂,好多好多好多蟑螂!” 陆执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实,这厕所不知道多久没打扫了,几只蟑螂在阴影里窜来窜去,不过对于在清溪镇垃圾堆里翻找过食物的?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这些虫子不攻击人,在他眼?里问题就不大。 陆执不由分说?,弯腰把盛沅打横抱起来,盛沅拼命挣扎:“放我?下来,哥哥坏蛋!” “尿完再放。” 陆执抱着他大步走进厕所,往里面走还稍微干净点,只有一只小蟑螂在门边爬过,被陆执一脚踩扁。 “闭眼?。”他把盛沅放下来,“我?挡着你,看不见。” 盛沅身?体还在发抖:“好,我?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想象着瀑布,想象着水龙头,想象着下雨。 ——但?最后眼?前浮现的?只会是邪恶大蟑螂。 盛沅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委屈:“哥哥,我?好像尿不出来了……” 第29章 陆执也有些没办法, 但忽然想起什么,把嘴唇凑近盛沅耳边:“嘘——嘘——嘘——” 他吹起了口哨。 盛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耳边蟑螂爬行的声?音, 把注意?力集中在陆执的口哨上。 口哨声?在狭小的厕所里回荡, 盛沅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注意?力还真?的就被分散了。 水流声?响起。 盛沅如释重负地睁开眼, 长舒一口气:“出来了!” 陆执立刻停止口哨, 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递过去?:“擦擦, 快出去?。” 盛沅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陆执一把将他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经过洗手池时,那只大蟑螂还耀武扬威地趴在边缘,触须晃了晃, 像是在挑衅。 “快走快走!”盛沅把脸埋进陆执肩窝里,不敢再看。 陆执一脚踢开门,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 “终于出来了。”盛沅从他怀里滑下来,腿还有点软, 扶着墙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 盛沅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陆执身后躲:“又有蟑螂?!” 灌木丛分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那是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大概十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男孩显然没料到外面有人?, 跌出来后立刻摆出防御姿势,警惕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声?音带着浓重的戒备。 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格外响亮。 盛沅从陆执肩后探出脑袋,惊魂未定?地打?量着他,虽然蓬头垢面,但眉眼其实还算端正。 “你饿了吗?”他小声?问。 男孩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陆执见他对盛沅态度那么差,不满道:“走了,要集合了。” 但盛沅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哥哥,我们帮帮他吧?” 陆执垂眼看着那个男生,突然想起自己刚被盛沅捡回去?的时候,也是这副又饿又倔的德行。 “……算了,随你。” 盛沅立刻转向男孩:“你等?一下哦,不要走。” 他拉着陆执往宴会厅方向跑,晚宴刚结束,长桌上还剩着不少点心,盛沅随手扯了一个大袋子,小手飞快地往里塞东西。 大烤鸡、草莓蛋糕、小饼干、拿破仑、水果塔…… 陆执压低声?音:“够了,袋子要破了。” “再拿一个!”盛沅又抓了一把糖果,“那个男生看起来好饿……” 他拿的时候,领口还沾着一点奶油,陆执叹了口气,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两人?跑回厕所旁边,男孩果然还站在原地,靠着树干,姿势都没变过。 “给你!”盛沅把沉甸甸的口袋翻过来,点心哗啦啦倒了一地。 男孩接过东西就开始狼吞虎咽。一只烤鸡两个蛋糕转眼下肚,他又灌了一瓶水,终于缓过劲来。 “谢、谢谢。”他抹了抹嘴。 “你叫什么名字呀?” “厉云川。” 盛沅挥挥手:“我叫盛沅,我们要走啦,再见!” 厉云川于是也愣愣地挥挥手,看着盛沅拉着陆执上了一辆大巴车。 “盛沅……”厉云川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饼干塞进嘴里。 * 夏令营回去?后,期中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盛沅作为学习委员,此刻正面临着他小学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收积累本。 “学习委员,”前排的小胖子转过身,双手合十,“再宽限一天呗,就一天!” 盛沅抱着一摞本子,脸蛋绷得紧紧的:“不行,上次已经拖过一次了,这次老师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收齐。”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啊!!我还没写呢!” “我也是,我就写了三页。” “盛沅最好了,再等?等?嘛。” 盛沅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下午放学前必须交,不然我就告诉老师!”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告诉老师什么的,他根本做不出来嘛。 但同学们显然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纷纷埋头狂写,盛沅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收。 盛沅抱着收纳箱,从第一排开始收。收到陆执座位时,箱子已经沉甸甸的。 “哥哥,你的本子呢?” 陆执从课本里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什么本子?” 盛沅:“积累本呀,今天就要交了,你忘了吗?” 陆执沉默两秒,诚实地摇头:“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盛沅的小脸皱成一团。他知?道陆执忙,经常请假,成绩也比较一般,作业都是抽空补的。 “你快写,”盛沅把书包放下来,掏出自己那本积累本塞过去?,“抄我的,快点!” 陆执接过本子,翻了翻,内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贴着彩色标签分类。 “这么多。” “你两支笔一起抄,”盛沅急忙说?,“我帮你看着老师!” 陆执挑了挑眉,真?的从笔袋里掏出两支笔,把它们捆在一起抄,一次抄两行。 盛沅站在旁边给他放风,脑袋转来转去?,看见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他就轻轻踢陆执的椅子:“老师来了!” 陆执立刻把本子塞进桌肚,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 等?老师走过,又掏出来继续抄。 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陆执终于把最后一页抄完,两支笔往桌上一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好了。” 盛沅一把抢过本子,手忙脚乱地塞进收纳箱,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就往老师办公室跑。 老师不在,门虚掩着,他把箱子往办公桌上一放,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有名字的那面朝外,方便?老师批改。 “搞定?!”他拍拍小手,心满意?足地回教室去?了。 第36章 * 第二天一早,盛沅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屁股还没坐稳,就被班长叫去?了办公室。 “盛沅,过来一下。” 他脑袋上冒出问号,但还是乖乖跟过去?了。 办公室里,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几本积累本,表情有些奇异。 “盛沅啊,”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圆乎乎的小脸上,“老师知?道你们小孩子都馋,但教室里真?的不能吃零食,这是规矩。” 盛沅一脸茫然:“老师,什么意?思呀?” 老师把几本本子举起来,指着封面上那些可疑的橙红色油渍:“那这个是什么?” 盛沅凑过去?看,那些本子的封面上居然都有不规则的油渍,凑近了闻,有一股辣条的香味。 “这不是我弄的,”盛沅努力回忆,“我昨天交的时候,这些本子上没有这个东西。” 老师的语气严肃了一点:“盛沅,撒谎是不对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同时碰到这些本子?” 盛沅小手摆得飞快:“我真?的没有吃!老师,我发誓!” 老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确实不像在说?谎,而且盛沅一向是个乖宝宝,确实不能冤枉了人?家?。 但证据摆在眼前,她只能摇摇头:“走,去?教室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老师径直走到他的课桌旁,拉开抽屉。 一包撕开的辣条包装袋正躺在里面,红彤彤的油渍渗出来,还有几根没吃完的辣条残骸,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闻到辣条味,有几位同学好奇地转过头来看,被老师瞪了回去?。 盛沅一脸懵:“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老师捡起包装袋,“那是谁的?怎么会在你抽屉里?” 盛沅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师看着他,有些失望:“盛沅,老师本来只是想说?你两句,但你现在居然学会了撒谎。作为惩罚,撤销你学习委员的职位,为期半个月。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 “老师老师……” “回去?上课。” 老师转身离开,留下盛沅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慢慢走回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 “沅沅!”于皓安刚好从后门溜进来,手里举着一包辣条,兴奋地嚷嚷,“我给你带了辣条!最新?口味的,超好吃——超——极——辣——”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盛沅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 “怎么了怎么了?”于皓安手里的辣条掉在地上,“谁欺负你了?” 盛沅看着他脚边那包辣条,“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我没有吃辣条哇!我真?的没有吃!” 于皓安:“啊?” * 陆执是在第二节课课间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听完盛沅抽抽搭搭的叙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相信你。” 盛沅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陆执的声?音很平静,“你不会撒谎。” 盛沅的嘴巴又扁了起来:“可是老师不信。” “我去?找老师。”陆执站起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陆执进来,有些意?外:“陆执?有什么事吗?” “我想看监控。”陆执开门见山。 老师愣了愣:“为什么?” 陆执:“盛沅没有吃辣条,我想看昨天放学后的监控,证明他没有碰过那包辣条。” 老师放下红笔,揉了揉太?阳穴:“陆执,我知?道你护着盛沅,但这件事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陆执打?断她,“辣条可以塞进抽屉,油可以滴在本子上。但监控不会撒谎。” 老师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不过我要提前告诉你,办公室区域的监控存储功能最近出了故障,数据恢复很麻烦。就算看了,也可能找不到关键画面。” “没关系,我想试试。” 两个人?来到监控室,负责设备的张师傅哈欠连天地打?开电脑:“看吧,昨天放学后的时段,办公室门口那个摄像头。” 陆执凑近屏幕,看着盛沅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抱着那摞积累本,踮着脚尖把本子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的双手一直抱着本子,根本没有碰过任何零食。 陆执指着屏幕:“你看,他没有吃。” 老师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为难:“这只能证明他交本子的时候没吃,不能证明那包辣条不是他的。” “可以查他座位附近的监控,看谁靠近过他的抽屉。” 张师傅挠了挠头:“那个角度的摄像头,存储模块前天刚好坏了,数据还没恢复呢。” 陆执的心沉了下去?。他盯着那台黑漆漆的主机,忽然说?:“里面有备份吗?” 张师傅一愣:“啥?” 陆执重复:“这种东西一般都有备份的吧。” 张师傅下意?识摆手:“这可不能给,规定?。” 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突然凑过来,在张师傅耳边压低声?音:“张哥,这小孩来头不小,是沈家?……” 一听到“沈”字,张师傅额头就开始冒汗,混了这么久,也知?道有些人?惹不起。 张师傅手忙脚乱地打?开主机侧盖,抽出一块黑色的硬盘,双手递过去?:“这是备份,您拿好,明天记得还啊。” 陆执平静地把硬盘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老师,明天给您证据。” * 陆执带着硬盘杀到沈家?,照旧从那扇隐蔽的小门钻进去?,直奔沈缄住的西楼。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帮我个忙。” 沈缄正靠在椅子上翻一本旧书,被他吓了一跳,书页一下合拢:“进门先敲门,规矩喂狗了?” “喂狗了。”陆执面不改色地把硬盘拍在桌上,“帮我恢复数据,急。” 沈缄拿起那块黑色硬盘:“哪儿来的?” “学校监控室。” “偷的?” “……借的。” 沈缄猜到大概,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外接设备,把硬盘插上去?。 “什么数据?” 陆执站在一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昨天放学后的监控,盛沅座位附近的,有人?往他抽屉里塞辣条,害他被冤枉,我要看是谁干的。” 沈缄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就为这个?” 陆执“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盛沅被冤枉,这么生气?”沈缄忽然停下手,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揶揄。 陆执抿紧嘴唇不说?话。 沈缄“啧”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操作。 十分钟后,沈缄往后靠了靠:“行了,黄花大闺女,数据恢复了,过来看看吧。” 陆执立刻凑过去?,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 盛沅的小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抱着积累本跑向办公室。然后画面切换,是教室后排的角度,盛沅的座位空荡荡的,抽屉半开着。 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身影从画面边缘溜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飞快地塞进盛沅的抽屉里。那包辣条被撕开一个小口,橙红色的油渍渗出来,滴在旁边几本积累本的封面上。 那人?做完这一切,还故意?把包装袋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然后转身离开。 镜头捕捉到了他的侧脸。 ——尹天佑。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成拳头。 “又是他!!”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沈缄侧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看出来陆执憋着坏。 沈缄声?音严肃了些:“陆执,你可别胡来。” 陆执没应声?,眼睛还盯着屏幕上尹天佑那张得意?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沈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执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沈缄嗤笑一声?,“我要是不在这里,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冲到人?家?家?里把人?撕了?” 陆执:“……” 被发现了。 沈缄看着他这副被戳穿的样?子,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恢复好的数据拷贝到一个u盘里,拔出来扔给陆执。 陆执接住,抬头看他。 沈缄抿了一口茶,语气漫不经心:“想做什么就做,但也别太?过,别伤害到不相干的人?,知?道吗?” 陆执顿了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知?道了。” * 第二天,陆执一脸平静地走进教师办公室。 第37章 他把u盘递过去?:“老师,我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诚恳又失落。 老师顿时心软了:“唉,你也别太?自责。” 陆执顺从地点点头,然而出了老师办公室后,下一秒就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尹天佑。 “聊聊?”他用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 第30章 树林深处。 尹天?佑被?约到这里时?, 心里其实有点发毛。三年前的那?个拳头他还记得,鼻梁骨错位的感觉,血从?鼻腔涌进喉咙的腥甜。 但他这样安慰自己, 我们都长?大?了,我也?练过?拳击, 他可未必能占到便?宜。 陆执从?树后走出来时?, 尹天?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曾经瘦骨嶙峋的野孩子, 现在肩背宽了,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原地, 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左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之前那?种?骨子里的野性,那?种?被?逼到绝境时?龇牙咧嘴的凶狠,好像都荡然无存了。 尹天?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罢了,真动起手来, 可不一定比自己强。 他得意洋洋,干脆承认了, “那?包辣条就是我放的, 谁让他年年都当?学习委员?” 话音未落,陆执突然转身,一拳砸向他肩膀。 尹天?佑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一棵松树。他比陆执矮半个头, 但这半年他跟着表哥练过?几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一拳打哭的小鬼了。 “你找死?!”尹天?佑扑上去,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缠斗在一起。 松针被?踩得簌簌作响, 尹天?佑凭着一股蛮劲把陆执往树干上顶,陆执的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我还怕你啊?”尹天?佑喘着气,右拳蓄力,“当?年那?一拳,我今天?还你!” 他出拳,直直朝着陆执的面门而去。 却不料陆执角度一变,不躲不闪,竟迎着那?个拳头过?去—— “砰!” 鼻梁骨发出咯吱的脆响,陆执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 血涌了出来,从?鼻腔里汩汩往外冒,顺着人中?流到下巴,在惨白的肤色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眼眶迅速泛起青紫。 但陆执却在笑。 嘴角翘着一个古怪的弧度,被?血染红的牙齿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尹天?佑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陆执那?张血淋淋却平静得可怕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痉挛。 “你、你……” 他往后退,脚跟绊到树根,差点摔倒:“怎么这么脆皮?!” 陆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沾着血的拇指正好按在尹天?佑的脉搏上。 陆执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好奇,“走什?么?不是要打吗?” 他偏了偏头,让尹天?佑看清自己脸上的血,鼻血还在流,滴在两人之间?的落叶上,有的甚至落到了尹天?佑的手上。 尹天?佑的腿开始发抖。 他今年才十岁,哪里见过?这么多血?电视里演的不算,那?是假的。可眼前这个是真的,是热的,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 而且陆执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黑漆漆的,像是要来索命。 尹天?佑泫然:“我、我不打了,你松开……” 尹天?佑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脱,陆执的手看似苍白瘦弱,实则力气非常大?,骨节硌得尹天?佑生疼。 陆执:“走。” “去哪儿?” 陆执没有回答,只是拖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快,丝毫没有受伤后的虚弱感,尹天?佑踉踉跄跄地跟着,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尹天?佑终于崩溃:“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我不去,我不去!” 陆执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打了人,不该去认错吗?” 尹天?佑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我脸上的伤,”陆执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鼻梁,疼得皱了皱眉,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古怪的笑,“不是你打的?” 尹天?佑语塞。 他确实对陆执动了手,但怎能料到对方根本不还手,也?不躲,任自己揍上这一拳? 他们就这样穿过?小树林,穿过?操场,穿过?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陆执的表情太?过?骇人,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教?师办公室门口,陆执停下脚步,抬手敲门。 “请进。” 陆执推开门,把尹天?佑往前一推,尹天?佑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撞上老师办公室的桌角。 老师抬起头,看见陆执的瞬间?,惊恐道:“陆执?!”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脑一片空白,陆执满脸是血,校服领口被?染红了一大?片。 而他身后,尹天?佑脸色惨白,嘴唇狠狠哆嗦着。 “这是怎么回事?!”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又稳稳地站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老师,尹天?佑同学约我去小树林,说……有话要说。” 他说着,偏了偏头,让老师看清自己脸上的伤:“然后……就这样了。” 尹天?佑:“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凑上来!” 尹天?佑说完,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我没有,”尹天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 老师气的声音发抖:“他自己把鼻梁打断?尹天?佑,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快步走到陆执身边:“先去医务室,快,这伤太?重了!” 陆执却站着没动,“老师,我想先说明白……尹天?佑同学亲口承认自己往盛沅抽屉里塞辣条,害他被?冤枉,我今天?去找他,想让他去认错,结果……” 他说着,又晃了晃,像是体力不支。 老师连忙扶住他:“好了好了,先别说了,去医务室要紧。” 她转头对尹天?佑吼道:“你给我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许去!” * 去医务室的路上,陆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强撑,老师扶着他,心里越想越气,掏出手机就开始联系家长?。 “尹天?佑爸爸的电话是多少?还有,对了,陆执家长?,我得通知陆执家长?。” 陆执轻声说,“老师,我家长?很忙……” “那?怎么行!”老师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念叨,“这么严重的伤,必须让家长?知道,你是沈家的孩子对吧?你父亲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走廊拐角处,一个圆乎乎的身影正抱着一本作业本往前走,嘴里还哼着歌,盛沅刚帮老师送完材料,正准备回教?室。 他不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好像有点眼熟? 盛沅皱起眉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仔细打量,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哥哥?” 盛沅瞪大?眼睛,小脸蛋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扔下怀里的本子,快速地跑过?来。 他小手悬在半空,不敢碰陆执的脸,“你怎么了?” 陆执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锁。 陆执:“没事,不小心摔的。” 老师叹了口气:“是尹天?佑打的,你先别激动,陆执要去医务室。” 盛沅一把抓住陆执的袖子,“我也?要去。” 老师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好吧,一起来。” *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陆执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啧啧啧啧,这怎么弄的?打架?” “嗯。”陆执坐在诊疗床上。 校医戴上手套,轻轻碰了碰陆执的鼻梁两侧。 “嘶,骨头有点移位,”校医收回手,表情严肃,“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我先帮你简单包扎止血,别乱动。” 她转身去拿纱布和碘伏,嘴里还在念叨:“现在这些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鼻梁骨多脆弱啊,万一塌了可就毁容了。”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时?,陆执表情淡定,连眼都没眨。 校医奇怪的抬头看他:“你不痛?” 陆执摇摇头,声音平静:“不痛。” 校医狐疑地打量他,这孩子居然被?打成这样还不喊疼,也?太?能忍痛了吧。 她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加快,“奇了怪了,行了,先这样,赶紧去医院。” 第38章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细细的抽噎。 陆执转过头,看见盛沅站在诊疗床旁边,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然后校医眼睁睁看着陆执的表情变了,那副死人脸突然活了过来,嘴角绷成一条线,甚至带着点慌乱。 陆执声音带着无措:“你别哭啊,我都没哭,我一点都不疼,真的。” “你骗人,”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往前蹭了一步,又不敢碰陆执的脸,只能站在原地,眼泪越流越凶,“呜呜呜……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陆执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陌生的酸涩感从心口涌上来,远远比鼻梁上的伤口让他难以忍受。 不过他还是不后悔,尹天佑该死,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阴魂不散,这次应该能彻底解决他了。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陆执的耳朵动了动,辨认出那是沈珩的助理在打电话安排车。 沈珩要来了。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能让盛沅见到沈珩,沈家的人太恐怖,沈缄特意交代过,不要让盛沅靠近沈家的任何一个人。 陆执突然开口,“你先回去好不好?” 盛沅:“什么?” 陆执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我真的没事,就是小伤,去医院拍个片子就好了。” 盛沅哭的更大声:“怎么可能没事,你都流血了,还骗我……呜呜……” “你别哭了,”陆执笨拙地给他擦泪,又往门口瞥了一眼,“你越哭我越痛。” 盛沅抽噎着:“我忍不住……呜呜呜……” 陆执:“那你先走吧,放心,我会没事的。” 盛沅眼泪还在流,他察觉到陆执的不对劲,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哥哥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好像真的很迫切似的。 “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陆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我保证,明天就能来学校了。你回去等我,好不好?” 盛沅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终于慢慢松开手。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盛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到门口时,正好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低着头,没看清那人的脸,只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水味,熏得他晕头转向的。 沈珩随即走进医务室。 他的目光在陆执脸上只停留了一小会,随即移开,落在旁边的校医身上。 “我是陆执的父亲,伤怎么样?” 校医被他的气场镇住,下意识站直:“鼻梁骨可能骨折,建议立即去医院拍片。” 沈珩转身对身后跟着的助理抬了抬下巴:“安排车,去私立医院,叫陈主任等着。” 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往外走。 沈珩这才重新看向陆执,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耐啊,让人打成这样。” 陆执垂下眼睛,一副顺从的样子。 沈珩也不在意,他转身走出医务室,走廊上立刻传来他的声音:“尹家的人到了?……让他们等着,我亲自处理。” * 盛沅抱着作业本,小跑着穿过走廊,他拐过楼梯口,差点撞上两个人。 “哎哟。”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清眼前的人。 居然是尹天佑的爸爸妈妈。 尹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尹父的西装皱巴巴的,一副异常惶恐的样子,他们看见盛沅,像看到救命恩人似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盛、盛小少爷!”尹母扑上来,一把抓住盛沅的手,“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盛沅被吓得往后缩,但尹母抓得太紧,他挣脱不开:“阿姨……?” “天佑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帮他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你跟那个陆执关系好,你让他放过天佑,让沈总放过我们……” 盛沅的小脸白了,他用力摇头:“不可以哦,这是不对——” “求你了!” 尹父突然往前一步,膝盖一弯,竟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盛沅:“???” 盛沅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个大人,就这样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盛小少爷,我给你磕头了,你救救我们家天佑,他才十岁,他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盛沅赶紧伸出小手去拽尹父的胳膊,“叔叔你起来,你快起来呀! 尹父纹丝不动,甚至开始真的往下磕头:“求你了,求你了……” 尹母也跟着跪下来,两只手还死死掐着盛沅的手腕:“你答应好不好?就一句话,你说一句就行……” 盛沅疼得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咬着牙:“我不答应,尹天佑欺负我,还打哥哥,他是坏人,我不会帮坏人说话的!” 尹母的表情瞬间扭曲了,她抓着盛沅的手更用力:“你这个@%#——” “干什么!” 保安的吼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快步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尹家父母。 “你们怎么进来的?出去!” “不,我们再谈谈,就一分钟。”尹父还在挣扎。 “拖走。”保安队长一挥手。 尹家父母被强行拽起来,拖往校门口的方向,尹母还在回头喊,声音凄厉:“盛沅,你会遭报应的!你见死不救…!”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第二天一早,盛沅背着书包,下意识往隔壁班瞥了一眼。 尹天佑的位置空空如也。 桌椅还在,但上面的书本、文具、甚至那个总是摆在桌角的变形金刚,全都不见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坐过那里。 “尹天佑转学了,”于皓安从后面凑上来,“听说连夜搬走的,去了别的城市。” “……哦。”盛沅怔愣一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去。 陆执走进来,他脸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走近了能看到颈侧还残留着一点碘伏的黄褐色痕迹。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径直走到盛沅旁边的座位,动作自然地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到盛沅桌角。 盛沅已经坐在那儿了,听见动静抬起头:“哥哥!”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他昨天把尹天佑打了一顿……” “不是被打吗?你看他脸上那纱布。” “谁知道呢,反正尹天佑今天没来,估计转学了。” “嘘,小声点,他听见了!” 陆执置若罔闻,低头翻开数学课本,这些议论他早就习惯了,从清溪镇到沈家,各种奇怪的标签被贴了一身,他早就不在乎了。 但旁边的盛沅“啪”地一声把就笔拍在桌上了。 “你们不要乱说,是尹天佑先欺负我的,他往我抽屉里塞辣条,害我被老师冤枉,哥哥是为了帮我出气才去找他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盛沅在班里人缘极好,成绩好,性格软,连最调皮的男生都舍不得惹他生气,他说的话,大家自然都信。 “原来是这样啊……” “尹天佑也太过分了吧,居然陷害同学。” “活该被揍,哼!” 风向瞬间逆转,有人甚至开始夸陆执仗义护短,陆执自认不需要这些廉价的认可,但看着盛沅气鼓鼓为他辩解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熨帖了一下。 这时班主任走上讲台:“好了好了,都安静。说两件事:第一,关于昨天的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尹天佑同学确实存在陷害行为,已经转学处理。陆执同学虽然处理方式欠妥,但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她目光落在陆执脸上,带着点无奈:“第二,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门口探进一颗小小的脑袋,是个女生,校服穿得干净又整齐,她怯生生地走进来:“大家好,我叫沈知意。” “知意同学刚从国外回来,”老师指了指前排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 沈知意点点头,小跑着过去,经过盛沅身边时,盛沅看清了她的脸。 盛沅忍不住小声感叹,“哇,妹妹长得好漂亮呀!” 沈知意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他看着盛沅那副跃跃欲试想要和新同学搭话的模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第39章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课本翻得哗啦响:“盛沅。” “嗯?” 陆执压低声音,状似不经意,“尹天?佑的事,我给你出气,开不开心?” 盛沅的注意力果然被?拽回来:“开心!” 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陆执脸上的纱布上,小嘴慢慢扁了下去。 他小手去碰陆执的袖口,“但是,你不用为了我和尹天?佑打架的,你看你,都被?他打成这样了……” 陆执:“……” 他决定说实话:“我是故意被?他打的。” 盛沅:“?” “我强壮着呢,”陆执面无表情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那?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是故意让他打中?,这样才能让沈珩来,他最重面子,就算不喜欢我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盛沅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你是说,你自己凑上去让他打的?” 陆执:“嗯。” 盛沅不说话了。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陆执,手指在电话手表上飞快戳戳点点,陆执不明所以,却只见盛沅给自己发了一堆公众号文章。 《鼻梁骨折不可逆!这些毁容案例触目惊心》 《青少年面部创伤后遗症:从?自信到自卑的心理深渊》 《家长?必看:孩子打架斗殴导致的终身遗憾》 陆执:“???” 他一条条看完,更加困惑:“我没毁容。” 盛沅不理他,手指还在疯狂转发,又发来一条:《鼻部整形修复手术全过?程,术后护理要点》。 陆执:“……我真的没毁容。” 盛沅却不理他,而是转过?身和沈知意聊天?,“知意妹妹,英国好玩吗?有没有大?本钟?我大?爸爸带我去过?,但是我只记得炸鱼薯条,好难吃哦。” 一整节课,盛沅都在和沈知意说话,但他不是故意气陆执,他是真的在热心地帮助新同学适应环境,问要不要借笔记给她,还邀请她中?午一起去食堂。 只是每次陆执试图插嘴,盛沅就会伸出小手,轻轻推推他的肩膀:“你先把我的公众号看完再说。” 陆执:“真看完了。” “那?再复习一遍。” “……” 陆执急得团团转,他不明白,明明是给盛沅出气,为什?么反而被?冷落了? 放学铃声响起,盛沅收拾书包,陆执立刻站起来跟上去。 盛沅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 陆执眼睛一亮,赶紧俯身抱住他,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陆执忍不住收紧手臂,把脸埋进盛沅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 但他还没rua多久,盛沅很快松开手,小脸蛋板着:“抱完了,再见。” 陆执拉住他的手腕,“等等,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盛沅撇撇嘴,小手抽回来:“你自己想。” 他转身跑向校门口,柏叔的车等在那?里,陆执追了两步,但盛沅已经钻进车里,车窗升上去,只留下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 * 沈家的车停在后门,陆执第一个跳下车,连书包都没拿稳,肩带滑到手肘也?顾不上拽,径直往西楼的方向跑。 西楼的门虚掩着,陆执直接推门进去,连门都没敲。 沈缄正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挑了挑眉。 沈缄:“今天?这么上进?被?揍了还能提前来,那?本书确实该背了,上周布置的,你一拖再拖……” 陆执却根本不是来说这背书的事。 他自顾自开口,语气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要天?塌地陷:“盛沅不理我了。” 沈缄:“……” 第31章 没?想到居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沈缄无奈扶额:“说吧,怎么回事。” 陆执站在屋子中?央,语速飞快:“我故意让尹天佑打断鼻梁, 这?样学校就会开除他,以后?都没?法再欺负盛沅。我把?计划告诉他, 以为他会高兴, 结果他生气了, 一整天没?理我, 还让我看那些什么骨折毁容的公?众号文章……” 他说完, 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直直盯着沈缄,像是把?人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沈缄的回答身上。 沈缄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不让你伤害别人,没?让你伤害自?己。” “你为了永绝后?患,故意让尹天佑打断你的鼻梁骨, ”沈缄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纱布上, “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盛沅,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陆执点点头, 甚至还得意的勾了勾嘴角:“我计算过角度, 不会让他伤到要害。” “你还指望他夸你聪明?”沈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陆执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沈缄:“你为了收拾一个尹天佑,不惜让自?己骨折,这?叫自?残,而且你还觉得这?是功劳, 值得炫耀。” 他站起身,走到陆执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拳偏了, 打到眼?睛呢?如果尹天佑手里?藏着东西呢?” 陆执张了张嘴:“我……” 沈缄:“两个小孩打架,你跟我谈什么计算?” 陆执垂下眼?睛,无法反驳。 沈缄看了他很久,最终声音放软了些:“陆执,你不要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决绝,就能保护重要的人。” 他蹲下来,与陆执平视:“或许你要知道,总有人不想看你赢,只想看你好好地活着。” 陆执的睫毛颤了颤。 沈缄继续说:“你想象一下,如果盛沅为了给你出气,故意让别人打断他的鼻梁,你会开心吗?” 陆执瞳孔骤缩。 他想起盛沅圆乎乎的脸蛋,想起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觉时轻轻咂嘴的样子。 如果那张脸被打破,如果那排睫毛被血粘在一起,如果…… 他声音发哑:“不会,我会很生气。” “那不就对了?” 陆执终于明白过来:“我、我没?想过……”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沈缄站起身,重新坐回去,“去把?脸处理一下,然后?赶紧背书?去。” 陆执站在原地没?动,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除了盛沅,没?人会这?么想了,他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沈缄却突然道:“谁说没?人了?” 陆执怔愣的抬起头。 沈缄直视着陆执的眼?睛,笑着说:“我就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你们两个都是。” * 第二天一早,盛沅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那是陆执昨晚写的小作文——《关于故意受伤事件的深刻检讨与保证书?》。 整整三页纸,盛沅慢慢展开第一页,开头就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我错了。” 他继续往下读,陆执说自?己不该故意受伤,不该让盛沅担心,不该得意洋洋地炫耀。 而盛沅翻到第二页,突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中?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两个圆圆的眼?睛,下面挂着几滴大大的眼?泪,嘴巴瘪成一个倒着的弧度,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 盛沅的心忽然像被轻轻揪了一下。 那个哭脸画得好丑,线条都歪了,但盛沅盯着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句是:“我以后?听你的话,你不要不理我。” 盛沅严肃地捧着纸,逐字逐句地读,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还点点头。 但他其?实在看到哭脸的时候就心软了。 他是气陆执故意被打,气他因为一个尹天佑就差点毁容。 可是…… 盛沅又把?那页哭脸翻出来看了一遍。 可是他都画哭脸了诶。 他都写了三页纸了诶。 他都说了“以后?听你的话”了诶。 盛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努力往下压,压了两秒,又翘得更高了。 算了算了,盛沅在心里?对自?己说,哥哥都这?么可怜了,还跟他计较什么?而且哥哥鼻子还伤着呢,自?己再生气,哥哥多?疼啊。 “嗯——”盛沅终于读完了,把?纸叠好收进书?包,转过身来板着小脸,“写得还行。” 陆执立刻坐直:“那你不生气了?” “下不为例哦,”盛沅竖起一根手指,“再故意受伤,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一定一定,”陆执连忙点头,像是怕慢了一秒盛沅就会反悔,“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 盛沅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把?纸仔细叠好收进书?包里?:“那好吧,我原谅你啦!” 第40章 他张开手臂,倾身抱住了陆执,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陆执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执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地松了口气。 这?封信是沈缄全程指导的,从第一句话怎么开头,到中?间怎么承认错误,再到最后?画个哭脸,沈缄都一句一句教?过他。 结果还真如沈缄所说,盛沅就这?样被哄好了。 沈缄果然厉害,陆执心想。 * 下午放学,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陆执忽然开口:“盛沅,我师父说,过几天有个宴会,让我准备礼物送给爷爷。” “宴会?”盛沅歪了歪脑袋,“那哥哥想送什么呀?” 陆执老?实承认:“不知道,我没?送过。” 盛沅眼?睛一亮,小手一拍:“我知道!我们去捏黏土吧!” “黏土?” 盛沅比划道:“就是那种手工艺品,可以捏成各种形状,然后?烤干,就能保存很久很久!” 黏土工坊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彩色的风铃,推门进去,满墙都是各式各样的成品,小动物、小房子、还有歪歪扭扭的杯子。 盛沅熟门熟路地拉着陆执走到工作台前?,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阿姨,给他们端来两盒彩色的黏土。 阿姨说:“想做什么都可以哦,捏好了放在这?边,我们帮你烤干,明天就能来拿啦。” 盛沅立刻埋头苦干,小手在黏土上揉来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要做一个……” 陆执坐在旁边,盯着自?己面前?那团棕色的黏土,有些无从下手。 “哥哥做一个小摆件就好啦,”盛沅探头过来指导,“爷爷喜欢什么?” 陆执:“不知道。” 盛沅说着,从自?己的黏土堆里?分出一小块,搓成圆球递给陆执:“那就做一个小太阳吧,代表哥哥的心意,暖暖的。” 陆执看着他灵活的手指,一团黏土在掌心转来转去,渐渐有了太阳的轮廓,他试着模仿,但自?己的太阳总是搓不圆,要么太歪,要么太扁。 “不对不对,”盛沅凑过来,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重新揉,“要先搓圆,再慢慢捏,不能太用力。” 陆执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做手工也没?那么无聊。 一个小时后?,陆执的太阳终于像模像样了,盛沅从工具盒里?翻出细毛笔,蘸了点黑色颜料,在太阳公?公?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样爷爷看到就会开心啦!”他把?毛笔递给陆执,“你来写祝福语。” 陆执握着笔,在底座上认认真真地写:“祝爷爷身体健康。” 盛沅捧起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完美!”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作品,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猪,粉嘟嘟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是他刚才突发奇想捏的。 “这?个是……?”陆执问。 盛沅思考了一番,最后?拍板:“要不就送给你师父吧?沈叔叔送过我好多?东西呢,我也要回礼。” 他在小猪脸上画了一个眯眼?笑的表情,又在小包袱上写了几个字:“祝叔叔天天开心。” 陆执看着那只粉猪,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只会做粉猪?” “粉猪最可爱!”盛沅把?两个黏土作品并排摆好,“你看,太阳是哥哥的,粉猪是我的,我们都有礼物送啦!” * 陆执一手一个黏土作品,小心翼翼地捧着进了沈缄书?房的门。 沈缄听见动静抬起头,示意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陆执把?黏土放在桌上:“这?是给爷爷的礼物,我自?己做的。” 沈缄伸手把?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做工确实粗糙,但那个笑脸画得很有灵气,祝福语的字迹也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还行,”他把?兔子放回桌上,“老?爷子会喜欢的。” 他的目光又注意到旁边另外一个黏土:“这?个猪……是什么?” 陆执把?粉猪递过去:“这?是盛沅送给你的。” 沈缄的动作顿住了。 他接过那只粉猪,指尖轻轻碰了碰粉嘟嘟的猪脸,似乎有些珍重,黏土还带着一点余温,显然是刚做完不久。 “祝叔叔天天开心。”他低声念出底座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淡了下去。 然后?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沙哑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镇定,就把?粉猪收了起来。 “行了,”沈缄把?粉猪放进书?桌抽屉里?,声音平淡,“那就去准备准备吧,三叔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为了给她接风洗尘才有明天晚上的宴会。你注意礼貌,明天放学别迟到了,去露个脸就行,不用让人注意到你。” 陆执点点头:“好的。” “去吧。”沈缄冲他挥了挥手。 陆执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缄端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吞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和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陆执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一早,盛沅刚踏进教?室,就噔噔噔跑到陆执座位旁边:“哥哥哥哥,你师父喜不喜欢我送的粉猪?” 陆执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嗯嗯,喜欢。” “太好啦!”盛沅开心地拍手,但随即注意到陆执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哥哥,你怎么了?”盛沅歪着脑袋,眉头皱起来。 “可能没?睡好,昨天做了噩梦,”陆执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 “早饭吃了吗?” “吃了。” 盛沅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是昨天柏叔给他带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他摊开小手递到陆执面前?:“给,吃下去,可能只是有点低血糖。” 陆执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那种晕眩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勉强笑了笑:“好多?了,谢谢。” 盛沅狐疑地看着他,但上课铃响了,只能先坐好。 一整节课,陆执都在强撑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头怎么这?么痛,明明只是没?睡好,怎么晕得这?么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晚上还有宴会,沈家这?种事情一点不小心都有可能有大麻烦。 盛沅时不时转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体育课的时候,陆执终于撑不住了。热身跑步刚跑了两圈,他就扶着膝盖停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执:“老?师,我不舒服,想请假。” 体育老?师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招手让他去旁边休息。 盛沅立刻从队伍里?溜出来,跑到陆执身边:“哥哥,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陆执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一会儿就好。” 盛沅挨着他坐下,小手去拉他的手指:“那你靠着我。” 陆执没?有回应,他觉得很累,头很痛,盛沅的声音嗡嗡的,让他更加烦躁。 “哥哥?”盛沅凑近了些,发现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陆执却猛地偏过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声音有点凶。 盛沅愣在原地,小手悬在半空,他从来没?有被陆执这?样对待过,哪怕是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陆执也只是躲开,从来不会推开他。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委屈,“你怎么了?” 陆执也愣住了,他看着盛沅泛红的眼?眶,心里?涌上一股愧疚,但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让他无法思考。 他只能说:“我没?事,你让我静一静。” “可是——” “不用可是!”陆执提高了声音,“我没?事,你回去上课!” 盛沅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更着急了,陆执从来没?有这?样过,一定是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你这?么着急干嘛,”盛沅带着哭腔,“我们放学后?去看医生吧,好不好?” “不用,”他大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凶,“我说了不用!” 盛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台阶上,他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声音,只剩吸气时带着细碎的哽咽的呼吸。 陆执如梦初醒。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可以对盛沅这?样? 他伸出手,声音放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头太痛了……” 盛沅抽噎着,但还是往前?蹭了一步,小手拉住他的袖子:“那、那我们去看医生。” 第41章 “真的不用,”陆执勉强笑了笑,“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家里?有医生。” 放学铃声响起,盛沅当然不放心。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陆执身上,看着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追上去:“哥哥,我送你回家!” 陆执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但眼?神很坚定:“不用,司机在外面等我。”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突然想起陆执从来没?有让盛沅去过沈家,一次都没?有。 盛沅曾经提过想去看看,被陆执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他还以为是沈家规矩大,不方便邀请朋友。 但现在,他更觉得奇怪了。 而且陆执的状态太不对劲了,推他,吼他,还不让他跟着。 盛沅攥着书?包带,落寞地站在走廊上,他知道再纠缠下去,陆执也不会同意。 但盛沅才不会回家。 他躲在校门旁边的大树后?边,看着那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放陆执的书?包。 就是现在! 盛沅猫着腰,趁司机转身的功夫,飞快地窜过去,矮着身子钻进了后?备箱。 里?面空间很小,堆着陆执的书?包和几个礼品袋,他蜷缩成一团,把?盖子轻轻拉下来,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盛沅蜷缩在后?备箱里?,感觉到车子慢了下来,他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 一片别墅出现在视野里?,冷峻森严,看起来非常贵气,却感受不到什么活人的气息。 这?就是沈家。 但车子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拐了个弯,驶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偏门。 盛沅:“?” 车子慢慢的驶进去,停在一片阴影里?,盛沅趁机往外看,他看见陆执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向偏门旁边的一扇小门,推门进去了。 那扇门很隐蔽,藏在爬山虎后?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司机转身的功夫,盛沅悄悄从后?备箱里?溜出来,贴着墙根,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不仔细看路甚至容易碰壁。 “哥哥?”他小声喊,但陆执已经消失在盛沅的视线里?面。 他加快脚步往里?追,但陆执走得太快了,像是很熟悉这?条路,盛沅根本?找不到他的踪影。 盛沅小跑着走了一段,但走廊很快分成三个岔路口,左边、右边、直行,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凭着直觉选了左边,但跑了几步,前?面又出现两个岔口,沈家实在太大了,像一座迷宫。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他大声喊,没?有人回应。他又试着原路返回,但那些岔路口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转了几圈之?后?,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更可怕的是,盛沅抬起手腕,电话手表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这?里?居然信号屏蔽! 盛沅试着又喊了几声:“有人吗?救命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人回应,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害怕。 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回走,但每一个岔路口都长得一样,走了很久,却像是永远在原地打转。 “呜呜……”盛沅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陆执还在生病,自?己本?想关心他,却跟丢了,还被困在这?个鬼一样的地方。 盛沅缩在角落里?,眼?泪都快哭干了。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小小声地抽噎,胸口闷闷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行,”他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遇到困难要动脑筋……” 他想起动画片里?的小英雄,那些主人公?遇到迷宫的时候,都会做记号。 盛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捡到的纽扣,他握紧纽扣,用边缘在墙壁上划了一道。 他扶着墙站起来,选了一条看起来亮一点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步,就用纽扣在墙上划一道。 “左边……”他划了一道, “右边……”又划一道。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次遇到岔路口,就选没?做过记号的那条路。如果走不通,就顺着记号原路返回,再试另一条。 盛沅专心致志地划着记号,眉头皱得紧紧的,划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青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谁在那里??” 盛沅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有人来救他了!!! 他赶紧挥舞小手:“我在这?里?,在这?里?!” 他开心地蹦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声音的方向跑,他顺着记号原路返回,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人只穿了一件衬衫,正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下,背影挺拔而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虽然男人刚刚的声音有点凶,但盛沅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叔叔一定不是坏人。 盛沅于是蹦蹦跳跳地冲了过去,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角,不让他有所动作。 “叔叔叔叔!” 他仰起小脸,朝男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叔叔,你知不知道陆执哥哥在哪里?呀?他生病了,我要找到他!” 那青年却在盛沅抱过来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第32章 盛沅拽着沈缄的衣角, 仰着小脸等了?一会儿,却发现男人只是怔愣地看着自己。 “叔叔?”他松开衣角,转而拉起男人的手, 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 沈缄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把盛沅往自己身侧护了?一下, 蹲下来与他平视, 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 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过来的?” 盛沅眨眨眼睛:“我跟哥哥来的呀, 偷偷钻进后备箱……” “有没?有受伤?”沈缄打断他, 紧张地检查着他的手腕和膝盖,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话?有没?有不舒服?怎么哭了??” 盛沅摇摇头:“只是迷路了?, 里面好?黑,我找不到哥哥。” 沈缄带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来到西楼深处的一间?房间?。推开门,陆执正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大概是吃了?缓解的药,但看到盛沅的瞬间?, 他猛地坐了?起来。 “盛沅??”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缄, 表情茫然:“四叔, 我好?像……又幻觉了?。” 沈缄把盛沅往前轻轻推了?推:“什?么幻觉,是真跟着你来了?。” 陆执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盛沅的肩膀:“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我真的没?事呀,你们怎么都这么关心我, ”盛沅被?他晃得头晕,有些疑惑,“难道不是哥哥生病嘛?” 陆执不知道怎么说, 一时语塞。 沈缄把盛沅拉到身边,对陆执说:“你先?在这里和他待着,别乱跑,我去找医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门锁了?。”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陆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看盛沅,看到沈缄和盛沅同?框,突然觉得他们有点像。 特别是盛沅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的轮廓,都是浅褐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会显得有点冷淡。 但一笑起来,盛沅又完全变了?个样子?,眉眼弯弯,嘴巴傻乎乎地咧着,比较像他爸。 陆执甩甩头,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吧。 盛沅拽拽他的袖子?,“哥哥,怎么啦?” “没?事,”陆执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你真的没?受伤?” “真的没?有!” *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沈缄推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在轮椅上。 “陆执,”沈缄先?开口,声音平淡,“叫三叔。” 陆执乖乖低头:“三叔。” 盛沅立刻有样学样,脆生生地跟着喊:“三叔!” 沈慎猛地转过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哪里来的小孩子??” “陆执的一个同?学,”沈缄迅速把盛沅抱起来,往旁边带了?带。 然后对盛沅说:“你别听。” 盛沅不开心地撅起嘴,但他被?沈缄抱在怀里,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的安心。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是和沈缄第一次见面,却像像回到了?很熟悉的地方。 他乖乖趴在沈缄肩膀上,脑袋搁在他颈窝里,幽怨地看着沈慎给陆执检查:“为什?么不让听呀?” 第42章 沈缄没?回答,只是轻轻用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 盛沅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沈缄认真的表情,又乖乖闭上了?。 沈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几粒药片递给陆执,嘴里说着什?么,但盛沅听不清。 沈慎把药片递给陆执,陆执就着水吞下,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盛沅感觉到捂着自己耳朵的手松开了?,连忙问:“哥哥好?了?吗?” “好?多了?,”陆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 沈慎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症状大概能控制住。不过后面最好?还是查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 沈缄点了?点头,蹲下来与盛沅平视:“你自己也看到了?,陆执已经没?事了?。但是这里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盛沅眨眨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哥哥还没?完全好?呀……” “他会好?的,”沈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司机从后门进来,你乖乖跟他走。” 电话拨通了?,沈缄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老张,你从西侧门进来,把那孩子?送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司机为难的声音:“四爷,进不来啊。老爷子?宴会马上开始了?,外头全是警戒,车都堵到街口了?。我这还在外面排队等着进场呢,保安说没?请帖一律不放行。”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沈家这个局面对盛沅来说太危险了,到处都是眼线,一个外来的孩子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但外面警戒森严,司机进不来,他也没办法亲自送人出去。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盛沅正仰着小脸看他,带着点期待,显然因为能留下来陪陆执而开心。 沈缄走回来,重新蹲下,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你乖乖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走廊不能乱跑,别人敲门不能开,知道吗?” 盛沅用力点头,小手还举到耳朵旁握紧拳头,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知道,我会乖乖的!” 话音刚落—— “咕噜噜。” 盛沅的肚子?叫了?起来,声音还挺响亮。 盛沅小脸瞬间?红了?,两只手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饿了?。” 沈缄:“……” 沈缄转向沈慎:“三哥,我帮你把知意从宴会上带出?来,作为交换,你帮我看着他。” 自从沈慎几年前被?沈珩搞垮后,就不被?允许出?现在沈家的公开场合,所以哪怕是想要把自己的亲女儿接出?来,也得麻烦旁人。 沈慎目光在盛沅圆乎乎的脸上停留片刻:“成交。” 沈缄于是对盛沅说:“你在这里待着,三叔会陪着你,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知道啦!”盛沅用力点头。 沈缄起身,转向陆执:“走吧。” * 宴会设在沈家老宅的主?厅,陆执跟在沈缄身后,黑色小西装熨帖合身,是沈缄刚刚亲手给他系的领结。 “三叔的女儿,沈知意。”沈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惯常的平淡,“刚从国外回来,这次宴会就是给她接风的。” 陆执抬眼,却对上一张熟悉的小脸。 沈知意穿着浅粉色的丝绒裙,认出?了?陆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们认识?”沈缄问。 “班里新来的。”陆执点点头,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一瞬,原来她是沈家的人,难怪那天转学来时,班主?任的态度特别好?。 沈缄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推了?推陆执的后背:“那你们一起去宴会厅吧,我随后过来。” 主?厅里觥筹交错,沈嘉树和沈嘉言站在香槟塔两侧,隔着几步距离,氛围剑拔弩张。 “二哥这份贺礼,怕是比我的还贵重吧?”沈嘉树的声音飘过来,“听说托了?三道关系才弄到的古画,费了?不少心思?” “比不上三弟,”沈嘉言晃了?晃酒杯,“我听说你那幅字是赝品?老爷子?最恨人糊弄,你可小心些。” 然后他们同?时看见了?陆执。 两个人的笑容同?时僵在脸上,然后还颇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 陆执一看两个人的神态就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头痛了?,原来就是被?这两个畜生下了?药,于是看向二人的目光越发不善。 倒是沈嘉树还知道虚伪地客套一下:“呦,这不是弟弟吗,最近过得还好?吗?” 陆执懒得看这种无聊的戏码,理都没?理沈嘉树,径直走开了?。 送礼环节,陆执捧着自己的黏土小太阳走上前。 那玩意儿在满桌的翡翠、字画、古董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磕碜。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有人用扇子?挡着嘴,目光在陆执和那只歪歪扭扭的黏土兔子?之间?来回扫视。 “啧啧,送这种东西,也拿得出?手?” “到底是外面长大的,没?见过世面。” 陆执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把黏土推向老爷子?面前:“祝您身体健康。” 老爷子?拿起那只黏土兔子?,做工确实粗糙,底座还有些开裂,但那个用黑颜料画上去的笑脸格外生动,嘴角翘得老高,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乐。 老爷子?突然开口:“这笑脸,谁教?你画的?” “我自己想的,”陆执说。 老爷子?点点头,把兔子?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正好?压住一份翡翠如意的礼单,“心意比价钱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倒是这笑脸,你们谁送得出?来?” 风向瞬间?逆转,那些刚才还在窃笑的宾客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老爷子?注意到。 老爷子?没?再?理他们,转向陆执时,表情缓和了?些:“放着吧,我看着心情好?。” 陆执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而另一边,沈缄站在人群边缘,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用银质餐勺往保温盒里扒拉焗饭,蟹肉芝士焗饭,打算打包回去给盛沅吃。 “老四,干什?么呢?”沈珩的声音突然他的从背后传来。 沈缄的动作顿住,他的手不明?显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勺焗饭刮进盒里,盖上盖子?,转身时嘴角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吞的笑。 “没?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觉得好?吃,带回去,明?天热点还能吃。” 沈珩挑了?挑眉,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你倒是会过日子?。” 沈缄面不改色,把保温盒换到另一只手里,“之前穷惯了?,不像大哥,什?么好?东西都舍得扔。” 沈珩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沈缄的肩膀,随后就离开了?。 沈缄长舒一口气,看着沈珩身形彻底消失,才安下心来,却见陆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怀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你又在干什?么?”沈缄问。 陆执理所当?然:“给盛沅带的饭后甜点,我刚才转了?一圈,居然没?有什?么蛋糕了?,只能带西瓜,他喜欢吃甜的。” 沈缄:“……” 他看了?看陆执怀里那个足有盛沅脑袋大的西瓜,忽然知道为什?么盛沅为什?么会被?喂得这么圆乎乎了?。 他扶着额头叹口气:“我们去把知意带回来吧。” 他三言两语把沈知意从一群试图搭话的贵妇中间?解救出?来。小姑娘如蒙大赦,紧紧跟在两个二人身后。 三个人从侧门溜出?去,沈知意长长地舒了?口气:“里面好?闷。” “以后多的是这种场合,”沈缄把保温盒塞给陆执,“习惯就好?。” * 西楼的房间?里,沈慎已经和盛沅混很熟了?。 说是混熟,其实是沈慎单方面捏脸。 盛沅坐在小凳子?上,任由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在自己脸上揉来揉去,还时不时配合地“嘿嘿”笑两声。 “你叫什?么?”沈慎问。 “盛沅,盛世的盛,沅有芷兮的沅!” “名字真不错,”沈慎收回手。 门被?推开,陆执第一个冲进来,把西瓜往桌上一放:“我回来了?。” 沈慎的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沈知意身上,表情柔和下来:“知意。” “爸爸!”沈知意小跑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坐在轮椅扶手上。 沈缄把保温盒打开,焗饭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盛沅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呀!” 沈缄把勺子?塞给他,“吃吧,宴会上偷的。” 盛沅:“?” 第43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美?味的饭,决定不去深究“偷”这个字,专心干饭。 “好?次!”盛沅含含糊糊地说,嘴角还沾着一点芝士。 一碗焗饭很快见底,盛沅放下勺子?,满足地眯起眼睛。 但时候确实也不早了?,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反应也有些慢半拍。 “想睡觉了??”沈缄问。 盛沅揉了?揉眼睛,“嗯嗯。” 沈慎转头看向沈缄:“你打算让这孩子?睡哪儿?” 沈缄思考片刻:“和陆执挤一挤吧,他那张床够大,我再?搬个临时床过去看着。” 沈慎“啧”了?一声,目光在沈缄和盛沅之间?转了?个来回:“你还挺上心。”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沈知意,小姑娘已经趴在他肩膀上,也有些犯困,他转动轮椅,往门口滑去:“行了?,我带知意去找妈妈,你们自便。”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盛沅趴在桌上,小脸枕着胳膊,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困……想睡觉……” “有西瓜。”沈缄忽然说。 盛沅的耳朵动了?动。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还半眯着,却有些发亮:“西瓜?” “嗯,”沈缄帮他把西瓜切好?,递过去,“陆执抱来的,很大一个。” 盛沅困意一扫而空:“我要吃!” 沈缄刚拿起银质餐勺,想让盛沅自己吃。 陆执已经抢先?一步,用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块最甜的瓜心,递到盛沅嘴边:“啊——” 盛沅“啊呜”一口咬住,露出?满意的神情。 沈缄拿着勺子?僵在半空。 “甜!”盛沅含含糊糊地说,又张开嘴,“还要!” 陆执一块接一块地喂,沈缄看了?看自己手里多余的勺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他忍不住出?声:“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唔唔!”盛沅摇摇头,又吞下一块,“好?吃!” 他看着沈缄,突然想起对方还没?吃过,舀起一块最大的西瓜,举到沈缄嘴边:“叔叔也吃!” 沈缄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沅已经把西瓜怼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嘴咬住,甜汁在舌尖化?开。 “嘿嘿,”盛沅满意地眯起眼睛,“甜吧?” 沈缄含着西瓜,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盛沅于是又拿过勺子?,给沈缄和陆执各舀了?好?几勺,最后三个人都吃的饱饱的。 * 很快到了?休息时间?,三个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陆执的卧室。 “哥哥的房间?好?干净!”盛沅蹬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扑,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好?软。”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感觉手边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盛沅疑惑地扒开被?子?,一只浅蓝色的毛绒兔子?正躺在那里。 “执执兔!”盛沅惊喜地叫出?声,把兔子?抱进怀里,“哥哥你一直带着它睡觉呀?” 陆执的耳尖微微红了?:“习惯了?。” 盛沅给执执兔掖了?掖被?子?,他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头看向沈缄:“叔叔,你睡哪里呀?” 沈缄把临时床铺从柜子?里拖出?来,往角落一摆:“我睡这儿,看着你们。” 他说着,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往浴室方向走:“我先?去洗个澡,你们自己玩,别乱跑。” 盛沅从床上蹦下来,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可玩了?一会儿,盛沅忽然把小脸一皱,小手指着自己的t恤:“哥哥,我身上好?黏。”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又皱了?皱鼻子?:“还有焗饭的味道。” 陆执这才想起来,盛沅从进门到现在还没?换过衣服,他转身走向衣柜:“我给你找件睡衣。” 他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想找一件最软最舒服的t恤,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以为是盛沅在翻他的书桌,没?太在意。 盛沅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哥哥,你快来看!” 陆执转过头。 盛沅整个人钻进了?衣柜里,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屁股在外面,他慢慢退出?来,手里举着一条深灰色的内裤,愁眉苦脸地展示给陆执看。 他认真发问,“哥哥,我发现你的内裤比我小好?多哦。” 盛沅歪着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为什?么呀?” “哥哥明?明?比我高了?这么多,” 盛沅用小手在自己和陆执之间?比划了?一下身高差,再?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屁股,突然眼睛一亮,大彻大悟,“我知道了?!” 他一脸骄傲地宣布:“一定是因为我的屁股特别圆润饱满!” 浴室门这时候开了?,沈缄擦着头发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原地。 盛沅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看见沈缄站在门口,立刻举着内裤朝他晃了?晃,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叔叔,你看,哥哥的内裤比我小,说明?我的屁股特别圆润饱满!” 沈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我去给你拿一次性的。” 沈缄给盛沅递上一条一次性内裤,盛沅于是去洗了?澡,洗完后换上,盛沅低头看了?看,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 他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屁股:“还是这个舒服!” 沈缄无奈道:“……快去睡觉。” 盛沅乖乖爬上床,把执执兔抱进怀里,又朝陆执张开手臂。 陆执躺下来,盛沅立刻缠上去,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在黑暗里转来转去。 他悄悄说:“哥哥,我睡不着。” “为什?么?” 盛沅说:“新地方,有点兴奋嘛。” 他在床上扭来扭去,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哥哥的房间?好?干净哦,比我想象的干净多了?,哥哥你睡着了?吗?哥哥?” 陆执:“没?有。” “那哥哥你困吗?” 陆执打了?个哈欠:“困。” “可是我还想说话,”盛沅又翻了?个身,转向角落里那个临时床铺的方向,“叔叔!叔叔你睡着了?吗?” 沈缄没?有回答,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他从床铺上坐起来,在黑暗中走到床边。 盛沅的眼睛在黑暗里有些反光,还在叭叭地说:“叔叔,你走路好?轻哦,像小猫一样。” 沈缄伸出?手,轻轻覆在盛沅的额头上,指尖温热而干燥。 “该睡了?,睡吧。”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忽然觉得眼皮变得好?重,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叔叔。”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沈缄手心蹭了?蹭。 “好?舒服哦……”盛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沉沉睡去。 陆执在旁边看着,发现沈缄的表情在月光里竟然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透了?,但只是一瞬间?,沈缄就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两个人。 * 第二天一早,沈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严密的警戒,老爷子?的宴会还在继续,侧门处保安来回巡逻,查得比昨晚更严。 他皱了?皱眉,昨晚盛沅能混进来已是奇迹,今天他不敢再?冒险。 “我送他。”他转身对陆执说。 陆执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沈缄看他一眼:“你送什?么,乖乖待着吧。只有我的脸能让保安不查车,你出?去就是自找麻烦。” 盛沅已经穿好?衣服,拉着沈缄的手蹦蹦跳跳:“叔叔送我!好?耶!” 陆执用力抱了?抱盛沅:“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盛沅:“知道啦,哥哥拜拜!” 沈缄牵着盛沅的手,从侧门出?去。保安看到沈缄的脸,果然没?说什?么,直接放行。 车子?缓缓驶出?沈家大门,盛沅趴在车窗上,朝站在门口的陆执使劲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车里很安静,盛沅玩了?一会儿电话手表,忽然转过头:“叔叔。” 沈缄轻声问:“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呀?”他认真地看着沈缄,“我觉得叔叔好?熟悉,特别是昨天晚上,叔叔摸我头的时候。” 沈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我们第一次见。” 盛沅挠了?挠头:“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车子?拐进一条小道,他稍微放松了?些,想着还有十分钟就能到盛家庄园,到时候把盛沅放下,一切都可以回归正常的轨道了?。 可就在这时—— 一辆大卡车突然从弯道冲出?,迎面撞了?上来。 第44章 沈缄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撞击的前一秒,他下意识侧身,把盛沅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世界沉入一片黑暗。 第33章 陆执赶到医院的?时候, 只看到两个担架车从救护车上推下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沈缄躺在前面,白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盛沅躺在后面,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单里, 几乎看不出起伏。 陆执冲过去, 却被护士拦住:“家属请让开!” 他僵在原地?, 看着担架车从自己面前飞速滑过, 盛沅的?脸歪向一边, 眼?睛紧闭着, 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缄的?。 “让一让!让一让!” 医生护士簇拥着两人冲向手术室,陆执被挤到墙边,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只能看着那两扇手术室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陆执站在原地?, 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 上面沾着一点从担架车上蹭到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执开始焦躁起来, 他不停地?走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每次有?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他就冲上去抓住人家的?袖子:“里面的?人没?事吧?他们没?事吧?” 医生被他抓得?踉跄, 只能摇头:“还在抢救,请耐心等待。” “什?么叫耐心等待?他们流了?好多血!你们到底行不行?” “陆执!”盛怀景厉声喝道,“放手!” 陆执僵了?一下, 缓缓松开手指。他看着医生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滑坐在地?上,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 他恨沈珩,他恨沈家。 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恨那些笑里藏刀的?人,恨那个把他当棋子、当工具、当随时可以丢弃的?累赘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这里,他保护不了?盛沅,保护不了?沈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沈珩的?算计里挣扎,看着盛沅被推进手术室,看着沈缄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为什?么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等,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他要?他们活着。他要?沈珩付出代价。他要?——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谁是家属?” 陆执和盛怀景同?时站起来,冲了?过去。 * 盛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种梦他很熟悉,小时候发烧时做过,后来偶尔也做过,但这一次,画面却来到了?他刚刚去过的?沈家。 他站在沈家别墅里,不是昨天见过的?繁盛样子,所有?人都面容衰败,沈珩甚至因?为破产而疯狂,从沈家大?楼上一跃而下。 一个背影站在大?厅中央。 黑色风衣,手里拎着枪,肩膀在颤抖,笑声从低哑到癫狂,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然后对方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盛沅看不到他的?脸,却已经感到汗毛倒竖。 枪声响起。 盛沅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胳膊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他才感觉到疼,胸口一跳一跳地?泛着酸,心跳的?飞快,连呼吸都带来细碎的?痛,他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密密麻麻的?难受。 身上好像缠着很多东西,他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插着管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去。 眼?前开始发黑,那些疼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实在是太痛了?,痛得?视线开始模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黑暗又?吞没?了?他。 * 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那个到处都是仪器的?房间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浮上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是有?些不听使唤,但这次至少能感觉到了?。 他感到喉咙有?点干:“……水。” 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其实小得?可怜,像只病弱的?小猫崽在哼哼。 但旁边立刻有?了?动静,一个人影扑到床边。 盛沅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执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你醒了?!”陆执的?声音发抖,他伸手想碰盛沅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终于醒了?。” 盛沅想对他笑一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他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陆执猛地?站起来,“我?去叫医生,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门被推开,脚步声远去。 盛沅躺在那里,听着走廊上陆执喊医生的声音:“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白大?褂的?身影涌进房间,医生们一边俯身检查他的?瞳孔,一边调整输液管。 盛沅的?目光却穿过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门口。 盛怀景正站在外面,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大?爸爸,此刻却憔悴至极。他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医生直起身,对盛怀景说:“孩子运气不错,虽然先天心脏有?问题,但前面有?东西挡了?一下,冲击力被缓冲了?,现在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好好养着吧。” 病房里却突然安静了?。 陆执和盛怀景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 盛沅看着他们的?反应,心头猛地?一跳。 盛沅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叔叔……没?事吧?” 陆执睫毛颤了?颤:“挺好的?,你好好养伤,别担心了?。” 可盛沅不信,自己都伤成这样子,浑身插满管子,叔叔怎么可能没?事?他可是直接护在自己的?前面。 “你骗我?。”盛沅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你骗我?……” 他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像被瞬间撕裂,挤压所有?能够呼吸的?空间。 陆执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 盛沅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我?要?见叔叔…” 陆执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他不会?有?事,我?发誓,他没?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探头进来:“沈缄家属在吗?手术很成功,气胸、碎裂的?肋骨和脾脏的?裂伤都处理好了?,大?出血已经止住,现在转入icu观察。” 盛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盛怀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动了?两下,然后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口气息里带着三天三夜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泄了?出来。 “……太好了?。” * 一个月后。 盛沅已经和护士姐姐们混熟了?。他长得?可爱,嘴又?甜,每次打针都乖乖伸出小手,还会?说“姐姐轻一点哦”,惹得?护士们又?心疼又?喜欢,经常偷偷给他带水果糖和小贴纸。 “小沅沅今天气色好多了?,”护士长捏捏他的?脸,“但还是不能乱跑,知道没??” “知道啦!”盛沅弯着眼?睛笑。 陆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护士们都打趣:“这小哥哥看得?真紧,生怕我?们拐跑你似的?。” 盛沅就嘿嘿笑,往陆执怀里蹭。 这天,医生终于说可以下床走动了?,盛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缄。 陆执给他买了?一束花,盛沅抱着大?大?的?花束,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陆执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随时准备稳住他。 推开门,沈缄靠在床头看书,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看见盛沅手里的?花:“给我?的??” “嗯嗯,好看嘛?”盛沅把花举得?高高的?,笑容灿烂。 沈缄却沉默了?两秒,他认出盛沅捧着的?花是康乃馨,那是送给妈妈的?。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脑袋:“好看。” 盛沅爬上去,蜷在床边。陆执拉了?把椅子坐下,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倒也不觉得?闷。 第45章 “叔叔还疼吗?”盛沅问。 沈缄:“还好。” 盛沅皱了?皱鼻子,“怎么可能呢,我?肋骨没?断都疼,叔叔断了?三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开始泛红,眼?睛里像装了?水龙头,眼?泪不要?命地?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叔叔,是你帮我?挡着的?。” 盛沅一头扎进沈缄怀里,脸埋进他病号服里:“都是因?为我?……” “乖,”沈缄的?手在盛沅背上轻轻拍,“不哭了?。”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眼?泪还是止不住,但抽泣声渐渐小了?。 沈缄的?怀抱很暖,拍背的?节奏很慢,像在哄婴儿入睡,盛沅本来就虚,哭累了?,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在沈缄怀里睡着了?。 陆执坐在旁边,看着盛沅的?睡颜,伸手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痕。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盛怀景走进来,先看了?眼?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不舒服?” 沈缄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轻点。 盛怀景又?看向盛沅:“睡着了??” 他走过去,弯腰想把盛沅抱起来,手刚碰到盛沅的?肩膀,小家伙就皱起眉,哼哼唧唧地?往沈缄怀里钻,小手还攥紧了?沈缄的?病号服。 “不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要?叔叔……” 盛怀景叹了?口气,看向沈缄。 沈缄笑了?笑,把盛沅往自己方向揽了?揽,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想睡这里就睡吧。” 盛怀景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陆执身上:“陆执,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四叔有?话要?说。” 陆执愣了?一下,看向沈缄。 沈缄轻轻点头:“去吧,看着点外面,别让人进来。” “好。” 陆执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又?突然停住,刻意没?有?把门关严实,他贴着墙根站着,从门缝里听着里面的?对话。 盛怀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奈何走廊安静,陆执集中精力偷听,竟然也听了?个大?概。 “我?昨天问你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沈缄沉默了?,用手悄悄捂住盛沅的?耳朵。 见沈缄不说话,盛怀景像是有?些着急:“你怎么还在犹豫?现在这个机会?多好,我?已经和沈慎把所有?招呼都打好了?,还把你们转到了?这个隐蔽的?私人医院。沈珩一直都不信任你,你当时离开也只是因?为他拿沅沅威胁你给他办事,属于缓兵之计,归根究底,不就是怕他伤害到孩子吗?” “但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疯子,现在只是知道你挖了?个密道,帮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就觉得?你不听话,就想撞死?你,你看现在,沅沅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沈缄的?手指顿了?顿,在盛沅发间停住。 “只要?你假死?回盛家,”盛怀景继续说,“刚好这车祸也是他搞出来的?,他这么自负,自然不疑有?他。这样沈珩永远都掌控不了?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门外,陆执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内嗡嗡作响,他听懂了?盛怀景的?意思,让沈缄离开沈家,脱离“沈缄”这个身份,去盛家。 那他自己呢? 哦,他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沈缄却忽然开口:“那孩子……” “什?么孩子?陆执?”盛怀景皱了?皱眉,“那小子机灵得?很,况且有?血缘关系在,不会?出大?事。” “可我?不希望他只是死?不了?,”沈缄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盛怀景,“我?还希望——” “你总是想着别人,”盛怀景打断他,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家人?沅沅已经十岁了?,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爸爸,你知道这次沅沅受伤后医生怎么说吗?” 陆执震惊地?张大?眼?睛,沈缄居然是盛沅的?小爸爸? 但下一秒,盛怀景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医生说,这次受伤之后,随着沅沅慢慢长大?,心脏的?负荷可能会?越来越承受不住,一切治疗都只是保守的?。你怎么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还能陪他几年呢?” 世界安静了?。 陆执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动起来,冲撞着耳膜,发出刺耳的?轰鸣。 心脏功能下滑。负荷承受不住。 他突然想起他跑两步就喘不过气的?模样,还有?每次冬天都会?发作的?心肌炎。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体弱。 原来……原来他可能会?死?。 “你也少说点,”沈缄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急切了?许多,“沅沅会?没?事的?!” 但陆执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站不稳了?,脚底虚浮得?可怕。他想要?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他转身,脚步踉跄,肩膀却猛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谁?”盛怀景猛地?转头。 沈缄叹了?口气:“八成是陆执。” 他看向门口,提高声音:“陆执,你进来吧。” 陆执推开门走进去,视线直直地?落在床上,盛沅还蜷在沈缄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苍白,陆执才发现经过一次车祸,他居然瘦了?这么多,那张总是圆乎乎、让他总想捏一把的?小脸,骤然就小了?一圈。手腕也细瘦了?不少。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突然想起盛沅每次往他怀里拱的?时候,他总要?笑话他好胖,然后捏着盛沅的?脸蛋说“再这么吃下去要?变成小猪了?”,盛沅就气鼓鼓地?往他嘴里塞饼干。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觉得?盛沅怎么总是圆嘟嘟的?。 现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你都听见了??”盛怀景这时突然开口,表情复杂。 陆执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唔……” 一道软糯的?哼声从沈缄怀里传来。 盛沅小脸在沈缄掌心蹭了?蹭,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沈缄刚才捂他耳朵捂得?太紧了?,又?热又?闷,把他给捂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大?爸爸站在床边,表情怪怪的?,哥哥蹲在床边,眼?眶里也红红的?,而抱着自己的?沈叔叔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他。 盛沅眨了?眨眼?睛,觉得?气氛好诡异。他仰起小脸看向沈缄,小声说:“叔叔,你别捂着我?的?耳朵啦,好热好热。” 他说着,用小手去扒沈缄的?手掌,沈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被捂得?有?些发红的?耳尖。 盛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睡啦。” “沅沅。”盛怀景突然开口。 “嗯?”盛沅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不要?叫叔叔了?。” 盛沅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啊?那叫什?么呀?” 盛怀景一字一顿地?说:“叫小爸爸。” 盛沅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自己问过盛怀景关于小爸爸的?事情,那时候大?爸爸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很重要?,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 “大?爸爸,”盛沅的?声音带着困惑,“你不是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呀?” 盛怀景的?目光没?有?离开沈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不随便,他就是你小爸爸。” 沈缄的?身体僵了?僵。 他知道盛怀景在打什?么算盘,直接点破身份,用盛沅把他套牢,让他甘心回盛家。倘若他现在承认了?,应当就是同?意了?假死?的?方案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执。 那个孩子还蹲在地?上,沉默地?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看不清表情。 像是有?所感应,陆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看盛沅那张懵懂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盛沅还在发懵,他拽了?拽沈缄的?衣角:“叔叔,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吗?” 沈缄低下头,看着盛沅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小婴儿重叠在一起,那么像,又?那么陌生。 第46章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他让盛沅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颠了?颠。 “叫小爸爸。”他说。 “小爸爸!”盛沅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呀?” “真的?。”沈缄把脸埋进盛沅的?颈窝里,“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 盛沅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我?有?小爸爸啦!!” 他转过头,兴奋地?看向陆执:“哥哥哥哥!我?有?小爸爸啦!” “恭喜你,”陆执嘴角扯出一个笑,“找到小爸爸了?。” 盛沅:“谢谢哥哥!” 陆执闭上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强忍着逼回去。 *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盛沅已经能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牵着沈缄的?手,不停地?回头找陆执:“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来?” “来了?。”陆执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沈缄点点头:“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到了?医院门口,盛沅被盛怀景先扶上了?车,说是要?给他检查一下安全带。 沈缄却停下脚步,转向陆执:“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旁边。 陆执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一定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沈珩,沈嘉树,沈嘉言,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你们。等我?……” “陆执。”沈缄打断他。 陆执怔愣了?一下。 沈缄蹲下来,眼?睛里带着一丝陆执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沈缄说。 陆执:“什?么对不起?” 沈缄声音沙哑:“真的?很对不起,你还只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执的?肩膀上,掌心温热而干燥:“我?希望你不要?永远沉浸在仇恨里面,那些事情,那些恩怨,本该是大?人承担的?。你还小,你该有?朋友,该有?自己的?人生。” 沈缄站起身,“以后记得?随时联系,虽然我?可能会?换个身份,但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你四叔,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找我?。” 陆执:“谢谢四叔。” 沈缄于是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四叔!”陆执喊了?一声。 沈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让你看到的?,”陆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做到。” 沈缄轻轻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盛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使劲朝陆执挥手:“哥哥!我?们要?走啦!你要?常来看我?哦!” 陆执走过去,踮起脚尖,隔着车窗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他看着盛怀景发动车子,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小陆少爷。”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恭敬地?弯着腰,“车已经备好了?,请上车。” 陆执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是沈缄为他安排的?。 他沉默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陆执的?车和盛家的?车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平静而又?安稳的?童年,就此呼啸而去。 *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盛沅还趴在车窗上,圆乎乎的?脸蛋挤成扁扁的?形状。 陆执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小身影笔直地?立在医院门口。 “哥哥,”盛沅的?嘴巴扁了?扁,小手在车窗上画圈,隔着玻璃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哥哥变小了?,变成小点点了?。” 后视镜里,陆执上了?车,黑色轿车无情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盛沅的?手慢慢从车窗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哥哥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害怕呀。” 沈缄坐在他左边,闻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不会?的?,他很坚强的?。” 盛沅把脸埋进沈缄的?颈窝里,“嗯”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沈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皂味,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凉风拂过松枝,清冽中带着淡淡的?暖意。 盛沅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闻着特别安心,像小时候被包裹在柔软的?毯子里,暖烘烘的?,什?么都不用想。 盛沅觉得?真好闻,就使劲闻,把脸埋得?更深,像只小猪一样拱了?拱。 盛沅:“小爸爸,你好香哦。” 沈缄轻轻笑了?一声,手掌覆在盛沅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是吗?” 盛沅仰头灿烂一笑:“嗯嗯,比大?爸爸香多了?!” 盛怀景睨他一眼?:“喂,我?听见了?。”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半张脸,冲盛怀景吐了?吐舌头:“本来就是嘛,大?爸爸身上只有?咖啡味,苦苦的?。” 盛怀景越过沈缄,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谁天天给你买零食吃?” “呜呜呜,”盛沅被捏得?直哼哼,赶紧改口,“大?爸爸也香,大?爸爸最香了?!” 盛怀景这才松开手,盛沅立刻又?把脸埋回沈缄怀里,用盛怀景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补了?一句:“但是小爸爸更香。” 他窝在沈缄怀里,软乎乎的?一团,手指在沈缄的?衬衫扣子上绕来绕去,玩得?不亦乐乎。 车子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轻轻颠了?一下。 盛怀景坐在沈缄的?另一边,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揽住沈缄的?肩膀:“车会?不会?太颠簸了??伤口还疼吗?” 沈缄:“不疼。” 盛怀景却不放心,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还缠着纱布,虽然已经拆了?线,但肋骨断裂的?地?方还没?完全长好。 “那还是用之前那个身份吗?”盛怀景又?问。 沈缄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兴奋地?拱来拱去的?盛沅,轻轻点了?点头。 *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路,拐进了?盛家庄园的?大?门。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脑袋,兴奋地?指着窗外:“小爸爸你看,那是我?的?秋千!还有?那个,是我?种的?草莓,虽然还没?长出来……”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比划来比划去,恨不得?把庄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介绍给沈缄听。 车子停稳,柏叔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盛怀景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先下了?车,他站在台阶下,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把沈缄扶出来。 沈缄扶着他的?手,正从车里出来,动作有?些缓慢,脸色还是苍白,但站立得?很稳。 柏叔看到他,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沈、沈先生……” 沈缄微微颔首:“柏叔,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 后座的?车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一颗圆乎乎的?脑袋从车里钻出来,紧接着是整个身子。盛沅双脚一落地?就张开双臂,仰着脸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我?回来啦——!” 第34章 盛沅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但到底身体还没养好,喊完就开始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两晃。 沈缄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捞住,盛沅软趴趴地靠在他腿边, 仰起脸冲他嘿嘿一笑:“小爸爸, 我?好像喊太大声了。” 柏叔已经快步上前推开了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照得门前的台阶一片明亮。 里面站着盛家的一些佣人, 都是来?迎接的。 当沈缄拉着盛沅踏上台阶的时候,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一个资历老些的佣人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佣人们都还有印象,看到沈缄皆是一惊。 沈缄当时出现在盛家,是被盛怀景捡回?来?的。 盛怀景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正是最?桀骜不驯的年纪,老爷子让他进公司他不去, 整天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满城跑,说?是要“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第47章 结果有意思的事没找到, 倒是捡了个有意思的人回?来?。 那天下着雨,盛怀景开车经过一条老巷子, 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垃圾堆旁边, 浑身湿透了,他本来?没打算管,车都开过去了,又倒回?来?。 那个人就是沈缄。 当时他自称沈易安, 说?是外地来?的,没了家人,也没了去处, 说?话的时垂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泛着病态的红,像朵从淤泥里挣扎着开出来?的花。 盛怀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人塞进了车里,带回?了盛家。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盛沅出生?了。 再再后来?,沈易安走了。 他们后来?才知道,沈易安从来?都不是什么路边的小可怜,而是沈家的老四,沈缄。 走的那天晚上,盛家的书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一份核心项目的商业机密不翼而飞。 盛怀景焦头烂额地处理?了一年才把窟窿填上,对外只说?是个意外,但老佣人们心里都有数。 那个沉默寡言、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年轻人,带走了盛家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他又回?来?了。 “都愣着干什么?”盛怀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咸不淡的,“饭好了没有?” 李婶最?先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好了好了,都上桌了,还有沈先生?的份也备了。” 沈缄垂下眼眸:“谢谢。” 那些老佣人面面相觑,但谁也没说?什么。盛怀景的态度摆在那里,人是他带回?来?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看脸色行事就行了。 盛沅从沈缄肩窝里探出脑袋,朝李婶招手:“李婶李婶,我?小爸爸回?来?了,以后要多做一份饭哦!” 李婶被他逗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小少爷快吃吧。” 饭桌上,盛沅坐在沈缄和盛怀景中间,左手夹一筷子糖醋排骨,右手舀一勺蒸蛋,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盛沅瘫在椅子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沈缄的脸色比刚进门时更白?了一些,盛怀景注意到了:“困了?” 沈缄坠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好,今天从医院出来?,坐车下车,走进庄园,一路被盛沅拽着东看西看,又坐了大半个钟头的晚饭,体力早就透支了。 盛怀景直接站起身,把沈缄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上去睡觉。” 沈缄被他拽着往楼梯方向?走,脚步有些慢。盛怀景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 盛沅从椅子上滑下来?,跟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上楼的背影。 他扭头看向?柏叔:“柏叔,大爸爸的房间在楼上,对吧?” “对。” “小爸爸今晚睡哪里呀?” 柏叔顿了顿:“应该……也是楼上吧。” 盛沅一拍小手。 凭什么大爸爸可以和小爸爸睡? 他也要! 盛沅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抱起枕头,又火速跑上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浴室的水声,沈缄身上伤口还很?多,自己洗澡诸多不便,应该是盛怀景正在帮沈缄洗澡。 盛沅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缄还没出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被子掀开一角,显然是沈缄刚才坐过的位置。 盛沅爬到沈缄那边,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浴室门开了,盛怀景扶着沈缄走出来。沈缄换了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困了,眼睛半眯着,是被盛怀景半搂半抱着走出来的。 盛怀景把他安置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一转头,看见盛沅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盛怀景:“你在这干什么?” 盛沅严肃的竖起一根手指:“大爸爸,大人晚上是要一个人睡觉的哦。” 盛怀景不解:“什么意思?”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盛沅一本正经的复述盛怀景曾经教?育他的话,“小朋友长大了要自己睡,不能?跟大人挤。那大人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自己睡呀?” 盛怀景:“……” 盛怀景慢慢直起身,双手抱臂:“所以呢?” “所以大爸爸应该去别的房间睡,”盛沅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床,“小爸爸和我?睡。” 盛怀景笑着想把他拉起来?:“你想得美。”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过——” “那是说?你,不是说?我?。”盛怀景弯腰,一把将盛沅从地上捞起来?,往门外送,“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盛沅被他抱着,动弹不得:“不要不要,我?要和小爸爸睡!” 盛怀景并不理?会他的抗议,于是盛沅被他稳稳地放在了门外。 盛沅站在走廊上,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嘴巴扁成了倒着的u形。 凭什么大爸爸可以和小爸爸睡,自己不可以?大爸爸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要人陪,羞不羞? 盛怀景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死死咬住的嘴唇,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沈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怎么了?” 盛怀景转过头,看见沈缄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头发乱糟糟的,一侧脸上还压出了枕头褶子的红印,他半眯着眼睛靠在床头,看起来?又困又茫然。 盛怀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吵醒你了?” 沈缄没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抱着枕头的盛沅身上。 盛沅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柔软的小枕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缄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盛沅看见沈缄坐起来?了,突然觉得又来?了希望:“小爸爸!”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指着盛怀景告状:“大爸爸不让我?进去,他把我?赶出来?了。” 盛怀景:“?” 他想说?“我?哪有赶你,我?就是让你回?自己房间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盛沅那指控的小手指还直直地指着他,表情正义凛然,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沈缄的视线从盛沅脸上移到盛怀景脸上,停了两秒。 盛怀景莫名有些心虚:“他睡觉不老实,你身上还有伤。” 话还没说?完,沈缄已经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进来?吧。” 盛沅眼睛一亮,立刻抱着枕头跑过去,经过盛怀景身边时,还不忘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大爸爸坏。” “沅沅。”沈缄忽然开口。 盛沅已经把自己塞进了被窝,像只小八爪鱼一样牢牢地缠上去:“怎么啦?” 沈缄:“今天让你睡这里,但就这一次。以后还是要自己睡的,知道吗?” 盛沅安静了两秒。 沈缄以为他要委屈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怀里的小家伙却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哒。” 居然这么容易满足。 盛沅伸出左手,勾住沈缄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又用右手勾住盛怀景的脖子,把他也拉近了些。 “大爸爸小爸爸晚安!”盛沅一手勾着一个,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轻声开口:“晚安。” * 盛沅在家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在这次车祸后出现了一些波动,需要密切观察。沈缄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按时喂药、量体温、监督他午睡。 盛沅觉得这日子简直太幸福了。 早上被小爸爸从被窝里捞出来?,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中午吃小爸爸亲手做的蒸蛋;晚上窝在小爸爸怀里听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唯一的遗憾是,陆执不在。 于是为了快点见到陆执,盛沅一直积极康复,终于在一周后,被允许回?学校了。 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一路上不停地和同学们打招呼。 “沅沅你终于来?了!” “沅沅你瘦了好多!” “沅沅你没事了吧?” 盛沅一一回?应着,心里美滋滋的。果然,大家都很?想他嘛。 班主?任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沅身上:“盛沅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老师!”盛沅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盛沅坐下,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执的座位空着。 第48章 他以为陆执只是迟到了,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第一节课结束,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盛沅跑去问班主?任:“老师,陆执今天怎么没来?呀?” 老师翻出考勤表看了看:“哦,陆执同学请了长假。” 盛沅瞪大了眼睛,“长假?多久?” “半个学期,”老师合上考勤表,“他家长打电话来?请的,说?是家里有事。” 盛沅站在原地,小手攥着书包带,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 他跑到走廊上,掏出电话手表,拨通陆执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 盛沅:“哥哥,你怎么请假了?老师说?要请半个学期,那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执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过一阵子就回?去了。” “什么事呀?要那么久?” “就是……家里有点乱,”陆执顿了顿,“沈缄走了,有些事情要处理?。” 盛沅皱了皱眉:“可是你才十一岁呀,家里有事要你处理??” “也不是处理?,”陆执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就是家里大人忙,我?在的话能?搭把手。反正学校这边先请个假,等忙完了就回?去。” 盛沅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合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执:“快了,你乖乖上课,别趁我?不在偷懒。” “我?才没有偷懒!”盛沅不服气,“我?作业都写完了,而且小爸爸每天检查,比你看得还严。” 陆执笑了一声:“那就好。” 盛沅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小爸爸又给他讲了什么故事,大爸爸上周出差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于皓安把粉笔灰弄到白?子涵的椅子上害人家裤子白?了一片…… 陆执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盛沅终于说?完了,“哥哥,你早点回?来?呀。” “……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沅每天都会给陆执打电话。 有时候是早上,他一边吃早餐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有时候是课间,他躲在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于皓安又干了什么蠢事;有时候是晚上,他窝在被窝里,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含混的呓语。 陆执每次都认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多说?几个字。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盛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有时候陆执的背景音里会有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叫,有时候陆执会突然挂断电话,过很?久才回?拨过来?,解释说?信号不好。 盛沅每次追问,陆执都说?没事。 “真的没事,”陆执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盛沅不服气,“我?才没有啰嗦,我?这是关心你。” “好好好,谢谢你的关心。” 盛沅被他敷衍的语气气得直跺脚,但隔着电话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气鼓鼓地挂断。 * 半个学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盛沅每天数着日子,终于在学期末的时候,陆执回?来?了。 陆执穿着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他比半个学期前高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的头发长了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盛沅猛地站起来?。 陆执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沅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盛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紧紧抱住了。 陆执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盛沅揉进身体里。他把脸埋在盛沅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盛沅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更多的是痒,陆执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弄得他直想笑。 盛沅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手在陆执背上拍了拍,“哥哥,干什么呀,又不是不见面了。” 陆执没接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盛沅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打在盛沅的皮肤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盛沅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感觉到陆执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甚至在微微颤抖。 “哥哥?”盛沅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困惑和担忧。 陆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 盛沅没有推开他。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在陆执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陆执哄他那样。 他小声说?,“哥哥,我?在这儿呢。” 过了很?久,陆执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盛沅这才看清他的脸。 陆执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盛沅,里面翻涌着盛沅看不懂的情绪。 “哥哥,你怎么了?”盛沅歪着脑袋,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盛沅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见过了太多太多的、带着怜悯或者嘲讽的目光。 只有他。 只有陆执自己。 “哥哥?”盛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 陆执伸出手,轻轻捧住盛沅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新?添的伤痕,但盛沅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乖乖地仰着脸,任由陆执捧着,眼睛弯了弯。 “哥哥,以后别离开我?这么久了呀。”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声音软乎乎的:“我?好想你呀。” 陆执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 盛沅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样子,顿了顿,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好呀好呀,”他伸手拉住陆执的手指,晃了晃,“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陆执看着他笑,嘴角终于微微弯了起来?。 “不反悔。” * 从那天起,陆执再也没有离开过盛沅那么久。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草莓牛奶,课间的时候坐在座位上,任由盛沅靠在他肩膀上午睡,放学的时候接过盛沅的书包,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 那些年少的时光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盛沅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做的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些令人恐惧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每天早上大爸爸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皱眉看新?闻,小爸爸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他剥鸡蛋,然后默默把剥好的白?煮蛋放进盛沅碗里。 陆执无论多忙,每天早上都会陪着自己,晚上也会打来?电话。有时候只是短短几分钟,有时候会长达一个小时,但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天都没有。 这无数个平淡的瞬间,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了盛沅温暖而又幸福的童年。 * 时间一划而过,春去秋来?,转眼六年。 今天是盛沅去高中报到的日子。 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领口的扣子被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李婶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哎哟喂,小少爷!” 盛沅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但已经不是小时候圆滚滚的模样了,原本软乎乎的脸蛋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流畅而清隽。 “李婶,怎么样?”盛沅原地转了一圈。 李婶放下碗:“小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啦。”盛沅弯起眼睛。 门口的玄关处,盛怀景已经穿戴整齐,靠在门框上等他了,沈缄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盛沅下楼,迎上去把杯子塞进他书包侧袋里。 沈缄顺手给他整了整衣领,把翘起来?的那角压平,“第一天报到,乖乖的,注意安全。” 盛沅乖乖站着让他整理?,闻言忍不住笑:“知道啦,不是小孩子了。” 沈缄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他忽然有些恍惚。 第49章 好像昨天还在摇篮里蹬腿的小婴儿,今天就已经长成了能?独自去上学的少年。 “好。”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脑袋,“去吧。” 盛沅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又回?过头来?:“你们不送我??” 盛怀景挑了挑眉,靠在楼梯扶手上:“不是你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那、那第一次报到还是送一下嘛。”盛沅撇撇嘴,“万一我?迷路了呢?” 盛怀景笑了一声,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车钥匙:“走吧,送你。” 沈缄也跟上来?,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外套。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车子在一所高中门口停下。 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家长还在叮嘱什么,有的学生?已经勾肩搭背地往校园里跑了。 盛沅推开车门,沈缄也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面前,最?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药放内袋了,中午记得吃。” “嗯。”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小爸爸。”盛沅忽然叫了他一声。 沈缄停下来?:“嗯?” 盛沅忽然伸手,抱了抱他:“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缄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去吧。” 盛沅松开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拜拜!” * 盛沅一进校门,就看见分班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他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班级编号,根本看不清。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挤。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被他挤了一下,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张嘴就想说?“挤什么挤”,结果视线落在盛沅脸上的那一刻,声音卡住在了喉咙里。 “你、你看……”男生?脸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地往旁边让了让,“你先看。” 他这一让,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侧目。 盛沅的长相实在是太扎眼了,皮肤白?净,隐隐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鼻梁秀挺,嘴唇泛着淡淡的红,像春天将开未开的樱花。 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浸透的琥珀,瞳仁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偏偏本人还毫无自觉的往里面挤,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是谁啊?好漂亮……” “是新?生?吧?” “叫什么?分哪个班的,我?去看看。” 盛沅对这种讨论习以为常,他好不容易挤到了公告栏前面,开始认真地寻找自己想要找的名字。 分班的依据是之前暑假的分班小考,选取成绩最?好的40人组成一班,剩下的人平行分班。 然而事实证明盛沅根本就不用费尽心思查找。 他目光扫过名单,第一行就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执。 第二行,是他的名字: 盛沅。 两个人被写在相邻的位置上,紧紧挨着,一个是第一名,一个是第二名。 盛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长大啦,终于可以谈恋爱了 第35章 盛沅从公告栏的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 心情很好。 一是他?和陆执分在了同一个班,二是刚才那?些同学都?特别友善,主动给他?让路, 让他?觉得这?所学校的人?情味还挺浓的。 他?拍了拍被?挤皱的校服,抬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校服衬衫扎进?腰带里, 勾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就这?么站在人?群之?外, 侧脸神情淡漠, 仿佛身旁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盛沅当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他?认识这?个背影太久了, 从五岁到?现在,十一年,这?个背影几乎贯穿了他?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他?放轻脚步,像只小猫儿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走到?那?人?身后时, 他?踮起脚尖,伸出双手, 从后面捂住了那?人?的眼?睛。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人?的睫毛在他?手心里轻轻扫了一下, 痒痒的。 “猜猜我是谁?”盛沅故意压低声音, 带着笑意。 被?他?捂住眼?睛的人?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覆上盛沅的手背。 “沅沅。” 盛沅松开手,转到?那?人?面前, 仰起脸冲他?笑:“猜对啦!” 十六岁的陆执站在他?面前,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他?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深邃了,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削,那?双眼?睛颜色很深,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此刻那?双眼?睛落在盛沅身上,里面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 “怎么不进?去?”盛沅问。 陆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拿过盛沅肩上的书包,挂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 “走吧。”陆执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 一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的最东边。 盛沅和陆执在后排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盛沅刚把书包放好,就听见前排几个人?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左边几个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整个教室闹哄哄的,说话基本靠喊。 就在这?时,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眉宇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走上讲台,把文件放下。 但是教室里还有人?没注意到?她。 还有人?在聊天,甚至有两个男生隔着两排座位在争论什么,脸红脖子粗的。 老师把手里的一摞文件往讲台上猛地一拍。 啪一声脆响。 同学们被?吓得一哆嗦,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安静如鸡。 “说完了?”她问。 无人?敢回答。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姓罗,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教数学。” 盛沅在后排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执,用口型说:“好凶。” 罗老师又说了几句关?于作?息时间?和校规校纪的事情,一条条规矩列下来,让盛沅感觉自己高中美好生活已经到?头了。 她最后拍了拍手,“现在去体育馆领军训服,领完回宿舍整理内务。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不要迟到?。” 全班人?安静有序地站起来,鱼贯而出。 * 体育馆里闹哄哄的,各班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盛沅和陆执排在队伍中间?,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盛沅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还有多久。 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发放军训服的阿姨问:“什么码?” 盛沅说:“m。” 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点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套m码的递过去。 盛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阿姨!” 轮到?陆执时,阿姨又抬头看了一眼?:“小伙子,你穿什么码?” 陆执:“xl” 盛沅第一次知道陆执居然已经要穿xl码了,他?抱着自己那?套m码的军训服,转头看向陆执手里那?套明显大了一圈的衣服,忽然有些感慨。 小时候他?胖乎乎的,陆执瘦得像根豆芽菜,他?还嫌陆执太瘦,现在倒过来了,陆执肩背宽了,身材好的要命。 而他?呢?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扎在腰里,腰身细得两只手就能握住,手腕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白皙,整个人?清瘦得不像话。 他?好像永远都赶不上陆执了。 “哥哥,”盛沅抱着军训服,语气带着点感慨,“你身体长得真快啊。我体格再也?比不上你了,也?没你结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确实是当玩笑开的,但是陆执一听到?这?句话,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有点沉。 盛沅:“怎么了?” 陆执没看他?,抬手接过盛沅的衣服:“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困惑。 第50章 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这?几年陆执变了很多。 小时候的陆执虽然也?不爱说话,但只是比较闷骚,心思是写在脸上的,盛沅一看就能读懂。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陆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副冷淡的皮囊下面,藏得太深太严实了,连盛沅有时候都?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刚才那?句话,明明只是随口一说,他?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盛沅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上去:“哥哥,等等我呀。” * 宿舍是一栋新建的六层楼,一班被?安排在四楼,男生一共四间?宿舍,每间?住四个人?。 盛沅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门上贴的名单,发现只有三个名字:陆执、盛沅、白子涵。 “第四个人?呢?”盛沅问。 白子涵也?到?了,正站在门口看名单:“听说手续还没办好,军训先不来了。” “哦哦。”盛沅点点头,推门进?去。 陆执已经走进?去了,目光在四张床铺上扫了一圈,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靠窗的下铺。 盛沅跟在他?后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浅蓝色书包放在了他?上铺。 等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盛沅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露出一大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盛怀景的。 盛沅赶紧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大爸爸。” “怎么不接电话?”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小爸爸急得在客厅转了好几圈了。” 盛沅听到?背景音里沈缄无奈的声音:“我没转。” 盛沅忍不住嘲笑了一声。 “我没事,只是刚才在洗澡。今天就是报到?、领军训服、整理宿舍,没什么特别的。”他?一边说一边爬到?上铺,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整个人?窝进?去。 盛怀景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宿舍条件怎么样?床舒服吗?几个人?一间??室友是谁?” “三个人?,第四个人?手续还没办好,军训先不来了。” 盛怀景:“那?还挺好的。不挤。” 盛沅继续道,声音雀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陆执,我们一个宿舍!” 盛怀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沅沅,我跟你说个事。” 盛沅:“?” “宿舍是单人?床,你知道吧?一张床睡一个人?。” 盛沅:“我知道啊。” 盛怀景仍保持警惕:“那?就好。如果有人?想要跟你睡一张床,你一定要严词拒绝,知道吗?不能心软,不能被?他?可怜巴巴的眼?神骗了,他?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 盛沅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下铺,陆执正靠在床头看书,睫毛低垂,神情专注。 睡一张床? 盛沅眨了眨眼?睛。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宿舍里这?么小的床居然还可以睡两个人?。 但盛怀景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陆执一起睡了,上回还是好几年前。 那?感觉真好。 盛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大爸爸,你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盛怀景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好久没和哥哥一起睡了。”盛沅语气真诚。 盛怀景:“!!” 他?咬牙切齿:“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沅你听我说,我说的不是让你去找他?一起睡,我是让你拒绝他?,你听到?没有,喂——沅沅——” 电话被?拿远了。 背景音里传来沈缄的声音:“行了行了,你越说越乱,我来。” 然后是一阵声响,电话换了一个人?接。 “沅沅。”沈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盛沅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小爸爸。” 沈缄又问了几句关?于宿舍、室友、吃饭的事情,盛沅一一回答。 沈缄突然说:“对了,陆执在吗?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盛沅从床上探出头,朝下铺喊了一声:“哥哥,小爸爸找你。” 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稳稳地拿住了盛沅递下来的手机。 “喂。” 盛沅趴在上铺,把脸埋在枕头里,竖起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他?听见陆执低低地说了点什么,听不出情绪。大概是什么“知道了”“会的”“嗯”之?类的单音节词汇。 沈缄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执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陆执又是几声“嗯”。 然后沈缄叹了口气,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少?了。” 陆执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叔叔晚安。” * 很快就到?了熄灯的时间?。 盛沅躺在上铺,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又又又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盛怀景说的那?些话,不想还好,越想越心动。 陆执现在长高了好多,肩背也?宽了,刚在体育馆换军训服的时候他?瞄了一眼?,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能看到?陆执的腰背线条非常漂亮,结实、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少?年身材。 抱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 嘿嘿嘿嘿。 他?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单人?床睡两个人?会不会太挤?会不会塌?万一塌了怎么办?明天军训迟到?被?罗老师罚跑圈?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豆沙包的ai助手。 豆沙包是他?无聊时下载的,说话风格蠢萌蠢萌的,盛沅平时拿它查天气、问数学题、偶尔聊聊天。 他?戳开对话框,打字:“两个男生睡宿舍的单人?床,床会塌吗?” “豆沙包查了一下哦~一般来说,学校宿舍的单人?床承重在100-120公斤左右,两个男生的体重只要不超过这?个范围,床是不会塌的!” “不过豆沙包要提醒你:宿舍的单人?床宽度通常只有90厘米,两个人?睡会很挤很挤很挤!翻身会碰到?对方,胳膊会麻,被?子不够盖,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体验感不会太好哦~建议还是各睡各的比较好呢。” 盛沅自动忽略了最后那?段关?于“体验感不好”的部分,只记住了第一句。 盛沅心满意足地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又躺了一会儿,等白子涵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睁开眼?睛,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着上铺的床沿,手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而且宿舍晚上又非常黑,脚在半空中探了好几下才踩到?下铺的床沿。 脚尖刚碰到?床板,整个人?就重心不稳地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在黑暗中虚虚的扶了一下他?。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扶稳。 盛沅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正对上陆执的眼?睛。 他?平躺在下铺,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正好托住了盛沅的腰。 原来陆执也?没睡着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打了一行字,递到?陆执面前。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上面写着: “哥哥,我来找你睡觉啦!” 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得意的带着墨镜的小表情。 陆执看到?那?行字,他?收回托在盛沅腰侧的手,往床铺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轻手轻脚地爬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了进?去。 下铺的床果然很窄,他?侧着身子,肩膀贴着陆执的手臂,膝盖碰着陆执的腿,整个人?几乎是嵌在陆执怀里,像一只被?大猫叼住后颈的小猫,整个人?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执的身体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陆执就是个火柴人?,抱起来硌人?,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盛沅每次抱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硬邦邦的地方。 现在不是了。 现在陆执的胸口紧实而宽阔,盛沅把脸贴上去,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 软中带硬,硬中带软。 这?手感也?太好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其中一块。 第51章 qq弹弹的,还会动。 陆执的腹肌在他的手指下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但盛沅完全沉浸在新发现的喜悦里,又戳了两下,然后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举到陆执面前: “哥哥,你什么时候练的腹肌!!!我也想要!!!怎么练的???” 三个感叹号,足以表达他的震惊和羡慕。 陆执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接过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回来: “别摸了,明天还要早起。” 盛沅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往陆执怀里又蹭了蹭。 陆执的体温比他高一些,夏天其实有点热,但盛沅就是喜欢。他把脸埋在陆执肩窝里,闻到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晚安。”他用气音说。 陆执的手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盛沅闭上眼睛,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他在陆执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陆执却没有睡。 他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盛沅的睡颜。 盛沅比小时候更好看了,但那份脆弱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睫毛在瓷白的眼下皮肤打出小片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动作很轻,像是怕他消失似的。 陆执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陆执就又醒了。 他从被窝里出来,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把盛沅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 等陆执已经穿戴整齐,他站在床边,弯腰拍了拍盛沅的肩膀:“起床了。” 盛沅“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 陆执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快七点了,军训要迟到了。” “我不训。”盛沅闭着眼睛,“我跟罗老师说过了,我半训,只整理内务。” “那你也要起床,内务要检查。” 盛沅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你帮我叠被子。” 陆执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盛沅像一摊软绵绵的年糕,整个人靠在陆执身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眼睛都没睁开。 白子涵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 白子涵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我会保密的。”随后就打开门,去了操场集合。 “嗯…我们也马上来。”盛沅困倦地朝他挥挥手。 白子涵转身离开,盛沅穿好衣服,从床上跳下来,踩着鞋跟把鞋穿好:“他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陆执把他的军训帽拿上:“不知道。” “他说保密,保密什么呀?”盛沅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又没看到什么秘密。” 陆执也并不清楚白子涵到底在诧异什么,两个人这样黏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不过他对旁人的反应向来不在意:“走吧,要迟到了。” * 操场上,各班已经开始列队了。 盛沅坐在树荫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折叠桌,上面放着班级的水壶和医药箱。他负责后勤,军训期间就待在这里,有同学不舒服了过来帮忙,平时就坐着看。 然而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盛沅搭讪了。 盛沅自从长开了之后,追求者简直是呈现逐年爆发性增长的趋势,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盛沅早就习惯了。 盛沅正整理医药箱,就看到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那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皮肤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小麦色,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靠在树干上,姿态懒散。 “哟,小同学。”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盛沅眨了眨眼睛:“你好,有事吗?” “有事,大事。我训练的时候吧,一直觉得有人在看我。找了半天,发现是你。” 盛沅:“我没有看你呀。” “你没有?”男生挑了挑眉,一脸不信的样子,“那我怎么觉得这边有个小太阳,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盛沅:“……” 这是土味情话吗? 男生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下两个人离得很近了,盛沅虽然比较自来熟,但还没有到能和人近距离对视的地步,他赶紧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男生自我介绍道:“我叫江临。三班的。你叫什么?” “盛沅。” “盛沅。”江临重复了一遍,“名字好听,人更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盛沅,目光坦荡。 盛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往后靠了靠:“谢谢哈。” 他想走,但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直接走好像不太礼貌。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休息的哨声响了。 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盛沅下意识地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执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迷彩帽还戴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盛沅注意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临身上。 江临还在说话,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你那个后勤的工作其实挺轻松的,要不中午我请你吃饭?食堂三楼的小炒还不错。” “不用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感觉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盛沅面前桌上的一瓶水。 第36章 江临的话被打断, 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个子男生站在他旁边。 陆执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盛沅。 盛沅接过水瓶, 很自然地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包湿巾递过去:“擦擦汗,你额头都是汗。” 陆执接过湿巾, 擦了擦额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风扇, 按开开关, 对着盛沅吹。 “你热不热?”陆执问。 盛沅摇摇头:“我在树荫下, 不热。你快吹, 你刚训练完。”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行云流水,完全把旁边的江临当成了空气。 江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们认识啊?” 陆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藏在帽沿底下的瞳仁幽深, 目光锋锐戾气,如同蛰伏的锋针。 江临猛的撞上这样的目光, 吓得心口直跳。 而那黑沉的视线在盛沅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彻底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快的像错觉。 江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认识。”陆执声音平淡, “从小就认识。” “哈哈哈,原来是青梅竹马啊,”江临干笑了一声,“那你们聊, 我先走了。” 他转身落荒而逃。 盛沅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陆执把风扇往盛沅那边又挪了挪,云淡风轻:“不知道。” * 晚上军训结束后, 盛沅刚打算洗澡上床睡觉,就感觉手机一震。 是一条于皓安发来的绿泡泡消息。 于你无瓜:沅沅沅沅沅沅!!! 盛沅回复。 是沅不是圆:干嘛呀,这么晚了。 对面秒回:出来吃烧烤。 是沅不是圆:现在??? 于你无瓜:对,我知道学校后门那条街有家烧烤店,巨好吃,我表哥以前在这学校读的书,说那家店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烧烤,没有之一。 盛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这个点,校门老早就关了,宿舍楼也锁了。 他打字:怎么出去? 于你无瓜:翻墙啊,我都踩好点了,学校东边那个围墙,下面有个花坛,踩着就能上去。 是沅不是圆:…… 于你无瓜:快来快来快来,把白子涵也叫上,咱们四个人,正好一车。 盛沅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那我问问陆执和白子涵。 第52章 于你?无瓜:白子涵我来说,你?跟陆执说,反正他肯定跟你?。 盛沅从上?铺探出脑袋,往下铺看了一眼。 陆执正靠在床头,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盛沅注意到他微微偏着?头,显然在听上?铺的动静。 “哥哥。”盛沅用气音喊了一声。 陆执抬起头。 盛沅晃了晃手机屏幕:“于皓安叫我们去吃烧烤,去不去?” 陆执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现?在?” “嗯嗯,他说翻墙出去。” 陆执于是从床底下拿出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穿厚一点?。”陆执。 盛沅眼睛一亮,立刻从上?铺滑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翻出一件连帽卫衣套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都缩进了领口里。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到了一楼,楼梯间的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东门的围墙比宿舍楼这边高一些?,但确实如于皓安所说,墙根底下有个花坛,踩着?就能上?去。 盛沅到的时候,于皓安已经蹲在墙头上?了,骑墙的姿势颇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白子涵站在墙下面:“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万一被发现?了,要记过的。” “怕什么,”于皓安从墙头跳下去,声音从外面传来,“记过就记过,反正毕业就消了。” 白子涵咬了咬牙,也翻了过去,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是自己爬上?去了。 轮到盛沅了。 他踩着?花坛的边缘,双手扒住墙头,使劲往上?撑,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撑不上?去。 手臂没什么力气,上?半身勉强够到墙头,下半身却完全使不上?劲,两条腿在墙面上?蹬了几下,纹丝不动。 “……” 这么多年,爬墙技术一点没变。 于皓安在外面喊:“沅沅你人呢?” 盛沅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上?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部。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我数到三?,你?往上?撑。” “一、二、三?。” 盛沅配合地往上一撑,陆执顺势往上?一托,整个人就被举了起来。 盛沅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于皓安和白子涵正张开手臂在下面准备接着?他。 “跳!”于皓安喊。 盛沅闭着?眼睛往下跳,被两个人稳稳接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所幸没有摔倒。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见陆执已经翻过来了,动作干脆利落。 唉,真羡慕。 四个人在围墙外面的小路上?汇合,于皓安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他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一条热闹的夜市街。路两边全是烧烤摊和大排档,烟火气十足,人声鼎沸。 于皓安说的那家店在街尾,不愧是网红店top1,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马路上?。 好在他们提前打了电话预约,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一张小桌子前。 “扫码点?餐啊,啤酒要伐?” 盛沅摆摆手:“不要不要,我们还没成年呢。” 老板笑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于皓安点?了满满一桌子,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也不管四个人吃不吃得完,几乎把?菜单上?有的都点?了一遍。 烤串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油,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混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盛沅拿起一串羊肉串,羊肉烤得焦香,肥瘦相间,他张开嘴,咬住最上?面那块肉,轻轻一扯。 那块肉从签子上?滑下来,落进他嘴里。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上?唇的唇珠小巧而饱满,被油光一衬,像一颗莹润的珍珠含在唇峰中间,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盛沅嚼了几下,眼睛弯了起来,含混地说:“好次。” 他又咬了一口,嘴唇蹭过肉串的表面,沾上?了一点?孜然粒,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把?那点?孜然卷进嘴里。 盛沅吃完半串后?,把?剩下半串递到陆执嘴边,“真好吃,你?尝尝。” 陆执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串肉,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 盛沅思考片刻,认为他这个“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于是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串塞进他手里:“那就再吃一串。” 于皓安在旁边看着?,白了一眼:“你?们能不能别这样?出来吃个饭还要腻歪。” 四个人吃到快十一点?,桌上?的签子堆成了小山,盛沅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几个人站起来,盛沅把?最后?一口馒头片塞进嘴里,陆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盛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滴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落了一滴。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下雨了?” 盛沅伸出手掌,雨水砸在他掌心里。 话音未落,天空像是突然被装了一个巨大水龙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卧槽卧槽卧槽!”于皓安抱着?头往店门口的雨棚底下跑,“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大晴天吗?!” 盛沅感受到雨滴,也赶紧往雨棚底下跑过去,奈何雨势实在太大,连帽卫衣已经被雨水给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领口往胸口里淌进去,凉嗖嗖的。 “垃圾天气预报。”盛沅也小声骂。 一件外套突然盖在了他的头上?。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外套给脱了下来,罩在盛沅头上?,然后?一把?拉着?他的手腕,往雨棚下跑过去。 盛沅被拽得踉跄,头上?的外套太大,遮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跟着?陆执的脚步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四个人挤在雨棚底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没有人带伞,一行人只能等雨稍微小点?再打车回去,所幸这雨是雷阵雨,不到半小时就停了,他们赶紧打车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白子涵先去洗澡了,盛沅坐在陆执的床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白。 陆执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两下:“先换衣服。” 盛沅乖乖接过毛巾,胡乱的擦了擦头发,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 白子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钻了进去,热水冲在身上?,才感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慢慢消退了一些?。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执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在灌水。 盛沅裹着?浴巾走过去,头发还在滴水:“大夏天的你?灌热水袋干嘛?” 陆执没回答,把?热水袋灌到七分满,拧紧盖子,倒过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漏水,然后?用干毛巾包了一层,塞进盛沅手里。 盛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热水袋,隔着?毛巾摸了摸,温温热热的,刚刚好。他把?热水袋捧在手里,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笑嘻嘻的说:“九月你?给我灌热水袋,想?热死谁呢?” 陆执看了他一眼:“那你?别捧着?。” 盛沅立刻把?热水袋抱紧了:“不要,我就要。” 他把?热水袋翻了个面,让热的那一面贴着?小腹,暖意顺着?血管往上?走,刚才淋雨时那股寒意,好像是被这团温热一点?一点?地逼出去了。 陆执又给他冲了一杯姜茶,盛沅捏着?鼻子灌了几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喝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抱着?热水袋慢悠悠站起来。 不过他没有回上?铺。 他走到陆执的床边,坐了下来。 陆执正站在床边擦头发,他比盛沅高出大半个头,盛沅坐在床沿上?,视线刚好到他腰线的位置。 盛沅仰起脸,把?下巴搁在热水袋上?,殷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陆执垂在身侧的衣角,扯了扯。 “哥哥。” 陆执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盛沅。盛沅仰着?脸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盛沅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睛,低声说:“今天我们也一起睡,怎么样?” 他的手指还捏着?陆执的衣角,没有松开,像是根本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第53章 陆执盯了他几秒,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抱着?热水袋钻进被窝里,整个人往里面滚了一圈,等陆执躺下来,他立刻贴上?去,把?热水袋塞在两个人中间,热乎乎地贴着?肚子,又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陆执的小腿之间。 陆执被他冰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反而把?腿夹紧了一些?,把?那两只冰凉的脚裹住。 “晚安。”盛沅满意的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声。 盛沅闭着?眼睛,感觉陆执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暖融融的。 困意涌上?来,他渐渐沉入梦乡。 陆执于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后?颈。 他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他想?可能是刚喝了姜茶的缘故。 然而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陆执开始觉得不对劲。 盛沅的体温在升高。 他的体温飞快的攀升,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烧了起来,陆执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发抖。 “沅沅。”他拍了拍盛沅的背。 盛沅没有反应,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贴着?他的脖子,陆执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烫得惊人。 他把?手覆在盛沅额头上?,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盛沅,醒醒。”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像是不太清醒。 “哥哥,冷……” 陆执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盛沅的手。热水袋早就凉了,被盛沅无意识地从怀里推到了一边,孤零零地躺在床角。 陆执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映在盛沅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显得格外刺目。 陆执沉声道:“你?发烧了。” 盛沅:“我的热水袋呢,怎么不热了……” 陆执低头看着?他,盛沅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下巴上?,像是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没有热水袋了。”陆执。 “那怎么办,”盛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冷……” 陆执:“去医院吧。” 陆执当机立断,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把?盛沅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穿上?。然后?把?盛沅背起来,往外走去。 校门口的门卫大爷被他们叫醒,看了看盛沅的脸色,二话没说就开了门,还帮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雨中行驶,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灯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盛沅靠在陆执肩膀上?,闭着?眼睛,偶尔咳嗽两声,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 “哥哥……”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舒服。” 陆执低头看他,盛沅的脸烧得泛红,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起皮。他缩在陆执的外套里,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车子碾过一个坑洼,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盛沅“唔”了一声,身子跟着?晃了晃,额头差点?撞上?前座靠背。陆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回自己肩上?。 “疼……”盛沅含糊地抱怨。 陆执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盛沅从肩膀上?捞起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轻轻一提,把?人挪到了自己怀里。 盛沅的体重?很轻,他让盛沅侧坐在自己腿上?,后?背靠着?他一边手臂,脑袋枕在他肩窝里,像只被兜住的小猫,蜷在他怀中。 “这样好一点?吗?”陆执低声问。 盛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陆执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把?人和车子的颠簸隔离开。 盛沅现?在比小时候瘦了很多,他的肩膀抵着?陆执的胸口,脑袋才刚到陆执的下巴,陆执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圈住。 “还冷吗?”陆执问。 盛沅:“一点?点?。” 陆执把?外套又拢了拢,把?盛沅露在外面的脚踝也裹进去,然后?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盛沅被他裹在外套和胸膛之间,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逼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了,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出租车继续在雨中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明灭。 陆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环在盛沅腰侧,把?自己的热度尽数传递过去。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值班医生让盛沅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眉头皱了起来。 “淋雨了?”她问。 陆执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盛沅的医保卡:“嗯,淋了大概五分钟。”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呕吐,陆执一一回答。盛沅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缩在陆执的外套里,脸烧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医生开完检查单:“是不是有别的毛病?一般孩子不至于淋个雨就烧成这个样子。” 陆执低头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医生的话。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他有先天性的心脏问题。” 医生的笔尖在处方笺上?停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一些?:“哦哦,明白了,那我开点?温和的药,先输液观察一下,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出了诊室,陆执拿着?处方笺去缴费,盛沅只能乖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陆执拿着?缴费单回来的时候,盛沅已经在椅子上?东倒西歪。 陆执弯腰把?盛沅从椅子上?抱起来,盛沅本能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没事,睡吧。”陆执轻声说。 盛沅被他抱着?,穿过走廊,进了输液室,他已经习惯了打针,所以护士过来扎针的时候,盛沅只是皱了皱眉,没什么别的反应。 陆执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让盛沅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输液贴,防止他乱动把?针头碰歪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怀景推开输液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靠在陆执身上?的盛沅,脸色刷的白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伸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 “烧这么高。” 沈缄跟在后?面,他现?在用的还是盛家佣人的假身份,为避免被认出还戴了口罩,直到走进病房才摘下来。 他走到病床另一边,弯腰看了看盛沅的脸,然后?转向陆执:“医生怎么说?” “淋了雨,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已经输液了,医生说观察一晚。” 沈缄点?了点?头,在病床边缘坐下来,伸手轻轻拨开盛沅额前的碎发,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盛沅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含糊地哼了一声。 盛怀景:“陆执,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在,你?明天不是还要军训吗?” 可陆执没有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固执的坐在椅子上?,还是虚虚搂着?盛沅,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沈缄看了他一眼,对盛怀景轻轻摇了摇头,盛怀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一直守着?。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盛沅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脸上?的潮红褪去了,陆执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不少?,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陆执站起身,看了沈缄一眼。 沈缄会意,跟着?他走出了输液室。 陆执对沈缄认真道:“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沈缄没有说话。 看沈缄这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执更?加着?急,眼睛里尽是红色的血丝:“你?跟我说实话,他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沉默良久,沈缄终于开口:“他小时候,你?还记得吧?那时候虽然也经常生病,但恢复得快,淋个雨吹个风,最多烧一天,吃了药就好了。” 陆执点?了点?头。 “但这几年不一样了。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问题,随着?年龄增长,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身体的抵抗力也会越来越差。” “以前淋个雨可能没事,现?在不行了。一个小小的感冒,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吃点?药就好了,对他来说,可能会引发心肌炎,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陆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缄拍了拍陆执的背:“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医生那边已经出了手术方案,这几年医学进步很快,他们找到了可行的方法。” 第54章 陆执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这句话把?他从某个快要坠落的地方拽了回来。 “……知?道了。”陆执说。 沈缄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去吧,回去睡一觉。他还得输一会儿,醒了也没那么快出院,你?明天再来也一样。” 陆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那我先走了,再见。” 沈缄朝他挥了挥手。 陆执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还没有问手术的成功率。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拐过弯,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 盛沅其实早上?七点?多就醒了,但不想?睁眼。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耳边是盛怀景和沈缄压低了声音在讨论去哪买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得不想?动。 赖床天经地义?。 直到十点?多,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又俏皮地睁开另一只,朝着?两个爸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早上?好呀!” 盛怀景又好气又好笑:“好什么好,昨晚烧到三?十九度。” 盛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哥哥呢?军训去了?” “嗯。”盛怀景说。 盛沅低头喝粥。喝完粥他摸出手机,绿泡泡图标上?躺着?50多条未读消息,全是陆执发的。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l:……还没醒吗? 盛沅赶紧打字:醒啦醒啦,我好着?呢,烧都退了,你?好好军训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几秒,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是一个字:嗯。 不愧是陆执,明明秒回,还要装高冷,惜字如金的。 盛沅一想?到这里,就捧着?手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了细碎的光。 盛怀景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表情逐渐凝固。 他往沈缄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他在跟谁聊天?” 沈缄平静地说:“你?觉得呢。” 呵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盛怀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盛沅的手机屏幕。 刚好看到盛沅发了一条:哥哥你?今天想?我没呀? 对面秒回:想?。 盛怀景:“……” 好像有野猪在拱他家的精品白菜。 他缓缓转过头,用幽怨的眼神?看向沈缄。 沈缄正在剥一个橘子:“别看,你?看了心烦。” 盛怀景从嘴角里:“我已经看到了。” 沈缄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盛沅,盛沅接过橘子,顺手掰了一半递给沈缄:“小爸爸你?吃。” 沈缄摇摇头:“你?吃。” 盛沅于是把?那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对着?手机发语音,撒娇似的:“哥哥你?晚上?会还来看我嘛?” 盛怀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灵魂彻底出窍。 * 下午三?点?多,陆执终于来了。 盛沅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睛立刻亮了:“哥哥!” 陆执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补品,一看就很贵。他把?那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陆执放下另一个袋子。 那个袋子更?大更?沉,方方正正的,盛沅好奇地探过头去:“这是什么好东西呀?也是给我的?” 陆执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摞卷子。 盛沅的笑容僵住了。 第37章 每一科都有, 少说十几张,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还用?文件夹夹好了, 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精心整理过?的。 “开学考要用?的, ”陆执把那一摞卷子放在盛沅面前?, “各科的复习卷, 我帮你复印了一份, 重点题我圈了, 你抽空做就好了。” 盛沅盯着那摞卷子, 半天才憋出一句:“哥哥,我是病人。” 陆执点头,“所以我给?你把卷子送来,免得以后补的太累,又生病。” 盛沅:“……” 盛怀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好。”他靠回椅背,难得对陆执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个送得好。” 他又转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缄, 幸灾乐祸地低声蛐蛐:“太好了, 这小子也没?那么精。” 沈缄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盛沅抱着那摞卷子,抬起?头看陆执,一脸委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水汪汪的, 嘴唇微微抿着,因为发烧还没?完全退干净,脸上泛着病态的淡粉, 可怜巴巴的,让人看了心都要化了。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 盛沅就那样仰着脸,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甚至还蓄了一点因为发烧没?退而自然分泌的生理性泪水,将落未落。 陆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做也没?事,”他把那摞卷子从?盛沅怀里抽出来,放回袋子里,“我到时候给?你画个重点就行。” 盛沅瞬间天亮了雨停了世界和平了。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抱了抱陆执。 陆执也没?抽出身,就那么让他抱着。 盛怀景就这样看着他们黏在一起?,泫然欲泣,刚想说什么,被?沈缄按住了胳膊。 “走吧,”沈缄站起?身,“让他俩待着,我们去买点吃的。” 盛怀景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瞪了陆执一眼。 陆执假装没?看见。 * 盛沅在医院住了一周,烧退了又反复,反复了又退,折腾了好几轮,医生才终于松口让他出院。 回学校那天正好是军训的最后一天。 大巴车把同学们从?训练基地拉回学校,盛沅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整个教室的氛围和他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每个人居然都在看书! 盛沅站在门口,脚步停下了。 他小声问旁边第一排的同学:“这是在干什么?” 那同学一边翻书一边说:“开学考哇,你不?知?道吗?军训前?罗老师就说过?了,开学第一周就是摸底考试,成绩要排名的。” 盛沅:“……” 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卷,军训刚结束,行李都还没?放回宿舍,一群人就已经开始埋头苦学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左右看了看。 前?排的女生在背《琵琶行》,左边的男生在刷物理题,后排两个人在对英语答案。 盛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进错了教室。 他转过?头看向陆执。 陆执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教材,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个公式上,表情专注而认真。 盛沅凑过?去瞄了一眼,是高一的函数内容,他还没?学过?:“你在预习?” 陆执翻了一页,“嗯,开学考会考。” 盛沅趴到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什么都没?看呢,在医院躺了三天,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陆执:“不?急,慢慢来。” “可是你看他们,”盛沅用?下巴点了点周围,“都在学。” 陆执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那是他们。” 盛沅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想不?愧是天命男主傲天兄,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一般人真学不?来。 他想起?小学低年级时候,陆执做作业总是不?及时,成绩也中游荡荡的,当时自己还担心陆执学习跟不?上,现在倒好,陆执摇身一变变卷王,已经稳稳地压在他头上了。 不?过?盛沅倒也不?慌。 他对成绩这件事一直看得很淡。家里人对他的要求就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别的都不?重要。 所以盛沅从?来不?主动卷,但?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会认真完成,只是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把每一分钟都用?来学习。 可现在问题是,他因为生病,这几天什么都没干。 老师发的复习资料他一个字没看过?,军训期间的晚自习他也没?上,别人已经复习了一大半的内容,他还完全没?开始。 盛沅趴在桌上,越想越觉得头大。 * 晚上回到宿舍,盛沅洗完澡出来,看见陆执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台灯开着,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一摞打?印纸,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盛沅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知识点提纲。 每一科都列了三四页纸,重点内容用?红笔圈出来了,易错点旁边还标注了简单的解析。 第55章 “哥哥,这是你什么时候弄的?”盛沅拿起?那摞纸翻了翻。 “这几天,晚上没?事的时候整理的。” 盛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陆执说到时候我给?你画个重点,不?是随口说说的。 盛沅把提纲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陆执旁边:“那哥哥你教我吧,我好多都没?看。” 陆执这才抬起?头。 盛沅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粉,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蜜桃,散发着潮热的水汽。 带着果调的沐浴露味道从?盛沅身上飘过?来,钻进了陆执的鼻腔。 陆执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盛沅身上移开:“数学先看函数这一章,开学考的重点。” 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细到简直是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都掰开了揉碎了塞进盛沅脑子里。 盛沅刚开始还认认真真地听,跟着他的思?路走,时不?时点点头。但?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就开始飘了。 倒也不?是他不?想听,是陆执讲得太细了。 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了三遍,盛沅本身就很聪明,这些内容他听一遍就懂了,根本不?需要反复确认。 盛沅百无聊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偏着头看陆执。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如削,嘴唇微微抿着,因为讲题讲得太认真,嘴角的弧度绷得有些紧。 他的睫毛很长。 盛沅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陆执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人不?敢凑近了看,现在他离得近,才发现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被?一圈浓密的睫毛包围着,垂眼的时候,睫毛会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盛沅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 陆执还在讲题,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函数图像,闻言应了一声:“嗯。” “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没?人追你啊?” 陆执:“?” 他抬起?头,对上盛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陆执瞥了他一眼:“你刚才有在听我讲吗?” 盛沅眨眨眼睛,理直气壮地笑了:“没?有。” “……” 陆执盯了他好几秒。 盛沅直直地对视回去,脸上没?有一丝心虚,甚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陆执总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把笔放下,翻回刚才那页:“再讲一遍。” “好呀。”盛沅乖乖坐好,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重新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但?陆执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从?提纲上飘走,落在他脸上,然后很快移开,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已经挺晚了,盛沅又是趴在桌上听陆执讲题,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那道函数题的图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陆执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平稳,反而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听懂了吗?” 盛沅一个激灵坐直:“懂了懂了。” 陆执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你复述一遍。” “……” 盛沅心虚,正准备老实承认自己刚才走神了,门口突然传来三声缓慢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白子涵离得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旧校服,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用?颜色不?太一样的白线重新缝过?,又背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盛沅也从?座位上望过?去,眯了眯眼。 那张脸,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生的五官其实还算端正,但?皮肤有些粗糙,还有几颗没?褪干净的痘印。 对面终于开口:“你好,我是新来的,叫厉云川。” 白子涵侧身让他进来:“哦哦,你就是那个手续没?办好的同学吧?床位在那边,靠窗的上铺。” “谢谢。”厉云川低着头走进来,把书包放在那张空床铺上。 盛沅一直盯着他看。 这个名字怎么也这么耳熟? 突然,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小学时候的一次夏令营,他刚从?充满蟑螂的厕所里逃生,就看到一个饿得脸色发青的男孩…… 盛沅猛地站起?来:“你是那个、那个——” 厉云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耳尖迅速速度红了起?来。 “那个蟑螂!”盛沅脱口而出。 所有人:? 厉云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我不?是蟑螂……” “不?是不?是,”盛沅连忙摆手,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是说,你是我在夏令营遇到的那个男生,我给?你拿了好多好吃的,记得吗?” 厉云川倏地顿住了,他没?想到盛沅居然还会记得这件事。 那时候他又饿又脏,只有这个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男孩,不?仅没?有嫌弃他,还给?他拿了一整袋吃的。 那些他从?没?吃过?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给?他的东西?。 那个白净小男孩笑着把袋子递给?他,然后挥挥手就走了,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对厉云川来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当成人来看待。 后来他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从?那个烂泥一样的家里爬出来,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为的就是能再见到这个人。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厉云川悄悄握紧拳头:“我记得,你是盛沅。”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厉云川语气的不?对劲,只是单纯地为重逢而高兴:“对对对,是我,好久不?见呀,你变化好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着,走过?去拍了拍厉云川的肩膀:“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居然分到一个宿舍了。” 厉云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嗯。” 盛沅于是热情地给?他介绍宿舍的情况了:“这个是白子涵,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这个是陆执……” 他指了指坐在书桌前?一直没?说话的人。 厉云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陆执靠在椅背上,只看了他一眼当做打?招呼,就又淡漠地挪开了视线。 盛沅笑着说:“你别看他不?说话,人还挺好的,习惯就好了。对了,你床铺还没?收拾吧?要不?要我帮你?被?子领了吗?洗漱用?品呢?” 厉云川被?这一连串热情的问题砸的有点懵,只能一个一个回答。 盛沅于是帮厉云川解答了很多关于学校的问题,一直到陆执喊他睡觉,他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 开学考的那几天,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盛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完了完了完了,”他抱着文具袋,一脸生无可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做错了。” 于皓安从?隔壁考场出来,同样一脸绿色:“别提了,我物理选择题都全蒙的。” 白子涵突然冒出来:“最后一道大题是去年竞赛题的变式,模型几乎没?有怎么变,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 “闭嘴。”于皓安和盛沅同时开口。 白子涵识趣地闭上了嘴。 盛沅回到宿舍,把文具袋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我肯定考砸了。” 陆执从?书桌前?抬起?头:“不?会的。” “真的,”盛沅哭丧着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二十分钟,算出个巨复杂的答案,小数点后面一团乱,我当时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陆执的表情有点微妙。 “哥哥,”盛沅眯起?眼睛,“答案不?会是整数吧?” 陆执垂下眼睛,安慰道:“做错很正常,是卷子太难了。” “……”呜呜呜。 盛沅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不?管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出去玩!” “爬山!游泳!烧烤!露营!”盛沅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皓安说他表哥又推荐了一个地方,山里有民?宿,旁边还有个湖,可以游泳划船,晚上还能烧烤看星星。” 第56章 他说着,掏出手机就要给?于皓安打?电话。 “等等。”陆执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 盛沅:“怎么了?” “我可能去不?了。” 盛沅的笑容僵住:“为什么?” 陆执:“沈嘉言最近在搞一个创业项目,我需要盯着。” 盛沅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是特?别清楚陆执和沈家那几个人的关系,也不?知?道陆执到底在布什么局,不?过?陆执不?想说的,他从?来不?追问,毕竟谁还没?有点隐私呢? 盛沅扁扁嘴:“那好吧,我自己和皓安他们去。”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我也想去。” 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厉云川坐在下铺的床沿上,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盛沅愣了愣:“你想去?” 厉云川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想去看看。” 盛沅本就自来熟,自然来者不?拒:“好呀好呀,正好多个人热闹,一起?去。” 厉云川像是没?想到盛沅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睛里发出兴奋的光:“谢谢。” 盛沅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陆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指扣在盛沅的手腕上。 “出来一下。”陆执。 盛沅被?他拉着走出宿舍,陆执松开手,转过?身看着他。 盛沅有些迷惑:“哥哥,怎么了?” 陆执:“爬山,游泳,你确定你的身体可以吗?” 盛沅的笑容淡了一点:“没?事的,我就玩玩水,不?下水游泳。” 陆执平静的陈述着:“前?几天刚发过?烧,淋了五分钟的雨就烧到三十九度。” “我不?会的。”盛沅嘴唇抿了起?来。 但?他其实知?道陆执说的是对的。 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不?能着凉,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做很多同龄人轻而易举就能做的事。 可他已经十六岁了,他不?想永远被?当成一个瓷娃娃。 “柏叔也会去的,”盛沅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让他跟着,好不?好?我真的不?会下水的,我发誓。” 他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细白的手轻轻晃着,有意无意擦过?陆执的手背。 陆执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盛沅的话是否真实。 “你爸呢?”他忽然问,“盛怀景不?陪你去?” 不?提还好,一提盛沅的嘴就瘪了下来。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让大爸爸和小爸爸一起?去的,结果大爸爸说什么要和小爸爸过?二人世界。” 他学着盛怀景的语气,声音故意压低,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着,又晃了晃陆执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哥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乖乖的,不?下水,不?吹风,不?乱跑,就坐在岸边看他们玩,行不?行?” 陆执沉默了很久。 盛沅以为大事不?妙,正准备再加大撒娇的力度,陆执终于开口了。 “去吧,记得随时联系。” 这回倒是轮到盛沅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执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快,按照以往的经验,至少还要再磨几百个回合,陆执才会不?情不?愿地松口。 “真的假的?”盛沅试探着问。 陆执:“真的。” 盛沅果然开心了,踮起?脚尖拍了拍陆执的肩膀:“就知?道哥哥最好了,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啦!” 盛沅转身跑回宿舍,从?柜子里拽出那个小行李箱,开始往里塞东西?。 他从?小没?干过?什么活,收拾方式简单粗暴,看见什么塞什么,t恤卷一卷扔进去,充电线缠成一团丢进去,动作大开大合的,没?有分类的意识。 陆执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团乱七八糟的充电线拿出来,一圈一圈绕好,放进侧袋里。 “防晒霜带了?” 盛沅的动作顿了一下:“……忘了。” 陆执从?抽屉里拿出防晒霜,放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山里晚上凉。” “哦哦。”盛沅接过?去,随手一塞。 陆执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叠整齐,再放在箱子最上层,然后弯腰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想到有漏下的就一件一件地往里放。 盛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渗出疲累的生理性泪水。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行李箱已经合上了,整整齐齐地立在墙边,拉链拉得严丝合缝,完全是明天一拎就可以出游的最佳状态。 而盛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下铺的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 陆执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哥哥。”盛沅含混地喊了一声。 “睡吧。晚安。”陆执轻声说。 盛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陆执就已经帮他把什么都打?点好了。 * 第二天早上,盛沅揉着眼睛坐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陆执已经离开了。 他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执发个早安,却?发现手机有点奇怪。 屏幕上的图标好像重新排列过?了。 盛沅含着牙刷,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把常用?的几个app都放在首页第一屏,顺序是固定的,但?今天打?开的时候,绿泡泡和相机的位置好像调换了一下。 也许是昨晚不?小心碰到了吧。 盛沅没?太在意,漱完口,擦了把脸,刚走出洗手间,宿舍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陆执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把袋子递过?去:“趁热吃。” 盛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香菇菜心的,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没?走?” “不?急。”陆执看他吃早餐。 盛沅啃完包子,又把豆浆喝了大半,擦了擦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他挑了一件贴身的短袖t恤,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米色的渔夫帽扣在头上。 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副墨镜戴上。 收拾妥当后,陆执伸出手,一言不?发地把书包从?他手里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盛沅:“我自己可以背的。” “下楼再给?你。”陆执言简意赅。 盛沅轻笑一声,也没?跟他争,转身去拍白子涵的床栏:“子涵,走了走了。” 白子涵从?上铺探出头:“马上。” 三个人一起?出了宿舍门。 陆执走在盛沅旁边,肩上盛沅的包上挂着三四个可爱挂饰,和他一惯的冷淡表情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校门口,柏叔的车已经等着了。白子涵先钻进了后座。 陆执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便?携小风扇,递给?盛沅。 “觉得热可以吹。” 盛沅乖乖点头:“好。” 陆执拉上拉链,把书包递给?他,盛沅接过?来放好,仰起?脸冲他笑:“那哥哥我走啦。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盛沅于是趴在车窗上朝陆执挥了挥手,然后就让柏叔开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于皓安和厉云川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景区入口处的牌子旁边。于皓安看见车来了立刻蹦起?来挥手:“沅沅,这边这边!” 盛沅跳下车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于皓安拍了拍他的登山包。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翠屏山的登山步道修得很好,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边是茂密的竹林。 盛沅走在队伍中间,一边爬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片发给?陆执。 “哥哥你看,有一只松鼠!” “哥哥你看,山里的花好漂亮!” “哥哥你看,于皓安摔了一跤哈哈哈哈!” 于皓安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怒道:“盛沅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陆执汇报?” 盛沅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能!”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山顶果然有一个湖,湖边修了几个小木屋,有租船的地方,还有一片浅滩,几个游客正在那里玩水。 于皓安第一个冲过?去租了条脚踏船,四个人挤上去,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漂了好久,又去岸上的小岛吃了农家乐。 第57章 回到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们订的是景区里那种小木屋民?宿,一栋房子有两个房间,每个房间两张床。于皓安一进门就扑到床上,连鞋都没?脱就开始打?呼噜。 白子涵嫌弃地帮他把鞋脱了,又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盛沅却?一点都不?困。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屋外的小露台上。 山里的夜很静,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青草的味道。他在露台的木椅上坐下来,仰起?头,只见星星铺满了整个夜空。 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盛沅转过?头,看见厉云川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看见盛沅坐在那里,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盛沅朝他招招手:“你也睡不?着吗?” 厉云川这才走过?来,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沉默蔓延开来。 盛沅不?是那种能挨着人,却?长时间不?说话的人,安静了不?到两分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盛沅忍不?住主动开了口:“厉云川,你是哪里人呀?” 厉云川回答道:“清溪镇。” “清溪镇?”盛沅觉得这名字怎么怪耳熟的。 “嗯,”厉云川低下头,“很偏的一个镇子,你应该是没?听过?。” 盛沅忽然“啊”了一声:“我听过?,哥哥好像也是那边的。” “陆执吗?” “嗯嗯嗯,”盛沅点头,“他也是清溪镇出来的,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后面就不?在那了。你以前?认识他吗?” 厉云川摇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 他没?说听说了什么。盛沅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仰头看星星。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些。 “你冷吗?”厉云川问。 “还好吧。” 厉云川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盛沅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自己穿,我不?冷的。” 厉云川拿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措。 盛沅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接过?来披在肩上:“那……谢谢啦。” 厉云川这才重新坐下来,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学校里的事,聊各科的老师,厉云川话不?多,但?盛沅说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偶尔接一两句。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 盛沅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陆执发个晚安。 屏幕亮起?来,他刚点开陆执的对话框,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哥哥。 盛沅按下接听键:“喂?” 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夜风的杂音:“你在哪儿?” 盛沅:“我在民?宿小露台看星星呀,刚刚不?是给?你发了星星的照片吗。” “具体方位。” “就是泳池旁边那栋,门口有个秋千椅的那间——” 盛沅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哥哥你问这个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陆执突然说:“抬头。” 盛沅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 露台外面是一条石板小路,路的尽头,一辆出租车正停在民?宿的院门口,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后座钻了出来。 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肩背挺阔,手机正被?贴在耳边。 陆执站在路灯下,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朝露台的方向看过?来。 盛沅:“?” ----------------------- 作者有话说:有个人已急哭 第38章 盛沅握着手机, 定在露台的木椅上。 陆执就那样站在咫尺之遥,黑色t恤被山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盛沅直到陆执走到露台栏杆外面, 才猛地回过神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哥哥?!你怎么来了?!” “嗯。”陆执把手机揣回兜里, 绕过栏杆, 走上露台。 盛沅难免诧异:“什么叫嗯?你不是说有事吗?” 陆执在他面前站定:“弄完了。顺路。” 盛沅:“?” 从?市区到翠屏山, 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打车少说两百块, 这叫顺路? 盛沅狐疑地看着他,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陆执的表情太过坦然,他只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而轻轻笑?了。 “那我?还挺想你的。”他说着就张开手臂,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陆执怀里。 陆执被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但很快稳住,自然地环住盛沅。 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长途奔波的微尘气息。 “你身上好?凉, 外面是不是很冷?”盛沅。 “还好?。” 盛沅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仰起脸冲他笑?:“那你来得?正好?,我?们在看星星,你一起看。” 他转身要坐回椅子上,却发现陆执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盛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看见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旧校服外套,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披着厉云川的外套和陆执说话。 “哦, 这个是厉云川的,”盛沅顺手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刚才有点冷,他借我?的。” 厉云川还坐在椅子上,从?陆执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动?过,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陆执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伸手接过盛沅手里那件外套,走到厉云川面前,把外套递过去。 陆执平静地说:“他不需要。” 厉云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目光落在身上,却像有什么东西逼迫性地压下来。 厉云川接过外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好?。” 陆执已经转身走回盛沅身边了。他弯腰从?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旅行?袋里翻出一件东西,展开来,是一条浅灰色的毯子,看着就很暖和。 他把毯子抖开,披在盛沅肩上,顺手把两边拢了拢,把盛沅裹成一个毛茸茸的蚕宝宝。 盛沅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毯子,不得?不说,比校服外套舒服多?了。 他转过头:“哥哥真好?。” 陆执没说什么,只是拉了把椅子,在盛沅旁边坐下来。 盛沅裹着毯子重新坐好?,心情比刚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是不是北极星?还有那边,那三颗连在一起的,是什么星座来着……” 盛沅说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咦,厉云川呢?”盛沅左右张望了一下。 陆执看着天上的星星,语气淡淡:“回去了吧。” “哦,”盛沅也没多?想,又往陆执那边靠了靠,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你也盖一点,晚上冷。” 陆执没有拒绝,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共用一条毯子,头顶是铺满繁星的夜空。 直到盛沅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裹着毯子往屋里走。陆执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露台的门带上。 厉云川也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盛沅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刚要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你今晚睡哪儿?” 陆执理直气壮:“我?没订房间。” 盛沅愣了一下:“那跟我?挤一挤呗,反正我?那张床够大。” 陆执表示赞同:“可以?。”说完就先去洗澡了。 民宿的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盛沅身体娇贵,他得?先去帮盛沅把水温调好?。 厉云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盛沅。” 盛沅转过头,看见厉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看起来有些局促。 “你没睡着呀?”盛沅小?声说。 厉云川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终于?开口:“你……有对象吗?” 盛沅顿了顿。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和厉云川认识满打满算也就几天,虽然他觉得?聊得?还不错,但远没到能?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没有啊。”盛沅摇了摇头。 厉云川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第58章 “没事了。”他说。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陆执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匆匆忙忙擦干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看了厉云川一眼:“没事,你们继续。”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执已经收回目光,走到盛沅身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盛沅完全没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满脑子还是厉云川刚才那个奇怪的问题,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钻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执已经躺在床上了,盛沅钻进被窝,床本来就窄,两个人躺着几乎贴在一起。 “晚安。”盛沅闭上眼?睛。 陆执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盛沅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安。” * 第二天一早,盛沅被粥的香气馋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贴在陆执身上了,一条腿还搭在陆执腿上,姿势相当不雅观。 他赶紧把腿收回来,假装无事发生。 陆执倒是醒得?很早,正靠在床头看书,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盛沅背上,防止他滚下去。 听见盛沅哼哼唧唧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醒了?” “好?香啊……”盛沅吸了吸鼻子,从?陆执身上翻下来,循着香味坐起来。 于?皓安已经从?外面买回了早餐,正往桌上摆,厉云川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盛沅醒了,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 “趁热吃。” 盛沅还没完全清醒,头发翘着一撮呆毛,迷迷瞪瞪的坐到桌边。 揉了揉眼?睛,开始自己拿筷子夹菜。 但盛沅还没落筷子,厉云川就抢先一步夹了一块最大的香菜牛肉,放进盛沅碗里。 “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盛沅还没来得?及道谢,另一双筷子就伸了过来,精准地把那块牛肉从?盛沅碗里夹走了。 盛沅:“?” 他转过头,看见陆执正把那块牛肉放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他不吃香菜。”陆执咽下去。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是吗?” 盛沅点点头:“嗯,我?确实不太喜欢香菜的味道,但是谢谢你呀。” 厉云川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于?皓安大概是觉得?冷场了,赶紧找话题:“哎哎哎,你们看那边——” 民宿院子矮墙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急得?直哼哼,最后?还是他妈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那小?孩爬墙呢,”于?皓安笑?了一声,“让我?想起沅沅小?时候。”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你还记得?那事啊?” “怎么不记得?,”于?皓安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听说你在墙上面挂了好?半天,上不去下不来,就粘在那儿。” 白子涵:“后?来呢?” “后?来被管家抱下来了呗,哭着喊着要找老公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皓安!”盛沅脸一红,伸手去捂他的嘴。 于?皓安笑?着躲开,盛沅捂了个空,只能?气鼓鼓地坐回去:“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别提了别提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尴尬。 白子涵又问:“找老公?找什么老公?” 盛沅呛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这梦是真实的,可现在他都十六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啊!? 盛沅赶紧撇清关系:“就是瞎说的啦,五岁时候发烧说胡话。” 他说完本想低头继续喝粥,却注意到到旁边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度骤降了几度。 陆执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平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是吗。” 糟糕,不妙。 盛沅试图补救:“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陆执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听,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走了。” 于?皓安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笑?:“这么快就走?不是说好?今天去划船吗?” 陆执没理他,弯腰拎起盛沅昨晚扔在椅子上的登山包,单肩背上,站在门口等着盛沅。 盛沅赶紧把最后?两口粥灌下去,抹了抹嘴,跟于?皓安他们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上去。 一路上陆执都没说话。 他走在盛沅身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盛沅可以?堪堪跟上的速度。 盛沅心虚地跟在他身边,看了他好?几眼?。 他太熟悉陆执了,这个人沉默不代表没事,面无表情不代表不生气,真正可怕的恰恰是这种,默默地生闷气。 可是他当时能?怎么说呢?当着于?皓安和白子涵的面,他总不能?说“对对对我?五岁就说要找老公找的就是陆执”吧? 那也太丢人了! 他当时就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嘛。 而且他又不是不认了,那个梦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陆执就是天命男主?,知?道自己要嫁给他,这件事他从?五岁起就没有怀疑过。 但他也确实说不清楚“老公”到底多?了一层什么样的意味。 小?时候他以?为老公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人”,现在长大了,他知?道老公不只是这样,会要做很多?亲密的事情。 可是他两个爸爸在他面前,不也就只是每天待在一起吗?两个人靠在一起,偶尔肩膀碰一碰,手臂蹭一蹭。 最多?就是抱一下。 这些事,他和陆执难道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所以?他觉得?嫁给陆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多?一个头衔,每天陪着就好?。 只是同学们的风言风语会让他感到有些窘迫,所以?他才不好?意思把“老公”这个词说出口。 自己明明和陆执说过很多?次,可陆执实在太怕被抛弃了。 盛沅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景区门口,柏叔已经等着了。 陆执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盛沅。 盛沅接过书包,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戳了几下,绿泡泡的对话框弹出来,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点下发送。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错了(╥﹏╥) l:? 是沅不是圆:我?不应该说那个梦是瞎说的。我?没有瞎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要面子嘛,皓安在那笑?我?,我?不好?意思承认。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orz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l:没生气。 盛沅盯着那三个字,心想你骗鬼呢,你那张脸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松开过,这叫没生气? 是沅不是圆:那你看着我?说话 l:…… 是沅不是圆:你看嘛你看嘛你看嘛 陆执终于?转过头来,垂眼?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映着盛沅的倒影,像深潭里落了一颗星。 他看了盛沅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没生气,上车吧,要下雨了。” 盛沅知?道他在嘴硬,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真的开心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陆执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他只要抱一抱就好?了,但后?来陆执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拥抱就脸红的小?男孩了,盛沅也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方?式哄他。 他想了想,转过身,踮起脚尖。 陆执比他高大半个头,他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他的耳边。 盛沅把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垂。 “老公。” 说完后?,他飞快地退开,转身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柏叔坐在驾驶位:“小?少爷,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啊,”盛沅把脸埋进书包里,“开车开车开车,快开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偷偷从?车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陆执还站在原地,表情还是那副死人脸,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得?意的笑?了好?一会儿。 * 盛家庄园。 盛沅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大爸爸?小?爸爸?”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第59章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往里面走,路过厨房,也只有几个佣人的身影,他拐过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有人进去的时候太急了,以?为带上了,其实留了一道缝。 盛沅的指节屈起来,正要敲门。 却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椅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吱呀一声响,像是什么人被抵在了桌沿上,脊背撞上实木的边缘,闷哼被吞进另一个人的唇齿之间。 盛沅的手僵在半空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门,而是身子比脑子快,鬼使神差地凑近那条门缝,往里偷偷看了一眼?。 沈缄被抵在书桌边缘,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半截,苍白的腰线在灯光下一闪。 盛怀景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掌心压着一沓散落的文件,纸张皱成一团。 他们在接吻。 而且不是盛沅想象中那种蜻蜓点水的亲一下,而是深吻。 盛怀景的嘴唇压在沈缄的唇上,碾过去,又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沈缄的呼吸明显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被逼出来的。 沈缄于?是偏过头想要躲,却被那只手扣着后?脑,强势地按了回来。他的手指从?盛怀景的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指尖陷进发根,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吻到深处,盛怀景稍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沈缄的,气息交缠,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沈缄耳廓红透了,他嘴唇微启,眼?睛里还含着迷茫的水光,在盛怀景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老公。” 盛沅瞳孔骤缩。 他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转身就跑。 第39章 盛沅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他背靠着门板, 心脏砰砰砰砰地跳。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大爸爸把小爸爸抵在书桌上?亲,亲得那么用力?, 那么……那么…… 然后小爸爸还叫了一声—— 盛沅猛地捂住脸,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长针眼了要长针眼了!!! 他都看到了什么?!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 但嘴巴闭得死紧, 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万一被发现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偷看这件事。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盛沅才慢慢爬起来, 走到书桌前坐下, 随手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试图用学?习来麻痹自己。 但那些公式在他眼前跳舞,x和y纠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两个人抱在一起接吻。 盛沅“啪”的一声把练习册合上?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刚景区门口,也叫陆执老公了。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他就是想哄陆执开心, 想让陆执知?道他没忘记小时候说的话,想让陆执知?道他不是在瞎说。 所以他叫了那声“老公”。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老公”还会做那样的事。 所以……所以老公是一定要亲亲的吗? 盛沅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把脸埋进臂弯里。 陆执会不会想多啊? 他叫了老公, 陆执会不会以为他在暗示什么? 那他以后还能叫吗? 叫了是不是就等于在邀请陆执做那种事? 陆执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 可是他没有那个意思啊!他真的只是想让陆执开心而?已?!! 盛沅趴在桌上?, 越想越纠结,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呜……” * 晚饭时间?,盛沅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 头发用梳子沾水梳得服服帖帖,还特意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下楼。 客厅里, 盛怀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缄坐在他旁边。 一切如常。 盛沅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走下楼梯:“大爸爸,小爸爸,我回来啦。” 盛怀景抬起头:“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玩到晚上?吗?” 盛沅稳了稳心神?:“就刚回来没多久啊,你们没听见吗?” 沈缄放下手里的书:“没注意,以为你还在山上?。” 盛沅笑了笑:“嘿嘿,提前回来了,爬山太累了。” 他说着,走到餐桌旁坐下,李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盛怀景和沈缄也走过来,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盛沅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盛怀景打量了他一会儿:“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盛沅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宝宝笑容,“就是爬山爬累了,腿酸。” 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盛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沈缄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才收回手:“多吃点,补补体力?。” “嗯嗯。”盛沅乖乖点头,继续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吃完饭,三个人转移到客厅。 盛怀景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放着。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沈缄肩上?,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沈缄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 但盛沅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正常。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一直在往旁边瞟。 盛怀景的手指在沈缄肩上?轻轻点着,沈缄偶尔偏头跟他说句话,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更别提沈缄转头时隐约露出?领口里面一截,隐约有红色的痕迹。 盛沅:“……”持续发动鬼脑意淫中。 啊啊啊啊死脑子你快别想了。 盛沅猛地起身,装作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大爸爸,小爸爸,我上?楼学?习了。” 盛怀景诧异:“不是说腿酸吗?不休息一会儿?” 盛沅结结巴巴:“我、我突然想起来,开学?考成绩快出?来了,我得回去复习,下次考试不能考砸了。” 盛怀景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一直都很爱学?习,”盛沅充满信念感地说,“我回房间?了,大爸爸小爸爸晚安。” 他说完转身就溜,步伐之?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之?物?。 沈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盛怀景重新?把他揽回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青春期嘛,正常的。” 沈缄思忖片刻,觉得也是。 * 盛沅跑回房间?,反锁上?门,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他就是不小心看到的,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他们又没发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还是那个纯洁可爱的好大儿。 盛沅在心里给自己做了足足十分钟的心理建设,终于把那股又羞又窘的劲儿压下去大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绿泡泡的图标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执发的。 l:到了吗?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盛沅赶紧回复:到了到了,刚才在吃饭,没看手机。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盛沅紧张的想死,那个“老公”简直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手机震了一下。 l:嗯。 盛沅大脑飞速运转。 嗯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知?道了”的嗯,还是“你叫了老公我很开心”的嗯,还是“你叫了老公但我不打算放过你”的嗯? 盛沅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输入“下午那个我是乱说的你别当真”,怕陆执看了伤心。 输入“我开玩笑的”,又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唉,男人心,海底针。 他盯着那行孤零零的“嗯”,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万种意思。 最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绝望地抬起头,发送了一个表情?。 是沅不是圆:(?︿?) l:? 是沅不是圆:就是,我想跟你说个事…… l:说。 盛沅又想起下午在书房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画面就这样烫在他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陆执,可是老公就一定要做那种事吗? 要亲亲吗?要亲成那样吗? 第60章 他决定和陆执打个商量。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后来想了一下,以后嫁给你之?后,可以不亲亲吗?qaq 是沅不是圆:就是亲嘴巴那种。 打出?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最后手指一松,发了出?去。 他不敢看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盛沅鼓起勇气拿起手机。 l:为什么要亲? l:谁说的。 盛沅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是沅不是圆:不是老公都要亲的嘛? 是沅不是圆:我看到大爸爸和小爸爸……就是那样…… l:你想亲? 盛沅赶紧否认三连。 是沅不是圆:没有没有没有!!! 是沅不是圆:我就是怕你觉得…… 是沅不是圆:算了算了没事了!!! 他发完这一串,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赶紧补了一个表情?。 是沅不是圆: (???????? ????`) l:都可以。 l:你陪着就行。 是沅不是圆: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哥哥! 对面继续通情?达理道。 l:但是嫁还是要嫁的。 是沅不是圆:好哒好哒!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zzz l:晚安。 * 周日晚上?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又恢复的平常的样子。 开学?考的成绩发下来,盛沅考了年级第五,陆执稳稳妥妥地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 倒是第二名,有些出?乎人的意料,是厉云川。 一个从?穷镇子出?来的学?生,没有好的教育资源,居然在开学?考直接能窜到全年级第二,连罗老师都啧啧称奇,在晚自修夸了好几回。 晚自修回到宿舍之?后,盛沅照例从?自己的床位消失了。 白子涵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继续睡,厉云川倒是没睡着,只是沉默地盯着床铺上?方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沅把自己塞进陆执被窝里,毫无心理负担地缠了上?去。他是真的把陆执的那句“不用亲”给听进去了,而?且执行地非常彻底。 盛沅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既可以嫁给陆执,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又不需要做那些让他想一想就觉得脸要烧起来的事情?。陆执答应他了,陆执从?不食言。 他往陆执的方向又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哥哥晚安。”他软软地说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陆执也侧躺着,面对着盛沅。 他的目光本该落在盛沅的脸上?,他经常这样看着盛沅睡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算是一种确认,确认盛沅好好地在他身边。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盛沅昨天晚上?关?于接吻的一番话,在他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盛沅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房间?空调温度打得低,他的唇色比白天浅了一些,泛着淡粉。上?唇的唇珠小巧而?饱满,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陆执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里看了那么久。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盛沅的嘴唇,以前不管盛沅凑他多近,他都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部位。 他想起盛沅吃奶糖的时候,那颗糖在唇间?转来转去,糖纸上?沾着一点透明的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那些事情?就那样从?某个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里冒出?来,一道电流从?脊髓窜上?后脑,酥麻了他的半个身体。 陆执猛地往后退了一点,他撑起上?半身,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呢喃。 “……哥哥。” 大概是察觉到陆执的后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腰侧。 盛沅温热的身躯贴上?来,脸埋进他的后颈,鼻尖抵着他的发根,柔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 陆执说自己都可以的时候,确实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还没想过要亲盛沅。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盛沅陪着他,他守着盛沅,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能每天黏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至于像接吻这种事,他没见过,也没人教过他,所以它们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可他现在又想起盛沅昨天发的那条消息。 “可以不亲亲吗?” 盛沅在问他能不能不亲,所以盛沅在害怕这件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盛沅不想让他亲。 陆执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胸口那股刚刚还在乱窜的温热,瞬间?被另一种更急躁的情?绪取代。 这种情?绪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他所有的理智,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盛沅的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 食指的指腹落下来,描摹过盛沅唇峰的弧度。 指腹滑过的时候,像触到一片温热的花瓣,微微凹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盛沅在梦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将陆执的指尖轻轻含住了一瞬。 盛沅的嘴唇原来……这么软。 那湿润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手腕,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后脑,陆执的呼吸骤然变重,像有一股火在胸腔里疯狂的窜逃,却又无从?发泄。 陆执怀抱着盛沅,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上?,盛沅在一片暖融融的光线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窝在下铺的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连肩膀都没露出?来。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盛沅伸了个懒腰,舒服得直哼哼。 昨晚睡得真好。 他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洗手间?门口,陆执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盛沅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陆执的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哥哥,”盛沅凑过去,“你昨晚没睡好呀?”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子里移到盛沅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漱口。 “怎么了?”盛沅笑嘻嘻地说,“抱着我这么舒服的,你还会失眠吗?” 陆执看着盛沅,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是因为抱着才失眠。” 盛沅:“?” 他绕到陆执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陆执表情?还是那副死人脸,但盛沅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一样,那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自己身上?,让盛沅觉得有些压迫感。 “什么意思?”盛沅皱了皱鼻子,“嫌弃我呀?”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陆执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盛沅站在旁边,看着陆执的动作,嘴巴慢慢扁了起来。 “你是说我影响你睡觉了?” “不是…” “那就是嫌弃我,”盛沅打断他,“我知?道了,我睡觉不老实,抢你被子,还翻身,你嫌我烦了。” 陆执迅速:“我没有。” “你有,”盛沅越说越伤心,“那以后我上?去睡好了,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从?后面握住了:“不许。” 盛沅被他拽得酿跄一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盛沅转过头,看见陆执的手还湿着,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砖上?,他就那样握着盛沅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小声问。 陆执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盛沅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最后定在盛沅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淡漠,里面翻涌着盛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激烈的暗流在涌动着。 盛沅被他看得凉嗖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陆执:“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盛沅总觉得这个解释太敷衍了,但陆执不想说的东西,他从?来都问不出?来。 他撇了撇嘴,决定暂时放过陆执。 “好吧,那你今天早点睡,不许熬夜了。” * 第61章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体育老师集合的时候吹了声哨子:“今天测试八百米,男生一千米,分批跑,不跑的直接记零分!” 操场上?顿时哀嚎一片。 盛沅倒是不慌,他早就跟体育老师报备过,心脏不好,长跑免测。 他站在跑道旁边的树荫下,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跑得龇牙咧嘴,觉得这倒也是个很不错的风景线。 陆执跑在最前面。 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步子大而?稳,呼吸均匀,把第二名甩了几乎半圈。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弯腰喘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往树荫这边走过来了。 盛沅递了一瓶水过去:“哥哥好厉害。” 陆执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落进被汗浸湿的领口里。 盛沅看着那滴水珠的轨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操场上?跑步的同学?。 “热不热?”陆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盛沅说,“树荫底下挺凉快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传球传球!” “这边这边!” “哎哎——!” 盛沅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那东西来得太快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篮球重重地撞上?了额角。 第40章 “盛沅!” 盛沅听到陆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混在自己?因为被剧烈撞击而产生的耳鸣之中,让他有些?听不真切。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边额角, 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疼痛迅速窜上他的脑海,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飞快的涌出来, 砸在操场的橡胶跑道上。 “呜…”他被痛的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别?怕, 让我看看。”陆执蹲在他身边轻声哄道, 但盛沅能感受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盛沅慢慢抬起头?, 在泪眼朦胧中, 看见了?陆执脸上的恐惧。 陆执轻轻地拨开盛沅额角的碎发,看到血从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黏黏腻腻地粘在头?发上。 体育老师冲过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同?学们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盛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 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劲儿?使大了?。” 盛沅努力偏过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额头?上全是汗, 表情却不见多少慌张。 那人走到陆执面前,篮球往腰侧一夹,低头?看了?看盛沅的脸, 忽然笑了?一声。 “哟,弟弟,这不是你的小男友吗?” 陆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嘉言。 沈珩的第二个儿?子,沈嘉树的弟弟。 陆执死死盯着他:“你故意的?” 沈嘉言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就是打个球,谁知道他坐在那儿??那球自己?飞过去的,跟我可没关系。” 陆执的胸腔猛烈起伏了?一下,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盛沅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股怒气,介于昏厥和清醒之间的意识让他有些?怕:“哥哥……疼……” 陆执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盛沅被血糊住的小半张脸,强行把涌到嘴边的戾气压了?回去,把盛沅打横抱了?起来。 痛感渐渐浮现?,敲打着盛沅脆弱的脑神经,加上陆执怀里实在太过温暖,为了?逃避汹涌而来的刺痛,盛沅悄悄闭了?眼,一阵天旋地转后?,软倒在了?陆执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又躺医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浅浅动了?动手?指,感到自己?的手?一直被一只大手?握着。 盛沅微微偏过头?,果然看到陆执坐在病床边。 “哥哥,我晕了?多久呀?” “三个多小时,”陆执见他醒了?,帮他按了?呼叫铃,手?一直没有松:“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稍微感受了?下,额头?处已经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了?。” 这时医生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盛怀景和沈缄。 医生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轻微脑震荡,先?在医院观察两天,然后?回家休养一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盛沅乖乖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对着两个爸爸也?颔首,就离开了?病房。 沈缄走到盛沅旁边,轻轻把他的刘海上抚,露出盛沅苍白的额角,那里已经被一圈纱布妥帖地缠过,隐约浮现?出一抹淡红。 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被篮球砸到?还这么严重。”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陆执突然发话,盛沅能感受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是沈嘉言。” 沈缄显然没想到这事?会和沈家有关系,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是故意的吗?” 陆执:“沈嘉言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但是快黄了?,可能会想从我身上出气。” 盛怀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到床边,把盛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除了?额角那道伤口之外没有别?的问题,才转过身来面对陆执。 “他找你出气,就砸沅沅?”盛怀景的那股怒意快要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沈家的人都是疯的?” 陆执垂下眼睛:“是我没处理好。” 沈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你的错,沈嘉言本就冲动易怒,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陆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项目本就摇摇欲坠,我不介意给他添把火。” 盛沅在旁边看着陆执冷淡的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看起来又冷又利。 好帅哦。 盛沅在心里默默给哥哥鼓掌。 但在一旁的两个爸爸显然不这么想。 盛怀景眉头?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执,显然不是特别赞同:“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执垂眸不语。 沈缄在一旁打圆场,他拍了?拍盛怀景的肩:“相信他吧,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又转向陆执:“注意分寸。” 陆执郑重的点了?点头?。 * 盛沅这几天过得特别?滋润。 小爸爸回来了?,大爸爸也?不出差了?,两个人整天围着他转,连吃药都有人盯着,生怕他少喝一口。 他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总是昏昏欲睡,一天能睡上十几个小时。 这天中午,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房间,盛沅又困了?。 他往床上一倒,手?机被他随手?扔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陆执的聊天界面。 “沅沅,手?机放好再睡。”沈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知道啦~”盛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把手?机往枕头?边缘推了?推,又翻了?个身,手?机掉在了?地上。 盛沅已经睡着了?,对此无?知无?觉。 盛怀景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手?机,赶紧弯腰捡起来。 他看了?看屏幕,还好没碎,正打算轻轻放回原位。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 “给我看看。”沈缄说。 他垂下眼睛,指尖在手?机边缘摸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盛怀景凑过来。 沈缄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沿着手?机壳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声轻响,手?机的后?盖弹开一条缝。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正贴在电池旁边,几乎和黑色的电路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什么?”盛怀景警惕道。 沈缄的脸色瞬间变了?:“监听器,不仅可以录音,还可以定位。” 盛怀景倒吸一口凉气:quot;沅沅手?机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quot; 沈缄捏起那枚芯片,举到灯光下端详:“这是我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下属发明的。改进过很多次,最新一代能做到这种体积,天线伪装成电路板走线,电池直接接驳手?机电源,不需要额外供电。要不是我曾经用过,我也?发现?不了?。” 第62章 盛怀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这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缄:quot;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技术。quot;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孩子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沅沅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盛怀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抬手?抹了?把脸:quot;沅沅才十六岁,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quot; * 盛沅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两个爸爸并排坐在他床边,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了??”盛沅揉了?揉眼睛,quot;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quot; 沈缄:“沅沅,爸爸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不好?” 盛沅懵懵的点了?点头?。 “你的手?机,平时都放在哪里?” 盛沅想了?想:“就随身带着呀。” “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盛沅摇头?:“没有吧,我一直带着的。” 沈缄:“一次都没有?再想想。” 盛沅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一直随身带着啊,不用的时候也?放在书包里,睡觉放在床头?,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盛怀景眯起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自己?睡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盛沅的眼神开始飘忽,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最后?落在被子上,小声说:“……是呀。” 两个爸爸对视一眼,盛怀景嘴角抽搐,沈缄扶额叹了?口气。 沈缄有些?无?奈:quot;沅沅,说实话。quot; 盛沅从小就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话就眼神乱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心虚。 “……”他咬着嘴唇,半晌终于泄了?气,“不是。” “是和陆执睡的吧?” “嗯嗯。”他只能乖乖点头?。 盛怀景抬手?搓了?把脸,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沈家,”他转向沈缄,咬牙切齿,“真是不养闲人。” 沈缄:“……” 盛沅一脸茫然地探出脑袋,quot;到底怎么了?,和哥哥有什么关系?quot; 沈缄把手?机后?盖合上,放在盛沅面前:quot;你的手?机被装了?监听器,你知道吗?quot; 盛沅吓了?一跳:quot;啊?!quot; “我们怀疑是陆执干的。”盛怀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很冲,“或者和他有关。不然为什么你一和他睡觉,手?机里就多出这种东西?” 盛沅急切道:“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监听器是监听器,哥哥是哥哥,又不是他放的。” 盛怀景用批评的眼神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放的?” “因为他是陆执啊,”盛沅理直气壮,“他为什么要监听我?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监听的?” 盛怀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缄把那片监听器收起来:“等陆执回来问问他吧。这东西的来源他应该知道。” 盛沅还想说什么,被盛怀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在他回来之前,”盛怀景指了?指盛沅的鼻子,“你不许给他通风报信。” 盛沅瘪了?瘪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呢。” * 快九点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陆执推门进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给盛沅带的东西。 他先?看向床上的盛沅,盛沅正靠在床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又看向了?床头?柜。 一枚监听器和盛沅的手?机摆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缄和盛怀景坐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枚监听器。是他在盛沅出去爬山前他就放在盛沅手?机里的。 但他并不打算承认。 他平静的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在沈缄对面坐下。 沈缄先?开了?口:“认识这个吗?” 陆执:“认识,监听器。” “你的?” “不是。” 盛怀景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会在沅沅手?机里?” 陆执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执重复了?一遍。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沈缄拿起那枚监听器:“这东西是我的人做的,市面上买不到,能用上这个的,沈家不超过五个人。” 他放下监听器,看着陆执:“你觉得是谁?” 陆执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着:“我需要时间查。” 盛怀景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查?你查什么?这东西是从你沈家流出来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沉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陆执,你别?在这里给我装了?,我们会问你是给你面子,不代表我们不知道这玩意是哪里来的。” “陆执,”沈缄语气比盛怀景缓和一些?,“沅沅的手?机,平时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你能碰到。监听器不会凭空长出来,你说不是你装的,那会是谁?我?他大爸爸?” 陆执沉默着。 “还是说,你觉得是沅沅自己?装的?” 盛沅在旁边拼命摇头?:“不是我装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缄摊了?摊手?,看着陆执:“那就奇怪了?。三个人,谁都没装,监听器自己?飞进来的?” 陆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盛怀景见陆执死不承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你到底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陆执没有说话。 “沅沅的手?机,你每天翻来翻去,你会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东西?你觉得我会信?” “怀景。”沈缄叫了?一声。 “你别?拦我,”盛怀景摆了?摆手?,终于爆发,“我今天非要问清楚。陆执,我再问你一遍,监听器是不是你装的?” 陆执一言不发地盯着盛怀景,目光甚至有些?森寒。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两步,盛怀景微微仰了?仰头?,才意识到陆执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被他随便提溜的豆芽菜了?,现?在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和一个成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快十八了?,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意味着他很快可以独立签合同?,可以自己?去证券公?司开户,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收购股份,可以解决一切他想除掉的人。 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爬,盛怀景甚至开始后?悔在那个时候脑子一抽就把人接回家。 盛怀景最后?一次发问:“是,还是不是?” 沉默。 盛沅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你们不要对哥哥那么凶嘛。” “大爸爸,你让他慢慢说嘛,你一直问一直问,他都来不及想了?。” 盛沅又转向陆执,声音里都带鼻音了?:“哥哥,你就说实话嘛,求求你了?,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生气的。” 陆执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是。” 盛怀景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沈缄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盛沅的声音哑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担心我,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又不是不听你的话。” 陆执抬起眼,对上盛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该怎么跟盛沅说呢? 说他不全是因为担心才装的,是因为他受不了?盛沅离开他的视线,是因为他就是要知道盛沅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什么地方。 说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而已。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怀景看着陆执那张沉默的脸,那股凉意越来越浓,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做错事?该有的慌张和愧疚。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盛怀景无?比确定这一点,陆执嘴上说“是”,但眼睛里写的不是这个。 第63章 他只是被发现?了?,他在生气,气自己?不够小心,气这个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 盛怀景忽然感到无?比疲惫:“行了?,今天先?这样。陆执,你回去吧。” 陆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抱着抱枕坐在床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执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盛怀景抬起头?,看了?盛沅一眼。 “沅沅,爸爸跟你说个事?。” 盛沅抬起眼睛。 “从明天开始,办走读,不住校了?。每天放学直接回家,宿舍的东西周末让柏叔去收拾吧。” 第41章 盛沅转头看向沈缄, 沈缄没有反驳,靠在窗台上,嘴唇微微抿着, 代表着他也同意了。 “我不要。”盛沅说。 盛怀景看着盛沅这?副倔强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夺命连环问: “不要?你知道刚才他承认了什么吗?他在你手?机里装了监听器, 你现在还要跟他住一个宿舍?谁知道你手?机里下次还会长出什么东西?你不害怕吗?” 盛沅想说他不害怕, 他确实不害怕, 他只?是不明白陆执为什么这?么做, 但他永远相信陆执不会伤害他。 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在爸爸眼里,陆执的行为已?经越过了某条线,那条线划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间,而陆执站在了错误的那一边。 “那我也不走读。”盛沅下巴抵在抱枕上,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盛怀景感觉世界快要崩塌:“沅沅, 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盛沅把脸埋进抱枕里,“你们就是把哥哥赶走了, 然后也不让我见他了。” “我们没说不让你见他,”沈缄终于开?口了, “走读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白天在学校还是能见到的。他做错了事,总要有惩罚。” 盛沅从抱枕里抬起脸,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是晚上就见不到了呀。” 盛怀景硬着心肠说:“见不到就见不到, 有什么好见的?天天待在一起,还不够?” “不够。”盛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就是不够。” 盛怀景声音放缓了一些, 但语气还是不容商量的:“沅沅,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走读手?续明天就去办,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了。” 盛沅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没有再说话,沈缄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盛沅连人带抱枕一起揽进怀里。 盛沅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眼泪蹭了他一脖子,沈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才勉强把盛沅安抚下来。 盛沅趴在沈缄肩上哭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从沈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沈缄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好点了吗?” 盛沅抽噎着点了点头,沈缄才把手?松开?。 盛沅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点开?绿泡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是沅不是圆:大爸爸让我走读了,以后不能一起睡了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l:是我不好。 盛沅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就追过来了。 l:没事的。等以后上大学了,我们去外面租房子住。 盛沅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立刻被哄好了。 是沅不是圆:好呀好呀(??????)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相信你。 是沅不是圆:你一定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装的那个东西,对不对? 盛沅盯着屏幕,等着陆执的回答。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对面才回了一个字。 l:嗯。 盛沅眼眶有些发酸,他想只?有他知道这?个“嗯”背后藏着多少东西,陆执不是会解释的人,他愿意承认已?经是用尽了力气,盛沅决定发个表情包安慰安慰他。 是沅不是圆:(っ??▽`)っ?? l:早点睡。 是沅不是圆:好哒,哥哥也早点睡。 * 事实证明,盛怀景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沈缄就来医院办了出院手?续,然后直接去了学校,走读手?续办得?很快,柏叔当天下午就来宿舍把他的东西收拾走了。 盛沅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柏叔把他的被褥、枕头、洗漱用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最后连那只?书包也被拎了出来。 陆执站在走廊另一头,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盛沅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轻声说:“哥哥,明天见。” 陆执的嘴唇动了一下:“明天见。”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盛沅确实每天都?见到陆执。 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肩并?肩坐着吃饭。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一起睡觉这件事。 但盛沅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走读之后,他每天放学就准时被柏叔接回家,作业早早就写完了,到家吃个饭洗个澡,一看时间才八点半。 而这?时候陆执往往还在教室晚自习,学校的作息他是知道的,晚自习要到九点四十才结束,然后陆执还要回宿舍洗漱,等他真正有空看手?机,已?经是十点半以后了。 于是他们的聊天时间被压缩到了一个很短的窗口期。 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偶尔聊到十一点半,可两个人还要早起,只?能互道晚安。 可盛沅自己睡不着。他的习惯还停留在和陆执一起睡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虽然也聊到很晚,但他窝在陆执怀里,很快就困了。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四周空空荡荡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没有那么严重,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每天都?和陆执一起睡,现在陆执稍微离开?一点,他就产生了戒断反应,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而且在这?些日子里,陆执也越来越忙。 沈家那边的事情把他牢牢困在里面。沈嘉言的创业项目出了大问题,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两个儿?子之间的争斗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陆执作为沈珩最小的儿?子,本不该卷入这?些。 但他手?里握着沈缄留给他的那些人脉和信息,又?加上沈珩刻意把他推到台前当靶子,他想躲也躲不掉。 平常还好,陆执要上学,但寒暑假的时候,盛沅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他一面。 消息还是每天发,但回复的时间越来越晚,语音通话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两三次,每次说不了几句,陆执那边就有事要挂断。 盛沅理解他,他只?是有时候会很想他。 想他站在校门口等自己的样子,想他在宿舍里给自己讲题的样子,想他半夜在被窝里抱着自己的样子。 盛沅把这?些想念都?咽进肚子里,只?在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然后等一条回复。 有时候是一个简短的“嗯”,有时候是“早点睡”,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总会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通常是凌晨三四点。 l:晚安。 * 高二暑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盛沅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到陆执了。 十天。 两百四十个小时。 一万四千四百分钟!!! 盛沅把脸埋进臂弯里,悲惨地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陆执的十八岁生日了,他想送陆执一个礼物?,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买一台相机。 陆执不喜欢拍照,但喜欢拍他,盛沅记得?小时候陆执用那块电话手?表给他拍照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每一张都?保存得?好好的。 盛沅想,要是有一台好一点的相机,陆执拍起来应该会更顺手?吧。 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在网上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一款复古的拍立得?,和陆执冷淡的气质特别搭,盛沅觉得?他一定会喜欢的。 礼物?昨天就到了,他拆开?检查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包回去,还系了一个很有巧思的蝴蝶结。 盛沅把它?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想象陆执拆开?礼物?时的表情。 他会不会笑呢? 会像小时候那样,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偷偷翘起来? 第64章 还是会装作很淡定的样子,说一句“嗯,谢谢”,然后转身就把相机收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盛沅越想越期待,抱着礼物?在床上滚了两圈,差点滚下床。 * 好巧不巧,陆执生日那天刚好是农历七夕节。 盛沅一早起来才发现,手?机日历上标着红色的提醒,朋友圈里全是秀恩爱的文案和合照。 他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又?翻出一瓶防晒霜,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 盛沅早早就来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满大街都?是情侣,年轻的女孩们捧着玫瑰花束,挽着男朋友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商场门口挂着粉色的气球拱门,广播里放着甜腻的情歌,连空气都?散发着甜味。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礼物?盒,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往喷泉旁边的台阶上挪了挪,把自己缩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陆执没有来。 五点过十分的时候,盛沅的手?机终于震了。 他从礼物?盒后面探出脑袋,屏幕上是陆执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事,晚点到,你先找个地方坐。” 盛沅盯着那行字,嘴巴慢慢扁了起来。 十天的想念堆在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以为见到陆执就好了,可现在连这?一眼都?要往后推。 盛沅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陆执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赶路,背景音里有车鸣声和嘈杂的人声。 “哥哥。”盛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小时候撒娇时那样。 “嗯。” “你快点呀。”盛沅蹲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好想你。” “知道了。”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马上到。” 盛沅回复:“那你快点哦。” 说完他就乖乖站在树下,看那些情侣发呆。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刚刚见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女孩仰着脸轻声道:“哥哥,我好想你呀。” 盛沅耳朵竖了一下,这?个句式,他好熟悉。 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将女孩拉进怀里:“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笑着说完,低下头,在女孩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往下,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地走了。 盛沅:“……”怎么又?是亲! 盛沅以前看别人拥抱,亲吻,他从来不会多想。可最近不一样了,他看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联想,看什么都?觉得?脸热。 他知道自己不大对劲,又?不知道这?种不对劲到底算什么。只?能把这?归结于和陆执分开?太久的后遗症。 “看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盛沅猛地抬头。 陆执站在他面前,逆着夕阳的光,高大的身影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哥哥!”盛沅扑上去,一头栽进陆执怀里。 陆执的手?臂立刻收紧了,把他稳稳地抱住。 盛沅把脸埋在陆执肩窝里,闻到那股他熟悉的带着点温暖的气息,他把脸蹭了蹭,更深地埋进去。 盛沅抱得?更紧了一些,直到感觉那十天的空缺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才慢慢松开?手?,仰起脸冲陆执笑。 他礼品袋举到陆执面前:“生日快乐!给你的礼物?!” 陆执接过袋子,慢慢拆开?。 拍立得?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白色机身,和市面上那些花哨的款式不太一样,简洁又?干净。 陆执拿起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样以后你拍我的时候,就不用手?机啦,拍立得?拍出来可以直接打印,可以贴在相册里,可以保存好久好久。” 陆执轻声说:“好。”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拉住陆执的手?腕:“走,我们去那边拍照!那边有个超火的打卡点,好多人在排队呢。” 队伍不算太长,前面大概有五六对情侣。盛沅和陆执排在最后面,慢慢地往前挪。 前面的每一对情侣都?在那个红色的电话亭前停留很久,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 终于轮到他们了,盛沅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路边有个老奶奶正拎着菜篮子经过,赶紧跑过去:“奶奶,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老奶奶很热情,放下菜篮子就接过相机:“哎呦,你们两个小伙子长得?真俊,来,站近一点,近一点嘛,这?么远拍出来多生分。” 盛沅和陆执被指挥着站到了电话亭旁边。 老奶奶举起相机,又?放下来,皱着眉头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再近一点,肩膀贴着肩膀,诶对对对,那个高个子的,你搂着他嘛,手?搭在腰上,别害羞呀,年轻人怕什么。” 盛沅感觉到陆执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滚烫的体温,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扣在那里,他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像波澜荡过心口。 “再笑一笑,自然一点,哎对,就这?样,”老奶奶按下快门,又?连着拍了好几张,“好了好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盛沅接过相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陆执的手?揽在他腰侧,两个人都?看着镜头,他的嘴角上扬着,陆执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眉眼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盛沅对老奶奶道谢:“谢谢奶奶,拍得?特别好!” 老奶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盛沅和陆执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小情侣感情真好。” 盛沅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情侣。” 老奶奶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我懂我懂”的笑容,抬了抬眉毛:“哎呦哎呦,不是就不是吧,奶奶眼神不好,看错了。” 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步伐轻快。 盛沅站在原地,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热。 陆执把相机从他手?里拿过去,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收进了包里。 两个人在街上慢慢地走。 盛沅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陆执开?口:“我们不是情侣吗?” 他转过头,陆执正看着他,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照得?有些不太真实。 盛沅愣了一下,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啊?”他轻声道,“不、不是吧。”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眼神开?始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陆执的眼睛。 陆执又?问:“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盛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衣服布料上无助地蹭了蹭。 “可是……”他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们不亲亲呀。”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什么亲不亲的?陆执又?没提亲亲的事,他为什么要自己提?而且他那个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在抱怨?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亲我”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的不是的! 盛沅在心里疯狂尖叫,嘴巴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补救不出来。他只?能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让陆执看到他羞红的脸。 他感觉到陆执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像有实质一样,让他的侧脸烧得?厉害。 长久的沉默后,陆执忽然说了一声:“是吗。” 盛沅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执忽然侧了侧身,弯下了腰,和盛沅平视。 盛沅微微抬起眼皮,就能对上陆执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在自己的嘴唇上。 盛沅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盛沅能看清陆执每一根睫毛的弧度,也能在陆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脸颊泛红、嘴唇微张、眼神慌乱的自己。 盛沅退无可退,心跳声彻底失控,脸在发烫,全身都?像烧了起来似的。 就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盛沅胸腔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壤下面松动、膨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像这?样看着一个人的脸,看到快要忘记呼吸,是一件真实会发生的事情。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要命的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狂响。 “叮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盛沅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一下子退开?了距离。 陆执:“……”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三个大字:大爸爸。 第65章 盛沅:“喂,大爸爸?” “沅沅,几点了你知不知道?”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盛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九点三十一分。 “九点半啊。”他老实回答。 “九点半了还不回来?你答应我几点到家的?” 盛沅想到好像出门的时候大爸爸确实叮嘱过一句十点前回来,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要见陆执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十点。”他小声说。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九点半,回家至少半小时车程,你路上不需要时间?到家正好十点,你是一分钟都?不准备给自己留?” 盛沅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我、我现在就回去,我马上回去。” “已?经在路上了吗?” 盛沅心虚地看了一眼还站在自己面前的陆执:“嗯嗯嗯,在路上了。” 盛怀景显然不太信:“让你旁边那个谁接电话。” 盛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叔叔好。”陆执的声音平静。 “你离沅沅多远?”盛怀景开?门见山。 陆执低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脸看自己的盛沅,老实回答:“很近。” “远一点。” 陆执往后退了一步。 盛怀景似乎还不满意,刚想让陆执再退,盛沅已?经忍不住了,踮起脚尖凑过去对着话筒喊:“大爸爸!你别欺负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盛沅以为盛怀景要发火,正准备再求两句情,却听见那头传来一声不太自然的清嗓子。 “咳咳咳咳。” “那个,”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变得?别扭起来,“……生日快乐。” 陆执顿了顿:“谢谢叔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几秒之后,沈缄温润的声音响起来:“陆执,生日快乐,成年了,以后要好好的。” 陆执垂下眼睛:“谢谢。” 沈缄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把手?机还给了盛怀景。 盛怀景接过电话,似乎觉得?刚才的语气不够威严,补了一句:“行了行了,让盛沅赶紧回来,不许磨蹭。” “知道啦知道啦。”盛沅赶紧把手?机抢回来,挂断。 刚才那种氛围,被盛怀景一个电话杀得?片甲不留。 盛沅握着手?机,呆了两秒,转头看向陆执:“我得?回去了,大爸爸说十点前要到。” “嗯。”陆执应了一声,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车,“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今天刚忙完,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执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车两分钟到,路口等。” 盛沅乖乖跟在他身后往路口走。 盛沅偷偷看了陆执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冷硬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盛沅总觉得?他在不高兴。 出租车还没到,盛沅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怎么搞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应该更坦荡一点的。 于是盛沅仰起脸,笑着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陆执低下头看他。 盛沅仰起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他弯起嘴角,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盛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42章 陆执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盛沅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陆执抱的很紧很紧, 盛沅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但他?没有挣扎, 甚至慢慢地抬起手, 抓住了陆执后背的衣料, 反抱住了他?。 陆执微微偏着头, 下巴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的距离。 那股温热的气?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耳垂上。 “我也会想你?的。” 盛沅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几个字像是从?耳道钻进去的, 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空白。 “滴滴嘀嘀嘀——!”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从?旁边传来。 盛沅被吓得一抖,从?陆执怀里抬起头。 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半个脑袋, 一脸不耐烦地冲他?们喊:“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啊!磨磨唧唧的,在大街上搂搂抱抱, 还贴耳朵说悄悄话,当我不存在是吧?”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陆执怀里挣脱出来, 脚步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冲司机喊了一声,“这就来!” 盛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到家给我发消息。”陆执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盛沅探出脑袋,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哥哥生日快乐!礼物别忘了用哦!” 陆执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 高?三开学那天, 盛沅在校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教学楼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每个字都透露着一股要把人榨干的架势。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执还没来。 旁边桌子的厉云川倒是已经到了,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 “早啊。”盛沅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随口?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厉云川:“还好,做题。” 盛沅心想,果然?。 厉云川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明明是从?教育资源那么匮乏的地方考出来的,成绩却能一路飙升,到了高?二下学期已经能和陆执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能超过拥有超级buff的陆执。 盛沅琢磨琢磨,觉得这里面多少有点偶像剧男主的味道了。 教室门被推开,盛沅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教室门口?那头走过来。 “哥哥!”他?扬起笑脸,对陆执打招呼。 陆执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头发长了。”陆执说。 盛沅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以前陆执也揉他?头,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陆执的手指碰到他?头皮的一瞬间,他?就像被电了一下,从?脊椎骨窜上一阵酥麻,差点没站稳。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 “是、是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好像是有点长了哈哈哈,改天去剪。” 陆执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 他?垂下眼?,看向?盛沅的侧脸。 那张脸比以前更好看了,下颌线流畅干净,鼻梁秀挺,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一颗被照透的琥珀。 陆执默默在心里数了数。 一、二、三。 盛沅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慢慢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廓的顶端,那红色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瓣儿,嫩的能掐出水。 陆执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这一步没有任何预兆,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半步之内。 盛沅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公告栏,只能仰着脸看陆执,那双漆黑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盛沅觉得自?己?心脏在狂跳,只能向?陆执发出求救:“哥哥,可不可以不靠这么近……” 陆执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可以。” 陆执发现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坏,好像沾染上了什么恶趣味。但他?就是喜欢看自?己?靠近盛沅时他?那副可怜的样子。 像猫抓老鼠,看它?在自?己?爪子里颤巍巍地发抖。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股陌生的满足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盛沅说以后一定会嫁给他?。 所以他?有的是时间,等到毕业,等到搬出去一起住,到时候盛沅想躲也躲不掉。至于现在这点小别扭,他?乐在其中。 不过也不能逼得太?紧。 “走吧,该回教室了。”陆执终于大发慈悲地退开半步。 盛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的碰了碰盛沅的胳膊肘。 “盛沅。”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发现厉云川站在两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师找你?,让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 盛沅正?巴不得有个借口从陆执身边逃开,闻言如蒙大赦:“好好好,我这就去。” 第66章 他?小跑着跟上了厉云川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口?,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盛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罗老师的办公室在最东边,可厉云川带他?走的这条路,分明是往教学楼后面绕的。 “厉云川,办公室不是在那边吗?”盛沅停下脚步。 厉云川站在原地顿住,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老师不在办公室。” 盛沅:“啊?” 厉云川声音里有些羞愧:“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走走。” 走廊上很安静,盛沅看着厉云川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其实厉云川之前也已经多次对他?做出诸如此类的奇怪行为,盛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了。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偏头看着外面的操场。 “那走走吧。”他?说。 厉云川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厉云川往盛沅的方向?挪了半步。 盛沅自?然?而然?往旁边让了让,他?偏过头,对厉云川笑了笑。 “对了,你?暑假过得怎么样?上次你?说在刷题,刷了多少?”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注意到了盛沅那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就这么轻巧地把他?隔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厉云川:“还行。” 盛沅点点头,又随口?聊了几句开学考的难度,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之类的话题。厉云川一一回答,但明显心不在焉。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盛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厉云川,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厉云川愣了下,用力点头。 “那就做朋友呀。”盛沅弯起眼?睛笑了,笑容坦荡,“朋友之间,不用靠那么近也能说话的。” 厉云川看着那个笑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该回教室了。”盛沅说。 厉云川站在原地,看着盛沅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拐过楼梯口?,衣角一闪,就彻底不见了。 像一朵云被风吹动,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他?用指甲盖抠了抠掌心,把那点不甘心压下去,加快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晚自?习结束后,盛沅被柏叔接回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像往常一样窝进被窝里给陆执发消息。 虽然?他?现在稍微有些回避和陆执接触,但每天晚上的聊天还是不能少的。虽然?有些奇怪,但盛沅承认他?现在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和陆执稍微近点就躲,不见面又天天想。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陆执今天估计又在忙,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时隔多年,再次闯进他?脑海里的,关?于原书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所有人都穿着隆重的礼服,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胸口?非常沉闷,心脏一跳一跳地泛着疼,比现在的他?要严重很多。 但梦中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在人前总是笑着的,只是偶尔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领口?悄悄扯松一点,让呼吸顺畅一些。 那天他?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到男主朝他?走过来了。 梦里男主的脸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他?穿着西装,低领的设计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而那片皮肤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盛小少爷,该过去了。” 盛沅跟着那个人穿过人群,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盛沅站定在天命男主的面前。 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殷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沅沅。”那个男人开口?了,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嫁给我,好不好?” 他?举起那束玫瑰,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像在供奉什么珍宝。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盛沅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躁郁。 他?不想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选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问他?。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束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主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什么人,像是在某个很重要的时刻,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让他?觉得安心。 可是那个人没有来。 盛沅找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张脸都陌生,每一个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不在。 盛沅忽然?觉得委屈,委屈来得很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盛沅把香槟杯往地上一摔,酒液溅上那束白玫瑰,艳红的花瓣上染上一片刺目的灿色。 “我不嫁!” “沅沅……”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盛沅往后退了一步,“你?凭什么在这种地方跟我说这种话?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太?闷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男主站起来,想要扶他?。 “别碰我!”盛沅又退了一步,脚跟绊上桌腿,往后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些人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叫了救护车,还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刺得他?眼?睛生疼。 盛沅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一切。 梦境在这里碎成了无数片,他?看见全?家被报复后的惨状,看见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们四散奔逃,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手背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意识到梦里那个宴会,大爸爸不在。 按理说那种场合,就算小爸爸不方便出面,大爸爸一定会去的。他?从?小到大参加的每一次宴会,盛怀景从?来没有缺席过。 可梦里没有他?。 盛沅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快,拐过弯,主卧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盛沅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盛怀景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沈缄,沈缄侧着脸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另一只手拿着电容笔,把平板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滑。 盛沅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涌了上了。 他?推开门跑过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 盛怀景被他?撞的平板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屏幕,低头一看,自?家儿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一脸。 “怎么了怎么了?”盛怀景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放,腾出手来搂住他?。 沈缄被吵醒了,迷茫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盛沅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汗。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沅沅,做噩梦了?” 盛沅把脸埋在盛怀景的睡衣里:“大爸爸不要再熬夜了……呜呜呜……” 盛怀景:“?” 他?一脸茫然?。熬夜和盛沅哭有什么关?系? 沈缄轻轻拍着盛沅的后背:“慢慢说,怎么了?” 盛沅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梦讲完。 “梦里你?不在,”盛沅抓着盛怀景的衣领,“小爸爸也不在……哥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 沈缄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盛沅脸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一点点擦掉。 盛沅乖乖仰着脸让他?擦,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讲到男主跪下来求婚的时候,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 第67章 又是那个梦。 盛怀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盛沅往怀里拢了拢:“梦都是反的,爸爸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盛沅被这句话哄得抽噎了一下,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沈缄伸手,把盛沅从?盛怀景怀里捞过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覆在他?后背,盛怀景的手臂从?另一边环过来,把两个人都圈进怀里。 盛沅被夹在中间,暖烘烘的,像是外面再大的风雪都吹不进来。他?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开心点了吗?”沈缄低头看他?。 盛沅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手指,衣领上留下几道皱巴巴的印子:“我好了。” “真好了?”盛怀景低头看他?。 “嗯。”盛沅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滑下来。 “回去睡吧,”沈缄帮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盛沅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大爸爸,你?早点睡。” 盛怀景举手投降:“马上就把平板关?掉。” 盛沅这才?满意地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陆执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哥哥,你?睡了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对面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盛沅按下接听,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怎么了?” “哥哥。”盛沅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软塌塌的,“我做噩梦了。” 陆执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梦?” 盛沅把梦境又讲了一遍。陆执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然?后我就醒了。”盛沅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陆执说。 “我知?道,”盛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可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梦里面,那个报复我全?家的人是你?,你?是男主,梦里你?因为我的拒绝而在报复我。可是我现在跟你?打电话,听到你?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安心。 从?噩梦里惊醒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 盛沅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梦里的男主让他?的全?家都遭了殃,可现实里,陆执的声音却比什么都管用。 “你?知?道吗,”盛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把你?领回来之后,你?变得越来越不像梦里的那个人了。” 梦里的男主在求婚时卑微至极,在盛沅拒绝他?后又巴不得把盛沅狠狠踩进泥里。 可陆执呢?陆执既不卑微也绝不会伤害自?己?。 他?只会在冬天的早上给他?带热牛奶,会在军训的时候给他?灌热水袋,会在他?说“不要亲亲”的时候就答应不亲。 “所以我觉得,故事线应该已经被改变了吧。”盛沅说。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轻快了一些:“哥哥,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你?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从?五岁说到十七岁,说得天经地义。 盛沅:“到时候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好不好?” 陆执立刻回答:“我一定会的。”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梦里男主胸口?有个红色的印记,像胎记一样,还挺显眼?的。” 盛沅:“我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洗澡的时候没看到你?有诶,不过那个浴室水汽太?大,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能是我看漏了……” 盛沅本只是随口?一提,可陆执那边却一下子沉默了。 盛沅还他?又要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才?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哥哥?”盛沅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陆执应了。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会儿。 陆执轻声道:“……什么样的印记?” 盛沅努力回忆了一下梦里的画面,描述道:“就在胸口?左边,锁骨下面一点点,具体什么形状我也有些看不太?出来。” 他?说完又笑了:“怎么啦,这个胎记长在你?的身上,你?自?己?不知?道嘛?” 陆执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见陆执那边不说话,盛沅还以为对方快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哥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等一下。”陆执忽然?开口?。 盛沅已经快闭上眼?睛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沅沅。”陆执叫他?。 盛沅迷迷糊糊地应:“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印记,”陆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确实有一个,位置差不多,颜色也偏红。可能是小时候不太?明显,长大了才?显出来的。” 盛沅困得脑子已经不转了,闻言只“哦”了一声:“那肯定的嘛,毕竟你?是男主。晚安哥哥。” “晚安。” 通话挂断。 陆执坐在床边,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的他?漆黑的瞳孔更加幽深。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锁骨下面干干净净,肤色均匀,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左侧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后面力道却越来越重。 皮肤被搓得泛红,从?淡粉变成艳红,他?想从?那里擦出什么痕迹来,哪怕只是一点颜色,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能让他?继续骗自?己?的证据。 皮肤被搓的通红,但不用一会儿,这点痕迹就会消失,他?的身体会变回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陆执一直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被盛沅选中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盛沅说的一定会嫁的人,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那个天命男主。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 * 陆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 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通话结束的提示还挂在界面上,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陆执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穿上鞋,沿着走廊往西楼的方向?走。 沈缄离开之后,西楼就归了他?。那间书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沈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书桌上的台灯、笔筒里插着的几支旧钢笔,但陆执很少来这里,他?不喜欢这个房间的样子,会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但今晚他?来了。 他?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包还没拆的香烟,和一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可能是哪个佣人随手塞进去的。 沈缄以前偶尔抽烟,陆执见过,深夜书房里,台灯的光拢着半张苍白的脸,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漫过他?低垂的眉眼?。 那时候陆执还小,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往自?己?肺里灌这些又苦又呛的东西。 可现在被盛沅的话一激,他?甚至也想要试试那种感?觉。 陆执把那包烟倒出来一根,打火机的齿轮在拇指腹下转一圈,火苗就蹿了起来。 他?想试试。烟雾吸进肺里是什么感?觉?能不能让脑子停下来?能不能让他?不要再想刚刚盛沅说的话,一觉醒来,他?还是盛沅要嫁的男主。 但烟嘴刚碰到嘴唇,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火焰在眼?前跳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根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烟一共就这么多根,他?抽掉一根,就少一根。 烟不够用怎么办? 他?把烟拿下来,转而把烟夹在指间,任它?燃着,烟雾升起来,熏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有些呛。 他?就这么等着烟头烧红,火光从?顶端蔓延开来,烟草卷曲、发黑、变成灰白色,热度隔着空气?烘在他?指尖,彻底滚烫。 他?没有犹豫,把烟头对准锁骨左下侧那片干干净净的的皮肤。 直直的烫了下去。 第43章 盛沅醒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晒屁股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十点。 两个爸爸都?不在家,大?爸爸去公司了, 小爸爸也在盛怀景的公司挂了个闲职,周末偶尔也要去坐班。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哼了一声, 又翻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绿泡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条消息, 都?是陆执发的。 l:起了吗? 第68章 l:早饭吃了没有?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盛沅揉了揉眼?睛, 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戳了对话框。 是沅不是圆:刚醒呜呜呜 是沅不是圆:大?爸爸小爸爸都?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无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又赖了几秒, 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好几下。 l:那?可以再睡会?儿 l:吃完饭再睡 盛沅看着?那?几条消息, 发现陆执今天的回复速度比平时快很多,而且话也比平时多。平时他发八百条过去, 对面可能只回一个“嗯”, 今天居然每条都?回了,还主动?发了两条过来。 盛沅理所当然地想,陆执今天应该不忙。 是沅不是圆:不想吃饭,想听哥哥说话 他想了想, 觉得打字太?慢,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陆执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盛沅皱了皱眉, 那?个声音不对,干涩发紧,像嗓子肿了,而且还挺严重的。 盛沅问:“哥哥你声音怎么了?” 陆执沙哑地说:“没事,有点感冒。” 盛沅:“严重吗?吃药了吗?发烧没有?” 陆执一条条回答:“不严重。吃了。没烧。” 盛沅被噎了一下,觉得在生病问题上,陆执此人?向来不可信。 他说“不严重”的时候大?概率已经烧得下不来床了,说“吃了”的时候药可能根本没拆封,说“没烧”的时候最好自己伸手去探一下额头。 报喜不报忧,从小就?这样。 “你别骗我哦。”盛沅说。 “没有骗你。”陆执继续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道,最后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盛沅听的胆战心惊,越想越不放心:“哥哥,你在家吗?” 陆执好像愣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说:“在。” 盛沅笑着?说:“那?你好好休息呀,多喝水,盖好被子,我挂啦。” “好。” 通话挂断后,盛沅迅速从床上蹦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帆布袋子,把床头柜上那?几盒新买的感冒药、止咳糖浆、退烧贴全都?扫了进去。 柏叔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哥哥,他感冒了!”盛沅一边穿鞋一边说,“柏叔你帮我跟大?爸爸说一声,我晚上回来!” 柏叔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沅已经背着?帆布袋跑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陆执。 突击检查这种事情,告诉了就?不叫突击了。 而且以陆执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他要来,说不定会?强撑着?起来收拾房间?,把自己弄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等他。 盛沅要看他真实的状态,要把他那?些没事的伪装全都?扒开,看看底下的陆执到底怎么样了。 问题是,沈家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盛沅蹲在沈家后门口的路边,给沈慎发了条消息。 “沈叔叔” 沈慎:“怎么了?” “我想进去看陆执,他感冒了,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帮我开个门呀?” 沈慎大?概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在后门等着?。” 盛沅把手机揣回兜里,乖乖蹲在后门口等。 沈慎虽然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但?其实还挺喜欢盛沅的,最近也没有什?么宴会?或者重要的事情,沈珩也出差去了,警戒比较松。 盛沅蹲在后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沈慎的轮椅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沈叔叔!”盛沅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背着?帆布袋小跑过去。 沈慎:“……你带了多少东西?” “就?一点点。”盛沅理直气壮地说,把肩上往下滑的水果袋往上颠了颠。 沈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身后推轮椅的佣人?抬了抬下巴。 那?佣人?会?意,转身走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盛沅轻车熟路地跟上去。这条路线他走过好几回,楼梯轮椅走不了,沈慎每次都?是在这里停下的。 果然,到了楼梯口,沈慎抬起手,示意佣人停下来。 “上去吧,他今天应该没出门。” “谢谢沈叔叔!”盛沅压低声音,冲沈慎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陆执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听起来有些重,带着?鼻塞的浊音,他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停在和盛沅的聊天界面上。 盛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在床边蹲下来。 陆执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安静地垂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盛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果然。滚烫! 盛沅把手缩回来,又贴上去,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烧得很厉害,至少三十九度。 “哥哥。”他小声叫了一声。 陆执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哥哥,是我。”盛沅又凑近了一点。 陆执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烧得有些红,瞳孔涣散了一瞬,缓缓聚焦,落在盛沅脸上。 他的手指轻轻抓住了盛沅的衣角:“沅沅?” “嗯,是我。”盛沅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他看着?陆执那?张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鼻子忽然有点酸,“发烧了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打电话觉得你声音不对,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到周一?” 陆执看着?盛沅,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有些散漫,大?概是烧得厉害,眼?神都?显得比平时脆弱了几分。 “你怎么进来的?” “沈叔叔帮我开的门。”盛沅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我带了药,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反正先带着?。你吃过了吗?早饭吃了没有?发烧多少度?” 他从感冒灵翻到止咳糖浆,从止咳糖浆翻到退烧贴,又从退烧贴底下翻出一盒体温计,哗啦啦摆了一床头柜。 陆执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事。” “你这三个字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盛沅不理他,把体温计从包装里拆出来,“张嘴。” 陆执微微张开嘴,盛沅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量好了给我吧,五分钟。”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满屋子转悠,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说一声,沈叔叔又不在这边住,万一烧厉害了怎么办?还跟我说‘没事’,你看你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陆执靠在床头,听到盛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这种被挂念的感觉实在太?过温暖,他甚至想着?以后可以经常用烟头烫烫自己,好让盛沅来关心他。 “五分钟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盛沅立刻跑过来,从他腋下抽出体温计,举到眼?前一看,脸色就?变了。 “三十九度一。” 他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执:“这叫没事?陆执,你管三十九度一叫没事?” 陆执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嘴角终于勾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盛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因为太?生气,连名带姓地喊了陆执,强装镇定:“就?叫你陆执怎么了?有意见?” 陆执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盛沅被那?双烧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故意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生病了还看,快闭眼?。” 陆执没闭眼?,而且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盛沅被他笑得又羞又气,干脆不看他了,给陆执泡了退烧药后,又监督着?陆执喝下去。 过了一会?儿,盛沅想再探一探陆执的温度如何,他的手指顺着?陆执的额头往下滑,碰到他脸颊的时候,陆执忽然偏了一下头,把脸贴进了他的掌心。 盛沅的动?作顿住了,陆执的脸颊很烫,蹭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像一只正在讨要温暖的大?狗狗。 他从来没见陆执这样过,从小到大?,陆执都?是那?个照顾他的人?,可是现在陆执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连说话都?费劲。 盛沅心口一跳,也不管什?么距离不距离了,弯腰抱住了他。 陆执也把他抱得很紧,两个人?的心跳就?这样隔着?两层衣物撞在彼此的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盛沅突然觉得不太?对。 陆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盛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见陆执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第69章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像是在忍疼。 “哥哥?”盛沅手忙脚乱地松开他,“是我压到你了吗?” 陆执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盛沅不相信他,也不敢再抱,只能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绘本。 陆执低头看着那本绘本:“《粉猪过生日》?” 这绘本封面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翻得起毛,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粉色小猪,正咧着嘴笑。 盛沅把绘本举到陆执面前,“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小时候的珍藏版。你小时候也看过的,还记得吗?粉猪。” 盛沅继续:“你该午睡了,我给你念这个绘本吧。” 盛沅翻开第一页,开始念:“从前有只粉猪,它住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门口有一片大大的草地,粉猪有一个好朋友,好朋友长得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但是对粉猪特别好……” 盛沅又翻了一页,绘本上画着粉猪在草地上打滚,但他看都没看,嘴巴自己往下编:“后来粉猪长大了,变成了好看的小猪。高高瘦瘦的猪也长大了,变成了帅帅的猪。它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陆执靠着床头,眼皮沉得快抬不起来了,他知道盛沅又在瞎编了,那本绘本他小时候也看过,讲的就是一只粉猪过生日的故事,根本没有这些。 但盛沅编得那么好听,让他觉得也许那个故事是真的。也许他真的可以是那个被盛沅每天追着跑的人。 可他不是。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站在原地等。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命中注定从来都是一场误会。 他不想再等什么命运了,命运给过他的东西从来都不过如此,他不能再傻傻地等着盛沅某一天突然醒悟、转身离开,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人牢牢抓在手里。 * 然而陆执出师未捷,接近盛沅的计划先死了。 周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盛沅已经坐在座位上。 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看起来在认真早读。但陆执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貌似是上周的课文,而且已经好几分钟没翻过了。 他在盛沅旁边坐下来。 盛沅高冷的没抬头。 陆执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盒甜牛奶,像往常一样放到盛沅桌角。盛沅的目光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拿也没有说谢谢。 陆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在生气?” 盛沅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发高烧不告诉我,我问你吃没吃药,你说吃了,我问你严不严重,你说不严重。” 他顿了一下,板着脸说:“所以我要惩罚你。” 陆执:“……” “半个月,”盛沅竖起一根手指,“不准碰我。不准拉手,不准抱,不准摸我的头。” 陆执沉默了几秒。 半个月,没有盛沅往他怀里钻,没有盛沅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他觉得盛沅肯定是故意的,专挑他最受不了的事情来罚。 “太久了。”陆执说。 “一个月。”盛沅面不改色。 陆执闭上嘴,他拿盛沅没办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半个月。”他妥协了。 盛沅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悄悄把甜牛奶从桌角拿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于皓安在这时候冲进来。 沅沅!”于皓安兴冲冲地跑进来,“这周末白子涵生日!我组了个局,去唱歌!我已经订好包间了!谁都别想跑!” 盛沅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白子涵生日?什么时候?” “周日,下午两点,我先说好啊,谁不来我跟谁绝交!” 白子涵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无奈:“我过生日,为什么是你来通知大家?” 于皓安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通知大家就没人来了啊。” 白子涵:“……”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我去。”盛沅说。 “我也去。”陆执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皓安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到陆执居然会主动报名,往常都是盛沅把他拉去的,不过反正横竖他也要跟去,也无所谓了。 于皓安拍了一下手,“行,那就这么定了!人够多的,热闹!”说完又愉快地回教室了。 回到宿舍后,陆执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 l:周末白子涵生日,你也去吧。 沈知意的回复来得很快:于皓安已经叫我了。怎么? 陆执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沈知意:什么事? 沈知意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在沈家那种地方混了几年,早就练出了一身不好惹的气场,说话也比较简短。 但在沈家,他和陆执是唯一能说上话的同辈,不过她高中不和陆执一个班,被分到和于皓安一个班了。 陆执打字:周末你坐到盛沅旁边去。 沈知意:? 陆执:别让某些人坐他旁边。 她回:你自己怎么不坐他旁边? 陆执打出一行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的话:吵架了。 沈知意:(??_??) 沈知意:你到底行不行。 沈知意:怎么每天像怨夫。 陆执:“……” 他没回复这些话,只是又发了一遍:记得坐他旁边。别让其他人坐过去。 沈知意:……行吧^ ^ * 等周末到了ktv,沈知意果然说到做到。 她进门的时候,盛沅正站在点歌台前翻歌单,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沈知意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手把自己的包放在另一侧的空位上,占得死死的。 盛沅回过头,看到沈知意坐在自己旁边,有些惊讶,毕竟他和沈知意算不上太相熟。 “你坐这儿?” “嗯嗯嗯。”沈知意表情无辜。 “没事没事。”盛沅对沈知意还有小时候乖巧的滤镜,于是礼貌的笑了笑,继续翻歌单。 陆执很快进来,他火速看了一眼座位布局,盛沅被沈知意挤到了最边上,旁边是沈知意,沈知意另一边是他,再过去是空位。 这个安排,是沈知意在微信上跟他确认过的:“我把你老婆挤边上去,你坐我旁边,这样你跟他中间只隔了我一个人,如何?” 陆执并未否认“你老婆”这个称呼,只是矜持地回复:“可。” 此刻他施施然穿过包厢,经过盛沅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落在盛沅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打招呼。 盛沅正低头翻歌单,被这一拍转过头来。 “哥哥!”他高兴的喊了一声。 突然他感受到陆执放置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心中警铃大作。 惩罚惩罚惩罚! 他飞快地伸出手,把陆执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拂了下去。 陆执:“……”被发现了。 陆执被这一拂弄得没脾气,只能绕过沙发,在沈知意旁边坐下来。 白子涵和于皓安也一起进来了,于皓安一进门就抢话筒,白子涵安静地坐到点歌台旁边帮大家排队。 最后是厉云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找盛沅,发现盛沅坐在最边上,沈知意挨着他,陆执挨着沈知意。三个人把那一排沙发占得严严实实。 厉云川:“……” 于皓安在旁边喊:“云川,坐这边!”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离盛沅大概八百米远。 厉云川只能沉默地走到对面坐下。 另一边,于皓安已经唱嗨了,站在包间正中央,扯着嗓子吼一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摇滚,跑调跑到姥姥家。 白子涵坐在点歌台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地帮他切歌。 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杯颜色鲜艳的饮料,还有几瓶啤酒。 “您好,这是你们点的酒水。” 于皓安丢下话筒就跑过来:“来了来了!” 他接过托盘,把啤酒一瓶一瓶地往桌上摞,又把那几杯颜色鲜艳的饮料分给大家。 “来来来,白子涵今天满十八了,可以喝酒了,这是啤酒,这是鸡尾酒,度数都不高,放心喝!” 他把一杯橙红色的饮料放到盛沅面前:“沅沅,这个是给你的,鸡尾酒,度数超级低,宝宝酒,你放心喝!” 盛沅接过那杯宝宝酒,低头看了一眼。样貌很好看,杯沿还插着一片柠檬和一串红樱桃,看起来确实不像度数很高的样子。 第70章 他抿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有点像小时候喝的那?种果汁汽水,挺好喝的。 “好喝!”盛沅又喝了一大?口。 于皓安得意地拍了拍手:“那?当然,我特意给你点的。” 盛沅又看向沈知意的杯子:“你喝的什?么?” 沈知意晃了晃杯子:“芒果味的鸡尾酒。” “好喝吗?” “还行,”沈知意抿了一口,“有点甜。” 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盛沅觉得和她相处还挺舒服的,就?多聊了几句。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盛沅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脑袋晕晕的,看东西倒还是清楚的,就?是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说话的时候,舌头好像也不太?听使?唤。 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睛还有点热。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醉了?” “没有啊,”盛沅说,觉得不太?对,又想了想,“……有一点点?” 沈知意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开始涣散的眼?神,语气平淡:“哦,可能鸡尾酒也有点度数。” 盛沅“嗯”了一声,也没多想,端起第三杯继续喝。 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抢话筒飙高?音,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敬,有人?在沙发上玩骰子,输了的罚酒。 盛沅靠在沙发角落里,把第三杯也喝完了,彻底变成了一颗软绵绵的糯米糍。 坐在他旁边的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盛沅朝着?远处看去,发现沈知意已经很自然的离开,去找自己的小姐妹玩了。 盛沅迷迷糊糊的,正想掏出手机看看几点了,身边的位置忽然陷下去一块。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靠近了。 盛沅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哥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第44章 陆执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靠太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头看着盛沅。 盛沅歪着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 酒精把他的脸颊染成?了淡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 微微张着。 陆执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盛沅忽然转过头来?, 正好对上陆执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盛沅没有?躲, 反而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 但他还记着惩罚的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离陆执的手?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把手?往自己那边缩了缩,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陆执看到了那个?动作, 语气酸酸的:“你还记得惩罚呢。” 盛沅用力点了点头:“记得的,不能碰你。” 盛沅又安静了一会儿?, 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很多?话想说, 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惩罚规定不能有?肢体接触,他现在才?发?现,这个?惩罚好像把自己也惩罚进去了。 他平时和陆执说话的时候,总会有?点肢体接触, 可现在呢,两个?人中间隔了好大?的距离,他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就在这时, 于皓安从包里掏出一副骰子,往桌上一拍。 “来?来?来?,玩吹牛!”他撸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再自罚一杯!!” 于皓安讲了一遍规则。 每人摇自己的骰子,看自己的点数,然后?轮流叫牌。叫几个?几,意思是?所有?人加起来?至少有?多?少个?某点数。下家可以加码叫更大?的数,也可以开盅质疑上家吹牛。谁被开了且确实吹牛,谁就输。 盛沅以前没玩过,但规则简单,他听一遍就懂了。他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骰盅,骰子在杯壁里噼里啪啦地响,落定后?他偷偷翻开一角看了一眼。 一个?一,一个?四,三个?五。 于皓安第一个?摇骰盅,砰砰砰三声,落定。 他翻开一角瞄了一眼,嘴角一咧,底气十足地喊:“五个?三。” 轮到白子涵,冷静地加码:“六个?四。” 一圈下来?,叫到了“九个?五”。 轮到于皓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他手?里的骰子只有?一个?五,加上其他人的,他觉得没有?那么多?。 “开!”他一拍桌子。 所有?人亮盅,所有?人手?里的五加起来?,居然有?足足十个?。 于皓安的脸垮了下来?,骂骂咧咧地把骰子拨到一边:“行吧,我输我输,谁怕谁。” 他先是?自己罚了自己一杯,又从纸条堆里抽了一张,展开,念道:“说一件你做过的最丢人的事。” 于皓安一脸坦然地开口:“小学三年级,我上台领奖的时候裤子撕了。” 盛沅笑得歪在沙发?靠背上:“你不是?说那条裤子是?故意剪的洞吗?”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承认我屁股太大?把裤子绷开了?” 气氛热了起来?,骰子被推来?推去,几轮下来?每个?人都中了招。 盛沅一直运气好得离谱,骰子转了好几轮都没轮到他,他抱着那杯鸡尾酒,美滋滋地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但这一局,他的好运用完了。 骰盅落定,他偷偷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两个?一,一个?二?,一个?三,一个?五。问题是?他的上家是?厉云川,厉云川叫到了“七个?四”。 盛沅手?里的四只有?一个?,他要是?加码叫八个?□□险太大?了;要是?开厉云川,万一所有?人都真有?那么多?四,他就要喝酒。 他不喜欢喝酒。那杯宝宝酒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八个?四。”盛沅硬着头皮叫了出来?。 轮到陆执了。 盛沅注意到陆执的手?指搭在骰盅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盅壁。 “十三个?四。” 于皓安瞪大?眼睛:“多?少?十三个??” 盛沅也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三个?四,意味着所有?人的骰子里平均每人要有?一半的四。 莫非陆执的杯子里全部都是?四? 下家是?厉云川,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开。” 所有?人亮盅。 根本没有?人有?很多?四,连陆执本人都只有?一个?。 陆执输了。 于皓安兴奋地拍桌子:“陆执你今天?怎么回事?叫这么大??送人头呢?” 盛沅也愣了一下,陆执这么聪明?十三个?四,他怎么可能叫得出来?? 除非他故意的。 盛沅又想起刚才?的局面。他是?陆执的上家,他叫了八个?四,本来?已经骑虎难下。如果陆执不开他,而是?继续往上叫,他这一轮就安全了。如果陆执开了他,他就要喝酒。 陆执没有?开他,陆执叫了一个大得离谱的数字,把矛头引向了自己,然后?输了。 盛沅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来?来?来?,抽一个抽一个!”于皓安已经把纸条推到陆执面前。 陆执抽了一张,翻过来?。 上面写着:亲一下离你最近的人。 包厢里炸了锅。 “亲一个?,亲一个?!”于皓安举起了手?机。 于皓安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对准了两个?人。 盛沅的脸烧得厉害,他不敢看陆执,把脸偏向一边,轻声说:“不是?说好不亲的嘛。” 盛沅咬了咬嘴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看过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两个?爸爸在书房接吻的样子,七夕节那对情侣接吻的样子,甚至还有?陆执那张脸在路灯下低头看他的样子。 亲是?怎么亲的来?着? 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 要伸舌头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惩罚期呢!!不是?说了半个?月不能碰吗!!这要是?亲上了,惩罚算什么?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亲,绝对不能亲。 于皓安还在起哄:“快亲快亲,手?机要没电了!” 盛沅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哥哥和弟弟不能接吻!”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于皓安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你俩……也不是?亲兄弟吧?” “不是?。”陆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盛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陆执的表情很平静,安静地坐在那里,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不过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把瞳孔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盛沅突然有?些后?悔,因为他感受到陆执好像不开心了。 他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哄人,陆执却突然动了。 盛沅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托了起来?。 第71章 陆执的动作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把嘴唇落在他的腕骨上方。 陆执的嘴唇只停留了一瞬,就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盛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所以……是?可以这样的?? 不是?一定要亲嘴巴,亲一下手?也可以,隔着衣服也可以,轻轻碰一下就结束,谁都不会尴尬,谁都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他在想什么呢?他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盛沅突然觉得很烦躁,他把目光投向茶几,那杯橙色的鸡尾酒还剩小半杯,旁边是?于皓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一罐啤酒,两个?杯子挨在一起,颜色有?些像。 他随便选了一个?,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盛沅被呛得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 陆执侧过身,手?抬起来?想拍他的背,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怎么了?” 于皓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喂喂,那是?我的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走盛沅手?里的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里面已经少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比盛沅还难受。 盛沅平时不喝酒,几乎不沾,所以这一口下去,反应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那股辛辣的暖意就从胃里升了起来?,沿着食道一路往上,烧过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哥哥,你好好看哦。” 陆执:“……” “你说你怎么长的呀?”盛沅仰着脸,目光从陆执的眉毛描到眼睛,“小时候没这么好看,现在越长越好看了,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不告诉我?” 陆执哑着嗓子说:“没吃。” 盛沅显然不太满意,眉毛微微蹙着,刚要说什么,陆执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轻轻一提,把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我们先走了。”陆执语气平淡。 于皓安举着手?机还没放下:“哎?这就走了?才?几点。 但陆执已经拉开了包厢门,把一屋子的喧闹关在身后?。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盛沅被拽得手?腕发?疼,他小声抗议:quot;哥哥,你弄疼我了……quot;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力道放轻了些。盛沅趁机往前蹭了一步,歪着脑袋看他:quot;你怎么了?quot; quot;没事。quot;陆执说,quot;你喝多?了,该回去。quot; 盛沅眨了眨眼睛。 他喝得确实有?点多?,视线开始模糊,但还没醉到看不出端倪的地步。陆执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哥哥,”他软软地叫了一声,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晃了晃,“你生气啦?” 陆执没有?回答,他把盛沅带到了ktv门口,在手?机上叫了车,又把盛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不让他被风吹到。 出租车来?得很快,陆执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护着盛沅的头顶,一手?把人塞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报了盛家庄园的地址。 车子启动,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替明?灭。盛沅缩在后?座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撞上前座靠背,都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肩膀,拉回来?。 反复几次之?后?,陆执索性?不让他自己坐了,手?臂一伸,把人揽过来?,让盛沅靠在自己肩上。 车子在盛家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盛沅已经彻底睡着了,陆执付了车费先下车,弯腰把盛沅从座位上抱出来?。 盛沅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把手?臂自动缠上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陆执抱着他穿过铁艺大?门,柏叔正在门廊下浇花,听见?动静抬起头:“哎哟,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陆执走进门厅,把盛沅往上颠了颠:“喝多?了。” 柏叔一看盛沅那副模样,赶紧把两人往里让:“这是?喝了多?少?脸都红成?这样了。” “不多?,”陆执扶着盛沅往他的卧室方向走,“麻烦,能不能冲一杯醒酒汤?” 柏叔手?脚麻利地冲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杯温热的解酒茶,塞到陆执手?里:“趁热喝。” 他说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似乎想问什么,但陆执的表情太过平淡,看不出端倪。 “柏叔,”陆执忽然开口,“您先去休息吧,我看着他喝。” 柏叔点点头:quot;行,那有?事按铃叫我。quot;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盛沅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陆执。他的眼睛还湿润着,被酒精泡得雾蒙蒙的,看人时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quot;哥哥……quot;他伸出手?,指尖勾住陆执的袖口,轻轻晃了晃,quot;头晕,不舒服……quot; 陆执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垂眼看他:quot;知道头晕还喝那么多??quot; 盛沅瘪了瘪嘴,quot;我拿错了嘛。quot; 他说着,往陆执这边蹭了蹭,整个?人就要贴到他身上:quot;要抱抱……quot; 陆执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盛沅仰起的脸上,那张脸被酒精蒸得泛着薄红,嘴唇湿润而饱满,呼出的气息带着酒的甜香。 quot;不是?要惩罚吗?quot;陆执轻声开口。 盛沅一脸茫然:quot;什么惩罚?quot; 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酒精把一切都冲得稀碎,只剩下本能的依赖和撒娇。 quot;没有?惩罚呀,quot;盛沅把鼻尖蹭在陆执锁骨的位置,哼哼唧唧的,quot;哥哥快来?抱抱……quot;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眼眶还泛着红,看起来?可怜极了,嘴唇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水光,像是?刚被欺负过似的。 是?真的不舒服。 陆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像是?随时要滑下去。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陆执没办法,只能把解酒汤放到床头柜上,伸出手?将?盛沅整个?人捞了起来?,往怀里带了带。 陆执腾出一只手?,把解酒汤往盛沅嘴边送了送:quot;先把这喝了。quot; 盛沅却把脸一偏:quot;不要,难喝。quot; quot;头晕就要喝。quot; quot;可是?真的不好喝。quot;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不行。 陆执的手?悬在半空,杯子里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晃荡。 quot;撒娇也没用。quot;陆执把杯子凑到盛沅嘴边,quot;张嘴。quot; 盛沅抬起眼睛看他,湿润的眸子里盛满了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解酒茶灌进去,甜腻中带着一点微苦,盛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quot;苦。quot;他含含糊糊地抱怨。 quot;甜的。quot; quot;就是?苦,quot;盛沅把脸埋进陆执怀里,把嘴角残留的水渍全蹭在了他衣领上。 quot;……娇气包。quot;陆执低声说了一句。 等盛沅喝完,陆执把空杯子搁回床头柜上,又拍了拍盛沅的后?背,quot;好了,睡觉了。quot; 盛沅却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quot;不要。quot; 陆执抬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点多?,盛怀景今晚有?应酬,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要是?让他撞见?自己把盛沅灌成?这样还赖在人家卧室里,他可能就要横死在盛家庄园。 更何况再待下去,就有?趁人之?危的意思了。明?天?盛沅一清醒,保不齐又想出什么惩罚来?折腾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我先走了。” quot;哥哥。quot; 衣角被人拽住了。 quot;不要……quot;盛沅的声音带着鼻音,仰着脸看他,quot;哥哥别走。quot; 盛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 从陆执把他从ktv拽出来?开始,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有?什么东西被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让他心慌。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而深不见?底,却能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盛沅慢慢坐起来?,膝盖抵在床边缘,身体慢慢往前倾。 他离陆执越来?越近,近到视线开始失焦,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视线落在陆执的嘴唇上。 那张嘴唇抿得很紧,唇线分明?,颜色偏淡,看起来?有?些冷硬。 但盛沅知道,这张嘴唇说出来?的话也可以很温柔,在多?少个?噩梦的夜晚轻轻贴过他的发?顶。 为什么不能接吻呢?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在盛沅的胸膛里燃了一把火,每次心跳都带着灼烫的力度,把呼吸烧得断断续续。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陆执的下巴。 再近一点……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贴上来?的瞬间—— 第72章 陆执突然偏过了头。 那个?吻落了空。 盛沅的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只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他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陆执的手?已经抬起来?,掌心轻轻托住他的侧脸,拇指按在他唇角的位置,不让他再往前凑。 quot;哥哥……?quot;盛沅本能地又追了追,嘴唇蹭着陆执的拇指拱过去。 陆执的手?掌跟着往后?撤了一寸,让盛沅无法再靠近。 盛沅的嘴唇终于瘪了起来?,他明?明?都要亲到了,明?明?就差一点点,陆执为什么不让他亲? 他用手?指勾住陆执的手?,试图把那只手?拉开,可陆执的手?腕纹丝不动。 陆执盯着盛沅湿润的眼睫,忽然想起今晚在ktv,这人也是?这副模样,说他们不能接吻。 说得天?真无邪,说得理所当然。 他高一时候说随便亲不亲,是?真的不懂,亲也行,不亲也行,不过是?嘴唇碰嘴唇,能有?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他懂了。 懂了自己为什么每次看见?盛沅的嘴唇就移不开眼,为什么每次盛沅凑过来?时他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为什么这两年他反复咀嚼那句话,越想越恨。 他终于承认,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装什么大?度,后?悔把选择权交出去。 那盛沅呢?几个?小时还拒绝过,现在又懵懵懂懂地凑上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这句话困住,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句话里辗转反侧,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盛沅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像根钢针,刺在他心口最不愿触及的地方,让他既想逼问,又怕听到答案。 可此?刻这人眼巴巴凑上来?的样子,又让他那点委屈和恼意全化成?了掌控的欲望。 既然不懂,那就由他教。 quot;哥哥和弟弟,quot;陆执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盛沅的鼻尖,声音有?点哑,quot;也能接吻吗?quot; 第45章 呼吸交缠, 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的微光。 盛沅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脑子更晕了,酒精把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烧成了灰烬。 他思考片刻:“可以呀,当然可以呀。” 陆执喉间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盛沅想了半天, 最后?理所当然道,“因为?是你呀。” 陆执的眸色倏地暗了几分。 盛沅这?话?说的笃定, 就好像只要是他, 什么都可以似的。 陆执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带着点好整以暇:“哦。” 盛沅被他这?个“哦”弄得心里发痒, 往前又凑了凑:“所以可以吗?” “求我。”陆执说。 盛沅呼吸微微一滞。 陆执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下去, 像是在哄:“求我,沅沅。” 盛沅的面颊烧成一片滚烫,酒意与羞耻在他的瞳孔里铺开一层微茫的失焦。他伸出指尖,勾住陆执的衣领,轻轻往下一带, 仰起脸,嘴唇微启。 “求求你了, 陆执。” 叫的是名字,不是哥哥。 陆执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看见盛沅那张被酒精蒸得泛红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往后?退了半寸。 “今天真?的不行。” 盛沅一怔:“……啊?” 陆执语气平静:“你醉了, 等你清醒了再说。” 盛沅的嘴巴慢慢扁了起来:“我没醉……” “你醉了。”陆执又重复了一遍,伸手?轻轻按住盛沅的肩膀,不让他再往前扑, “等你醒过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盛沅被那句“想怎样都行”说得脑子又是一阵短路,还没反应过来,陆执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像一片轻柔鹅毛飘过湖面,带来巨大涟漪。 盛沅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等陆执直起身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 “睡吧。”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沅大脑完全宕机,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噪音,他猛地抓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在被窝里缩成一个圆乎乎的团子。 陆执看着那团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被子里的团子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走你走你走——” 陆执又拍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被子里的蠕动更剧烈了:“走走走!” 陆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盛沅,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下楼梯,刚拐过楼梯拐角,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玄关那头冲了过来。 盛怀景的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脸色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一看就是刚从酒局上下来。 他正急匆匆地往楼上冲,步伐又快又急。 两个人差点在楼梯中间撞上。 盛怀景猛地刹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陆执。 “陆执?”他的声音带着醉意,舌头有点大,“你怎么在这??” 陆执站得笔直:“沅沅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盛怀景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几秒,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陆执面不改色。 盛怀景显然不太信:“你脸怎么红了?” 陆执:“我也喝了点。” “大爸爸,”盛沅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螃蟹,“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哥哥!” 盛怀景转过头,看着盛沅那副春意盎然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我欺负他?你知道这?小子——” 他的问?题没能问?完。 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怀景。” 沈缄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应酬完的疲惫和无奈。他的衬衫也被扯得皱巴巴的,看起来是被盛怀景一路拽着上来的。 盛怀景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老婆!”他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转过身去,往沈缄身上贴,“你怎么才来?” 沈缄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腰:“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是吗?”盛怀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地说,“没注意,我光顾着找那个臭小子了。” 沈缄越过他的肩膀,朝陆执使了个眼色。 陆执会意,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侧身从盛怀景旁边滑过去,脚步飞快,像一条泥鳅从指缝间溜走。 盛怀景毫无察觉,还在沈缄身上蹭来蹭去:“老婆,你闻起来好香……” 陆执趁势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下去的。身后?一直传来盛怀景黏糊糊的声音。 陆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盛怀景整个人挂在沈缄身上,沈缄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撑在墙上,表情写满了无语,但嘴角分明弯着。 陆执收回目光,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终于知道盛沅的酒量遗传谁的了。 * 第二天一早,盛沅被头疼叫醒了。 像是有人拿了个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皱着眉头不睁眼,试图逃避这?恼人的不适,但记忆已?经涌了上来。 ktv里的灯光,于皓安扯着嗓子喊“亲一个”。 陆执低头吻在他手?腕上的嘴唇,陆执说“求我”时的声音,还有—— 陆执居然主动亲了他的额头?!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位置比手?腕更糟糕,额头离他的脸太近了,现在他躺在床上,光是回想那个触感,就觉得额头那块皮肤在发烫。 盛沅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盛沅在原地发着呆,终于开始思考那个他回避已?久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么了? 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他为?什么看到别人接吻会想到陆执,为?什么陆执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失控,为?什么陆执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为?什么他要三令五申不许亲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去。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要结婚,不是因为?他五岁做的那个梦,不是因为?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喜欢陆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陆执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的时候,也许是军训时陆执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盛沅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明明那颗种子早就种下了,在无数个平淡的日常里悄悄生根发芽,他居然一直视而不见。 第73章 他想了想,如果现在陆执站在他面前,问他“能接吻吗”,他会怎么回答? 他仔细地、认真地、不借助任何酒精地想了想。 然后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耳尖通红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以可以可以的啊!!! 但他总不能再主动一次吧?昨晚他先凑上去的,结果被拒绝了,虽然是出于很正当的理由,但他就是不好意思了嘛。 盛沅蹲在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他决定先发一个表情试探一下,不能太主动,也不能太冷淡,要含蓄,要有技巧,要让陆执知道他醒了但又不显得他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他挑了半天,选了一个看起来无辜又可爱的表情。 是沅不是圆:(? ) 对面秒回。 l:怎么了? 盛沅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勾了勾。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让我求你,你吻我额头,你说等清醒了再说,你现在问我怎么了? 你会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才不信。 是沅不是圆:没事 l:头还疼吗? 是沅不是圆:有一点。 l:柏叔昨天还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凉的自己去热一下。 盛沅偏头一看,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杯蜂蜜水,他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经凉透了,但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蜂蜜。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忽然笑了。 他决定先晾晾陆执。 不过不是真的不理,只是他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盛沅把蜂蜜水喝完,从床上跳下来,踩着拖鞋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走廊上没人,他贴着墙根溜到走廊另一头,在主卧门口停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大爸爸应该已经去公司了,小爸爸大概也跟着去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没有人,才闪身进去。 书房在卧室的里间,门没有锁,盛沅轻车熟路地摸到书架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书名一个比一个肉麻。《总裁的契约情人》《亿万新娘别想逃》《冷少的心尖白月光》…… 盛沅记得小时候偷偷翻过这些书,都是盛怀景的珍藏,当时觉得里面的对话真是太low太夸张了,他还嘲笑过大爸爸品味独特。 但现在,他虔诚地双手合十,朝书架拜了拜,抱起那摞书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翻完三本霸总小说,摘抄了整整两页纸的经典台词。 他咬着笔头,把土味台词拼在一起: “自从遇见你,我的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来说,我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医生说这叫心律失常,但我觉得是你害的。”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每一分每一秒。不对,每一秒每一毫秒。”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就算你变成一只粉猪,我也给你铲屎。” …… 盛沅又看了看,删掉那些太肉麻的,保留那些真诚的,最后成了一封情书。 他对着信纸念了一遍,觉得脸颊有点烫,又念了一遍,觉得还好,再念了一遍。 不行了好羞耻。 他把信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他决定在周日晚上让陆执发现这封情书,这样不出意外陆执周一就会来亲亲自己。 恰好周一又是他的18岁生日了,怎么不算是他送给自己的成年大礼呢? 诶嘿嘿嘿。 盛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陆执发了一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周日晚上你回宿舍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回复。 l:回,怎么了? 是沅不是圆:一定要回哦! l:为什么? 盛沅想了想,决定继续神神秘秘,不能提前暴露。 是沅不是圆: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l:好。 * 盛沅在周日下午两点就偷偷潜入了陆执的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他推开门,没有人在。 盛沅深呼吸,走到陆执的书桌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心形的信。 他开始翻找抽屉,想找一个隐蔽的但又不那么隐蔽的地方。 他选择了最下层那个抽屉。 他拉开的时候,感觉抽屉比上面两个都沉,里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复习资料。 他把复习资料拿起来,想放到一边,以此来更好的放置他的情书,却他看到了抽屉最底下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盛沅。 是陆执的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一看就是小学时候写的,笔画有些地方微微发抖,像是在某种不平稳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盛沅愣了愣。 他小时候从来都没有收到过陆执给他写的信呀? 他的心跳忽然没来由地快了起来。 盛沅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盛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盛沅的手指倏地收紧了,瞳孔骤然收缩。 第46章 “盛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写了好多次,每次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 但今天真的好痛,沈嘉树又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了, 好多老鼠, 他在一小时前还雇了人用棍子在后面打我。 我咬着手才没叫出来, 我想, 如果这次我出不去, 就真的出不去了。 我不想死, 盛沅,我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就能见到你了。可是明天好像总也不来。 四叔以前总是帮我,但他刚出了车祸, 我不能再麻烦他了。 我一直在努力,我想要变强, 想要替你们报仇,想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每天都在为此努力, 但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能成功吗?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斗?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 我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看,就是你用那个电话手表拍的第一张,你笑得好傻, 缺了一颗门牙,我看着看着就不怕了,就又有了力气往上冲。 可是今天我真的好疼,疼到连你的照片都不管用了,我好怕我撑不到成功的那一天。 盛沅,我最喜欢你了。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就是不敢告诉你。 从你挡在我面前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你的了,是你把我从泥里捡起来的,给我巧克力,带我看粉猪,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对了,那块怀表。你说长大了要送给我,如果我死了,能不能把它烧给我,不要送给别人?我就想要那个。 还有一件事,你说以后要嫁给我,还作数吗? 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娶你,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一个人。可是我现在可能要死了。 我一想到我死了,你以后要嫁给别人,我就好生气。 那个人会有我这么喜欢你吗?他知道你早上赖床的时候不能凶,要轻轻抱起来吗?他会在你哭的时候给你擦眼泪吗?他会不会欺负你?会不会凶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你了? 他肯定没有我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沅沅,写到这里,我又不想死了 我要活着,我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嫁给我,看着你穿白色的西装站在我面前。 我要活着,我一定能活着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如果,万一,我没撑过去…… 我还是很害怕。 对不起,我真的好怕。 如果我活下来了,这封信你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我没有,你看到的时候,不要太难过。 你千万不要哭,你就当我睡着了,像以前在幼儿园的时候,你靠在我肩膀上,一下子就睡着了。我就是那样睡着的,不疼的。 你以后要好好的,按时吃药,不要偷偷吃很多零食,天冷要多穿衣服。你还记得吗?每次你穿得少了,都是我帮你披外套的。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自己记得。 最后,谢谢你把我从清溪镇捡回来。 第74章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其实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一天。 陆执 于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的夜晚” * 盛沅不知道?自己蹲在书桌前?看了多?久。 那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那些字就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上划一道?,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盛沅想起那段时间陆执给他打的电话?。 “哥哥,你?今天在干什么呀?” “在熟悉新家?,有个哥哥,带我参观。” “哥哥,你?那边怎么有奇怪的声音?” “信号不好。”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陆执变忙了,变沉默了,变瘦了。他以为那只是正常的长大?的样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话?都是陆执忍着疼挤出来?的。他在电话?那头?被关在黑屋子里,被老鼠咬,被人用棍子打,血从伤口里往外冒,疼得快要死掉。 而他在电话?这头?,吃着零食,看着电视,嘻嘻哈哈地说“哥哥你?早点睡”。 盛沅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把盛沅两个字洇湿了一片。 一阵后怕猛然向?他袭来?,从心脏中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带起止不住的颤栗。 如果陆执没有撑过来?。如果那封信真的变成了遗书。如果他没有打开抽屉看到这封信,他是不是永远无?法?知晓陆执到底经历了什么? 盛沅越想越气?。 气?陆执什么都不说,也气自己什么都不问。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藏情书,玩暧昧,纠结亲不亲,扭扭捏捏地试探,觉得那层窗户纸捅不破。这些在陆执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面前?,就显得轻飘飘的了。 他要硬挤进陆执的生活里,挤到他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疼痛和恐惧里,哪怕陆执推开他,他也要死死扒住,再也不要松手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盛沅把信封收好,又把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放回抽屉里。他关上抽屉,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 陆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他送的那台拍立得,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是那只执执兔的耳朵。 盛沅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兔子,抱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想和陆执在一个更有意义的地方,度过他的十八岁生日。 * 盛沅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纸巾盒递到后座。盛沅抽了五六张,才终于抽噎着平静下来?。 盛沅的眼眶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感觉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陆执发的。 l:我到宿舍了。 盛沅的指腹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们今天不去晚自修了吧? 是沅不是圆: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就上次那个,有摩天轮的那个。 对面大?概沉默了几秒。 l:你?确定??今天不是周日,晚自修要查人的。 是沅不是圆:不管啦,你?就说来?不来?嘛! l:…… l:来?。 盛沅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眼泪又被收回去一点,他在后座坐好,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是沅不是圆:小爸爸 沈缄的回复很快:怎么了? 是沅不是圆:今天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挺晚的,可能?要过了十二点,能?帮我掩护一下嘛?特?别是大?爸爸那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屏幕才亮起来?。 宁静致远:注意安全。 又过了很久。 宁静致远:不该做的事情别做,知道?吗? 盛沅的脸瞬间红了,羞耻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几下。 是沅不是圆:知、知道?啦!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是沅不是圆:小爸爸,我还?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宁静致远:什么? 盛沅把那几个字打出来?,红着脸按下了发送。 宁静致远:好,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盛沅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游乐园门口,晚间场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小丑踩着高跷在人群中穿行,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 远处的主舞台上,烟花表演刚刚拉开序幕,一束束金色的火光尖啸着升上夜空,在最高处轰然散开,碎成漫天星雨。 盛沅站在检票口旁边的台阶上,踮着脚尖往马路的方向?张望。 他穿了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刘海往一边偏过去。 不久就听到了脚步声。 盛沅抬起头?。 陆执正从路灯下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节奏平稳,但仔细观察,比他平常的步子快了一点。 陆执确实有些惊讶,他从来?没见过盛沅旷课,盛沅向?来?听老师话?,哪怕是他生日的时候都从来?不曾这样。 盛沅忽然从台阶上跳下来?,朝他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快,衣角在身后翻飞,从远处的台阶上直直地扑进陆执怀里。 盛沅的双手环住陆执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抱的死紧死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陆执的手慢慢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怎么了?” 盛沅吧脸使劲埋进他的怀里:“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两个人在游乐园门口抱了好一会儿,旁边路过的小朋友拽着妈妈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看,两个哥哥在抱抱!” 盛沅这才从陆执怀里退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一把抓住陆执的手腕:“走走走,进去玩!” 盛沅拉着陆执跑了一路。 他们先去坐了旋转木马,盛沅挑了一匹白色的,陆执就坐在他旁边那匹棕色的上,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是碰碰车,盛沅开一辆橙色的,陆执开一辆蓝色的。盛沅的技术实在算不上好,在场地上横冲直撞,好几次自己撞上了围栏,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起不来?。 陆执慢悠悠地把车开过去,用车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车尾。 盛沅于是开始反击,但他的手根本跟不上脑子,车轮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最后被陆执堵在了角落里。 他趴在方向?盘上:“不玩了不玩了,你?欺负人。” 他们玩了很久,盛沅手里举着一大?团粉色的棉花糖,边走边撕,撕下来?一块就往嘴里塞。 陆执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帮盛沅玩射击游戏赢来?的小玩偶。 玩到一半的时候,远处的主舞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广播里响起甜美的女声:“各位游客,晚间烟花秀即将开始,请前?往中心广场观看。” 盛沅立刻拉着陆执往中心广场跑。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第一束烟花呼啸着升上夜空,碎成千万颗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坠落。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 盛沅仰着脸,被烟花映得眼睛里全是明亮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偷偷看了陆执一眼。 陆执没有在看烟花,他在看盛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烟花照亮的侧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记忆里。 盛沅撞上他的目光,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你?怎么不看烟花?”盛沅的声音被淹没在烟花的轰鸣里。 陆执的嘴唇动了动,盛沅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在看你?。 盛沅的脸倏地烧了起来?,他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专心地看烟花,但心跳声太吵了,吵到他根本听不见烟花的声音。 烟花秀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盛沅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夜空,最后一缕烟花的余烬缓缓消散,天空重归黑暗。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陆执:“哥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笑眯眯地说:“两位,请注意脚下。” 盛沅先钻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执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对面。 门关上了,车厢微微晃了一下,开始缓慢上升。 盛沅趴在窗边往下看,地面的灯光越来?越远,游乐园的全貌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第75章 “哥哥你?过来?看,好漂亮。”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站起来?,坐到了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盛沅没有躲。 他继续趴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你?看那个,旋转木马,我们刚刚坐过的,哎,那个是不是我们小时候打枪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诶。” 陆执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盛沅的睫在雪白的皮肤打出一片阴影,嘴唇因为刚吃过棉花糖还?泛着光泽,含着半融的糖。 摩天轮越升越高,地面的喧闹渐渐远去,车厢里安静下来?。 陆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陆执:“我有礼物要给你?。” 陆执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饰,是一只粉色的塑料小猪,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他把钥匙递到盛沅面前?。 “你?不是要去海市上大?学吗?我也跟去。” 盛沅歪了歪脑袋:“是呀。” “我在海市买了一套房子,沈珩虽然对我不好,但他给过一些钱,我这些年炒股也赚了不少?,都投进去了。” 他把钥匙又往前?递了递:“以后不用租房子了,就住这个。等你?毕业了,要是想去别的城市,我们也可以再买。这个就作为生日礼物,先送给你?。” 盛沅低头?看着那枚钥匙,粉色的小猪挂饰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摆荡。 他不知道?陆执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不知道?他看了多?少?楼盘,不知道?他在股票市场里投了多?少?个日夜,不知道?他是怎样一分一分地把钱攒下来?的。 他只知道?,陆执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房子挺大?的,”陆执的声音还?在继续,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客厅朝南,采光好。厨房也大?,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他说完,似乎觉得说太多?了,闭上嘴,钥匙还?摊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盛沅来?拿。 陆执有些紧张地问:“沅沅,你?愿意在大?学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吗?” 盛沅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哭了。 他拿起那枚钥匙,握在手心里。 “你?买都买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还?是努力让它听起来?轻快一些,“那我肯定?要住的呀。” 摩天轮还?在往上升。 盛沅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执。 “哥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陆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现在还?不行,”盛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没到零点。” “为什么一定?要零点?”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轿厢继续上升,已经快接近最高点了。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盛沅笑着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坐摩天轮,你?说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陆执看着他:“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陆执的喉间微微一动:“记得。” 烟花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把盛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像两颗发光的星。 盛沅眼底闪烁着认真的光:“哥哥,我认真考虑过了。” 陆执低头?看着他。 “夫妻之间呢,一般先是情侣,我们先从情侣做起吧。” 烟花的碎光落在他睫毛上,颤了颤。 盛沅继续道?,离陆执越来?越近,几乎仅咫尺之遥:“现在摩天轮快到最高点了,虽然我的礼物还?送不出去,但是有个另外的东西,应该可以送了。” 陆执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东西?” 盛沅没有回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撑在陆执膝盖旁边的座位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陆执的肩膀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第47章 盛沅的动作生涩又慌乱, 嘴唇只是短暂地碰了碰陆执的唇角,像蜻蜓点水一样,甚至连停留都算不?上。 他正准备退开?。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腰。 陆执的掌心滚烫, 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紧紧的贴在他的腰侧。 盛沅还没?反应过?来, 陆执已?经侧过?头, 嘴唇覆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了。 陆执的吻和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没?有?了平时的克制和分寸, 甚至有?些不?得章法。他吻得又重又急, 嘴唇压下来的力道让盛沅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陆执像是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 随即放轻了力道。他含着盛沅的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吮,舌尖沿着唇线轻轻描摹过?去。 盛沅的眼睛早就闭上了,睫毛抖得厉害, 陆执的吻从野蛮变得缠磨起来,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慢的,盛沅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 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从鼻腔里逸出颤抖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远处的主舞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三、二、一!” “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倒计时的电子钟跳到了零点。 陆执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缓缓退开?。 盛沅的眼睛还闭着, 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往前追了半寸。 嘴唇在空中徒劳地碰了碰,什么也没?碰到, 于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嗯”,带着迷茫和一点点委屈。 他自己?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脸烧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陆执的手掌贴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进他的发间,没?有?催他。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摩天轮快要落地。 “不?是说要给我东西吗?”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沅又埋了几秒,才肯慢慢抬起头。他的脸红透了,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水。 “对,到、到零点了。”盛沅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嘴唇也肿了,红红的,“我要送你?礼物……” “什么礼物?”陆执。 盛沅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怀表。 表壳上繁复的缠枝纹路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他把怀表举到两个?人之间,表链从指间垂下来,轻轻晃悠着。 盛沅:“小时候大爸爸不?让我给你?,说等我满十八岁,要是还这么想,就给我。” 他抬起头,对上陆执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烟花碎金般的光。 盛沅勾起嘴角,把怀表塞进陆执手里,握住他的手指,让他握紧。 “现在,我成年了。” “陆执,这个?送给你?。就当作……就当作我们的定情信物。” 摩天轮在此时恰好?转完一圈,轿厢轻轻一震,停在了地面。 工作人员拉开?车厢门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的嘴唇都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刚才在干什么。 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微笑:“您好?,到了,请下车。” 两个?人并?肩往游乐园出口走,盛沅走了一会儿,悄悄把手臂穿进陆执的臂弯里,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往他身?上贴。夜风有?点凉,陆执身?上暖烘烘的,靠着很舒服。 走了没?几步,盛沅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执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瞬。 “干什么?”他问。 盛沅笑道:“不?干什么,就是想亲。” 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短短几百米的路,走了快三十分钟,其间亲了不?知道多?少次。 快到检票口的时候,陆执忽然停了下来。 盛沅抬起头,看见陆执正看着自己?。 他的语气很认真:“沅沅,我以后一定会娶你?。” 盛沅愣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不?愿意我也会娶你?。”陆执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你?已?经给我定情信物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金怀表的轮廓,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指节,让他觉得安心。 “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当真。”陆执低下头,额头抵着盛沅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你?五岁说要嫁给我,我记了十三年。你?昨天晚上说我们是情侣了,我也会记一辈子。所以不?管以后你?怎么想,你?都是我的。” “我知道,”盛沅小声说,伸手捧住陆执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我也没?有?要反悔呀。” 他踮起脚尖,在陆执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 两个?人从检票口出来的时候,盛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缄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 第76章 盛沅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咬了咬嘴唇,慢慢打出几行字:“小爸爸,陆执跟我一起出来的,他宿舍关门了。”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沈缄:“我找人收拾一下客房吧。” 盛沅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陆执。 “走吧,回我家。” 出租车在盛家门口停下,盛沅本想让陆执悄悄和自己?睡一起,于是带着陆执从侧门溜进去,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 没?想到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沈缄站在走廊尽头,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们。 盛沅没想到沈缄还会特意兜着他们,做贼心虚:“小、小爸爸……” 沈缄:“回来了?” 盛沅心虚地点了点头。 沈缄看了陆执一眼:“你?今晚睡客房,被子已?经铺好?了,浴室在走廊右手边。”说完又转向盛沅,“沅沅,你?回自己?房间睡。” 盛沅:“……”计划失败。 “哦。”他只能小声应了一句。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走吧,”盛沅拉了拉陆执的袖子,“我带你?去客房。” 客房的被子果然已?经铺好?了,盛沅站在门口,看着陆执走进去,完全舍不?得放他走。 “那……晚安?”他扒着门框。 陆执转过?身?,看着他。 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门框上退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执一眼。 “明天早上一起上学哦!” * 第二天早上,盛沅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闹钟还没?响,他自己?就醒了,从床上弹起来,跑进洗手间刷牙洗脸,还破天荒地精致的梳了头发。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新?买的校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满意地走出房间。 陆执已?经在餐厅了,穿着一身?熨帖的校服,坐在餐桌前。 盛沅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耳朵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吃完早饭,盛沅背上书包,跟在陆执身?后走出大门。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盛家庄园。 盛沅靠在陆执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太晚了,加上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哥哥,”他含糊地说,“你?大学也去海市对吧?” “嗯。” “那我们一起去a大吧,反正成绩都够的。” “好?。” 盛沅笑了一下,又往他肩上蹭了蹭:“你?都没?自己?想法,就跟着我选。” 陆执偏过?头,看着盛沅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对,我就跟着你?选。” 盛沅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我专业还没?想好?,打算选个?轻松点的,反正以后直接去大爸爸公司。你?呢?” “金融学,打算走提前批。” 盛沅似乎有?些惊讶:“哥哥,你?真的要学金融啊?” 陆执:“对。” “a大的金融可是全国最好?的专业,”盛沅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分数线很高的,不?好?考诶。” 陆执思考片刻:“按我现在的成绩,应该可以。” 这倒不?是吹牛,陆执的成绩从高一开?始就基本上稳在年级第一,偶尔被厉云川超一次,但大多?数时候都压着他一头。a大金融系的分数线虽然高,但对于他来说,确实不?算遥不?可及。 盛沅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厉云川也要考a大金融系。他成绩也好?,你?小心点,别被他超过?去了。” 听到“厉云川”三个?字,陆执眼睛里面的温度忽然就降了下来,从炽热变成了幽深的暗色。 他没?有?说话。 就只是那样看着盛沅。 盛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继续滔滔不?绝:“厉云川那个?成绩真是离谱,从清溪镇那种地方考出来,也没?上过?什么补习班,居然能跟你?争第一。你?要是想稳上金融系,最后这半年可不?能松懈……”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他感觉到陆执在盯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但就是让盛沅莫名地心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哥哥?”盛沅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陆执还是那样,漆黑的瞳孔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盛沅被看得脸热,但肩膀被陆执的手臂握着,根本动不?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陆执的手就抬了起来。 他的手掌贴上盛沅的侧脸,拇指按在他耳后的位置,指腹微微粗糙,带着一点薄茧,蹭过?那片已?经红透的皮肤。 盛沅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执已?经偏过?头,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前座的隔板升着,从上车那一刻起就升着了,深色的玻璃将前后车厢隔绝成两个?独立的世界。 但隔板隔断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这个?念头在盛沅脑子里冒出头的瞬间,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执的吻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地碾过?他的唇瓣。盛沅被亲得软了半边身?子,他想回应,但嘴唇刚张开?一点,又立刻抿紧了,怕有?什么声音会从齿缝间逃出去。 盛沅于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陆执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吻变得更?轻更?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折磨他。 嘴唇贴上来,退开?,再贴上来,呼吸还缠在一起,然后再次覆上来,不?急不?慢地磨。 盛沅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别的什么。那种想出声又不?敢出声的感觉把他逼到了一个?临界点,心脏又胀又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快要溢出来了。 盛沅的瞳孔微微放大,喉咙里差点溢出声音,他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把那一点声音彻底封死在了口腔里。 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过?分了,陆执终于退开?了半寸。 “还提不?提别人了?”陆执问。 第48章 “……不提了不提了, 以后再?也不提了!” 盛沅双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执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终于满意的收回?手, 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从容。 盛沅偷偷看了他一眼, 看见陆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心里又羞又气?。 明明是他先亲上来的, 怎么?搞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他放下?手, 坐直身子?,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到了。”陆执说。 盛沅转头看向窗外, 学校的围墙已经在视野里了。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还好还好,虽然有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松了口气?,把镜子?塞回?去, 又伸手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 车子?停稳,陆执先下?了车, 站在车门边等,盛沅跟着钻出来,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 周围已经有同学了, 三三两两地往校门里走。盛沅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毕竟他们还是高中生,校门口搂搂抱抱总是不成体统,于是两人只能被迫分?开, 不远不近地一起?上了教学楼。 * 第?一节课是数学。 罗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边翻着教案一边说:“今天讲个正?事,a大今年提前批的冬令营, 下?周就?开始报名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参加冬令营的同学,需要在寒假期间去a大参加为期一周的培训,培训结束之?后直接进行面试。面试通过的同学,可以获得a大提前批的录取资格,高考只要过一本线就?能被录取。” 她继续说:“想报金融系的,冬令营必须参加,这是a大今年的新?政策。” 盛沅听到“金融系”三个字,下?意识看了陆执一眼。陆执倒是淡定?,估计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对了,还有很多别的专业今年也纳入了提前批,比如经济学,电子?信息,国贸……和金融系共用同一套冬令营流程。想报这些的同学,同样需要参加这次冬令营。具体的专业大家可以到官网上查一下?。” 盛沅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第77章 他之?前还在纠结报什么?专业,小?爸爸说国际贸易不错,大爸爸说以后进公司也用得上,他自己也觉得挺感兴趣的。现在国贸也进了提前批,正?好! “哥哥!”下?课铃一响,盛沅就?凑到陆执旁边,“你听到了吗?国贸也要参加冬令营!” 陆执合上笔记本:“听到了。” “那我?也能去了。”盛沅那股开心劲儿简直要从眉眼间溢出来,“本来还想着陪你去,现在名正?言顺了。” 陆执:“是要报名吗?” “报报报!”盛沅用力点头。 * 冬令营的报名出乎意料地顺利。 盛沅的成绩本就?够线,加上沈缄帮他润色过的个人陈述,材料递上去没几天,审核就?通过了。 刚放寒假,a大的冬令营就?开始了。 金融系和国贸专业的学员被分?在不同的教学楼,但报到地点都在同一个大礼堂。 盛沅和陆执一前一后地走进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盛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顿了一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厉云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正?低头翻看冬令营手册,表情专注而安静。 盛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不敢再?提了,上次在车里被亲成那样,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他乖乖地跟着陆执走到后排坐下?,中间还隔了一个空位。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普通的冬令营学员。 开营仪式结束后,各自分?专业去上课。 虽然两个人平常黏黏糊糊的,但是真?的上课的时候,还是相当专注。 下?午的课四点就?结束了,盛沅从经济学院出来,陆执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个奶茶袋。 盛沅小?跑过去,一眼就?认出袋子?上那个logo。 “哥哥,你怎么?去买奶茶了?”他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哇塞! 盛沅猛地抬头,眼睛雪亮:“哥哥!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喝这家店的椰椰抹茶麻薯三分?糖去冰加布丁?!” “……”陆执平静的说:“你每次只点这一个牌子?的这一款。” 盛沅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喝。” 陆执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伸手轻轻戳了一下?:“走吧,晚上什么?安排?” “晚上没什么?安排,”盛沅咬着吸管,“要不要去信息楼?小爸爸说那边的机房有模拟面试系统,我?们去练练。” 陆执点了点头:“可以。”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往东北方向走。信息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冬天天黑得早,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机房在三楼,门没锁,里面黑漆漆的。 盛沅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几十台老式电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屏幕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盛沅走到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坐下?,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上弹出“a大自主招生模拟面试系统”的界面。 “哥哥,你先来。”盛沅让出位置。 陆执坐下?来,点了“金融系”的模拟模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考官的形象,开始提问。 陆执的回?答简洁精准,几乎没有停顿。 虚拟考官连续追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他都能从容应对,盛沅坐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在家肯定?已经在家偷偷练了八百回?了,也不知道最近都几点睡的。 轮到盛沅了。 他选了“国际贸易专业”的模拟模块,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开始了自我?介绍。 前面几个问题答得还算顺利,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卡了一下?,教授下?午讲的一个知识点记得不是很牢,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组织好语言。 嘴巴张了又合:“呃,这个术语的意思是……就?是那个……卖方需要负责……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 屏幕上的虚拟考官面无表情地等待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字:“回?答超时,下?一题。” 盛沅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执,发现陆执正?看着自己,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太善良的弧度。 “笑什么?笑!”盛沅压低声音,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陆执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转回?了自己的屏幕,但那个弧度还在。 盛沅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屏幕上。深呼吸,放慢节奏。 下?一题是关于信用证的流程,他在心里默默把要点过了一遍,才开口。 这一次没有卡顿,没有语无伦次,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流畅。 屏幕上的虚拟考官点了点头,虽然是程序设定?的动画,但盛沅还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接下?来的几题越来越顺,这些概念在爸爸们平时的聊天里都或多或少地渗透过,他只需要把它们从记忆里捞出来,用面试需要的语言重新?组织一遍。 最后一道题答完,屏幕上弹出了评分?:94分?。 盛沅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蹦。 他第?一次接触这种模拟面试,居然能拿到94,他转头看向陆执,嘴巴张开,准备好好炫耀一番。 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刚才笑他了! 94分?的喜悦瞬间被一股我?要找你算账的冲动代替了。 他关了系统,站起?来,把耳机往屏幕上一搁,动作带着一股气?呼呼的。陆执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房。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盛沅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双手抱臂,仰着脸瞪着陆执。 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这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 “你刚才笑我?了。”盛沅瞪他。 陆执神态自若:“我?没有。” “有,我?答第?一题的时候,你笑了,我?亲眼看到的,”盛沅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嘴角翘起?来了,就?这里——!” 他伸出手,食指戳在陆执的嘴角边。 陆执就?那样让他戳着,嘴角又动了一下?。 盛沅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你还笑,你还笑,陆执!” 他扑上去,两只手开始锤陆执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频率很快,一下?接一下?,带着点嗔怪。 “我?好不容易答到94分?,你一直在笑我?,你是不是从第?一题就?开始笑我?……!” 锤锤锤锤锤。 陆执被他锤得往墙上靠了靠,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样靠在墙上任他锤。盛沅的手锤在他肩膀上,一点都不疼,但挺热闹的。 锤了一会儿,盛沅的手速慢了下?来。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皱了皱鼻子?,然后又举起?手准备继续锤。 陆执忽然开口了:“觉得你可爱。” 盛沅:“?” 陆执承认,盛沅刚答完第?一题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嘴巴微张,眼神涣散,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 他当时确实笑了,但不是嘲笑,是觉得真?可爱。 那种明明知道答案,一紧张就?全忘了,急得眼眶发红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他又低头看了看盛沅的手:“手都红了,别锤了。” 盛沅的耳朵开始发烫。 陆执松开他的手腕,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滑到他的手背,把那只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盛沅被他蹭得手指都软了,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头早就?跑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耳朵尖上一片滚烫。 “……你还没承认你笑我?了。”他嘟囔了一句。 陆执从善如流地承认:“我?承认我?笑了。因为你答那一题的时候,蔫蔫的,很可爱。” 盛沅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他猛地收回?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变态吗?”声音小?小?的。 “嗯。”陆执大方地承认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朝盛沅走了一步。盛沅本能地又往后退了半步,但背后已经是墙壁了,退无可退。 “你不是要算账吗?”陆执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上盛沅的鼻尖。 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只剩头顶这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 盛沅攥着陆执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改成轻轻搭在他肩上,视线失焦地看着陆执近在咫尺的睫毛。 第78章 陆执的嘴唇动了动,含了一下?他的下?唇。 贴了很久,陆执才慢慢退开半寸。 盛沅缓缓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瞳仁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就?是不说话?。 陆执的手掌贴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就?在这时,盛沅听到有人接近的距离。 他从陆执肩窝里抬起?头,倏地退开一步。 两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转了出来。 盛沅:“厉云川?” 第49章 盛沅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厉云川从走廊拐角转出来, 脚步很快,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看盛沅和陆执, 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伐称得上仓促。 “厉云川?”盛沅又叫了一声。 厉云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几步之外, 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两秒才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盛沅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飘忽不定。 “我什?么都没看见。”厉云川说。 说完这?句话?,他转回头,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盛沅:“……”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有些尴尬, 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转头看向陆执。陆执无动于衷地靠在墙上, 甚至还轻轻地“啧”了一声。 “哥哥,”盛沅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觉不觉得厉云川有点怪?” 陆执低下头看他, 目光带着一点不太善良的意味。 盛沅瞬间?想起当时在车里的教训,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用力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回是真的学乖了,有些人在某些事情上心眼小得令人发指。盛沅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当然没敢说出来。 陆执收回目光,从墙上直起身?,顺手拿过盛沅搭在椅背上的围巾, 绕在他脖子上:“走吧,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还有课。” 盛沅乖乖被他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两个人并?肩走出信息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盛沅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慢了下来。 “哥哥,我们宿舍是不是不在一起?” 陆执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a大冬令营的住宿是按照专业分配的,金融系住一栋楼,国贸系住另一栋,两栋楼之间?隔了一个操场加一个食堂加一栋教学楼,走路大概要七八分钟。 七八分钟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冬令营这?种每天排满课,晚上还要加练面试的节奏里,七八分钟的距离就变得格外遥远了。 “嗯。”陆执应了一声。 盛沅从陆执那声“嗯”里读到了不爽的情绪。 “那我们现在走慢一点。”他说着,把手臂穿进陆执的臂弯里,贴了上去。 两个人就那样慢慢地走着,明明是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快半个小时。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盛沅松开手,从陆执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 “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他问。 “七点,食堂门?口。” “好?!”盛沅弯起眼睛笑了,转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盛沅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小跑回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执的下巴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这?次是真的跑进了宿舍楼。 *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过,盛沅趴在课桌上,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冬令营的课程密度比高中还恐怖,上午连着上四?节专业课,下午是模拟面试和小组讨论,晚上还要自?由训练。盛沅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心想等冬令营结束他一定要睡个昏天黑地。 “盛沅同学?”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盛沅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公事公办。 “李老师让你去一趟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盛沅:“李老师?哪个李老师?” “冬令营教务组的,说是有事找你,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哦,好?。”盛沅没多想,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背起书包往外走。 他走到行政楼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陆执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 “哥哥?”盛沅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陆执点了点头:“有人通知我来会议室。”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三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盛沅跟在陆执后?面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金融系和国贸系参加冬令营的学生。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厉云川也在。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纸。盛沅不认识她?,但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冬令营教务组·李素华”。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看起来是行政人员。 “人都到齐了?”李老师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一共九个人,对吧?” 众人点点头。 李老师合上名单:“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去过信息楼的机房?” 盛沅和陆执对视了一眼。 “去过。”陆执先开口。。 盛沅也跟着点了点头:“嗯,我们去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陆续应声,有的是小组讨论结束后去查资料的,有的是想试试模拟面试系统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指向同一个事实,昨天晚上,他们都在机房待过。 李老师点了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点了一下。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信息楼机房的服务器里有一份数据丢失了。不是什?么机密文件,是一份今年冬令营面试的模拟题库,教务组提前放在服务器里供大家练习用的。但今天早上技术员检查的时候,发现那份文件不见了,回收站里也没有。” 她?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技术员查了服务器日志,显示文件在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被删除了。而这?段时间?里,机房只有你们几个人去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当然,我不是说一定是你们中的谁删的,”李老师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可能是系统故障,或者其他原因。但既然只有你们几个人在那个时间?段去过机房,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情况。” 她?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小周,把记录调出来看一下。” 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信息楼机房内部的监控记录已经调出来了,但是文件比较大,需要一点时间?筛选。你们可以先回去,等我们看完监控再逐一沟通。” 盛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监控。 如果只调取了机房内部的监控,那还好?。但万一他们顺便调了走廊的监控呢? 昨晚在楼梯拐角,那盏声控灯下…… 盛沅的脸开始发烫。 他试图回忆那个楼梯拐角有没有监控。信息楼是老建筑,走廊上的监控探头不多,大多是后?来加装的,但楼梯间?那种地方,万一有一个呢? 万一教务组的老师看到了呢? “那个……”盛沅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走廊的监控也要看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走廊的监控?” 盛沅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把他的脸烤得发烫。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句话?的,不问就没事,问了反而惹人怀疑。但刚才脱口而出,现在已经收不回了。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查的话?,机房内部的监控就足够了吧。”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陆执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走廊监控拍不到机房内部,对查文件丢失这?件事没有帮助。而且走廊很黑,能不能看清也未可知。” 他说得条理清晰,盛沅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 李老师看了陆执一眼,也不知道也没有听进去:“你倒是清楚。” 李老师没有再追问走廊监控的事,只是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先把机房内部的监控调出来看看,门?禁记录也拉一份,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上课吧,有需要再找你们。” 第79章 学生们陆续站起来,往门?口走。 盛沅走在最?后?面,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偷偷拉了拉陆执的袖子,用气音说:“哥哥,万一他们真的调走廊监控怎么办?” 陆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调就调。” “可是,”盛沅咬了咬嘴唇,“他们在查数据丢失的事,万一看到我们昨天在走廊——” “接吻了。”陆执替他说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盛沅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那又怎样,”陆执偏头看他,“我们做了什?么违规的事吗?” 盛沅愣了一下:“没有……” “那怕什?么?” “可是早恋,怎么说也是……”盛沅小声说,“影响不好?嘛。而且万一他们觉得我们心思不在学习上,把提前批资格收回去怎么办?” 陆执停下脚步,随后?点了点头。 他确实无所谓,他没有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他吻的是自?己放在心尖上十?三年的人,理直气壮。 但不在乎被发现是一回事,但要是让别人看到盛沅那一瞬间?的失态,想到那个画面可能会落进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里,胸口就有如墨般浓烈的愤怒在翻涌。 更何况万一就像盛沅说的,因为这?种事丢了提前批的机会,那就亏大了。 所以他还是得把监控处理掉。 陆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周叔。”陆执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小陆?怎么了?” “有件事想麻烦您。”陆执简明扼要地说了监控的事,最?后?补了一句,“机房走廊的监控,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不需要删除,只需要把昨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的画面,暂时无法查看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行,我明天之前弄好?。” “谢谢周叔。” 陆执正要挂电话?,那头突然又传来一声:“诶诶诶,你等下。” 陆执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嗯?” 周叔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小陆,监控的事我能办,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没在做什?么坏事吧?” 陆执顿了顿:“没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咋这?么不信呢。” 陆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行吧,我信你。但这?个事,我跟沈缄肯定是要说一下的,可以吧?” 陆执只能同意:“……可以。” 电话?挂断,陆执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向盛沅。 “好?了,不用慌了。” 盛沅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睛:“周叔是谁啊?” “以前跟着四?叔的一个技术人员,在沈家待过,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做网络安全方面的业务,”陆执语气平淡,“处理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难。” 盛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哥哥,你现在好?厉害哦。” “又不是我做的事,”陆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走吧,回去上课。” 盛沅却没有立刻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拉住陆执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但是,”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就算监控被处理了,厉云川那边,他看到我们了,万一他跟别人提起来怎么办?” 陆执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什?么都没看到。”陆执说。 盛沅:“……”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从陆执嘴里被浑不在意地说出来,又显得合理。 因为他知道陆执对其他人的态度向来是这?样,不想提,懒得想,不在乎。 * 数据丢失的事情,最?后?还是解决了。 第三天上午,李老师把七个学生重新叫到了会议室。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凝重,因为投影仪旁边多站了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校警。 “监控我们反复看了三遍,”老师开门?见山,“机房内部确实没有拍到任何人动过服务器。” 盛沅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拍到服务器,那是不是要查走廊了? “但是,”李老师话?锋一转,“我们在机房隔壁的设备间?门?口,拍到了一个人。” 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画面上,一个人影在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出现在走廊尽头,脚步有些迟疑,在设备间?门?口站了几秒,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闪身?进去了。 画质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看清那人的身?形和衣着。 深灰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运动裤,背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厉云川。 厉云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李老师:“厉云川同学,你去设备间?做什?么?” 厉云川低着头:“……我没有,我没有去过设备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投影幕布上那个定格的人影。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监控里这?个人穿的衣服、背的书包、身?高体型都和你一模一样?” 厉云川:“那件羽绒服是优衣库的爆款,学校很多人都穿。” 李老师点点头,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画面继续播放。那人影在设备间?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后?,又推门?出来,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这?个人从设备间?出来之后?,”李老师指着画面,“过了不到五分钟,服务器就开始出现异常了。你说是巧合?” 厉云川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一直在机房,我的座位靠窗,你们可以查机房的监控,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机房内部的监控我们查过了,”李老师说,“你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但是你中间?离开过一次,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厉云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去上厕所了。” “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和设备间?是两个方向。” “我……我走错了。” 会议室里有学生忍不住发出了短促的气音,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李老师沉默了两秒,把那页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厉云川身?上。 “厉云川同学,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有没有进过那个设备间??” 厉云川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着。 然后?在盛沅的脸上停了一瞬。 厉云川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我要看走廊的监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师挑了一下眉:“你说什?么?” 厉云川抬眸:“走廊的监控,万一有异常呢?” “我们已经查过走廊监控了。”李老师说。 厉云川的声音卡住了。 “从七点到十?点,三个小时,一帧一帧看了三遍。走廊里没有任何异常。” 李老师把文件夹合上,“你第一次否认,第二?次否认,直到我们拿出监控,你才改口说要查走廊。现在走廊也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厉云川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我……我要看走廊监控!”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带了点绝望,“你们说走廊没异常,那拿出来给我看!我要亲自?看!”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走廊监控,倍速快进,画面里人来人往,没有人靠近服务器,没有人尾随,没有任何异常。 厉云川盯着屏幕,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 走廊监控确实没有拍到任何异常,不是因为没人动过手脚,而是因为动手脚的那个人,手段比他高明得多。 监控被人处理过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陆执。 陆执坐在长桌另一头,姿态闲散,表情淡漠,甚至没有在看他。 厉云川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厉云川同学,如果你刚刚及时承认,事情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招生办。提前批资格可能需要重新审核。”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它的意思。 重新审核,大概率就是没有资格了。 厉云川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第80章 * 傍晚时分,天已经黑透了。 盛沅和陆执约好?了七点在食堂碰面,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等。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陆执发来的消息,打开一看,居然是厉云川。 厉云川:盛沅,能不能帮我跟陆执说一声,让他来一趟信息楼后?面的小树林?我有话?想跟他说。 盛沅正要回复问是什?么事,对方又发来一条。 厉云川:麻烦你了。 盛沅想了想,还是把消息转发给了陆执。 是沅不是圆:哥哥,厉云川说让你去一趟信息楼后?面的小树林,他找你有事。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l:知道了。 是沅不是圆:你要去吗? l:嗯。 是沅不是圆:那我陪你一起去? l:不用,你在食堂等我,很快回来。 是沅不是圆:那你快点回来哦 * 信息楼后?面的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就是一条夹在信息楼和围墙之间?的狭长绿化?带,白天还有人来这?里背书,到了晚上就很少有人踏足了。 陆执走进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黑。 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在树林里扫了一圈。 “厉云川?” 没有人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去。拳头砸在了他身?后?的槐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执转过身?,看见厉云川站在他面前。 那张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脸,此?刻却像变了一个人,眼眶里猩红一片,刚才那一拳没打中,拳头还抵在树干上,指节被粗糙的树皮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陆执声音带上一丝冷意:“厉云川,你发什?么疯?” 厉云川收回拳头,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陆执的眼睛。 陆执就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姿态闲适,像是来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约。 凭什?么。 厉云川攥紧了还在流血的手指。 “走廊监控,”他的声音沙哑,“你动过手脚吧?” 陆执靠在树干上:“什?么监控?” “走廊的监控。”厉云川往前走了一步,“机房内部的监控完整地拍到了我踢电源线,但走廊的监控呢?那天晚上不止我一个人去过信息楼,走廊里应该有更多人经过的画面。可老师只调了机房内部的,走廊的一个字没提。” “是你干的吧?你让人把走廊监控处理了。” 陆执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没证据。”陆执说。 “我不需要证据,”厉云川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是你,你知道走廊监控会拍到你和盛沅,所以你让人把它处理了。你不用自?己动手,你只需要跟随便什?么人知会一声,什?么事情就解决了。” 他抬起头,“陆执,你真行。” 陆执从树干上直起身?,慢慢走向厉云川。 “你有没有想过,”陆执低下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脸上,“如果不是你踢了电源线,如果不是你撒了谎,就算我把整个信息楼的监控都删了,也跟你没关系?” “别把我跟你的事混为一谈。”陆执的声音冷了下去,“我处理走廊监控,跟你的破事没有半毛钱关系。你的资格是你自?己丢的,别往我身?上赖。” 厉云川死死盯着他。 “好?,”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就没有。” 陆执:“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说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厉云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厉云川:“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捡到过一枚金色的梅花别针?” 陆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记得。”他说。 “那是我的。”厉云川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陆执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我把它别在衣领上出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十?几遍,问了好?多人,都说没看到。后?来我听镇上的人说了,有个姓陆的小崽子,捡了那枚别针。” 厉云川绝望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你他妈就因为那破玩意儿,被盛家的小少爷给捡走了!” 第50章 他吼完这一句, 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他死死盯着陆执, 像是在看一个偷走他整个人生的小?偷。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执的目光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开口。 “我每天晚上都?想, 如果那枚别针没丢, 被捡走的人会不会是我?被盛沅捡走的人会不会是我?” 厉云川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平时?总是低眉顺眼的脸扭曲着, 愤怒和?不甘在里面剧烈地翻涌。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地考进?这所学校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学到凌晨两三点?, 眼睛都?快瞎了?还在刷题吗?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能站到那个高?度,我就能……” “就能什么?”陆执终于?开口了?。 厉云川欲言又止。 “就能让盛沅看到你?”陆执替他说完了?。 厉云川嘴唇一颤,算是默认了?。 陆执从树干上直起?身,慢慢走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将那道锋利的轮廓映得更加冷硬。 “所以你觉得,那枚别针是你的, 被盛沅捡走的人生也应该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厉云川猛地扬高?了?声音,笃定得不容置疑, “那本来就是我的命, 那枚别针是盛沅要找的就是那枚别针的主人,那个人应该是我,是我,不是你!”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厉云川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淡漠,压抑的阴鸷从底下浮了?上来。 “那枚别针, 我捡到的时?候,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了?,上面生了?锈,我以为?是别人扔掉的。” 厉云川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在清溪镇捡过很多东西。垃圾堆里的矿泉水瓶,别人扔掉的面包边,被踩扁的易拉罐。那枚别针和?那些东西没什么区别,都?是别人不要的,我才捡。” “你说你找过,问过很多人,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哪怕高?中我们同宿舍快三年,你都?没有问过我一次,”陆执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来问我,我会还给你。” “你没有问过我。你只是在心里认定,是我抢了?你的东西,你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堆在我身上,这样你就不用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结果。” 厉云川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执已经微微偏头,嘴角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算盛沅把你捡回去,他也绝对不会选你。” 厉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猩红一片:“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执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厉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猩红一片,“你说事实?好,那我告诉你什么是事实。如果没有那枚别针,你什么都?不是,你跟我一样,烂在泥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树林里回荡,惊起?了?栖在枝头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陆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说完了??” 厉云川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怒火,“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他的拳头就已经挥了?出去。 这一拳带着风声,直直地砸向陆执的面门。 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厉云川的拳路没有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蛮力和?愤怒在挥。 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差一点?就能得到”的遗憾,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拳头,一股脑地砸向面前?这个人。 陆执一直在防守,没有还手?。 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偶尔有一拳擦过他的下颌,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偏一下头,然后继续挡。 厉云川打得气喘吁吁,眼眶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拳头上的皮肤被蹭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停。 第81章 “你还手啊!”他吼道,“你不是挺能的吗?!” “你以为你不还手我就觉得你大度了?”厉云川又是一拳砸过来,“你以为这样盛沅就会觉得你好了?装什么装!” 陆执终于动了。 他侧身闪过厉云川的拳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厉云川的手臂被别到身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后背撞上了旁边的槐树干。 厉云川挣扎了一下,但陆执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 陆执没有松手,他的膝盖抵在厉云川的后腰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牢牢按在树干上。 陆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伸向厉云川的领口。 厉云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干什么——!” 陆执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猛地往旁边一扯。 领口被拉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颈侧。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的胎记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他伸一把扯开厉云川的衣领。那枚胎记完整地暴露在夜色里,形状像一片花,颜色深得刺眼。 果然。 陆执冷笑一声,眼底翻涌起某种晦暗的情绪:“果然是你。” 厉云川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 陆执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指腹压在他颈侧的动脉上,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掌心里剧烈地跳动。 陆执的瞳色在夜色里深得可怕,他刚才说得那么笃定,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始终在恐惧,恐惧那个“男主”的设定,恐惧命运真的存在不可违抗的轨迹。 而现在,只要他掐下去,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和盛沅之间的关系。 厉云川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那个“男主”的身份会和他一起烂在泥里,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杀了他。 这个念头突然在陆执的脑海里疯狂生长,像藤蔓一样缠住他所有的理智。 厉云川没有任何背景,他只要稍微动用自己的能力,就没有人会知道今晚是谁动的手,他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再坚持几十秒,厉云川就会彻底闭嘴。 他会继续做那个被盛沅信任的、依赖的、嫁给的陆执。 就让他做替身好了,只要能一辈子和盛沅在一起,他什么都愿意。 “你……疯了……”厉云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以为……杀了我……就能……” 陆执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陆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沅不是圆:哥哥,面条要坨了,你什么时候来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粉猪趴在碗边上,心急得要命。 陆执的手指一僵。 掌心里的力道忽然就卸了。 厉云川从他手里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陆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上沾着厉云川脖子上的汗水和蹭破皮的零星血痕,指尖的颤抖从细微变得剧烈,整只手都在抖。 陆执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刚才像是疯了一样,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要将一切都吞没的杀意。 那股杀意现在还没有完全退去,还在他胸腔里翻涌,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咆哮着要挣脱出来。 陆执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像把一头野兽按进笼子里,关上铁门,插上插销,又加了一把锁。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那阵颤抖终于平息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粗重了。瞳孔里的猩红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向厉云川。 那人正靠在树干上,狼狈地喘着气,脖子上还留着他掐出的红痕。 陆执的声音终于又恢复了淡漠:“没有人过得比你好。” 厉云川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什么如果,你站在这里,凭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那枚别针,你考进这所学校,拿到年级第二,靠的是你自己。就算没有那枚别针,你也能考上a大。” 陆执:“但你如果一直沉湎于自己幻想的未来,觉得‘如果别针没丢一切都会不一样’,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身。 “如果你真的喜欢盛沅,你可以去找他,把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看他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会的。” 陆执没有回头:“因为你连说都不敢说。你只敢把不甘心撒在我身上,却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你太懦弱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 食堂里,面条彻底坨了。 盛沅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团面已经涨成了一碗面糊,他叹了口气,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复点进陆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个粉猪表情包。 已读。 但没回。 盛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食堂门口的方向发呆。冬令营的食堂晚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都是来参加培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明天的面试。 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盛沅立刻坐直了。 陆执掀开门帘走进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盛沅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盛沅站起来,朝他招手:“哥哥,这边!” 陆执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盛沅把桌上那碗面糊往他地方挪了挪:“这面已经坨了,你要吃吗?” 陆执没有看面。他的目光落在盛沅脸上,看着盛沅的时候,像要把什么东西藏进去。 “哥哥?”盛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陆执把面拿过来,“这个面给我吧,你再去拿点别的。” 盛沅还是不放心,清了清嗓子:“哥哥,厉云川他……没说什么吧?” 陆执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死不了。” 盛沅:“……” 盛沅识趣地没有再问。 等待的间隙里,盛沅偷看了他好几眼。 陆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 盛沅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执放在桌上的手背。 陆执的睫毛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你是在想明天面试的事吗?”盛沅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别紧张啦,你成绩那么好,面试肯定没问题的。你想想,你连罗老师那种魔鬼都扛过来了,a大的面试算什么?” 他说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陆执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大概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盛沅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 “反正我们都说好了,一起去a大,住你买的房子,一起上学一起回家。”盛沅弯起眼睛笑了,“你想想这个,是不是就不紧张了?” 陆执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撬动了一点。 “嗯。”他回应道,嘴角终于有了久违的弧度。 * 第二天的面试很成功。 按照盛沅和陆执的成绩,提前批进a 大几乎是板上钉钉,所以两个人在面试的时候压力也比较小,发挥的很不错。 下午三点,冬令营的大巴准时从a大校门口出发,载着最后一批准考生驶离海市。 盛沅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执坐在他旁边。车子驶过a大的校门,盛沅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扇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 “下学期见。”他小声说了一句。 陆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盛沅放在膝盖上的手。 盛沅没有挣开,也没有把手缩回去,两只手就这样交握着,藏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段路程。 第82章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盛沅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大爸爸。 盛沅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大爸爸?” 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平时?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面试完了??” “嗯,刚上大巴,大概晚上到家。” 盛怀景:“好,回来直接回家,别在外面耽误。” 盛沅觉得盛怀景的语气有点?奇怪,像在忍着什么似的。 “怎么啦?” “没事,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哦哦,好。”盛沅挂了?电话,低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陆执。 “大爸爸让我直接回家,说有话跟我说。”他皱了?皱鼻子,“语气怪怪的,也不知道什么事。” 陆执蹙起?眉:“可能是担心你面试。” 盛沅觉得有道理:“也是,大爸爸最近对我态度可好了?,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不能老凶我了?。” 他靠回椅背,脑袋歪在陆执肩膀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城市。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大巴终于?驶进?了?市区。 盛沅揉了?揉眼睛,从陆执肩上直起?身,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马路照得通明。 车子在盛家庄园的侧门停下。 盛沅背起?书包,站起?来,看着陆执:“那我先走了??” 陆执跟着他下了?车,盛沅看着他,觉得陆执今天好像一直憋着一股劲,感觉他在压抑着什么。 “那……”盛沅张了?张嘴。 陆执看着他:“走吧,别让你爸等。” 盛沅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 他站在陆执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照得有些湿润。 “哥哥,”他的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陆执看着他,没有回答。 盛沅踮起?脚尖,伸手?捧住陆执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盛沅说,“我们今天面试都?过了?,等成绩出来,我们就能一起?去a大了?。” 他笑了?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踮起?脚在陆执下巴亲了?一下,转身要走。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盛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陆执怀里。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陆执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盛沅仰着脸看他,心脏砰砰砰地跳。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陆执低下头。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盛沅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陆执亲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克制的,虽然有时?候也会亲得很凶,但盛沅能感觉到他在控制自己。 可这一次,那种控制没有了?。 陆执吻得又重又急,嘴唇压下来的力道让盛沅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陆执的另一只手?从铁栅栏上移下来,扣住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盛沅被亲得喘不上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从鼻腔里逸出细碎的声响。 陆执吻得很凶,在他嘴唇上反复碾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盛沅的嘴唇被亲得发麻,舌尖也被含得发烫,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伸手?轻轻推了?推陆执的胸口。 陆执这才退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盛沅的额头,两个人都?喘得很厉害。 “沅沅。” “嗯。”盛沅的声音沙哑。 陆执闭上眼睛,嘴唇贴着盛沅的眉心:“嫁给我。” 盛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刹那间?失重。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不要命似的狂响。 盛沅被吓得一抖,从陆执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大爸爸。 他赶紧按了?接听。 “喂,大爸爸?” “到哪了??”盛怀景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出来。 “快、快到了?。” “快到了?是到哪了??” 盛沅瞎扯了?个地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要不抬头看下呢。” 盛沅怔愣,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盛家庄园二楼的窗户里,盛怀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自虐般看着底下腻腻歪歪的二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了?个正?着。 盛沅:“…………” 第51章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盛沅握着?手?机,手?还举在耳边,整个人僵在原地。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 盛沅都能感受到大爸爸眼底那股翻涌的怒意。 “完了。”盛沅小声说了一个词。 陆执站在他旁边,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只?是微微抬起头, 迎上了盛怀景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盛怀景没有动, 陆执也没有躲。 盛沅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从二楼倾泻下来, 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伸手?拽了拽陆执的袖子:“哥哥, 要不你先?走吧, 大爸爸现在在气头上,你进去不是撞枪口吗?” 陆执表情一言难尽:“你觉得他会让我走吗?” 话音刚落,一楼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柏叔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侧了侧身, 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盛总说,两位都进来。” 盛沅:“……”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 亮如白昼。 盛怀景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脸色铁青, 目光从两个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陆执。 沈缄坐在他旁边,表情比盛怀景缓和一些,但眉头也微微蹙着?。 客厅里?还站着?几个佣人,柏叔、李婶、小翠姐姐, 还有几个盛沅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全都站在客厅边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执身上。 那些目光都算不上友善, 像在看一个偷走自家珍宝的贼。 盛沅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他偷偷看了陆执一眼。 陆执站得笔直,肩膀线条僵硬,下颌线紧咬着?,垂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盛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见过陆执很多样子,但他的确很少见陆执紧张。 陆执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不擅长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为自己辩解,他更习惯的是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用距离来隔绝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可现在他站在盛家的客厅里?,被一圈人围着?,被审视、被质疑、被指责。 盛沅往前迈了半步,站得离陆执更近了一些。 沈缄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平和:“陆执,你让周叔处理监控的事?,他和我说过了。” 陆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沈缄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周叔跟我说的时候,怀景刚好在旁边。” 盛怀景在旁边补了一句,表情阴沉:“要不是当?时我在旁边听着?,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盛沅站在旁边,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盛怀景的视线落在陆执身上,声音沉了下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陆执抬眼,问他:“叔叔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盛怀景那股压了一路的火终于冒了上来,“我想听你解释,为什么大晚上在我家门口亲我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盛沅的脸烧得通红,刚才光顾着?担心被抓包的事?,现在被盛怀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铺天盖地的羞耻。 陆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因为我想亲他。” 盛怀景:“……” 盛沅:“…………” 盛怀景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爆炸的边缘拉回来。 “在一起多久了?” 陆执:“三个月零八天。” “陆执,你挺行?啊。”盛怀景咬牙切齿,“在我眼皮底下,从我儿子五岁就开始盯着?,盯了十三年,终于得手?了?” 第83章 “大爸爸!”盛沅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的!” 盛怀景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全是对旁边那个人的维护。他对盛沅舍不得说重话,只?能把那股火气压了又压。 他准备换一个怀柔的策略,开始讲道理:“沅沅,你现在还太小了。” “我十八了。”盛沅竖起一根手?指。 “十八也小!” “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至少大学毕业。” “那也太久了!” “不久,四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 “你自己都没等到大学毕业!”盛沅脱口而出。 盛怀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盛沅本来不想提这茬的,但大爸爸一直拿年龄说事?,他实在忍不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盛沅趁热打铁:“我没记错的话,你比小爸爸大四年。而且小爸爸不是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吗?” 盛怀景:“……” 沈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揶揄地看了盛怀景一眼,嘴角有一个不太善良的弧度。 盛怀景:“…………” 他感觉自己被自家儿子和自家老婆联手?背刺了。 “那不一样,”盛怀景努力挽回局面,“我这么英俊帅气多金又体贴的男人,和你旁边这个能比吗?” 盛沅:“不许说哥哥不英俊不帅气不多金!” “他哪里?多金了?!”盛怀景说。 盛沅骄傲地挺起胸脯:“他在海市买房了!全款!用自己赚的钱!” 盛怀景:“?” 盛怀景血压已经飙到了天灵盖:“他买房?他用什么买房?他一个高中生……” “叔叔。”陆执平静地打断他,“我满十八岁了,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买房的钱是我这些年自己炒股赚的,手?续齐全,合法合规,我想我可以给沅沅一个保障。” 盛怀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沈缄以前跟他说过,陆执这几年在股票市场做得不错,沈珩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给钱确实大方,加上沈缄留给他的人脉和资源,这孩子早就成?才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拱自家白菜!! 而且他和沈缄担心的也根本不是什么钱财的问题。 他已经江郎才尽,只?能转回头,求助性地看了沈缄一眼。 沈缄接收到他的眼神,终于开口:“现在在一起,确实太早了。” 盛沅的嘴巴立刻扁了起来。 盛怀景从手?掌里?抬起头,脸色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沅沅,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但是总要等?他稳定下来再说吧?” “我们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总是舍不得你身边总放着?一个不确定因素。” 盛沅有些着?急,他看出来两个爸爸不是不同意,只?是他们觉得要等?。 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陆执的家庭情况这么复杂,再加上盛沅自己的身体状况,谁能保证这中途不会出事?呢? 盛沅不想等?了,他答应了陆执要嫁给他,他答应过很多次,从五岁到十八岁,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他勇敢的往前迈了一步:“可是我现在就要和哥哥在一起!” “沅沅……” “必须现在!”盛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急得泛红,“必须要现在在一起!” 盛怀景被他这副样子搞得一愣:“为什么?” 盛沅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多,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说点什么就过不去这个坎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我怀孕了。” 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地快要窒息。 盛怀景:“你——你说什么——怀孕?!” 盛沅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怀孕了。” 盛怀景的瞳孔从地震变成?了海啸。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陆执。 “你——你这个——” 他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那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了,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挫骨扬灰的死人。 陆执:“……” 陆执侧头看着?盛沅,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盛沅拼命朝他使眼色——配合我配合我配合我! 陆执看懂了那个眼神,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配合这种离谱的剧情。 盛怀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杀了你个小畜生!!!” 柏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拦住盛怀景:“盛总!盛总冷静!” 李婶和小翠也赶紧跟上去,一左一右架住盛怀景的胳膊。 “盛总您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 盛怀景被三个人架着?,还在拼命往厨房的方向挣:“放开我!我今天非要剁了他不可!!” 陆执站在客厅中央,瞳孔微微放大,第一次遇到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场面,只?能先?跑了。 盛沅看着?盛怀景追杀过去的背影,虽然知道盛怀景肯定不会真的动手?,但还是心虚得要命,面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我为爱不顾一切”的表情。 沈缄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走到盛沅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沅沅,”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有没有不舒服?特别?是心脏那里??” 盛沅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弄得心虚更重了。 “没、没有。” 盛沅看着?沈缄这副着?急的样子,鼻子忽然有些酸。 听到这种事?情,沈缄没有质问,也没有批评,甚至没有说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盛沅的身体。 盛沅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半夜做噩梦跑到主卧,沈缄从来不会嫌他烦,只?会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小爸爸在呢”。 盛沅的眼眶红了。 沈缄看着?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心里?更慌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大人,是父亲,在孩子面前他必须稳住。 他伸出手?,把盛沅轻轻拉进怀里?,手?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圈住。 “没事?没事?,”沈缄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微微发抖,“我们去看医生,有爸爸在,没事?的。” 他一只?手?搂着?盛沅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盛沅把脸埋在沈缄肩窝里?,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后脑勺上轻轻拍着?,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再也不忍心骗小爸爸,于是咬了咬嘴唇,凑近沈缄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小爸爸,……其实我没怀孕。” 沈缄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盛沅。 盛沅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忍住的水光,嘴唇瘪着?,看起来又心虚又委屈。 “……你是说,”沈缄轻声说,“你为了跟陆执在一起,跟你大爸爸说你怀了陆执的孩子?” 盛沅心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怀孕……那是……那是我和炸鸡汉堡奶茶的儿子……” 沈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盛怀景正气冲冲地从厨房那边杀回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嘴里?还在念叨:“小兔崽子在哪里???” 路过沈缄和盛沅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盛沅:“什么炸鸡汉堡奶茶?” 第52章 盛沅:“…………” 沈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盛怀景的?眉头越皱越紧, 目光在盛沅和沈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盛沅,”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刚才跟你小爸爸说什么了?” 盛沅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血色褪了又涌上来, 嘴唇几度开合, 一个字没说上来。 盛怀景盯着盛沅心虚的?表情,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盛怀景:“盛沅,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盛沅死?死?地抿住了嘴唇。 在盛怀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 他连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盛沅轻声道:“我……我没有怀孕……” 盛怀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盛沅,盛沅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失望。 第84章 “所以,”盛怀景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了跟这小子在一起,拿这种事骗你爸爸?” 盛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哭着说,“我就是……我就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你们都说要等要等,我不想等了……” 盛怀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盛沅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但那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怀孕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吗?你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要是真怀孕了,你的?心脏能?不能?承受住?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盛沅哭得更凶了,眼?泪糊了满脸,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了跟他在一起,连这种谎都敢撒?你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盛沅抽噎着,胸口开始发闷,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和哥哥在一起,我就是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混着哽咽和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嘛……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就……我就和他私奔……” 盛沅的?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绵密的?颤音。 沈缄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沅沅,慢点呼吸,别急。”他的?手按在盛沅背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 盛怀景的?脸色也变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把盛沅从沈缄怀里接过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了大半个客厅,单膝跪在盛沅面前,一只手覆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沅沅,你看?着我。” 盛沅的?眼?泪还在流,但目光本能?地找到了陆执的?眼?睛。 “跟着我呼吸,慢慢来,吸——呼——对,就这样,慢一点。” 陆执的?胸腔缓慢地起伏着,带着盛沅一点一点地把呼吸的?节奏压下来。 “没事的?,”陆执安慰道,“我们不会分开的?。” 盛沅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哭得很委屈。 客厅里的?佣人们早就坐不住了。 几个人围在边上,七嘴八舌地说着“小少爷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语气又急又心疼。 盛沅被一群人围着,哭得更凶了,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哄还好,一哄就收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柏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虽然头发白了不少,但步伐依旧稳健,他走?到盛沅面前,蹲下来。 “小少爷。” 盛沅从陆执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嘴巴一瘪:“柏叔……” “哎。”柏叔应了一声,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盛沅脸上的?泪。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柏叔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眶也红红的?。 盛沅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这两年他和柏叔的?交集少了。柏叔年纪大了,慢慢地退居二?线,他不再需要每天大清早去盛沅房间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不再帮他挤牙膏、穿衣服、塞进车里,不再扛着梯子在庄园里爬上爬下地给他挂吊床。 盛沅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柏叔一面,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就慢慢走?开了。 可是现在,柏叔就蹲在他面前,那只大手还稳稳地托着他的?脸,和十?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盛怀景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小时候,也是柏泓哲带大的?。那时候柏叔还是“小柏”,三十?出?头,年轻力壮,一只手就能?把他从树上提溜下来。后来他长?大了,盛沅出?生了,柏叔又成了盛沅的?“柏叔”。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如?今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柏叔看?着他们父子两代人长?大,从“小柏”变成了“老柏”,从黑发变成了白发。 盛怀景忽然意识到,柏叔真的?老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原来一直在悄悄地变。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来不及了。 他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多。觉得盛沅还小,不着急;觉得陆执还不稳定,再等等;觉得一切都来得及,等他准备好,等条件成熟。 可他的?儿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病没断过。大学期间那场手术能不能?成功,成功了能恢复成什么样,都是未知数。 他还要遭那么多罪。 他的?人生里,开心的?时刻本来就比别人少。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让他开心的?人,哪怕这个人让盛怀景想起来就牙痒痒,他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拦着呢? 盛怀景深吸一口气,在盛沅面前蹲下来:“沅沅,别哭了。爸爸不拦你了。” “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开心就好。” “真的?吗?!” 盛沅瞬间从陆执怀里弹起来,明明刚才还哭得天崩地裂,这会儿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大爸爸你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盛怀景:“…………” 他看?着盛沅那张瞬间从暴雨转晴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笑?容已经灿烂得不像话了。 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嘿嘿,”盛沅一把抓住陆执的?手,使劲晃了晃,“哥哥你听到了吗?大爸爸同意?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陆执被晃得身子都歪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回握住他的?手,嘴角也勾了起来。 盛怀景看?着自家儿子那副便宜样,嘴角直抽搐。 “…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 “不能?,”盛沅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我高兴。” 盛怀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黏在一起的?人。 “不过有一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 盛沅吸了吸鼻子:“什么条件?” 盛怀景转头看?向陆执。 陆执的?脊背立刻绷直了。 “你,”盛怀景指了指他,“照顾好他。他身体不好,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吃太多垃圾食品,尤其是刚才说的?炸鸡汉堡奶茶。” “大爸爸,”盛沅弱弱地打断他,“炸鸡汉堡奶茶还是要吃的?吧……” 盛怀景瞪了他一眼?:“嗯?” 盛沅乖乖闭上嘴。 盛怀景重新看?向陆执:“能?做到吗?”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能?。”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站起来,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盛沅站在原地,眼?珠转了转,忽然蹭到盛怀景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爸爸——” 盛怀景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太晚了,”盛沅眨巴眨巴眼?睛,“外面又冷,要不哥哥今天就……?” “睡客房去。”盛怀景面无表情,一秒都没犹豫。 盛沅的?嘴巴扁了一下,但也没敢再讨价还价,转头看?向陆执:“哥哥,那你去客房睡吧,被子应该铺好了。” 陆执点了点头:“嗯。” 盛沅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晚安”,陆执也低声回了一句“晚安”。 两个人的?目光黏在一起,像被502胶住了,分都分不开。 盛怀景太阳穴突突直跳:“盛沅,你再不去睡觉,刚才说的?话我考虑收回。” “我去我去我这就去!”盛沅立刻转身,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执没有跟着佣人往客房的?方向走?,只是站在原地。 盛怀景察觉到了,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陆执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边站定。他的?姿态还是那样笔直,但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叔叔,四叔。” 沈缄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挑了一下眉。陆执很少在外面叫他四叔,尤其是盛怀景面前,一般都是叫“叔叔”带过。 陆执:“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们说。” 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 沈缄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说吧。” 陆执抬起头,“关于?沈家的?事,我一直在努力处理,这些年他们已经被内斗拖垮了很多,早就没有十?年前那么强大了。” 第85章 “沈珩那边,我已经在布局了。沈嘉树的?创业项目早就撑不住了,沈嘉言手里有几笔违规操作,证据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老爷子身体不好,之后可能?会重新分配股权,到时候……” “陆执。”沈缄打断了他。 陆执停下来。 沈缄目光平静:“这些事,你不用跟我们汇报,你有你的?方式,我们没有不相信你。” 盛怀景在旁边哼了一声:“别说得那么好听,我是懒得管你们沈家的?破事。” 陆执沉默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现在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他抬起头,“我不会让沅沅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保护不了他,”他说,“我会主动离开。” 沈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盛怀景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陆执,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让你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的?。” “我是让你好好待在他身边,珍惜当下,”盛怀景说,“别动不动就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他听了会伤心。” 沈缄站起来,走?到陆执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吧。” 陆执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盛怀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缄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比我们想的?要沉稳。”沈缄说。 盛怀景没睁眼?:“沉稳什么沉稳,才那么点大,装什么大人。” 沈缄:“你十?八岁的?时候,貌似还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炸鞭炮。” 盛怀景睁开眼?睛:“你到底站哪边的??” 沈缄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站道理那边。” 盛怀景:“……” 他长?舒一口气,决定不跟沈缄一般见?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说他能?搞定吗?” 沈缄放下茶杯,“能?。” 盛怀景转头看?他:“这么确定?” 沈缄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我教出?来的?。” * 那晚之后,盛怀景说到做到,再也没提过“分开”之类的?话。虽然每次看?到陆执黏在盛沅身边,还是会忍不住多瞪两眼?,但瞪完之后也不说什么。 盛沅把这叫作“口嫌体正?直”,盛怀景差点没把他从餐桌旁踹下去。 高考在六月的?蝉鸣中如?期而至。 出?分那天,盛沅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彻底清醒了,比a大国贸专业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将近二?十?分。 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陆执发来一张截图,比他高十?一分,可见?也稳了。 那个暑假,是盛沅过得最?痛快的?一个暑假。 他们去了海市看?陆执买的?房子,去了游乐园,去了海边。盛沅赤着脚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浪涌上来冲掉,他又踩一串。陆执坐在沙滩上,拿着那台拍立得,一张一张地拍他。 八月中旬,两个爸爸带着盛沅和陆执去医院做术前评估。 诊室里,医生翻着盛沅的?检查报告。 “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不少,”医生说,“这几年控制得不错,心脏功能?的?各项指标比较稳定。但手术还是建议尽早做,拖久了反而不好。” 沈缄问:“您建议什么时候做?” 医生想了想:“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在明年上半年,具体方案我会让助手发给你们。” 医生看?着盛沅,语气轻松了一些:“小朋友,术前这几个月,有一些事情需要注意?。” 盛沅点了点头。 陆执站在盛沅身后,微微前倾,眉心微蹙,看?起来比盛沅听得都认真。 “饮食上,清淡为主,盐分要控制,含钾高的?食物可以适当多吃,但补品不能?乱吃,特别是那些活血化瘀的?中药,术前必须停掉。” 陆执问:“具体哪些算活血化瘀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年轻人的?上心程度有些意?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过去:“常见?的?都在这里了,市面上那些保健品,成分表里有这几样的?都不能?吃。” 陆执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 医生继续往下说:“运动方面,适度活动有益,但不能?剧烈。每天散步半小时到一小时,心率控制在120以下。术前一个月要停止一切剧烈运动,以静养为主。” 陆执问:“散步的?话,有没有具体的?时间建议?早上还是晚上?” 医生想了想:“避开早晚温差大的?时候,上午十?点左右或者下午三四点都可以。” 陆执点了点头,把这些也记在了心里。 医生一条一条地说,陆执一条一条地听,时不时问上一两句,问得很细,细到两个爸爸都不用问什么了。 医生终于?把注意?事项都交代完了,抬起头,目光在盛沅和陆执之间转了个来回。 医生:“对了,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 盛沅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 医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在清单上又加了一行字,一边写一边说:“术前几个月不能?同房,知道吗?心脏负荷会增加,风险太大。忍一忍。” 盛沅:“……” 第53章 盛沅跟陆执在一起?这么久, 确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不是没想过,有好几次,两个人靠得太近或者吻得太深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陆执的身体也?有反应。但每次都是陆执先?停下来,自己去洗手?间冲很久的冷水。 盛沅想到这里, 耳朵更红了。 陆执坐在他旁边, 倒是面?不改色:“好的。” 医生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手?术前一个月, 需要把抗凝药停掉。” 医生看向盛沅:“停药之后, 心?脏的负担会加重。你本身心?功能就偏弱,停药后可能会出现心?悸气短,容易疲劳的情况,所以停药期间,需要有人贴身照顾。” 盛沅问:“贴身照顾?” “最?好身边一直有人, 万一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晕厥的情况,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送医。” 这话说的有些吓人, 盛沅下意识挺了挺身子。 医生察觉到他的异常,补充道:“一般不会有这么严重, 只是会有些不舒服, 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会更好。” 盛沅轻声说:“哦。” 陆执察觉到盛沅有些害怕,把两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在他背后形成保护的姿势,说:“知道了, 我会照顾他的。” “行了,大概就这些,” 医生刚合上病历本, 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四个人都一脸凝重的样子,笑?了笑?:“别太紧张,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我接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病人这么多年,像你这种?情况,能控制到这个程度的,不多见。” “指标稳定,身体状况良好,心?理状态也?很积极。”医生一样一样地列举,“这些对手?术来说都是有利因素。手?术方案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主?刀医生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只要你术前这段时?间配合好,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医生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过分乐观,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更信服。 “会成功的。别自己吓自己。” 盛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使劲点了点头。 沈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盛沅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慢慢准备。” * 回到盛家,盛沅上楼收拾行李。 他其实不太会收拾,站在衣柜前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带什么不带什么。陆执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件t恤,对着行李箱比划了得有五分钟了。 “我来。”陆执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那?件t恤,叠好放进箱子。 盛沅蹲在旁边,看着陆执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放东西,手?法利落,连边角都塞得整整齐齐。 盛怀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执蹲在地上给他儿子叠衣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行了,别带太多了,”他走?进来,“我和你小爸爸有空就去看你,缺什么到时?候带。” 盛沅抬起?头:“大爸爸,你们要常来哦。” “知道了。”盛怀景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陆执,意有所指地说,“你,本分点。” 第86章 陆执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盛怀景的目光:“……知道了。” 出发那?天,司机把他们送去火车站。 盛沅拎着行李箱从大门里出来,盛怀景和沈缄跟在他后面?。 “到了给我们发消息。”沈缄说。 “嗯嗯。”盛沅点头。 盛怀景把一袋零食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盛沅低头一看,全是他爱吃的东西。 他弯起?眼睛笑?着:“谢谢大爸爸。” 盛怀景伸手?在他头顶撸了一把:“去吧。” 盛沅转身往网约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盛怀景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沈缄站在他旁边。 盛沅忽然跑回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又转身抱住沈缄。 “我会想你们的。” 沈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也?会想你的。” 盛沅:“要多来看我哦。” “那?是自然,”盛怀景在一旁愤懑道,“那?姓陆的要是欺负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过去就揍他!” 一听话题走?向又不太妙,盛沅赶紧讪讪说:“哥哥不会对我不好的……” “谁知道呢。”盛怀景伸手捏了捏盛沅不安分的脸,终于放他离开,盛沅转身跑向陆执。 陆执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放进了后备箱,站在车门边等着。 “走吧。”陆执拉开车门。 盛沅钻进去,趴在车窗上朝两个爸爸挥手?。车子发动,驶出盛家庄园的大门。 * 来到海市,他们先?到了学校边的住处。 到了之后,房子比盛沅想象的要好得多。 地板是浅灰色的实木,踩上去温润不凉,墙面?粉刷成暖白,配着原木色的家具,整个空间干净又舒服。 盛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摆着整套的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哥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陆执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声音从里面?传来:“上个月。” 盛沅关上冰箱门,又跑去卫生间看了看。洗漱台上摆着两套洗漱用品,一蓝一粉,毛巾也?是配套的,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 他退出卫生间,又推开走?廊上另外两扇门。 一间是书房,另一间是活动室,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堆着几个懒人沙发,墙上挂着一块幕布,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 但整间房子只有两间卧室。 一间是书房旁边的客房,里面?只放了一张光秃秃的床,连床单都没铺,枕头被子全无,看起?来简直是敷衍。 另一间是主?卧。 盛沅推开主?卧的门,忍不住“哇”了一声。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灰蓝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纱帘一层遮光帘,简直豪华。 他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陆执。 “哥哥,这房子……是不是只有一张床能睡?” 陆执靠在走?廊墙上,表情坦荡:“嗯。” 盛沅眯起?眼睛:“你故意的?” 陆执没有否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盛沅,“是。” 盛沅:“……” 陆执从墙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目光落在盛沅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喜欢吗?” 盛沅踮起?脚尖,双手?环住陆执的脖子。 “喜欢。”嘴唇贴着陆执的下巴,声音软软的,“特别喜欢。” 然后他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一开始还是轻柔的,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磨蹭,盛沅的后背抵上了门框,陆执的手?掌垫在他腰后,隔开了坚硬的木质边缘。 吻渐渐加深了。 他们从门框边挪到了床边,盛沅的腿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陆执跟着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了他的耳侧。 身下的床铺柔软而有支撑力,被褥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他们在床上亲的难舍难分,比刚才?更深入,以前在哪里接吻都没有这一刻让人心?跳失控。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床是他们的,房间是他们的,整间屋子里没有别人。 盛沅不用在陆执靠近时?紧张地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用在接吻时?提防着突然出现的同学或老师。 他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官都交给身上这个人。 陆执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侧,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扫过耳垂,盛沅偏过头想要躲,却被陆执扣住下巴,不让他动。 “别躲。”陆执的声音低哑。 盛沅咬着嘴唇,那?点呜咽被封在喉咙里陆执的吻继续往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盛沅感觉到陆执的嘴唇贴着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唇下的脉搏跳得有多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沅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 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陆执的动作停了。 他撑起?一点距离,低头看着盛沅的脸。 盛沅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湿润,瞳孔有点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怎么了?”陆执问。 盛沅咬着嘴唇,目光躲闪了一下。 陆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盛沅就是哼哼唧唧不肯说。 陆执当然知道他哪里难受,但他就是坏心?眼的问,想等着盛沅开口。 过了几秒,他听见盛沅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哥哥……你能不能……?”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手?掌从盛沅胸口慢慢往下滑,在小腹上方停住。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里,没有动。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然后他听见陆执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 “……” 陆执:“医生说的,你忘了?” 盛沅的嘴巴扁了一下,他没忘,但医生只说不能同房,又没说不能用手?。 “可是……” 陆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想要安抚他。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处在那?个不上不下的状态里,难受得要命,陆执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抱紧一点。” 陆执收紧了手?臂。 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身体的反应还在。 他开始在陆执怀里轻轻蹭。 陆执的身体绷了一下。 “沅沅。”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陆执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压抑的情绪,他腾出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盛沅愣了一下:“你干嘛?” 陆执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手?机贴在耳边,等待音响了好几声。 “喂,陈医生。”陆执。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打扰了,”陆执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问一件事。” 又是几秒的沉默。 “术前注意事项里说不能同房,那?如果是……温和一些的那?种?,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医生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盛沅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那?几个字。 “温和一点的,可以。” 陆执:“确定不会增加心?脏负荷?” “只要控制好节奏,不要太剧烈,注意观察他的状态,没问题。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动作不要太猛,随时?注意呼吸和心?率。” “……明?白了。谢谢您。” 陆执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过头来看盛沅。 盛沅已经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听到了?”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以,但要温和。” 盛沅从枕头里抬起?一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了陆执一眼:“你、你怎么真打啊……” 陆执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你不是要我帮你吗?我得确认你不会出事。” 盛沅把脸重新埋回去:“那?你快点。” 陆执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手?掌重新覆上来。 * 陆执把医生的话贯彻地很彻底。 盛沅想让陆执别这么温和,又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嘴唇,用手?去抓陆执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陆执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不太平稳,贴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又重又烫。 第87章 陆执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呼吸太快了。”陆执说。 陆执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掌心?下狂跳。 “休息一下。” 盛沅伸手?去推他的手?,却被陆执握住手?腕,按在枕头旁边。 “不乖。”陆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淡的责备。 盛沅的呼吸一滞。 陆执松开他的手?腕,手?掌重新覆上来。 盛沅控制不住,又去抓床单,手?指刚攥住布料,就被陆执的手?覆上了手?背。 “别抓。” 陆执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拉起?来,“你两个爸爸还要来的,看到床单皱了,要问的。” 盛沅:“!” 他想骂陆执不要脸,但嘴唇刚张开,陆执就动了一下,那?个字被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陆执一直看着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盛沅的脸。他看着盛沅的眉头从舒展到紧蹙,看着他的睫毛从干燥到湿润,看着他的嘴唇从抿紧到微微张开。 每一次节奏的变化,都精确地对应着盛沅脸上表情的细微波动。 盛沅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一片温水里,起?起?伏伏,每一次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就被托起?来,每一次快要浮到水面?的时?候又被按回去。 ………… 陆执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眉心?,手?掌轻轻覆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揉着。 “结束了,”陆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没事了。” 盛沅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泪还在流,陆执吻去他眼角的泪。 盛沅终于缓过神来,伸手?锤了陆执一下:“你……坏蛋。” 陆执握住他的拳头,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节,一个一个地亲过去。 “嗯,我坏。” 盛沅被他亲得又想哭又想笑?,把手?抽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刚才?……一直吊着我……” 陆执语气无辜:“你身体要紧,不能太多次。” “骗鬼呢,”盛沅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折腾死我了,我都求你那?么多次。” 陆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哪次?” 盛沅张了张嘴,脸又红了,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陆执没有再逗他,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盛沅趴了一会儿,终于彻底缓过来。身体还有些发软,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但一平静下来,身体的感觉就敏锐了起?来。 盛沅动了动,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在某个角度的时?候,听见陆执的呼吸骤然顿了一下。 “……别动。”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 作者有话说:我在审核面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第54章 盛沅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对上陆执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盛沅咬了咬嘴唇:“哥哥,要?不我帮你……” “不用。”陆执的声音有些哑, “你累了。” “还好吧。”盛沅琢磨,手已经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陆执裤/腰的时候, 陆执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盛沅往下看。 他的动?作?顿住了。 “……”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 盛沅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又把手伸了进去。 他其实不太会, 但陆执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用看就知道陆执在忍,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累了。 早上六点起床赶火车,折腾了大?半天,刚才又被陆执折腾得够呛, 现在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执没有听清。 低头一看,盛沅已经睡着了。 眼睛闭着, 睫毛安静地垂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的手还搭在陆执小腹的位置,软绵绵地垂着。 陆执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后颈。 在盛沅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淡漠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感,像岩浆一样炽热。 他咬住了盛沅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 力道不轻不重, 刚好能在上面?留下一圈浅红色的牙印,盛沅在梦里轻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在他的怀里轻轻蹭,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陆执的嘴唇贴在那圈牙印上,舌尖轻轻舔过那排凹陷的痕迹。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含混地哼了一声:“哥哥……痒……” 最后那几下是在盛沅后颈上那枚浅浅的牙印旁边完成的。 陆执的手覆在盛沅手背上,带着他动?,嘴唇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皮肤。 他抵着盛沅的后颈喘了好一会儿,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颈侧已经被吻得泛红的皮肤上。 盛沅在梦里又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陆执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把两个人的手都擦干净,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盛沅已经翻了个身,把整张床占了大?半,被子被蹬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陆执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躺下来,侧过身,把盛沅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 盛沅是被亲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感觉到嘴唇上压着什么东西,温热柔软的,正?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 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本能地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趁虚而入。 舌尖被勾住的时候,盛沅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陆执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眸半阖着,睫毛垂下来。 陆执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结束了这个吻,退开半寸。 “醒了?” 盛沅被他亲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得微微发烫的嘴唇。 “……你偷亲我!” “嗯。”陆执大?方?承认,又凑过来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现在不是偷了。”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早上被陆执亲醒,窝在他怀里赖床,听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说“再睡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后又被亲醒。 盛沅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了。 他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陆执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盛沅吃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手伸向餐桌旁边的抽屉。 从?小学开始,每天早餐吃一把药,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比刷牙洗脸还要?自然。 他的手指刚碰到抽屉拉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执:“忘记了吗?医生说这个抗凝药,现在不能吃了。” 盛沅怔愣了一下:“对哦,我都忘了。”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吃了十几年了,突然不用吃,还有点不习惯。” 陆执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煎蛋。 盛沅把那块煎蛋吃完,又喝了几口粥,觉得今天的早餐好像比平时更香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不用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了吧。 然而停药的副作?用,却比盛沅想象的要大。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身体素质真不错,连停药都没反应。第二天早上开始觉得困,比平时困得多,明明睡了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 报道那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比平时起得早一些。 闹钟响的时候,盛沅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却已经醒了,知道今天要?早起,不能再睡了,但是就是起不来。 “沅沅。”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起了。” 盛沅“嗯”了一声,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但眼睛就是睁不开。 陆执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动?静,俯身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起床了,报到第一天,不能迟到。” 盛沅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陆执放大?的脸。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起不来……” 陆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伸出?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没有发烧,只?是单纯地因为停药的副作?用导致的虚弱和?嗜睡。 第88章 他把盛沅从?被窝里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让盛沅慢慢适应直立的姿势,保证足够的血液能够供应到大?脑。 “慢慢来,不急。” 盛沅靠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困倦的泥潭里往上爬。 陆执的怀抱太舒服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妥帖地包裹着。 他又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着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的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过了大?约十分钟,床头柜上的小米粥已经凉到了合适的温度。 陆执一只?手拿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盛沅唇边。 “沅沅,张嘴。”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本能地张开了嘴。温热的粥被送进去,他含着粥,含混地“唔”了一声,咽了下去。 陆执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吹到温度刚好,送到盛沅嘴边的时候,盛沅就会乖乖张嘴,软乎乎的。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盛沅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粥碗,又看了看陆执举着勺子的手,慢慢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在吃粥?”他的声音哑哑的。 陆执把勺子上最后一点粥喂进他嘴里:“你刚才睡着了,我喂你吃的。” 盛沅含着那口粥,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慢慢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盛沅:“……那你也?不能喂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陆执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还赖床。” 盛沅:“……” 陆执:“清醒了没有?” 盛沅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红晕。 “清醒了。”他说。 “那去洗漱,要?迟到了。” * a大?的校园比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盛沅和?陆执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 盛沅手里拿着报到流程单,一边走一边看:“先要?去体育馆领校园卡,然后去学院楼交材料……” 他们?走在主路上,盛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陆执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偶尔“嗯”一声回应。 走了没多远,陆执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盛沅对他太熟悉,根本不可能察觉。他转过头,看见陆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向后方?。 “哥哥?”盛沅问。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轻轻搭在盛沅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让他往前走。 “继续走,别回头。”他压低声音。 盛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话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陆执跟在他身边,步伐依然平稳,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防御姿势。 又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痛呼。 盛沅终于没忍住,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被人从?背后扑倒,正?试图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撑起半个身子,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压在他身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被扯掉了,露出?一张盛沅无比熟悉的脸。 厉云川。 他的表情是盛沅从?未见过的,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拳一拳地砸在黄毛身上,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骨头打断的狠劲。 “厉云川?”盛沅瞪大?了眼睛。 黄毛显然是个练家子,体型也?比厉云川壮了一圈。几回合下来,厉云川渐渐落了下风,被黄毛一肘顶在胸口,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黄毛趁机爬起来,转身就要?跑。 厉云川看到了怔愣的两人:“陆执,你有没有眼睛?这个人在跟踪盛沅!” 陆执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脚正?中黄毛的后腰。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陆执已经跟上来,膝盖抵住他的脊椎,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啊——!”黄毛的胳膊瞬间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厉云川喘着粗气跑过来,一脚踩住黄毛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上一下,把黄毛牢牢制服在地上。 * 警察局的椅子硬得要?命。 盛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巧极了。 旁边坐着陆执和?厉云川,两个人隔了八百米远,像有仇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里面?的笔录做完。 一个年轻民警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你们?几个,是a大?的新?生?” 盛沅:“是的,今天刚报到。” 民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下:“开学第一天就进局子,也?是挺有本事”。 “……” “那个黄毛,叫刘什么来着。”民警翻了翻笔录,“刘健,对,职业偷拍的,以前就有案底,这次是被人雇的,雇他的人叫沈嘉言,你们?认识吗?” 盛沅皱了皱眉,这名字真熟悉。 民警的目光落在陆执身上,翻了一页笔录:“查了一下,是你亲属?同父异母的哥哥,没错吧?” 陆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嗯。” 民警又问:“有仇?” 陆执沉默了会,语气平淡:“是有点。” 民警也?没多问,合上笔录本:“行吧,具体什么恩怨你们?自己清楚。这个沈嘉言在我们?这儿已经挂了号了,之?前就有几桩经济纠纷的案子,现在又搞这一出?。雇人跟踪、偷拍,还让人混进学校。这性质可不轻,我们?已经立案了。” “行,后面?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们?。今天先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盛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那个民警笑了笑:“辛苦您了,叔叔。”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厉云川站在台阶下面?一级,背对着他们?,他的卫衣袖子在刚才的扭打中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擦伤。 “厉云川。”盛沅叫了他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手上受伤了,”盛沅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巾,走下台阶,递到他面?前,“先擦擦吧,别感染了。” 厉云川低头看着那包湿巾,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盛沅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陆执:“哥哥,你也?擦擦。” 陆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目光却一直落在厉云川身上。 厉云川擦完手上的血,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盛沅站在他们?中间,感觉空气忽然变的不太对劲。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那个……不早了,要?不我们?去吃个饭?刚好是晚饭时间了。” 厉云川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不用了。” “别客气嘛,你刚才追那个黄毛追了那么远,肯定?饿了。而且你手上还受了伤,总得吃点东西再回去。” 厉云川喉间微微一动?:“行。” 他们?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盛沅率先坐下,陆执自然而然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盛沅刚想在他旁边坐下,余光瞥见厉云川还站在桌边,似乎在等他们?先选位置。 “厉云川,你坐里面?吧,方?便看菜单。”盛沅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厉云川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盛沅于是坐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盛沅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道家常菜,又问厉云川想吃什么。 “都行。”厉云川说。 盛沅又看向陆执。 “你点就好。”陆执说。 盛沅于是又加了两道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比刚才更诡异了。 盛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无从?下口。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话题:“那个黄毛,警察说会怎么处理来着?” 陆执:“跟踪偷拍,企图伤害,证据链完整,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盛沅:“那就好。” 第89章 又是一阵沉默。 厉云川忽然开口了:“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看他。 “你平时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厉云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要?等到我扑上去才发现?” 盛沅心里咯噔一下。 陆执放下手里的饮料,声音冷了下去,“我早就发现了。” 厉云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校门口开始,那个人就跟在我们?后面?,学校里人太多,不确定?他有没有同伙,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及无辜。” “我本来打算跟他到人少的地方?再处理,倒是你,扑上去的倒是快。”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真伪。 盛沅赶紧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菜应该快来了,我们?先吃饭吧,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饭总算是吃得还算平静,盛沅努力找话题,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幸好桌上另外两个人还算配合他,不会让他的话落地。 吃完饭,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 “我先回去了。”厉云川说。 盛沅:“那你路上小心。” 厉云川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陆执。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卫衣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陆执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空中撞了一下,很平静地对视了一瞬。 “如果需要?帮忙,”厉云川开口,“可以找我。”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厉云川的眼睛。 他总觉得厉云川有些变了,以前厉云川总是怯懦,但今天他的体态和?语气都很舒展。 陆执忽然觉得,若能借所谓男主的力,也?未尝不可。 “嗯。”陆执应了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打了个哈欠,往陆执身上靠了靠:“我们?也?走吧,我困了。” 陆执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回到公寓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洗完澡之?后,就直接扑到了床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然而盛沅却突然半夜惊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心跳太快了。 盛沅一开始以为是做梦,梦里的心悸带到了现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给人一种濒死的感觉,盛沅甚至觉得自己好似被掐住了咽喉,喘不上气了。 盛沅的手开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被淹没在心跳的轰鸣里,“陆执……你醒醒……” 陆执清醒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几乎只?用了一两秒。 他赶紧问:“怎么了?” 盛沅的声音在发抖:“心跳好快,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陆执立刻松开了搂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低下头,看见盛沅蜷缩在被子里,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紫,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 陆执的手指贴上盛沅颈侧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多久了?” “刚醒,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睡着睡着突然就醒了,心跳好快……” 陆执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外套裹在盛沅身上,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哥哥,我们?去哪儿?” “医院。” 凌晨的海市,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脸上。 他靠在陆执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在家里更白了。 陆执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对,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现在心率很快,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电话那头大?概是急诊的值班医生,问了几句什么,陆执一一回答,然后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盛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盛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盛沅被推进去做心电图的时候,陆执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壁。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 心电图的结果出?来得很快。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报告,眉头皱了一下,说了句“先收住院”,就开了一堆单子让护士去办手续。 盛沅被安排在心脏内科的病房,护士给他接上心电监护,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鼻导管也?戴上了,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氧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盛沅靠在床头,蔫蔫地捧着热水袋。 “你睡一会儿吧。”盛沅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陆执:“输液呢,别乱动?。你睡,我看着。” 盛沅尝试着睡觉,可总是不成功。 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心电监护就会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回来。 陆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盛沅手背上。 “闭眼。”陆执说。 盛沅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大?概十几秒,警报又响了。 盛沅睁开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心跳好快,怕它停……” 陆执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输液那只?手的手腕,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拇指按在他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那跳动?的节奏。 陆执:“不会停的,我在这儿,不会让它停。” 盛沅试探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了。 陆执的拇指一直按在他的脉搏上,让盛沅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细微的压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盛沅从?恐惧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爸爸带着盛沅的主治医生来了。 陈医生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盛沅这些年一直是他负责的。他对盛沅的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盛沅刚好醒了。 “大?爸爸?小爸爸?” 盛怀景没回答,走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陈医生走到床边,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看看盛沅的脸色,把带来的检查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 “陈医生,”盛沅小声叫他,“我又住院了。” “嗯,”陈医生把报告放下,语气很平常,“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向盛怀景和?沈缄。 “方?便的话,出?来说几句。”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陈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数据给他们?看:“停药后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很多。抗凝药他吃了十几年,身体已经产生依赖了,现在一停,症状就全都冒出?来了。” “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疲劳嗜睡。这些都是正?常的停药反应,但他的心脏底子比普通人差,所以反应也?更明显。” 盛怀景:“那怎么办?继续吃药?” “继续吃药的话,手术就没法?做了。抗凝药会让血液不容易凝固,手术中出?血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沈缄靠在墙上,嘴唇微微抿着:“您的意思是……” 陈医生:“我的意思是,既然停药反应这么严重,拖得越久,他越遭罪。不如把手术提前。” 盛怀景:“提前到什么时候?” “一周后。方?案已经成熟了,主刀医生也?是这方?面?最好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回去就可以安排。”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临近了,沈缄身形微微晃了晃,突然觉得嗓子哑的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怀景赶紧扶住他,“……不能再过一会儿吗?” “最好不要?,”陈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如果再拖,他这段时间会很难受,像昨晚那种心悸可能会反复发作?,而且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这么快控制住。” 第90章 盛怀景沉默了很久。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一周后。” 陈医生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他继续说:“孩子害怕是正?常的,你们?要?稳住他的情绪,他这些年控制得这么好,没理由过不去。这一周药还是要?停,心态上一定?要?保持好。” 他说完,“我先去准备术前的事情了,你们?可以进去陪他了。” * 病房里,陆执坐在床边,正?在一口一口喂盛沅喝粥。 盛怀景走过去,伸手在盛沅头顶揉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盛沅看着两个人凝重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怎么啦?”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是不是医生说有什么问题?” 沈缄先开了口:“沅沅,医生刚才说……建议把手术提前。” 盛沅:“提前到什么时候?” 沈缄顿了一下:“一周后。” 盛沅的声音瞬间变得滞涩起来:“不是说还有半年的吗?” “医生说停药的副作?用比你预期的要?大?,这半年你可能会很难受。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早点做手术,早点恢复。”沈缄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盛沅能听出?他在努力维持平稳。 盛沅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说不着急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鼻导管里的氧气已经开到最大?了,但他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沅沅,慢点呼吸。”沈缄的手按上他的背。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的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热水袋上。 他从?小时候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他把手术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沈缄说出?“下周”两个字的时候,那些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崩塌。 “我不想做手术。我好害怕,小爸爸,我好害怕……” 第55章 盛沅哭得很凶, 眼泪根本止不住,热水袋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片,他还不肯松手, 就那么倔强的?抱着,把脸埋进去?。 沈缄蹲在床边, 一只手按在盛沅背上, 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病号服, 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他的?独子, 从那么小一团, 抱在怀里都怕捏碎, 一点点地把他养大?,现在却要亲手送他上手术台,别说盛沅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盛沅就更害怕了。 沈缄的?眼眶开始泛红, 鼻尖发酸。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试图把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压回?去?。 但盛沅的?哭声还在耳边。 “小爸爸, 我好?怕……”盛沅从热水袋上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缄的?喉咙猛地一紧。 盛怀景站在旁边,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见沈缄的?肩膀在发抖, 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睫毛一颤,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盛怀景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把沈缄从地上扶起来, 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然后自己坐到床沿上,伸手捧住盛沅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沅沅,听大?爸爸说。” 盛沅抽噎着, 眼泪还是止不住。 “睡一觉就好?了,”盛怀景的?声音稳稳当当的?,“麻醉打进去?,睡一觉,醒了就是健健康康的?人了,不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盛沅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沙哑地问:“真的?吗?醒过来就好?了吗?” “当然是真的?,”盛怀景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大?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盛沅小小声地哭:“呜呜呜……好?……” 他不敢问手术会不会失败。 他只能把这些问题全部咽进肚子里,假装自己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一切都是好?好?的?。 病房里围了一圈人。 护士拿着新的?输液袋进来:“别哭了啊,小朋友,手术会成功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探过头来:“小伙子,别怕,心脏手术我都做过好?几?回?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陆执从床的?另一边绕过来,在盛沅面前蹲下。 “成功了之后我们就去?上大?学,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海边吗?等你好?全了,我们就去?。” 盛沅哭声渐渐小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陆执的?小指:“你说的?。” “我说的?。”陆执收紧手指,把盛沅的?整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别哭了。” * 接下来的?七天,盛沅的?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差。 第一天还能勉强坐起来自己吃饭,到第三天的?时候,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他没有什么力气?哭了,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蔫蔫地趴在陆执身上,脸颊凹下去?,嘴唇泛着淡紫。 陆执每天晚上都不敢睡。 他躺在盛沅旁边,一只手揽着盛沅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夜深了,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 盛沅有时候会因?为心悸突然醒来,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把睡衣浸透。 陆执就赶紧倒水,把吸管送到他嘴边,然后起身去?调输液管的?流速,让护士来检查。 有一天凌晨三点,盛沅又醒了。盛沅靠在陆执怀里,没什么精神?。 输液管从手背蜿蜒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白的?透明,嘴唇上那层淡紫怎么都退不下去?。 但他在观察陆执。 这几?天陆执太冷静了,虽然照顾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看起来却比两?个?爸爸看起来淡定的?多,甚至还代?劳了很多事情?。 可这人表现得越正常,心里憋的?东西就越可怕,盛沅决定问问。 “哥哥,你怎么都不紧张啊?”盛沅抬起头,“这段时间你一直很冷静,比我大?爸爸还冷静。” 陆执低下头,“没有,我很紧张。” 盛沅愣了下,他没想到陆执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陆执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盛沅死了,那他就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他要跟着,投胎他也?要跟着,不管变成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盛沅听了会哭着说“你不许死”,逼他发誓好?好?活着,他不想在盛沅进手术室之前还让他为这种事操心。 “放心吧,”陆执收紧了搂着盛沅的?手臂,“会没事的?。” * 第七天,手术当天。 盛沅一大?早就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 盛沅躺在推车上,难受和害怕搅在一起,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停药的反应还是紧张。 可在这一团乱麻的?背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他最担心的?人,是陆执。 两?个?爸爸还有彼此,不管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陆执没有他,就真的?没有能亲近的?人了。 如果他不在了,陆执该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当时说的?那个?怀孕的?谎话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有一个?小宝宝,陆执至少还能有个?念想,至少不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盛沅不敢往下想了,手术成功率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敢问过任何人,怕那个?数字太小,这样他就连假装勇敢的?力气?都没有了。 推车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护士说:“家属就在这里等吧。” 盛沅从推车上微微撑起身子,看向陆执:“哥哥。” 陆执走到推车旁边,弯下腰,让盛沅不用费力仰头就能看到他。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哥哥,其实我还有一封情?书没送给你。” 陆执瞳孔微缩。 “就是高中?的?时候写的?,当时觉得太肉麻了,就没好?意思给你。这几?天脑子一团乱,突然觉得写得还挺不错的?。” “就放在我房间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如果……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实在太沉重,他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执。 “你能去?看看吗?” 陆执哑声道?:“别瞎说,别瞎想。” 盛沅忽然有些慌张,陆执没有正面回?应。 他总觉得陆执心里一定在想更极端的?事,他猛地抓紧了陆执的?袖口,骨节发了白。 第91章 “你一定要去?看!”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不准不看!” 旁边护士轻声提醒他保持平静,不要激动,他不管,他就死死盯着陆执,非要一个?不可反悔的?承诺。 陆执:“……好?,我去?看。” “拉钩。”盛沅伸出一只手。 陆执伸出自己的?手,两?个?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轻轻按了一下。 盛沅说:“你答应我了。” 陆执说:“我答应你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看,你要是出不来,我看完信就去?陪你,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旁边护士又在催了,盛沅松开陆执的?手指,被推车缓缓送进手术室。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忽然又转过头来,朝陆执笑了一下。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陆执站在走廊上,看着推车越来越远,那扇门在视野里慢慢合拢。 “我也?喜欢你。” * 等候区。 盛怀景和沈缄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是刚才签的?风险知情?同意书。 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在说同样的?意思:手术有风险,可能死亡。 沈缄从签完第一张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抖,用全部的?力气?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不在走廊上崩溃。 他的?状态很差,盛怀景都不敢松开搂着他的?手。 陆执坐在最边上,他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到盛沅的?心脏要停跳了。 医生说过,手术中?要让心脏暂时停跳,用体?外循环代?替。 他想象那个?画面,盛沅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打开,那颗鲜活生动、跳动了十八年的?心脏,在医生的?操作下慢慢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要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护士换了一班,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走廊上经?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三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过。 沉默持续很久,陆执忽然开口了:“成功率到底是多少?”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来不问,他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在脸上露出来,盛沅看到会害怕。 盛怀景嘴唇动了一下,嗓子有些发涩。 “百分之六十。” 陆执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几?年前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些年控制得好?,医学也?进步了,提到了六十。” 百分之六十。 十个?人里面,只有六个?人能活下来。 陆执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彻底黑透了。陆执看了一眼手机,从盛沅被推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知道?这种手术时间长是正常的?,可知道?归知道?,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然亮着。 陆执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移开。 灯灭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陈医生穿着手术服,口罩还没有摘,帽子边缘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灰白头发。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三个?人没有人敢开口问任何问题。 陈医生摘下口罩。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都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睛里的?恐惧却浓烈的?要溢出来。 像三尊雕塑。 场景实在是有些好?笑,他忍不住笑了。 “别这样,手术很成功。” *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被调的?很暗,只有冰冷的?仪器上闪着光。 盛沅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终于慢慢聚焦起来。 六个?黑眼圈,整整齐齐的?守着他。 盛沅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自己既然还能睁开眼,说明手术成功了。 盛沅动了动嘴角,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身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牵连到的?肌肉却从他脸颊一直扯到胸口,像有人拿手指戳进了他的?伤口,又拧了一下。 盛沅的?眼泪迅速涌了上来。 见他醒了,沈缄赶紧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陆执也?过来了,轻轻碰了碰盛沅的?手指:“沅沅,没事了,手术很成功,观察一晚就能转出去?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表示听到了。 但他还是很难受。 全身都在难受,胸口疼,喉咙干,脑袋也?晕乎乎的?,所有的?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水。 陆执为难道?:“医生说了,现在不能喝,麻药还没完全代?谢,喝了会吐。” 盛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不能喝,可他真的?好?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肿了,塞在嘴里满满的?,连咽口水都费劲。 陆执赶紧站起来,拆开一包新的?棉签,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把棉签伸进去?蘸了一下。 他走回?床边,弯下腰:“张嘴,我给你擦擦。” 盛沅微微张开嘴,陆执拿着棉签,轻轻压在他下唇上,从左到右滚了一遍。 盛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舌尖本能地想舔,却只碰到干涩的?棉絮。他又眨了眨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陆执,里面盛满了委屈。 一整包棉签用了大?半,盛沅的?嘴唇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但那点水连喉咙都没碰到,他的?喉咙还是干得要命。 陆执把空纸杯放下,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医生很快就来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盛沅没法点头,只能又眨了一下眼睛。 “恢复得比预期好?,”陈医生直起身,“今晚是关键,过了今晚就好?多了。” 陆执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等陈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才开口:“他看起来很难受,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医生:“麻药已经?给到最大?剂量了,再多了反而?不好?。术后疼痛是正常的?,他这个?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医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盛沅:“我知道?很难受,过了今晚就好?了。今晚是最难熬的?,熬过去?就一天比一天好?了。再忍忍,好?吗?” 盛沅看着陈医生的?脸,慢慢眨了眨眼。 陈医生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了。 今晚果然是最难熬的?。 麻药的?效力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那些被压制住的?疼痛瞬间刺了上来。 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开始发烫,一跳一跳地疼,引流管插着的?地方也?疼,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他身体?里轻微的?移动。 他开始发烧,烧起得很快,从三十七度八到三十九度二,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陆执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快就焐热了,他又浸一次,再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盛沅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的?迹象。 更糟的?是他开始反胃。 镇痛泵的?副作用,加上高烧,加上术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几?股力量搅在一起,把他的?胃翻了个?底朝天。 盛沅的?眉头突然皱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陆执立刻凑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盛沅已经?偏过头,吐了出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陆执没有躲。他一只手托着盛沅的?额头,防止他呛到,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按在盛沅嘴角,把那些胆汁一点一点地擦掉。 盛沅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地靠在陆执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执把耳朵贴过去?,听见那气?音破碎得不像话,只有“疼”字是清楚的?。 “我知道?,”陆执的?声音也?在发抖,“我知道?疼,忍一忍,再忍一忍。” 盛沅没有什么力气?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疼痛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让它们从眼睛里流出来。 沈缄去?把护士叫来了,护士进来打了止吐针,又调了止痛泵的?流速。 第92章 盛沅蜷在床上,浑身都在抖,小声地哼哼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漏出来,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出声。 陆执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到盛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几?乎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盛沅感觉到那点温度,本能地往他那边缩了缩。 止痛泵和止吐针开始起作用,恶心感也?慢慢退了下去?,盛沅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执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盛沅的?体?温终于退了下来。 他把盛沅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胃突然翻了一下。 刚才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盛沅蜷缩在被子里哭,他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和灰白的?嘴唇。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神?经?上。 他松开盛沅,把人慢慢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稳住。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那些在床边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喉咙里的?酸水猛地涌了上来。 他撑着瓷白的?洗手台,猛地吐了出来。 * 一个?月后。 盛沅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不再需要每天挂七八瓶水,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每拔一根他就觉得轻松一点。 而?且他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 虽然走不快,但自己的?腿,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踏踏实实的?。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发现陆执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松松地蜷着,搭在盛沅的?枕头边上。 头发又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盛沅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术后那段时间,最难熬的?是夜晚,白天的?疼痛还能忍,因?为周围有人说话,灯也?亮着,能分散注意力。 但晚上不一样。 晚上灯关了,走廊安静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和那些撕裂般的?疼痛待在一起,所有的?感觉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可每次他难受得醒来,陆执都醒着。 不管几?点,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陆执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让人感到安心。 盛沅把手指轻轻插进陆执的?头发里,从额头往后梳了一下。 头发有点油,好?几?天没洗了,陆执以前经?常洗头,不洗就觉得不舒服,现在他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陆执动了一下。 他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已经?出来了:“怎么了?又难受了?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像自动播放一样。 盛沅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没有,就是摸摸你。”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逞强,语气?才慢慢松下来。 “吓我一跳。” 盛沅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上来睡。” “床太小了。” “那你趴着睡不舒服。” 陆执绕到床的?另一边,侧着身子躺下来。医院的?单人床本来就窄,他躺上来以后,盛沅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 盛沅没觉得挤,反而?觉得舒服。 这一个?月他瘦了太多,躺在这张床上总觉得空荡荡的?,现在陆执在旁边,像一道?温暖的?墙一样挡着他,让他觉得踏实。 他侧过身,面对着陆执。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过来一点。”盛沅说。 陆执顺从地低下头,以为他要说什么,嘴唇刚凑过去?,就被盛沅亲了个?正着。 陆执顿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掌心贴上盛沅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盛沅的?嘴唇还有点干,但比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好?多了,至少有了点温度。陆执含着他的?下唇,慢慢的?帮他一寸一寸地润湿过去?。 两?个?人正吻得旁若无人…… 门被推开了。 “沅沅,陈医生来看你了,说恢复得非常——” 盛怀景:“……” -----------------------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绝望的老父亲》 第56章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刻, 病房里弥漫出淡淡的尴尬。 盛怀景顿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一对连体婴身上。 盛沅整个人窝在?陆执的怀里,一看到他, 两?个人赶紧弹开,然而早已来不及, 盛沅的嘴唇殷红, 一看就是已经被某只姓陆的不知名野猪啃了很久。 盛怀景:“……” 盛沅:“…………” 盛沅和盛怀景大眼瞪小?眼, 粉红迅速从他的脖颈往上蔓延, 下意识又想从陆执怀里挣出去, 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未愈合的伤口, 疼的他“嘶”了一声,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陆执赶紧抱住他,皱眉道:“不要乱动。” 盛沅被陆执这么一抱,更加尴尬地?无地?自?容,再加上伤口的疼痛, 索性放弃挣扎,又把自?己窝进?了陆执怀里, 美美当鸵鸟。 陆执顺手搂住了他的后脑勺,帮盛沅顺了顺毛, 两?个人又黏在?一起?。 “……” 盛怀景眼睛要出血了。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陆执吧,人家?这几天确实尽心尽力,骂盛沅吧,他刚做完大手术, 别说骂了,连句重话他都舍不得说。 他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盛沅缩在?陆执身后,终于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大爸爸你怎么不敲门呀。” 盛怀景嘴角抽搐:“门开着, 我敲什么门?” 盛沅:“那、那你也应该敲一下门框再进?来。” “这是医院,敲什么门,”盛怀景决定不和病号计较,他侧身让开,陈医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了一杳检查报告。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把报告翻了翻,“各项指标都很好,炎症指标基本正常了,心功能也比术前预期的要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大笔一挥。 “可以出院了。” 盛沅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今天就能走??” “今天就能走?,”陈医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是回去以后还是要好好休养,至少再静养三到四个月。刚好,应该能赶上你们下个学期开学。” 盛沅笑的合不拢嘴,他在?这病房里躺的都快发霉了,现在?终于可以解放了! 陈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出院以后还是要注意,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比如?偶尔心慌气短,这些都是正常的恢复期反应,不用太紧张,静养就可以了。” 他合上病历本,看着盛沅,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朋友,你很勇敢。” 盛沅被“小?朋友”三个字叫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弯起?眼睛笑了:“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走?后,病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柏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两?个佣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婶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刚炖好的鸡汤,说是要给小?少爷补补。 盛沅坐在?床边,看着一群人忙前忙后,自?己反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乖坐着等?被打包回家?。 回到盛家?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庄园染成了金红色,蔷薇花爬满了围墙。盛沅从车里钻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只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没有任何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柏叔率先推开了大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盛沅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陆执立刻扶上了他的腰:“累了?先去沙发上坐。” 盛沅于是被他按到了沙发上,陆执给他背后塞了两?个抱枕,又把毯子盖到他膝盖上。 盛沅被裹得像一颗胖乎乎的粽子,只能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病后苍白的小?脸。他努力把胳膊从毯子里挣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哥,坐这儿。” 陆执顺从的在?盛沅旁边坐了下来。 第93章 盛沅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陆执身上,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软绵绵地?贴上去,脑袋枕在?陆执肩上,腿也搭上沙发,蜷成一团。 自?从手术后,陆执明显地?感受到盛沅更黏自?己了,可能是因?为差点失去的恐惧,也可能是大病未愈的虚弱,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陆执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依赖。 陆执揽住盛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在?盛沅的太阳穴上落上一个吻。 就在?这时,陆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谁呀?”盛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沈嘉言。”陆执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弟弟,好久不见啊。” 陆执没说话。 沈嘉言又说了几句,大概是说这段时间家里出了点状况,老爷子身体不好,股份的事能不能商量商量。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试探陆执手里那份偷拍证据的事。 “弟弟,那个……你手里那些东西,能不能别往警方那边交?咱们毕竟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陆执语气淡淡的:“为什么要不交?” 沈嘉言:“你看啊,那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是我也没想伤害你小?男朋友,就是吓唬吓唬,没别的意思?……” 陆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想要我不交也可以,把你手里沈氏的股份让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嘉言的声音瞬间尖利:“什么?股份?陆执你是不是疯了,那是老爷子给我的。” 陆执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盛沅,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快睡着了。 他把声音压低:“你们公司的亏空,填不平了吧?” 沈嘉言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最?近一直在?做假账,对吧?”陆执的声音不紧不慢,“证据我已经全部收集好了,刚发你邮箱了。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键盘被敲击的轻响,接着是更长的沉默。 “你……”沈嘉言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已经彻底变了调,“你什么时候……” 陆执:“我说了,证据都收集好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看。不过你最?好快一点,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百分之五,给你。”沈嘉言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了,“你撤掉所有东西。包括之前找人跟踪偷拍的那些。” 陆执:“签了转让协议,我自?然会撤。” “你先撤。” “先签。”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最?后还是沈嘉言先败下阵来:“明天上午,我让律师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陆执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低下头,对上盛沅那双还带着困意的浅褐色眼睛。 盛沅的声音软绵绵的,“哥哥。你要那个股份干什么呀?” 陆执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向后靠回椅背上。 “大有用处。” 盛沅眨了眨眼睛,见陆执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也不追问,又把脸埋回他颈窝里:“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银杏叶从金黄落尽了枝头,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盛沅的伤好了,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从刺目的红色慢慢变成浅浅的粉,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陆执的公司在?海市挂牌了。 那天盛沅特意请了假,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站在?那栋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陆执把一块亮闪闪的铜牌挂在?墙上。 “陆执,ceo。” 晚上庆功宴,陆执喝了点酒,盛沅扶着他回出租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陆执把脸埋在?盛沅颈窝里,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盛沅当时笑得不行?,用手推他的脑袋:“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呀。” 陆执抬起?头,那双被酒精浸得有些湿润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 “……还不够。” 盛沅后来才慢慢明白陆执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大四那年,陆执手里沈氏的股份涨到了百分之二十,成了沈氏董事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股权变更的消息每次传出来,都会在?商界引起?一阵不大的骚动。 人们开始议论这个年轻人,说他手腕强硬,说他心机深沉,陆执从来不回应这些议论,该签文?件签文?件,仿佛他们说的不是他。 盛沅有时候会恍惚着,小?时候那个在?清溪镇被人围着扔石子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但这种不真实感,每次都在?陆执回家?的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管盛沅在?哪里,陆执进?门之后的目光永远会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然后把盛沅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外界是完全割裂的。 在?外面,陆执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商界新贵。但在?他怀里,盛沅感受到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那件深色的大衣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但大衣下面,陆执的体温永远是热的,像小?时候一样。 盛沅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才能感受到,陆执还是那个他最?爱的、全世界最?最?好的哥哥。 * 五年后。 执一集团总部大厦。 落地?窗外,海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远处的跨海大桥亮着冷白色的灯光,车流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陆执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电话那头律师的汇报。 “……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完成公证了,沈嘉树那边还在?拖,但老爷子这两?天情况不太好,他撑不了多久。” “嗯。”陆执的声音很淡。 “另外,老爷子那边的消息,今天下午又下了病危通知,沈珩已经赶过去了。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 陆执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回办公区域。 办公室占据了整个东半区,装修是他喜欢的风格,线条简洁,冷感十足,唯一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是落地?窗边那个奶白色的懒人沙发。 那是盛沅的专属座位,他来看陆执的时候,十有八九是窝在?那上面的,要么抱着手机刷视频,要么抱着本书?看得昏昏欲睡。 但今天那个沙发是空的。 陆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二十点四十七分。 盛沅两?个小?时前就说出门了,说去找于皓安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很快就回来,结果“很快”变成了两?个多小?时,连条消息都没发。 陆执坐回办公椅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缓慢移动,从城南的方向一路往市中心来。 他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哥哥!” 陆执抬起?眼皮,看见盛沅裹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走?进?来,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浅褐色眼睛。 陆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盛沅径直走?到陆执面前,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陆执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手指搭在?他腰侧。 “我去找于皓安吃饭了呀。”盛沅低下头,伸出手指戳了戳陆执的胸口,指甲修剪得圆润,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戳在?锁骨下方那块结实的肌肉上。 陆执的眉头果然皱了一下。 从盛沅做完手术到现在?,陆执管他管得越来越严,手机里装着的监听器和定位器就没拆下来过,盛沅去哪、见谁、待了多久,他全都知道。 盛沅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觉得这是陆执在?乎他的证明,哪天山高皇帝远没人管了,他才要慌。 他有时甚至故意不回来,就等?着陆执用焦急的语气打电话叫他回去,以此来确认陆执的存在?,虽然回去后会被收拾地?很惨,但他乐此不疲。 他把这归咎于那次大手术的后遗症,陆执在?手术期间的悉心照料,让他在?剧痛中最?依赖的只有那一个怀抱。 濒死的恐惧与陆执的存在?被牢牢绑定,没有他,自?己仿佛就会死去。 第94章 “几点了?”陆执问。 “九点嘛,”盛沅眨眨眼睛,“也没有很晚呀。” 陆执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盛沅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干燥而温热。 “吃饭吃了四个小?时?”陆执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但盛沅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点不悦。 “于皓安好久没见了嘛,多聊了一会儿。” 盛沅说着,把手从陆执胸口收回来,转而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交握在?他后颈,往他怀里贴了贴。 陆执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盛沅没有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吻了上去。 在?一起?这么久,他们接吻已经太熟练了,盛沅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陆执的手掌就从他的腰侧滑到了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 盛沅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自?己亲得更舒服一点,他的嘴唇贴着陆执的,一下一下地?磨蹭。 他喜欢亲陆执。喜欢得不得了。 陆执的嘴唇薄而柔软,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上瘾了,一天不亲就像缺了什么似的。 吻从轻柔变得有些深入。 陆执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的时候盛沅微微仰起?了头,喉咙里逸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的手从陆执的肩颈滑到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描摹那些肌肉的轮廓,又往下滑到腰腹,停在?皮带的边缘。 盛沅的手指勾住皮带扣,轻轻扯了一下。 两?个人在?这一吻中都有些失控。 等?这个吻终于结束的时候,盛沅微微喘着气,睫毛低垂着,嘴唇被亲得殷红。 “我想……”他的声音又轻又黏,尾音吞在?喉咙里。 陆执声音有些哑:“回家?去。” 他一把将盛沅从怀里捞起?来,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用手臂缠住陆执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 陆执托着他的腰,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还剩几个加班的员工,看见老板抱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盛沅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耳朵烧得通红。 * 公寓的门刚关上,盛沅就被抵在?了玄关的墙上。 陆执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从下颌到耳侧,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盛沅的腰立刻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被陆执的手臂捞住,重新按回墙上。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玄关挪到卧室,一路上衣领歪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又被蹭开一颗。 盛沅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陆执跟着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滑。 五年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陆执熟悉盛沅身体的每一个反应,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往下,在?胸口那道已经变成浅粉色的刀口旁边停了一下。 盛沅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哥哥,”他的声音软绵绵的,“你别……” 陆执没有回答,吻继续往下,盛沅今天回来太晚了,他打算给盛沅一个小?教训。 他决定不去吻盛沅的嘴唇。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的嘴唇照顾到了,唯独那张泛着湿润水光的嘴唇,他不碰。 盛沅一开始还能忍。 他咬着嘴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封在?喉咙里,浑身上下的感觉都找不到出口,只留瞳孔涣散着。 陆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盛沅泛红的脸,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又在?欣赏盛沅的表情了。 盛沅咬着嘴唇瞪他:“别看我……” 陆执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 盛沅的呼吸越来越急,他从床上弹起?来一点,伸手去推陆执的肩膀。 “陆执,你亲亲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别吊着我……” 陆执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叫我什么?” 盛沅咬了咬嘴唇:“……老公。”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 盛沅注意到那一下停顿,心里一喜,果然叫老公有用。他于是又叫了一声:“老公,你亲亲我呗。” 陆执终于抬起?头。 盛沅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陆执的目光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灼热的温度。 “以后还这么晚回来?”陆执问。 盛沅决定先试探一下底线,“就是吃了个饭嘛。” 陆执不紧不慢:“我不是不让你跟他吃饭,我是不让你九点还不来找我。” 盛沅的目光开始躲闪:“九点,也不算晚吧…” 陆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停了下来。 全部停了下来。 盛沅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抽走?,空落落的难受从脊椎骨窜上来,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哥哥,你欺负我……” 盛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挣扎着扭动起?来,手颤抖着往下探去。 陆执把眼疾手快,把他作乱的手拿起?来,按到枕头旁边,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间,不让他动。 “自?己说,以后还这么晚回来吗?” 盛沅投降:“不、不晚回来了……” “几点回来?” “八点……八点前……” “八点前?”陆执的尾音微微上扬。 “七点!七点!”盛沅立刻改口,声音急促,“以后干什么都跟你说,去哪里都提前报备,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 他抽着鼻子,“老公你快亲亲我……” 陆执终于低下头。 嘴唇覆上来的时候,盛沅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那点被强行?抽走?的温度重新灌入四肢百骸,沿着神经一路烧到指尖,他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手指从陆执的指缝间挣脱出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比之前的都深。 陆执含着他的下唇反复碾磨,舌尖描摹过唇珠的弧度,又探进?去勾住他的舌尖,盛沅被吻得脑子发晕,呼吸彻底乱了节奏,鼻腔里逸出的每一声喘息都被陆执吞进?了唇齿之间。 吻到深处,陆执微微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盛沅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以后每天都要报备,知道吗?” 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嗯……嗯……” 陆执的拇指按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里残留的一点湿润抹开。 “乖。” ………… * 结束之后,陆执把盛沅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好。陆执先坐进?去,然后把盛沅拉到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盛沅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绵绵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热水漫过胸口,把皮肤蒸得泛粉。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然后伸出手指,在?陆执胸口戳了戳。 “你坏。”他说。 陆执低下头看他:“嗯?” “每天吊着我有意思?吗?”盛沅抱怨,“就不能一次性全给我吗?” 陆执:“全给你你又受不了。” 盛沅瞪他:“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 陆执:“……” 陆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凑近盛沅的耳边。 “宝宝,”他的声音很低,“别说话了。” 盛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执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慢慢、慢慢地?瘫软下去。 “……你又来。”他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 浴室里水声潺潺,混着细碎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等?两?个人终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盛沅被陆执抱出来,连眼睛都不想睁。 陆执把盛沅哄睡着后,本想再处理些事情,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陆执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沈知意。 他蹙了蹙眉,凌晨一点多,沈知意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喂。” 沈知意声音急促:“陆执,老爷子不行?了!” “医生说就今晚了,”沈知意说,“已经从医院送回老宅了,让我们都过去。” 第57章 陆执放下手机, 在床边坐了片刻。 盛沅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迷迷糊糊地?摸到他的衣角:“哥哥, 怎么?了?” 第95章 “没事,”陆执低下头, 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出去处理点事情, 很快回来。” 盛沅早就习惯了陆执大半夜出去工作, 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早点回来。” “好。”陆执又在盛沅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才?站起身, 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色的大衣,动作很轻的带上卧室的门。 * 老宅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陆执从车里钻出来,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立刻躬身让开:“小陆少爷。” 陆执点了点头, 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穿过?前厅的时候,他注意到几个?佣人正低着头窃窃私语, 看?见他进来,声音立刻消失了, 一个?个?垂手站好, 目光躲闪。 陆执没有在意,径直穿过?回廊,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陆执走进主厅的时, 所有人都在了。 沈知意站在沈慎轮椅旁边,看?见陆执进来,微微朝他使了个?眼色。 陆执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他在靠门的位置站定?,没有往里面挤。 老爷子靠在摞高的枕头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 床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沈家?的首席律师,姓周,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周律师恭敬道:“老爷子,人差不多到齐了。” 老爷子于是?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朝周律师比了个?手势。 周律师会意,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下面宣读沈鸿远先生的遗嘱。” 沈嘉树站在床尾,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知道遗嘱的内容,老爷子身体?还好的时候就透了口风,沈珩拿大头,二子三子也能得到一点,剩下几个?孙子就很少了,但沈珩向来偏心自己,自己的公司和沈珩的强绑定?,沈珩的就是?他的,沈嘉言早已出局,至于陆执,能拿到的不过?是?些?边角料。 “沈珩先生继承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以及城北别墅、香山别墅、海南三亚……” 沈嘉树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果然如他所料。 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陆执。那人靠在墙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沈嘉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 陆执在盛家?寄人篱下的时候,沈嘉树在沈家?锦衣玉食。他在清溪镇被人围着扔石子的时候,沈嘉树已经开始跟着沈珩出入各种高端场合。 就算陆执大学这几年做出了点成绩,在沈家?面前通通都不够看?的。 沈嘉树微微弯了下嘴角。 装什么?淡定?,心里在滴血吧? 周律师念完最后一项,合上文件夹,环顾了一圈房间:“以上是?沈鸿远先生遗嘱的全部内容,各位如果有异议,可以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法院提起诉讼。” 老爷子在周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家?庭医生快步上前,俯身检查了一下老爷子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跳。 他直起身,低声说:“老先生走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陆执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老爷子那张灰败的脸上,老爷子对自己不算差,只不过?早就已经被几个?儿子架空,而没有实权了。 房间里连哭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自己得到遗产的多少,没有一个?人在意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刚刚过?世?的亲人。 空气太过?窒息,陆执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陆执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盛沅发的。 是?沅不是?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是?沅不是?圆:被子好冷,我都被冻醒了 是?沅不是?圆:速来暖床sos! 陆执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勾了勾。 *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陆执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实在太晚,盛沅又睡了过?去。 他有晚上踢被子的习惯,整个?人横着睡,被子只盖一个?肚脐眼,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睡衣还卷上去一截。 陆执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把盛沅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塞回被子里,把被子从他身下抽出来,重新盖好。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眉,含混地?哼唧一声,又把被子蹬开了。 陆执:“……”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盛沅的鼻子。 陆执轻声说:“怎么又踢被子。” 盛沅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在梦里扭了扭身子,然后本能的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陆执的手臂,把他往自己地?方拽。 陆执顺势躺了下来。 盛沅立刻拱了过?来,冰凉的手脚贴上他的身体?。 陆执被冰得倒吸了一口气,认命的抱住盛沅,把身上的体?温传递过?去。 沈家?老宅里那些?腐朽的气息,那些?算计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卧室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陆执也睡着了。 * 陆执没有在家?里停留太久,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来到了厉云川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直到厉云川的助理从电梯里匆匆跑出来,满头大汗地?道歉:“陆总,不好意思,厉总在楼上等您。” 陆执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电梯。 厉云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执,把文件合上。 厉云川比大学时候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了,身居高位久了,坐姿也舒展了很多。 “说吧,什么?事。”厉云川先开了口。 陆执没有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厉云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厉云川缓缓开口,“你需要我出面做这件事?” “是?。”陆执说。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厉云川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一声。 “陆执,你让我帮你对付你爸,你就不怕我转头卖了你?” “你不会。”陆执的语气很确定?。 厉云川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只是?笃定?我不会伤害盛沅吧?” 陆执面色如常:“所以你同不同意?” 厉云川:“我同意。” 陆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厉云川画风一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陆执皱眉:“说。” 厉云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执的眼睛:“让盛沅和我单独见一面。” 陆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眼底倏地?翻涌起暗色,就这么?盯着厉云川。 厉云川被他盯得脊背发凉,但也没退:“你不用这么?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他吃顿饭,聊聊天?。” 陆执:“你想跟他说什么??” 厉云川笑了笑:“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陆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厉云川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在欣赏陆执脸上那点难得一见的裂痕。 “你可以不同意,那这个?忙我也不帮了,你找别人。” 陆执沉默了很久。 厉云川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不知多久,陆执终于开口:“可以。” 厉云川放下茶杯:“什么?时候?” “我来安排。” “行。”厉云川站起身,准备送客。 等陆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把他叫住。 “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 “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盛沅约我吃过?好多次饭,但每次吃没多久,你就会出现?,变成三人行。” 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厉云川歪了一下头:“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吧?还是?你在他手机里装了什么?东西,每次我一约他,你就知道了?” 陆执脚步顿了顿,说:“这和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关吗?” “无关。”厉云川了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记得让盛沅准时来。” 第58章 某天下午, 盛沅窝在陆执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pad屏幕上?财经频道正播报着沈氏集团的新闻。 “……沈珩近期连续增持城东地块相关资产,业内分析认为, 这?或是其应对董事会变局的重要?布局……” 第96章 盛沅把怀里的抱枕捏得变了形。 最近沈家内斗的消息铺天盖地,先是沈珩把二子沈林那一系彻底清出权力中心, 接着又是几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动被媒体曝光。 陆执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盛沅虽然不过问公司的事, 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倒也不是担心别的, 陆执不是有男主buff吗?怎么沈珩还蹦跶得这么欢? 盛沅赶紧从沙发上滑下来,悄咪咪蹭到陆执办公桌旁边。 陆执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盛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 但右手已经本能地从文件上移开,搭在了盛沅腰侧。 “怎么了?” 盛沅侧坐到他腿上:“哥哥, 你没事吧?” 陆执:“能有什么事?” “沈珩啊,”盛沅把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指给他看, “他好像在老爷子那里拿了很多股份?你没受影响吧?” 陆执看着他那副皱着小脸, 一本正经担心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没事,”他把盛沅往怀里拢了拢,“就是要他拿得多。” 盛沅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让他膨胀。” 盛沅:“……你别骗我。” 陆执把面前的文件推过去:“你自己看。” 盛沅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项目评估报告, 他本科读的就是国际贸易,这几年在盛怀景公司也待着,这些内容他大概看得懂。 城东地块开发项目。预计总投资额超过两百亿, 沈氏占了大头,但项目本身的现金流预测……盛沅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项目的风险是不是太高了?”他抬起头,“融资成本这么高,回报周期又长,万一中间资金链断了……” “断不了,”陆执语气平静,“沈珩会继续投。” “为什么?” 陆执冷笑一声:“因为他太自负了。” 盛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哥哥,你又在使坏。” 陆执没否认,手掌在他后腰轻轻拍了拍:“放心吧,没事。” 事情果然如陆执所说,开始慢慢发酵。 先是城东项目的融资方突然撤资。 最先撤资,也是态度最坚决的那家公司,背后的掌舵人是厉云川。 盛沅看到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两人有仇,什么时候偷偷合作的? 紧接着是几家合作方以各种理由拖延付款,资金链的缺口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新闻的风向开始变了。 “沈氏集团城东项目疑似资金链断裂”“多家中止与沈氏合作”“沈珩名下三家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盛沅每天刷新闻,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看戏模式。 真正的高潮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天下午,盛沅在盛怀景的公司。 他现在挂着一个小股东的闲职,平时偶尔坐班,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来蹭咖啡的。 盛怀景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咖啡杯,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你过来看看。”盛怀景朝盛沅招了招手。 盛沅凑过去,屏幕上是某个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沈氏集团前董事长沈珩涉嫌多项经济犯罪,目前公安机关已正式立案调查……” 画面切换,是一段偷拍的视频,沈珩从沈氏大楼侧门出来,被一群记者围堵,表情阴沉得吓人。 记者们的提问一个比一个尖锐,沈珩一言不发,被保镖护着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视频播完,盛怀景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表情有些复杂:“你这小男友,真是不得了。” 盛沅:“?” 盛怀景抬起下巴,朝屏幕的方向点了点:“那些东西,你以为是怎么爆出来的?” 盛沅摇了摇头。 盛怀景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界面,推到盛沅面前。 那是一份媒体的通稿发布记录,密密麻麻的合作方名单,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公司,股东那一栏都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盛沅:“……” 他把手机还回去,喝了口牛奶压压惊。 盛怀景伸手在盛沅额头上敲了一下,“发什么呆呢?你找的这个男朋友,心眼比他脸上褶子还多。你可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盛沅捂着被敲红的额头,嘟囔道:“哥哥才没有褶子……” “这是重点吗?!”盛怀景恨铁不成钢,他思忖片刻,又叮嘱:“可别让他把那些手段用我身上,我可承受不来。” 盛沅乖巧道:“怎么可能,他才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呢,不是每天过节还给你和小爸爸送礼吗?” “别当我不知道那都是你挑的,”盛怀景瞥了盛沅一眼,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不过这次,沈家估计真的要倒了,叫那小子注意安全。” * 盛怀景果然没有说错。 董事会那天,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执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珩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弹劾程序是陆执主导的,沈嘉树和沈珩没了话语权,那么他手里握着的股权,加上这些年陆续从其他股东手中收购的散股,就已经足够在董事会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了。 提案一项一项地过,每一项都把沈珩往死角里逼。 城东项目的决策失误,违规担保的连带责任,关联交易的披露问题…… 沈嘉树坐在沈珩旁边,脸色比他父亲还难看,他这些年一直和沈珩绑在同一条船上,沈珩倒了,他也跑不掉。 表决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沈珩被罢免了董事长职务,沈嘉树被逐出了决策层。 散会的时候,陆执从座位上站起来,路过沈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沈珩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表情灰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执淡淡地从他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盛沅发了一条消息。 “解决了。” 对面秒回。 是沅不是圆:我在家等你哦(??︶??) * 沈珩从沈氏集团的大楼里狼狈出逃。 他低着头,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脚步急促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要跑。 他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有一只黑色的小手提箱,里面装着护照现金和几张海外账户的银行卡。 司机开着车,从沈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出,汇入雨幕中的车流。 “开快点!”沈珩命令,声音沙哑。 司机应了一声,猛踩油门,车子穿过市中心,拐上绕城高速,一路往南。 沈珩在东南亚还有一处房产,账户里的钱够他下半辈子花销,只要过了海关,一切都可以重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嘉树发来的消息:“爸,他们把我的账户全冻结了!” 沈珩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拐下匝道,驶入一条通往港口方向的偏僻小路。 只要再开二十公里,就能到码头。接应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一艘快艇可以直接送他出境。 雨越下越大,小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沈珩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岔路口冲了出来,横在路中央。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滑行了好几米,在距离那辆suv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沈珩的身体猛地前倾,额头撞上前座的靠背。 “怎么回事?!”他低吼了一声。 司机还没来得及回答,那suv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进了积水里。 沈缄站在他面前,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深色的风衣被雨浸得微微发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 沈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没死?!!”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伸手去拉车门,想要从另一边下去,却发现后视镜里,又有几辆黑色的车从后面驶来,悄无声息地堵住了退路。 一辆、两辆、三辆……整整十辆,一字排开,将这条小路封得严严实实。 第97章 车门打开,几十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鱼贯而出,齐刷刷地站成两排,将沈珩的车团团围住。 沈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撑着座椅站直了身体。 雨水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脸。 沈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哥哥,好久不见。” 沈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不是……” 沈缄:“死了?”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好看,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像来索命的厉鬼。 “让你失望了。” 下一秒,沈缄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左手伞柄往旁边一甩,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刀刃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下一秒,那把刀已经抵上?了沈珩的颈侧。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颈侧的动脉,沈珩能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只要?再用?力一分,皮肤就会被割开。 与此同时?,四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珩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沈珩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立住。另一个人从他口袋里搜出手机和车钥匙,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哪里还有半点沈氏掌门人的架子。 沈缄偏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带走?。” * 沈家垮台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占据了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 盛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看了好几篇报道,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沈珩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立案调查,沈嘉树因违规操作被限制出境,沈氏集团股价断崖式下跌,昔日不可一世的沈家,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那个在这?场商战中笑?到?最后的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淡,和在批改小学生作业似的。 盛沅把手机放下,侧头看了陆执一眼?。 “哥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了?” 陆执:“还行。” 盛沅从他手里抽走?文件,翻了个身,趴在陆执腿上?,仰着脸看他:“还行是多少?” 陆执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够你花一辈子。”陆执说。 盛沅得意?的笑?:“那我可要?开始败家了哦。” 陆执握住他作乱的手,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个吻:“败吧。” 盛沅被亲得有点痒,把手抽回来,重新窝进陆执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哥哥,厉云川约我明天吃个饭。” 陆执翻文件的手没有停:“嗯。” 盛沅等了两秒,发现陆执没有追问的意?思,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按照陆执的性?格,听到?厉云川三个字就该皱眉头了,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问我去干嘛?”盛沅试探着开口。 陆执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合上?,放到?茶几上?,才转过头来看他:“吃饭。” 盛沅:“……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约我?” 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好奇。” 盛沅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总觉得陆执的反应太过平静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厉云川帮陆执撤资的事他一直想不通,他们不是关系一直很差吗?怎么还联手了? “哥哥,你和厉云川……” “商量了点事。”陆执打断他。 盛沅:“什么事?” 陆执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去了就知道了。” 盛沅更加摸不着头脑,“那好吧,”他撇撇嘴,“我去吃个饭就回来。” * 盛沅准时?出现在厉云川指定的餐厅。 厉云川倒是大方,定了家日料店,一个人六位数起跳,环境安静,包间里燃着淡淡的线香。 厉云川已经到?了,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 他看见盛沅走?进来,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的帮他拉开椅子。 “坐吧,”盛沅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你约的我,怎么比我还不自在?” 厉云川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壶给盛沅倒了一杯茶。 “谢谢。”盛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盛沅正准备说点什么活跃活跃气?氛,厉云川先开了口。 “盛沅,我长?话短说。” 盛沅抬起眼?睛。 “鬼知道陆执那家伙会不会半路杀过来跟我撕票,所?以我直说了。” 盛沅一直受不了厉云川对陆执有偏见,闻言只能体面?的微笑?着,没有接话。 厉云川:“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找一个有梅花别针的人?” 盛沅有些莫名,怎么突然提这?么久远事情??他说:“是呀。” 厉云川语气?认真:“那枚梅花别针,是我的。” 盛沅:“?” 厉云川见盛沅一脸迷惑,解释道:“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那天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就被陆执给捡走?了。” 盛沅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一直以为那个别针就是陆执的,陆执也从没有和他说过别针的来历。 “你当年要?找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不过盛沅深知现在翻这?些老黄历也没什么意?义,皱眉道:“那又如何?”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你立刻相信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陆执。我发现他在模仿我。” 盛沅:“什么意?思?” 厉云川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用?手指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的胎记在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形状像一片花瓣,颜色深得刺眼?。 盛沅的目光定住了。 “这?是我从出生就带着的胎记,”厉云川松开衣领,重新坐好,“不是烫伤的,不是疤痕,是天生就有的。” 他说:“你有没有注意?过,陆执的胸口,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盛沅当然注意?过,和陆执在一起亲密的时?候,他无数次见过那个印记,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陆执是男主,所?以一直以为那是胎记,从来没有深究过什么。 “小的时?候,我没见他有过那个印记。这?几年才有,而且那个位置,和我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盛沅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有些荒谬,挠了挠头:“所?以你是觉得,陆执冒充你?” 厉云川点头:“对。” 厉云川以为他不信,伸手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你看,我这?个绝对是天生的……” 盛沅赶紧叫停,摆手道:“不用?不用?!” 厉云川的手指僵在那里。 盛沅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但是我当初把哥哥捡回来,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别针。” 盛沅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被一群大孩子围着扔石子,就那样抱着脑袋蹲在那里。”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可怜,我要?帮他,就是这?么简单。什么别针,什么印记,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就算他没有那枚别针,我还是会把他捡回去。” 厉云川瞳孔微动。 “可能就是命运的安排吧,”盛沅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偏偏就走?到?了那条路上?,偏偏就看到?了他。” 他放下水杯,直直地看着厉云川。 “我们都长?大了,往前看吧。我现在也做不出什么把人捡回去的举动了,而且你现在这?么有钱,我也没有必要?再捡你一次了。” 盛沅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所?以你也没有必要?执着在我一个人身上?。”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到?温和而疏离的客气?。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你总是这?样维护他,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先维护他。” 盛沅没有否认,厉云川的这?些话莫名让他感到?有些不耐烦,他端起水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我先走?了。” 厉云川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送他:“你真就不怕他骗你?” 盛沅:“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先问清楚,不需要?别人来替我们做决定。” 第98章 厉云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行吧。” 盛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餐厅。 * 盛沅觉得自己刚刚在餐厅里的表现,简直可以载入他人生演技的巅峰时?刻。 表情?管理到?位,语气?云淡风轻,甚至连最后那个微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几乎要?被自己骗过去了。 ——如果他此刻没有在车里快把手指甲啃秃的话。 “不对不对不对!” 盛沅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 “男主是厉云川?他有胎记,他有别针,那陆执呢?陆执是谁?路人甲?路人甲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路人甲能把我爸的沈家给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车顶,眼?睛瞪得溜圆。 “但是厉云川看起来真的有点窝囊诶,虽然现在当老板了,可是刚才说话的那个样子,怎么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一点儿气?势都没有……” 盛沅越想越觉得荒谬。他从五岁起就认定的天命男主,搞了半天,可能找错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啊……”他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盛沅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他跑去主卧做噩梦,说梦到?男主胸口有红色印记,陆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么久,第二天声音就不对了,还发高烧…… 可能就是那天吧。 盛沅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陆执是在那天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知道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知道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可能只是偷来的,随时?会被收回。 所?以他依照着盛沅的描述,给自己烫上?了红色的胎记。 盛沅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陆执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不过现在在车上?一直瞎想也不是个事,他得先回家把证据找出来,把这?件事情?给弄清楚。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陆执从窗户里扔出去。 * 盛沅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就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陆执书房的门。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盛沅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他知道那里放着什么,从小到?大,陆执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在那里,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刻意?去看过。 但现在他想看了。 抽屉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拉就开了。 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封面?贴着标签,是陆执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沅沅·4-6岁” “沅沅·7-9岁” …… 盛沅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以前只知道陆执喜欢给他拍照,却不知道那些照片被这?样仔细地整理过。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执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收藏着他。 盛沅把那本?“4-6岁”的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他穿着浅蓝色睡衣、骑在墙头上?往下张望的照片,活像一只胖企鹅。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精确到?小时?,甚至还有备注——“第一次离家出走?,未遂。” 盛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地贴好,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字句。有的照片他见过,有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但陆执全都留着,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从五岁看到?十岁,又从十岁看到?现在。 那些照片像一条时?间的河流,把他从襁褓中的婴儿一路带到?了如今的模样。他看着自己在照片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从圆滚滚的小团子变成清瘦的少年,从清瘦的少年变成现在的样子。 而那些照片旁边,陆执的字迹也从稚嫩变得成熟,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变成了流畅的钢笔行书。唯一不变的,是每一张照片都被贴得端端正正,每一行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盛沅把最后一本?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拨开相册,抽屉最底部,安静地躺着一本?小小的本?子。 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纸张泛着陈旧的黄。 盛沅认出了它。 这?是他小时?候送给陆执的那本?。那时?他们才五六岁,他刚刚学会用?拍立得,拍了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本?子里送给陆执,说要?把他们的回忆都存进去。 他以为陆执早就不记得了,或者早就扔掉了。没想到?还留着。 前面?的部分,陆执写得很零碎,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日期跨度很大,有些页只有一张照片,有些页贴了好几张。 “今天沅沅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他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的门牙还没长?出来。” “沅沅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于皓安又来了,为什么他总是要?来找沅沅?沅沅明明说了要?嫁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玩?” 那行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沅沅是我的。”“我的。”“我的。” 又翻过几页,日期已经来到?了高中时?候,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某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就的。 “沅沅说他在梦里看到?男主胸口有红色的印记,我没有,我的胸口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行字的下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纸深,应该是泪滴在上?面?,又干了。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一行比一行用?力,最后那行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只想要?那个男主。” “他只要?那个男主,不是我。” 再往下翻了几页,纸页上?出现了一片焦黄色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墨水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现在我是了。” 墨痕深深浅浅,洇进纸张的纤维里,那个暗红色的痕迹从字迹的缝隙间蔓延开来,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妖冶又惊心。 再翻过去。 下一页的字迹更加触目惊心。 “如果他发现了怎么办?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肯定会走?的。” “没有人会要?我。” “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 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重,像一个人的情?绪在纸上?反复碾压,从绝望到?疯狂,从疯狂到?不可动摇的执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盛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如果沅沅手术失败了,我陪他一起去死。” 第二行:“黄泉路上?,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他不会一个人走?的,他一个人会害怕,我要?牵着他的手走?。” 盛沅的眼?泪砸在了纸页上?。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洇开的墨痕和血迹在模糊的视线里连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到?最后一页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盛沅猛地转过头。 陆执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暗红色的印记。 他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的表情?很淡然,但盛沅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宝宝,在看什么?” 第59章 陆执在回家之前?, 先去?了一间地下?密室。 沈珩被绑在椅子上,姿态凌乱,头发被汗浸湿了, 一缕一缕搭在额前?,简直狼狈不堪。 沈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慢慢翻着。听?见陆执进?来的脚步声:“城东那个项目, 他挪了十二个亿, 账做得很?漂亮, 可惜经不起查。” 陆执拉了把椅子, 在沈珩对面坐下?。 沈珩抬起头, 眼睛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盯着陆执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小男朋友,知道他天天搂着睡觉的人是个什么东西吗?” 陆执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沈珩见他不为所动, 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你也是沈家的人,骨子里流着我们的血, 也是个变态,很?想把你的小男友关起来吧, 是不是恨不得把他的腿砸了让他见不到任何人——” 第99章 他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截断了。 陆执的拳头砸在他脸颊上, 沈珩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嘴角的血涌了出来。陆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指节上沾了血。 “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沈珩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混着血沫,“你打得越狠,越说明你在怕……你怕他知道你的想法,怕他不要你……” 陆执蹲下?来,一只手掐住沈珩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他会知道的。”陆执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打算瞒他一辈子。但那是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指节上的血。 旁边有人递过一份文?件,他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沈珩面前?:“签了。” 那是股权转让协议,把他名下?剩余的全部股份无偿转让给陆执,沈珩的手指开始发抖:“你做梦……” 陆执没?有和他废话,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两个黑衣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沈珩的肩膀,把他的手按在协议上。另一人递过一支笔。 沈珩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那些人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挣不开。 “签。”陆执声音不轻不重,从头顶上砸下?来。 沈珩的手指被强行掰开,笔塞进?掌心,又被握着在协议最后一页划下?了名字。 陆执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检查了一遍,递给旁边的人。 “把他交给警方。”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余光落在趴在地上喘息的沈珩身上。 “对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陆执冷笑?一声:“但那又怎样?他爱的人是我。” 门在身后关上,将沈珩歇斯底里的吼叫隔绝在了地下?室里。 * 陆执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手,指节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红,分不清是沈珩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上了车,报出盛家庄园的地址。 司机发动引擎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满脑子都是盛沅,盛沅现在在做什么,和厉云川吃完饭了吗,厉云川和他说了什么,他信了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想起厉云川说的那个条件,胸口那股压了一晚上的戾气?又翻涌起来,他不想让盛沅去?,但他无法拒绝,因为他需要厉云川手里的东西,需要那步棋。 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不过是一顿饭,吃完饭盛沅就会回家,像往常一样窝进?他怀里。 可现在车开进?盛家庄园的大门,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到盛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的时候,陆执觉得自己的心脏简直在狂跳。 他看到盛沅的手在发抖。 陆执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过盛沅会怎么反应,会不会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你根本不是我找的那个人。 他以为到时候自己会怕,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怕了。 没?什么好怕的。 沈家已经倒了,沈珩在拘留室里蹲着,沈嘉树的账户全被冻结,沈嘉言跑路了,他手里握着沈氏百分之五十多的股权,执一集团的市值翻了十倍,他有的是钱,人脉和手段。 厉云川可以去?找盛沅,可以说那些话,可以亮出那块胎记。但然后呢?盛沅逃不掉的。 盛沅还在发抖。 陆执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些翻涌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盛沅身后站定。 “宝宝,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盛沅的肩膀猛地一颤,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小时候每次要哭不哭时的样子。 陆执在他面前蹲下来。 盛沅手里还握着那本日记本,陆执看了一眼,翻开的正是有血迹的那一页,他伸出手,把日记本从盛沅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一边。 “你是在害怕吗?”他问。 盛沅怔怔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你早就知道……你不是男主,对不对?” 陆执漆黑的瞳孔里没?有躲闪,“对。” 盛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给我打电话说那个梦的那天晚上,你说你在梦里看到男主胸口有红色的印记,我胸口什么都没?有。” 盛沅哭得更凶了,他想起第二天他发了多高的烧,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男主”两个字。 陆执看着他哭,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但没?有伸手:“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盛沅抬起泪眼:“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他了,”陆执说,“你五岁就想找的那个人不是我,你要嫁的那个人不是我,我骗了你,骗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盛沅从椅子上滑下?来,伸手环住了陆执的脖子,身体还在发抖。 “陆执,你这个混蛋!”他的声音闷在陆执的肩窝里,“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你把我当什么?” 陆执僵在原地。 “你说偷来的,”盛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偷什么偷,我五岁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抛弃你,你就算是偷的,也是我默许你偷的。” 陆执的瞳孔微微震动。 盛沅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血痕。 “就算你不是什么男主,我也肯定?会嫁给你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什么男主不男主的,那只是一个梦,梦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他踮起脚尖,嘴唇贴上陆执的嘴唇,这个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他的睫毛扫在陆执的眼睑上,痒痒的,湿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如果原书里有什么改不掉的命运,”盛沅贴着他的嘴唇说,每个字都送进?了陆执的嘴里,“我们就一起去?改。” “如果改不掉,我们就一起去?死。” 陆执的呼吸骤然重了。 他猛的把盛沅箍进?怀里,嘴唇压上去?,吞掉了盛沅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盛沅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书桌边缘,陆执的手掌垫了过去?,把那一角坚硬的木质隔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扣着他的后脑,不让他躲。 他们从书房吻到了卧室,衣服散落一路。 盛沅微微撑起身体,嘴唇贴上了陆执锁骨下?方那块皮肤。那是他自己烫出来的伤疤。 陆执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沅沅……”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手抬起来想推开盛沅,却在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停住了。 盛沅嘴唇贴着那块伤疤,一下?一下?地亲。 “疼吗?”盛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陆执怔愣着,没?有说话。 “我问你疼吗,”盛沅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时候,你烫自己的时候,疼吗。” 陆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疼。” “骗人,”水汽迅速弥漫上盛沅的眼眶,“怎么可能不疼。” 他扑上去?和陆执接吻,盛沅感觉到陆执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寸都在抖。 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陆执不再温和克制,那双眼睛里的暗色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盛沅被他按着后颈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死死攥着床单。陆执覆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又咬又吮,像是要在上面留下?不可散灭的标记。 盛沅疼得吸气?,却没?有躲,他把手从床单上松开,反手摸到陆执扣在他腰侧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握紧。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把盛沅翻过来,面对着自己,低头看着那张被泪水和汗意浸透的脸。盛沅的眼睛红红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是在看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 “哥哥,”他的声音沙哑,“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那天晚上陆执折腾了很?久。盛沅最后几乎是昏过去?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蜷在陆执怀里,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陆执没?有睡,他看着怀里的人,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但盛沅还是睡不安稳。他的眉头一直皱着,每隔一会儿?就要动一下?,腰大概是太酸了,他翻了个身,脸埋进?陆执胸口,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第100章 “不舒服?”陆执低声问。 盛沅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他的手指在陆执胸口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像只小猫在踩奶。 陆执把手伸到盛沅腰侧,掌心贴上去?,慢慢地揉。他的体温高,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里,把那些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 盛沅的眉头慢慢松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了,软绵绵地摊在陆执怀里。 陆执看着他终于舒展开的眉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刚才太狠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在日记本里写了十几年的,见不得光的疯癫念头,在盛沅说全部都无所谓的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怀里这个人,只能凶狠地抱他、吻他、占有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盛沅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陆执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在叫一个名字。 “……陆……执……” 陆执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以为盛沅在说梦话,没?有在意,伸手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盛沅确实在做梦,关于原书的梦。 梦里他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丝绸的面料贴在皮肤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暗黄色的灯亮着,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的另一端消失在床柱的阴影里。 有人走了进?来,“醒了?” 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盛沅嘴边。 这个人把他关在这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间房间是他的整个世界,黑色的床单,一盏永远亮着的灯,和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人。 盛沅生?病了,他的心脏不好,这个人知道,所以床头柜上永远摆着药和水,所以他的粥里永远加了补气?血的药材,所以每次他咳嗽的时候,这个人都会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可是盛沅出不去?。 盛沅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很?长,长到可以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但走不出这扇门。 “吃饭。”那个人把勺子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盛沅偏过头,不想吃。 那个人没?有生?气?,他把粥碗放下?,伸手捧住盛沅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干裂的嘴唇。 “不吃东西怎么好得起来?” 盛沅张嘴咬住了他的拇指。牙齿陷进?指腹的皮肉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那个人嘴角却慢慢弯出一个弧度:“咬够了?” 盛沅松开口,唇上沾着他的血。那个人用受伤的拇指擦过盛沅的嘴唇,把那点血迹抹开。 “红色的,好看。” 黑暗中,他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覆上来,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但他的手腕还是被扣着,十指交握,按在枕头两侧。 那个人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指尖陷进?柔软的皮肉里,把他按向?自己。 金链子在床头柱上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淹没?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那个人把他转过来,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轻轻描过他眉骨的弧度。 “为什么不说话?” 盛沅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亮了,像一盏将灭的灯,但还在燃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这么久,盛沅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笑?了一下?,低下?头,额头抵着盛沅的额头。 “……陆执。” 盛沅在梦里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画面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他本能地蜷起身体,手按住胸口,眉头皱成一团。 陆执立刻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下?一秒就聚焦在盛沅苍白的脸上,手已经探上了盛沅的额头。 “怎么了?心脏疼?” 盛沅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想笑?,但胸口那点刺痛还没?完全消散,笑?到一半变成了抽气?。 “没?事……就是有一点点疼,很?小的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刺痛还是闷痛?持续性的还是阵发性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执的手已经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拇指悬在急救电话的数字上。 盛沅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忽然觉得心脏不疼了,他伸出手,把陆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按回床上,十指扣进?去?。 “真的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被吓醒了而已。” 陆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的眼睛里没?有隐忍的痛色,才慢慢把手机放回去?。 “什么梦?” 盛沅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梦到原书了。” 陆执的身体微微一僵。 “梦到你是原书里的大反派,你把沈家搞得很?惨,还把我也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执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忽然笑?了。 “你看起来确实不是很?善良的样子。” 陆执:“……” “而且你知道吗,”盛沅伸出手指戳了戳陆执的胸口,“我小时候出车祸那段时间,也做过一个关于反派的梦,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想想,应该也是你。” 陆执:“梦里的我做了什么?” 盛沅歪着脑袋,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把我关在小黑屋里,用链子拴着,每天给我喂饭喂药,我一咳嗽你就紧张得不行,我一不吃东西你就用嘴喂我。”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陆执的表情,看到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翻涌起复杂的暗色,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哦对了,你还把我按在床上亲,亲得很?凶,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陆执:“……你在逗我?” “哪有,”盛沅一脸无辜,“真的,梦里你就这样的,没?想到你从原书里到原书外,都是一个德行。” “不过你这辈子好像从良了,不关我了,不锁我了,亲亲还会问我要。” “虽然偶尔还是会凶,但你从来不会真的伤害我。” “你以前?还关我小黑屋,你真坏。”盛沅的尾音带着笑?意,像撒娇,又像嗔怪。 陆执嘴唇刚动了一下?,就被盛沅凑过来亲了一口,那点声音被堵了回去?。 “但是,就算是反派,也是我的反派。” 陆执盯着他,瞳孔里的暗色翻涌得厉害,他扣住盛沅的后脑,嘴唇压了下?去?。 盛沅被他按在枕头上,心想这人果然就没?变过,说是从良了从良了,一扭头就把他按回床上了。 盛沅的嘴唇被亲得殷红,泛着水光,瞪他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不是从良了吗?”盛沅的声音带着喘息。 陆执刚要开口—— “叮铃铃铃铃。”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开始狂响,屏幕亮起来,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大爸爸。 盛沅的瞳孔瞬间地震,他一把推开陆执,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腿还软了一下?,差点滚下?床。 “喂,大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盛怀景中气?十足的声音:“喂喂喂?沅沅,起了没??” 盛沅一边用眼神示意陆执别出声,一边回答:“起、起了。” “起了就好,”盛怀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跟你小爸爸现在就在你们小区门口,你赶紧下?来接我们。” 盛沅:“……什么?!” “对啊,现在,你有意见?” “没?有!”盛沅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捡衣服,“我马上就下?去?,你们稍等、稍等一下?……”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陆执,陆执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扣睡衣的扣子,领口拉到最顶端。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锁骨上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痕,怎么看怎么不像话。 “完了完了,”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往洗手间跑,“我大爸爸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执跟在他后面走进?洗手间,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 “别慌。”陆执一边说,一边自己声音都有点抖。。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陆执又检查了一遍客厅,窗帘拉开了,沙发上的抱枕摆正了,看不出任何昨晚有人在这里胡闹到凌晨的痕迹。 第101章 盛沅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盛怀景站在门口,蹙了蹙眉:“你们刚起床?” 盛沅心虚地笑:“是呀哈哈哈哈哈,起的有点晚。” 盛怀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沈缄跟在后面,经过盛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盛沅领口,停留了不到一会,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上面那枚深红色的痕迹大喇喇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盛沅:“……”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扣子扣上了。 盛怀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目光在客厅里巡睃了一圈,陆执站在旁边,姿态笔直,表情镇定,看起来无懈可击。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盛怀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二人赶紧在他旁边坐下,规规矩矩的,装的有多不熟似的。 沈缄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盛怀景另一边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你们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盛沅说。 “吃的什么?” 盛沅卡壳,他早上起来就被陆执按着亲,然后盛怀景的电话就来了,别说早饭了,连口水都没喝,他偷偷看了陆执一眼。 陆执面不改色:“煮了粥和蛋,他喝了一碗,蛋吃了一个半。” 盛怀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信,正想再问点什么,门铃响了。 盛沅如蒙大赦,弹起来冲向门口。 柏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婶和小翠,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 “小少爷,好久不见。” “柏叔!”盛沅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你们怎么都来了?” “盛总说沈家的事解决了,要好好庆祝一下,”柏叔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李婶一大早就起来炖了汤,说是给你补补。” 李婶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锅,笑眯眯的:“小少爷瘦了,得多吃点。” 盛沅被一群人拥着走进客厅,原本冷清的空间瞬间热闹起来。 厨房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李婶掌勺,小翠打下手,灶台上同时烧着两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盛怀景挽着袖子在砧板上切姜丝,切得粗细不一,被沈缄不动声色的接过去重新切了。 盛沅挤在水槽边洗菜,水花溅了一身,被陆执从后面握住手腕,把水龙头调小了一些。陆执接过他手里洗了一半的青菜,三两下冲洗干净,沥了水,转身递给李婶。 盛沅站在他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就负责递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让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盛沅看着这副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勾住了陆执的手指。 陆执偏过头看他,盛沅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开饭了开饭了!”盛怀景的声音传来,“磨蹭什么呢,汤凉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去。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中间还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插着蜡烛。 大家依次落座,每个人都笑盈盈的。 盛沅拉着陆执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执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好次!” 陆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也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盛怀景举起酒杯,“来,庆祝沈家的破事终于了了。”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盛怀景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看着陆执。 “你小子,干得不错。” 陆执垂下眼眸:“谢谢叔叔。” 沈缄放下酒杯,偏过头看着陆执。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还叫叔叔?”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盛沅在旁边咬着筷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心跳飞快。 陆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拉锯。 陆执终于开口:“……爸。” 盛怀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居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朝陆执举了举:“哎。” 他起身走到陆执身边,伸手在陆执肩上拍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盛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他伸手拉过陆执的手,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盛沅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举起酒杯。 “干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阳光里回荡。 窗外,城市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跨海大桥在日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二十年前,一个小男孩从墙上翻下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去捡他的心上人。 命运从那一天开始,似乎拐了一个很弯很弯的路。 二十年后,那个被捡回来的少年,终于和男孩有了自己的家。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