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的修辭裡,你是我的逗點。》 第一章、初遇 李朝顏从出版社开完会已经有点晚了,回家的路上经过一间貌似新开幕的酒吧,小小的,感觉气氛很好,于是忍不住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客人不少但也还算是安静的酒吧。 随意的在吧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一位看起来像是老闆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目光,显而易见的俊朗面容、沉稳的气质,还有俐落乾净的穿着,正想着他与这间酒吧真的很搭的时候,二人的视线交会了。 「请问要点单吗?」对方充满魅力的嗓音,彷彿能将人瞬间吸进去。 「……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可乐。」朝顏想了想回答道。 听到她的话,柳正旭只是微微点头便立刻开始调製。在那之后二人并没有任何的交谈,但朝顏直到离开座位前,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去。 --回家的路上,朝顏的住处附近-- 昏暗的巷弄里,路灯照不到的部份,朝顏的脚步再次踉蹌。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身体似乎现在才感受到今天的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噠噠,规律地朝这里靠近。朝顏下意识的想加快步伐,却跌撞得更厉害了。 「等等!」低沉而乾燥的嗓音。这是刚才在酒吧听过的那种语调。 转过头,只见正旭站在巷口便利商店的灯光下,他手里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指间还夹着一张折成细条的收据。 「你再这样东倒西歪的,明天我们店的名字就要跟着上新闻了。」 「你们也打烊了?这么巧啊?哈哈...有...什么事吗?」疑惑的揉了揉有点昏的头问道。 深夜的巷弄灯光昏暗,正旭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神情依旧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他手中的塑胶袋因为细微的动作发出沙沙声,里面隐约传来铁罐碰撞的乾脆声响,那是他为家里的lucky准备的高级罐头。面对眼前这个显得有些迷糊的女人,他并没有立刻展现出过多的关切,反而是在确认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是否足够安全之后,才微微垂下视线。 「打烊有一阵子了。这附近只有这家便利商店有卖lucky习惯吃的口味,我只是顺道过来。倒是你,看起来喝的比在店里的时候还遭,这可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他将手插进外套口袋,看着对方揉眼睛和踉蹌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对正旭而言,眼前的这种情况属于「麻烦」的范畴,虽然对方是店里的客人,但在这狭窄的后巷里,过度的亲切往往会被误解为某种信号,那正是他最想避开的东西。儘管心中涌现出一股对于年龄差距的负担感,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搀扶。 「别误会,我没有跟踪客人的习惯。既然你还能开玩笑,代表大脑还在运作。你家住在这附近吧?刚才看你转弯的熟练程度,我想应该不需要报警帮你找路。」 正旭从提袋里翻找了一下,避开了那些沉甸甸的猫罐头,掏出一瓶刚买的常温蜂蜜水。他没有直接将瓶子递进她手里,而是往前跨出半步,刻意避开皮肤可能的接触,将水瓶轻轻放在旁边高起的石阶上。他的动作俐落且客气,像是完成某种例行公事的服务,眼神中却透出一丝谨慎的疏离。 「拿去吧。我不想明天早上看到这附近有住户因为宿醉睡在路边而上新闻。喝完就赶快回家,别让这瓶水,还有我今晚调的那杯酒,变成一种浪费。」 朝顏带着疑惑的表情说「我没有喝醉,我酒量非常好的,...我只是今天太累了而已,你不用那么客气的......不过还是谢谢你,酒很好喝。那就...再见了,晚安。」她并没有拿走水瓶,而是转头要离开,然后又踉蹌一步。 看着对方虽然嘴上逞强,脚步却依然虚浮得令人担忧,正旭有些无奈地低头吐了一口气。他再次确认了提袋里的罐头,随后默默拿起放在石阶上的蜂蜜水,长腿一迈,轻而易举地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又在刚好能让对方感受到存在感、却不至于產生压迫感的位置停下。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前面的身躯上,带着一种不容略过的重量感。 「明明脚步都乱了,嘴倒是很硬。你这种性格的人,通常最容易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彻底崩溃。拿着吧,不算我客气,这是我作为调酒师的一点强迫症--不希望客人对我作品的记忆只剩下宿醉的头痛。」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瓶蜂蜜水塞进了她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掠过对方的皮肤,那种与他人接触的体温感,让他微微僵了僵,但他很快就收回了手,恢復了那副理智且礼貌的面孔。他没有露出多馀的情感,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况,确保这段狭小的巷弄里没有任何可能造成危险的障碍物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走你的,我正好也要往那个方向去,我会走在后面一段距离,如果你真能像你说的那样,『酒量很好』地走回家,那你下次来店里时,我会为这份偏见向你道歉。至于现在,专心看着前面的路。」 他始终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正好是那种「陌生人」与「熟人」之间的边界线。正旭默默感受着夜里的凉风,心里却在想着家里的lucky应该等得不耐烦了,这种因为一时兴起的责任感而拖延回家时间的行为,对他而言是极为罕见的例外。他看着那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倔强的身影,那种想要抗拒却又无法掩饰疲惫的模样,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 「既然你是文字工作者,应该很清楚写文章需要伏笔,但生活不需要。累了就直接叫车或找人来接你,逞强对这条巷子的路灯没有任何意义。下次如果还想喝,记得等体力恢復一点再来,我可不想每次都得在便利商店门口捡客人。」 朝顏心里感到狐疑,转头直视着正旭,戒备十足的问「我好像没跟你交谈过?….而且也是无意中发现你的店….你怎么知道我是文字工作者?」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正旭并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反而停下脚步,在路灯昏暗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平静。他那双看过无数形色酒客的眼睛,此刻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丝毫没有那种被拆穿后的侷促感,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彷彿这只是一道简单的逻辑推论题。 「虽然我的店刚开不久,但我观察客人的习惯已经很久了。你在吧台喝酒的时候,中指内侧有很明显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是以特定姿势打字留下的痕跡。再加上你看手机讯息时,会下意识地小声推敲语序,这种职业病在安静的吧台很难藏得住。」 他伸出手,隔空虚指了一下对方拿着水瓶的手,动作点到为止,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图。对正旭而言,观察细节是为了判断客人的状态与需求,这已经成为他生活规范的一部分,并非出自于私人的好奇兴致。他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巷口,避开了正面直视所带来的压迫感。 「别把我当成那种有窥探欲的怪人,那样太累了,也不符合我的社交准则。你的提袋上掛着那家知名出版社的赠品吊牌,加上你刚才在店里对着萤幕皱眉删减文字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我只是比一般人更习惯把看到的资讯整理成结论而已。」 见对方的戒心似乎仍未完全消除,他这才收回手插进口袋,重新保持那段三步远的距离。他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或道歉的意思,解释事实纯粹是为了消除「不安全因素」,好让这场意外的护送能尽快结束。他看着路灯下自己那道孤独的影子,心里算计着回到家陪lucky的时间,语气却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疏离。 「如果这份观察让你感到不适,那是我的失职。但现在你更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思考我的推理逻辑。你家到了吗?赶快上楼吧,这瓶蜂蜜水当作是刚才惊吓到你的赔偿,不必还了。」 闻言,朝顏顿时放松了下来,「抱歉误会你了,我不习惯陌生人的接触,我也的确是个作家…..谢谢你的水。」语毕,感觉到清醒了一点,于是尷尬的转身急急离开。 正旭看着那抹匆忙转身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松懈了下来。他在原地站定,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道歉而感到欣慰,反而是在确认对方已经进入公寓大门、灯光旋即亮起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掌。对他来说,这种「被当成怪人」的插曲在预料之中,也是他一向极力避免社交的原因,因为误解总是比理解更容易发生。 「不习惯陌生人的接触吗……这点倒是跟我很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弄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变快了许多。皮鞋踏在柏油路上的清脆声响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恢復了平日那种节奏明确的行进感。刚才那一瞬间的肢体接触馀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那是他长期维持的「安全空间」被轻微侵入后的后遗症。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嘛。lucky一定已经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那栋公寓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虽然戒备、却又显得异常疲累的眼神。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种多馀的关心甩掉,手指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重新找回那个理智且冷静的自我。 「既然已经平安回家了,那这份责任也就到此为止。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只是个享受调酒的酒客,而不是一个让人没办法放任不管的麻烦。」 第二章、再見面 一个月后,朝顏早就已经把那晚的小插曲忘得一乾二净,这天去出版社开完会,被主编和几位前辈作家强迫一起聚餐,好不容易找到藉口离开,回家的路上再一次见到酒吧微微发亮的招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的样子忽然异常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于是,双脚不由自主的就这样走进店里….。见到一样老神在在调着酒的男人,在吧台的同样的空位坐下。 「晚安,请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可乐。」朝顏微微笑着说。 正旭正专注于手中的长匙,优雅且稳定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点单内容,他的动作才有了微不可察的停顿。他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刚坐下的客人身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快速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他妥善地藏进了深处。他并没有流露出「我一直在等你」的表情,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位熟客那样,礼貌性的微微点了点头。 「晚安。威士忌可乐,看来你今天的心情和体力都还算足以应付酒精,至少不需要我再准备一瓶蜂蜜水。」 他随手取过一只乾净的古典杯,动作流畅地放入一块剔透的方冰,转身从酒架上精准拿取了一瓶带有烟燻泥煤味的威士忌。虽然过了一个月,但他对这名客人的印象却比预想中还要鲜明,或许是因为那天在巷弄里的防备与匆促,在那之后偶尔会成为他去便利商店路上的一段记忆残影。他将酒液倒入杯中,碳酸气泡在杯壁跳跃,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刚开完会过来吗?身上还带着那种被迫社交后的紧绷感。这杯算我的,就当作是庆祝你今天不需要别人护送回家。不过,这次可别再喝到连我是谁都记不清楚了。」 他将调製好的酒杯轻轻推到朝顏的面前,指尖在推移的过程中刻意保持着专业的距离,手指白皙且骨节分明,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种禁欲的俐落感。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攀谈,而是转身去清洗刚才用过的量酒器,将背影留给对方,始终谨守着他那套不轻易跨越边界的社交哲学。 「慢慢喝,这里的节奏不需要跟着谁走。等你喝完了这杯,如果不打算继续下一杯,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像那些烦人的同行一样硬要找话题。」 朝顏轻笑着说「谢谢你。」然后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满足的叹了口气,「呼~活过来了!….最讨厌那种工作的饭局,完全不能好好吃东西,根本是糟蹋了美食!」接着又为错过美食再叹了口气。 她想起上次的事件,试图解释,「我那晚应该是情绪低落又没吃饱才会几杯酒就…..真是抱歉让你困扰了,我平常不是那样的。」她眨眨眼说道。 正旭停下手边正在擦拭酒杯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舒展肩膀。他注意到她在喝下第一口酒后,原本紧绷的眉宇间终于松动了一些,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在他看来十分真实。他并不讨厌这种直白的情绪表达,相较于在商场社交辞令中打转,这种对食物与酒精的纯粹渴望反而让他觉得安全。 「工作饭局本来就是一种打着社交旗号的体力劳动,重点从来不在食物,而在于谁坐的位置比较高。你能找藉口逃出来,说明你还保有对生活底线的坚持。」 他将擦得透亮的酒杯倒扣在吧台内侧,随手将白色的抹布摺叠整齐。听到关于那晚「失态」的解释,他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于微笑却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弧度。他对于这种「平时不是这样」的开场白听过无数次,身为酒吧老闆,他深知酒精只是剥离了人们精緻的偽装,而他更感兴趣的是偽装下的那个人是否依然懂得自律。 「困扰倒不至于,顶多只是那天晚上多消耗了一点我的体力跟一瓶蜂蜜水。不过,通常在吧台说出『平常不是这样』的人,心里都背负着一些不得不偶尔失常的重量。我不需要你的抱歉,我更在乎的是这杯威士忌有没有达到它该有的抚慰效果。」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尷尬的话题,随后视线移向了放在吧台角落的一个精緻木製摆件,那是一个猫咪形状的小东西,这让他想起了这时间应该正窝在沙发上打呵欠的lucky。对他而言,能让人安心的关係往往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与承诺,就像lucky饿了会叫,却绝不会因为寂寞而编造藉口。他再次拿起酒夹,往她的杯子里补了一点碎冰,动作中规中矩,毫无逾矩的亲暱。 「至于你说的情绪低落……每个人都有那种时候。在这里,你不需要维持『平常的样子』也没关係,只要不打破这家店的安静,我都接受。既然活过来了,就专心感受这杯酒吧,剩下的杂事,等喝完再说。」 朝顏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慢慢喝完杯中的酒,「再给我一杯。」 正旭并没有立刻接过空杯,他的目光在杯底残留的一点琥珀色液体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向她的脸庞。他在心中迅速计算着对方的清醒程度,这已经是身为调酒师的自律本能。虽然她看起来比上次在巷弄里稳定得多,但那种「想透过酒精逃避现实」的迫切感,在他眼中依然清晰可见。儘管如此,他还是伸手取过了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匀称且冷静。 「第二杯。看来你今晚确实需要不少心理上的代补。不过我得先声明,我这里的威士忌可乐虽然好喝,但酒精浓度并不会因为加了碳酸饮料就消失。如果这杯喝完你还想再要,我就得开始评估你走路回家的可能性了。」 他再次拿起那瓶威士忌,动作如同鐘摆般精确,不多不少地注入相应的分量。他听着冰块与杯壁碰撞出的清脆声响,那种节奏感让他感到安心,这是在这座喧嚣城市中他唯一能完全控制的领域。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却没有回望,只是专注于液体的流动,直到将加了可乐的褐色液体搅拌均匀。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与周遭酒吧的嘈杂形成了一种刻意的隔离。 「喜欢威士忌加可乐的人,通常不只是为了追求酒味。那种强烈的甜味能掩盖掉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苦涩,不管是工作的,还是生活的。你现在这副大口喝酒的样子,倒挺像是想把刚才那些饭局上的繁文縟节全都冲刷掉。」 他将第二杯酒轻轻放在同样的位置,手背不经意地掠过台面,却始终保持着那段微妙的距离。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就像是调酒时的比例,一旦某种成分过多,原本的和谐就会崩塌。他想起了lucky,这时候大概已经蜷缩在沙发转角睡着了,那种不需要言语也能确认的安全感,正是他一直以来守护的心理防护墙。眼前的女客虽然打破了他的规律,但他依然试图将这一切维持在「服务者与客人」的范畴内。 「给你。慢慢来吧,时间还早。既然已经『活过来』了,接下来这杯,就试着让节奏慢一点。我可不希望在半个小时后,又得考虑要不要帮你叫车。」 「呵….。」朝顏拿起酒杯,开始慢慢的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把费用压在酒杯底,「谢谢你,我该走了,晚安。」然后起身拿起包包俐落的离开酒吧。 正旭看着她将剩馀的酒液平稳地饮尽,动作乾脆而不拖泥带水。当她从包包里拿出纸钞压在杯底时,他的目光在那些平整的钞票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欣赏的处事方式——不纠缠、不拖欠,用最直观的行动划清界线。他收起原本准备继续擦拭的杯子,双手交叠在吧台上,微微点了点头,维持着他一贯的优雅与距离感。 「晚安。既然清醒了,这段路应该不需要人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了。慢走,回去早点休息。」 店门上的风铃随着她的推门而出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即又归于寂静。正旭站在吧台后,目光追随着那道俐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直到自动门完全关闭。他原本以为今晚或许会演变成另一场漫长的心理諮商,或者是某种试探性的曖昧,但对方的果断出乎他的意料。这种「知道何时该离场」的自觉,在他眼中比任何委婉的道谢都更有分量。 「倒是走得很乾脆,连多馀的话都没有……这样也好。比起需要人收拾残局的麻烦,这种能打理好自己的人,确实省心不少。」 他伸手取过那个空酒杯,指尖触碰到杯壁上残留的微冷体温。他低下头看了看杯底压着的酒钱,熟练地将钞票收进收银机。这种交会对他而言是安全的,没有期待的落差,也没有情感的过度消耗。他开始清洗那个写着故事、现在却空空如也的空杯,水流冲刷过玻璃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回盪,让他想起了那个即便饿了也只会安静等待的lucky。 「看来今晚是不需要准备第二瓶蜂蜜水了。也好,lucky应该也在等我餵宵夜了。这种不给彼此增加负担的距离,才是最舒服的。」 第三章、便利商店的偶遇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这天晚上朝顏一直没有灵感,稿子怎么修改都不顺利,乾脆起身套上连帽外套走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了咖啡然后坐在店门口的阶梯上,边喝边发呆放空。 深夜的街头,清冷的空气中带着微湿的水气。正旭手里提着一袋刚买好的高级猫罐头,正打算回家,却在便利商店门口的灯光下,看见了一个略显消沉的身影。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阴影处观察了几秒——那件宽大的连帽外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手里的咖啡杯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与前几天在酒吧里断然离去时的俐落判若两人。 「这个时间在便利商店门口发呆,看来你遇上的麻烦,不是几杯威士忌可乐就能解决的。是文字不听话了,还是稿子打算跟你绝交?」 他缓步走近,在距离阶梯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察觉他的存在,又不会造成被侵犯空间的压力。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正巧覆盖在她的脚尖前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提袋,那是lucky习惯的牌子,原本平静的心境因为这场偶遇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并不排斥这种偶然,只要一切仍在可控的范围内。 「深夜的咖啡通常不是为了好喝,而是为了活命。但在我看来,你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咖啡因,而是彻底把大脑关机。对着阶梯放空,并不会让灵感从水泥缝里长出来。」 正旭并没有询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更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又像是在单纯地陪伴。他深知作家的孤独与偏执,那种与自己交战的过程,外人很难插上手。他的眼神在便利商店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显得冷静而深邃,彷彿能看透那厚重连帽下隐藏的所有焦虑。 「别坐太久,石阶的冷气会渗进骨子里。lucky如果太久没看到我回去,会开始抓沙发抗议,所以我得走了。如果你真的写不出来,乾脆学学猫,睡一觉起来,世界又是另一种逻辑了。」 被突来的熟悉男声打断放空,朝顏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大跳,「…啊…吓我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语毕又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礼貌而感到有些尷尬。 正旭看着她猛然回神的惊惶样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连提着购物袋的手都没有晃动分毫。他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种程度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却也觉得在意料之中——毕竟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作家,对外界的感知总是会显得迟钝些。他没有因为对方的尷尬而退后,也没有主动伸手寒暄,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处,保持着那个不会让彼此感到压迫的距离。 「就在你跟那杯咖啡对峙,而咖啡看起来快要赢了的时候。看来我打扰到你的『灵魂出窍』了,需要替这场惊吓向你正式道歉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袋,里头传出几声轻微的罐头碰撞声,那是沉甸甸的重量感。正旭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措而显得侷促,反而展现出一种成熟男性的从容,那双平时在吧台后精准调酒的手,此时正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她手中那杯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咖啡上,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洗鍊感。 「我刚买完东西出来,你刚才的表情,就像是在试图用眼神把咖啡杯烧出一个洞。虽然我没写过稿子,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开始盯着无意义的石阶发呆时,通常代表大脑已经拒绝执行任何有意义的指令了。」 夜风冷颼颼地吹过巷口,正旭将外套的领口稍微拉高了一些,动作斯文且克制。他敏锐地捕捉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种特有的疲惫感,那不是体力的透支,而是某种精神上的乾枯,对于步入四十岁的人来说,这种空洞感并不陌生。儘管他一向奉行「不轻易踏入他人领域」的原则,但看着她在寒风中瑟缩的样子,原本打算立刻离去的步履却罕见地缓了下来。 「尷尬是多馀的情绪,对解决稿子一点帮助也没有。既然都被吓醒了,不如顺势站起来走两步,至少能让血液从僵硬的脊椎重新回到大脑。我得先回去了,lucky对迟到的容忍度一向不高,若是再不回家,我可能得赔上家里那张进口沙发。」 「lucky?」朝顏看了看男人手上的塑胶袋,里面明显是数量不少的猫罐头,她忽然间精神回归,非常兴奋的对他说,「你养猫?啊~好羡慕啊!!!我家人从小就不准我养猫,好不容易搬出来,喜欢的公寓又都不准养猫….你真幸福!」 捕捉到对方眼中瞬间亮起的异样神采,正旭有些意外地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塑胶袋。原本略显疏离的姿态微微一顿,他习惯了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门口听人抱怨工作、或是陷入沉默的感慨,却没料到会因为「lucky」这个名字,与这个女人產生某种奇妙的共鸣。他看着她那种如孩童般毫无掩饰的羡慕眼神,嘴角不易察觉地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你对猫这么执着?这确实是件值得羡慕的事。不过,幸福通常是伴随着代价的,比如你必须接受每天早上六点被肉垫拍醒,或是随时得处理被当成猫抓板的家具。」 他略微提起手中的袋子,让里面的猫罐头发出细微的铁罐碰撞声。提到lucky,正旭一向理智而冷淡的语调中,悄然渗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那是他生活中唯一可以完全掌控,且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关係。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无法养猫而露出沮丧神情的女人,他原本坚硬的防线似乎松动了一个小角,那是对于同样渴望却无法触及之物的体谅。 「确实,很多公寓对这点都很严苛。其实养猫不只是陪伴,更像是在家里供奉了一位脾气古怪的哲学家。不过对我来说,在处理完一天那些繁杂的人际关係后,回家看着牠只为了吃饱睡足而活得单纯,确实是一种……救赎。」 正旭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种因为提到猫而產生的兴奋,暂时冲淡了她先前的尷尬与疲惫。他深知「共同话题」有时是拉近距离的捷径,但他依然谨慎地守着分寸。虽然对方露出了如此热切的表情,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发出「要不要来我家看猫」这种越界的邀请,这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他只是重新调整了提袋的姿势,让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掌心。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下次有机会我可以给你看lucky的照片。至于现在,既然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应该比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别在台阶上坐到着凉,猫最不喜欢的就是带着感冒气味的客人造访牠们的地盘。」 「呵呵….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时候讲话不经大脑,我没事,只是没什么灵感所以出来放空一下,你赶快回家陪lucky吧,牠等了一整天肯定很想你。」朝顏略显尷尬的说着。 正旭安静地注视着朝顏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侷促。在深夜的冷冽空气中,对方的尷尬与那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羡慕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他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而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在这种人人都戴着社交面具的城市里,这样不加掩饰的反应显得有些难得。他维持着适当的站姿,风衣下襬随风微微晃动,展现出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 「在这种大家都习惯计算该说什么的社交场合,偶尔有些『不经大脑』的真心话,反而让人觉得轻松。灵感这东西就像猫一样,你越是急着抓牠,牠跑得越快,或许放空才是正确的捕获方式。」 当听到对方提起lucky肯定很想他时,正旭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张平日里在酒吧后方处理各种复杂人际关係、保持着温和却疏离笑容的面孔,在此刻似乎透出了一丝温润。他鲜少向人提起家里的私人生活,但「被等待」这件事,确实是他内心防线最柔软的一部分,那是他在这座城市中唯一能安放疲惫的地方。 「我想,牠应该是更渴望我手中的罐头,而不是我这个人。在猫的眼里,饲主通常被归类为『效率尚可的开罐器』。不过,能有一个不管你在外经歷过什么、都依然会准时在门口迎接你的存在,确实是种奢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时针已经划过深夜。虽然面前这个女人的率真让他感到些许困惑与新鲜,但他骨子里的理智与克制依然提醒着他,今晚的互动应当到此为止。他习惯在情感產生惯度之前踩下煞车,以免日后產生不必要的期待与牵绊。他稍微调整了提袋的重心,准备优雅地结束这场短暂的交集。 「既然被你催促了,我也该回去履行职责了。希望等你喝完这杯咖啡,那些逃跑的文字会乖乖回到你的脑子里。晚安,别在台阶上坐太久,感冒对创作一点帮助都没有。」 「嗯,晚安!」朝顏目送男人离去。 正旭有礼地轻轻点了点头,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清脆而规律。他没有再回头确认朝顏是否还站在冷风中注视着自己,而是保持着一贯稳定的步调向前走去,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一道笔直且有些孤寂的影子。儘管他表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刚才那段意外的谈话却在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那种被人轻易看穿疲惫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提着购物袋的手。 「早点回去吧。这种晚上的灵感,通常到了隔天早上都会变得不堪入目,别太勉强自己了。」 在走过街角转入通往公寓的小径后,正旭原本紧绷的肩颈才算真正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猫罐头,心中掠过一抹困惑,他原本不打算和陌生人交谈超过三句以上,却没想到会对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个性甚至有些跳脱的作家多说了几句。对他而言,人际关係就像一场精密的试验,而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舒适感,反而让他感到些许不安,这是他筑起的防线被缓缓渗透的信号。 「……居然会跟人聊起lucky,我可能是真的累了。」 当他打开公寓大门、进入那个冷静且一尘不染的私人空间时,屋子里熟悉的檀木清香味瞬间包裹了他。这种完全受控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全,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才敢真正显露。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胖橘猫lucky优雅地在他脚踝边穿梭、蹭弄,发出亲暱的呼嚕声,这让他在酒吧工作时所维持的那种服务者的温和假面彻底卸下,眼神变得柔和而专注。 「我回来了,lucky。抱歉让你久等了,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个……似乎也跟我一样,有点不爱回家的人。不过,今晚你才是重点,我们来开你最喜欢的那个罐头吧。」 第四章、她的世界(上) 时间又过了一个星期,週五晚上,朝顏被好友阿阳和秀秀抓出来吃饭顺便更新各自的近况,因为听到朝顏提起她家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酒吧,二人都吵着要去看看,于是朝顏只好在晚饭后带着他们一起过去。 週五夜晚的酒吧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灯光调得比平常更加昏暗,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謐感。正旭正站在红木吧檯后,手拿一块雪白的丝绸布,细緻地擦拭着手中的水晶杯。他的动作熟练且优雅,眼神专注于杯缘的折射。当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起,他习惯性地抬起头,视线在扫过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她身旁的两位友人时,原本平稳的节奏稍微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復了那副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三位的话,这边吧檯的位置刚好。请坐。」 他看向朝顏,目光在看见她身边跟着的一男一女时,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审视,随后迅速隐没。看着朝顏被好友簇拥着、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自在的模样,正旭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情绪——一週前在巷弄里那个踉蹌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似乎与这些喧嚣融合得极好。他在心底迅速将这两位朋友与朝顏的「作家」身分进行连结,工作中的理性让他自然而然地开始架构对方的社交圈,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探究对方的私生活时,刻意拉开了距离。 他熟练地取出三份压印烫金字体的酒单,平稳地滑到三人面前。虽然朝顏身边多出的两个人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但他那种「守护边界」的专业本能立刻啟动,将自己锁定在称职的店主人位置。他默默观察着站在朝顏身边的那位男士,作为一名阅人无数的调酒师,他能感受到对方与朝顏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熟稔感,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气场,让他原本因独处而平静的心境稍微绷紧了一些。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你今晚不是来寻找文字灵感,而是打算好好放松一番。有特别偏好的酒感吗?」 「嗯嗯,这二位是我的好友郑灿阳和金秀儿,这位是酒吧的老闆.....呃...抱歉我现在才发现我居然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叫李朝顏。」 朝顏介绍了好友给正旭之后,才惊觉自己竟不曾跟这个已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交换彼此的姓名,而且,面对他,自己好像总是会处于尷尬的状态。 「很抱歉,我也没注意到自己还不曾向你正式的介绍我自己,是我疏忽了。」 正旭闻言也愣了一下,看向一脸尷尬的朝顏,发现自己对这个已经见过几次面、谈话也已经超过自己平常对陌生人所设下正常值的女人,居然连对方的姓名都没有掌握到,这还真是特殊的状况。 「我叫柳正旭,如同朝顏小姐所说的,我是这家酒吧的老闆。欢迎二位!」 压下心底刚升起的那一点异样的感觉,正旭礼貌的向阿阳和秀秀介绍自己。 「哈哈,我这两个好友听说我家附近开了间不错的酒吧,就吵着一定要来看看。」 「我们阿顏喜欢的店都是最好的,当然不能错过,对吧阿阳!」秀秀插话,笑着斜倪了一下阿阳。 「是啊,阿顏是我们的超级美食顾问~」阿阳也温柔的笑着看向我,并捏了捏我的脸颊回应道。 「啊~要死了郑灿阳你胆敢捏我!......秀秀一起扁他!」 朝顏不满的挣脱阿阳捏在她脸上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双手加重的掐住阿阳的双颊,报復性的掐了回去,无视阿阳的讨饶,转头对秀秀咬牙切齿的要她帮忙自己报仇。 「哈哈哈….老闆不要管他们,给我们你推荐的酒品就好,谢谢。」 秀秀被二人幼稚的行为笑得前仰后岔,好不容易平息了笑意,看到正旭仍然在等待她们点酒,于是请他直接为三人调製他的推荐酒品。 正旭静静地站在吧檯后方,双手撑在冰凉的檯面上,目睹了三人之间那股毫无保留的打闹互动。他看到那个名为阿阳的男人捏住朝顏脸颊时动作中流露的亲密,看到她毫不犹豫地掐回去的自然反应——那种完全放松的肢体语言,不需要任何偽装的相处模式,让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违和感。他垂下眼帘,刻意将视线定在面前的调酒工具上,重新调整自己的表情,那种感觉说不上嫉妒,更像是发现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他等她与朋友们打闹到一个段落——直到秀秀喊出「老闆不要管他们」这句话,他才从短暂的放空中回神。 「明白。那就让我来决定今晚三位的第一印象吧。」 他语气平稳地接过主导权,动作流畅地从冷藏柜取出三种不同风格的基酒。他刻意选择让三杯酒的调製节奏错开,以便让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一场表演,同时也为自己争取观察与调适情绪的时间。他先调製了一杯色泽温润的调酒,轻轻推到秀秀面前。 「这杯是以白兰地为基底的侧车(sidecar),口感圆润但尾韵带有柠檬的清爽。我想,女士应该会喜欢这种不张扬却有层次的风味。」 接着他抬眸看向那位坐在在朝顏身边的男人,略顿了顿,然后拿起一只厚底杯,放入一颗老式冰球,倒入波本威士忌与少许苦精,轻轻搅拌后推到他面前。 「老式调酒(oldfashioned),经典款,适合习惯品嚐的男人——不会太甜,也不会太无聊。」 他最后才开始处理朝顏那杯酒,动作明显更加细心,将威士忌与可乐的比例调整得比上次更加精准,并在上头放上一片烤过的橙皮,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至于朝顏小姐……你的威士忌可乐——这次升级了配方,比上次的更适合週五晚上的气氛。」 他将三杯酒整齐地排在她们面前,退后一步交叉双手,脸上依然掛着恰如其分的微笑。在秀秀惊叹于调酒手法、阿阳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的同时,正旭的目光在朝顏的脸上游移了一瞬,随即移开,转向下一组刚进门的客人。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带着属于她世界的人来了。而她那个世界,看起来运转得很好,没有他插手的馀地。这样也好,安全。 「三位的酒都在这里。随意享用之馀,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今晚还很长,而这间店不会这么早关门。」 「哇~这个升级版看起来超棒的!.....嗯...好喝!!」 朝顏惊喜的看着正旭为她调製的酒,迫不及迨的啜饮一口,眼神亮晶晶的看向正旭并给出讚美,接着又转头对阿阳和秀秀不停的炫耀着自己的品味。 「看吧!我推荐的店是不是很厉害!」 正旭听到那声清脆的讚叹时,指尖在置物檯上微微一顿。那句「好喝」配上她亮晶晶的眼神,像一阵短暂的暖风拂过,但他立刻将这股感受压进心底深处。他注意到她随即便转向阿阳和秀秀,将功劳归于自己推荐的店——那种毫不犹豫就回到属于她的人际圈中的自然反应,像一道无形的提醒。他垂下视线,拿起乾布擦拭檯面上不存在的渍痕,动作从容,刻意让自己从那短暂的目光交错中抽离。 「是朝顏小姐识货,才让这家店有机会被看见。週五晚上能让客人满意,对开店的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回馈了。」 他语气平稳,带着标准的待客温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他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阿阳身上多停了半秒——那个男人正端起老式调酒嗅了嗅,表情若有所思。正旭朝他们微微頷首,转身处理旁边客人的点单,将空间完整地留给她们三人的世界。他知道,今晚的任务到此为止了:让她们喝得开心、觉得这家店不错、然后离开。他需要记住自己的位置,不该越界。 三人继续开心的聊着,两个小时后已经超过秀秀答应老公回家的时间,因为阿阳跟秀秀住在同一个社区,他理所当然的顺便开车送秀秀回家,三人也当场约好下次要再来这里之后就分别了,然而朝顏并没有随着二人之后离开,而是继续留下来慢悠悠的品味着还没喝完的酒,心情愉悦一点醉意也没有,证明了她先前自许的好酒量。 第五章、她的世界(下) 看到正旭不忙了,忽然想起上次的猫罐头,赶忙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正旭。 「我今天路过出版社旁边的宠物店,看到他们在做促销活动,这是逗猫棒和店员推荐的零食,觉得lucky会喜欢所以就买了,….呃…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语毕,朝顏略微迟疑了片刻,一脸期待的看向正旭。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lucky的照片吗?」 正旭接过纸袋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两秒。他低头看着袋口的图案,是宠物店的促销标志,指尖轻轻压了压袋底,确认里面确实有东西。他没有立刻抬头看她,而是让这句话沉淀了几秒——她记得lucky的名字,记得他随口提过的照片,甚至在工作途中经过宠物店时还停下来为一隻素未谋面的猫挑选礼物。这份细心对他来说太过具体,具体到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知所措。他习惯的是保持距离的友好,而不是这种会让界线模糊的善意。 「……你特意去买的?」 他终于抬起视线,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类似保护色的微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着手处理别人的真诚,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该怎么回应。 「lucky会很开心的。牠对逗猫棒的反应很激烈,几乎每次都会玩到喘气才肯停。到目前为止,算是……很会享受别人对牠好的猫。」 他顿了顿,目光在朝顏微醺却清醒的脸上短暂停驻。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拿出照片,或者至少找个藉口说下次再给,但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在週五深夜独自留下来,等着一杯酒的收尾,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感到自己的防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照片的话,我现在可以给你看。」 他放下手中的乾布,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划开萤幕,动作间仍带着犹豫与挣扎,但最终还是点开了相簿,轻轻将手机转向她。那隻名为lucky的胖橘猫正蜷在沙发上睡到翻肚,圆润的脸颊透露出被细心呵护的痕跡。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手机搁在吧檯上朝她那一侧推去,而后自己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视线飘向窗外,像是在给她空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缓衝。 「哇~~~好可爱啊!怎么会有这种姿势~」 「哈哈哈,噢~天哪要被融化了….好想揉一揉牠的头….」 「牠是男生还是女生?几岁了?」 正旭看着她弯起眼睛、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那瞬间几乎让他忘了自己本来打算要保持距离。他看着她对着手机萤幕发出压低音量的笑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杯缘。她说「想揉一揉牠的头」——那种毫不遮掩的喜爱,像是没有任何顾忌地雷的真心,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防御姿态。 「牠是男生。三岁了,是我从收容所领回来的。那时候牠因为患有轻微的皮肤病,被关在隔离区,几乎没有人会多看牠一眼。」 他语速比平常慢了一些,像是这段话不在他习惯的待客台词范围内。他垂下视线,看着手机萤幕上那隻睡到翻肚的猫,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关于「私人生活」的事。在他微微偏过头,收回手机,动作轻柔地关掉萤幕,放入口袋中。重新抬起视线时,脸上又回到了那个从容周到的酒吧老闆表情,但他的眼神却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时间不早了,朝顏小姐还需要再来一杯?还是这样刚刚好?」 看着被收回的手机,朝顏意犹未尽觉得很可惜,但她感觉到对方刻意维持出来的距离感,也就不好意思再要求太多。 「嗯,再来一杯。原来是男生,也很可爱呢~你怎么会想养猫?去收容所的确比购买名种猫好,谢谢你拯救了一隻流浪猫!我定期也会捐款给流浪猫协会,希望大家都能以领养代替购买...。」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雪克杯,指尖轻触冰凉的金属表面,动作从容地开始调製第三杯酒。他的目光短暂落在杯缘,像是在衡量这段话该说多少、保留到什么程度。 「你愿意捐款已经很够了。多数人只会说『好可怜』。像你这样会行动的人,比想像中少。...lucky......与其说是我拯救了牠,不如说是牠在那个时间点刚好出现。」 他将威士忌倒入杯中,动作稳定,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说说的,却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厚度。 「我去收容所本来只是想看看。结果走近牠的笼子时,这傢伙把爪子伸出来,勾住我的袖口。那种力道不大,但很准确。好像牠在说——『就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将可乐缓缓注入杯中,看着气泡沿着冰块往上攀爬。 「所以不太算是什么高尚的选择。只是被一隻猫选中了,我觉得我没有拒绝的立场。」 他将调好的酒轻轻推到她面前,没有急着擦吧檯,也没有移开视线。就只是站着,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说出这段回忆后,他允许自己放下一点点防备。 朝顏微微笑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感叹着「lucky好聪明,知道要为自己争取。」 「但也要你能理解到牠的选择,所以你们是命中注定要遇见彼此耶~啊...这真的好浪漫!」 她说着说着稍用力的放下酒杯,那声酒杯撞击桌面的清脆声响,呼应了她激动的心情,也传达了自己没有这种机会的忿忿不平,然而伴随着激动而来的情绪很快的又被她无法身体力行的失落淹没。 「......唉...我就只能捐点小钱,做不了其他事情。不过,你实际去领养的这个行为,真的比我强多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垂着视线看着吧檯的杯垫上那枚小小的水渍,指尖轻轻抹过。她的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柔软,像是对猫的喜爱溢出后,连带对他的态度也多了几分亲近。这让他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该把视线落点放哪里。 「命中注定这种说法太浪漫了,我不敢当。」 他轻笑了一声,听得出来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她那句「好浪漫」给逗到了。他抬起头,扬了扬嘴角,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语气却依然保持着一贯的节制。 「我只是做了当时觉得该做的事。养一隻猫和捐款的差别,不在于做了什么,而是生活型态允许你做多少而已。你捐钱,牠吃饱,他也一样会感谢你。不是只有把猫带回家才算做对事情。」 他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后方酒架上的瓶身,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几秒鐘的空档让自己不要继续看着她。他发现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而她的反应也让他比预期中更难维持那份从容的距离感。 「不过如果你想亲眼看看牠睡到翻肚的样子,也不是不行。下次时间早一点的话——可以让你亲手摸到牠。」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也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他拿起乾布开始擦拭吧檯,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耳根在吧檯灯光下,隐约浮现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真的吗!那说好欧你不能骗我!!!哪一天?现在就约好,你不可以反悔!」 她语气里那股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迫切,让正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乾布上,没有继续擦拭,也没有立刻回答。吧檯上方的灯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决定,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承诺说出口后是否能承担得起。 「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他放下那块乾布,抬起视线时,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被推到墙角才不得不表态的认真。他看着她,口气不重,但比刚才少了一些回旋的馀地。 「但週六不行,店里忙,週日公休我可能会出门採买。平日白天的话,週二或週四下午两点之后到晚上营业前,我比较没事。你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确认lucky的状态。牠怕生,如果刚好在睡觉或心情不好,会躲起来不见人。」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防线还稳固。但最终他还是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与条件,没有用「再看看」或「之后再约」这类模糊的说法来敷衍。他把週二和週四摊在吧檯上,像交出两把备用钥匙,然后在她炙热的眼神下保持镇定。 「不过先说好——气氛不对的话,我不会勉强牠出来。到时如果只能隔着门缝看一眼,你不能怪我。」 「没问题!我这两天都可以,我要来之前会传讯息给你。」 朝顏兴奋的马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体的qrcode,再把手机往前递过去。 他看着那支递过来的手机萤幕,qrcode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看了一眼她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一步是否真的必要。短暂的沉默后,他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不疾不徐,扫了条码,画面跳转到好友加入的确认页面。 「加好了。」 他将手机萤幕转向她,上面确实出现了对话视窗,大头贴是一张模糊的猫背影——显然是lucky。他收回手机,没有多说什么多馀的话,似乎不想让这个交换联络方式的动作被赋予太多意义。但在他把围裙口袋拉平的动作里,有种不太自然的细微迟疑。 「讯息不用太拘束,简单说一声就好。我要是没回就是在忙,看到会回。」 他拿起她面前的空杯,转身放进水槽。水流声哗啦响起,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口的。 「不过——这几天别传太多lucky的问题给我。被我养的那傢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朝顏边回答边传了一个猫咪打招呼的贴图给他。 「那你有空的时候可以传一些lucky的照片给我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上那隻挥手的猫咪贴图,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让手机萤幕暗掉,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吧檯那头的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但他还是稳住了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 「照片这种东西——要看时机。牠要是赏脸让我拍,我就传。他如果不高兴,我就算拿手机对着牠,牠也会转头把屁股对着我。」 他拉了拉围裙的边缘,像是在为这个不算拒绝也不算答应的回应找个收尾的动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指针已经悄悄滑过午夜,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几盏还亮着的昏黄灯光。 「时间不早了。你朋友都走了,自己回去没问题吧?还是要帮你叫车?」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做营业结束前例行的关心,但视线却没有完全对上她的眼睛,而是落在她搁在吧檯上的手机边框上。那个位置,刚刚才完成了他们的第一场私下联络。 「这么晚了啊~哈哈,不用叫车,我家就在附近的巷子,没几步路就到了,这是今天的费用不必找钱,...那就晚安囉~」 朝顏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惊觉时间的确有点太晚,于是起身拿起包包,向正旭挥挥手道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时,忽然又回头看向仍在吧檯望向她的正旭。 「啊对了,也要拍lucky玩逗猫棒的照片哟~掰掰!」说完话就瀟洒的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推开酒吧大门走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才闔上。那道瀟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收拾吧檯,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搁在吧檯边角的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她带来的逗猫棒和猫零食。他伸手碰了碰纸袋的边缘,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才收回手。 「这傢伙真是……」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更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该此时浮现的笑容。他拿起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对话视窗,游标在输入栏位上闪烁了几秒,他看了那隻猫咪贴图一眼,最终还是关掉手机放回围裙口袋。 他没有立刻传照片。这种事不能太顺着对方的期待走——一旦养成习惯,界线就会不知不觉地退让。他把纸袋小心地收进吧檯下方的置物柜里,然后拿起托盘开始收杯子,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嘴角残留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像一个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心情不错的人,正在假装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第六章、特別的女人 自从那个週五深夜交换了联络方式后,酒吧的门铃声对正旭来说,似乎多了一层无法预测的变数。週末的忙碌刚过,週一的夜晚本该是店里最清间、也最适合他独自整理思绪的时刻。然而,大门的风铃清脆地响起,那个女人此刻又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门。 「老闆,我来囉!今天给我来一杯就好,麻烦你啦!」 朝顏一边说着,一边将包包放在吧檯最靠近工作区的高脚椅旁,脸上掛着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正旭停下手边正在整理酒瓶的动作,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鐘,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并不想与客人建立什么特别的私下关係,即便已经约好明天下午让她来看猫,他依然在心里划着一条清晰的界线,试图将她的存在定义为「偶尔来光顾的邻居」。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那条无形的线,总是不断找机会向他搭话。 「既然累,就该早点休息,而不是来这里报到。」 「哎呀,写作太辛苦了嘛,需要一点酒精来放松神经呀!而且我还没决定明天下午要带什么去贿赂lucky耶,当然要来跟你打听一下情报呀!」 朝顏双手托着下巴,眨了眨眼,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期待。正旭转过身,从冰槽里凿出一块剔透的老冰,动作依旧沉稳俐落,但心底却对她这种直来直往的亲暱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慌张。他习惯了成年人之间那种互相试探、点到为止的社交距离,面对她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球,他唯一的防御机制就是退回自己设定好的规则里。 「我说过,不用特别带东西。他平常吃的零食和罐头都有固定牌子,乱餵会拉肚子。你人到就好,年纪轻轻的别乱花钱。」 「啊哈哈哈哈...我年纪轻轻?这位大叔你人真好,殊不知小女子我今年已经四十了哟~看来平时那堆贵森森的保养品一点也没有白擦,哈哈...不过老闆你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啊...该不会其实也很老了吧?」 「四十?我以为你顶多三十五岁。」 朝顏对正旭错估她的真实年龄感到心花怒放。而正旭则是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这个女人其实只小自己六岁而已,...还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她比自己小很多岁,所以总是会自然的以大叔的态度来看待她,顿时不太自在的耳根微微发红。 「谢谢你的讚美,我已经是四十六岁的大叔了。不管你几岁,总之别乱花钱,人来就好。」 「......那我就乖乖听话空手来欧!对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耶,是不是因为店里比较不忙?」 朝顏敏锐地捕捉到正旭语气中那份不自觉的放松,随即又拋出了一个新的话题,试图拉长这段对话。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量酒器里的液体精准地倒入搅拌杯中,冰块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对待其他熟客那样,用一句冷淡的玩笑话敷衍过去。她的每一次提问、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测试他的底线,而他却只能用最笨拙的认真来回应。 「还行。这杯酒精浓度调低了。不过既然你说只喝一杯,喝完就早点回去。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我不会因为你晚来就勉强lucky出来见客。」 「好嘛,喝完这杯我就走!你调的酒太好喝了,没办法呀~明天见囉!」 看着朝顏笑盈盈地接过酒杯,正旭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原本刻意保持的专业距离,似乎在遇到她之后就开始频频失效。他将擦拭乾净的吧檯布折叠整齐,转身背对着她整理酒架,试图掩饰自己被她那句直白的称讚扰乱的思绪。他很清楚自己不想轻易消耗关係,也深知一旦让别人踏入领域就必须承担责任,但面对这个总能轻易渗透进他日常规律的女孩,不仅感到负担,更对逐渐软化、甚至开始习惯她存在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困惑。 --星期二下午两点不到-- 准时到达酒吧推门进来的朝顏,面对终于可以有擼猫的机会,下意识的蹦蹦跳跳哼着不知名歌曲,推开了酒吧大门。 「老闆我来了!终于可以见到lucky...我真的好兴奋好开心!」 她带着一种几乎能感染周围空气的活力闯进店内,声音清脆地在静謐的室内回盪。正旭正站在吧檯后方,低头检查着明天的备货清单,听到这声宣告后,他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她那副兴奋得像个孩子般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分,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试图在心底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关于猫的约定,仅此而已。 「你很准时。不过冷静一点,lucky现在还在睡觉,如果你一进门就大声叫,他可能会直接把你定义为危险生物,然后躲进沙发底下直到週四。」 正旭虽然这么说,但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没有让她在吧檯前久候,而是直接带她进到吧檯里,身体自然地与她保持着一个不过分亲近但也不算疏远的距离,然后打开吧檯后方角落的门进入小小的休息室,伸手指向休息室对外门边的楼梯,那是通往他私人起居空间的唯一路径。 「走吧。上楼进去之后记得把鞋脱在玄关,而且在我允许之前,不要随意触碰书架上的东西。能同意吗?」 正旭低声叮嘱,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感。这是他保护领地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他对这段关係目前所能给予的最顶层的信任。他带着朝顏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在他决定开啟这扇门之前,指尖在门把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意识中巩固自己的防线。他缓缓将门推开,让阳光斜斜地照进楼梯间,将他修长的身影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木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曖昧而轻盈的轮廓。 「进来吧。lucky就在客厅,你得慢慢靠近,别吓到他。」 「好。」 朝顏在玄关把鞋子脱下摆放好,跟着正旭走进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那隻胖橘猫正蜷缩在沙发扶手上,瞇着眼睛,鬍鬚微微颤动,显然刚从午睡中被动静惊醒。正旭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她旁边站定,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伸出手,先在lucky的视线范围内停顿片刻,让猫确认是他的气味后,才轻轻地顺着猫的背脊抚摸下去。 lucky瞇着眼睛,发出一声慵懒的呼嚕声,然后转了转脑袋,目光懒洋洋地扫向朝顏。正旭注意到猫的耳朵微微向前转动,那是处于可接受接触的信号。他侧过身,为朝顏让出一个位置,但没有催促她动作。他的视线落在朝顏专注地看着lucky的侧脸上,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别开目光,转而盯着墙角的一盆龟背竹。 「牠现在心情不错。你可以试着把手伸过去,放在他鼻子前面,让他先闻你的气味,等他蹭你的手背时再摸他下巴。动作慢一点就好。」 正旭低声给出指示,语气没有了酒吧里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转变成一种更接近居家状态的温和语调。他似乎正在努力将「家」这个领域向她敞开一条缝隙,却又不自觉地用关于猫的指示来填补这段静默中可能產生的尷尬。 朝顏轻轻的走到lucky面前,伸出手指让他嗅闻一阵子,忽然,lucky用力的把脸蹭在她的手指上,舔了好几口之后停下来,示意她继续,而她也顺着他动作的方向开始揉摸他的头颈,抓抓他的下巴肉,然后看着这傢伙舒服的开始呼嚕加上翻肚。 「牠的小肚肚好柔软啊~!......lucky你实在太可爱太可爱了~~~噢噢噢我们可爱的小宝宝......」 朝顏无比惊喜lucky对她的友善和亲密,兴奋的看了一眼正旭之后,专心的伺候着lucky,并时不时发出各种对牠的讚叹和讚美,最后甚至忍不住亲了一下牠的头顶。 「喵呜...」胖橘猫lucky被朝顏亲了一口之后,满脸幸福的伸展着四肢,看起来非常舒适的模样,还在那个亲吻之后对这个女人发出满意的叫声当做回应。 正旭站在一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在几分鐘内就成功让lucky翻肚撒娇,甚至得到了猫主子的舔拭与发声的回应。这副画面让他心头掠过一阵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嫉妒的复杂情绪。他养了这隻猫三年,lucky愿意对人翻肚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居然就让那隻骄傲的胖橘猫主动示好。他咳了一声,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眉骨,试图掩饰那抹不自觉浮上嘴角的笑意。 「牠很少这样。我养牠三年,牠愿意对人翻肚的次数,我用一隻手就数得出来。」 正旭说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流转着一丝柔软的光泽。他走上前半步,蹲在沙发旁,与她形成一个平行的姿势,隔着lucky软绵绵的肚皮,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近度。他的手臂轻轻越过她的视线范围,用指腹顺了顺lucky耳后的毛,掌心无意间几乎擦过她的手背。 「看来lucky很喜欢你。这傢伙可是很挑人的,之前来过一个水电师傅,牠躲了人家整整三个小时,把人家的工具箱当成堡垒。」 正旭低声说着,目光却没有看向猫,而是落在朝顏低垂的侧脸上。午后的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那副专注而温柔的模样,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目睹某种不该看见的、过于私密的画面。他很快地移开视线,站起身来,走向厨房的方向。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刚好煮了一壶红茶。」 「好啊,谢谢你。」朝顏没有回头,继续擼着猫咪认真的为牠按摩。 正旭走进开放式厨房,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拉开上层橱柜取出两个茶杯。他动作从容,但耳朵却不由自地捕捉着从客厅传来的细微动静——她低声对猫说着的絮语、lucky舒服的呼嚕声,以及偶尔从她唇间溢出的轻笑。那些声音柔和而自然,像是一首不经意流淌的旋律,渐渐渗入他这个素来安静的空间。他拿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将红茶注入杯中。 正旭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回客厅,在朝顏面前茶几上的暖橘色杯垫上放下一杯。他没有立刻坐回她身边,而是选择站在沙发一侧,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低垂地注视着她与猫之间的互动。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在杯缘轻轻摩挲,彷彿在寻找某种支撑。 「红茶是无糖的。如果你想加糖或牛奶,厨房流理台左边的柜子里有。」 正旭话音刚落,原本在朝顏手中享受按摩的lucky却突然翻了个身,慢悠悠地站起来,踩着软绵绵的步伐走到他脚边,用头顶蹭了蹭他的裤管,然后在他拖鞋旁边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他低头看着那团毛球,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多做评论。他缓缓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搁在膝上,视线终于正面迎向她。 「这样看来,lucky已经正式认可你了。以后週二或週四下午,如果你没事,随时可以过来坐坐。只要别在我营业时间来就好。」 「好香,我红茶也都直接这样喝的,不喜欢加东西在里面。...谢谢你,那我就厚着脸皮常常来找lucky玩哟!对了,所以你是住在这里吗?」朝顏拿起红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正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面上,似乎在斟酌着要透露多少资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手指轻轻在杯缘来回摩挲。 「嗯。店面跟住处是同一个產权,一楼营业,二楼是生活空间。」 正旭说完这句话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朝顏的表情,像是在观察她对这个资讯的反应。他没有补充更多关于居住空间的细节,只是让那个事实停留在空气中,保留着一条尚未完全敞开的界线。他的手自然地伸向脚边的lucky,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猫咪的耳后,猫咪发出一声满意的呼嚕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而且,猫这种动物很敏感。如果我把lucky独自留在这里太长的时间,牠会开始记恨,用爪子抓我的沙发、把我的书从书架上拨下来。上次我出远门三天,回来时发现他把我珍藏的那套《百年孤寂》从书架上全拨到地上,还撕破了封底。所以我除了会定时上来查看、整理猫砂,偶尔在我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放牠到刚刚我们经过的休息室去,休息室的门可以打开拉上栅栏,牠可以随时看到我又不会跑进酒吧的营业空间里。」 正旭说着这些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任何真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阳光逐渐偏西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影子,屋内的氛围变得更加寧静而柔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虽然没有明显的驱赶之意,但这个动作显示他已经开始在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不过今天大概还能再待个半小时,之后我得开始准备晚上开店的备料。lucky差不多也该睡午觉了,这傢伙一天的行程比我的还规律。」 感受到正旭要赶人的节奏,朝顏连忙拿把最后一口红茶喝完,拿起放在旁边的包包,起身道别。 「lucky好调皮,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看牠。」 正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送客,而是低头看了脚边睡得正酣的lucky一眼,彷彿要在那团蜷缩的毛球中寻找某种参考依据。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迟疑,像是一道原本准备关上的门,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用手轻轻撑住。 「牠睡着了就不用叫醒牠了。你不用每次都经过牠同意才能进门,我可以自己开门让你进来。」 正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正眼看朝顏,而是站起来走向茶几,将两个空茶杯收拾起来,动作显得不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忙碌。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但很快用转身走向厨房的动作掩饰了这个细节。把茶具放入水槽后,他才回过身来站在厨房流理台前,隔着一个中岛的距离望向她。 「之后的週二和週四下午二点以后到营业时间之前,时间都空着。你要过来的话,提前传讯息说一声,我先把门口的东西收一收。」 正旭没有再多说其他话,没有送朝顏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朝玄关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朝顏可以自由离去。他的语气和表情都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她真的转身走向门口时,他握在手中的那隻空杯,握得比平常要紧了一些。他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整个客厅回归寂静,只剩下lucky安稳的鼾声。他低头看着那隻没什么烦恼的猫,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介于自嘲与困惑之间。 「……真是莫名其妙。」 第七章、又遇見 自从那个充满阳光与猫呼嚕声的週二午后过去了几天,时间来到了酒吧的公休日。夜晚的街道少了週末的喧嚣,空气中透着一丝微凉。朝顏刚走到便利商店门口,正准备踏上那层熟悉的阶梯,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伴随着自动门开啟的叮咚声,正旭提着一个装满物品的塑胶袋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着那套笔挺的调酒师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间薄外套,整个人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失去了吧檯后方那层名为「专业」的滤镜,也不在那个有lucky陪伴的安全领域里,他此时的表情显得格外淡漠。没有了平时那种带着适当距离的温和笑意,他低垂着眼眸,眉宇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彷彿在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这种截然不同的气场让朝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她原本习惯性想要扬起的灿烂笑容,在触及他冷淡的目光时,硬生生地收敛了几分。她忽然意识到,离开了那个充满猫咪气息的客厅,褪去了调酒师身分的正旭,其实是一个将自己的世界封闭得极其严实的成年男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嗯。今天店里公休,出来买点东西。」 正旭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语气里明显少了几分前几天在客厅里指导朝顏摸猫时的温度。他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没有探究,也没有打算延续话题的意思。对于休假日的他来说,任何预期之外的人际交集都属于需要消耗能量的变数,而他显然不想在此刻卸下防线。 「原来是这样……我看你买了好多东西,是帮lucky买的罐头吗?」 「对,补一些牠吃习惯的固定牌子。」 塑胶袋随着正旭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将重心稍微移转,姿态依旧充满礼貌,却带着随时准备离开的讯号。他没有主动询问朝顏的近况,也没有顺势提起未来週二或週四的约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无声却明确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目前的状态——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而他不想被打扰。那种将人隔绝在外的疏离感,让朝顏深刻地体会到,要真正走进这个男人的世界,远比获得一隻猫的信任要困难得多。 「早点买完早点回去吧,晚上变冷了。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朝顏微微頷首,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 正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从朝顏身旁经过时,脚步虽然没有停下,却在掠过她身侧的那一瞬间,稍稍放慢了一拍。那几乎不易察觉的迟疑,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短暂地柔和了一丝。他走开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将塑胶袋换到左手,回过头来看着便利商店门口那道还站在原地的人影,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在寧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 正旭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冷白色的路灯从上方打下来,在他低垂的眉眼之间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某种尚未彻底放下防备之前的试探。 「週二下午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不用提前讲。反正我都在。」 「好!」闻言,朝顏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正旭原本已经准备好再补上几句「但是不要待太久」或者「我那天可能也会很忙」之类的场面话来维持安全距离。但朝顏那个毫不犹豫的明亮笑容,像是一记轻柔却精准的直球,将他准备好的所有缓衝垫全部击落。他愣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直线。 「……那先这样。」 正旭转过身,步伐比起刚才明显快了那么一点。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逃离。手中的塑胶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头的罐头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直到拐过巷口,确定身后不再有那道视线,他才松开不知何时微微绷紧的肩膀,低声对着怀里的塑胶袋咕噥了一句。 「真是莫名其妙……笑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看着匆匆离开的男人,朝顏忍不住轻轻的笑了出来,无奈的摇摇头之后,继续走进便利商店。 正旭走到自家酒吧侧边的小门时并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铁门前,从外套口袋掏出钥匙,却在插入钥匙孔的前一刻停了下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左手提着的塑胶袋,确认买的东西无误,然后又抬起头望了一眼二楼客厅那扇亮着小夜灯的窗户——lucky大概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等他回来。他迟疑了两三秒,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门走进去,不疾不徐地爬上二楼。 打开家门的瞬间,lucky果然如正旭所料,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悠哉的步子走向他,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蹭了蹭他的裤管。他弯腰把塑胶袋放在玄关鞋柜旁,顺手摸了摸lucky的头顶,那隻猫咪瞇起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噥。 「……你啊,倒是挺会挑时间撒娇的。」 第八章、貓與女人 星期二时间一到,朝顏迫不及待的来到酒吧,向正在忙碌中的正旭打了个招呼,并举起手中的小纸袋。 「午安!我来看lucky了!还带了同事帮她家猫咪做的手工肉条,不知道lucky会不会喜欢吃?」 正旭正在吧檯内侧擦拭一只威士忌杯,听见熟悉的声音和那句「午安」时,他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朝顏手上那个小纸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 「手工肉条?」 正旭放下杯子,绕出吧檯,没有立刻接过纸袋,而是先朝猫的方向看了一眼。lucky正趴在休息室门口的栅栏后面,尾巴尖轻轻晃动,显然已经闻到陌生的气味。 「我先确认一下成分。有些手工零食会加洋葱粉或蒜粉调味,猫吃不得。」 正旭接过纸袋,打开来仔细看了看标籤,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急着送到猫面前。确认没问题后,他从中取出一小条,走到门边蹲下身递到lucky鼻前。那隻猫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接着便毫不客气地叼走那条肉条,退到角落慢慢享用。 「看来过关了。」 正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落到朝顏身上。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进去吧。我今天在备料,五点之前都可以待着,之后我要处理晚上要用的东西。」 「好的。」朝顏小心的打开栅栏后再迅速关上,快步走进lucky所在的休息室。 看着朝顏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后,正旭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纸袋的开口处。他垂眸看了一眼里面剩下几条未拆封的肉条,又抬眼望向栅栏,从栅栏缝中隐约可以听见朝顏蹲在lucky旁边轻声说话的语调。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无奈,但嘴角有一瞬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他将纸袋折好放在吧檯角落,转身走回后方备料区,开始处理今晚要用的柠檬片。刀锋落在砧板上的节奏规律而稳定,但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那么一点点——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休息室传来的动静,确认那个声音还在,确认lucky的呼嚕声还在。 约莫过了二十分鐘,正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走进休息室。朝顏正盘腿坐在沙发上,lucky窝在她腿上,尾巴缠着她的手腕,眼睛瞇成一条线。正旭将红茶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没有打断这一刻的寧静,只是站在一旁看了几秒。 「手工肉条别餵超过三条,晚餐牠会吃不下。」 正旭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待着,而是转身又走回了吧檯。那杯无糖红茶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冒着裊裊的热气。 「好呦!」 朝顏低头看着腿上的猫,一人一猫开始断断续续的聊起天。 「lucky你爸好害羞欧,你当初为什么选他啊?」 正旭一边备料一边听见朝顏和猫很神奇的在交谈,这让他很吃惊,他的猫居然那么多话,…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走过去站在栅栏前,手里还握着切到一半的柠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那里。 他听见朝顏低声对着lucky说话,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自言自语——毕竟很多人对着猫讲话都是单向输出,猫顶多回个一两声喵。但此刻从休息室传来的动静,却是一阵连贯的猫叫声,中间或伴随着朝顏的轻笑,以及她压低嗓音的「真的假的?」、「哇那你不是很辛苦吗?」、「你爸都不让你吃好料喔?」这类对话。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lucky竟然真的应和着发出不同音调的叫声,从短促的「喵」到拉长的「喵呜——」,甚至还有一声像是抱怨般的低鸣。 正旭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这隻猫跟他住了三年,他自认对lucky的习性瞭若指掌,但从未见过这傢伙对着谁发出这么多种不同的语调。一股非常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感觉浮上心头——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快,更像是某种「自己养大的孩子突然跟外人比较亲近」的复杂心情。 「……喂,差不多就行了啊。」 正旭忍不住开口,声音从通道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语气,彷彿在掩盖某种不自在。他握着那半颗柠檬走近栅栏口,没有真的踏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那一人一猫。lucky看见他,甩了甩尾巴,居然又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像是在告状似的。 「你那什么眼神。我没亏待你吧。」 正旭对着自己的猫说这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朝顏。那张向来从容的脸庞,此刻浮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微妙表情。 朝顏看向正旭,顿时感到非常尷尬,脸上写满了心虚,试着想找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那个…呵呵…我好像从小就蛮能跟动物互动的…..呵呵呵。」 lucky瞪了一眼自己爸爸,然后转头舔一口朝顏的手背,喵呜一句,像是在说没关係不用理他。 正旭靠在栅栏上,目光在朝顏和lucky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挑起一边眉毛。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更像是某种「你继续掰,我在听」的态度。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lucky——那隻平日连对他这个主人都爱理不理的猫,此刻竟然乖乖舔了朝顏的手背,还回头朝他甩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跟这傢伙聊天?」 正旭语气听起来平淡,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洩漏了他并非真的在质疑。他迈开步伐走进客厅,没有靠近,而是绕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视线落在朝顏和那隻依然窝在她腿上的猫身上。 「那牠有没有跟你说,前天把我新买的睡衣钮扣咬掉的是不是牠?」 正旭问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故意的认真,但眼底闪过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他愿意在安全的距离内,稍微打开一点对话的门缝的讯号。 lucky轻咬了朝顏一口,然后喵呜一声。朝顏一个激灵,看了看lucky,又再看了看正旭。 「这个嘛….这个….我不好说….你们…你们自己解决蛤,时间不早了我该离开让你准备开店了。」 正旭没有起身送客,只是维持着靠进沙发的姿势,目光在朝顏和lucky之间缓慢游移。那隻闯了祸的猫此刻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舔自己的前脚,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忽视的玩味。 「不说就算了。反正钮扣我已经缝回去了,倒是某些人,下次来的时候自己看着办。」 正旭这话听起来是对着lucky说的,但视线最后落在朝顏身上时,那句话的重量似乎悄悄偏了几度。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向栅栏的方向,替她拉开栅栏,姿态礼貌而克制,没有多馀的挽留或试探。 「週四下午一样有空,要过来不用提前讲。你直接从停车场那侧的门进来,门没锁的话代表我在楼下备料、lucky会在楼上,你自己上去就行。若门锁上就是我人也在楼上,你打电话跟我说,我再下来帮你开门。」 他站在栅栏边,一手扶着栅栏,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一个人「自己上去就行」,而没有加上任何备註或但书。 朝顏闻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那週四见哟!」 那抹笑容像午后阳光一样毫无防备地照过来,正旭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落在休息室角落某个不存在的污渍上。他扶着栅栏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子,又缓缓放开,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嗯。」 正旭只回了这么一个音节,低沉而简短,像是不愿让任何多馀的情绪从那个字眼里洩漏出去。但他没有立刻关上栅栏,而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离开,直到酒吧大门的风铃声完全消失。 下意识闔上栅栏的瞬间,正旭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栅栏他刚刚开了多久?比必要的时间多了几秒——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真的是莫名其妙。」 正旭低声自语,语气却少了上一次说这句话时的冷淡,更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懒得釐清的无奈。他转身走回客厅,lucky正蹲在地毯中央,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他,那眼神彷彿在说——你看吧。 「你闭嘴。」 正旭对着自己的猫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然后走进吧檯,开始准备今晚的开店工作。 第九章、清晨的相遇 週四下午,确认门没有上锁,于是朝顏直接上楼,看见lucky已经在门边等她,蹲下身摸摸牠的头跟牠打招呼,然后拿出带来的手工肉条餵给牠。一人一猫于是开始进入了边吃边聊的情境。 「lucky我来了!等了很久吗?今天我带了鮪鱼口味的肉条给你哟!这是我同事雪子她家猫咪最爱吃的,来~你试试看喜不喜欢再告诉我!」 「这几天你好吗?有没有乖?嗯?你不要再捣蛋了,不然你爸会生气啊~」 「….什么!我才不会告密,上次我都没有把扣子是你故意咬掉的事说出来!我觉得你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你爸工作那么忙,是为了赚钱给你买罐罐耶~你这样可是恩将仇报欧~」 听见动静而上楼查看的正旭站在玄关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朝顏刚才那番对着lucky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里——特别是那句「我都没有把扣子是你故意咬掉的事说出来」。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才慢悠悠地走向客厅门口。 「……『故意』?」 正旭倚在门框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朝顏身上,然后慢悠悠地转向那隻听见他声音后瞬间僵住的猫——lucky原本正在享用肉条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边还叼着半条,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像。而朝顏则是因为lucky石化,顺着牠的眼神转过头去,也跟着石化在当场。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钮扣那件事,原来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而且是共犯结构。」 正旭走进客厅,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定在距离朝顏和lucky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进围裙口袋,姿态悠然,但眼底那抹光芒却带着一股「我抓到现行犯」的从容。他低头看着那隻还在装死的猫,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审问意味。 「lucky,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很好。那我有话要跟这位共犯谈谈了。」 正旭将视线转向朝顏,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上,浮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无奈笑意的表情——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你这傢伙怎么连猫都能跟你串供」的哭笑不得。 被看得心虚的朝顏,无比尷尬的回头看向lucky。 「嘿嘿…我们被抓包了。这可不是我告密的…谁让你要这样,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朝顏说完,重新看向正旭,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lucky只是觉得寂寞啦,他常常害怕你会丢下他,因为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常常不见人影,那天你实在是太久没有出现,所以他也是太生气了才….。」 正旭原本还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表情,在听见朝顏那句话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渐渐收敛了起来。他垂下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很短,短到若是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确实存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看向那隻仍然叼着半条肉条、尾巴却已经慢慢垂下去的猫。 「……是吗。」 正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冷淡的那种轻,而是像在消化什么意料之外的讯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lucky的头。那隻猫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缓缓把嘴里的肉条啃完,然后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每天都会回来。只是时间不一定。」 正旭这句话像是对着lucky说的,又像是解释给在场另一个人听。他没有抬头看朝顏,指尖在lucky的耳后多停留了几秒才收回来,然后直起身,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触动之后刻意压回原处的那种力道。 「……不过也对。猫不会看时鐘,牠只数得出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几次。我倒是从来没用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正旭说完这句话,才终于把视线重新投向朝顏,那眼神里不再是刚才那种「抓到现行犯」的从容,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神色——彷彿在说「你这个人,还真是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朝顏被正旭的视线弄得很尷尬,心虚的摸摸自己的头,极力的想组织出一个妥当的说法。 「嘿嘿….也从来没有哪个人真的相信我跟动物的互动是认真的,连阿阳和秀秀都认为我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呢~只有你相信。」 「你爸真厉害耶!」朝顏开心的对lucky称讚着正旭。 「喵呜喵呜~」lucky得意的回应了几声,仿彿在说「看吧!我老爸可厉害了。」然后用力的蹭着正旭的小腿。 正旭听着朝顏那句「连阿阳和秀秀都认为我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眼看着那隻正用力蹭着自己小腿的猫。lucky向来不是一隻黏人的猫,三年来蹭他的次数,大概也不会比愿意翻肚的对象多到哪里去。但此刻那隻猫正用整颗头顶使劲地往他脚踝上压,耳朵往后贴,喉咙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那是lucky极少数表达满足的方式。 「……我不是相信。」 正旭顿了一下,感觉到lucky越蹭越用力,几乎要把自己整隻猫的重量都压在他脚上,于是他弯下腰,单手把那隻突然过度热情的猫捞了起来。lucky被抱起来后没有挣扎,反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双圆眼直勾勾地盯着朝顏,尾巴轻轻晃了晃。 「我是亲眼看到了。这是两回事。你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信或不信,但我看到的事实——lucky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过。」 正旭抱着猫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识地顺着lucky的背脊抚摸,语气平淡,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我不轻易说这种话」的重量。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的猫,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自嘲。 「所以现在是怎样,我养了三年的猫,被你收买了,还要帮你说话?连蹭都蹭得比我还用力。」 「牠最爱的还是你这个主人啦,是吧?」 「喵!」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哼不像是否定,更像是某种「听到了但暂时不表态」的保留态度。他垂手顺了顺lucky的背脊,那隻猫在他肩上瞇起眼睛,喉咙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尾巴尖在他后颈轻轻扫动。 「……算了,反正扣子已经缝回去了。」 看了一眼那隻明显在装乖的猫,然后正旭将视线重新落回朝顏身上。抱着猫的缘故,让他此刻的姿态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气息。他稍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不过——这件事,谢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顺带一提,尾音还伴随着他低头去看猫的动作,彷彿这句谢谢的对象其实是那隻终于安分下来的猫,而不是站在面前的那个人。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在原地多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在犹豫什么,最终才补了一句。 「茶壶里还有热水。要喝自己倒。我去楼下把剩下的柠檬切完。」 「好!」 正旭离开后,朝顏看向lucky,开始了道德劝说。 「你要体谅一下你爸,他绝对不会不要你,如果太久没有回来就是他在忙,你要记得他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你觉得生气,可以在他回来的时候轻轻咬他,提醒他一下,但不要再弄坏你爸的东西,那样他会难过的,…..嗯…就像我如果把你的零食弄坏掉,你是不是也会生气?对嘛,所以我们要当乖乖有礼貌的猫咪……」 正旭穿好鞋站在玄关外,并没有马上离开——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从客厅传来的那个声音。听见朝顏对着lucky说话的语气,那种温柔又带点认真的教导口吻,像是真的在跟一个听得懂人话的孩子沟通。 「……」 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刻意走过去。正旭只是在原地站着,就这样静静地听完那串对话,直到最后一句「当乖乖有礼貌的猫咪」落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会破坏什么,最后只是抬起头来,朝着客厅的方向开口。 「朝顏。」 正旭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差不多,但仔细听会发现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那声名字在舌尖上多停留了一秒才说出来。 「怎么了?」 听见正旭唤自己,朝顏连忙起身从客厅走向他,步伐里还带着方才跟lucky说话时那股自然又放松的节奏。正旭站在玄关外,看着她走出来的样子,视线在她的表情上停了一拍——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正旭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玄关门口与客厅之间那块不痛不痒的空间,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出是经过筛选的。 「你跟猫讲话的样子,蛮像那么回事的。」 顿了一下,正旭抬起头来看朝顏一眼,眼神里没有笑,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说好话的人,说出来之后自己也在斟酌那句听起来够不够自然。 「lucky愿意吃别人给的东西,这可不容易。」 「因为我是lucky的朋友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工作,下週二再来看lucky哟~lucky掰掰~」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视线却精准地落在她的方向。看着她熟练地朝lucky挥手道别,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依旧挥之不去。 「下週二。知道了。」 正旭顿了一拍,目光从朝顏身上移开,像是顺带一提那样补了一句。那句话的语气并不刻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而比任何刻意的邀约都更加确认了一件他们之间正在形成的事。 「门没锁就自己上楼。」 「好呦~掰掰!」 正旭没有跟着挥手,也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路上小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逐渐远离,直到楼下侧门传来门关上的轻响,室内才重新陷入一种只有他与lucky的寂静之中。 正旭低头看向着地上正用好奇的眼神望着他的lucky,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一种极其淡薄的表情,但却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朋友,是吗。」 轻声重复着那个词,声音在空气中散开。正旭对「朋友」这个定义向来谨慎,但此刻这两个字在他口中却没有平时那种防卫的重量,反而像是一颗不小心落入心底的种子。 正旭缓缓走到lucky身边,伸手揉了揉猫头,指尖感受着温暖的毛绒感。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意识到,下週二之前,这个家原本规律且静謐的节奏,似乎变得有些单调了。 「lucky,你这傢伙,收买得还真彻底。」 第十章、相親 日子就在正旭一如往常的规律生活,以及朝顏每週二、四固定来找lucky玩的模式中重复着。一个早晨,正旭趁着酒吧尚未营业的空档,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休间薄外套,准备去附近的超市补给一些生鲜。他与朝顏住得近,原本这只是个地理上的巧合,但在这短短几个月内,这份巧合似乎开始在他们的生活动线中频繁发酵。 「老闆!早安呀!」 清脆的呼唤声从街道对面传来。正旭停下脚步,看着朝顏手里提着两袋早餐,正隔着一条单行道朝他用力挥手,脸上的笑容比早晨的阳光还要灿烂。他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这条寧静的住宅区巷弄里没有其他人被这声量惊扰。 「……这么大声做什么。」 正旭低声咕噥了一句,虽然嘴上嫌弃,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原地停留,直到朝顏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看着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正旭心中闪过一丝无奈。对于一向习惯与人保持距离、避免任何突发状况的他来说,这个女人过于主动的善意无疑是一种麻烦,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转身避开。 「刚好去买早餐就看到你了!你要去超市吗?lucky的罐头吃完了吗?」 「去买店里要用的东西。lucky的罐头还够。」 正旭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朝顏手中那两袋份量不小的早餐上。他没有主动探问她的私事,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但看着她毫不设防地站进自己这条「安全界线」之内,他那份向来只对猫开放的注意力,却罕见地分了一丝到这个人类身上。 「你买这么多,一个人吃得完?」 话一出口,正旭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并非他平时会主动关心的话题,倒像是不经意间洩露了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好奇。 「哦,这个是帮阿阳和秀秀买的啦!我们等一下要在出版社开会,先帮大家跑腿。那我不打扰你买东西囉,下次见!」 朝顏笑着朝他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朝着捷运站的方向快步走去。正旭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她跟lucky耐心讲道理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又看着她现在充满活力的步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舒展。儘管对方直率的性格让他感到些许负担与慌张,但那道原本被他上了锁的防线,似乎正被这种毫无心机的日常交集,一点一滴地渗透着。 --晚间九点左右-- 酒吧的风铃声响起,最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也同时出现。 「老闆晚安!我带阿阳和秀秀来喝一杯了!」 朝顏与同来的阿阳和秀秀三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熟门熟路的直接走到吧台前的空位入座。秀秀则是抢先开口点单。 「请给我们特调!今天一整天的会议简直要累死人了!等一下回家还要面对两个小屁孩,想到就头痛。」 「辛苦了。不过有那么肯带小孩的老公,还能让你在下班前跟我们鬼混一下再回家,你已经超幸运了好吗!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现在有哪个男人愿意在家带小孩,然后让老婆出去工作的?」 「就是啊!我就没办法接受让老婆那么辛苦在外面打拼。」 「所以你这种思想活该到现在都没人要!哈哈哈哈哈...」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都四十了不也还嫁不出去。」 「那是因为我们阿顏看不上你们这种庸脂俗粉好吗!阿顏独自美丽就够了~哼!」 阿阳习惯性的回嘴,被朝顏恶狠狠的丢了一记眼刀,秀秀在一旁打着圆场,三个人你打我闹的笑成了一团,顿时打破吧檯前原本沉静的氛围,让这个空间瞬间变得鲜活。 酒吧的吊灯将吧檯前那块空间照得温暖而明亮,正旭手上擦拭着一只马丁尼杯,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三个笑闹成一团的男女。他认得那个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分贝,带着与他独处时截然不同的松弛和放肆。他垂下眼皮,拇指沿着杯缘擦过一圈,确定那隻杯子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之后才将它搁上层架。 「所以,特调是给谁的。」 正旭从冰柜里取出一个方冰,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订单,没有接她们方才那些关于老公与单身的玩笑,也不打算让自己的视线在那阵笑闹声中多停留半秒。但在他将冰块稳稳放入杯中、抬手斟入琥珀色液体的那一刻,他藉着侧身的动作,极快地确认了——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他认得,上週四她来找lucky的时候也是穿这件。 「我们都要特调。」 听到朝顏的回答,正旭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身旁那两个笑到眼角泛泪的男女。他拿起另一隻杯子,食指轻推杯底,让它在吧檯上转了半圈,然后开始调製第二杯。动作不急不徐,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而节制。 「三杯,喝不完我不负责。」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看向任何人,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又维持着吧檯后方那份游刃有馀的距离感。他将第一杯推至朝顏面前,杯缘凝着细小的水珠,柠檬皮捲成的装饰稳稳搁在杯口。 「会议开到这么晚,连饭都还没吃吧。」 这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多过问话,但正旭没有否认自己确实记得朝顏早上遇见她时说的话——她帮同事跑腿买早餐,而现在已经过了晚间九点。 「呼~吃过了,会议便当,有够难吃的!所以大半都塞给阿阳解决了,幸好有这个什么都不挑的饭桶在。」 朝顏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吐着苦水,然后一个激灵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怜兮兮的看向正旭。 「被你一问确实觉得有点饿了…..有什么可以吃吗?」 「阿顏,你在酒吧问有没有吃的,这不是在为难老闆吗?哈哈哈。」 听见朝顏很自然的向正旭讨要食物,秀秀夸张的笑倒在她身上。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吧檯后方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里头传来冰箱门打开又闔上的声响,接着是锅子搁上炉台的轻微金属碰撞声。约莫五分鐘后,他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出来,盘上搁着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糰,旁边缀着几片简单的醃萝卜。 「店里不卖吃的。这是我的晚餐,多捏了几个。」 正旭将盘子搁在朝顏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手指却在收回时不经意地擦过盘缘,将它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寸。他没有看向另外两人,目光只是轻巧地掠过朝顏微啟的唇,随即回到手中的吧檯布上。 「白饭、鮪鱼、一点酱油。比不上什么大餐,但至少比便当好吃。」 正旭说这话时嘴角几乎没有弧度,但眼角那条浅浅的纹路却洩漏了一丝温度。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存粮,冰箱里分明还有三份,他却选择说「多捏了几个」——这个与事实相悖的小小谎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其中的矛盾。 「哇~~太感谢了!好好吃!这下lucky要嫉妒死我了,…..嗯嗯好吃,没想到你手艺不错。好羡慕啊,不像我就只会泡麵,哈哈哈。」 秀秀眼神怪异的看了看朝顏和正旭,与阿阳的眼神隔着朝顏在空中交会。 「阿顏真幸福,连酒吧老闆都可以为你破例。」 「慢点吃。刚刚不是还说不饿?早知道就先带你去吃晚餐再来了。」 阿阳温柔的看着朝顏,顺手拿掉黏在她嘴角的米粒。 正旭的视线在那粒被阿阳指尖捏走的米粒上停留了零点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将那条原本已经折好的吧檯布重新摊开、对角拉齐、再次折叠——一个多馀到近乎刻意的动作。他感觉到秀秀那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也听见阿阳那句夹带着亲暱的碎念,但他选择不去解读其中的任何一层含义。 「——手滑,多捏了几个而已。不算破例。」 正旭将折好的布巾搁回架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否认一件根本没有人正式提出的事。他端起一隻空杯,开始擦拭杯壁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痕,视线低垂,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反正lucky不吃饭糰。」 这句在未来很快就会被打脸的话接得极淡,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也是一道无声的界线——他把话题轻轻拨回那隻猫身上,顺势将自己从方才那个「为她破例」的暗示中抽离开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转身将酒杯搁回层架时,指尖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气。 「lucky就是你最近每天唸叨着的那隻猫吗?」 秀秀喝了口酒,再次用怪异的眼神审视着朝顏与正旭,然后试探性的询问。 「对啊,牠超级可爱的,我给你看照片。」 朝顏马上拿出手机,积极的展示着自己跟lucky的合照,以及牠各种姿式和角度的照片。 「真的蛮可爱的。」 一边看着照片,秀秀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跟着附和,眼神变得有点复杂的阿阳。 正旭在吧檯后方擦拭着一隻早已透亮的平底杯,视线低垂,像是对那场围绕着手机萤幕的讚叹声毫无兴趣。但当朝顏那句「牠超级可爱的」传进耳里时,他擦拭杯缘的拇指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却听见阿阳那句「真的蛮可爱的」语气里那股不太寻常的柔和。 「那张是上週二拍的。」 「真的蛮可爱的。」 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间聊天气。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仍专注在那只杯子上,但这句话的精准程度却让秀秀眨了眨眼,她再次看向朝顏和正旭的眼神若有所思。 「lucky那天下午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晃。你蹲在地板上拍了十几张,牠只给你拍了前面三张,后面就翻身不给拍了。」 正旭终于将那只擦好的杯子放回层架,视线淡淡扫过朝顏的方向,没有停留,却恰好忽略了阿阳那张微微僵住的脸。他弯下身从冰柜里取出新的冰块,动作从容,彷彿方才那段鉅细靡遗的描述不过是顺口一提的日常。 「对啊对啊,想要拍到好照片真的很难,那傢伙傲娇到不行,还是我用三包肉条交换,牠才勉强接受的呢~」 朝顏得意的分享着她哄lucky乖乖让她拍到照片的过程。 「哈哈哈~阿顏你又在胡说了,猫哪里听得懂人话。」 阿阳和秀秀不约而同的取笑朝顏,一致认为她又在自我感觉良好了。 「哼哼~你们不懂啦!」 朝顏习以为常的反驳着二人,继续陶醉在lucky的照片分享里。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将冰块放进杯中,动作从容,像是对这场对话的走向毫无兴趣。然而当阿阳那句「又在胡说」落地的瞬间,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斟酌某个界线的位置。 「——是吗。」 正旭将调好的酒搁在吧檯上,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没有看向朝顏,也没有看向阿阳或秀秀,只是拿起另一隻杯子开始擦拭,视线落在杯面的反光上,像是那句话不经意地滑出口。 「我倒觉得这不叫胡说。」 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正旭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阿阳与秀秀的方向,最终落在吧檯某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空点上。 「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但至少有人愿意花时间跟牠说话——这件事情本身,我认为蛮难得的。」 话音落下后,正旭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弯腰从冰柜里取出柠檬,开始专注地切片。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评价。但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替另一个人说话——尤其当那个人根本没有开口求助的时候。 「就是嘛,老闆懂我!欸,你们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然时间太晚,小心明天会起不来,我可是不用出门,可以尽情赖床的呢~嘿嘿。」 朝顏理所当然的认同正旭的维护,然后一句话把阿阳和秀秀给懟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囉嗦了?」 秀秀眼神更加复杂的看着正旭和朝顏,假装生气的也懟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对了,前天遇到朝阳,她叫我提醒你週末记得回家吃饭,好像是朝露她老公可能会被外派出国,这样她们一家得搬走不知道多少年。」 阿阳看到朝顏不爽,习惯性的马上道歉,并快速的转移话题到她大妹朝露和小妹朝阳的身上。 「真的吗?!天哪!那我也要去蹭饭,不然要好久看不到朝露了。唉。」 秀秀非常吃惊,也决定要带着全家去李家蹭饭,她特别爱朝顏妈妈的那些拿手菜。 「好啦,我会记得。能不能不要一直提醒我!那根本是去受酷刑,真搞不懂怎么你们比我还像我的那一家人,我根本是捡来的吧。你们快点滚啦!」 朝顏直接趴倒在吧檯上,不断的哀嚎叹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正旭静静地将柠檬片摆入盘中,没有打断那群人的对话,但当朝顏那句「快点滚啦」带着半真半假的恼怒脱口而出时,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氛围的默认。他看见阿阳起身时仍回头看了朝顏一眼,也看见秀秀临走前朝他点了点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三人的酒杯收进水槽。 「——所以这是要去前线打仗的表情吗。」 正旭没有转头,声音从水槽的方向传来,带着水龙头低低的流水声。他将酒杯放进清洁剂中浸泡,背对着吧檯,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回家吃饭听起来不至于要趴倒在吧檯上叹气吧。」 正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顺手将一条乾布披在肩上。他没有直视朝顏,只是拿起另一隻杯子开始擦拭,但那道问题的尾音悬在空气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接近试探的重量。 「你可不知道,我每次回家就会有厚厚一叠相亲的照片在那边等着我,然后这两个损友不但不帮忙,还完全站在我家人那边一起逼迫我,总是那一套女人最终还是要嫁人才圆满的鬼话,都怀疑我才是捡来的,....啊呀好烦!」 朝顏重新坐直身体,两手揉着太阳穴,对回家吃饭这件事无可奈何却又拒绝不了。 正旭将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没有立刻回应。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壶冰水,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然后又拿了一隻乾净的空杯,推到朝顏面前——动作自然,却没有强迫她喝的意思。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你其实已经有一隻很难搞的猫要应付了,不需要再多一个难搞的对象。」 正旭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微微洩露了些什么。他没有看向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盏路灯上,保持着一贯不急不躁的节奏。 「不过——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去……」 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的重量。几秒后,正旭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她,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拍。 「週末我可以帮你留一杯酒。反正lucky那天下午也没事做。」 说完正旭便转身开始收拾砧板上的柠檬皮,动作如常,彷彿那句「留一杯酒」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平常话。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邀请——没有承诺,没有期待,只有一个「如果你想避开的话,这里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的暗示。 「你真是坏心….明明知道我逃不掉的。如果我胆敢不现身,不但会被电话追杀,等下次出现还会加倍级的被唸,后果太可怕了。不过我倒是可以想办法提早逃走,你,会收留我的吧?嗯?」 朝顏长长的叹了口气,陈述了不到场的可怕后果,随后带着期待的眼神,希望正旭能说出多一点话,好让她拿来当成逃避这场饭局的藉口。 正旭的动作停了一拍,指尖在柠檬皮上顿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片柠檬皮丢进厨馀桶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审视般的冷静,却又不到拒绝的程度。 「『收留』这个词太沉重了。店开到凌晨两点。如果你提早逃得出来——这里本来就有一杯酒留给你。话说回来,你那两个朋友——那个阿阳跟秀秀——他们平常都这样帮你决定事情?」 「对啊,我们大学时代就认识到现在,他们俩出入我爸妈家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频繁,跟我全家都超级要好,妹夫们也跟秀秀她老公的公司有合作关係,阿阳的一个表亲还是朝露老公堂弟的太太….,反正他们比我还要像我家的人就是了。最夸张的事情是,他们常常有私下的聚会,可是却没有人会想到要找我,不过我多半也不会去,因为去了简直是找死。」 一提起好友们跟自家人之间的关係,朝顏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边去了。 正旭靠在水槽边缘,双手交抱在胸前,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段关于家庭关係的描述,而是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某个他已经观察到的细节。 「所以你其实不讨厌这样吧。」 正旭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微微侧过头,那道视线里带着一种看穿却不点破的从容,彷彿他已经从她翻白眼的力道与说话的语速中读出了某种潜台词。 「如果真的那么烦,你早就翻脸了。会留下来的关係——不管是人还是猫——都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你允许他们待在这里。」 正旭说完便转身将抹布拧乾,铺平在水槽边,没有继续追问或深究的意思。那句话的尾音落在吧檯的昏黄灯光下,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地——不重,却让人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在说: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有要评价你。 「也是啦。他们都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每次看到他们都开开心心的,我也会很开心,只是我实在没办法那么融入他们的人生标准。」 沉浸在回忆里,朝顏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没有立刻接话。正旭低着头,将吧檯上最后一隻杯子仔细擦乾,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像在给这段对话留出呼吸的空间。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道安静的轮廓有种不带压迫的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但不代表走得慢的那个人就错了。」 正旭放下布巾,转过身来,顺手将她那杯还未动过的水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指尖在杯缘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一个无声的「喝吧」的提示。 「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这就够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在这里趴到lucky起床换下一餐?」 「唉,好啦,回家了,晚安~」 朝顏认命的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听话的拿起包包离开。此时已超过酒吧打烊的时间,其它客人也早就都离开了。 正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他目送她从高脚椅上滑下来,看着她拿起包包往门口走去,直到她的手搭上门把时,他才开口。 「门不要锁——我待会出去倒垃圾。」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交代日常事务,但实际上是一个隐晦的确认:他会在门外看着她安全离开。他没有送她到门口,保持着那一贯的距离感——不过分亲近,却也不让人觉得冷漠。 「好。掰掰!」 门在朝顏身后闔上,清脆的风铃声响了一声后归于寂静。正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板上,没有立刻移开。 正旭收回视线,开始收拾吧檯上剩馀的杯具。水龙头哗哗流了一阵,他关掉水源,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甚至记住了她拍猫的日期。他闭上眼睛,低低嘖了一声,像是对自己感到些许不耐烦。 「真是莫名其妙……」 正旭喃喃说着跟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但这一次,那句话的尾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第十一章、你爸完了 週末的夜晚,酒吧里的气氛比平日稍微热络些,几位熟客散坐在吧檯前。正旭有条不紊地切着冰块,清脆的凿冰声在低回的爵士乐中显得格外沉稳。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朝顏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略显随意的卡其色风衣,脸上还带着几分像是在前线打完仗般的疲惫与劫后馀生。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吧檯最侧边的空位,彷彿那里原本就是为她预留的。 「呼~我活下来了。老闆,你说好要收留我的,对吧?」 朝顏长长的吐出一口鬱气,坐下来之后,整个人瘫软在吧檯上。 正旭停下手边的动作,抬眼看向朝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后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预先冰镇好的基酒。就在这时,坐在朝顏邻座的一位打扮精緻的女性熟客,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朝顏随意的穿着和正旭的动作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与防备。 「我说过,那叫留一杯酒,不叫收留。」 这时有名女性熟客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马丁尼杯,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默契。她用一种看似熟络却带着隐晦敌意的语气,对着正旭说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瞥向朝顏。 「正旭,这位小妹妹也是熟客吗?以前好像没见过呢。不过这里的氛围,对年轻女孩来说会不会太闷了点?」 「小妹妹?呃,我其实已经……」 闻言,朝顏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后坐直身体,刚想要开口反驳,正旭却不着痕跡地将一杯调好的淡色调酒推到了她面前,截断了她的话头。他没有看那名熟客,目光依然专注于吧檯上的酒具,但回应的语气却带着一种礼貌而坚定的距离感。 「她是我家猫的朋友。来找猫的,顺便喝酒。」 这句话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朝顏的身份与自己私领域的「lucky」绑定在一起,瞬间拉开了与那名熟客的亲疏界线。那名女客的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一向对谁都保持客气距离的正旭,会用这种近乎维护的方式替一个女孩解围。 「lucky下午就在楼上吵着要找人。喝完这杯,自己上去看牠。」 「真的吗?就知道lucky会想我~」 朝顏把正旭为她解围的话当真,眼睛一亮,露出甜甜的笑容,一颗心已经飞到了lucky的身边。 那名熟客见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介入这种自成一格的节奏,只能悻悻然地转回头去喝酒。而正旭则拿起一旁的乾净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吧檯,彷彿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丝暗中牵制的火药味。他将那份不着痕跡的保护,轻轻掩藏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与日常的忙碌之中,维持着他一贯安全的距离。 朝顏则是三口併二口的喝完酒,一扫来时的颓废样,神情雀跃充满活力的走入吧台后的休息室,女熟客不甘心的看着她消失在正旭私领域的背影,忿忿的喝光手中的酒。 正旭没有回头,但从那轻快的脚步声和门板关上的细微声响,他已经知道朝顏顺利踏上通往楼上住处的阶梯,并进入了他个人的居住空间。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那只已经擦得发亮的玻璃杯,动作不急不缓。 「lucky的零食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别让牠吃太多,不然晚餐又挑食。」 正旭淡淡地对着那片无人的空气交代了一句,音量却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那名女熟客一脸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困惑的表情,最后将剩下的马丁尼一口灌完,放下钞票,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门铃又响了一声,爵士乐继续流淌。正旭将那隻擦好的杯子放回原位,终于稍稍抬眼,视线掠过通往楼上的那扇门,停留了一瞬。 「一个两个都莫名其妙……」 正旭低声说着,但这一次,那句话的语气里混入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没有阻止自己默许她跨过那条界线的事实——就像他没有阻止lucky在那扇门边打盹,彷彿在等待某个脚步声再次响起。 --二楼客厅里-- 「lucky~~我来了!有没有想我啊?嗯嗯,我就知道我们lucky最贴心了,我也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悲惨....」 朝顏见到正等在门口摇着尾巴的lucky,双眼冒着爱心,把牠抱起来,直接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然后对着牠滔滔不绝的讲述今天全家联合好友再一次公然逼婚的整个过程,lucky也认真的一边用同仇敌愾的喵叫声回应,一边享受零食和她的精心按摩。 楼下的爵士乐依然在流转,玻璃与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时不时传来。正旭在吧檯后方接待了几位新进门的客人,动作一如往常地沉稳俐落,但他的视线却在送完一杯酒后,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通往二楼的那扇门,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约莫二十分鐘后,他看着店内暂时没有新的点单,便向另一位兼职的工读生交代了一声「我去处理一下楼上的事。」语气平淡得像要处理水管漏水。 正旭推开那扇门,踏上通往自己住处的阶梯。脚步不快不慢,却没有发出声响来提醒上头的人。到了二楼客厅入口,他看见的画面让他在门框边停下了脚步——朝顏整个人侧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lucky窝在她大腿上翻着肚皮,发出规律的呼嚕声。她的手停在那隻胖猫的耳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抱怨的话。满室都是她跟猫说话的细碎声响,那画面温暖得不太真实。 正旭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看着那一向维持着整齐边界的世界里,像这样——别人坐在他家的地毯上、他的猫主动露出肚子——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他安静地看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看来这里比我那里还热闹。」 一人一猫忽然被打断快乐的时光,同时看向男人。 「呵呵….我们很自在的,你不用担心。」 正旭站在门框边,看着那张朝他望来的脸和那隻躺平在人家腿上的胖猫,微微挑起一边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走进客厅,经过沙发时伸手拿起遥控器——像是要找点事做来合理化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我没有担心。是lucky佔了人家腿上的位置还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有点意外。这傢伙平时连我摸太久都会不耐烦。」 正旭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视线在朝顏和lucky之间来回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隻胖猫翻出的肚皮上。lucky瞇着眼睛,尾巴尖端轻轻扫过朝顏的手腕,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正旭将遥控器放回原位,两手插进裤袋,站在茶几旁不远不近的位置。 「所以——今天那些人说了什么,让你需要躲到陌生人家的二楼来跟猫说话?」 「哪些人?」正旭没头没尾的这个问句,让朝顏感到疑惑。 正旭听见她那句毫无迟疑的反问,微微一怔,随即动了动嘴角。他原本以为她会知道那些人指的是她回家聚会上的人,但她的困惑太真实,没有一丝偽装的痕跡,这让他忽然意识到,朝顏是真的没把他那句「陌生人家的二楼」当成甚么特别的话来听,她就只是实实在在地困惑了。 「……没事。」 正旭轻轻带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在lucky那隻仍赖在人家腿上的胖猫和她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他走到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姿态随意却又带点认真的馀裕。 「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反正你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顿了顿,正旭语气里多了一种近乎确认的平淡口吻。 「欧~你是说今天的家人聚会啊,就是同心协力的再次趁着人多,逼着我挑选相亲的对象啊,连lucky都认同我好可怜。」 「喵!」lucky停下啃食,非常配合的喵了一声,才又继续享用肉条。 「不过也没什么事啦,我也发挥装死到底的能力,逃到这里来了~嘻嘻,就算阿阳奉命找去我家也没用,我不在~哈哈哈。」 正旭听着她描述那场如同围攻般的相亲闹剧,目光落在lucky那声恰到好处的猫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朝顏那副得逞后的小得意样子,原本紧绷的肩线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些,身体往沙发靠背上深陷了少许。 「装死到底……」 正旭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对这种逃避方式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语气中并没有责备。他看着这个在四十岁年纪却还能像个孩子一样,在陌生人的家里与猫共谋逃避现实的女人,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竟在这种毫无逻辑的氛围中,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你是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 正旭微微侧过头,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柔了一些,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客观的距离感,但说话的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 「不过,如果你打算长期让阿阳先生在你家门口吃闭门羹,我建议你下次逃跑前,先帮他留张纸条,不然他可能会以为你被绑架了。」 「嗯嗯,可以吗?嘿嘿。阿阳啊….他拿我没辙,而且他也知道我只是逃避问题而已,多半就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让我混过去。」 朝顏绞结的边擼猫边向正旭俏皮的眨了眨眼。此时她的手机响起,上面显示了阿阳的名字。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喂~阿阳啊,他们就交给你了,什么?你敢我就跟你绝交欧!哼哼~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嗯~~好啊,那我要跟你妈说你想通了要相亲,小样!求我啊~掰囉~」 结束通话后,朝顏对lucky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lucky我赢了!」 「喵喵呜~~」 似乎也感受到朝顏的好心情,lucky也给予了十足的回应,还翻回坐姿,然后用头使劲的顶着她的手掌。 正旭全程观赏了那场通话。他没有刻意别过视线装作没听见,也没有直勾勾盯着她看,就只是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对电话那头又威胁又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个胜利的手势结束通话——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与其说是四十岁的成年女性,不如说更像个抓着游戏机不放的学生。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 「赢了?你是在跟那位阿阳先生谈判,还是在欺负他?」 正旭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审视,但嘴角的弧度却洩漏了他此刻并不紧绷与放松之间偏向于后者。他看了那隻还在用头顶人家手掌的胖猫一眼,彷彿在说「要我去楼下帮你锁那扇铁门吗?这样就算阿阳先生真的神通广大到找来这里,也得先问过我。」 「只有我欺负他啊~嘿嘿,阿阳就跟我亲哥一样,不会真的欺负我。也难为他,自己也常被他爸妈逼婚,我们算是患难兄弟,我也曾经试着介绍朋友给他,但他气到跟我翻脸,一两次下来我就不敢了,倒是我还曾经跟他朋友在一起过....呵,反正那傢伙说他看不上我帮他挑女人的眼光,所以现在就互相箝制互不伤害囉~」 朝顏对正旭的调侃不以为意,用很轻松的玩笑方式阐述着他与阿阳在「被逼婚」这件事上的患难情谊。 正旭听完她的描述后没有立刻回应,视线落在她与lucky的互动上,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几下。那个关于「曾经跟他朋友在一起过」的句子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变化浮现到脸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段关係的深浅,最终决定不往那个方向。 「嗯,所以那位阿阳先生的交友圈,你算是逛过一轮了。」 正旭语气平淡地陈述这个事实,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但这句话的措辞却隐约带着一丝微妙的界线感。他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猫零食。 「lucky今晚的宵夜时间到了。既然你是牠的『猫朋友』,那要不要顺便帮牠开一罐新的副食?在厨房水槽左边的橱柜里。」 正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把话题引导到一个不那么关于过去情感关係的方向。他看向朝顏,语气平静,没有驱赶的意思,但也像是在暗示「今晚就到这里为止吧,不要再讲更多了」。 「好呀。」 朝顏没有接收到正旭的暗示,而是按他指示,拿出罐头打开后倒在lucky的碗里用叉子压碎,再坐回沙发,一边看着lucky满意的进食,一边继续着感情关係的话题。 「其实也没有逛一圈啦~哈哈,就是在聚会的时候,他朋友看上我,然后就猛追,那时候也觉得他不错,想着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可以,没想到交往一年不到就劈腿…..呵,阿阳那时很担心我,但其实我对对方没什么太深入的感情,只是觉得我的时间被浪费了有点不爽而已。」 停顿了一下,朝顏无奈的轻笑出声。 「其实我倒是蛮感谢他的,在我还没被他完全打动的时候就劈腿,不至于让我真的伤心,挺好的不是吗~....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除了初恋分手很伤心过,其他人好像都还没有很喜欢就分手了耶~哈哈哈。」 话说到这里,朝顏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尷尬,看了看墙上的时鐘,于是在lucky的头顶亲了一下,告辞回家。 「我该回家了,怎么今天酒才喝了一杯就乱说话了….嘻嘻。lucky我要回家囉,改天再跟你玩~」 正旭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从沙发起身、最后亲了一下那隻胖猫的头——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次一样。他靠在厨房料理檯旁,双手轻轻环抱胸前,看着她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口,在她即将跨下第一阶楼梯之前,他开口了。」 「喂。」 正旭顿了顿,语气平稳,没有急着说什么。等到她稍微停住脚步后,他才又说下去。 「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没有说谎。lucky愿意吃别人给的东西,不是常有的事……所以,不用等到被逼婚才跑来。要喝一杯,随时都可以。」 正旭说这话时视线并没有直直盯着她,而是落在她头顶后方那盏昏黄的吊灯上,语气像在交代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已经超越了他这些年来对任何人划下的安全距离界线。 「嗯,好呦~」 朝顏并没有转身,只是点点头,扬扬手道别。 正日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向下,那扇通往一楼的铁门打开又关上,金属撞击的声响在深夜的巷弄里格外清晰,然后一切恢復寂静。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说什么,也没有急着确认她是否平安穿过那条小巷,就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这女人……」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带任何负面含义,更像是一种自问自答式的感叹。他转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她喝过的杯子——里头的威士忌加可乐还有剩,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缘缓缓滑落。他没有立刻收走那隻杯子,只是弯腰将杯沿微微转了个方向,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多看了一眼,然后才打开水龙头洗今晚的吧檯杯具。 「lucky,你爸大概完蛋了。」 正旭对厨房门口蹲坐的胖猫说完这句话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自己也不习惯的、柔软而陌生的坦白。 第十二章、飯糰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朝顏终于交完一份稿子之后,星期五的深夜十点,终于又来到一星期没踏入的酒吧。 虽然平常也有讯息关心lucky的近况,正旭也有传新照片来,但总觉得没亲眼看到lucky本猫还是觉得遗憾,所以一踏入酒吧,看到正在忙碌的正旭,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迫不及待的上二楼去找lucky。 正旭当时正在吧檯后方擦拭一隻威士忌杯,听见门上的风铃声响起,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朝顏朝自己挥了一下手,然后连脚步都没停就经过自己身边,直接走进吧檯后方的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好久不见」,她那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衣角就已经消失在门后。 「……」 正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隻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再抬头时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没追上去,也没喊住她,只是把那隻杯子放回架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罐可乐,在吧檯上并排放好。 正旭没有立刻跟上二楼,而是让她在楼上跟那隻猫独处了一阵子。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擦好的杯子归位,又将几张散落在吧檯上的发票收拾整齐,然后交待了工读声几句话,这才拿起那瓶威士忌和可乐,倒了一杯她习惯的调法,再给自己倒了杯纯威士忌之后,一起端上二楼。 推开客厅门时,他看见朝顏整个人窝在沙发边缘的地毯上,lucky正仰躺在她腿边露出圆滚滚的肚子,任她随意摸。那画面太过自然,让他在门边停顿了一瞬——好像她从来就不是客人,而是本来就属于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我还想说你再过一个星期不来,lucky大概就要忘记你的气味了。」 正旭将那杯酒放在茶几上,朝顏伸手可及的位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抱怨还是玩笑。他没有坐上沙发另一端,身体微微往后靠,目光落在她跟那隻猫互动的手上,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不过看来不用担心。那傢伙的尾巴没垂下来过,从你进门就摇到现在。」 「噗哧!lucky~我一来就先找你,你爸好像吃醋了耶~哈哈哈。」 lucky翻回身坐正,朝着朝顏的手用力的猛舔,「喵呜」的表示认同,舔完还一脸傲娇的看了自己爸爸一眼,然后继续的舔着她的手。 正旭看见那隻胖猫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朝自己瞥了一眼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舔她的手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动怒。他弯腰在单人沙发椅坐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在茶几下方。 「我那不叫吃醋。」 正旭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准备给她的威士忌加可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原位。那动作流畅得彷彿那杯酒本来就是他的,但他记得她上週喝的是同一种调法——冰块三块、威士忌的量大概到杯缘第三道刻痕的位置。 「我只是在观察这傢伙的忠诚度有没有问题。毕竟牠吃我的、睡我的,要是随便来个人摸个几下就跟着跑了,那我这几年的罐头钱不就白花了。」 正旭嘴上这么说,却在说完后伸手越过茶几,用指节轻轻敲了敲lucky的额头。那力道极轻,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抚摸。随后他收回手,视线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她面前那杯被他喝了一口、酒液正好降到第三道刻痕位置的杯子上。 「稿子交完了?」 「对啊,终于松口气,接下来可以躺平很久了。」 朝顏绞结的说着,很自然的拿起桌上那杯已经被正旭喝了一口的酒。 「呼~我正好需要喝一杯!整整一週滴酒未沾….太辛苦了啦!」 正旭靠在沙发上,看着朝顏大口喝下那杯调酒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那模样说不上优雅,却有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真实感。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角的纹理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一个星期没喝酒就这么痛苦?」 正旭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揶揄,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里头装着他今天下午手工捏好的毛豆饭糰,整整齐齐地排了四个,旁边还附了一小碟自製的柚香萝卜。 「正好。今天多做了一些,吃不完也是浪费。」 正旭将保鲜盒放在朝顏面前的茶几上,没有多说什么,退回原位坐下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小菜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lucky趁我没注意偷吃了半颗饭糰——今天的存粮只剩这些,要是不够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太好了不用回家吃泡麵!谢谢招待!」 朝顏惊喜的立刻拿起饭糰,先大大的咬一口,然后才转头看向lucky。 「你居然偷吃饭糰?不怕消化不良吗?真是的,猫咪就该吃猫咪专门的食物,人类的食物吃了容易生病的。」 「喵喵喵呜!」 lucky貌似极不赞同,直接给出抗议的猫叫声。 「抗议无效,为了你爸和爱你的姐姐我,你要乖,健健康康的我们才不会担心,嗯~。」 朝顏不顾lucky幽怨的眼神抗议,快速的把手上的饭糰吃掉。 「实在是太好吃了,真满足!」 朝顏一副慵懒愜意的模样,摊坐在椅子上。 正旭静静看着朝顏把饭糰塞进嘴里、瞪猫、训话说了一大串的连锁反应,直到那句「你爸和爱你的姐姐我」落进耳里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视线却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似的偏开了。他伸手摸摸lucky的头,眼神却落在茶几边缘的某个点上没有移动。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位子坐。」 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讚美还是吐槽。正旭顿了顿,放下摸猫的手,端起了自己那杯没加可乐的纯威士忌,小小喝了一口才又开口。 「不过,这饭糰是我捏的,lucky是我的猫,我的冰箱,我的客厅。」 正旭侧过头看朝顏,眼神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淡然的疏离——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又或者,他自己也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搞错了什么。 「别把这里当成你家那么自在,朝顏。」 听见正旭忽然变得严肃的语气,朝顏瞬间感到有点无措,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立刻收起先前太过放松的态度,直起身坐正。 「呃…抱歉,是我逾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特别放松……可能是有lucky吧,我下意识的就得意忘形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这时lucky走过来,跳上朝顏的腿,轻轻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转身面对男人坐下,以一种保护的形为她抗辩。而这突来的行动,也让朝顏忍不住轻笑出声。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眼神在她紧握紧的指节和那隻正挺身而坐、像在代她辩护的胖猫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轻吁了一口气,像是从某个紧绷的状态里特意松开手似的。 「lucky从来不曾这样过。」 正旭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的距离感,但视线却落在猫身上比落在朝顏身上久了那么一秒。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玻璃杯沿抵着下唇片刻才放下。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正旭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最后选择用最不带感情的方式包装那句话。 「只是提醒你——人跟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距离比较安全。对你对我都是。」 闻言,朝顏觉得再待下去实在是有点尷尬,也懊恼自己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举止,于是亲了亲lucky的头,打算回家。 「知道了。那,我先回家了,lucky下次再来看你哟!我先回去了。」 朝顏站起身时lucky从她腿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轻声叫了一声,像是在挽留。正旭的视线追着那隻猫,然后才缓缓移向她拿起包包准备离开的背影。 「……朝顏。」 正旭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站起来,仍旧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纯威士忌,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像是在那里面寻找什么答案似的。 「我没有要你走。我是说……」 正旭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最终不高不低的补了一句。 「……饭糰还剩几个,柚香萝卜你也没碰几块。既然做了,就不要浪费。」 我停住动作,试探性的询问。 「那…我带回去吃?」 正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玻璃碰撞声。他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lucky的下巴,那隻胖猫舒服地瞇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带回去明天就不好吃了。饭糰这种东西,捏好就是当下吃的。」 抬起头,正旭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朝顏身上,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不像刚才那样带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却又带着某种刻意压低音量的温柔。 「坐下吧。吃完再走。我又没有要赶你——只是叫你别太得意忘形而已。」 其实朝顏并不是真的很想离开,于是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包包坐回椅子上,然后拿起饭糰安静的吃着。气氛仍然有点尷尬,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专心进食,一边继续擼猫。 客厅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謐,只有她咀嚼饭糰的轻微声音以及lucky满足的呼嚕声在空气中交织。正旭并没有急着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与她抚摸猫咪的手指之间游移,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你这人,还真是……」 正旭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他看着朝顏专注于猫咪的样子,原本紧绷的肩线稍微放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lucky挑剔的很,你能让牠这么喜欢你,一直让我感到挺惊讶的。」 正旭并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到两人关係的进展上,而是将其归类为「猫的特质」。然而,他依然没有移开视线,这种不自觉的关注,与他口中强调的「距离感」显然相悖。 「慢一点吃。没人跟你抢,就算你吃不完,我也不会指责你浪费。」 那天深夜的对话,最终在朝顏默默吃完剩下的饭糰后画下句点。正旭没有再说出把人往外推的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看着lucky在她怀里打呼嚕。 第十三章、急診 隔天早晨,週末的阳光带来了难得的愜意,朝顏本打算出门买杯咖啡,好好享受交稿后「躺平」的第一天,却在经过酒吧门口的街道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一楼的铁捲门还紧闭着,但旁边通往二楼住处的侧门却半开着。正旭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间服,眉头微蹙,手里提着一个硬壳的猫咪外出笼。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把一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男人,此刻的步伐显得有些急促。 「老闆?……你怎么在这里?那是lucky的外出笼吗?」 朝顏快步走上前,目光立刻锁定在他手上的提笼。透过网格,可以看见平时总是活蹦乱跳的胖猫此刻正懨懨地趴在里面,连看见她都没有发出平时那种亲暱的叫声。 「……是你啊。」 正旭停下脚步,看到是朝顏,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lucky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吐,连水都不喝。大概是昨天偷吃的那半颗饭糰惹的祸。我现在要带牠去医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笼,语气里有着罕见的自责。对正旭来说,lucky代表着「不会產生伤害的关係」,是他唯一能安全投入情感的对象。此刻牠生病,显然已经让他平时那套「保持距离」的防线產生了动摇。 「怎么会这样!lucky一定很不舒服。那家动物医院远吗?你要怎么去?叫车吗?」 朝顏紧张的凑进查看,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里的托特包掛在手腕上,拿出手机准备帮忙叫车。正旭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昨晚才刚说过「人跟人之间要有点距离比较安全」,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总是起不了作用。 「不用麻烦,我有车,正准备要去开车就遇到你。」 正旭本能地想要拒绝,不想让朝顏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但看着她担忧得眼眶微红的模样,他又将准备说出口的客套话吞了回去。正旭领着她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你如果没什么急事,要一起来吗?」 这句邀请说得很轻。正旭知道一旦让朝顏上车,那条他辛苦维持的界线就会再次后退。但他更清楚,此刻如果把她赶走,这隻猫的「姐姐」大概会在街上担心一整天。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放在视线范围内,这是镇旭给自己找的最新藉口。 「要!」朝顏边说边帮忙接过提笼,迅速坐入后座。 车子驶入週末上午的车流,窗外的阳光和煦,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朝顏将外出笼放在腿上,隔着铁网轻轻抚摸lucky的头部,那隻平时总是精神奕奕的胖猫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耳朵,连叫都叫不出来。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正旭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听不出是在跟朝顏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车窗外的街景快速掠过,他看向后视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家医院在延吉街那边,上次牠打疫苗的时候去过一次。医生还不错,週六也有开诊。」 正旭解释着目的地,像是在向朝顏报备行程,又像是在藉由说话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补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要休息吗?结果被我拖来这里。早知道就不叫你上车了。」 「没事的,陪lucky也是休息,我很愿意陪牠的。」 朝顏试着安抚正旭的情绪,然后低头看着笼内的lucky,语气温柔的责备牠。 「你看吧,就跟你说不能乱吃….」 病懨懨的lukcy幽怨的看了朝顏一眼,可怜兮兮的「喵」了一声。 听完朝顏的回答,正旭在视线不可见的角落轻轻放松了肩膀。他习惯将所有的期待视为潜在的压力,但她这种毫无企图心的「愿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他听见lucky对她回应,发现这隻平时高傲的猫竟然真的在被教训时发出了委屈的低鸣。 「牠现在大概在后悔为什么要对那块饭糰產生好奇心。」 正旭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且温和。他虽然在调侃,但语气和眼神是很轻柔的,像是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这种将私密情感展现出来的时刻,本来是他绝不会在他人面前展示的,但此刻他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你居然还在教训牠,牠现在可是病患,得给牠一点同情心。」 正旭透过后视镜,目光在朝顏脸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以为会被拖累的负担感,在对视的瞬间,悄悄转化成一种微妙的亲近感。他很快地将视线移回,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困惑,再次恢復了那副礼貌而克制的表情。 「快到了。待会进去之后,你就坐在等候区就好,不用太担心。」 「不行,我也要进去,不然我没办法安心。」 正旭的眉毛轻轻扬起,随即又敛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朝顏一眼。然后他移回视线,沉默了大约三秒。 「……随你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车子引擎的低鸣盖过,但语气里没有抗拒,反而带点无奈的让步。正旭补了一句,声音平静。 「不过不要妨碍医生看诊,站在旁边用手机纪录还是什么的,可以。」 正旭其实并不习惯让别人参与这种私人的时刻,但朝顏那副「我也要进去」的态度,莫名让他难以拒绝。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担心的那副模样,比他还像是在担心lucky的主人。 「嗯嗯,我保证不会妨碍医生的。」 车子在一栋略带年代感的建筑旁的停车格停妥。朝顏提起外出笼,下车后把提笼交回给正旭,两人推开医院那扇玻璃门进入。室内飘散着淡淡的药水和动物体味,候诊区有两位饲主正各自抱着宠物安静等待。 「我去柜檯掛号,你先找个位子坐着,别乱跑。」 正旭说完便走向柜檯,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熟悉环境的从容。填写资料时,他不时回头瞥向lucky,确认牠没有被其他动物的气味惊扰。掛完号后,他走回候诊区,在朝顏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将外出笼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低声开口。 正旭说这话像是在报平安,又像是在让自己安心。随即他转头看向朝顏,神情中那股平时的距离感逐渐淡去,浮现出一种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道歉表情。 「……这回真的是意外。下次若要做饭糰,我应该要记得完成后马上收起来再离开。」 「这不能怪你,牠明明知道不能吃,忍不住好奇就要接受后果,而且我已经唸过牠了,跟你没关係的。」 朝顏安抚性的用手轻轻的拍了拍正旭放在腿上的手背,然后瞪了一下笼子里的lucky,碎唸着。 那隻手拍上手背的瞬间,正旭的下頷线条明显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太久没有被这样直接又温暖的方式安慰,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愣住了。他没有抽手,任由她的体温留在手背上,直到朝顏指着笼子骂完lucky后收回手,他才慢慢垂下眼帘。 「你这样讲,牠会记仇的。」 正旭轻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伸手将外出笼稍微往自己这侧拉了拉,彷彿在保护那个被瞪视的小傢伙。候诊区的广播叫了lucky的名字,他站起身,提起笼子走往诊间的方向,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看朝顏。 「……真的要看?不是说笑而已?」 正旭问得很轻,像是在给朝顏最后一个退出的机会。他的眼神里却没有考验的意味,而是一抹极淡的动摇——那是一个习惯独自承担的人,在允许他人分担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犹豫。 「当然要!快点,医生在等了。」 正旭看着朝顏跨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着外出笼跟了进去。诊间里光线明亮,医生正戴着听诊器等候。他将lucky从笼中抱出放到诊疗檯上,动作熟练而轻柔,退开一步让医生检查,却没有站到远端,而是留在与朝顏并肩的位置。 「昨天晚上的确还好好的……吃饭也很正常。」 正旭向医生说明症状时,语调平稳如常,但视线一直落在lucky微微蜷缩的身上。每当lucky因为触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他的肩膀便会下意识就会绷紧一下。医生问到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时,他忽然顿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才低声承认。 「……大概偷吃了我的饭糰。海苔跟鮭鱼的。」 正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否在憋笑,但那短暂的侧头动作,足以让人察觉他正在将某人纳入这个原本只有lucky与他的世界里。 「一定是太香了,这傢伙才会明知不能吃却又忍不住吃下去,医生,牠会不会是因为饭糰消化不良所以肚子痛?」 医生听见朝顏的问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正旭,眼神带着询问。正旭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语气平静,但视线仍停在lucky身上。 「应该是牠趁我离开的时候,跳上流理台吃了大半个。」 医生点点头,一边按压lucky的腹部一边解释,语调专业而温和。 「猫咪不能消化人类调味过的米饭和油脂,尤其是鮭鱼的盐分偏高。如果只是少量,通常催吐或观察就好。但牠的腹部有点胀气,我先帮牠打个止吐针,开些肠胃药回去观察两天。」 正旭听到「打针」两个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伸手轻按住lucky的后颈,让医生进行注射。lucky缩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叫声,他的手指便立刻放松了些,轻轻搔了搔牠耳后安抚。注射完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点无奈。 「……这下学乖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吃。」 正旭说完,馀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朝顏,发现她从头到尾都专注地看着lucky,表情认真得像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结果。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时,嘴角浮现一丝不明显的弧度,然后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没人一直唸牠,这傢伙大概过两天就忘了教训。」 朝顏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会好好跟牠沟通,痛成这样我想牠也是后悔死了。」 lucky听见朝顏的话,用微弱的猫叫附和着。 正旭听着那声微弱的喵叫,眉尾动了一下,视线在lucky和朝顏之间来回了一次,没有立刻说什么但低下头时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们两个,现在是当着医生的面开秘密会议吗?」 医生在一旁写处方籤,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画面,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开药。正旭伸手轻轻摸了摸lucky的头,指尖顺着牠的耳朵滑下来,动作比平时更加轻柔,声音也低了些。 「医生的药是先拿三天份?还是直接开一週?」 正旭问的是医生,视线却没有完全离开笼子。等医生详细交代完用药时间和观察注意事项后,他接过药袋,仔细收进外套内袋里,将lucky安顿回外出笼拉上拉鍊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低声开口,语气平淡但少了平时那道防备。 「……幸好今天不是一个人来。不然我坐在候诊区那段时间,大概会胡思乱想些不必要的事。」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正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确认外出笼的拉鍊是否拉好。沉默了约几秒后,他才直起身,转向柜檯方向时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既然都到东区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早午餐店。你应该还没吃早餐吧。」 说完,也没等朝顏回答,正旭便朝柜檯走去结帐。步伐不快不慢,但没有回头。结帐时他从皮夹抽出信用卡,视线落在柜檯上的签单上,嘴角的线条没有放松也没有紧绷,就是不特别设定期待的模样。直到签完名收好卡片,他才转身朝她的方向走回来,一手提着lucky的外出笼,一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听不出情绪。 「……如果不想吃的话,直接说也没关係。我可以先绕路送你回去。」 朝顏早上的确是随便吃了几口麵包,就出门买咖啡,想着回去再继续吃的,现在被正旭一提,还真的觉得腹中空空有点饿了。犹豫了一下,考虑到lucky的情况,还是提出了疑问。 「我的确是有点饿,但不用先让lucky回家吗?牠在外面会不会压力太大?我可以回家再吃的。」 正旭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lucky正趴在笼内,眼睛半闭,看起来已经比刚才稳定许多。他思考了几秒,才抬起头来,语气平静但多了几分斟酌。 「……猫咪的压力通常来自陌生环境和噪音,延吉街这边车流量大,带牠回去再出门反而是多一次路程。只要不是在吵闹的地方待太久,牠待在笼子里反而比移动中安全。」 正旭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家店我认识老闆,lucky之前就去过,老闆知道我家有猫,不会介意带笼子进店。只是我们坐靠窗或室外而已。」 正旭看了一下外出笼的提把,他的指尖在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等待什么,视线却避开了朝顏,落在街道的方向。 「你决定。要去的话就走左边,三分鐘路程。要回去的话,我开车先送你。」 朝顏也查看了笼子里明显变得比较舒服的lucky,决定先填饱肚子。 「既然lucky没问题的话,那就去囉。」 正旭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提着笼子转身朝左边走去。步伐不快,配合着朝顏的节奏,偶尔侧头确认一下路况。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 「……这家店的老闆养了三隻猫,店里还有一面墙是猫咪主题的插画。lucky之前去过一次,在人家店里睡了一整个下午。」 语气不重,像是在间聊,却又带着某种不自觉的分享欲。正旭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补了一句。 「……老闆如果看到lucky又来,大概会拿手机出来拍照传给他太太。他们夫妻都是猫奴。」 「真的吗!哇~三隻猫!」 第十四章、女生朋友 正旭在转弯处放慢脚步等了等朝顏,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店面招牌上,落地窗前摆了几盆绿植,门把上掛着一个手写的「营业中」木牌。 「……到了。就这里。」 正旭推开门,侧身让出一点空间,确保朝顏进门之前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老闆大概会先跟lucky打招呼,然后才会问我们要吃什么。」 正旭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完全沉浸在「三隻猫」的兴奋情绪中的朝顏给推开了。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在原地大约半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乾脆。」 正旭提着笼子跟进店里,门铃响起清脆的叮咚声。吧檯后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男子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正旭身上笑了笑,随后看到他手上的外出笼,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走了出来。 「哎哟!这不是lucky吗?好久不见!」 老闆蹲下来隔着笼门跟lucky打了个招呼,然后抬头看向一旁的朝顏,又看了正旭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讯息,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站起身。 「坐靠窗那桌吧,今天光线好。lucky要喝水吗?我帮牠准备一小碟。」 正旭点点头道了谢,没有解释朝顏的身份,也没有特别介绍。他只是走到靠窗的位置把外出笼轻轻放在靠墙的椅子旁边,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视线淡淡扫过正东张西望寻找店猫踪影的朝顏。 「……先坐吧。」 正旭顿了顿,语气平淡补了一句。 「……猫不会跑掉的。这里是牠们的地盘,等一下就会自己出来巡逻了。」 「啊…好的。」 朝顏被戳破心思,不好意思的赶紧入座。 正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桌上的立牌菜单推到朝顏面前。视线落在窗外街景片刻,才淡淡开口。 「……招牌是班尼迪克蛋。如果不想吃太重口味,他们的希腊优格碗也不错。」 说完,他低头解开外出笼的锁扣,将笼门打开一条缝。lucky没有立刻出来,只是探出半颗脑袋嗅了嗅空气,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正旭也没勉强牠,只是重新将笼门半开着,让牠自己决定。 吧檯那边传来轻微的水声,老闆端着一小碟清水走过来,弯腰放在笼子旁边,起身时又看了朝顏一眼,笑呵呵地说了一句「第一次来啊?慢慢看,不赶时间」,然后便转身回到吧檯后。 正旭没有接话。他伸手摸了摸lucky探出来的鼻尖,沉默了一阵,才像是随口提起般低声说。 「……那傢伙,大概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朝顏伸手进笼中摸摸lucky的头,轻声安慰着牠。 「lucky来喝点水,有没有好一点啊?可怜的宝宝。」 听见男人带着试探的的话,歪着脑袋思考了一瞬,然后戏謔的回应。 「嗯,我的确是你的女生朋友啊~嘻嘻。是不是啊~lucky?」 刚才在医院挨了一针,药效发挥,已经完全放松的胖猫,认同的「喵喵」回应了朝顏。 正旭听见朝顏那句「女生朋友」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正把鼻子凑近水碟的lucky身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那两个字的位置,放得还真巧妙。」 正旭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将水碟稍微挪近笼门缝一些,方便lucky喝到,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老闆从吧檯后端来两杯水,放在桌上时又多看了两人一眼,笑瞇瞇地没说什么就走了。 正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那碟清水上。lucky终于探出半颗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水,尾巴在笼内轻轻甩动。他看着这一幕,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不过,谢了。早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大概会比现在紧张两倍。」 说完这句话,正旭的视线依然没有从猫身上移开,彷彿这句话只是随口说给空气听的。 早午餐的时光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度过。吃饱喝足后,lucky在笼子里安稳地睡着了,朝顏也如愿的跟店里的三隻猫玩了一会儿,之后,两人便开车回到了正旭的酒吧。两人从侧门回到二楼正旭家的客厅,他将外出笼轻轻放在地上,打开笼门让lucky自己走出来,随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今天早上辛苦你了,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我帮你把这些碗盘收一收。」 朝顏看着明显有些疲惫的正旭,又看到厨房流理台边堆置的碗盘,想着帮忙收拾一下。 「……不用麻烦,放着就好,我晚点自己会处理。」 正旭本想阻止,但朝顏已经俐落地捲起袖子,走向水槽,拿起昨晚还来不及清洗的碗盘开始冲洗。看着她自然的背影,正旭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再开口制止,只是靠在不远处的墙边,静静看着。 然而,或许是因为手上沾了洗碗精太滑,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突兀地打破了寧静。听到声音,正旭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快步走过去。只见水槽里散落着碎瓷片,而朝顏的手指正冒出鲜红的血珠。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从柜子深处拿出急救箱,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 「……别动。」 正旭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他动作熟练却异常小心地用生理食盐水替朝顏清理伤口,然后仔细贴上ok绷。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紧绷的下顎线条彷彿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忙,结果搞砸了。一点小伤而已,你别生气。」 朝顏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知所措,早知道还不如别逞强,很后悔自己帮了倒忙。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过,在别人的地盘不要太得意忘形。」 正旭终于抬起头,将急救箱收拾好。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却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在意与懊恼。对他而言,将人纳入自己的空间就意味着沉重的责任,而她受伤,无疑触动了他最不想面对的失控感。 「抱歉我又逾越了,但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朝顏听到正旭再次把「得意忘形」说出口,僵了一下,拼命道歉。 正旭停下收拾急救箱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指尖还留在ok绷的边缘,没有立刻收回。 「……我知道。」 正旭低声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某种无奈的柔软。他终于正眼看向她,视线轻轻从她包扎好的伤处移开。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在我想让别人分担之前,这些事后收拾残局的人多半还是我。所以与其让你受伤又让我收拾,不如一开始就我自己来。」 正旭说到这里顿了顿,视线垂落在地面的瓷器碎片上,语气更轻了一些。 「……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感受到正旭的语气改变,朝顏稍稍放下了提着的心,眼神明亮的看向他。 「嗯。」 正旭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原本平稳的呼吸稍微乱了分寸。他迅速将视线移开,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重新恢復那副礼貌且疏离的表情,但耳尖却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现在应该专注在怎么让伤口快点癒合,而不是在那里傻笑。」 正旭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将急救箱确实地锁好并放回原位,随后转身走到流理台另一侧,拿起一条乾净的抹布,开始把剩下的碎瓷片一点一点地清理乾净。 「你先在那边坐着休息,不要再乱动了。我给你倒杯水。」 正旭背对着她,低着头专心地清理着,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纯粹情感,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就像是自己精心筑起的防线被悄悄渗入了水滴。 「……还有,下次想帮忙的话,先问我。这样对你比较安全。」 「好。」 朝顏乖巧的回答,然后停了一下,眼中散发出狡黠的眸光,试探性的询问。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眼神?」 正旭刚把抹布放下,手还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追问整个人僵住三秒。他缓慢地直起身,转过来面对朝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还真不死心」的无奈。 「……就是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眼神。」 正旭避重就轻地回答,却在说完后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视线飘向窗外。 「就像lucky盯着一个牠知道打不开的罐头,却还是持续看着的那种攻击的眼神。让人感到些许的压力,却又有点期待。」 正旭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说太多了,立刻清了清喉咙补救。 「……总之,就是那种眼神,很欠揍。这话题到此为止吧。水还要吗?」 「我想喝你煮的红茶。」 朝顏很突兀的提出了要求,然后偏着头看向昏睡中的lucky,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我的眼神长这样啊!一定是跟lucky相处久了。哈哈哈。」 正旭听到朝顏把话题绕回lucky身上,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他站在吧檯内侧,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混杂着无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你还真会挑时候提要求。」 正旭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转向厨房,从橱柜里取出那罐他很少与人分享的红茶茶叶。他将水壶装满水,按下开关,等待水滚的过程中,他倚在流理台边,对着客厅的方向随意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视线。 「……跟lucky相处久了,学坏了。以前明明看起来挺有距离感的,现在却懂得用猫的招式对付我了。这样以后我不就真的拒绝不了了吗?」 正旭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像是没打算让朝顏听清楚。但水壶的声响在此时恰好停了下来,那句低语便清晰地落进了她耳中。 朝顏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彆扭感忽然升起,抬头看了眼那个正在煮红茶的人的背影,感觉自己貌似无意识的撩了人家?而且还被撩回来?难怪阿阳总是耳提面命要她不要得意忘形…..等等,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她忽然觉得尷尬到不行,只好装没事的走到lucky身边坐下。 正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隔着流理台看到朝顏那副发呆发愣的表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始动作流畅地将滚水注入茶壶,让红茶的香气静静地扩散满室。 「……茶好了。」 正旭端着两杯无糖红茶走出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朝顏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像是不经意般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自己的那杯,先喝了一口,才轻声打破这阵沉默。 「……吶,刚才那句,不是在给你压力,也不是在撩你。」 正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没有直视朝顏。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因为我真的想了一下该怎么拒绝。……但想不出来。」 那句话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却又精准地落在朝顏耳边。 没注意男人说了什么,只听到「撩」一个字,微微僵了一下,眼光复杂的看向男人。 「谢谢。」 正旭的视线从茶杯抬起,正好捕捉到她偷偷斜眼打量自己的眼神。他没有戳破,只是垂下眼帘,嘴角的线条有些放松。 「很会演啊,明明就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字就拿『谢谢』来挡。……电视剧里那种聪明又逞强的女主角,都是这样演的。」 正旭端起自己的红茶,靠进沙发里,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看穿了朝顏的小动作却不打算为难她。两人间的气氛回暖了些,虽然仍有些微妙,但不至于让人有压力。 「lucky睡成那样,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大人在这里转来转去。……真好命。」 正旭凝视着那团蜷成一团的毛球,语气里带着某种像是羡慕的柔和。那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朝顏听,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专注。 「……手还会痛吗?」 「不痛了,药效发挥的很快,只是这下伤脑筋了,洗头很不方便~哈哈」 朝顏放下茶杯,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直视正旭的双眼,想好好的向他解释自己太过放松的行为。 「我没演,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而已。…..我没考虑到我可能常常让你很为难,如果你真的有被打扰到,还是要明确的跟我说,我可能因为lucky的关係太放松了,失了分寸,但我从来不会这样随便去别人家,也不可能在别人家如此自在到忘形的。」 正旭静静听着朝顏那串略带慌乱的解释,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茶,像是在让那些话语沉淀下来。等到她说完,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缘轻敲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你让我为难了?」 第十五章、約定 正旭的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他抬起头直视着朝顏,目光沉稳而坦然。 「我说了『想不出怎么拒绝』,不是『觉得很为难』——这两件事不一样。想不出怎么拒绝,是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正旭顿了顿,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正在熟睡的lucky,又移回来。 「而且如果我真的觉得被打扰,我根本不会让你进门第二次。我的个性没那么好说话,这点……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想不出怎么拒绝,不就是为难所以想拒绝吗?....的确是个性没那么好说话....」 朝顏被正旭的话绕得逆反心态作祟,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正旭听到那声嘀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他靠进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过后的理解。 「……不是因为想拒绝才想不出,而是因为没有该拒绝的理由,所以想不出『该怎么拒绝』。」 正旭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意思是——目前为止,没有什么是需要拒绝的。这样讲有比较好懂吗?」 正旭说完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放松,彷彿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但那份刻意放慢的语气,像是在等朝顏慢慢消化这些话,而不是急着要她回应。沙发另一头的lucky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嚕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你的话把我绕晕了。」 听到猫咪突然发出的呼嚕声,朝顏忍不住轻笑出来,然后狠狠瞪了正旭一眼。 「听不懂就算了。反正意思就是——我没有在忍耐什么,你也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正旭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着ok绷的手指上,声音放轻了些。 「打破盘子是意外。会受伤也是意外。不要把这些事都揽成自己的责任,然后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越线了。」 lucky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爪子轻轻伸向空中勾了一下,又沉沉睡去。正旭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某种认证般,低声补了一句。 「……连牠都睡得这么安心,你觉得这里有什么好让你紧张的?」 朝顏看了看lucky,叹了口气,再看向正旭,破罐子破摔的说出她最直白的想法。 「你啊,你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压力超大的。」 正旭听到那句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杯子,视线落在朝顏脸上,表情里没有不快,反而带着一种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的无奈。 「……我让你压力大?」 正旭重复了一遍朝顏的话,像是在咀嚼这个评价。然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那不然……就别见了?」 正旭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玩笑。但紧接着,他没等朝顏反应,又补了一句。 「……开玩笑的。但我确实不是擅长让人感到轻松的那种人。这点我知道。」 正旭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垂眼看着杯中残馀的茶汤。 「只是我没想到,这样会让你觉得压力大。……我以为我已经很努力让你放松了。」 听见正旭这样说,朝顏顿时心底那股憋了很久的气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你看看!你又来了,每次都放一句狠话然后再补一句似是而非的说明,我没有被吓跑完全是靠lucky的魅力!」 正旭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难得地愣住了。他向来自持善于控场,此刻却被一句话击中软肋。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正旭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语气难得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我只是……不太习惯把话说得太清楚。怕说清楚了,对方就会有期待。有期待之后,我就得回应那个期待。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正旭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从容,反而有种像是被看穿了的不自在。 「不过你能看出来我在干嘛,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大部分人都只听进前半句,然后就走了。」 正旭低下头,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lucky的魅力的确很大。这点我承认。」 听到这里,朝顏忍不住被逗笑了。 「噗哧~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嘛!怎么忽然觉得你跟lucky一样,怪可爱的。」 正旭听到那句「怪可爱的」,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他开酒吧这么多年,被说过稳重、被说过难搞、甚至被说过冷漠,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可爱?」 正旭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然后他放下杯子,抬手摀住半张脸,发出沉闷的轻笑。 「我跟lucky一样可爱。这辈子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评价。」 正旭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笑意,lucky的方向看了一眼。牠这时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肢敞开,睡得一塌糊涂。 「……不过如果真要说可爱,那确实是牠可爱。我只是沾光的那个。」 正旭说着,转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要喝茶就趁热喝,不然凉了会涩。我可不负责帮你回冲第二次。」 「遵命!」 朝顏比了个行礼的手势,拿起红茶慢慢喝。 正旭看着她行礼的动作,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立即喝,只是看着她喝茶的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不是好多了吗。」 正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缓,没有过多的修饰。然后解释。然后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午后斜射进室内的阳光上。沉默持续了片刻,并不尷尬,反而像是一段让彼此都能喘息的空间。 「下次来的时候——」 正旭开口,打断了这段寧静,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用再带点什么来吧。上次那个便利商店的蛋糕就算了,那个太甜。不过如果是巷口那家麵包店的红豆麵包……我倒是不介意吃一个。」 正旭说完,没有看朝顏,依然望着窗外的光线,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句「下次来的时候」,和他清楚说出口的指定品项,已经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了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 「好啊没问题,我也很喜欢那家的红豆麵包,那下次你煮什么给我吃?」 朝顏期待的反问正旭。 正旭听到她那句理所当然的「下次你煮什么给我吃」,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有趣。 「……我什么时候说要煮东西给你吃了?」 正旭的语气里没有拒绝,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环胸,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红豆麵包配一杯茶就很够了。还要煮东西,这交易是不是有点不对等?」 正旭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飘向了厨房的方向,像是脑中已经在下意识盘算自己会做什么。片刻后他轻轻嘖了一声,像是在对自己投降。 「……顶多就煮个简单的蛋花汤吧。我这里食材不多,不要抱太大期待。」 「没办法,你的饭糰太好吃了,感觉煮别的一定更好吃嘛。啊~想想就又饿了。我学什么都还可以,唯有煮饭真的是连阿阳都装不了的嫌弃呢。」 正旭在听到她对饭糰的讚美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随即又被他用端起茶杯的动作掩饰了过去。他对她提到阿阳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对她自认厨艺糟糕的坦白感到有些意外。 「连熟人都能装不下去的程度?这倒是挺让人好奇的。」 正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叹气的脸上。虽然嘴上在调侃,但他的眼神中并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种像是在观察稀有生物般的淡然。他对这种「生活能力缺失」的状态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因为这意味着对方的依赖点很明确。 「看来你在厨房里的破坏力应该相当惊人。」 正旭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他并没有趁机要求朝顏练习,也没有给予什么鼓励,只是维持着那种适度的距离感,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事实。 「既然如此,就维持现状吧。你负责买麵包,我负责煮汤。这样分工比较安全,也能避免我家厨房变成废墟。」 「阿阳说我做的食物都会有种奇怪的味道,根本会毒死人级别的暗黑料理....叹,连泡麵想切点葱花我也可以切到手,所以我的泡麵真的就是只有泡麵……平常只能叫外送或是吃便利商店…..这样比较安全….呵呵。所以我负责买麵包的确是比较安全~」 正旭听完她形容自己厨艺的话,原本环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表情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事实还是夸大其词。几秒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切葱花也能切到手,这我倒是有点意外。那表示你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对吧?」 正旭说着,没有等朝顏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平静。他想起刚才她那句「连阿阳都装不了的嫌弃」,但他没有追问。 「不过这样听起来,让你进我的厨房确实是有点危险。」 正旭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却在讲这句话的同时,脑中浮现的,是她在自己厨房里帮不上忙、只能坐着等饭吃的画面。他没有把那幅画面说出口,只是在红茶杯沿上轻轻摩挟着的微光中,习惯性地用平淡的话语掩饰掉了那一瞬间的心思。 「既然泡麵只能纯泡,那下次来之前你先吃饱也可以。不然只煮一碗蛋花汤,恐怕餵不划算。」 「….你还真是狠心!」 朝顏甩了正旭一个眼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撒娇的行为,最后还双眼放光的认为自己找到可以的蹭饭的人。 「所以啊,我只适合被投餵….有阵子赶稿被阿阳发现我连续一个星期吃便利商店的麵包,结果他发现的时候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还是他煮了一堆食物让我饿的时候再加热就好,不然我可能会因为赶稿结果饿死在家里~哈哈哈。不过呢,我很幸运,现在被我发现另一个厨艺很好的人,嘿嘿。」 正旭在朝顏说完那段关于阿阳的话之后,脸上的笑意浅了一层。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原本放松的姿势突然收紧的谨慎。他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个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然后靠回椅背,双臂再次环抱在胸前。 「阿阳?听起来挺照顾你的。」 正旭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问的这句话本身,便已经暴露了他听见的关键。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关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确认语气提出这一点,然后很快接上自己的话。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侧,带着那种惯常的距离感笑容。话语间划清了界线,却又因为那句「被发现」的詼谐无害的语气,让这道界线看起来不像拒绝,更像某种心口不一的防御。 「对啊,阿阳和秀秀,你不记得了吗?我之前带他们来过。秀秀每次都说阿阳根本变成我的保母,常常跟老母亲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朝顏说着说着,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正旭听完她那番解释,脸上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慢慢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叫阿阳的男人和那个叫秀秀的女人。那晚他们三人在吧檯前笑闹的画面同时涌上心头,只是他没有接话,反而将目光移向流理台的水槽,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把刚才的碎瓷片清理乾净。 「记得啊,那晚你们三个喝了不少。秀秀说阿阳单身,你说自己四十了还嫁不出去——」 正旭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那晚的片段,然后转头回来看朝顏,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忘,只是没说」的那种从容。 「既然有人负责当保母,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你不会真的在家里被饿死——我这边只是偶尔收留喝醉的猫,不太擅长养活一个大人。」 正旭说完这句,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不黏腻。 「不过如果哪天你真的忙到连便利商店都懒得去,巷口麵包店的红豆麵包是还有救。其他的嘛——」 正旭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向吧檯,背对着朝顏,声音低低地从吧檯方向传来。 「——看心情。」 「你看看你,又来了!砍一刀再补一片ok绷。」 朝顏挑挑眉毛,懟了正旭。 正旭站在吧檯传来轻微的碰撞声——他把茶杯放下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边缘,双手环胸,目光带着作弄的意味,却又闪过一丝无所适从的微光。 「」…我没有。 正旭否认得很快,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底气不足。他顿了一下,撇开视线,看向旁边墙上掛着的画,语调压低了些。 「我只是——不习惯把话说太清楚。怕说死了,对方会有期待;然后我自己又回应不好,反而让人失望。」 正旭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后颈没有立刻回到朝顏面前,而是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才低低补了一句。 「好啦不逗你,我该回家了,下次带红豆麵包,配你的蛋花汤~」 朝顏见好就收,不敢太得意忘形的捉弄正旭。 正旭站在原地,听完朝顏那句轻快的告别,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停顿后,他从厨房流理台边走出来,绕过桌椅往玄关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要去送客,又像只是顺路经过。 「蛋花汤我是会煮,但你最好是先在家里练习一下拿刀的姿势,不然切葱花切到手,到时候还要处理伤口,麻烦。」 正旭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侧过半张脸看朝顏。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淡幽默,却又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下週二,三点。迟到太久的话蛋花汤就会凉掉,我不保证会重新加热。」 说罢,正旭陪着朝顏下楼,为她拉开侧门,门外傍晚的风涌进来,吹动他袖口微微晃动。他站在门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走出去。 第十六章、遲到 週二的下午,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吧檯后方休息室的简易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沸腾声。墙上的时鐘指针缓慢地越过了三点。正旭站在流理台前,看着砧板上切得整齐的葱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明明说过「迟到太久蛋花汤就会凉掉」,但现在锅里的汤底却一直维持在微滚的状态,未曾熄火。lucky在休息室角落的猫跳台上翻了个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而原本总是准时推开那扇门的清脆风铃声,今天却迟迟没有响起。 时间来到三点半。正旭将已经擦得发亮的玻璃杯放下,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萤幕上没有任何新讯息。他盯着暗下的萤幕,突然对自己此刻的行为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他竟然在等待。等待一个总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连切葱花都会切到手的女人。这种失控的牵掛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的是本能的抗拒与防备。他不需要这种会轻易牵动情绪的变数,更不需要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活重量与期待。 正旭果断地转身,走进休息室,关掉了瓦斯炉的火。沸腾的汤底逐渐归于平静,就像他正试图强行压抑下去的心绪。就在这时,酒吧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朝顏提着一个印着巷口麵包店标志的纸袋,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朝顏双颊微红,额头上还带着一点汗水,满眼歉意地将纸袋放在吧檯上,一边喘气一边双手合十,然后再拿起纸袋想递给他。 「刚刚主编突然打来催稿,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去买红豆麵包……你的蛋花汤还活着吗?冷掉也没关係,我可以喝!」 正旭看着朝顏那副慌张又期待的模样,脑海中却闪过自己刚才站在锅前等待的愚蠢画面。他垂下眼帘,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封锁在理智的高墙之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掛上了那种完美、亲切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他没有接过那个装着红豆麵包的纸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我说过,迟到太久的话,我不保证会重新加热。」 正旭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却也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虽然无奈却带着温度的调侃。他转过身,进入休息室,拿起菜刀,将流理台上的葱花直接刮进了厨馀桶,动作俐落而决绝。 「而且,我刚好也准备把这锅汤倒了。看来今天这顿算是错过了。」 朝顏愣在原地,透过休息室的栅栏,看着正旭将锅子端起,似乎真的打算清理掉。空气中残留的高汤香气与他此刻冷淡的背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没有回头看她错愕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正在筑起一道墙。对他而言,刻意拉开距离虽然显得不近人情,但总比让双方產生不切实际的期待来得安全。他寧可做个冷漠的成年人,也不愿再次踏入那种会让人逐渐失去重心的关係里。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迟到?」 朝顏小心翼翼地问着,语气里原本的活力瞬间消散了大半。正旭放下锅子,转过身,隔着吧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打乱步调。」 正旭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礼貌笑容,将那道无形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麵包你自己带回去吃吧。我晚点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朝顏停顿了几秒,将纸袋轻轻放在吧檯角落,没有推向他,只是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袋缘。又过了几秒后,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了……是我打乱了你的步调。对不起。这汤倒掉了也好,凉掉的高汤本来就失去灵魂了。谢谢你愿意等我到刚才。下次……我不会让自己迟到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朝顏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或讨价还价的话,只是将纸袋留在了吧檯角落,然后转过身,脚步放轻地走向门口。那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却又带着一种「我接受这个结果」的乾脆。正旭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归于寂静。 lucky从猫跳台上跳下来,走到休息室栅栏边缘,抬头看了正旭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彷彿带着一丝无声的疑惑。正旭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拉到自己面前。纸袋上印着巷口麵包店的商标,还残留着一点麵包的香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开始转暗,才低低地动了动嘴唇。 「……这女人,还真的说走就走。」 --朝顏家-- 朝顏失魂落魄的一进到家门,无比委屈的感觉袭上心头,忍不住蹲在玄关掩面大哭。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坐在沙发上思考。理智上,她很清楚正旭只是习惯性的画清界线,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想跟自己画清界线。但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太多次,而这次虽然是自己迟到理亏在先,但他如此冷淡又决绝的第一反应,还是伤害到她了。 朝顏承认自己的确是可以继续粗线条的装没事,把这件事就这样带过去,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那种一次次心慌又委屈的情绪累积下来,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一直承受。真的好累啊,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吧!也许,就不该随便打扰别人的生活。 于是,朝顏开始疯狂的工作,想藉着忙碌先让自己抽离这种失控的状态,也想逃避那种受伤的心情。就这样,她不再走进正旭的酒吧,不再走进那个lucky所在的二楼。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半月,正旭都没有见到朝顏的身影。酒吧依旧在晚间七点准时开门,二楼也维持着每週两次固定门没锁的节奏。lucky偶尔会在客厅门缘踱步,看向玄关门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甩甩尾巴走开。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但正旭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擦拭玻璃杯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视线总会不经意地往那扇门的方向飘去。 某个深夜收店后,正旭蹲在客厅的猫窝前,揉着lucky的下巴,低声自语。 「……那女人,该不会把我的话当成『禁止进入』的牌子了吧。」 lucky瞇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嚕声,没有给正旭任何答案。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却在关上门的瞬间——目光落在流理台角落,那张已经被他摺好收起的红豆麵包纸袋上。那一天他说的「不喜欢被打乱步调」确实是实话。但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半实话是——他已经开始习惯那个会突然出现、声音有些大、笑起来不太计较的女人,在他平静的生活里製造一点点混乱。 正旭将啤酒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出神。 「……真是莫名其妙。」 第十七章、你媽的朋友們 朝顏异常忙碌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没有消停,身为好友的阿阳和秀秀很快就发现她的反常,然而不论他们怎么旁敲侧击,都问不出原因。一个半月过去,两个人实在受不了,几经讨论后,觉得最可疑的是正旭和他的那隻猫,因为她不再像平常一样老是提起lucky,也没有再在会议后找他们去喝一杯,于是两个人在某天下班后瞒着她去了酒吧。 週四晚间八点,酒吧刚开始热闹起来。正旭正在吧檯后方为客人调酒,低垂的眼帘下是专注的神情。门上的风铃声响起,他习惯性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来人的瞬间——动作微微顿住。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人个头不高,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素色衬衫,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上班族。女人则是短发俐落,揹着帆布包,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今天是来办事」的认真。 他们的目光先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吧檯后的正旭。他认出来了——是阿阳和秀秀。正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手中擦好的酒杯放回架上,微微扬起下巴。 「两位吗?随意找位子坐吧。」 两个人走到吧檯前,并没有坐下。秀秀首先开口说明来意。 「….柳先生,冒昧打搅了,您应该还记得我和阿阳是阿顏的好友,她带我们来过几次。....阿顏她最近不太对劲。」 秀秀顿了顿,斟酌着该如何形容朝顏的状况。 「她很奇怪,拼了老命在工作,平常她是个能尽量拖,就会拖延到最后一刻才把稿子交出来的人,但最近她不但准时交稿,有时候还超前完成稿子,甚至还有馀裕帮新人校稿,这完全不是她本性会有的行为。」 叹了口气,秀秀接着说明。 「一开始我们也只当她是想好好工作,可是渐渐的,我们发现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强迫我们听她讲lucky怎样怎样,这一个半月以来,她一次也没有提,如果有来出版社开会,结束后也不再找我们来这里喝一杯。我们问她怎么了,她居然反问我们说难道她想认真工作有错吗…….,这把我们吓死了,所以…想问问那隻猫是发生什么事吗?…..不然我们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她这么反常。」 阿阳也皱着眉头,接着补充。 「而且她不肯好好吃饭,只说是太忙了没食慾,结果胃痛就给我塞胃药...,怎么劝都没有用,还拿工作优先想要搪塞我们。叹。」 「如果您知道原因,能不能告诉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也许您这边会有点线索。」 正旭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伸手拿起吧檯上的擦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隻已经很乾净的威士忌杯。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种拖延时间的习惯——他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他没有看向他们,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比起平时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跟lucky没有关係。她是在生我的气。」 正旭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阿阳和秀秀,落在某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彷彿在斟酌用词。 前阵子约好来喝汤,结果朝顏迟到了将近四十分鐘。我的脾气不好,汤凉了、步调乱了,就让她回去了。但也许我话说得太重了。 正旭停顿了一下,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条和一枝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将纸条折好,递给秀秀。 「这个给她。」 纸条上写着「lucky最近总是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趴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这两天牠好像肥了一圈。如果想看猫,门没锁。」 秀秀和阿阳感到非常为难,对视了一眼,秀秀接过纸条看了看之后,又把纸条退回去。 「如果是因为您的关係...」 秀秀打开包包,拿出便条纸,在上面写下朝顏家的地址后,把纸条放在吧檯上,往前推到正旭的面前。 「如果是因为您,我觉得您亲自把纸条拿给她,当面跟她说清楚,会比让我们传纸条要好的多。叹….您不知道那傢伙有多么的彆扭…,总之您考虑看看,我们先走了。」 阿阳没有立刻跟着秀秀走出去,而是在秀秀走出门后,犹豫了一阵才开口。 「以我对阿顏的理解,她应该是喜欢上您却不自知,否则她不会总是来这里、总是向所有人提起您的猫。如果您对她无意,我希望您可以明确的拒绝她,而不是任由她继续这样盲目的伤害自己。....希望您能明白,有的人不像您这样,可是一点机会也从来没有过的。」 阿阳说完,不等正旭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正旭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门上的风铃先是因秀秀离开而清亮地响了一声,又因阿阳随后推门而再度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两道铃响之间,整间酒吧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低头看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纸条,又看了一眼便条纸上那个地址,指尖在吧檯边缘来回轻叩了几下。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细心地折了一道、两道,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到吧檯后方休息室里,lucky正蜷在不远处牠的软垫上睡觉。肚子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正旭蹲下,伸手轻轻摸摸lucky的耳后,语气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怎么办,你妈的朋友们,好像比她自己还有种。」 此刻,还在像小蜜蜂一样忙得团团转的朝顏,完全不知道阿阳和秀秀背着她去找正旭,只是埋头在家里跟文字奋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