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爱无情道师尊失败后重生了》 第1章 《强制爱无情道师尊失败后重生了》作者:悲伤的荔枝【完结】 文案: [双男主。“孽”徒受vs修无情道师尊攻] 白羡辰穿越到仙侠世界。 因任务失败命不久矣,白羡辰在死前破罐子破摔发了个大疯:他强制爱了自己的师尊谢无咎,将人囚在魔域“朝夕相伴”。 然而谢无咎修的是无情道,被他踹碎道心后既不爱他,也不恨他,对他的感情数值一直稳定在0,连负数都懒得给。 白羡辰彻底服了。他私心给谢无咎颁发了“无情道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 十年后,白羡辰应系统召唤重生。易容混在人鬼交界地。半退休的日子悠闲自在,他却因受鬼魂委托寻找信物,意外以玉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被带回宗门。 要命的是,那弟子死前放跑了内门弟子的灵兽,白羡辰一睁眼就被摁去了刑罚殿。 好死不死,今日掌罚的是谢无咎。 白羡辰:大大大哥别杀我! – 白羡辰曾经昏头时甚至想过来世也要与谢无咎不死不休。 可真到了来世,前世疯魔的执念早已被磨平。他决定放过师尊,也放过自己。 – 为完成任务寻找法器,白羡辰不得不与友人合作假成亲。白羡辰早察觉友人古怪,任务完成后就要溜之大吉,不料友人摇身一变现出真身。 谢无咎:“你我既已拜堂。除了我身边,你还想去哪?” 白羡辰:!。? 谢无咎你的无情道优秀毕业生证书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第1章 疑似命运向他火力全开 白羡辰觉得人生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时隔数年,他又站在了玉霄宗的刑罚殿里,然而身份不同,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清玄仙尊谢无咎座下首徒,顶着“大魔头”的身份假降受罚。那时连玉霄宗最心软的长老都劝谢无咎莫要轻信他的鬼话,可谢无咎还是很无所谓地给了他一个机会。 白羡辰受够了谢无咎那副仿佛世间万物都休想让他动容半分的冷淡模样。 若非命不久矣决定破罐子破摔,白羡辰绝不敢轻易碰那层看似温和的冰壳。 白羡辰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一个遥远的、科技发达的世界,入职穿越局的第一年,白羡辰就被送来这个修真世界做任务。 因他不愿帮助世界男主而酿成大错,那位男主修为半毁,原定的剧情线无法展开。系统降下重罚,白羡辰是活不长了。 白羡辰其实没有很遗憾。 他这一生活得很尽兴。抢到过穿越局工作的铁饭碗,虽然时间短暂,但勉强算圆了年少的梦;来这异世界,混到过玉霄宗首席弟子的身份,更是谢无咎唯一的徒弟;落魄时也当过称霸一方的大魔头,交过几个能托付性命的朋友。 将能体验的都体验过,白羡辰才提着断剑重新回到玉霄宗,只为了却最后一桩尘事。 剑是当年谢无咎收他为徒时所赠,由千年玄冰铁锻造,融入极寒之地万载霜魂,剑身莹白无纹饰,出鞘时带着刺骨寒意。 谢无咎当年把剑递过来时,白羡辰并没有立刻抬手接。 他隔着剑半尺远都觉得冷,借着谢无咎递剑的动作囫囵瞧一眼,只看见那柄剑的剑鞘隐现细碎的冰裂纹,嵌在其上的寒玉泛着冷光,冻得他牙都打起哆嗦。 谢无咎也不催他,静静地拿着剑看他纠结。 白羡辰见谢无咎抓着剑这么久都没反应,终于鼓起勇气接过。然而刺骨的寒意霎时窜遍全身,这一下直接冻傻了他,让他险些把剑甩飞十里地。 白羡辰甚至要怀疑师尊故意整他。 堂堂玉霄宗的宗主,什么名剑拿不出来?非拿这冻人的玩意儿出来唬人。 可谢无咎脸上半分玩笑之意都无:“可想好了剑名?” 白羡辰不喜欢这把冷冰冰的剑,负气似的嘟囔:“旺财、来福、二麻子……都可以。” 谢无咎只当没听见:“既未想好,便赐名无念。” 师尊一锤定音,再无更改的机会,白羡辰在心里怒骂谢无咎是个土鳖,绿着脸收下了冷冰冰的剑。 白羡辰后悔了。 好土的名字! 早知道谢无咎不是开玩笑,他就叫这剑“冰美人”了,再俗再土也比“无念”强! 白羡辰安慰了自己好几天才接受那把“无念”剑的名字——师尊的剑叫“断念”,从这个角度看他和师尊的剑可以凑一对情侣id,也可以硬说为这是师尊送他的情意绵绵剑。 白羡辰也只能这样苦中作乐了。 白羡辰曾听传言——清玄仙尊谢无咎原是极寒之地的一株冰心莲,沐霜雪灵气造化成人,被玉霄宗一修无情道的宗师收养。谢无咎得其真传,自幼便断却尘缘念想,心境如玄冰般澄澈坚硬,在宗师的扶持下成为了玉霄宗的宗主。百年前天地异象丛生,邪祟趁机作乱,谢无咎以一柄“断念剑”横扫妖邪、平定乱象。 战后天下太平,战时献过力、立过功的宗门纷纷兴起。仙门百家均以玉霄宗宗主谢无咎为尊,玉霄宗也逐渐成为天下第一大宗。 然而这百年来,只有几位长老广收徒弟,谢无咎没有动过收徒的念头,他一直没有亲传弟子。 白羡辰来参加玉霄宗收徒大典的那一年,谢无咎恰好就想收一个“老实本分”的徒弟。 白羡辰算是赶巧了。 谢无咎没做过师尊,但好歹做过宗师的徒弟。宗师曾将无情道真传无私相授,他也自当尽心竭力,将所悟的无情道真谛传授给自己唯一的徒弟。 白羡辰却不想走谢无咎的道。 他有难言明的妄念,有对谢无咎不敢宣之于口的贪欲。 这些年师徒二人明争暗斗,白羡辰心里的小九九都被谢无咎不动声色地镇压回去。 直到白羡辰为完成任务坠魔,师徒二人虚假的平和被彻底撕碎。 白羡辰本以为谢无咎会对他失望透顶,至少也要将他逐出师门。 可谢无咎依旧是不为任何人所动的冰雪心肠,对白羡辰的背叛也没有什么波澜。 他那双好似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的眸子甚至没有多看白羡辰一眼,只扬手毁掉了曾赐给白羡辰的“无念剑”。 白羡辰已经气蒙了,意识都有点偏离正常轨迹,只在心里默念:不好!我的情侣id! “执念生孽,妄念成魔。你与这剑无缘。”谢无咎居于殿阶之上,嗓音轻而空,砸的白羡辰头痛欲裂,他还处在谢无咎居然真的毁了无念剑的震惊与委屈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扬声怒呛谢无咎,“有没有缘凭什么都由你说了算?少拿你那套哄鬼的诳语来框我!” 谢无咎不再多言,他敛目,裹挟着霜雪的寒风霎时席卷而来,将白羡辰与断剑一同推出殿外。门再度合上,留下险些气疯的白羡辰捧着断剑对着门好一阵胡踹乱捅。 不料这门更晦气,简直比谢无咎还结实,任白羡辰如何发疯都没留下一道被损坏的痕迹。 白羡辰气冲冲地带着断剑走,没人想过他还会带着断剑回来。 他曾是谢无咎座下唯一弟子,谢无咎并未言明与他恩断义绝,那他的身份就尚在,按刑罚殿定下的规矩,整个玉霄宗有资格罚他的只有谢无咎一人。 谢无咎屏退了所有人。 从前都是谢无咎考验白羡辰,白羡辰也决定给谢无咎出一道题。 他命不久矣。如果谢无咎给的答案能让他满意,那他就放过谢无咎;如果不能…… 白羡辰攥紧了拳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收我为徒吗?” 谢无咎眸中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犹豫:“不会。” 这个答案让白羡辰万分不满意,他自嘲一笑,抬头时眸中再无半分仰慕,他下定决心,劈手将断剑扔向谢无咎:“说开就好,这破剑我本来就不喜欢,如今还你,你且收好!” 那断剑早被白羡辰做了手脚,谢无咎没算到白羡辰疯的这么彻底,被白羡辰阴了一把,等再醒来,师徒二人就都在魔域里了。 白羡辰用烈火炙烤过的金锁将谢无咎囚在宫殿里。 白羡辰不想再仰望“冰美人”,他要在死前将人牢牢抓在手里,能不能捂化不重要,他要坐实孽徒的名号,用一把火烧穿谢无咎的冰骨。 他不要看谢无咎的慈悲像,不要沾谢无咎的神性,他不要只做高高在上的清玄师尊的徒弟。他要谢无咎也爱他,哪怕不是爱,恨也好。恨他一辈子也无异于想他一辈子! 可惜直到死前,白羡辰用遍了系统留给他的法器,都无法感受到谢无咎对他有丁点爱与恨的痕迹。测验爱意值的法器甚至显示谢无咎对他的感情数值为0。 谢无咎恐怕此生没见过他这种二话不说玩强制爱的疯子,被迫与他“朝夕相伴”,道心破碎修为大损,被他折磨至此,仍对他没什么感情,仍然是随时可以与他做陌生人的冷漠决绝,连恨都懒得施舍。 第2章 白羡辰彻底服了。 死期将至,白羡辰也懒得折腾了,他无赖似的倚在谢无咎身边,在人冷到酷似冰窖的怀里咽气。 谢无咎是冰心莲修炼成人,寒气从他的心底溢出,但他修为高,多数情况下可以控制自己的体温与常人无异。 然而从白羡辰把谢无咎囚在宫殿那一刻起,谢无咎似乎是为了抗拒白羡辰的靠近与亲昵,完全没有收敛寒意变暖的意思。 他像一个大冰块。 白羡辰畏寒,偶尔与谢无咎亲个嘴,他都怕谢无咎给他舌头冰掉。由于谢无咎的对策太极端,白羡辰始终没有在肢体接触上更进一步的勇气。 咽气前,他好像失去了知觉,不是非常畏寒了,在谢无咎怀里一睡就彻底昏了过去。 他的气息停止那一刻,锁在谢无咎身上各处的金锁霎时破裂。 谢无咎自由了。 白羡辰还以为谢无咎会将自己碎尸万段,可谢无咎平静地为他收尸,又渡他的灵魂前往冥界。 传闻清玄仙尊修为深不可测,已至能通天意,可以探人死期,许是瞧出他命不久矣才没与他计较。 师尊无悲无喜,宽恕世间罪孽,甚至宽恕了他疯狂的痴缠,像渡过往所有的亡魂一样,流程都没有变,连那句送走亡魂的话都同样没做更改,也什么波澜—— “此去前路茫茫,珍重。” 白羡辰就全都明白了。 谢无咎可以给他很多种爱,但那些慈悲与温柔世人共享,他有的旁人也能有,只是他要的那一种爱,谢无咎没有。 老实说,临死前,白羡辰还想若有来世也绝不放过谢无咎,他就死死纠缠,水滴石穿,不信谢无咎的慈悲皮还披的下去。 然而他终于生出了怯意。 他私心给谢无咎颁发了“无情道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他天生畏寒,或许本就与谢无咎相克,强求根本折磨不到谢无咎,这人的道心强得可怕,对事自成一套标准,完全不受外人影响,是天生的无情道好胚子。 白羡辰也没有像谢无咎所料那般离开,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能入轮回,灵魂撑到冥界入口和地府办的穿越局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失去了意识。 十年后,白羡辰又被系统召醒重生,本想着这一世躲谢无咎远远的。不料事与愿违,兜兜转转,他又回到玉霄宗,再次站在了刑罚殿里。 这一次,他替鬼魂找信物,阴差阳错披着玉霄宗一个外门弟子的皮,误打误撞被摁了进来。 从前,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思都难见谢无咎一面,非得把人绑在身边才能日日相见。想见的时候见不到,可当他真正生出退意,这人却又能轻易被他见到了。 万幸他已经见识过“无情道优秀毕业生”的实力,暂时没有挑战第二次的打算。 白羡辰望着殿阶之上熟悉的身影,莫名有一种跳了几千遍楼,再次睁眼后楼还健在的无力感。 白羡辰还在胡思乱想,摁着他进来的弟子忽然哀嚎一声:“仙尊!玄刑长老!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王恪玩忽职守,弄丢了我的灵兽!”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严严实实砸中了白羡辰。 白羡辰眼皮一跳,简直是有苦说不出:他不是王恪本恪,也没有弄丢灵兽。 糟了。疑似命运向他火力全开。 —— 食用指南。 0.属于是受强制爱攻失败后攻真香最后攻试图强制爱受(?)的狗血无脑文。依旧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划重点),he! 1.看似阳光实则微疯的“孽”徒受白羡辰vs修无情道不长嘴冰心莲且真疯的师尊攻谢无咎。双洁。非传统追妻火葬场,主角都非完美人设,各有各的缺点,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两个疯子谈恋爱!不能接受的!可以撤了。(划重点) 2.通篇胡扯,不适合喜欢讲究逻辑、代现实的人看。拒绝上纲上线。 3.不要ky。大家发现ky可以艾特我,我看到会去删除。 4.极端控党勿入,喜欢吵架骂人、攻击欲旺盛的勿入。拒绝一切恶意的写作指导。 5.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冤枉!!! 白羡辰一年前才重生,系统给他派下新任务。 系统丢给他五具骷髅,每位都是当年以毒术传家的白家故人。这五位生前修行时,都曾将一部分神识留在法器中,因死时法器被毁、被抢走,魂魄未能及时归体,导致五位的鬼魂无法入冥界,只能在人鬼两界流离徘徊。 如果系统不插手,这五位会在某一天渐渐忘记一切,最终变成孤魂野鬼。 这五位生前都是有点戏份的重要角色,结局太惨明显不符合穿越局“体现人文关怀”的宗旨,怕遭到太多差评,系统立即采取措施。 这任务说来简单,就是找回那五位丢失的法器,让神识归体,送五位顺利进入冥界。 只要五位能在冥界地府办成功填写这个世界的专属评分表,让五位把流程走完后择日投胎,任务就算完成。 这就是个“找东西”的活,太没有挑战性,急不来,时间拖的又长又臭,在穿越局里属于“半退休员工”闲到抠脚才会接的任务。 实在没人接手,而五位中有两位已经出现记忆混乱的征兆,系统无奈之下只能紧急恢复白羡辰的人籍。 白羡辰就美美重生了。 这下他直接不用奋斗了,系统在穿越局把他的身份调到了“半退休员工”栏里,可以享受不少福利。 白羡辰易了容,在适合骷髅生活的人鬼交界地找了间破庙容身。 白羡辰悠哉悠哉地过起了半退休生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带着不同的骷髅在人间鬼界看风景、凑热闹。 白羡辰偶尔也会焦虑一下任务,不过他很快就躺平了——急也没用。他确实走不远。 一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初任务失败的仇系统还记着,重生后的每个月圆之夜,白羡辰都有几率会随机触发“聋、瞎、哑,手足不能动”中的一种或多种症状。运气好,一夜风平浪静或是单个触发;运气差,数症齐发。虽说不痛,但顶着这种随时死机的身体状态出远门还是有些不便。 二是忽然“诈尸”,从前的朋友不太方便联系,如今人生地不熟,又信息闭塞。他不清楚五位法宝的确切去向,想出远门乱碰运气无异于大海捞针,白费功夫罢了。 而且实实在在地死了这么多年,白羡辰是一穷二白,人间的生意他做不明白,干脆在鬼界摆摊——只需五颗鬼晶,即可帮丢失魂魄、神识而无法入轮回的鬼魂找信物。 白羡辰就在鬼来鬼往中一边存钱,一边打听消息。 如今的修行人十之八九都有门派,白羡辰不想再与仙门百家有半点牵扯,他已经足够谨慎,早早在摊位上写明不帮生前是修行人的鬼魂找信物。 如果他严格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也不会倒霉。 想当年穿越局入职第一堂课的主题就是——“不要贪小便宜。” 可惜白羡辰逃课了。 前几天有个身穿布衣的鬼魂找到白羡辰,白羡辰打眼一瞧就知这鬼魂是修行人,直接拒绝了。可这鬼魂比划着抢过白羡辰的笔和纸写下:帮我找一封信,我可以给你我全部的鬼晶。 鬼晶是人死后根据生前功德可以拿到的晶体,那是高阶硬通货,用处多了去了。 最重要的是从鬼界到冥界,再到入轮回,中间有很多环节都逃不掉用鬼晶打点。把鬼晶都花在找信物上,那后面可有的苦吃了。 白羡辰看了眼面前这个哑巴鬼魂:“你有多少鬼晶?” 那鬼魂比划了个数:200。 靠。 白羡辰抬手就撕掉了自己挂着的“修行者绕道”的提示纸条:“兄弟,无需多言。接了!” 干这一单的收入抵白羡辰平时接40单,有这种鲜明对比,白羡辰搜肠刮肚都找不到丁点拒绝这一单的理由。他当场就开始收拾包裹决定出发。 那鬼魂被他这一出变脸搞得目瞪口呆。 白羡辰照着鬼魂的模子用系统易容。 随时随地随便易容是“半退休员工”的福利,白羡辰秉着用了就是赚了的理念,隔三差五就在系统界面调自己的脸玩,操作已经很熟练了。 换完脸,白羡辰又与鬼魂兄台换了衣裳。 等一切准备就绪,那鬼魂才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想要拿笔把信物的具体信息写下。 白羡辰摆摆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被改造过的风水盘:“不用那么麻烦。你在心里许个愿试试。” 那鬼魂将信将疑地闭眼,须臾后,鬼魂睁眼,与白羡辰一起看着那风水盘哆哆嗦嗦地转动。 这风水盘是老古董了,破旧得要命,折腾了半天只给了个大概方位。 那鬼魂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奇葩的风水盘,比划着像在询问白羡辰:这是什么? 白羡辰低声:“呃……gps。” 第3章 鬼魂:? 白羡辰正色,张口胡扯:“嘘!天机不可泄露。” 鬼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羡辰生怕赶上月圆之夜,急着趁天色尚好抓紧出发。不等风水盘稳住就与鬼魂大哥约了个交货时间,先拿了一半定金就匆匆出发了。 其实才走出鬼界,白羡辰就生出些悔意。他总觉得这风水盘定的方位在太初山玉霄宗,不过好在太初山并非孤峰,外门弟子也没资格深入宗门腹地,想来在外围混一混,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白羡辰胡思乱想着,风水盘的吉凶卦又指向了“无咎”。 “无咎”,中庸,既非大善大吉,也非大凶大恶,对白羡辰来说已经是不错的卦象了。 白羡辰盯着熟悉的“无咎”二字看了半晌才敛去心中杂念,一阵计算后决定抄小道贴近宗门外围,靠着这身衣裳混进去,找到信物就撤。 走了一会,怀中风水盘忽然癫狂似的颤动起来。 肯定是离那信物近了! 白羡辰本想立刻找到信物就原路返回,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找就赶上了倒霉催的月圆夜。 察觉自己逐渐失声、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白羡辰及时停步在原地打坐,打算等天亮症状消失后再出发。 不料天蒙蒙亮时,一个穿着青灰劲装、墨发高束的少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摇晃他:“王恪!你怎么在这?可让我们好找!胡青说你带着我的灵纹玉兔在万象峰采药,你在这,那我的灵纹玉兔呢?” 白羡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昨夜又瞎又哑的状态已经褪去,可他没懂这少年在说什么。 那少年忽然又一拍脑门:“忘了你不能说话了。你比划吧?我看得懂!快说!我的灵兽呢?” 白羡辰一脸懵。 那少年直接炸了:“王恪!你别告诉我,你把它弄丢了!” 白羡辰干巴巴地瞪大眼睛装傻。 紧接着,他就被这少年不由分说地摁上了恒静峰。 恒静峰由管戒律的玄刑长老坐镇,通俗地讲,这峰就是一个专罚人的地方,谁犯了错都得来这领罚关禁闭,算是玉霄宗版的监狱。 白羡辰曾经拜谢无咎为师后,闲来无事就喜欢跑到这扰玄刑长老玩。 不过玄刑长老平日没那么闲,不是什么鸡毛蒜皮事都由他判。他所在的刑罚殿旁人等闲进不来,小事也不由这里管。只有诸位长老的亲传弟子或是弟子犯了什么大错才可以来这里升堂断案。 王恪一个外门弟子,犯错原本是要去隔壁受罚,可他弄丢的是雷锤长老亲传弟子的灵兽,这少年把他拽来这里也没什么问题。 白羡辰很快想明白这少年是个“大”人物,心中暗叹倒霉。 白羡辰没有盯着阶上二人看。 时隔十年,白羡辰本以为自己都要淡忘谢无咎的长相,可他盯着刑罚殿内飘浮在柱边的银色符文发了会呆,忽然惊觉,自己依旧清晰地记得谢无咎。 不知道该说是重生的脑子好用,还是说谢无咎这种“《植物大战僵尸》寒冰射手”型人格确实太让人难忘了。 耳边,那个丢了灵兽的少年一顿叽里呱啦地输出,像小学生告状一样颠三倒四倒苦水,半天说不到重点,搞得白羡辰几次嘴角上扬想笑,连忙垂下头才没露馅。 直呱到一向有耐心的玄刑长老都没忍住打断林静:“够了。林静,雷锤长老赐你静字,可你瞧瞧你哪里对得起这个字?” 林静委屈地噤了声。 玄刑长老盯着一直垂头不敢吭声的“王恪”,轻轻地摇头:“弄丢灵兽不算什么大事。不过,玩忽职守是怎么回事?” 林静立刻想抢答:“王恪他不能说话,我来说……” 玄刑长老打断他的话:“不能说,便给他找纸笔来,总不能就听你一人之言。” 是了。这个老头一直很讲道理,罚人前也有经念,不会无缘无故偏袒地位高的弟子。 不过白羡辰拿着笔,好半天都没憋出字来。 ——他屁也不知道。能写什么? 林静在一旁冷嘲热讽:”写不出来了吧?你随便编,我一定能拆穿你!你玩忽职守就是事实!” 呃。 白羡辰打算撂下笔认罚了。 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吧?他一个外门弟子,犯这点小错,还不劳玄刑长老亲自动手,而且玉霄宗总的来说还算仁义,至多罚他辟谷、关几日禁闭,不痛不痒…… 刑罚殿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么小的鸡毛蒜皮事了,有先前定好的规矩在,林静确实是雷锤长老亲传弟子,来刑罚殿告状也算合规。玄刑长老碍着雷锤长老的面子不好赶林静出去,只能寄希望于“王恪”写点有用的东西,他搪塞一下林静,好快些结束这场幼稚的闹剧。 玄刑长老瞧出白羡辰消极认罚的态度,无奈地摇头,看向一直不动声色的谢无咎,决定把烫手山芋甩给上司:“今日早就说好由宗主掌刑,宗主以为,该怎么办?” 靠! 以前几十年不见谢无咎掌刑,他一来谢无咎就掌刑了? 果然,就不该信那个破烂风水盘给出的提示!过期垃圾用不得啊!“无咎”明明是大凶!连人带卦都搭伴来克他!回头他就把那风水盘碎尸万段…… 白羡辰心里怒骂一万声倒霉,手上却飞快地重新拿起笔。 玄刑长老那点罚人的套路和逻辑白羡辰早摸透了,但白羡辰心里对谢无咎这位阴晴不定的宗主没底。 要是谢无咎想出什么雷霆招数罚他、顺藤摸瓜察觉他不是王恪本人就糟了。 这罚绝对不能老老实实认了。 就在他拿起笔那一瞬,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无咎终于偏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眸清寒见底,瞧不出半分波澜。 可能是上辈子被这“冰棍”给冻出了应激反应,谢无咎离得那么远,就轻飘飘递这么一个眼神过来,白羡辰都觉得浑身冷得发僵。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羡辰总觉得谢无咎盯着他的眼神不太对。 难道是看出他有问题了? 想当年有心怀不轨的妖邪混入玉霄宗吸食弟子们的魂魄,师兄弟之间朝夕相处都没发现端倪,可谢无咎和几位长老只往人群里瞧一眼就知不对。 白羡辰现在还记得,谢无咎直接抬手将那邪祟的五脏六腑都冻碎了,邪祟魂飞魄散,身体也碎成了冰渣,吞走的魂魄倒是完好无损地还给了受伤的弟子们。 白羡辰莫名想到看到过的震撼场面,五脏六腑都开始隐隐发寒…… 白羡辰如今是真的后悔贪那200鬼晶,他完全低估了自己的倒霉程度,并且很想在纸上写:大大大大大哥别杀我! 不过他还是在发疯前悬崖勒马,非常直白、有冲击力地写下—— 冤枉!!! 第3章 都过去了……吗? 白羡辰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又连忙在下面补一句:是误会!三日之内,灵兽一定会自己归来。 看到他补的这句话,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林静面色一红,半信半疑:“是误会?那你怎么不早说?” 白羡辰垂下头装局促,一副被林静吓唬惨了的样子。 林静对着这个闷葫芦一阵无可奈何地抓耳挠腮。 玄刑长老见这事终于搪塞过去,又把甩给谢无咎的烫手山芋拿了回来:“下次不要这么冲动。既是误会,你们就先退下吧,我还有事要与宗主商议。” 林静纠结:“可若是三日之后,我的灵兽不回来怎么办?” 玄刑长老已经有些不耐烦:“若是回不来,我亲自去给你找,要是找不着,你让你师尊提着雷锤砸了我这刑罚殿,你看好不好?还要赖着吗?” 林静刚要开口,殿内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林静打了个哆嗦,只见冰裂纹从阶上蔓延到他脚下,寒冰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吞了他。 是谢无咎不耐烦了。 白羡辰盯着那道冰裂纹的轨迹,原本垂着的手无意识收紧。 万幸谢无咎这警告是冲着林静去的,林静瞬间就怂了。 林静原本就对宗主又敬又怕,今日被灵兽丢失一事气昏了头才敢这么放肆,现在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做自我检讨。 谢无咎打断了林静的话:“退下吧。” 宗主发话,林静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招呼白羡辰一起离开。 白羡辰只恨不能立刻飞出刑罚殿。 今日总的来说还算幸运,没什么意外发生,谢无咎也没发现他有问题。 可是就在白羡辰与林静即将走出去的时候,一直乖巧飘浮在柱边的银色符文忽然松动了两列,众目睽睽之下,飘落的银色符文片刻不停顿的直冲白羡辰而去! 白羡辰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 刑罚殿漂浮的银色符文有四种,审讯符、禁锢符、惩戒符、镇殿符。 前三种由玄刑长老亲自刻写,符文如其名,是刑罚殿常用的符文,而镇殿符是宗主谢无咎所设,比较冷门,一般不出场,那上面杂糅了玉霄宗的各种铁规矩,还夹带了谢无咎修无情道时感悟到的一些私货。 第4章 心怀不轨的妖邪入殿会立刻被镇殿符冻成碎渣子。 白羡辰见冲自己飞来的是镇殿符,心里奔腾而过一串脏话。 当初他坠魔后回到刑罚殿就做好了被冻碎的准备,然而他带着那些强制爱谢无咎的杂念踏进来,这镇殿符像废物一样没动弹一下,他直接掳走谢无咎都没惊动镇殿符。 如今他一点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这符文反而活了?专欺负老实人是吧? 白羡辰攥拳,准备在镇殿符发起攻击那一刻用火燎了这东西。 可银色符文逼近他,最终只是轻柔地缠绕在他腰际,没有要勒死或是冻死他的意思,居然留恋般地贴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 虚惊一场—— 白羡辰一口气还没顺出去就瞥到林静目瞪口呆的样子,这表情瞬间点醒了自以为劫后余生的他。 等等! 他现在是王恪,一个外门弟子,从未踏入过刑罚殿,却惹得银色符文一反常态地纠缠。镇殿符这样亲昵地缠着他,比直接来攻击他还说不过去…… 白羡辰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就伸手去赶银色符文。 可越赶越出反效果,那银色符文顺着他的衣襟就要往里攀,白羡辰要不是记着自己是哑巴的角色卡,高低得嚎一嗓子:大哥别搞,我这是新号! 白羡辰抬手挥银色符文时,殿内的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玄刑长老已经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镇殿符是逮着邪祟要下杀手,不料镇殿符只是对着弟子撒娇耍流氓,一时间玄刑长老只觉礼崩乐坏,傻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做。 林静反应还算快,见白羡辰与银色符文纠缠起来,想上手帮白羡辰一起挥退银色符文,但林静才伸出手,掌心只是沾到银色符文的边就被冻地嚎了一嗓子。 林静尖叫完以后就更懵了。 他发现符文可以直接冻伤人,但白羡辰被符文缠了这么久都没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隐隐有些烦躁罢了。 这么扛冻?还是已经被冻傻了? 林静惊疑不定,求助般地看向阶上二位。 白羡辰余光瞥见谢无咎抬了抬手,险些钻到他衣襟里的符文忽然蔫了下去,慢吞吞又极不情愿地飘走了。这两列符文回到柱边也没老实下来,依旧蠢蠢欲动地抖动着。 白羡辰倒是没觉得冷,但他还是学着林静的反应哆嗦了几下。 玄刑长老镇定下来,一改方才敷衍林静的态度,他对白羡辰温声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玄刑长老的印象里,能惹得镇殿符撒泼打滚的人只有寥寥几位,总结下来,凡是有学无情道的慧根或是性情符合无情道道义的人都能引起镇殿符颤动。 不过那几位里,确实有一位有些偏差——宗主唯一的徒弟白羡辰。玄刑长老一直觉得白羡辰与无情道不沾边,但或许是白羡辰当年沾了太多谢无咎气息的缘故,白羡辰来十次,银色符文会贴过来打一次招呼。 玄刑长老想到那一位,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他那一声惆怅的叹息,都被林静的声音掩住了:“他天生不能说话,我替他说一下。他叫王恪。” 林静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王恪”二字。 玄刑长老:“可去过试炼堂?” 玉霄宗修士以剑修为主,符修、丹修、卦修为辅。试炼堂会检验弟子的天赋与能力,将人分去相应的峰修习。 林静:“去过。咳咳,王恪每一门都不太合格……最后破例给他分去了万象峰打杂。” 其实当初以王恪这个资质都该被赶出去了,是负责试炼考核的百草翁见王恪虽然天生哑巴,但性情老实纯粹,才破例把王恪收到了自己门下。 林静已经尽力把话说好听了,然而收效甚微。 玄刑长老心存侥幸:“打什么杂?” 林静想到自己丢失的灵兽,霎时又没了好脸色:“照看灵兽。喏,不是把我灵兽看丢了吗……” 玄刑长老:“……” 好吧,确实是杂门到有些冷门的活。 玄刑长老瞬间想明白镇殿符为何会为底下这孩子颤动了,百草翁向来严苛,能让他破例收到自己门下,那说明这孩子性情绝对至真至善。 镇殿符为纯净的灵魂松动倒也说得过去。 玄刑长老遗憾地点点头。 这下白羡辰总算能走了。 玄刑长老倒也不怕即将走出刑罚殿的孩子们听见,直截了当地与谢无咎说:“这次收徒大典,虽说是为百草翁筹备,但宗主也可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孩子。” 原来是又要举办收徒大典了。 白羡辰和林静都听到了这句话,瞬间反应过来玄刑长老方才那些问题的用意。 不过草包就是草包,误打误撞罢了。玄刑长老也是白费心思了。 林静想到自己刚才如实的发言,懊悔了一下就放宽心了——他没有盲目瞎扯夸王恪才是救了王恪,否则到时收徒大典各种比试怼在一起,王恪那身手站进去得稀里糊涂被人家打死。 虽说人都要有梦想,但梦想离实际太远那就叫幻想了。 凡事还要结合实际。 见身边人神情恍惚,林静怼了怼白羡辰的肩膀:“喂,别想那么多啊,你现在就挺好的了。” 白羡辰点点头。 或许是触景生情,他忽然想到当初在这个地方促使他掳走谢无咎的对话——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收我为徒吗?” “不会。” 白羡辰想到谢无咎那句斩钉截铁的“不会”,低头轻笑一声。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上辈子的课题就留给上辈子的自己好了。 这一回谢无咎认谁当徒弟都与自己没关系。 话说回来,谢无咎也该感谢他。 要不是自己耍了回狠,谢无咎恐怕永远不知道收徒要谨慎到什么程度。相信被他的骚操作震慑过以后,谢无咎就算再无波澜,收徒时也一定会下意识把眼睛擦亮,挑一个绝不会觊觎师尊的徒弟。 白羡辰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王恪要的信。 得快些离开玉霄宗了。 见白羡辰急匆匆要走,林静一拍脑门:“你等等。你先告诉我,我的灵兽到底去哪了?” …… 刑罚殿里,等殿外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谢无咎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殿外的方向。 那个叫王恪的弟子低着头来,又低着头走,全程都没敢抬几次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哆嗦,忽然与谢无咎对个视线都连忙躲开,原本瞧着是要认罚,一听由他定罪又连忙辩解,明显是怕他怕过头了。 谢无咎只是递个眼神过去都见人吓得发抖,后来他干脆刻意不去看王恪,那人才堪堪稳住。 谢无咎倒是习惯这种眼神,弟子们整日脑补些有的没的,又听了不少谣言,见到他或者几位长老都下意识心虚害怕,虽然王恪看起来格外胆小,但畏畏缩缩也在正常反应范围内。 谢无咎原本只是觉得有一点古怪,那两列银色符文的纠缠倒是给了他一些提示。 可那个提示又有些诡异。 那人明明真的在他怀里咽气了,魂魄早该入了轮回,倘若运气好些,如今该十岁了。 或许是巧合? 见谢无咎的注意力始终在殿外,玄刑长老停止了劝谢无咎收徒的言论,跟着谢无咎瞧了眼:“宗主,怎么了?” 谢无咎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疑惑的神色敛的一干二净。 玄刑长老幽幽地叹了口气,以为谢无咎不愿听自己的劝说,没忍住旧事重提:“当年百草翁劝您莫要再见羡辰,可您偏要见。之后您与他一起消失月余,回来就只带着他的遗物,说他入了轮回,此后便再也不肯出席收徒大典。那阵子,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不能放下吗?” 玄刑长老一直以为是谢无咎亲手杀死了白羡辰,这些年才为此耿耿于怀。 殊不知,具体情况要更为复杂一点。 谢无咎若是不愿说,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地猜。 那些事的真相,谢无咎确实也无法与外人开口了。 见谢无咎无言,玄刑长老摆摆手,本也没指望从谢无咎口中得知真相:“只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该过去了。” 谢无咎颔首,以示自己听见了。 玄刑长老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那这次收徒大典,我多为您留意。” 谢无咎的话语简短有力,语气不容置喙:“不必了,我不去。” 话音刚落,没等玄刑长老开口,谢无咎就消失在了玄刑长老眼前,徒留一阵带着霜雪的风吹乱了玄刑长老的头发。 玄刑长老默默抹去面上冰霜:“……” 第4章 我会照顾好你的 白羡辰折返万象峰,丢了灵兽的林静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大有一种要在他身边赖到灵兽回来为止的意思。 第5章 白羡辰不理会林静,指尖摩挲着袖中风水盘,随着罗盘指引,一路行至万象镜前才停步。 万象镜原本是宗主谢无咎的法器,现由百草翁代为管理。万象镜中有数万种幻象,一般不对外开放,只有百草翁亲自搭建的场景可以供大家穿梭。相当于一个可折叠的多形态空间,既是万象峰弟子修习、工作的学堂,亦是收徒大典时最省力的试炼赛场。 王恪往日在万象峰打杂照料灵兽,肯定也是在镜中固定场景。 白羡辰猜测王恪打杂的地方一定是出了意外,致使王恪直接死亡、灵兽下落不明,连带王恪要的信物多半也落在里面了。 白羡辰瞬间头疼起来。 林静看到万象镜也面露难色:“只有万象峰弟子入镜才能锁定方位,我不是万象峰的人,恐怕很难在镜中找到你。你还要自己进去吗?这回进去再走丢了,我上哪找你?” 问题就出在这了。 万象镜本是个杀伤力拉满的法器,内蕴无数凶险幻境,误入者不死也得脱层皮。经谢无咎和百草翁改造,虽已温和不少,但这东西现在算是万象峰的“私产”,除了必要的收徒大典,通常都不准外人踏入。 只有长老们及万象峰弟子,每次入镜才能被精准传送到指定地点,长久驻留办事。其余闲杂人等会被随机传送目的地,很快就会被镜子再吐出来。 白羡辰曾经也不是万象峰的人,他只在收徒大典时来过万象镜,后来压根没沾过这镜子的边。 如今贸然闯进去,恐怕很难被传送到正确的地方。 可白羡辰也没得选了。 风水盘直指镜中,明摆着王恪想要的信物就在镜中。他已经费了这么大力气走到这一步,难不成还要退回去?来都来了,而且定金都收了…… 这200鬼晶真不好赚啊!看来得上真本事了! 白羡辰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等林静再开口就走向万象镜。 白羡辰边走边亮出手中的风水盘对准万象镜。 生怕这破烂的风水盘“内存”爆满、原地裂开,白羡辰一边运用内力催活风水盘,一边在心底默念口诀:以火为引,无所遁形! 林静看见白羡辰突然动身,一时没反应过来,转瞬之间,白羡辰的身影便消失在镜前。他没有看到白羡辰的风水盘在贴近万象镜那一瞬泻出的微弱火光,几缕火焰散在镜中,刹那间又分化出无数明明暗暗的火线,最后只余一根火线闪烁着。 一股巨力猛地将白羡辰扯入镜中。 天旋地转间,白羡辰从虚空中被抛了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打了个滚戒备地撑在地上,待确认周遭没有威胁后,他才站起身。 环顾四周,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放眼瞧去尽是苍翠的草浪,头顶没有太阳和云朵,只有一片刻板得近乎虚假的的湛蓝色。 白羡辰俯身捡方才没抓稳摔落的风水盘,又顺手摸了摸脚边长势喜人的青草。这草叶的手感不错,很逼真,只可惜没有一丁点草香味,还有点冰手。 这里的温度实在低得离谱,寒气直钻骨髓,冻得白羡辰直打哆嗦。他连忙裹紧衣衫试图驱散寒意,但他停留的时间越久,寒意就越发浓烈。 靠!这该不会是披着草原外皮的雪山吧? 白羡辰再次打量四周,只觉这场景从天到地都透着一个“假”字。连一只灵兽的影子都瞧不见,肯定不是王恪平时打杂的地方。 很显然,这烂风水盘又搞错了,不知道把他带来了什么鬼地方。 白羡辰气笑了,他抓起风水盘,抡圆胳膊把风水盘狠狠甩飞出去:“又坑我!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平时死气沉沉的风水盘,竟在被摔到地上前忽然伸出四只短小的机械臂,像只乌龟似的撑住罗盘,等稳当下来,那四只机械臂就像精疲力尽般瞬间缩了回去。 风水盘直接舒舒服服地倒在了草浪里。 这贱兮兮的样子看的白羡辰直冒鬼火。 万幸风水盘与他一样畏寒,不过片刻就伸出四只机械臂爬了回来,并且疯狂地震动起来。 白羡辰将风水盘捡起来:“不要再闹了好不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说罢,白羡辰再次顺着风水盘指引的方向找过去。 他越往前走,就越觉得这幻境假。造景实在粗糙就罢了,连基本的逻辑都没有——这么寒冷的天,本该是冰天雪地、雪花堆积才对,哪来这么翠绿旺盛的草浪? 这是哪个大傻子造的景? 白羡辰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察觉手中的风水盘不动弹了。 那风水盘又伸出一只机械臂指向草浪中央的方向。 白羡辰追寻过去,只见一片翠绿的草浪中间立着一朵幽蓝色的花。与周遭刻板虚假的草不同,那朵花开的格外生动好看,触目可及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细腻的纹理。 草浪随风翻涌,声势空茫浩大,但那朵幽蓝色的花摇曳的姿态轻灵而优雅,它蓬蓬的花瓣还时不时落下银白色的光芒,像雪花一样。 白羡辰被这个幻境冻得浑身发抖,欣赏花的兴趣原本不大,可这花确实与众不同,他赞叹一声,又蹲在花朵旁边观察了一下。 片刻后,白羡辰询问风水盘:“他是王恪要找的信物?还是林静要找的灵纹玉兔?” 风水盘伸出一只机械臂,臂端又分化出一只小巧的机械手。机械手动作缓慢地左右摇了摇,表示——这朵花什么都不是。 白羡辰扶额,只觉一阵心累:“……我没空和你闹了。” 那只机械手又指指那朵花,随后笨拙地比了个“赞”的手势。 这花难道有用? 白羡辰没敢直接把那花摘下来,幻境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碰,越是出众的物品就越要谨慎对待,尤其像这朵显眼的花,对待稍有不慎,就会忽然变成幻境终极大boss大开杀戒。 白羡辰犹豫的时间有点长,风水盘兀自转动起来,中间的指针再次指向——无咎。 打死白羡辰都没想到,风水盘指的这个无咎,竟是谢无咎。他以为风水盘只是给了他一个中庸的卦象,鼓舞他勇敢行动罢了。 白羡辰没读懂风水盘的本意,而这不会说话、比划又有限的法器,也丝毫没有为自己草率的提醒方式感到内疚——它已经尽力了。 白羡辰信了风水盘的邪,又实在敌不过对寒风的畏惧,他还是快速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一瞬间,白羡辰清晰地察觉那花被拟人化似的猛地怔住了,原本悠哉悠哉落“雪”的花瓣也不动弹了。 白羡辰心头一紧,以为花朵要当场异变成大boss发起攻击,他的手当即摆出反击的招式。可那花就只是僵着,既不攻击他,也不随着寒风懒洋洋地摇动了,竟像是被他这一碰,给弄傻了似的。 还行。 看来是朵呆呆傻傻、没什么威胁的花。 白羡辰松了口气,壮着胆子凑上前,用掌心轻轻地拢住花瓣,毫不吝啬夸赞:“你好漂亮哊。” 这朵花的颜色层次分明,从花心的深邃幽蓝,渐渐过渡到最外层花瓣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花瓣的触感异常冰冷,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掌心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漂亮,又冷冰冰。像某人一样。 白羡辰正看得出神,一旁的风水盘再次伸出机械手,先吸引白羡辰的注意力,又对着花朵比划了一个“摘”的动作。 白羡辰用指尖拨了拨花瓣,决定先礼后兵:“冰美人,你要不要和我走?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里太冷了,不适合你这种漂亮花居住,我带你离开这?给你安排个更好的住所……要是不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不眨眼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这花自然是不会眨眼的,白羡辰耍的就是无赖,他弯腰刨了刨这朵花周遭的泥土,想在不伤这花根须的基础上把花完整地带走。 谁知泥土之下更寒冷了,被这朵花扎根的地底真像埋着万年不化的霜雪般,白羡辰的指尖在触摸到的瞬间就彻底冻僵了。他下意识运起内力,火焰从他的指尖生长、蔓延,最终又不小心燎到了泥土。 只听地下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方天地都剧烈地摇动起来! 那朵幽蓝的花猝然向一侧倒去,白羡辰连忙将花护在掌心。 自花朵与根须分离,离开土地那一刻起,这幻境的天际就被撕出几道裂缝,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似的开始崩塌。 原来摘了这花就能出去了! 白羡辰带着花,正要动身离开万象镜,可他猛地反应过来,又把风水盘摔了出去。 风水盘故技重施,再次乌龟遁地般用机械臂撑住自己,毫“发”无损。 白羡辰:“王恪的信物呢?” 风水盘选择装死。 白羡辰懒得再与这个不靠谱的法器争执,他将花收入怀中就打算离开,风水盘慌乱之际只来得及用机械臂扒住他的衣角。 第6章 白羡辰察觉怀里的花似乎是在挣扎,想要从他的衣襟里挪动出去。 这花本来就冷冰冰,动起来的瞬间,寒意穿破里衣浸湿白羡辰的胸脯。把白羡辰冻的一个激灵,他拍了拍胸口,又把那朵花摁了回去:“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 第5章 喜欢也没用 谢无咎觉得“莲”生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作为万象镜真正的主人,他另有一个入口可以自由穿梭想去的地点,也可以在镜中搭建自己喜欢的场景,连百草翁都找不到。 天寒地冻季节的翠绿草原是他最常去的地方,变幻为冰心莲本体修炼也会事半功倍。 他在这里静修很多年,风平浪静。 直到今天,他像往常一样扎根在此地修炼,忽然有人闯入,毁了幻境,又“掳”走了他。 一连串的突发事件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这都不是梦。 无论借助什么法器,这世上进入万象镜后可以穿梭到自己所建幻境的人只有两位。 一位是收养他的宗师,另一位是十年前在他怀里咽气的徒弟,白羡辰。 掳走他的人,是…… —— 离开万象镜前,白羡辰随手薅了一把草,随即又犯起了难。 虽然谢无咎曾教过他变形术的口诀,可他打心底里排斥无情道功法,每次硬学都是为了应付试炼考核,东西考完都忘光了。 现在只记得每个口诀的打头第一个字…… 白羡辰摸出怀中那朵花,晃了晃,给这花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冰美人”。在他看来,能凭根须织就整片幻境的冰美人,定然会用变形术,至少比他强。 “冰美人,你会变形术吗?”他又晃了晃花瓣,语气恳切,“会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草变成灵纹玉兔?” 明知将死物化作活物绝非易事,白羡辰没打算为难它。等了片刻见草毫无动静,便要将冰美人塞回怀中。谁知他刚一动,手中的草竟陡然化作一只玉兔——通体雪白,眼瞳赤红,额间一道金线纹路醒目。 白羡辰被冰美人的操作秀到,拍了拍花瓣赞叹:“厉害啊!谢谢你。等这趟出去,我给你找个修炼的好地方。假以时日你修炼成人,我带你去鬼界摆摊啊,可好玩了。” 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风水盘忽然伸出两只机械手比划了一个问号——真的好玩吗? 白羡辰再次把风水盘狠狠地甩飞出去。 离开万象镜后,白羡辰就把假的灵纹玉兔给了林静。 林静的灵纹玉兔多半与王恪的信物丢在一处了,不好找。林静如果一直缠着他,他很难自由行动,只能是先搪塞林静,等这少年不缠着他了,他再大展拳脚去搜索一下信物和灵兽。 不过白羡辰不清楚林静的灵纹玉兔具体长什么样,冰美人肯定也不知道,都是凭着感觉瞎捏造,变出来的灵纹玉兔赝品肯定与林静的真灵兽有差别。 白羡辰都想好了措辞准备比划解释,可林静没有半点怀疑,还郑重地给白羡辰道了个歉,看起来对这只失而复得的灵兽满意的不得了。 此后二人分道扬镳,林静再没纠缠上来。 白羡辰疑惑地挠挠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诡异,刚要掏出怀里的花朵询问,不远处就有人喊他,直接打乱了他的思绪:“王恪!你怎么在这?” 那人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推着他远离了万象镜:“百草翁长老不是说了吗?临近收徒大典,在收徒大典结束前,咱们峰的弟子都不要进入万象镜了。各峰的师兄们都在布置赛场,你就不要进去乱跑了,被逮到又要挨训。” 白羡辰自认倒霉惯了,但今日的倒霉程度明显远超以往了。 得知的消息、经历的事情一个赛一个狂野。 收徒大典要举办半个月,万象镜也会对万象峰弟子们关闭半个月,白羡辰无法进入寻找信物,等收徒大典落幕,万象镜还得休整一段时间,届时只有内门弟子可以进去。 等到休整结束完毕,外门弟子获准进入时,早过了白羡辰与王恪约定好的交货期限。 白羡辰瞬间纠结起来。 揽着他的人一路把他推回外门弟子的居所,看他一脸闷闷不乐,与他玩笑道:“可以偷懒一阵子了,不好吗?” 白羡辰摇摇头——不好。一丁点都不好。 那人叹:“你也太勤奋了点吧,打杂而已,干嘛那么认真?诶对了,林静师兄的灵兽找到了吗?我跟他说你去万象峰采药去了,你见到他了吗?” 白羡辰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林静提过的胡青。 胡青是万象峰的内门弟子,分管一小部分外门弟子,王恪所在居所这一范围的外门弟子都由胡青调配。 白羡辰敷衍地再次点头。 胡青又扯了些闲话,可“王恪”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胡青干巴巴地说了会就觉得无趣,摆摆手要走,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百草翁长老交代,此次收徒大典要万象峰的弟子们尽量都报名参选,我自作主张,将大家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不过,”胡青话锋一转,“没有填你的名字,不用谢!好好休息去吧!” 王恪的资质的确太差了,胡青与林静想法一致,都认为王恪参加纯粹是讨打。 白羡辰看着胡青“做了好事”后兴奋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王恪的人缘似乎不太好,白羡辰才走了几步,路过人堆时便能察觉到很多扫射过来的不善的眼神。 最终,白羡辰顶着几个不友善的视线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挂着“恪”字的小房间。 推门而入,他一头栽倒在床榻上,陷入沉思。 摆在他眼前的路有三条。 第一,现在就离开太初山,把鬼晶退还给王恪。这个实在是有点让人肉痛…… 第二,收徒大典还在最终筹备阶段,万象镜前尚未设置守卫,这几晚竭力去找,可此法全看gps法器的状态,赌性太大,错过就没机会了,还极有可能被那破风水盘卷入凶险万分的幻境。 第三,参加收徒大典。如果咬咬牙控一下分,从万象峰外门弟子飞升为内门弟子,晋升时可以再次拿到万象峰弟子专有的“身份认证”,权限还更高一级。如此一来,便不用冒险赌运气,只需将万象峰弟子平日传送的固定场景逐一排查即可。此法稳妥,缺点是耗时太久。 白羡辰一番权衡,率先pass第一条路,决定先走第二条,实在不行再把第三条当退路。 白羡辰打定主意,今夜再出发。 等待天黑时,他把怀中的冰美人拿出来,又找了几件衣物叠了个简陋的花盆,他伸出指尖,屏气凝神,可惜过去许久都没把衣物冻住。 靠!他明明都按着谢无咎教的方法来运内力了,还是没有用,谢无咎分明就是没有用心教他!只会说些冠冕堂皇、教训他的屁话…… 白羡辰抓狂:“连我这种天才他都教不会,他还有脸再收徒?我收他为徒还差不多!” 他这一声太突兀,惊的原本已经“冬眠”的风水盘伸出机械臂指了指他手中的冰美人,算作二次提醒。 白羡辰依旧没看懂,他顺着风水盘的视线看向手中的冰美人:“抱歉啊,呃,你能变个适合自己住的花盆吗?我有点事要办,暂时还不能带你走。” 冰美人没有反应。 一旁的风水盘突然飞速转动起来,卦象指向——凶。 白羡辰嘴角一抽,以为冰美人不高兴了,他揪了揪冰美人的花瓣哄道:“别生气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不可以甩脸子!那这样吧,你先在我怀里待着,我今晚去万象镜,顺便给你找个花盆回来。这样行了吧?” 白羡辰决定再给冰美人画个大饼:“你给我点时间,等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定带你过好日子!” 风水盘彻底绝望了,它默默地趴回去——白羡辰这儿它是没办法提醒了,只能寄希望于谢无咎自己趁机离开,这事最好就此翻篇,它也免挨一顿来自白羡辰的暴打。 白羡辰磨磨蹭蹭地收拾了一下,等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把花朵塞回怀中准备出发。 然而推开门的那一瞬,天上高悬的圆月险些晃瞎他的眼睛。 白羡辰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撤回房间。 人生,易如断掌。 就他这个运气,跳楼都有可能卡缝里。 趁症状显现前,白羡辰停止了抱怨,他先抓起风水盘用内力将其固定在门上,风水盘立即像一把锁一样给房门上了一层结界。 待确认外人无法推门闯入后,白羡辰才开始等待命运盲盒降临。 隐藏款奖励是今夜风平浪静。 他今夜显然没那么幸运,不一会,他的脚就无法动弹,紧接着是视线模糊、听觉也逐渐丧失。看来今夜是触发了足不能动和聋、瞎。 还可以,这样不会被光线晃到、不会听到噪音、还不会乱动弄醒自己。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无梦的好觉。 第7章 白羡辰想得很开,他已经学会了卡足不能动的bug,在双脚彻底僵住前僵尸跳躺在了地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开始呼呼大睡。 由于他多穿了几件里衣,地板完全不硌。 对修行者来说,席地而睡什么的都是小意思啦。 白羡辰自夸了一会就舒坦地昏睡过去。 朦胧间,他觉得有一阵冰凉的风流经他的脸颊,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睡梦间觉得自己好像睡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又好像有些偏差。 更像是回到了将谢无咎囚在魔域的那段时间,他耍无赖靠在谢无咎手臂上睡觉,但那时候谢无咎的手臂太冷了,他睡着后有十万个不舒服。 也像回到了拜谢无咎为师后的那段时间,他被不靠谱的雷锤长老骗去喝酒,回来后醉得头痛欲裂,平躺着就想吐,没养过徒弟的谢无咎以为他要呕死了,好心伸出一只胳膊借他枕着睡了一晚,那时候谢无咎的手臂是正常的温度,不冷不热。 这样一想,那可能都不是。 因为今晚的触感温热到了近乎发烫的程度。 他喜欢这样。 不过喜欢也没用。谢无咎走的无情道不执着于情欲、不困于私情、一切道义凌驾于一切个人好恶之上,而他想让谢无咎为他坠入情欲之火、困在有他的私情里、以他的喜怒哀乐为准则。 谢无咎的眼里应该是众生平等,而他想要谢无咎最先看到他,甚至是只看到他。 这种偏执的想法明显与谢无咎的道有无法磨合的冲突,一个过了几百年安生日子的人不愿背叛自己坚守的道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这是别人的故事,白羡辰或许会夸一句谢无咎定力过人,可能还会为谢无咎喊一句冤。 然而事情降临在自己头上,白羡辰只想一拳打爆这个不开窍的百年老仙尊。 白羡辰真是讨厌做有关谢无咎的梦。因为他既理解谢无咎的选择,又控制不住地恨谢无咎对他这样。 算了! 真的算了。 白羡辰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他正要重新进入梦乡,又察觉一阵凉风拂过眉间。 白羡辰骤然惊醒。 目不能视的黑暗里,他还以为是风水盘在报白天自己摔它的仇。 白羡辰伸出手,比了个开枪的姿势,低喝道:“风水盘,老实点!再闹,小心我明天早上送你回炉重造。” 而此刻,离他非常远、完全没碰到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守着门期待明早挨夸的破烂风水盘,闻言“嘎巴”一下跌在了地上。 如果他能说话,他的尖叫可以震碎整座太初山——老大冤枉啊!!! 第6章 消失的“无咎” 天刚蒙蒙亮,白羡辰就被门外胡青招呼弟子们准备收徒大典的声音吵醒了。 昨夜困住白羡辰的各种症状已经全部消散,他下意识想伸个懒腰活络筋骨,伸出手却没碰到坚硬的地板,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床榻。 白羡辰心头一凛,猛地坐起身,他昨晚做的梦成真了——他居然真的睡在床榻上? 白羡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缓慢地移向落在他枕侧的冰美人。 离开幻境后才过了一夜,冰美人花瓣上的光泽就黯淡不少,蓬蓬的花瓣也有气无力地蔫了下去。 看到这花无精打采的样子,白羡辰心中的疑虑霎时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指怼了怼花瓣,想要激活冰美人:“我昨晚明明睡在地上,怎么又爬上床了?难道是你把我挪上来的?你这么厉害啊?” 冰美人不动弹。 白羡辰又怼了怼花瓣:“喂,你不会是要蔫死给我看吧?” 然而无论白羡辰怎么挑衅戳弄,冰美人都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白羡辰趴在床榻上,托腮观察了一会冰美人,喃喃自语道:“我之前听传言说,玉霄宗的宗主谢无咎是冰心莲修炼成人。冰心莲长什么样子?和你一样吗?” 这次不用冰美人回应,白羡辰就摇摇头,语气笃定:“肯定不一样,我打赌你更漂亮。” 白羡辰曾经非常直白地问过谢无咎——你的本体长什么样子? 谢无咎一如既往不回答他这种无聊的问题:“你既入我门下,当专注修行。闲谈无益,此后无关大道、修行的事,不必启齿。” 白羡辰早被谢无咎敲打惯了,对这些话都免疫了:“喔,那师尊就是本体拿不出手,不敢让我看咯?” 谢无咎不喜欢他吊儿郎当的戏谑语气,拎起案上玉简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天灵盖:“道途深浅,从不在皮相。” 谢无咎本意是想提醒白羡辰世间万物各有乾坤,切忌流于表面、以貌取人。 白羡辰依旧是“想听什么自己编”,他自觉把这话理解为:谢无咎的本体确实不好看,说这话是在为自己做辩驳。 白羡辰好心地决定转移话题、不再戳谢无咎的痛处。他眨眨眼,玩笑中藏着认真:“那师尊,你觉得我好看吗?” 谢无咎沉默片刻,反问:“……好看的标准是什么?” 白羡辰歪着脑袋想了想:“若是师尊一瞧我这张脸心情就会变好,那我就是长得好看。” 谢无咎面无表情:“倘若我一见你便想动手呢?” 白羡辰可没那么容易气馁,反而得意起来:“哼哼,承认了吧?那更能说明我长得好看了——因为师尊一见到我的脸就忮忌我!” 谢无咎语塞片刻才憋出一句:“……旁人面皮皆是血肉所铸,你这张倒确是与众不同,千年玄冰都要甘拜下风。” 那是白羡辰拜谢无咎为师后,头一次激得谢无咎说出与修炼、大道无关的话题。 算是一个大大的突破。 白羡辰又追着问了几句,见谢无咎看上去是真想动手了,才忙不迭停止这个话题,后来他数次询问,谢无咎都没再和他谈论过本体的样子。 定然是相当拿不出手了。 反正,肯定比不上他从幻境带回来的这一朵。 白羡辰捧着冰美人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见白羡辰已经可以自由行动,守着门的风水盘才彻底罢工。白羡辰捞起风水盘,把它放在冰美人旁边,叮嘱道:“这段时间要经常一起行动了,你们兄弟两个要好好相处啊。” 白羡辰点了点风水盘:“你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弟弟啊。” 风水盘猛地伸出一只机械臂挥开了白羡辰的手指。 白羡辰“嘁”了一声,又去戳冰美人的花瓣:“你做弟弟的,也要对哥哥好。知道吧?我要忙起来了,不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起内讧哦。” 冰美人没有手,没法推开白羡辰时不时怼上来的手指。白羡辰这下满意地戳了个够。 白羡辰深谙“兄弟不和,多是老爸无能”的道理,提前给哥俩做了思想教育。毕竟接下来他要专心办大事,很难再抽出功夫处理哥俩的事。 由于他在夜里时不时会触发身体不便的症状,所以想趁这几夜找到信物必须看天行事,第二条路显然也要被堵死了。 深思熟虑后,白羡辰决定直接报名参加收徒大典。 控分混个内门弟子的头衔对他来说并不难,危险系数也要小很多,性价比更高。 白羡辰说干就干,他在纸条上写下自己要参赛的决心,当即就跑出门把纸条递给了胡青。 胡青的笑脸在看到纸条那一刻就僵住了。他刚要开口劝说,白羡辰就提前预判,塞给他第二张纸条——你不给我报,我自己去报。 胡青沉默了一会,最后摆摆手,答应下来就扬长而去。待把王恪的名字报上去后,胡青很快又抱着一沓有关丹修的书送了过来。 这场收徒大典是为主丹修的百草翁所筹备,那试炼中肯定会考察关于丹药的知识。 白羡辰对这个倒没在怕的。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系统给他的身份是“以毒术传家的白家旁系子弟”,他曾在白家本家修习过毒术,丹药有一部分知识也包含在毒术中。 他天赋异禀,学得很好。 当年白羡辰上太初山参加收徒大典时,在剑、符、丹、卦四修中,他评估自身的优势在丹修,所以也在这方面多下了些功夫——他原本是想拜百草翁为师。 不过这回他谁都不打算拜,马马虎虎混个内门弟子的头衔就好。 白羡辰感激地收下了胡青送来的书籍。 院中弟子都看到了胡青带来的书籍,猜测是王恪要参加收徒大典。几个素来看不惯王恪的弟子等胡青一走就在门外讨论起来。 几人先是一顿冷嘲热讽,无外乎抓住王恪是哑巴、王恪资质差、王恪不自量力这几个话题攻击。 白羡辰把这些酸唧唧的话当背景乐,悠闲地趴在桌边精挑细选了一本书籍,津津有味地观看起来。 他的手边,风水盘缓慢地靠近花朵,它伸出机械臂,试图把花朵推下桌子。 风水盘实在想不通谢无咎为何不走。 第8章 若说昨夜是因为突发状况、念在师徒旧情,不好对徒弟见死不救,那今天呢? 而且昨晚明明也远没有到“死”的地步。 风水盘更没有想到,它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冰心莲居然真的顺着力道跌下了桌子。 风水盘:? 白羡辰眼疾手快地把冰美人捞回手里,他偏头怒瞪风水盘一眼,接下来干脆挪远了点,不准风水盘再接近冰美人。 罗盘被气得疯狂转动,在卦象上的“无咎”二字指了数十次。 白羡辰的注意力被罗盘的大动作吸引走,呆呆地盯着罗盘上潦草的“无咎”二字看了一会。 察觉白羡辰的情绪低落下来,罗盘瞬间停止了转动。 白羡辰歪着脑袋,顺势把脸颊轻轻地搭在有些冰凉的花瓣边缘,低声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拜百草翁为师的。” 他这些年总是恨。 恨与谢无咎相逢太晚、恨与谢无咎相逢太早。 其实,他最该恨的是相逢本身。 他的话音落下,罗盘明显没想到自己的泄愤举动能引起这么猛的反击效果,开了“上帝视角”的它忽然就不敢动弹了。 白羡辰胡思乱想了一会才继续趴回去看书,他转头的一瞬间,几缕冰霜迅速从冰美人的花芯飘落,直涌向罗盘而去。 只听“咔咔”两声僵硬的声响。 白羡辰警觉地回头,却见罗盘的指针已然被彻底冻住,连带着下方“无咎”二字一起被冻出了细密的裂纹。 不一会,冰裂纹消失,罗盘没有任何损伤痕迹,只有“无咎”二字不见了。 罗盘上彻底没有了“无咎”的痕迹。 与此同时,冰美人的花瓣隐隐蓄力,神识松动,似乎下一瞬就要离开。 白羡辰丝毫不觉,他望着罗盘神奇的变化惊叹一声,又感动地偏头蹭了蹭冰美人的花瓣:“你好懂我、好贴心!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看见这两个字?我太喜欢你了,谢谢你喔。” 冰美人又凝住不动弹了。 被冻麻了的风水盘:“……” ——恐怕这个世上除了谢无咎,再没人能懂它迫切想开口说话的心情。 第7章 你知道白羡辰吗? 已经决定参加收徒大典,白羡辰就不打算夜晚出行了,他宅在房中专心备考,势必要拿下内门弟子的“身份证”。 一日过午时分,白羡辰正靠在桌边看书,林静忽然闯了进来。 林静压根没给白羡辰抬手比划的机会,拽着白羡辰的手腕就往外拖。动作太急促,白羡辰连回头拿桌上的风水盘和冰美人的功夫都没有。 白羡辰还以为林静是发现了灵兽端倪来兴师问罪,可林静把他带离居所就急着说:“好端端的,你怎么报名参加收徒大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是真要挨打的。” 白羡辰看着林静焦急的模样,试图伸出手比划解释。 林静摆摆手:“胡青也疯了不成?他居然真的把你名字报了上去?这次百草翁长老要收亲传弟子,除了宗内弟子,宗外慕名而来的奇才也多了去了。这种时候谁会照顾你?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是打算在试炼场给人家打着玩吗?” “还有!”林静又想到什么,更着急了,“这次外面都在传,宗主也有再收亲徒的打算,那来的人只会更多。神仙打架,你掺和什么呀?” 白羡辰拿着王恪的身份卡,的确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看白羡辰苦恼的模样,林静一阵抓耳挠腮,好半天才说:“罢了罢了,其实非想参加也不是不行。” 试炼分三场。第一场笔试;第二场在万象镜;第三场相当于长老亲自主持的面考。 林静掰着手指给白羡辰数了一通,最后劝说道:“这样吧!等你通过第一场,你就弃权。反正,能通过第一场也够大家膜拜你了,还免了去万象镜挨打。” 林静全自动安排好一切,白羡辰全程连哼唧一下都没来得及,林静就如一阵风似的没影了。 白羡辰看着这人心地善良、情商不详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本以为林静会消停一阵子,不料才过了一会,林静又急匆匆地冲回来再次拽走了他。 这次白羡辰眼疾手快,一把捞过了风水盘塞在袖中。他明明记得自己将冰美人搁在了桌上,可他回去找,却没见到冰美人的踪影。 林静催得急,白羡辰没再去床榻上翻找,先给房门上了锁就随林静离开了。 林静应该原本就与王恪关系不错,再加上这次情急之下“污蔑”了人,一心愧疚想补偿,可未免用力过猛了。 林静拽着白羡辰,七拐八绕直奔凌霄峰的藏书阁:“我师尊有不少丹修的秘籍,你随我来,我偷偷给你拿几本。” 白羡辰听到“偷”这个字眼,想到雷锤长老暴怒的样子,头皮一麻,真是服了林静这鬼才。 他连忙死死地扒住门板,说什么都不肯再随林静进去,一个劲地摆手示意自己想要原路返回。 林静半点不怵,一把将人薅了回去:“哎呀,来嘛!没事的。” 藏书阁内宽阔宏大,两侧层层叠叠立着古籍书架,阁中不见灯火,中心由无数有灵力的金色符文长卷悬于半空照明,柔和的光晕漫开,将幽深的阁宇晕染得神秘而肃穆。 凌霄峰的藏书阁依旧与白羡辰离开那年一样,没什么变化,甚至要更好。 其实不止是凌霄峰,十年过去,玉霄宗从上到下都很稳定,没什么变化,甚至要更好。故人各司其职安稳度日,新的弟子们依旧争先恐后地一头扎进来。 一个人消失,余下的位置马上就会有另一个人来顶。 他不是谢无咎的徒弟,总有人还会是。 同理,谢无咎不是他的师尊,总有人也还会是,或者只要他开心,他也可以随便去收徒—— 根本不存在真的谁离不开谁。 林静拽着胡思乱想的白羡辰,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书架前翻找秘籍。 远离中心的位置光线昏暗,林静瞪着眼睛,找的十分辛苦。 林静手和眼睛都忙着,嘴上也不肯闲着,恰好今日提起太多次有关宗主收亲徒的事,这令他一时想起一个人:“王恪,你知道白羡辰吗?” 白羡辰的思绪被打断,他眨眨眼,用手指了指自己。 林静默认他不知道:“好吧,那位师兄在的时候,你和我都还不在呢。他就是宗主唯一的亲徒,当年是玉霄宗的首席大弟子,风头无两……他肯定很厉害,我听说他的战力甚至可与我师尊雷锤长老匹敌。” 白羡辰被夸的美滋滋,认可地竖起了大拇指。 林静话锋一转:“哎,可惜!他与魔尊勾结背叛了宗主,又丧心病狂杀了不少白家的族人,犯了大忌。宗主为此伤心不已呢,这些年都没再收过徒。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十年终于过去了,大家都猜宗主这次会破例,但我倒觉得——悬。” 白羡辰很想问孩子你上哪吃的不靠谱瓜?谢无咎“伤心不已”在哪了? 头一次在现场吃到自己的瓜,白羡辰觉得十分鸡肋,他伸出手,在书架上比划了几个字,打算把故事听完整——那他人呢? 林静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唏嘘:“死了。” 白羡辰又比划:怎么死的? 林静挠挠头,面露茫然:“有关他的死,我听过的说法太多了。有说是他走火入魔自爆身亡,也有说他是被宗主杀了当清理门户,喔,还有人说他命数就在那……反正,他就是死了,他的墓在宗主的雪笺峰上。” 居然还给他立了墓? 白羡辰嘴角一抽,真不知道该说谢无咎什么好。 林静的嘴一停下来就难受,干脆顺势继续唠:“宗主说生死同途,死也通向生,啥意思呢?我没听懂,你懂吗?话说,死又是什么感觉?” 白羡辰暗自感慨少年思维跳跃性好大。 一个略显沧桑的嗓音忽然接了林静的茬:“好啊!活腻了是吧?什么闲话都敢扯!想知道死的感觉?来啊,滚出来!老夫满足你!” 是雷锤长老的声音! 林静面色大变,拽着白羡辰就想往书柜上爬。 可二人才贴紧书架,站在门边的雷锤长老的双掌中就忽现两个铜铁色的大锤头,他将两个铁锤猛地撞合在一起,刹那间“噼里啪啦”的刺耳电流声炸响。 白羡辰光听这音就觉得不妙,他连忙闪开两步远离了那书柜。 下一秒,雷锤长老就挥动一锤怼在了书柜上。不知道他一个大老粗怎么拿捏的寸劲,亦或者说他与法器早已意念合一,法器锁定目标,书架和秘籍无一受损,只有攀在书柜边的林静被电流结结实实劈了个正着。 “嗷——!” 林静霎时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白羡辰看到林静的惨状,立刻谨慎地躲在另一个书柜边努力缩小存在感。 可雷锤长老如同开了天眼般,冷哼一声,忽然挥动雷锤怼向另一边的书柜。 第9章 白羡辰躲闪不及,又实在不想挨电,无奈之下只能在书柜另一角凝起灵力拍回一掌。 电光与火星子在中途相遇,两股力量碰了个头,僵持片刻,发现谁也挤不走谁,只好各自又气势汹汹地原路返回。 白羡辰这次早有预料,不费力地躲开了反噬回来的火星子。而雷锤长老完全没想到有人能接住他这一击,被回弹的电流结结实实电了一记,闷哼一声。 雷锤长老怼出去的灵力只有两成,本意只是想治一治嘴多又爱说闲话的弟子们。玉霄宗里能接住他这两成力的弟子不是没有,但他们此刻都在万象镜忙着布置收徒大典的赛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陪林静扯闲话。 更重要的是,寻常弟子们最多躲闪,压根想不到“接住”,甚至是“反击”这一击。 是谁? 雷锤长老眼中闪过惊疑,瞬间警觉起来,迈步上前打算见见人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书柜后猛地飞出来一道人影。那人手上带着幽蓝色的光,面色狰狞,像是被电流击飞了般朝着门外砸去。 难道不是接住了这一击,只是因为反应慢? 雷锤长老边想着,边要追上前拽那弟子一把,免得把人摔出个好歹来。 白羡辰才不要人扶,他“飞”的真情实感,装作被电惨了的样子,打算一会跌到门外就溜之大吉。 可是才要恰好自由落体到门外的瞬间,他的后背猛地撞到了一个坚硬又冰冷的胸膛,这股力道直接截停了他摔出去的势头,使他的身体因惯性而不受控地向前扑去。 白羡辰心中大呼不妙。 但身后那人又及时伸出手臂朝前捞住了他的腰。 一股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白羡辰站稳的瞬间就打了个寒颤。 那人已经收回手臂,然而他的腰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这熟悉的、冷冰冰的感觉…… 白羡辰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自己方才撞进了谁的怀里。 苍天啊! 这种偶像剧桥段为什么早在十年前他对谢无咎起歹心的时候不发生?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偏偏是他要溜之大吉的时候? 倘若是十年前,他会觉得自己好开心,可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看来以后不能买彩票了。 就他这运气,刮彩票搞不好还能刮出欠条来。 第8章 阿辰才不会给他! 白羡辰反应慢了半拍。 雷锤长老已经追至面前,先与他身后的谢无咎语气讪讪地解释了一下:“林静那小子欠收拾,老夫听他竟敢编排您,就教训了一下他。这孩子……” 雷锤长老说着,目光迟疑地落在白羡辰身上,一时没想到措辞。 今日恰好要与谢无咎在藏书阁议事,雷锤长老到得早些,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林静的八卦声。他暗自庆幸是自己先到一步——若是这话落入宗主耳中,雷锤长老非得电死林静不可。 雷锤长老本是想顺便教训一下和林静“同流合污”的闲人,可他凑近一瞧,才发现这个弟子很眼熟。 他当初去万象峰找百草翁时,百草翁给他指过这个弟子。 说这孩子虽没有一丁点修行的天赋,但胜在勤快纯善、性子老实,偏偏还是个天生的哑者,离开太初山恐怕难以立足,反正玉霄宗不差这一口饭,干脆就让这孩子留下来打杂了。 人家不像林静那般挨了电就扯着嗓子叫疼,是因为不会说话呀! 雷锤长老想通以后,心中疑虑霎时烟消云散,意识到自己方才对个这么可怜的孩子下手,他内疚地紧锁眉心,上前给白羡辰赔了个不是:“这怪我,还以为又是哪个不务正业的敢陪着林静胡说八道……孩子,你没事吧?” 白羡辰摇了摇头。 雷锤长老平日对几个亲传弟子都很粗鲁,一时半会想不出悦耳的动听话,纠结半天只把林静喊了回来,劈头盖脸数落了林静一顿,这才让两个弟子先行离开。 林静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听训,发了一通再也不说闲话的誓才终于被获准离开。 林静一把捞过白羡辰就想溜之大吉。 白羡辰垂着头,学着林静的样子慢半拍给谢无咎作揖。 “且慢。” 清冷的嗓音响起。意识到是谢无咎开口留人,众人都是一怔。 谢无咎的视线落在白羡辰身上:“方才见你掌心隐有电光浮动,恐是雷锤长老失了分寸。你过来,我为你诊诊脉。” 雷锤长老闻言一拍脑门:“对对!怎么能直接让你走。孩子你来,让宗主为你瞧瞧。” 白羡辰没料到谢无咎会想出这么个多管闲事的馊主意。 白羡辰忙不迭摆手,但林静又一拍脑门:“对呀,师尊这一招我都有点吃不消,你哪能行?快让宗主瞧瞧!” 白羡辰几乎是被雷锤长老和林静赶到了中心的书案前。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腕间。 白羡辰身体僵硬地落座于谢无咎对面,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把手腕递了出去。 谢无咎冰凉的指尖探上来时,白羡辰就给系统下达了替他造假的命令。 于是谢无咎在那一刻确实摸到了王恪本人的脉象,他陡然一愣,指尖微顿,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自从被白羡辰无意“掳走”,这几夜谢无咎都会趁机探查人的脉象。 白羡辰的脉象十分稳定,完全无法解释他为何在第一天夜里突然倒地、眼盲、耳聋。 谢无咎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念——人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白羡辰的脉象一直没给他答案。 可今天,他又发现这个脉象只可能出现在死人或是将死之人身上。 谢无咎错愕的神情并不明显,转瞬即逝,但白羡辰还是很敏锐地觉察到古怪,他趁谢无咎失神的间隙就匆忙收回了手。 雷锤长老连忙追问:“宗主,怎么样?” 谢无咎淡淡应声:“无碍。” 雷锤长老松了口气,刚要让这两个弟子离开,谢无咎又看向林静:“今日为何来藏书阁?” 林静小心翼翼地看向雷锤长老,想用眼神传达疑惑——您觉不觉得宗主今天有点话多?不对劲啊。 雷锤长老一个大老粗可没兴趣和林静磨磨唧唧对眼神,林静眨了半天眼没得到回应,只好先回答谢无咎:“王恪要参加收徒大典,我想着,藏书阁有不少秘籍,就……” 谢无咎微微颔首:“既如此,也不必走,就在此地看,无妨。” 又是一阵寂静。 林静眼皮狂跳:“啊?” 白羡辰同样觉得古怪。 宗主都发话了,雷锤长老不会再计较那么多,他随性地与谢无咎说起收徒大典的布置,没再管一旁的两个弟子。 林静与白羡辰对视一眼,目光皆是茫然。过了片刻,林静才反应过来,立即原路返回去给白羡辰翻找秘籍。 白羡辰托腮撑在案边看着谢无咎的影子。 雷锤长老与谢无咎商议的主人公是魔尊。 如今的魔尊钟锺,十年前还只是前魔尊一个不受宠的幼子。他不知凭借什么迷了白羡辰的心窍,引得白羡辰叛离玉霄宗甘愿为他坠魔,此后二人又联手将魔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白羡辰为了钟锺,不惜挥刀斩向白家至亲,听说他为向钟锺示好,更是将清玄仙尊的致命弱点告知了钟锺。 就在众人以为白羡辰和钟锺会联手攻向玉霄宗时,钟锺忽然身受重伤、修为半毁,此后一蹶不振。 不过白羡辰为钟锺铺的路,已经足够让他安稳躺上魔尊之位。 这十年来,钟锺几乎没有离开过魔界,但他时刻关注着玉霄宗,凡是宗门筹备收徒大典,总能让他混进来碍眼。 钟锺又很知道谢无咎的底线,他来了从不迫害人,更不敢光明正大与谢无咎打一场,主要是为添乱恶心人。上次来,他甚至追到谢无咎眼前,与人讨要白羡辰的遗物。 谢无咎不想多费口舌,一掌劈向其天灵盖,将钟锺结结实实冻在门口做了三天的冰雕守门吉祥物,三日后才让雷锤长老将钟锺赶出了太初山。 钟锺走之前放过狠话——他还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拿到白羡辰的遗物! 有钟锺的小动作在先,这次收徒大典的排查格外仔细。 大家倒不怕钟锺来挑衅宗主,主要是防钟锺发疯对无辜弟子下手。 这次雷锤长老提前命弟子们在各处放置了驱魔的符文、法器,就不信钟锺还飞的进来。 说完正事,雷锤长老不耐烦地挥袖:“他要是还胡搅蛮缠,您不如就遂了他的意,将阿辰的遗物给他!反正阿辰生前也与他是朋友,给他也无妨,要是阿辰自己来,说不准也会给!” 在一旁默默听的白羡辰轻叹一声。 真的好想诈尸告诉大家,要是阿辰自己来,阿辰才不会把遗物给钟锺! 第9章 就不信冰美人还跑得掉! 第10章 “他这几次来,也没伤人,只是要东西,可见他与阿辰确实情谊匪浅。您上次都那样收拾他了,倘若这次他还来,那我都要被他感动了!”雷锤长老一个劲咂舌。 见谢无咎无言,雷锤长老莫名也笑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他抬头望望藏书阁中用于照明的金色符文:“按山下的算法,阿辰那混小子今年又该十岁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忽然提起这种话题,雷锤长老心情霎时低落下来,他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便大步离去了。 藏书阁重归寂静。 林静和白羡辰挤在一个案前翻看秘籍,二人顶着谢无咎若有所思的目光,都盼着谢无咎看够了就快走,可谢无咎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两个弟子的排斥,居然径直坐到了另一张书案前。 好在,谢无咎没有再看他们。 藏书阁里越来越冷,明明没有寒风,可林静与白羡辰都哆嗦起来。 林静没想那么多,他猛地站起来:“王恪,你继续看吧,我晚些过来送你回去。” 白羡辰立马要起身跟着林静走。 可林静又把他摁了回去:“哎呀你继续看你的!你多大了?看个书还要人陪啊?千万用功,起码把第一关过了!争口气!” 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被林静“托管”在这里了,白羡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绝望地看着林静,林静依旧没有懂他的局促,而是与宗主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白羡辰无奈地坐回去,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他迷迷糊糊地想——谢无咎怎么这么闲啊?十年前怎么没见他闲到这个程度……看来玉霄宗确实越混越好了,谢无咎这个宗主都没事做了。 白羡辰一手托腮挡住谢无咎的方向,想要眼不见心静。 他打算过一会就用太冷了的借口离开,可他沉浸式读了很久的书竟然都没再觉得冷。 要不是谢无咎突然出声,他都忘了这人的存在。 “你的脉象,我只在将死之人或已死之人身上探到过。” 白羡辰错愕地偏头望过去,只见谢无咎俊美的脸上清冷无温,仿佛只是简单的陈述事情,并非质疑或者试探。 白羡辰在心中爆锤不靠谱的系统狗头,他面上保持微笑,拾起纸笔写下一句:是吗?那可能是您探的少了些。 白羡辰写完就把纸举起来,确认谢无咎看完后,他完全不管谢无咎的反应就继续埋头看书了。 忽然想到什么,白羡辰一拍脑门,在纸上提笔写下:您可知何处有冰或雪? 谢无咎:“要冰和雪做什么?” 白羡辰没想到十年过去,谢无咎居然变得话这么多。 呵呵。可能当年话也多,纯粹不想和他说而已。 满心郁气的白羡辰在纸上狠狠戳了几笔,正要编个借口出来,谢无咎又开口了:“雪笺峰倒是有。若是想要,明日去取便是。” 靠?如今的雪笺峰这么好上?是个弟子就能登啊? 想到自己当年去雪笺峰的艰辛,白羡辰再次狠戳纸张,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他还是写下了感激的客套话。 他只不过是想给冰美人暂时搭建一个适合生长的花盆罢了。 冰美人跟着他的这几天,一日赛一日的蔫,可见没了霜雪寒冰供奉,这花就是会趋向枯萎的状态。 白羡辰带着冰美人离开幻境,可不是要冰美人随着他过苦日子。 他问过胡青,可胡青说太初山非雪山,没那个条件。 白羡辰本来都歇了心思,但今天见到谢无咎,想着这人徒手变冰雪的本事,不问白不问。 总不算亏。 至少从明天开始,冰美人就有个像样的花盆了。 白羡辰继续专心看书,等林静再来找他的时候,坐于前方的谢无咎已经离开了,而白羡辰甚至都没注意到人是何时走的。 白羡辰赶在天黑前回到了万象峰。 今天听到雷锤长老的话,白羡辰回程时留意了一下,发现确实有大大小小的驱邪魔的法器悬挂着。 白羡辰忽然察觉不对劲——他没有遗物啊!他一咽气,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都会随他一起消失,这是系统的设置。 钟锺硬向谢无咎讨要他的遗物,谢无咎也拿不出来啊。 钟锺找的哪门子烂借口,怪不得会被谢无咎冻在门口当冰雕吉祥物…… 白羡辰腹诽着推开门,他直奔床上去找冰美人,可他钻过去,却发现床榻上也没有冰美人的影子。 去哪了? 白羡辰怕那些对王恪有恶意的弟子来随意翻他房间,临走时还特意给门加了锁,冰美人也没法离开房间才对。 白羡辰在房间里一阵翻找,可是他连地缝都瞧了,险些把地砖拔起来都没见冰美人,急得他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来。 该不会是枯萎消失了吧? 白羡辰一个激灵,连忙掏出风水盘,对着风水盘猛地许愿,询问冰美人的下落。 托冰美人的福,风水盘上的“无咎”二字已经消失殆尽。这导致风水盘一时半会压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应,最后“嘎巴”一下指针朝天,选择罢工了。 在白羡辰的催促下,罗盘终于转动着给了一个很好的卦象——大吉! 你弟弟都没影了还大吉吉吉吉个屁呀! 白羡辰一阵胸闷气短,瘫坐在床榻上:“它不会枯萎了吧?是我把它带出来,我害死了它……我害死了它,我要是早一点找花盆就好了……” 察觉白羡辰的伤心半点不作假,罗盘终于不再插科打诨,它笨拙地伸出机械臂想要摇手,可白羡辰已经陷入低落的情绪中了。 风水盘安抚无果,卡壳了很久才突然转动起来,这次它没有指卦象,而是纯粹地指了个方向。 白羡辰立刻站起身,想顺着罗盘指的方向找一找,又有点怀疑罗盘的本事:“你这个方向不是指的地府吧?我同事在那里,我还不方便诈尸啊。” 话是这么说,白羡辰还是推门打算出去找找看。 今晚不是月圆夜,不会出什么事。 白羡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门一打开,白羡辰就看到了静静地躺在门口地上的花朵。 是冰美人! 由于冰美人实在“美貌过花”,一眼就知非俗物,白羡辰也不敢在门外叙旧,捞起冰美人就鬼鬼祟祟回到了房间。 一整天不见,冰美人不知去了何处,整株花都焕然一新,像白羡辰第一次见它那般,蓬蓬的花瓣又开始降落银色的光辉,生机勃勃。 白羡辰来不及夸,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没能冲淡他心头的怅惘火气,他抬手就作了几个要抽人的假招式:“信不信我打死你个乱跑的死孩子!” 然而一向看不惯冰美人的哥哥罗盘忽然“兄弟情深”了一般,努力伸出笨拙的爪子试图阻拦白羡辰。 看着兄弟俩“惺惺相惜”的样子,白羡辰又乐了。 他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左手抱着罗盘,右手抱着冰美人,开开心心地上床睡觉去了。 睡前生怕冰美人再乱跑,白羡辰给门上了三道锁,就不信冰美人还跑得掉。 第10章 师尊不应该是这样做的! 白羡辰是一个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践行到淋漓尽致的人。 今天见了谢无咎、又听到钟锺的名字,白羡辰做了一整晚的噩梦,第二天胡青在门外反复喊了数次才把他叫醒。 白羡辰爬起来,发现昨晚上的三道锁已经被解开,而冰美人又不见了。 白羡辰揉揉眼睛,想到冰美人昨日回来后焕然一新的模样,没有再像昨晚一样慌张,怕冰美人回来进不去又躺在门口,他走时还特意给冰美人留了门。 意识到冰美人自己可以寻找适合的花盆恢复精力后,白羡辰就不打算特意去雪笺峰取一趟了。 与谢无咎多见于他无益。 发现慢吞吞走出门的白羡辰脸色格外苍白,黑眼圈也有些明显,胡青关心道:“你昨夜没睡好啊?” 白羡辰点点头,比划了一个“冷”字。 胡青奇道:“开玩笑吧?万象峰还冷啊?我昨晚热到睡不着呢!” 察觉自己的表达有些漏洞,白羡辰只好又笑呵呵地把话含混过去。 或许是冰美人在的缘故,白羡辰睡梦间总会觉得冷,温度一降下来,他就会梦回把谢无咎囚在魔域里的那段时间。 于是整夜都睡不好了。 胡青今日特意早早地带着众人去藏书阁,叮嘱道:“宗主昨日交代,藏书阁近日对所有弟子开放,但是只能在阁中修习,不能将秘籍带出来。这么好的机会,你们可都不能偷懒了,近日就不吃不喝地赖在藏书阁修习吧。” 藏书阁中的金色符文给每一个秘籍都上了一层保护罩,只要在阁内观看,就算有人想破坏秘籍也无法穿破保护罩,规定所有人必须在阁内修习也无可厚非。 奇的是藏书阁封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开门大吉”。 第11章 白羡辰听到这个消息也不是很意外。 从昨日谢无咎破例准许他和林静留下翻阅秘籍时,他就隐隐猜到谢无咎也会准许所有人都去翻看。 因为谢无咎从不偏袒,对所有人都想达到“雨露均沾”的公平效果。他看似冷漠,却又在很多小事上不自觉“端水”。 白羡辰曾经不止一次因这事与谢无咎闹过。 玉霄宗的几位长老虽然也会教弟子们修习,但他们的看家本领、拿手绝活只会教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在几位长老那边,亲传弟子有特权、享受偏袒。 谢无咎不是这样的。 白羡辰刚拜入谢无咎门下时,发现其他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会来向谢无咎讨教,而且讨教的内容无论涉及什么,谢无咎都会教。 他那里没有私藏,更没有留一个专属于白羡辰才能学的板块。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无咎教别人要比教白羡辰的时候还多。 白羡辰心性尚不如现在成熟,他藏不住一点不开心,直接耍起了脾气,还明着与谢无咎说:“师尊不可以就只教我吗?” 这话问住了谢无咎。 谢无咎冰心莲体,本质非人,又受无情道宗师影响,对很多情绪都不甚了解,也不懂人情世故,他为人的本领多是与宗师学的。 宗师作为上一任宗主,从未对他这个亲传弟子多有偏袒,也没有任何一件本领为他私藏,宗门内任意一个徒弟都可以向宗师讨教。 宗师告诉谢无咎,倘若放纵特殊的个例存在,不久后道心必破。救一人与救一草一木并无区别,心中要慷慨,任何施予都要不求回报、不存私心和偏爱,不偏不倚。至少要做到这些,才算入了无情道的门。 谢无咎从有了自己的人性感悟后,就否决了不少宗师的道义,但无情道的根终究还是没动摇过。 白羡辰的提议明显不符合谢无咎过去百年来遵循的道理。 在谢无咎看来,白羡辰这个提议是想将他一脚踹出无情道的门槛。 谢无咎一通无情道大道理如同念经似的砸下去,可他不是真唐僧,白羡辰头上也没有紧箍咒,任凭他怎么念,白羡辰都不打算服软,依旧扬着委屈的脸和他倔。 白羡辰:“师尊不应该是这样做的!如果师尊谁都可以教,如果无情道真的不可以有特殊,那您又为什么要收亲徒呢?亲徒还不算特殊吗?” 这个问题宗师曾经主动提出并且给过谢无咎标准答案——坐在虚无的位子上罢了,你不必觉得自己特殊,无情道需要一个慧根通透的传承者。倘若有朝一日你想在我这寻个特殊,那说明你没有慧根,我会换个更合适的人选。 简而言之就是敢作敢矫情就滚蛋! 谢无咎一个非人对宗师不客气的话完全没感觉。 谢无咎也完全可以把宗师的答案照搬过来,可他看着白羡辰委屈的模样,料想这句话说出去会立刻气哭人,懒得再与尚未开智的孩子计较,他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那依你之见,师尊该怎么做?”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会问他的意见。 以白羡辰之见,谢无咎当然是赶走所有不速之客、最好只教他一个。可是猜也知道这个提议会引起谢无咎怀疑,还会让谢无咎以为他是个小心眼…… 白羡辰很会退而求其次,做不了独特的就算了,做第一个也行。 白羡辰最后提议:“以后所有东西必须先教我,我学会了,师尊才可以教别人。如果我还没有学到,就得等我学到了再说。” 谢无咎思忖片刻,答应了。 白羡辰又说:“还有!教别人也不能被我看到。” 谢无咎没想到教人东西还得躲起来,这个他没答应。 白羡辰就倒在床榻上一阵哭嚎,还是只打雷不下雨那种嚎叫,挤了半天没有一滴眼泪,最后又演变为哀嚎,吵的谢无咎一阵心烦意乱。 “我不管!反正再让我看到,你就试试看好了!” 白羡辰用“你敢试试我就逝世”的态度撒泼打滚硬磨,谢无咎终于服了,他也懒得再躲,决定从此以后除了白羡辰以外,他谁都不教了。 此后,雪笺峰几乎没再来过“不速之客”。 白羡辰以为自己终于熬趴了谢无咎,可他错得离谱。 他就像按下葫芦浮起了瓢,修习这方面,白羡辰成为了对谢无咎而言特殊的那一个,但在别的方面,谢无咎依旧可以做到随时随地“端水”。 白羡辰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任凭他怎么打,谢无咎都能趁他不注意探出头。 白羡辰明明已经用“唯一亲徒”的身份提醒过谢无咎很多次,也骗来很多过界的暧昧。 他说:“师尊就是应该无微不至照顾唯一亲传的徒弟,所有亲徒的师尊都这样,没有例外。” 虽然谢无咎并不记得宗师有无微不至的照顾过自己,但谢无咎还是遂了白羡辰的意,在衣食住行上逐一入手,直至完全渗透。 在白羡辰偶尔生病或是身体不舒服时,他甚至会准许白羡辰与他睡在一处。 他的视线终于放在了白羡辰身上。 但那种目光还是很短暂,只要白羡辰放松警惕,谢无咎就又是那个只会念叨“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不干涉不怜悯即是无情、本心要清明不为万物所动……”的无情道狂热粉丝了。 白羡辰真是怕了谢无咎那一套说辞。 他当年就在想,谢无咎端一时水行,难道还能端一辈子水? 事实证明好像还真的能。 十年过去,谢无咎依旧大道慷慨,甚至要比十年前还慷慨。 白羡辰想到昨日谢无咎慷慨地让他和林静留下的样子,真想一拳把谢无咎怼到墙里。 倘若白羡辰当年不闹那几下,恐怕谢无咎早就大发善心“桃李满天下”了。 简直是挑衅…… “诶,你们怎么都不进去啊?” 行至藏书阁外,白羡辰正胡思乱想,耳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是胡青好奇地凑近人堆问了句。 前面的弟子各个惶恐地回过头,有个热心的弟子压低声音说:“宗主……宗主在阁里呢……大家都不太敢进去……” 其实不仅是宗主,今日百草翁也在藏书阁中,可惜那个弟子嗓音压得太低,白羡辰又带着情绪,半天只听到宗主这号人物。 怪不得大家踌躇着徘徊都不太敢进去。 白羡辰懂这个心理。 换到他原本的那个世界里,他也不愿意在学校与校长或者班主任凑到一个屋里学习,开个小差都怕被抓典型记住数落。 但他现在不想懂。 谢无咎从昨天起就“陪读”,今天还要陪,陪上瘾了不成?当初喊他陪自己一会就像要他命一样…… 好啊,这个谢无咎!好啊,无情道! 好极了谢宗主!闲得很嘛,服务又升级了,现在已经慷慨到随时随地陪大家伙学习了! 看到白羡辰一动不动对着藏书阁发呆的样子,他身后,几个早对王恪有意见的弟子贼兮兮地对了个视线,几人默契地挪动脚步,朝白羡辰的方向挤了过去。 察觉有一股力想将自己原地抛出去,白羡辰瞬间醒过神,他环顾四周,毫不费力就逮住了几个模样心虚又鬼鬼祟祟的人,他心中冷哼一声。 正愁找不到武器,他们还蛮体贴的…… 四个弟子分开站好,同时伸出手打算合力把白羡辰“飞”到藏书阁中出个丑,可他们的爪子在人群中一顿飞舞,脸都憋红了,白羡辰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四人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疑惑地望向对方,决定先收力。 可有一人在收力的同时,地底忽然像有弹簧一样把他震了出去。路线还非常体贴,一路避开了藏书阁里里外外所有障碍物,在众人的惊呼和诧异眼神中,直冲藏书阁中心的谢无咎而去! 第11章 您可要让着我些 那弟子明明已经要砸至谢无咎身上,可谢无咎依旧面不改色地稳坐案前,没有丁点躲闪或者拦停的意思。 藏书阁外的一众弟子齐齐捏了把冷汗,不敢想这人要是真把宗主撞飞,该会是个怎样狗血又震撼的场面。 就在大家以为宗主今日定要颜面扫地时,一道身影最快反应过来,自门边疾冲而出,抢在那弟子撞到谢无咎的前一瞬劈手拦停,硬生生将人拽离。 待那弟子被狠狠截停,那道身影踉跄着稳住身形,大家才看清拦人者的面庞。 居然是林静。 藏书阁在凌霄峰,由雷锤长老管辖。决定对外开放以后,以防生乱,藏书阁便需留人看守。几个亲传弟子都忙于收徒大典,雷锤长老只能遣了门下最闲散的林静来守着。 林静一手拎着那弟子,一手扶着腰喘气。他方才追的太吃力,如今缓了一阵才开始后怕——要是真追慢了让这弟子砸到宗主身上,雷锤长老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静冷静下来,看清这弟子面庞,再抬头一瞧人群中的白羡辰,立刻就把事情缘由猜对了一大半。 第12章 万象峰的外门弟子对王恪都不甚友好。他们是通过层层考核与选拔才能留下,而王恪什么都不会,只凭性情就让百草翁开了后门,难免有弟子觉得不公平。尽管百草翁只是给王恪提供容身之所,还让他做了许多杂活,许多弟子也仍对王恪有意见。 不过宗门戒规森严,大家瞧不上王恪,却不敢轻易对王恪动手,至多平日里刻意孤立、忽视王恪来解气。 倒是也有胆子大的、爱逞能的弟子总要挑战宗规。 林静平日很闲,又与胡青关系不错,成日跑到万象峰玩,一来二去就结识了王恪,也发现有几个熟面孔总欺负王恪。 今日这个正是其中一个。 这帮弟子资质也不怎么好,修习马马虎虎,多半是搞什么小把戏遭到反噬、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静白了这弟子一眼,让门口值守的弟子把人押去了恒静峰关禁闭。 这一小风波因林静阻止及时而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众弟子们也陆陆续续敢踏进藏书阁寻找秘籍了。 担心又有人想搞事,林静环顾一周,大大咧咧地凑到尚在发呆的白羡辰身边,抬手勾住人的脖颈:“来!你和我坐一块儿,免得又有人起坏心思。我师尊说了,今儿这里要是出乱子,他就扒了我的皮。所以大家都消停点吧,别给我找不痛快!” 林静嗓门不低,不仅说给白羡辰听,顺便警告了几个依旧蠢蠢欲动的弟子。 众人果然不敢再招惹林静,方才还黏在白羡辰身上的几道视线,瞬间收了回去。 林静小声嘀咕给白羡辰听:“刚刚飞出来那个弟子应该是想对你下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出事了……” 白羡辰矜持地笑笑,明显不想与林静攀谈,林静也没有自讨无趣,把白羡辰摁在距离谢无咎和百草翁不远的位置,守了一会就继续转身当门神去了。 “林静这孩子,虽然聒噪,但在修习上很有天赋,性情也不错,雷锤长老没有看走眼。”百草翁相较于其他长老要年迈许多,鬓角、胡须皆斑白,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慈祥,他赞许地看着林静的背影,随口与谢无咎夸奖林静的进步。 谢无咎眼神淡漠,没有要回应百草翁这个话题的意思。 百草翁习惯了谢无咎对待万事都冷冰冰的样子,心中清楚谢无咎只是不语,但一定有在听自己说话。百草翁咂摸了一下,又笑眯眯问:“从前半年见您一面都难如登天,可是近来,老夫怎么总觉得您无处不在似的?” 由于百草翁说话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白羡辰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了百草翁的问话。 白羡辰单手托腮,偏头看向谢无咎所在的方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无咎究竟为什么变得这么闲? 听出百草翁话语里的揶揄,谢无咎险些以为百草翁已经洞悉一切,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百草翁一眼。 百草翁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您要是实在眼馋旁人亲徒,不如自己再认真挑选一个。” 原来又是为了这个。 谢无咎心中了然,忽然抬头看向白羡辰所在的方向。不料,白羡辰也在盯着他看。 目光一触即分,白羡辰非常自然丝滑地把视线移到百草翁身上,仿佛方才只是凑巧瞎看,无意瞥过。 百草翁发现谢无咎走神,疑惑地循着谢无咎的目光偏头看了眼,看到“王恪”的脸后,百草翁回忆几瞬,对着白羡辰微笑点头致意。 白羡辰立即回以灿烂开怀的友善笑脸。 再回过头,百草翁觉得阁中寒气莫名重了起来,他没当回事,拢紧衣袖,与谢无咎说话的嗓音小了些:“这些天您来藏书阁,倘若再撞见那孩子被刁难,能帮就帮帮他。他没什么天赋,又因我一时恻隐之心遭了不少白眼……” 百草翁絮絮叨叨给谢无咎说了不少关于王恪性情纯善的事,每讲完一段就要惋惜——唯一不足,就是这孩子没有一丁点修习的天赋。 比起实力那些硬本事,百草翁其实更看重本性。他没有说假话,只要王恪有一丁点灵气,他都能力排众议收了这孩子,但王恪明显不是修行的料。 说完王恪,百草翁又把话题绕回谢无咎身上:“无论如何,对待收徒大典,您这次也不必像以往那般排斥,先看看再说。” 谢无咎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百草翁:“倘若我与您属意于同一个弟子,您会让给我吗?” 百草翁没想到谢无咎会与他开这种玩笑,他疑惑地望向谢无咎,又没在谢无咎面上咂摸出一丝玩笑的意思。百草翁打了个寒噤,忽然想到多年前一个诡异到让他连做好一阵子噩梦的清晨。 白羡辰身具火体,与雪笺峰的寒冷相冲。拜谢无咎为师后,白羡辰久住雪笺峰,生病的频率也增加了。 往日里,白羡辰闲来无事,谢无咎又繁忙不理他时,他就喜欢追着几个长老玩,与百草翁的关系一直不错。 有一段时间,白羡辰大病一场,很久没有到万象峰找过百草翁。 白羡辰曾经就总说自己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受他点拨,常年没再踏足雪笺峰的百草翁灵机一动,特意让弟子下山采买了零嘴和玩物,挑了一个清晨,打算去雪笺峰探望一番,哄白羡辰开心。 谢无咎不喜生人,雪笺峰连杂役弟子都没有。百草翁一路畅通无阻,先去宗主居所敲门,半晌无人应。 他又绕去白羡辰的居所敲门。 这次有人应了。 “进。” 是宗主的声音。 虽然谢无咎这看起来就不会关心人的冰块大早上出现在生病弟子的居所很诡异,但推开门前,百草翁还没有想太多。 推开门后的场景才叫一个惊世骇俗。 百草翁看见宗主倚坐在床榻边上,怀里半搂半抱着一个人。 谢无咎是完全剥离于人间烟火气的长相,他骨相锋利却不显戾气,也无一处流露温情,肤色冷白若雪,眼底像是永驻在冷漠冰原似的,沉寂默然,没有情绪波澜。 一张好看到惊天动地的皮囊,但几乎无人敢去亵渎。谢无咎给人的感觉总是没有涟漪、摸不到人气、容不得凡尘玷污的神性。 而他当时用非常亲昵的姿态搂着一个人。 这太可怕了。 想到谢无咎修的是无情道,百草翁眼皮狂跳,刚要开口,察觉他冒昧视线的谢无咎突然朝他瞥来一眼。 这一眼完全不像谢无咎了。 他像一头领地被冒犯的凶兽,微微起身遮住了怀里人的脸颊,带着排斥、警惕、不耐……种种不该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骇的百草翁心神俱震。 卧槽。鬼啊!! 无情道是这样修的吗!?合欢道才这样修吧!?宗主改修合欢道了!? 百草翁惊愕地瞪着眼睛,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看清靠在谢无咎怀里的人是白羡辰后,百草翁下意识就想顺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又呛在喉咙里了。 是白羡辰也不对啊! 而且看谢无咎衣领微乱,再瞧外面才亮起来的天,不难猜出谢无咎是这样将人搂了一整夜。 百草翁彻底失声了。 就在他要以为宗主是鬼变出来的那一刻,谢无咎终于开口了:“他还病着,您改日来探望吧。” 或许是百草翁震惊错愕的样子太明显,谢无咎又多问了一句:“师尊不应该这样照料徒弟吗?” 谁家师尊照料徒弟用这种姿势?谁家师徒关系好到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这…… 那日谢无咎的表情也是同样的似笑非笑,百草翁完全看不出来谢无咎是不是在开玩笑。 谢无咎问的架势很认真,他微微偏着头,只需调个角度就能在白羡辰额头印上一吻,他一手搭在白羡辰的腰间,将人半圈在怀里,问百草翁:“这样不对吗?” 别闹了。这对吗?这能对吗!? 百草翁瞪着这二人亲密暧昧的姿势,很想让谢无咎亲眼用别的视角看看这一幕,看完还能觉得这对吗? 可谢无咎眼里澄澈,明显是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想到谢无咎“非人”的本质,百草翁对着眼神天真到有些残忍的宗主说不出半点重话,只能反问:“您自己觉得,这样对吗?” 谢无咎挑眉,听到百草翁这个反问,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像是好奇,一直在盯着白羡辰看。 百草翁心脏狂跳,真的很怕谢无咎再做什么刺激他的事。 万幸谢无咎没有。 谢无咎只是轻声说:“看您的反应,似乎不对。” 话是这么说,扣在人身上的手却半点松的意思都没有。 百草翁心中一紧。 那日离开雪笺峰后,百草翁几夜没睡好觉,他不敢声张,只是在白羡辰病好找他玩时提点了两句。 当他提起那日推门而入的盛况后,白羡辰也没有很大波澜,他用糊弄谢无咎的话来搪塞百草翁,理直气壮道:“师尊就是应该这样照料亲徒呀。” 第13章 然而百草翁没那么好糊弄。 百草翁追问一番才得知,不仅是生病,只要白羡辰有个头疼脑热,哪怕心情不好,师徒二人都会同榻而眠。 照料照料,这都照料到榻上去了! 百草翁急切地说:“没有师尊会这样照料亲徒!” 白羡辰不在乎地耸肩:“可我的师尊就是应该这样照料我。” 意识到这师徒二人在相处认知上出现了大问题,但是百草翁在确认这二人之间没有更多异常后就作罢了。 ——有的事不点破可能还不会发生,倘若他一点,二人没那个意思都得被他带沟里。二人要真受他“指点”走了极端,他可能会直接疯了。 那次清晨,是百草翁与谢无咎相识这百年来,谢无咎第一次以不太明显的“玩笑”方式与他说话,后来谢无咎又恢复为那个冷冰冰的宗主,见谢无咎道心稳固,百草翁便没再提起“师尊应该怎么做”这种话题。 时隔多年,百草翁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对错与否。 藏书阁中,谢无咎问他话时的语气,又让他难以控制地想到那日清晨骇人的暧昧场景。 百草翁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去,笑眯眯地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和宗主怎么会属意于同一个弟子?” 谢无咎:“倘若真有,您可要让着我些。” 百草翁觉得古怪,这种感觉与多年前撞到那一幕时的直觉一样不妙,但他尚不确定,只能笑着先答应:“那是自然。一定让着您。” 第12章 这人,我来送 接下来几日,藏书阁都由林静看守。以防再出什么乱子,林静总让白羡辰留到最后一个走,顺路再将白羡辰安安稳稳地送回居所。 白羡辰知道林静好意,每日就多坐一会等待林静清点秘籍,林静速度很快,每次都能赶在天黑前完成任务。 可是这一天,藏书阁中的人已经全部离开,白羡辰静坐在书案前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林静还埋头在角落里的书架,没有出来的意思。 白羡辰纠结要不要先走之际,林静捧着一本秘籍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嘴里叫嚷着:“遭了遭了!死定了……这次真的死定了!” 林静拔腿就要向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王恪,我先送你回去吧。” 白羡辰疑惑地指了指林静手里的秘籍,比划道:怎么了? 林静欲哭无泪:“我疏忽了……” 藏书阁虽然对外开放,但仍有一些秘籍不便拿出来示人,尽管已经有一层保护罩,但这些秘籍还是很脆弱,有很大的破损风险。 不能拿出来的秘籍都被收在柜子里,偶尔雷锤长老得空时会来继续修复秘籍。 昨夜雷锤长老来修复这些秘籍,走之前让林静记得把秘籍收回去。 林静收了,但不慎落了一本在书案下。 那本没有收起来的秘籍今日被不少弟子翻阅过,林静方才清点拾起它的时候,才发现它很多页的字迹已经消失了。 林静苦恼又懊悔地挠头:“这次真要被打死了。算了不说了,我先送你回去吧,等送完你,我再上恒静峰领罚去。” 白羡辰歪头看了看林静手中秘籍的名字,又在纸上写:我今日恰好看过这本,让我试试能不能补上那些字? 林静沮丧道:“真的假的?别开玩笑了,你小心被我连累。” 破坏秘籍是重罚,林静面临的惩罚是挨打和禁闭,但放在外门弟子身上,直接被逐出宗门都有可能。 白羡辰坚持要试,林静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把手中的《凶煞炼血丹典》搁在了白羡辰书案上。 林静:“你今天真看了这本书啊?那多浪费时间!” 《凶煞炼血丹典》相当于丹修里的歪门邪道书,开小差可以看,正儿八经的丹修都不按这本书教习的邪术走,而且一般的邪祟也没法学,只有那些“大魔物”才有学到精髓的可能性。 白羡辰早几年闲来无事,正经书没看多少,这些娱乐的东西倒是背的滚瓜烂熟,在他坠魔后也给他不少助力。 破损的页数不算多,缺失的字也在可控范围内,但毕竟多年未看,白羡辰在动笔前深思熟虑想了许久。 由于王恪确实从来没有办成过正经事,见人犹豫不决的模样,林静一直紧张地搓手:“你别勉强啊,想不起来就算了,万万不能瞎写,给师尊发现就死定了,到时候我护不住你……哎呀算了算了,你别写了!还是我去领罚吧!” 林静想要下手抢那本秘籍,可是白羡辰已经动笔了。 林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就安静下来了,他大大咧咧坐在白羡辰身边,一手搭在白羡辰肩膀上,好奇地凑近问:“王恪,你真记得啊?” 白羡辰轻轻地点头。 林静苦着脸:“哎,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但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啥呀?你记这些邪门的东西,明日笔试又不考这些……” 白羡辰无奈地瞥了林静一眼。 林静似乎平时就喜欢与师兄弟们肢体接触,与白羡辰待在一处下意识就想和人亲近些,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相处的距离。 白羡辰也懒得在这个节骨眼矫正,任林静掰弄,自己迅速将秘籍上缺失的部分补齐了。 补完后,林静拿着那本秘籍瞧了一会。 字体虽不能完全一样,但白羡辰已经尽力模仿,不细看深究就找不出破绽。 林静没读过这本秘籍,不知道内容是否有误,他先囫囵将秘籍收起来,紧接着就催着白羡辰起身:“今日劳烦你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白羡辰坐着没动弹。 这几日他就没夜行过,只今日晚归,偏偏今日又撞上月圆。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双脚不能动弹了,但藏书阁必不可能让他留宿,思来想去,他向林静示意自己脚麻站不起来,把难题抛给了林静。 林静扶着白羡辰试了几次,可白羡辰的双脚完全用不上力,任凭林静拔萝卜似的努力拽,白羡辰都迈不出去哪怕一步。 林静目瞪口呆地盯着白羡辰的脚看了会:“王恪兄弟,你确定你只是脚麻?我怎么觉得你像……” 像是残疾了。 林静虽然情商不够用,但在此刻居然神奇地意识到这话不太礼貌,他噤了声,背过身蹲下:“我背你回去吧?” 这个节骨眼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白羡辰伸出双臂搭在林静两肩,刚要把上半身倾向林静,藏书阁原本虚掩着的门忽然被一股劲风推开了。 林静和白羡辰下意识向门口看去,看清来人,皆是一怔。 林静连忙作揖叫人:“宗主。” 白羡辰学着林静的样子垂下头。 这几天谢无咎没有闲到日日来藏书阁,除去第一天他待了一整天,余下几天都是不来,或是来了坐一炷香的时间就走。 但白羡辰总觉得自己在哪都能撞到谢无咎似的。 冤家路窄啊! 宗主真的有这么闲?或者是那日把脉发现了“王恪”不对劲?这么频繁的出现是在刻意监视? 可是以谢无咎的脾性,察觉古怪后第一招不是先冻人?怎么会让他混在弟子堆里蹦跶这么久。 白羡辰胡思乱想的功夫,林静已经交代了白羡辰脚麻走不了路的事。 说完,林静就回头去捞白羡辰的两只手臂,等那两只手臂牢牢勾住脖颈,他才腰背下沉,一只手臂绕到白羡辰的膝弯往上提,另一只手臂揽住白羡辰的背起身。 由于白羡辰的脚使不上一丁点力,林静背起人时十分吃力,踉跄两步,闷哼了好几声才将白羡辰稳稳地背好。 林静提醒不知道发什么呆的白羡辰:“你可抓紧了啊。” 白羡辰闻言,慢吞吞环紧了胳膊。 林静背稳了白羡辰就看向谢无咎,就在林静以为谢无咎会批准他们离开时,谢无咎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和白羡辰。 林静等了片刻,被这个眼神盯得心里发怵,试探地问:“宗主?” 谢无咎也回过神来,他向侧方让了一步,这是示意林静走的意思。 林静满心疑惑,但他还背着个人,来不及深思,给谢无咎打了声招呼就想急匆匆地跑。 可谢无咎又出声拦他:“雷锤长老有要事与你协商。” 林静立即想起是有这么回事,雷锤长老晨起说过,让林静在藏书阁站完岗后去找他协商事。 这一来二去就忙忘了。 从凌霄峰到万象峰折返一趟,等回来雷锤长老可能都歇下了。 林静踌躇了一下。 谢无咎的目光停留在林静背上的白羡辰片刻,白羡辰半张脸都枕在林静背上,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谢无咎收回视线:“你且去忙,我恰巧要去万象峰,这人,我来送。” 第13章 快起来我们跑吧亲! ——宗主未免有点太好心了。 林静在谢无咎提出解决办法的那一刻就觉得古怪。 第14章 在林静看来,无情道道义放在谢无咎身上,总结来说就是冷漠、从不多管闲事。 林静自入雷锤长老门下以来,虽然与谢无咎接触不算深,但谢无咎的长相与做派都完全符合他脑海里的无情道仙尊形象。 照理说,谢无咎不会管这种闲事。 这个冷冰冰的宗主忽然变得好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夜里撞见他们赖在藏书阁,没有挥袖把他们扔出去就已经很令林静意外了,没想到宗主还为他着想,要亲自送一个外门弟子回居所。 送……难道要像他一样把人背回去吗? 林静简直都不敢想宗主背人是怎样可怕的场面,他来玉霄宗这几年,与几位长老关系都不错,就是唯独没见谢无咎与人近距离接触过。 知道林静喜欢动手动脚勾肩搭背,雷锤长老还特意提醒过林静,在宗主跟前规矩点管好自己的爪子,否则冻掉白搭。 种种迹象都表明宗主非常不喜与人肢体接触,严重点说他可能都不喜欢“人”。 难道雷锤长老那边真有什么大事要交代?否则宗主怎么会这么热心?如果雷锤长老真的很急,他送完王恪回来还赶趟吗? 林静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羡辰察觉林静纠结,心里一阵七上八下,一边暗骂谢无咎闲的要死,一边用指尖去掐林静——快走!我不要他送啊! 林静飘走的魂立刻被白羡辰掐了回来,他一个激灵,还是决定先把“王恪”送回去,毕竟连他都怕与宗主单独相处,就更别提“王恪”了。 可他才说了“要不还是”几个推脱的字,谢无咎已经伸出一只手揽住白羡辰的腰,稍一用力,白羡辰就被谢无咎从林静背上扯了下来。 白羡辰的脚使不上一点力气,伸手去抵也没能推开,林静又不敢和宗主拉扯,手一松,背上一轻,白羡辰就落到了一个寒气逼人的怀里。 林静一回头,又是一个激灵。 ——不是背,居然是抱? 这啥雷霆姿势啊? 好诡异! 林静心中警惕起来,在谢无咎抱着怀里的人欲直接转身离开时,林静下意识拽住了白羡辰垂下的衣摆,硬生生将二人截停:“诶……诶等……等等!您当真是宗主吗?对不住哈,正逢收徒大典,鱼龙混杂,我不能随便把人给您,还是我来送吧?” 白羡辰没想到林静会费劲把他们拦下,心里感激不尽,恨不能当场与林静拜把子。 林静一拍双手,悻悻地张开双臂,示意自己要把白羡辰抱回来。 谢无咎也没想到林静会提出这种质疑,他没理会林静那两只伸过来的爪子,只在白羡辰蠢蠢欲动、想要伸出双臂顺势攀向林静的时候后退了一步。 白羡辰扑了个空,歪歪扭扭又重撞回了谢无咎胸膛。 冻得他脑袋都痛起来了。 这一痛,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白羡辰没再向林静发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急切眼神,他摆摆手,示意林静自己先去忙。 林静壮着胆子对谢无咎那张脸观察片刻,慢慢又笃定这种能把空气变冷的人只能是宗主,绝无作假的可能。他悻悻地退后,给谢无咎说了王恪居所的具体位置就让开了一步。 这一路上,谢无咎都没再开口,白羡辰则干脆闭眼假寐。 夜色已深,路上没遇到人,谢无咎将人放在居所的床榻上就走,仿佛真的就只是在找百草翁前顺道替林静送个人而已。 然而他自己没意识到,他的口碑摆在那,是整个玉霄宗公认的绝不可能做这种闲事、顺手事的人。 等他走后,白羡辰才睁开眼,他慢吞吞支起身,摸出“冬眠”了几天风水盘盘,强制将其召醒。 罗盘伸出两只机械臂摊开,示意自己开机了。 察觉白羡辰有些焦躁的情绪,罗盘凑近拱了拱白羡辰的衣角。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一定是发现我有问题了。”白羡辰严肃道,“送我回来绝对是试探,我若是在路上有攻击他的意思,他一定会直接冻死我。但是不知道他发现到哪一步了,就是试探,还没动手,他想干嘛啊?” 罗盘听到这些自己早已看穿的无聊内容,缩回机械臂就要继续睡觉,白羡辰抓起它再次强制开机:“等明天我脚能动了,咱们逃吧?那二百鬼晶我不要了,还是命重要。你不知道,十年前我把他关起来玩了强制爱,他修为大损,如果我没猜错,他到现在恐怕还没能彻底恢复。” 囚禁谢无咎那段时日,谢无咎完全像一个大冰块,除去这人一开始主观不想让白羡辰靠近才刻意降低体温的原因,到后面就纯粹是元气大伤、体温紊乱到自己都无法调节了。 白羡辰死之前没当回事,他以为谢无咎神通广大,远离他后修养半月余就能养好。 可白羡辰回忆着这几次见面,发现谢无咎对体温的控制能力明显还没彻底恢复,如果谢无咎这厮不是刻意使坏冻他,那十之八九就是旧伤未愈。 这两次撞在谢无咎的怀里都那么冰冷…… 白羡辰越想越害怕:“当年他修为太高了,但是他怕火,我为了防止他逃跑,就拿真火燎伤了他的手腕,铐他的锁也是用火炼过的,所以他一直到我死都没能跑掉。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死了之后他没有报复我,还渡我去冥界,可能是懒得和死人计较,也可能是他好欺负……喂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想报复我啊?可他当时那个态度很冷漠,感觉都懒得把我当回事,不像是要报复我。所以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是谁啊?” 这是风水盘没听过的故事,它在白羡辰任务失败后就被系统收回了,一直到白羡辰重生才回到人身边。 这段可怕的故事、白羡辰的“勇猛”事迹它不了解全貌,只是知道这师徒二人之间有过节,没想到过节这么大! 我去!不早说! 风水盘听完后,发现情况与它预想的完全不同,它竖了个大拇指,没再等白羡辰啰嗦,自己主动攀到地上就要先跑一步。 白羡辰眼疾手快,又把它拎回来:“反正他一定知道我有问题了,但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在他眼里,我约摸着和狗皮膏药差不多,他绝对不敢再给我贴上去的机会。他若是认出我了,今晚肯定不会抱我回来的。” 风水盘伸出机械臂猛地摇摆。 白羡辰却兀自笃定道:“好吧,我们不跑也行。他还没对我动手,只是试探我,说明我的破绽还不是特别大!况且我就是来找东西,也不是要伤害谁。他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虽然我也没有非常无辜……但再观望观望吧。嗯,二百鬼晶确实不少呢,干完这一票我可以歇半年了。来都来了,干!” 见白羡辰全自动说服自己,风水盘彻底无语了。 说好的命更重要呢!? 它疯狂的转动罗盘,在“大凶”卦象上指了数十次。 白羡辰被它吵的心烦,又纠结起来:“反正要走肯定也不是今天,你弟弟还没回来呢,咱俩总不能丢下它跑了。” 冰美人早出晚归,不知都上哪鬼混去了,不过瞧它每次回来精神头都很好,白羡辰就懒得管了,只提醒它每隔一天必须回来一趟报平安。 冰美人昨晚在,今晚应该就不会回来了。 白羡辰想着,戳了戳风水盘:“等你弟回来再说吧。” 风水盘依旧疯狂摆动机械臂。 白羡辰握了握它的机械臂,转身蒙头呼呼大睡去了:“晚安。” 此时此刻,罗盘只恨自己从前坑了白羡辰太多次,以至于现在让白羡辰对它的警告产生了“狼来了”效应。 风水盘用尽毕生力气制造出最大的噪音。 虽然我之前确实因为好玩坑了你很多次亲!而且这次误闯幻境、让你把谢无咎带出来也是我的失误亲!但是亲!现在我真的没想坑你了呀亲!醒醒别睡了亲!我“弟弟”冰美人就是谢无咎啊亲!他早认出你了亲!早知道你俩有那段往事我哪敢让你来这儿呀亲!快起来我们跑吧亲!再不跑来不及了啊亲! 一阵“噼里啪啦”、“叮铃咣当”后,白羡辰睁开半只眼向风水盘扔了一个枕头:“别吵了!我的脚动不了,虽然你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但你还是爬过去给它留个门吧,别忘了啊。小点声!我继续睡了。” 二胎家庭就是偏心!凭啥弟弟出门鬼混,年迈的哥哥费这么大劲还得去给弟弟开门,弟弟自己没手没脚吗?为什么没人看穿“弟弟”真面目?好装的“弟弟”!谁爱要谁要去吧…… 风水盘吐槽了一会,深思熟虑片刻,放弃挣扎,将门打开一个缝,决定自己也溜出去瞧瞧。 凭啥只有“弟弟”能出远门?哼哼。 第14章 他像是被人亲了 半梦半醒间,白羡辰忽然觉得唇上有一阵异样的触感。 他像是被人亲了。 一个湿乎乎的吻,裹挟着熟悉的刺骨凉意,先是浅淡地流连在唇上,而后越缠越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掠夺着他口中空气。他呼吸越来越艰难,胸口憋闷地发慌,于是他哼唧着想要挣脱、想要大口换气,可就在他缺氧到要惊醒前,又在临界点被放过了。 第15章 压迫着他的束缚感骤然褪去,新鲜的空气涌入,驱散了不适感,让困到疲软的他松弛下来,很快又沉入梦乡。 然而片刻后,那个让他莫名畏惧、难以挣脱的吻又缠上来了。 什么梦啊…… 白羡辰长这么大,只和一个人亲过嘴,但是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太愿意被他亲。 第一次亲吻,是白羡辰借着师徒关系之便得来的。他早就摸清了谢无咎“非人”的漏洞,知道谢无咎很多关于人的处事原则都要靠借鉴揣摩,所以他用“师尊就应该……”的歪理句式各种胡诌,成功把谢无咎哄骗到陪他睡觉。 一开始睡觉还是很规矩,白羡辰怕自己太过分,谢无咎就不愿意再陪他了,所以二人只是纯粹地躺在一张榻上,相安无事。后来时间一长,谢无咎对他的容忍度似乎越来越高,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胆子也大了,谢无咎对他的诱惑又与日俱增,他没忍住,就越界了。 于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夜晚,他枕在谢无咎臂弯里,等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自以为小心翼翼、慢慢地凑近,看了许久后才低头轻轻地碰了碰谢无咎的唇瓣。 白羡辰一直都很后悔那晚的冲动。 干巴巴地吻一个人的感觉很一般,哪怕他喜欢谢无咎,但他只是尝到这人唇上的冰凉、确认这个人的肉身真实存在,除此以外,这个吻没有让他满心雀跃,他知道这是“偷”来的吻,真正感受到的,只有做了“坏事”越界后的胆战心惊,以及对哄骗谢无咎的愧疚。 种种复杂情绪交织,让他直接淡忘了那个吻本身的感觉。 就是从那个吻之后,虚假平和的表象出现了裂缝。谢无咎再不肯陪他同床共枕,甚至开始刻意避着他,他从与谢无咎日日相见,变成了一个月都难见一面。 这次无论他怎么闹,谢无咎都没再让步。 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僵。 之前的一切亲近举动,都可以用“师徒”这个关系搪塞,但那个实质的吻就不一样了,它直接戳破了白羡辰的伪装。 谢无咎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谢无咎压根就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选择当时睁眼与白羡辰撕破脸,只是用实际举动疏远、镇压白羡辰不轨的心思。 白羡辰不意外这个结果,他哄骗谢无咎的那一套说辞本就漏洞百出,只要谢无咎虚心向其他几位长老请教,很轻易就会发现——没有师徒会同床共枕,没有师徒的奖励是牵手、拥抱,也没有师尊会面面俱到地控制亲徒的衣食住行…… 白羡辰那一套说辞,往难听了讲用于培养变态还差不多。 白羡辰早做好了准备,他就是懊悔——他真的不记得那晚吻上去的具体感觉了。早知道那之后谢无咎就看穿他的心思,再也不理他了,他怎么着都得来一场法式深吻祭奠一下自己的小心思。 此后与谢无咎的吻就更滑稽了。 将人囚在魔域后,谢无咎一开始刻意降温,白羡辰硬啃过去,觉得自己像是在嘬冰棍。后来谢无咎体内紊乱无法调节体温,白羡辰的吻就更克制了,察觉自己冷的打哆嗦还能及时止损,以防提前被冻死。 吻来吻去那么多次,没一次印象深刻。 后来记住的要么是“我靠好冷啊啊啊”,要么是“又甩臭脸给谁看啊啊啊”,总之都是抱怨,关于“吻”本身的悸动都淡忘了。 吻对他来说不是具体的,是抽象的。 现实电视剧里那么美好的事、情侣之间的浪漫情趣,放在他和谢无咎身上像彼此折磨报复的手段。 白羡辰现在讨厌谢无咎了,也跟着非常讨厌“吻”! 他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梦让他既生气又伤心。 而且这个梦太真实了——他嗅闻到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冷意,唇舌也被细细碾磨,力道来势汹汹,他察觉自己这次的呼吸越来越凌乱…… 这种感觉,像是谢无咎压着他在近乎粗暴的索吻,却又精准地掐着他醒来的临界点克制分寸。 卧槽!这个触感!这真的是梦吗? 白羡辰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睡意霎时烟消云散,他睁开眼的刹那,凝力向上毫不犹豫挥出一掌,熊熊火焰迸发,却直直扑了个空。 白羡辰警惕地支起上半身,借着隐隐熄灭的火苗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连人影都没有。 难道真的只是梦? 这么想着,唇瓣却隐隐作痛,四周冰凉的气息也熟悉到让他心悸。 可是确实没人……或许是心理作用? 白羡辰满心疑惑,失力地躺回去:“没道理啊。” 这回躺下去,白羡辰忽然瞥见了枕侧不知何时归来的冰美人。 今夜的冰美人不似往日回来后的神采奕奕,花瓣都不完整,像才生长了几天似的,蓬蓬的花瓣蔫了下去,边缘有一处焦黑,像是被烤了…… 我靠!刚刚放火把冰美人给燎了! 白羡辰一阵汗颜,连忙捞过冰美人观察了一下:“对不住对不住,我做噩梦了,误伤了误伤了。你没事吧?哎呦这花瓣!你今晚怎么突然回来了?这怎么办?你还活着吗?” 夜色尚未褪去,白羡辰的双脚还是不能动,他试图用手拨弄花瓣焦黑的部分。 白羡辰焦急地想确认冰美人是否还活着,戳弄了一会,冰美人才摇动了一下花瓣,落了一下银辉,证明自己还有口气。 ……落的也不能算银辉了,由于外侧花瓣被烤焦了一部分,落下来的东西还夹带着黑漆漆的渣子。 白羡辰尴尬地挠头。 失误啊失误!他以为是谢无咎呢,这一掌打出去没怎么收力,幸亏冰美人体质好,不然非得被他烤成灰烬。 同样是冰系植物,或许是冰美人与谢无咎的气场太相似了,只要冰美人在,白羡辰总被这个气息搞得不妙极了,频频梦到谢无咎,但这还是第一次误伤冰美人。 白羡辰咂了咂舌:“你为啥是冰美人呢?你要是火美人就好了。” 嘴上开玩笑,白羡辰还是给冰美人做了个简单的“包扎”——其实就是拽掉焦黑坏死的花瓣。 等处理完,白羡辰边安抚冰美人边环顾四周:“没事啊。我明天参加完第一轮试验就上雪笺峰给你偷点雪补一补,你明天别乱跑了,乖乖等……等等,你哥呢?” 白羡辰念了一个召回风水盘的口诀。 然而静待半晌,罗盘没有回到他手中。 白羡辰两眼一黑,他刚要念第二个口诀,门忽然被敲响了。 “王恪!你睡下了吗?我,林静。路上捡到你的东西了,给你送过来,顺便看看你。” 白羡辰又犯起了难,他的脚现在动弹不了,无法去开门,又因哑巴的身份无法说“进”。 万幸林静自己在门口踌躇了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林静抽出腰间佩剑劈手而入,可他一套漂亮的招式耍了个遍,剑风所过之处,没有任何邪祟显形,只有白羡辰一脸茫然疑惑地盯着他看。 呃。 白羡辰虽然搞不懂林静半夜上这儿表演的意图,但他还是很捧场,配合地鼓了鼓掌。 不料林静眸中寒光一闪,没消停下来,居然又把剑对准了他。 第15章 这才是真的噩梦吧! 目送宗主抱着人离开,林静便跑去找了雷锤长老。长老没什么大事交代,只是叮嘱他明日考核别贪玩,莫要给几位师兄添乱。 就这么点小事?竟值得宗主亲自替他送人? 林静直觉不妙,他出门后就狂奔向万象峰,行至外门弟子居所附近,目光突然被地上的破旧罗盘吸引。 这几日与“王恪”来往频繁,林静没少见“王恪”把玩这个罗盘。 林静满心疑惑地捡起罗盘,他快步走进院子里,却见白羡辰居住房间的门上凝结着层层冰霜,霜纹如藤蔓般张牙舞爪地攀到门前阶上,交织着形成了一个隐晦的阵,散发着排斥外人靠近的寒气。 何方邪物?敢这么明目张胆? 林静站在门外直接看傻眼了,他醒过神后焦急地试了很多办法,但只要靠近房门就会被无形的寒风弹开。 就在林静欲跑去请百草翁过来破阵救人的时候,房中忽然燎起一簇火光。伴随着红光眼入眼帘,门上的霜纹瞬间消融,阵也解除了。 可林静推门而入,房中除了白羡辰,再无旁人,且白羡辰安然无恙。林静警惕地挥剑怼向白羡辰:“王恪,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白羡辰摇了摇头。 林静本不愿怀疑他,但今夜确实太奇怪了。白羡辰乌黑的长发滑落肩头,衬得脖颈莹白,因为林静奇怪的举动,他歪头懵懂地看过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瓣更是殷红得妖异,整个人的气质都带着一股诡异的魅惑力。 林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用漂亮二字来形容“王恪”。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静大脑宕机片刻,他的剑悬在空中指了半天,床榻上的人都面色平静,没有大变邪祟反击的意思。 第16章 林静闭了闭眼,强行甩去心中杂念,忸怩地把捡到的罗盘扔还给床榻上的人:“门口捡到的。是你的吧?” 白羡辰瞧了眼,确实是他的风水盘。 没用的罗盘手脚笨拙,探险计划只冒了个头就被带回原点了,蠢到白羡辰都懒得教训它,随手将他扔到了枕边。 林静:“我方才在外面看到霜纹,又见到火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羡辰依旧摇头。 “那你睡吧。”这么说着,林静收剑坐在门前的木椅上,“你这地方有问题,我守着,你先睡。今夜先将就一下,明日我请百草翁长老来瞧瞧。” 见林静铁了心的模样,白羡辰没再纠结,倒回去就要继续睡觉。 林静那边却又忽然玩笑道:“王恪,你真是王恪?不会是什么邪祟假扮的吧?” 白羡辰闭着眼没理会这个问题。 林静也不再缠着问。 次日清晨,胡青在门外招呼众弟子去考核,白羡辰爬起来的时候,林静已经离开了。 丹修的第一门考核是笔试,算是考知识储备量。在正式考试前,宗门内的弟子什么都不用做,但宗外前来参选者需要额外参加三次考核来验证身份、检测天分,确认自己无毒无害且不是来胡闹的,才可以参加第一场正式考核。 今日笔试结束,通过笔试的宗外参选者才可以住到万象峰,准备参加下一场万象镜的考核。 白羡辰隐约记得收徒大典曾经没有这么繁琐。 一路上,几个弟子在前面嘀咕,白羡辰听了一耳朵就明白了原因。 收徒大典如今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喜欢混进来溜达、找谢无咎茬的魔尊钟锺。 玉霄宗有不少法器庇护,魔物混入会丧失魔力,修为也会被损耗。魔物在这里处处受到克制,甚至打不过一个普通凡人,来溜达无异于自讨苦吃。 钟锺来一回重伤而归一回,然而顶着这样艰苦的条件,这十年间钟锺还是满勤打卡了玉霄宗的收徒大典,风雨无阻,令人佩服且费解,也给玉霄宗添了不少工作量。 为了防他害人,法器还在加码,已经到了寻常邪祟入内就会灰飞烟灭的地步,钟锺再来只会顶着更大的痛苦。 “你们说,魔尊这次还会来吗?” “谁知道呢?好歹也是一方魔尊,上次来被宗主冻了三天,不嫌丢脸吗?” “你们说的我好害怕,他不会对我们下手吧?” “看到这一路上的法器了吗?有这些东西在,魔尊来了也就是个凡人,他耍不了花招。真下手也只能是堂堂正正撸袖子赤手空拳干,你修习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一个凡人都打不过吧……而且,他又不傻,真敢动手的话就是代表魔族向我们宣战,魔族乱了那么多年,都不用我们出手,魔族自己人就内讧打死他个蠢货来谢罪了。” “他到底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地缠着玉霄宗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前面人说话的嗓音低下来,白羡辰疑惑地凑上前支起耳朵听。 “魔尊钟锺,与叛离玉霄宗的那位师兄,二人关系暧昧不清……钟锺几次前来,都是想与宗主讨要那位师兄的遗物。” “暧昧不清?有多暧昧不清?” “反正肯定不是你我兄弟这般的暧昧……” 卧槽!恶俗啊! 白羡辰万万没想到十年过去,有关他与钟锺关系的谣言愈演愈烈,已经疯狂到他与钟锺两情相悦、钟锺痴情于他的地步。 听众人描述,他与钟锺简直是人魔殊途、恨海情天、生死相隔,这种爱的狗血淋头、死去活来的故事,真的是人能编出来的吗? 一直到坐在书案前准备考核时,白羡辰都没能从荒诞的谣言中缓过来。 宗门内弟子与宗外弟子第一场考核不在一处,监考宗外弟子的皆是几位长老的亲徒,宗内弟子的考核则由宗主与几位长老看守。 每人书案上摆着一盆灵花,会根据弟子的动作做出相应的改变,动作幅度一大,灵花就会剧烈摆动引起注意。 白羡辰提笔凝神,迅速答完自己想答的部分,掐指一算,约摸着这分可以卡在中游水准就收笔了。 闲下来就忍不住抬头打量。 他百无聊赖地看,最后又慢吞吞看向侧对着他的谢无咎。 一看到这人,便又想起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自己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胡思乱想之际,白羡辰看到百草翁递了什么东西给谢无咎。 谢无咎抬手接过,宽大的素白衣袖向手肘处滑落了一些,露出他修长的手指以及一小截手腕。 白羡辰记得谢无咎以前从不佩戴腕饰。 可此刻,他看见谢无咎手腕处戴着一个银白如月华的镯子,那镯子与谢无咎的手腕贴合得严丝无缝,没有丝毫松动移位的余地。 手腕轻抬间,镯子里的仙晶晃动碰撞,隐约有几缕金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突兀又碍眼。 白羡辰略一思忖,猛地想起来——当年他囚谢无咎时,那对铐住谢无咎的锁就扣在这一处。 谢无咎戴镯子不是为了美,难道是为了遮当年留下的旧伤? 靠。以谢无咎的修为和能力,旧伤居然过了十年都未能痊愈?白羡辰难以想象自己当时到底下了多狠的手。 一想到那伤痕在谢无咎身上烙印了十年,白羡辰就一阵坐立难安。 罪过罪过……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重生的可能性,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种道理都抛光了,几乎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如果谢无咎真被他整得这么惨,当年没回过神来才放他一马,现在又改变主意决定报复他也是很有可能的! 白羡辰惴惴不安地想要收回视线,可目光却又被谢无咎那只接过东西的手吸引。 谢无咎的手指上,竟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瞧上去还很新鲜。 白羡辰瞳孔骤缩,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他猛地垂下头。 因他动作间浮动太大,摆在他案前的灵花猛地摇晃、涨大,提醒所有人他有作弊的可能性。 霎时,几道视线齐齐向他射来。 静坐着的谢无咎起身向他走来,手指上那道焦痕再次被衣袖遮住。 白羡辰被自己的猜想吓到只恨不能遁地而逃。 不要啊!这才是真的噩梦吧! 第16章 因为我喜欢宗主 谢无咎走近的那一刻,白羡辰就算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寒意。 越是熟悉,他心里就越发怵。 任凭谢无咎视线落在哪,白羡辰都始终埋着头,僵持片刻,确认白羡辰没有作弊的举动,谢无咎就又离开了。 第一场考核结束后,白羡辰神色凝重地快步向外走去。他急着回居所拿风水盘卜一卦,可行至门口却险些撞到林静怀里。 白羡辰踉跄着退后两步站稳。 林静俯身凑过头来盯着他苍白的脸瞧了会:“你怎么啦?考的不好吗?” 白羡辰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林静沉默须臾才说:“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啊,过得开心就好了。你要是真努力起来,指不定闯多大祸呢,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也是给宗门做贡献啦。看开点啊!” 听出林静话里的真诚宽慰,白羡辰莫名不敢应了——之前为了躲林静纠缠,他让冰美人变了只假的灵纹玉兔搪塞给林静。 白羡辰心虚起来,头越埋越低,两手纠结地拧作一团。 他原本打算回去后向风水盘卜一卦,但凡有一丁点不吉利,他都立刻溜之大吉。 现在想想,他要是真跑了,林静原本的灵纹玉兔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就算真要走,也至少得先给林静把灵纹玉兔找回来吧…… 白羡辰沉思的样子看起来更失落了。林静心中焦急,伸手去拨白羡辰的手腕,推开了人拧在一处的手:“哎,这样吧,回头我去替你说说情,你且等着吧!” 白羡辰连忙抬起头摆手,急得险些蹦出两句话来。 林静身侧的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搁置在二人之间,打断了白羡辰到嘴边的话,引得林静和白羡辰都齐齐向那只手的主人望去,那人木着脸:“林静,你大费周章请我来,不是为了让我看你与人兄弟情深吧?” 林静一拍脑门,连忙把身侧人揽过来,指给白羡辰说:“王恪,这位是我亲师兄,容愚。昨夜你房中有异象,几位长老都忙着,我怕搞错了挨训,所以想先请容愚师兄来看看。” 容愚是雷锤长老座下首徒,他弟弟容拙则是百草翁长老的第一个亲徒。白羡辰拜谢无咎为师前,这二位就已经在玉霄宗修习很多年了。 容愚和容拙是一对双胞胎,身高长相一模一样,微表情都十分相似,众人平时都只能靠衣着分辨二人。 喜好穿绿衣华服的是弟弟容拙,因是丹修,万象峰这边身份越高的弟子越清闲,衣服都是怎么好看怎么穿;常穿朴实素衣的是哥哥容愚,因是剑修,凌霄峰弟子们的服饰都很扛造,任摔任捅都难损耗,也很耐脏,越是实用的衣服越受欢迎。 第17章 不过容愚容拙偶尔也会换衣服穿,二人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互换身份去找白羡辰,让白羡辰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白羡辰辨认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他凝神聚力拍出去一掌,眼疾手快可以稳稳躲开的是雷锤长老门下的剑修哥哥容愚;压根不知道躲、反应迟钝被火苗烫到乌发炸起的是百草翁长老门下的丹修弟弟容拙。 时日一长,容拙就不爱玩这个游戏了——他武力值不高,头发在白羡辰火燎的逗弄下不堪重负,离“秃”相距不远。 容拙为此很伤心地宣布要和白羡辰、容愚绝交。 为了哄回容拙,白羡辰和容愚偷了百草翁的炼丹炉,特意为容拙炼制了“生发丸”。 容愚只是全程给白羡辰打下手,见白羡辰竟真能用明白百草翁的法器,他还好奇地询问白羡辰:“你既然没有学无情道的打算,为什么要拜宗主为师?你这么能打,可以拜到我师尊门下,或者你还会炼丹,那拜到百草翁长老门下也不错。为什么非是宗主呢?” 白羡辰嬉皮笑脸地带着几分执拗答:“几位长老都不只有一位亲徒,管不过来我。我想要个满心满眼都只是我的师尊,不好吗?” 容愚闻言,思忖了一下:“好是好,但也只好在一时。你不好好学无情道,宗主难道就不会再收亲徒?” 白羡辰瞬间不高兴了:“他可以去试试啊,到时候他多收一个徒弟,我就去多拜一个师,他能接受的话就随他。” 容愚失笑:“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想法怪怪的。” 白羡辰:“哪里怪?” 容愚:“怪在我觉得你没把宗主当师尊,倒像是……算了,不说这个。那你为什么不想学无情道?” 白羡辰:“因为我喜欢你。” 容愚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他向来镇静的脸上出现惊恐错愕的神色,紧张兮兮的头脑风暴后,他才看清白羡辰眸中促狭的笑意。 意识到白羡辰在捉弄自己,容愚气到立刻拔剑与白羡辰打作一团,打了一会,二人对视一眼,又都没忍住捧腹大笑。 二人歇坐在一处,白羡辰又忽然敛了几分笑意说:“因为我喜欢宗主。” 容愚这次不信了:“嘁,你谁都喜欢。” 白羡辰问:“阿愚,你觉得我和宗主有可能吗?” 容愚:“你开玩笑还上瘾了?你和宗主要是有可能,我容愚就随你姓,改叫白愚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白羡辰带进沟里,容愚连忙摆手:“我可没有编排宗主的意思啊。你少开玩笑了,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拖着不是办法,我都能看出来你不想学无情道,宗主岂会不知?” 白羡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看出来就看出来吧,他要是敢把我逐出师门,我就搞他。” 容愚虽然早已习惯白羡辰的口出狂言,但那时还是一个激灵,努力扯开话题:“你搞宗主?你别被宗主搞了就不错了。而且,无情道哪里不好了?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大家都很羡慕你有这运气……” 打死容愚都想不到,“运气好”的白羡辰疯得够彻底,真的“搞”了谢无咎。 时隔多年,要不是身份不对,不方便诈尸,白羡辰真是想给容愚显摆一下自己的光辉战绩,看容愚还敢不敢小瞧他。 不过容愚有一点没说错。 现在谢无咎好像真有反过来“搞”他的苗头! 想到这儿,白羡辰猛地回神,他急着打发走林静和容愚,笑着给容愚作揖打招呼,之后又连忙把二人请到了自己的居所,只想等二人查探完毕离开后迅速卜一卦。 只要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事不宜迟,他立马就收拾包裹,给林静找回灵纹玉兔就跑路。 不料他才坐在榻上等待二人查探,走进门的容愚就脚步一顿,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蹙眉看向林静,沉声问:“宗主来过?” 白羡辰汗毛乍起,觉得自己不用卜卦了——容愚要是能察觉谢无咎的气息,那肯定不会出错,昨晚一定是谢无咎搞的鬼,他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裹跑路了! 第17章 噩梦成精了 容愚和林静环顾房中的时候,白羡辰已经在盘算逃跑计划了。 林静回答容愚:“宗主应当是来过。昨夜是宗主把王恪抱回来的。” 林静特意把“抱”字咬的很重,容愚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又是你添油加醋编排的吧?” 林静连忙摇头:“没有编!真是宗主把王恪抱回来的。师兄,你觉不觉得宗主有点古怪?昨夜我瞧见王恪门外有霜纹,你说会不会是有邪祟假扮宗主作乱?” 容愚摇了摇头,颔首示意林静看坐在榻边的白羡辰:“断无可能。倘若真如你所说,昨夜的宗主有问题,那这位师弟为何没事?除非——这位师弟本身也有问题。” 白羡辰看着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在自己面前讨论这些问题的二人,很想说:我要真是邪祟就立刻变身咬死你俩。 不料林静认真地看向容愚,语气郑重:“师兄!不瞒你说,我真觉得王恪也有点问题。” 白羡辰:“……” 喂!你俩是觉得我打不过你俩吗?可不可以尊重我一点? 容愚谨慎地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取出一颗圆润丹药:“得罪了师弟,这是查验宗外弟子身份的丹药。沾过血的邪祟咽下会立刻爆体而亡,寻常邪祟会立刻显出真形。反之,常人吃下可以使修为略增一二。来一颗?如果你没问题,这丹药有益于你修习。” 白羡辰当然是不打算吃。 他手上沾有白家故人的血,曾经也算是半个邪祟之一,这一颗丹药下肚,生死全凭运气。 白羡辰下地翻出纸笔,决定把锅全甩到谢无咎头上:或许有问题的真是宗主。昨夜林静说他看见了火光,我今日看到宗主手指上有新鲜的焦痕。 白羡辰以为自己写完这话就能转移容愚的注意力,可容愚丝毫没有动容,而是把丹药更近一步推向他:“那不是新鲜的焦痕。自十年前开始,宗主的手上便反复有焦痕。修习之人时常带伤,不足为奇。” 喔—— 白羡辰猛地松了口气。 原来还真是误会。他就说嘛!谢无咎当初对他那么冷漠,怎么可能突然转性?这种报复手段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显不值当啊。 这一口气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谢无咎这伤到底多重啊? 要是一直好不了,谢无咎将来突然想不开恨上他就糟了。 不过比起谢无咎,白羡辰觉得自己现在面临的处境要更糟,他不愿吃丹药验明身份,这一举动让容愚心生疑窦,对方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白羡辰瞥一眼这小瓶子华美的外壳就知是容拙的“杰作”。 曾经白羡辰是没少帮容拙品尝、试验丹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容拙掏出这么重磅的丹药来坑他。 白羡辰接过丹药为难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系统熟悉的机械音:[可以吃。] 话音一落,白羡辰就不再犹豫,放心地把丹药咽下了肚。 容愚和林静警惕地在白羡辰身侧守了一炷香的时间,时间流逝,见白羡辰依旧面色平静没有半点不适,确认白羡辰没有问题,容愚和林静纷纷松了口气。 容愚语气都温和不少:“师弟,倘若昨夜这里真如林静所说有霜纹、火光,且你也没有问题,那此处确实住不得了。辛苦你收拾一下,先搬去别处住一阵子,此地我先封印。” 白羡辰猝不及防就要搬家,他在枕下摸到了罗盘,可冰美人又不见踪影了。 白羡辰只好先问清去处。 外门弟子的居所没有余处,他只能先搬去给通过收徒大典第一场考核的宗外参赛者们准备的居所。 白羡辰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就匆匆离开了。 等白羡辰离开后,容愚才又问了林静一句:“你方才是觉得他哪里有问题?” 林静认真道:“他变漂亮了。” 容愚无奈地瞥林静一眼:“这种玩笑很好笑吗?” 林静:“没开玩笑!他真变漂亮了!” 玉霄宗自开山立派起,便以无情道为根基,底下弟子也必须皆兼修无情道。从上一任宗师接手后,条件放宽了许多,除宗主外,余下长老、弟子可自行选择,不必拘泥。 但宗门种下的根就在那了,这么多年来也没太大改变,玉霄宗的长老和弟子虽不专修无情道,但默默奉行很多无情道的规矩。 摒弃凡情俗欲就是其一。 林静可以用任何词欣赏“王恪”,但“漂亮”这个词绝对有问题。 神经大条的林静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容愚懒得再与林静多说:“这些话别乱说给师尊听,否则我不替你收尸。还有,专心修习,旁的事少想。” 林静被师兄这么一点,脸红了一瞬,悻悻地说知道了。 第一场考核的排名还有一日才出,搬去新住处后,整个院落只有白羡辰一个人。 第18章 白羡辰久违地联系到系统,系统只告诉他五位白家故人中有一位丢失的法器就在玉霄宗,交代过后,系统就又消失了。 这次出行还牵连到白羡辰最根本的任务,他更不方便逃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新的床榻更柔软,枕头也更舒适,天色一暗,白羡辰就趴在新的床榻上呼呼大睡了。 然而越睡越难受。 白羡辰体内似有烈火灼烧,他在睡梦中翻来覆去地扭动,又迷迷糊糊地想——我就是火,我怎么还怕被火烧? 想来还是今日的丹药出问题了。 系统说了可以吃,只代表吃了不会死,会有的副作用完全没强调。 那股火气越烧越旺,自腹内烧到脖颈,白羡辰意识越来越混乱,眼皮也沉得厉害,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用来检验收徒大典宗外参与者身份的丹药下料确实够猛,白羡辰躲过了宗门一路上放置的各种驱魔法器,却没逃过那颗丹药。 他确实沾过血,那丹药反噬倒也不算冤枉他。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一团火肆意在五脏六腑冲撞,灼得他疼痛难忍,只能咬紧牙关硬捱,片刻后收效甚微,他又改去狠狠咬住舌尖。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用血腥味唤醒意识的时候,昨夜做的“噩梦”又来了。 熟悉的冰冷气息裹挟着他,渐渐缓解了他体内不适的症状。 但这一次他紧紧闭着嘴,硬捱着体内乱撞的火气都不想向噩梦妥协。 噩梦起初也不想向他妥协,辗转试图撬开他的唇舌,片刻后,他赢了,因为他听见很轻的一声、投降似的叹息。 “丹药怎么能乱吃?” “听话。张嘴。” “张嘴就不痛了。” 卧槽。 白羡辰迷迷糊糊地想,噩梦真的成精了,在他这吃上自助餐了…… 第18章 他通过了 白羡辰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因自己做不好玩的噩梦与自己生闷气。 清晨带着满身冷汗在床榻上睁开眼那一刻,隐隐约约记起昨夜难言的梦,白羡辰不爽极了,捶胸顿足片刻,他一偏头,居然又在枕侧看到了冰美人。 他昨夜留了纸条,冰美人看到后找过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惜白羡辰一肚子火无处发,伸出手指不讲理地怼了怼冰美人:“喂,不会真的是你吧?你难道会成精?” 话就是找茬开的玩笑,但这样说完,白羡辰真的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这两次做的梦,都太真实了,而且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冰美人。 冰美人本来就是他从幻境带回来的东西,本身就带有致幻的能力,这两次的噩梦估计也多半是冰美人搞的鬼。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不过就事论事,昨夜那个梦虽然心理上让他不爽,但生理上确实缓解了他的痛苦。 这种事也不由他控制,清醒的时候他确实能遵守不再纠缠谢无咎的准则,可在梦里,他常分不清自己处在哪个阶段,轻易就会被噩梦蛊惑。 十年前他也总替容拙试一些杀伤力不大的丹药。 为何容拙自己不试?因为容拙早年试的太多,早已吃出“抗丹药性”,除了毒药,正儿八经或料不够猛的丹药都已经尝不出味了。 而他的哥哥容愚也隐隐吃过头了,容拙才又求到白羡辰那里。 容拙也不敢胡来,让白羡辰试的都是可以增进修为的好丹药,没什么副作用,就是观察一下增进修为的幅度。 白羡辰吃下一颗,半个月后再提交一份“吃后感”给容拙。 白羡辰自己就会炼丹,“吃后感”还会贴心地附带一行修改意见,容拙简直爱死白羡辰了,越死心塌地求着白羡辰做“试药员”。 有一回容拙炼制丹药时下料太猛,虽说还是增进修为的丹药,但直接给白羡辰补过头了。 白羡辰吃完丹药不久,体内同样仿佛似有一团火在灼烧,不过那次真的是他自己的火。副作用发作起来的时候,谢无咎恰巧在教他用无念剑。 见白羡辰忽然垮下腰背,谢无咎以为他在耍无赖偷懒,便拿剑鞘轻点了点他的腰侧。 然而一句教训的话还未说出口,白羡辰就顺着那点力道昏倒在地。 谢无咎静默一瞬,确认自己不是被“讹”了,他才立刻抱起白羡辰回房。 白羡辰迷迷糊糊间,衣衫被褪去大半,一只冰凉的手先探到他手腕,之后是脖颈、胸口。 入手除去一片滑腻就是灼热的滚烫,有一团火仿佛想冲破白羡辰皮肉的阻碍窜上天,往日畏寒的身躯也不怕冷了,一反常态地往谢无咎掌心贴。 谢无咎知道“病因”了,无奈地问:“丹药怎么能乱吃?” 那颗丹药补进白羡辰体内的修为太多了,多到险些要溢出来。白羡辰没空纠结那么多了,他意识混乱,只记得谢无咎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揉了揉,紧接着他喉口一哽,仿佛有一团火倾泻而出,紧接着他就好多了。 好多了他也装不好,耍赖的他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整晚来自师尊的“照料”。 谢无咎也懒得拆穿他。 当时睡梦间谢无咎也会说:“听话,张嘴。” 不过当时白羡辰乖乖张嘴,会尝到师尊递来的水,昨夜白羡辰乖乖张嘴,尝到的居然是谢无咎不温柔的吻,后来好像还有谢无咎为防他咬伤自己递过来的手。 相隔这么多年,梦里的内容也愈发少儿不宜了。 白羡辰呆滞地盯着冰美人瞧了会,真怕冰美人待的时间越久,他做的梦就越歹毒……不能让冰美人继续待在身边了。 白羡辰摸索着从枕下拿出风水盘,想要认认真真卜一卦。 可怜的罗盘在昨夜亲眼目睹难言明的震撼场面后就彻底宕机了,任凭白羡辰怎么操作,罗盘都蔫兮兮的不运行。 白羡辰把罗盘扔回去,刚要下地,一直沉默的冰美人忽然摇动起来,几乎要把半张床榻冻住,白羡辰连忙扑上前抢救:“别胡闹啊,我怕冷,使不得啊!使不得……” 话音未落,白羡辰就在冰面上瞥见了自己真正的脸。 靠!那丹药真把他吃到“显形”了。 白羡辰连忙对着冰面重新捏脸,可他已经有些记不清王恪的长相,抓耳挠腮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凭感觉捏。 易容完,白羡辰再一看天色,来不及重谢冰美人,握了握它的花瓣就匆忙向外跑去:“我得去点个卯,晚上见啊!” 即将公布排名,弟子们都需提前到场,百草翁长老没有出面。 谢无咎去到百草翁居所的时候,林静正在拿着一本秘籍缠着百草翁长老说话。 “真的!这里面的内容,当真是王恪补上去的!” 起因是林静说到做到,想为王恪说说情。林静思来想去,把那夜王恪补写过的《凶煞炼血丹典》带上来找百草翁长老。 林静指着秘籍里那些不同的字体据理力争,想证明王恪就算不是个人才也是个歪才,总之是“才”,就算不让王恪过第一关考核,起码之后也给王恪找点正经差事做。 百草翁却不肯信那些字迹是王恪补上的。 任凭林静怎么描述,百草翁都摇头:“倘若真是他写的,你知道他补写了多少东西吗?” 这些字迹分散开来,百草翁方才仔细瞧了瞧,大段大段补足的地方没有一处错误这很正常,可连那些只缺一两个字的地方都没出一点错。 丹修弟子一生阅览无数秘籍,得专心把这本歪门邪道的秘籍背到多滚瓜烂熟才能做到?有谁那么闲?涉猎还这么广? 百草翁觉得满宗门只四个人有这个能力。 百草翁不再与林静打太极,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明告诉你吧。满宗门能将这秘籍一字不差补齐的人只有四个,宗主、我、你容拙师兄,还有……” 余光瞥到踏进门的谢无咎,百草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之,除非王恪有问题,否则他绝补不出来这东西。” 林静不死心地问:“您说有四个,那怎么才说了三个?还有一个呢?那不就是王恪嘛!” 百草翁无奈地看着面前的林静,低声说:“还有一个,就是已逝的……你白羡辰师兄。” 林静这才一个激灵望向走进来的谢无咎,他很想说“无意冒犯无意冒犯”,但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又从百草翁方才的话里想到什么:“那您说,会不会真的是王恪有问题啊?” 百草翁:“你说说,他有什么问题?” 林静比划了一下,想说“漂亮”,可记起容愚的提醒又把话咽了回去,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放弃了。 百草翁蹙眉,一向好脾气的笑容消失了,严肃道:“倘若你真的亲眼所见这秘籍由他所补写,那就出事了。” 百草翁说着就要站起来。 一直静听他们说话的谢无咎轻声道:“不必慌张。他补写的内容确有错误,我更改过了。” 第19章 这就又说通了。 百草翁又慢吞吞坐了回去,对此深信不疑;正儿八经守了藏书阁很多天、压根没见过宗主拿起过这本秘籍的林静却满脑袋疑问。 百草翁挥手想把林静打发走,想起什么又说:“你也不必为王恪操心,第一场考核,他通过了。” 林静:“啊!?” 百草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说这话时,谢无咎朝他看了过来,可他回视过去,谢无咎又端正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百草翁压下心底疑惑:“嗯。截止到他以下的人全部不算过,他运气还算不错,恰巧过了。” 林静:“啊!?” 第19章 掐死在摇篮里! 白羡辰觉得林静有点奇怪。 白羡辰得知自己擦线过了第一场考核之后原本很开心,折返回居所的路上,林静却突然从一侧窜出来,带着提前知晓消息的兴奋要祝贺他,可那笑容刚挂了片刻就骤然僵住。 林静直勾勾地盯着白羡辰看了会就像撞见鬼似的拔腿跑了。 白羡辰还以为是自己捏的脸出问题了,胆战心惊了好一阵,林静却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说:“王恪,莫非我是瞎了不成?我怎么觉得你越长越漂亮了?” 白羡辰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谨慎地选择了沉默。 林静往日都要揽着白羡辰走,今日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他整个人老实多了,一路上没敢碰白羡辰,只是边走边说:“既然过了第一场考核,下一场万象镜,你就别去了吧?反正过了这第一场就很威风了,之后百草翁长老定会找些别的差事给你。” 丹修在万象镜的试炼相对比较温和,不像剑修考核是在幻境里与凶兽、魔物缠斗比武力值争高低,也不像符修被困在满是凶煞的各种晦气阵里比谁先逃出来。 丹修的考核只比卦修难一些,就是在幻境里找炼制丹药的材料,最后一天再在幻境的炼丹炉里炼制丹药,出来后比拼丹药品质。 幻境中也有潜在风险——这些材料有变异的可能性、其他参与者也会暴力生抢,一来二去还是逃不过比拼武力值。 林静纠结地说:“你本来就是第一场考核的最后一名,大家稍一打听,就知你没什么本事。到时候合伙围殴你,你该怎么办?” 每个长老喜好不同,也不会对外言明。 规则漏洞摆在那里,大家都可以钻,结盟、争抢都被允许发生。 像雷锤长老就很喜欢会变通的弟子,他会更关注知道结盟、争抢的弟子,但百草翁长老不同,百草翁则更喜欢老实本分、不争不抢的乖弟子。 然而大家不清楚百草翁的喜好,人在极端环境下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更多的弟子不介意凭借争抢来节省力气。 林静当初参加的是剑修试炼,他自认武力高强都吃了不少亏,简直不敢想王恪进去要挨多少揍。 白羡辰随口搪塞了一下林静。 他下一场肯定还要参加,至少要混到内门弟子的水准才能拿到新的“身份证”。 不过在进入万象镜参加考核前,白羡辰有别的事要麻烦林静。 林静带着指令,再次去找百草翁时,百草翁正与谢无咎说着万象镜试炼的安排。 见又是林静,百草翁顿觉头痛,以手扶额不想和林静对视。 林静连忙摆手:“我只是来请教您一件事,问完我就走!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他呢,从幻境中不小心带出来了一朵花。那朵花应该就是那个幻境的主人,我朋友现在发现这朵花好像有点邪性,会让他做噩梦。他就想知道,怎么把这花再还回幻境呢?” 林静说完这话,忽觉房中温度低了许多,他哆嗦着拢紧衣袖。 时常与幻境打交道的百草翁听完后就面色凝重起来:“是谁?” 林静不肯说:“就是一个朋友!” 百草翁:“……告诉你朋友,一定要快些毁了所有从幻境带出来的东西。幻境里的一切东西都有邪性,不能乱摘,何况那花还是幻境主人,只会更邪门。” 这话说完,百草翁也觉得自己有些冷,他跟着林静齐齐开始拢衣袖。 林静慢吞吞摇头:“不太行。我朋友说那花对他挺好的,是他对不住那花,他想用不伤花根基的办法,把花好好地送回去……” 林静说完后,忽觉好像又没有那么冷了。 百草翁向来喜欢心慈有人性的弟子,听林静这么一说,又来了兴趣:“办法倒是有。你且告诉我,是哪个弟子?既然他与那花关系不错,想来那花暂时也不会伤他。我近来不得空,不过待万象镜的试炼结束,我可以亲自去一趟。” 林静眼睛一亮:“真的?没谁!就是王恪啊。” 今日不断从林静口中听到王恪的名字,百草翁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与他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林静刚要退下,百草翁又叫住他:“倘若我没猜错,那花应当是通人性的,你二人商议送走它时,切记不要让它听见,也别轻易激怒它,免得弄巧成拙。” 林静连忙应下,高高兴兴地走了。 百草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与谢无咎闲聊道:“现在的弟子,真是什么都敢捡,幻境里的花也敢随便拐带……要知道,也不是所有花都像宗主您一样通人性的。” 百草翁这话是诚心的感想,没有恭维谢无咎的意思,他算是看着谢无咎长大的。 年岁小的弟子们得闲时的娱乐千奇百怪,谢无咎年少时的休闲方式也很奇葩独特——他喜欢化作本体晒太阳,但他还有些畏热,于是他想向百草翁讨要一些散热的丹药。 百草翁没给他乱吃丹药,还给他做了一个独特的花盆——花盆里没有土,都是太初山稀少的冰雪。 宗师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惯着谢无咎,更不准“礼物、惊喜”这种东西呈现在谢无咎面前。百草翁阳奉阴违,悄悄将花盆搁在了谢无咎居所的窗沿上。 此后只要艳阳天,众人路过谢无咎的居所,都能在窗沿上看到随风晃动、惬意悠闲的冰心莲。 众弟子看闲书、从闲书中了解宗门以外的天地、下山游荡品味人生百态时,谢无咎都在晒太阳。 花盆里的冰雪要消融时,百草翁就悄悄去换一些。 一来二去很多年。 冰心莲惬意到宗师长辞于世那一年。谢无咎继任宗主位子、天地乱象丛生,接连而来的变故让人应接不暇。 待一切稳定下来,谢无咎开始学着宗师的样子发扬玉霄宗。 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谢无咎心中有数。 花盆消失了,惬意悠闲的冰心莲也不该出现了。 百草翁没再见过谢无咎的本体。 忽然听林静提起就随口感慨了一句,他笑眯眯地看向谢无咎,又莫名觉得谢无咎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察觉谢无咎周遭冷冰冰的气场,百草翁和善地伸出手,想要给谢无咎诊诊脉:“您还是不太能调节体温吗?我来瞧瞧?” 谢无咎颔首,对百草翁不设防,下意识就要把手腕递出去。 递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 谢无咎:“今日不必了。” 百草翁却已经呆立当场。 ——他看到谢无咎递出来的手指上有新鲜的焦痕,这不奇怪。怪的是谢无咎虎口处有一个鲜明、刺眼的牙印。 牙印……牙印!? 百草翁心中大呼不妙。 何方神人?能在宗主这地方留下印子? 百草翁立刻警惕起来,决定趁宗主不注意时寻找一下真相。 这次一定要早些把不对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第20章 换个更帅的 万象镜开启试炼的前一夜,林静特意去找白羡辰,想要给人传授一些实用的经验,顺便叮嘱几句话。 可林静推门而入那一刻,着实被屋中阵仗吓了一跳—— 不知上哪搞来的冰雪厚实地占据了一大半地板,白羡辰站在其中,被冻的控制不住哆嗦,还要硬着头皮继续铺撒残留的冰渣。 林静冻得牙关打颤,身体也跟着哆嗦:“王恪你你你你你这是干嘛啊?” 白羡辰没吭声,等布置好“冰雪游乐场”就跪坐在床榻边发了会呆。 林静这才看到扎根于冰雪中的一枝花。 这的确是很好看的花,花瓣光辉流转间自带清冷仙气,林静乍一眼瞧过去都觉得惊艳,瞬间就理解了白羡辰不愿伤害花的心情:“它就是你说的那个冰美人啊?” 白羡辰点了点头。 想到再过不了几日就要把冰美人送走,白羡辰最近努力地补偿冰美人,试图给冰美人留下一些快乐的“童年记忆”。 若非冰火冲突不能转化,白羡辰都想硬喂一些灵力给冰美人了。 白羡辰耐着寒冷,风水盘也少不了遭罪挨冻,它一改往日面对“弟弟”时的张牙舞爪,蔫兮兮地躺在“弟弟”的花枝旁装死。 第20章 白羡辰只当风水盘也舍不得冰美人。 若非迫不得已,白羡辰也不想送走冰美人,但这花实在太邪性了,自这花来到身边,白羡辰几乎夜夜做有关谢无咎的噩梦,惹得他心里原本都要愈合、淡忘的伤疤再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反复指出来摩擦。 把冰美人送回去是对彼此都很好的选择。 见白羡辰同样蔫兮兮的样子,林静沉默须臾忽然问:“那个……我也要跪吗?” 白羡辰疑惑地抬头,林静已经利索地跪坐在了他旁边,和他一起沉默地观望了一会冰美人。 瞧着瞧着,林静忽然说:“诶,你这花有点眼熟啊……” 林静抓耳挠腮半天都没想到在哪见过这花,他干脆放弃了,与白羡辰说起试炼的事:“明日进入万象镜前,你们每个人都会拿到一张符文,想弃权时撕碎符文就可以离开万象镜。你千万将符文收好,有人会专抢别人的符文,那东西被抢走就糟了。” 白羡辰点头应下。 林静:“也不要恋战。觉得自己打不赢就弃权,没什么比命更重要。” 白羡辰继续点头。 林静又补充:“实在打不过也可以喊救命。宗主和几位长老会在万象镜外盯着,几位师兄也会分散在镜中巡查。” 白羡辰面露疑惑,他记得自己参加收徒大典那一年,并没有亲传弟子守在幻境里的习惯。 林静莫名懂了白羡辰的意思:“往年是没有,但这次是怕魔尊钻空子啦,他上次放狠话说一定还会回来的,谁知道他会从哪钻出来招人厌?” 又是钟锺。 白羡辰心里犯嘀咕,林静又怼了怼他,挤眉弄眼道:“我最近听了好多八卦,都说魔尊与那位白羡辰师兄关系不一般呢,所以才缠着玉霄宗不放,大家传他们是……鸳鸯之好。” 白羡辰猛地瞪大眼睛。 林静两只手比了个赞,好奇地问:“可是,两个男子,如何能是鸳鸯之好呢?你知道这其中门道吗?” 话题走向越来越诡异…… 就在林静要继续追问的时候,一直静静地杵在原地的冰美人忽然晃动了一下。满地冰雪瞬间震颤起来,少许冰渣顺着寒风席卷而来,狠狠地拍在了林静嘴里。 林静被冰得一阵惨叫,险些跳起来。 发现冰美人对外人都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后,白羡辰没敢再让林静多待,没一会就客气地把林静请走了。 等林静走后,白羡辰才回头指着罗盘和冰美人教育道:“少儿不宜的话题以后自觉点不许听。知道了不?” 把即将冻死在雪堆里的罗盘捡起来捂在衣袖里,白羡辰刚要坐在雪堆里,冰美人又晃动起来,白羡辰下意识捂住了嘴。 冰雪霎时随之飞舞,在空中旋转几个来回后,没有灌到白羡辰嘴里——所有冰雪都朝冰美人的方向凝聚过去。 不一会,冰雪就都被冰美人吞噬掉了。 房中重回寂静、温暖。 白羡辰手指搅动衣角,片刻后,他蹲下身,拢了拢冰美人的花瓣,轻声问:“你怕我冷啊?” 冰美人又不动弹了。 白羡辰眼神游移:“你敢不理我?不会是知道我不想要你了吧?可是你总让我做噩梦……俗话说得好,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们短暂地分开吧,有朝一日你修炼成人,可以来找我玩啊。到时候你能控制自己的邪性,就不会伤害到我了。” 察觉冰美人重新小幅度地贴合在掌心,白羡辰知道冰美人能听懂人话,开心地带着冰美人回榻上了。 安抚完冰美人,白羡辰又摸出风水盘。 他不知道风水盘受了多大刺激,只是感觉罗盘这几日死气沉沉,怎么逗弄都不肯“复活”。 白羡辰从没见它这么蔫。 白羡辰试图像以前一样讲八卦逗它:“喂,你想不想知道两个男的怎么成鸳鸯之好?我给你讲讲?” 风水盘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刻伸出机械臂捧场附和,它听到白羡辰这句话,彻底绷不住了似的“嘎吱咔吧”四声,竟是不堪重负地在罗盘上裂了条纹路! 这道裂痕使本就老旧破败的风水盘更像一个废品。 白羡辰苦恼极了:“你怎么了嘛?别一言不发死给我看呀。” 风水盘依旧没活力。 白羡辰不再纠缠,将兄弟俩摁在身侧说了声晚安就睡觉了。 进入梦乡前,知道十之八九还要做梦,白羡辰彻底放弃抵抗了,他怼了怼冰美人:“如果非得做梦不可,那我要定制一个唯美、舒服点的!” 之前的噩梦都太粗暴了,白羡辰每次被亲完都一阵窒息后怕,第二日心理作用似的,唇瓣都带着隐隐的、难以启齿的痛感。 白羡辰玩笑道:“你懂事点,不是谢无咎也行。来个其他人,换个更帅的、浓眉大眼的、仙气飘飘的……总之,要学会变通啊。” 被谢无咎摁着啃是噩梦,但要换个帅哥说不定就是美梦了。 白羡辰其实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谢无咎还好看的人,但谁让冰美人是神花呢?神花见多识广,说不定就能让他梦一个更帅的! 如果冰美人可以学会变通,那他也可以考虑一下不送走冰美人…… 白羡辰喜滋滋地带着念想入睡。 然而冰美人显然没听懂他睡前的嘱托。 噩梦简直比往日还变本加厉。 白羡辰欲哭无泪。 不知道噩梦为什么这么邪门,他其实隐隐察觉自己在做梦。被禁锢索吻的触感太真实了,他想要挣扎着清醒过来推开,可就像被“鬼压床”了一样,越是想醒就越困倦。 就算真的侥幸一个激灵醒过来,房中又空无一人。 反复几次后,白羡辰就放下心底疑虑,彻底放弃挣扎了。 真正的谢无咎是绝不会闲到陪他玩这种幼稚躲猫猫游戏的。 当然了。 如果谢无咎真的闲到为了强吻他就陪他玩这种游戏,那只有三种可能。 一,谢无咎鬼上身了;二,谢无咎想报复他;三,谢无咎找死。 无论是哪种情况,白羡辰都打算和谢无咎堂堂正正对掏一场。 万幸目前的情况只局限于噩梦,而已。 第21章 他不是个草包吗? 昨夜的噩梦下料过猛,白羡辰第二日起床时唇瓣还隐隐作痛,他怒气冲冲地爬起来想要猛揍冰美人一顿,可环顾一圈,冰美人又不见了。 算了!等从万象镜出来非得揍它一顿不可! 白羡辰来不及记仇,急匆匆向万象镜出发,准备参加第二场考核。 他多年前参加过一次试炼,对流程都很熟悉了。 通过第一道考核的有数百人,大家领过保命的弃权符文就可以根据排名依次进入万象镜了。 作为刚刚好卡在最后一名的幸运儿,白羡辰是最后一个进入万象镜的弟子,他领过符文,目光又被一旁的林静吸引。 林静朋友众多,从晨起就站在万象镜前喊加油,一直喊到最后一个白羡辰这里,林静不放心的多叮嘱了一句:“打不过就跑啊,别逞能!竖着进去也要竖着出来啊,知道吗!” 林静这一嗓门喊完,所有守在万象镜前的亲传弟子都向这处看了过来。 白羡辰嘴角一抽,敷衍地点点头就快步逃似的进入了万象镜。 几位要维持“考场纪律”的亲传弟子跟在后面进入。 试炼正式开始。 万象镜飞速演变,镜中闪过不同的场景。接下来只要谁有出色的表现或是危急的情况,万象镜都会将景象呈现出来提醒宗主和诸位长老。 这才刚刚开始,大家都处于观察、适应幻境的阶段,束手束脚,没什么看点。 百草翁没什么滋味地盯着万象镜瞧了会,忽然笑眯眯地偏头看向谢无咎:“昨夜有事想与宗主协商,去到雪笺峰却没见到您。” 谢无咎摩挲指尖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他从容问:“何事?” 百草翁低声道:“我的事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宗主,您修炼的地方切不可太极端。” 谢无咎向百草翁的关心道谢,依旧闭口不提自己去了哪里。 想从谢无咎的牙关里撬出话太难了,百草翁试了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他摸出一粒丹药递给谢无咎:“冰火本就相冲,您何必急着克服?就算要修炼也要小心些,免得受伤……这丹药可缓解您手上的伤痛。” 谢无咎跟着百草翁的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手上焦痕,又移到醒目牙印那一处。 见已经被看到,谢无咎便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亮出来给百草翁瞧了眼。 百草翁两绺白色胡须哆嗦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问:“这是?” 谢无咎还没开口,坐在另一侧的雷锤长老也扭头过来瞧:“你们说什么呢?老夫也想听!” 谢无咎又把那只手收回去了。 百草翁没好气地瞪了雷锤长老一眼。 雷锤长老轻哼一声,站起身:“好吧。哎,今日试炼应当没什么好看的,老夫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第21章 丹修试炼的时间相对较短,两天一夜寻找制丹材料的时间,最后一天的夜晚在幻境的炼丹炉里炼制丹药就结束了。 不似剑修、符修的试炼从一开始就惊心动魄,丹修的幻境里到处是制丹材料,等到第二天时间紧张,大家才会动心思去打劫,到时候会更容易看清弟子们的品质。 雷锤长老不知道自己还有乌鸦嘴的天赋,他才说完没意思,万象镜的画面就疯狂转变,散发着幽幽朦胧紫气,这是有危机的提醒。 场景最后凝在一群人身上。 一直盯着万象镜的林静“嗷”的惨叫了一嗓子:“糟了!我就说!他们绝对要打死王恪了!” 原来是一群人围堵了一个人。 白羡辰一直知道有不少人看不惯王恪,但他没想到这帮人在外面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来到幻境就敢拉帮结派针对他了。 白羡辰踏入幻境后,没想急着去找制丹材料。他还要在这里度过一夜,尚不知会不会是月圆夜,为防遇到意外,他打算找个隐蔽的睡觉点,姑且先把第一夜摆烂熬过去。 顺便一路上用风水盘寻找一下,看看王恪要的信物或林静走丢的灵纹玉兔在不在这个幻境里。 风水盘办起正事总算没那么蔫了,但依旧不靠谱,它指了个方向,白羡辰才走了两步就被一群蹲守他的人给堵上了。 这帮人都是万象峰的外门弟子,有两位白羡辰还认得脸——之前在藏书阁外想齐力把他掀飞献丑的人。 有宗外不明情况的参与者探头过来看:“怎么了怎么了?” 有知道点这帮弟子计划的其他宗外参与者就把人捞走了:“哎呦别管别管,欺负人呢看不出来啊?听说被围堵的那个是天生哑者……” 都知道是欺负,但完全没人肯浪费时间搭把手。 时间紧迫,大家都急着寻材料,匆匆往这边瞥一眼就离开了。 在幻境里,打斗确实被准许发生。 只有胡青在一旁留步观察了一下,看清状况后就上前劝道:“大家都是同道。就算没有王恪,以当初大家在试炼堂的资质和表现,也绝无可能晋升或是入百草翁长老的眼,何必记恨王恪?更何况王恪只是名分上与大家平起平坐,可实际上和杂役弟子一样辛苦,长老只是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罢了。长老留下他,一定有长老的用意,但无论是什么用意,都轮不到你我置喙。醒醒吧诸位!菜就多练,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胡搅蛮缠针对不相干的人那叫欺凌弱者!只会惹来长老厌烦!” 胡青自认说话诚心诚意,不料在外受他管辖的几个弟子忽然铁了心不肯听他的话,只当他以势压人:“胡青师兄,在幻境中没有身份高低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竞争者。而且此次试炼过后,谁身份更高还说不定呢。” 这帮弟子自大的话险些气笑胡青。 胡青还想继续辩论。 有个弟子却已经走近白羡辰:“王恪,想让我们放过你也不是不行,你给我们磕……” 那个弟子还没说出捉弄人的条件,白羡辰突然做出惊恐状,对着那弟子身后张大嘴。 那弟子跟着狐疑地回头看,其余弟子也不受控地看过去,可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弟子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正要怒气冲冲地给人个教训,转过头却发现白羡辰已经贴身逼近他,猝不及防利索的一记鞭腿横扫,那弟子腹部一痛,整个人被这股力狠狠掀飞了出去,一路还砸倒四、五个弟子。 几人结结实实地滚作一团,嘴里哀叫连连,脑袋却都蒙了。 腹部挨了一记的弟子疼痛难忍,两眼一黑,口吐一团鲜血,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晕了过去。 站在原地静观热闹的其他弟子也蒙了。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狼狈倒地飞出去的几个弟子,又震惊状地看向白羡辰——卧槽!他不是个草包吗? 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白羡辰这次再靠近人群,看起来就不像是被围堵了,因为他走近一步,自动就有人稀稀拉拉闪开一条道给他走,脸上写满了“怂”。 白羡辰慢吞吞靠近晕过去的那名弟子。 玉霄宗的“招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些善妒的杂种都能被招进来充数了……虽然只是个外门弟子,但也丢脸。 白羡辰蹲下身,掏出这弟子衣袖里的符文撕碎。 不一会,这弟子就离开幻境了。 白羡辰已经在这里浪费够久的时间了,他懒得再和其他人算账,径直准备离开。 不料走了两步,胡青忽然追了上来。 白羡辰回头,又盯着胡青身后面露疑惑。 胡青看到白羡辰这熟悉的一招,想到方才那弟子的惨状,没敢跟着回头,他立刻捂小腹防止白羡辰冷不丁给他来一腿:“诶,诶诶!我是好人!别打我啊……” 可白羡辰这次没逗弄人。 胡青身后,真的有东西。 第22章 巨蟒 万象镜外,看到白羡辰踢飞上前挑衅的弟子,大家纷纷松了口气,林静更是装都不装的欢呼了一声。 原本要离开的雷锤长老又坐了回去,看白羡辰撕碎那弟子的弃权符文后,顿觉解气:“这孩子,可以啊!倒是另外几个弟子问题不小,心思不正。待他们出来,押去恒静峰罚一顿就赶下山吧。” 百草翁赞同地点点头,又没忍住与雷锤长老夸起王恪:“他没什么天赋,这段时日定有认真修习,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不枉我留下他。” 百草翁还想再夸胡青,可他才开口,万象镜忽然散发一阵浓郁的诡谲紫光,紧接着,镜面几经转变,最后归于死寂的平静,再没映出幻境里的景象。 有更强大的邪物重构、占据了幻境,屏蔽了万象镜的监视。 通晓幻境的百草翁猛地站了起来:“不好!” 谢无咎随之起身,正色看向一直沉默着整理符文的玄刑长老:“先将人都召回来。” 以防意外发生,弃权符文设置双重保险:可以是弟子们自行撕碎脱身,制符的玄刑长老也可以代劳催动。玄刑长老闻言就迅速调动神识,可他又突然想起来:“那些与邪物在一处、被邪物带到旁的幻境的人,恐怕我撕碎符文也无法将他们召回。” 谢无咎镇定道:“容愚就在附近看守,有他在,应当还不会出事。” 没等玄刑长老继续问,谢无咎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万象镜,显然是要亲自去救人。 在座的诸位仿佛都被谢无咎的举动喂了颗定心丸,纷纷冷静下来。 玄刑长老动作迅速,很快将其余人都召了出来,最终只有十三位因与邪物相距太近被困在了万象镜。 好消息是容愚也被一波带走了。容愚能打又扛打,想来带大家撑到宗主来救不是难事。 几位亲传弟子出来得知情况后又义无反顾地折返回了万象镜。 林静在原地踌躇,眼巴巴见大家都进去才小心翼翼地望向雷锤长老。雷锤长老犹豫片刻才对林静说:“虽然你话多,但倒确实扛打……你也去吧,少说话,多扛揍,别添乱啊!” 林静忽略雷锤长老那些不中听的话,欢欢喜喜地跟着一起进入了万象镜。 万象镜里的场景确实相对乐观。 谢无咎撕破假象屏障进入第一层幻境时,容愚正护着十位弟子原地戒备,独独少了两个人——白羡辰与胡青。 容愚见是宗主寻到他们,慌乱的思绪瞬间稳定下来,他迅速与谢无咎说明了当时的状况。 白羡辰盯着胡青身后面露疑惑并不是逗人玩,他真的察觉到地底下仿佛有诡异的能量在涌动。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地底骤然剧烈震颤,天摇地晃间,人跟着前后摔滚,完全站不稳。 而白羡辰的反应也足够快。 就在地底下的东西嘶吼着破土而出的刹那,白羡辰拽着胡青的衣领向后速移疾退数十步。等他稳住身形,定睛望去才发现,那竟是一条体型庞大的食骨巨蟒。 而白羡辰与胡青方才正站在方便邪兽食用的位置。闪躲再慢些就让那东西开盖即食吞下肚了。 食骨巨蟒盘旋时有数十米高,不过它此刻一半身体还埋在地底,刻意缩起身来只比众弟子高一些,这食骨巨蟒的宽度也令人汗颜,一眼瞧去恐怕四人合抱都难将其拢住。 食骨巨蟒通体覆盖着幽紫色的鳞片,蟒头巨大,双眸闪烁着暗芒。 只与它对视一眼,大家心底就知道死定了——这巨蟒的眼神万分清明,瞧着就知不是个好糊弄的傻兽。 看清这邪物丑陋、狰狞的外形,却无一人敢尖叫。 除了白羡辰,余下弟子都没见过这种块儿头的邪兽,大家默契地屏住呼吸努力缩小存在感,生怕成为这邪物锁定的第一个猎物。 万幸就在巨蟒蓄势待发即将发动攻击时,救星出现了。 被巨蟒一并带到新幻境的容愚很快就发现了异样,他身形如电,闪至巨蟒眼前就给其狠狠一击。 第22章 容愚完全有信心与巨蟒纠缠到救星赶来,他围绕着挤作一团的十名弟子与巨蟒搏斗,完全将弟子们护在身后,巨蟒狂怒,挨了他好一顿毒打都没能钻到空子。 就在容愚以为巨蟒会知难而退时,巨蟒却突然转头冲向了不远处的树后。 容愚其实早知那处还落下两位,但情况紧急,在十人与两人的生死安危选项里,他权衡利弊优先护住了人多的队伍。 与食骨巨蟒缠斗时,容愚也试图钻空子将那二位捞回来,但就像他死死地护住身后十位弟子一般,巨蟒也十分聪明地护住了身后两个必死无疑的“盘中餐”,让他不得不放弃。 于是,白羡辰与胡青就与巨蟒一起消失不见了。 白羡辰与胡青仍然在原先的场景,他们依旧躲在树后,只不过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胡青已经被接连的变故吓蒙了,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惊恐畏惧。 白羡辰知道这个哑巴现在不能装了,他摁住了胡青止不住哆嗦的肩膀,低声说:“别被假象迷惑。虽然是同样的场景,但试炼的幻境是第一层,方才容愚与巨蟒缠斗的幻境是第二层,现在,我们应该是被巨蟒带到第三层幻境了,这一定是他的老巢。” 胡青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上去是想问:你怎么会说话了? 白羡辰没时间与胡青解释,手中的风水盘疯狂震颤起来,提醒他王恪要的信物就在这一层幻境中。 白羡辰:“那邪兽应当还不饿,暂时不会动我们,但我要去找东西,你是留在此地等谢无咎来救,还是先与我走?” 胡青欲哭无泪,看白羡辰冷静的模样,这下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王王王恪,你不会也是幻境衍变出来的假人吧?你你你你……” 白羡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恐惧只会使你散发吸引那邪兽的味道,不想给那丑东西塞牙缝,就冷静下来。” 胡青原本哆嗦的身体、绝望的心情渐渐在白羡辰平静眼神的注视下转好了:“那你要找什么?我和你走。” 第23章 你排队等着 白羡辰在风水盘的指引下在新的幻境里寻找。 胡青呆呆地跟在白羡辰身后,完全不敢与白羡辰搭话,他再迟钝也隐约意识到什么,只在心中祈祷白羡辰不要大变邪兽咬死他。 察觉胡青的害怕,白羡辰轻笑一声:“怕我还跟着来?” 胡青吞了口唾沫,语气都恭敬了些:“我觉得您挺好相处的……” 胡青确实不敢一个人待着。待在这种诡异幻境里,他怕没等到巨蟒来吃就先被自己疑神疑鬼吓死了,只能先硬着头皮和看上去靠谱又对他没恶意的白羡辰走。 邪兽搭建的幻境明显粗糙许多,所有场景都像复制粘贴一样假兮兮地挤在一处。 胡青觉得白羡辰带着他在原地打转,可转到第三圈,他们忽然在前方看到了一个人——竟是林静。 看到他们,林静面色一喜,大喊大叫就向他们狂奔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了!怎么只有你们俩?这儿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宗主呢?容愚师兄呢?” 深谙幻境里猝不及防出现熟人十之八九都是有鬼的道理,看林静熟悉的神情,胡青两腿都控制不住发软。 风水盘没什么动静,白羡辰就与胡青说:“没事,不用怕。他是真的。” 林静一脸懵:“什么真的假的?” 林静稀里糊涂地被迫加入找东西大队,他又被胡青拉在白羡辰身后。 根据林静的描述,他进入万象镜以后就直接到第三层幻境了,压根没沾到前两个幻境的边。他在这里绕了很久都没找到出路,等胡青解释完才了解事情经过。 白羡辰听完后就觉得风水盘这次没坑他。 林静可以准确无误来到这个幻境,说明这个幻境有与他灵气相吸、属于他的东西。 王恪要的信物、林静的灵纹玉兔应该都在这层幻境里。 白羡辰脚步加快,没再听身后二人的叽叽喳喳。 胡青将事情交代完,指了指白羡辰的背影,对林静摇了摇头。 林静刚想仔细询问就听见一阵诡异的“嘎吱嘎吱”声,他与胡青偏头去看,都被骇住了。 白羡辰跟着风水盘的指引总算带着他们离开劣质粗糙的场景,他们走到了一棵巨树下。 这树的树干粗壮,树冠笼罩着紫色的诡谲鬼气,每一个枝干末端都挂着一具白骨,远远就散发着一股恶臭的不妙味道。 方才的“嘎吱嘎吱”,是风吹过时这些白骨胡乱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林静和胡青脸色瞬间就白了。 成千上百的白骨分散在枝干上,林静和胡青看得越来越头晕,不受控地向前挪步过去。 白羡辰眼疾手快地将二人拖拽回来,提醒道:“这树有问题。你们别瞎想,越怕谁越不要想,否则这树会把你最怕的东西……” 变出来打死你。 白羡辰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诡异的笑声,一具白骨突然从枝干脱落,被抛在地上那一刻,整个白骨都像被重新铸入血肉般迅速生长,最终变成了……雷锤长老的模样。 胡青和白羡辰都反应过来这是林静想象出来的“最怕的东西”。 就在白羡辰说“越怕谁越不要想”那一刻,林静脑海里就自动闪现了雷锤长老的脸,完全是下意识。 白羡辰:“……” 胡青快给林静跪下了:“啊啊啊啊啊啊!?林静你!这我们谁打得过啊!?” 林静:“他一提醒我我我我我我我控制不住啊啊……” “雷锤长老”已经带着狞笑爬起来,两手忽现铜铁色的大锤头,他将两个锤头向中间一合,电流声“噼里啪啦”贯彻整片林子。 白骨变成的“雷锤长老”太像真人了,连武力值都完美复刻。 几人光是看着都汗颜。 想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又发现自己是全场最能打的那一个,逃也逃不掉,只能迎战。林静咬咬牙,拔出腰间佩剑就猛地迎了上去,然而面对这张脸,他心里实在没底,连一招都没使出去就被“雷锤长老”一锤电飞了。 “啊——!” 林静被这一下电到五脏六腑都痛起来,他重撞在地上,血丝从嘴角溢出,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灼人的血腥味。他此刻才意识到师尊平时小打小闹对他有多手下留情,然而一切忏悔都来不及了,“雷锤长老”已经追至倒地的他面前,要给他天灵盖来一锤! 林静猛地闭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他疑惑地睁眼,眼前一亮。 白羡辰不知何时抵在他身侧,手掌燃出赤红火焰,焰浪滚滚,将险些落在林静头顶的锤头烧的偏离了轨迹。 林静又傻了。 试问满宗门,除了宗主,谁还有本事能将他师尊这一锤挡开? 胡青连忙在身后喊他:“林静!傻啊!这种时候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林静没有丢下白羡辰立刻跑,他踉跄着爬起来,没再深究其他问题,捞起地上的佩剑扔给白羡辰才向胡青奔去。 白羡辰接过剑就再次与“雷锤长老”缠斗起来。 二人身形迅捷,快到只剩下两个残影,蓝白电光与赤红火焰你来我往,将渐渐暗下的树林映得像天亮了。 不一会,蓝白电光就有败下阵的趋势。 林静与胡青眸中不断闪过刺眼的光芒,二人站在一处,林静被锤头砸过的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胡青看到林静手指不断泄出的电光,默默站远了两步。 林静突然说:“王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胡青:“他能和雷锤长老打个不相上下。你认为,他真的还是王恪吗?” 林静惴惴不安道:“真的不是就糟了。宗主怎么还没找到我们……” 胡青:“喂!你不要瞎想啊,小心再变出什么怪物来!真把宗主变出来,我们就真得死在这儿了!” 由白骨演变的“雷锤长老”虽然已经足够厉害,但实力还是与本人差一些。白羡辰没一会就找到了破绽,他发现白骨甩锤时手腕会僵硬地停顿几瞬。 白羡辰找准时机,在“雷锤长老”试图再次向他甩锤时手掌一翻,凝聚起来的火球直接吞噬了白骨的手腕。 几声炙烤皮肉的干响后,白骨不堪重负地重新倒回地上,一股紫气从白骨头顶离开,紧接着白骨披着的血肉就渐渐褪去,现出原形,烂在泥土里,也失去了攻击力。 白羡辰松了口气。 然而他突然听见胡青绝望地嚎叫:“林静!你有完没完啊——!” 白羡辰正想回头看看林静又闯了什么祸,就见谢无咎正站在不远处。 白羡辰瞬间了然,无语地看向林静。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猪队友”林静百口莫辩,欲哭无泪地摇头:“我觉得不是我啊……要不你们打晕我吧,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啊啊啊啊!” 第23章 谢无咎蹙眉,刚想开口询问,白羡辰却已经挥着剑朝他刺来。 白羡辰咬牙切齿地瞥了林静一眼:“你排队等着,我先弄死谢无咎这狗贼,再来弄死你!” 林静:“呜呜——” 谢无咎:“……?” 第24章 别再来碍我的眼 白羡辰其实从来没有和谢无咎正儿八经的比试过。 在他那点不可说的心思暴露前,谢无咎从来没和他动过真格,看他消极修习也只是讲讲大道理,好似完全懒得管他犯什么错。 白羡辰曾经试图闯点祸来惹谢无咎生气,最好逼得谢无咎和他产生更多交集。 谢无咎要是敢对他动手就更好了,他会直接装疯卖傻讹上谢无咎。 他像谢无咎情绪的专属收集员,恨不得把谢无咎每一种情绪都激活。他想要一切浓烈的色彩,但谢无咎永远只有令他恼火的平静。 一直到谢无咎察觉他不轨心思后,情况才有所转变。 转变更让白羡辰窝火。 谢无咎开始对白羡辰动手,但他最常用的一招就只是“推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霜雪吹拂到白羡辰身上,白羡辰就会瞬间被席卷着推离。 谢无咎避他如洪水猛兽的模样让他既好气又好笑。 为完成任务决定坠魔前,白羡辰蹲守几日才见到了谢无咎。 那时他与魔尊幼子钟锺关系匪浅的流言蜚语已经传遍了,宗门内几位长老、亲近的师兄弟都很关心他,来向他打探消息真假,明里暗里劝他别走歪路。 只有谢无咎,从始至终不过问。 白羡辰蹲守到谢无咎,主动告诉他:“传言都是真的,我和钟锺关系匪浅,我要为了他坠魔。我要变坏了。” 谢无咎终于不推他走了,只是木着脸看着他,仿佛难以消化他莫名其妙的话。 白羡辰:“但是……如果你为此不高兴了,那我就不坠魔了,做个好人。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吗?这次我会听话的,不骗你。” 白羡辰觉得自己已经做出很大的牺牲与让步了。 不按系统给的便捷指令走,那他要想更多办法、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完成任务,而且他只是要挟谢无咎和他恢复曾经的师徒关系,他甚至没敢要求更多。 谢无咎良久的沉默让他心都凉了一截。 他委屈极了:“我只是喜欢你,亲了一下你而已,你至于这样吗……你陪我睡觉的时候也没说过不能亲啊!而且你都是我师尊了,我亲一下你怎么了?我有什么错?硬说有错那也是你的问题,谁让你装睡?你真睡着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了!” 谢无咎头痛似的轻蹙了下眉:“无论你如何颠倒黑白,你我之间,本就是错的。” 白羡辰更委屈了:“怎么又把话说的这么重?要是真的‘本’就是错的,我亲完你也没见天上降雷劈死你我啊。如果真的不行,那我发誓不亲你了好吗?” 白羡辰只是嘴上轻浮,其实他的每一步都早早想好了怎么走。 “贪嗔痴慢疑”是人之五毒,六欲七情由之而生。 寻常人类修无情道是很难的,因为无法将这五毒摒弃干净,所以也难以消除七情六欲。 人性经过无数的考验与演变都无法稳定,可一株植物修炼成人去学无情道就简单多了,它不通人性,只是铸入人的血肉、披上人的衣装,实则内里还是空的。 宗师将无情道的道义抢先铸入,白羡辰便钻漏洞,努力将谢无咎没尝过的人性共通的贪嗔痴慢疑灌输给谢无咎。 他在一点点将五毒的种子留在谢无咎心里、逼谢无咎学会爱与恨,相信届时一点点腐蚀,谢无咎心中的无情道必会不攻自破。 然而他低估了谢无咎这株植物的敏锐程度。 也低估了谢无咎对无情道的坚守。 见谢无咎始终不松口,白羡辰轻声问:“你厌恶我。其实你早就盼着我滚蛋了,是吧?” 谢无咎呼吸凝滞,似是忍了又忍,片刻后才说:“不必再激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是我以无情为道,早已斩断情丝,此生都不会再动旁的念头。教坏你是我的错,你想走,我不会拦。” 白羡辰像以往一样去牵谢无咎冰冷的手,他很伤心地问:“喜欢我对你来说,是一件很难很难、难到你宁可不要我都不肯装傻哄我高兴的事情吗?” 谢无咎知道自己说不过白羡辰,他终于不再讲大道理,看着徒弟执着倔强又脆弱破碎的眼眸,谢无咎闭了闭眼:“别再要挟我。钟锺实非好人,你若真要走,也不必气昏头跟他同流合污。” 白羡辰拽着谢无咎的手指不吭声。 谢无咎:“若你不走,想拜其他几位长老为师,也……” 白羡辰打断谢无咎的话:“我确实是在要挟你,大道理我都懒得听了。总之,要么你装傻,我们回到从前那样;要么我离开,永远不再来碍你的眼。” 听完白羡辰的条件,良久后,谢无咎任由白羡辰拽着的手忽然用力,白羡辰猝不及防被人带的踉跄几步,堪堪在谢无咎身前站稳。 “我可以装傻,但我要你从此不准离开雪笺峰半步,断绝与钟锺往来。你哪一样可以做到?” 谢无咎说话时的语速不急不缓,从夜色里落入白羡辰的耳朵,带着丝丝缕缕凉气惹得白羡辰打了个寒噤。 不与钟锺来往可以,不离开雪笺峰半步这不是胡扯呢吗? 白羡辰暂时还做不到,而且他认为不划算,只觉得谢无咎是在刻意为难他:“你要是答应嫁给我,我也能答应你的要求,但你就做个师尊,我又揩不到多少油,你凭什么管那么多?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你想得美!” 到这里就彻底谈崩了。 谢无咎再次用裹挟着霜雪的风将白羡辰推离:“那你就说到做到,别再来碍我的眼。” 白羡辰往日被推离都会悻悻地走人,但他那夜一反常态,奋力追了过去:“喂!走之前打一架吧!不打你一顿我不好受!” 他无理取闹的要求当然不会说动谢无咎。 他也没打算真的打一架,只是想趁乱骗个抱留作纪念就走人。 在他的掌心要触碰到谢无咎肩膀那一刻,谢无咎回头掀起一掌,随着衣袖纷飞,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冰锥直冲白羡辰而去。 白羡辰没有躲。 他结结实实挨了下来,谢无咎也没有回头。 白羡辰第一次真的挨了师尊的打,他带着身上的伤离开宗门,钟锺见他冷着脸处理伤口,也不敢问事情经过,只小声嘀咕一句:“你打不过谢无咎啊?” 白羡辰硬邦邦地说:“不知道。” 钟锺点点头:“喔。不着急,再练吧,等你祸乱一方、恶名远扬,有幸请动他替天行道收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俩谁更厉害了。” 白羡辰真想打死不会说话的钟锺。 不过钟锺说的也没错。 作为系统钦定的男主角,钟锺的人生轨迹就是:草包落魄不受重视、被人纷纷瞧不起;恶从心生,祸乱人世,逆袭成为大魔头;在犯下滔天大错前遇到白月光心上人,因魔性使心上人死亡,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弥补错误;从此成为一个人人钦佩仰慕的圣人,武功盖世,在人世间行善,维持世间正义。 系统要亲自给这个世界造一个神。 钟锺已经度过了痛苦的草包时期,白羡辰要助他成为魔头。 这个故事俗套且擦边,在系统的设定里,钟锺不可以真的恶毒,他所做的恶必须要受人鼓动,而且真正的恶事都要由白羡辰代劳。 白羡辰一桩桩做下去,迟早可以讨到谢无咎这个曾经的“救世主”一顿致死的毒打。 为了防那一天太狼狈,白羡辰坠魔后就更加刻苦的修习。 他一直很好奇自己与谢无咎之间,谁的武力更高一筹。 不过没等到见分晓的那一天他就先撂挑子不干了,此后发疯强制爱谢无咎,除了铐着谢无咎的锁下料猛,其余地方他压根舍不得动手。 他没想过还有能揍谢无咎的机会。 虽然揍的是假谢无咎,但总归也算是“谢无咎”。 白羡辰挥动着林静方才递来的剑,火焰如狂舞的火龙从剑锋挥出,热浪奔涌,铺天盖地砸向谢无咎。 一旁的胡青和林静躲在树后吓得挤作一团,莫名有点不敢看这个场景了——在这二位的脑海里,已经纷纷不成器地浮现了“谢无咎”反杀这片火焰、擒住白羡辰、弄死他们仨的恐怖场景。 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胡青和林静站立的地方突然砸下两具白骨,二人捂头闪躲,再一回头,那两具白骨像方才的“雷锤长老”一样,迅速生出血肉,皮囊一亮相,简直要闪瞎胡青和林静。 又来两个“谢无咎”!? 胡青和林静呆呆地偏头看向白羡辰所在的方向。 谢无咎并没有躲开那一记攻击,他硬生生挨下了,火焰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几步,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大片大片燎伤的痕迹从他脖颈蔓延,灼的白羡辰眼痛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打的真是谢无咎,白羡辰暗道不好,拔腿就跑。 第24章 谢无咎没在原地缓冲,他撑着站起身,抬手施力,无数冰凌从掌心齐发向白羡辰追了过去。 白羡辰听到冰凌的声音,还以为自己要挨一顿毒打,但冰凌凝结在一起像一只巨手,霜雪开路,这么大的阵仗居然就只是为了将他拽回去。 白羡辰的背狠狠撞在谢无咎怀里。 白羡辰脑袋宕机,下意识想挣开,谢无咎的一只手臂却纹丝不动地扣着他的腰,硬生生把他怼到了怀里。 “危险,别跑。”谢无咎提醒了一句,依旧不放手,只是偏头看向胡青与林静,以及即将挥掌劈向这二人的两个“谢无咎”。 胡青与林静也都反应过来了。 林静一拍脑门,拽着胡青拔腿狂奔:“搞搞搞搞搞错了!不还手的那个真是宗主!宗主对不住!宗主救命啊啊啊啊啊——!” 谢无咎却不打算和两个自己打架,他扣着一脸懵的白羡辰,半拖半抱地带着人向林子的方向退去,胡青和林静连忙跟上他。 谢无咎向后挥出一掌,对着他们穷追猛舍的两具白骨忽然摔倒在地,再没能跟上来。 危机暂时解除后,林静才气喘吁吁地问:“宗主,我们怎么出去啊?” 谢无咎没有隐瞒:“斩断方才的巨树方可离开。” 可巨树那里有两个“谢无咎”守着。 林静欲哭无泪:“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谢无咎:“可以走。不过要先杀了那头引你们进来的邪兽。” 邪兽既然都敢明目张胆掳走玉霄宗的弟子,那谢无咎确实要将其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林静想起胡青与自己说的“巨蟒”,真诚道:“我们都去的话,会不会拖您的后腿啊?要不,我们留在这里等您?” 谢无咎颔首,认可了这个方案。 林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被谢无咎摁在怀里的人:“那他……” 林静原本是很怀疑人,但方才“雷锤长老”险些砸穿他脑袋时,白羡辰没犹豫地为他挡开了那一击,此后更是让他先逃跑,自己留在原地与“雷锤长老”缠斗。 有这种救命的恩情,林静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硬着头皮说:“他他他不是故意伤您的……都是误会,是我的错。” 傻了半天的白羡辰也终于意识回笼,他跟着点头:“误会误会……是他的错。” 话音一落,扣在白羡辰腰上的手终于松开。 白羡辰连忙逃似的闪到林静身后,他畏惧谢无咎的模样太明显,林静像在玩“老鹰捉小鸡”游戏,半张开手臂把白羡辰护在后面:“那那那那宗主?我们在这里等您……” 白羡辰怕谢无咎临时变卦捉他算账,一只手紧紧攥着林静的衣摆,二人贴得极近,白羡辰看上去像是要爬到林静身后躲起来似的。 由于他一直低着头装鹌鹑,所以只有林静与胡青清晰地看到,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宗主脸色沉下来,唇角上扬的幅度像是被气笑了。 卧槽。这个宗主到底真的假的? 胡青一个哆嗦,在四周诡异环境的恐吓下,又下意识和林静挤在一处。 白羡辰的倚仗又多了一个,他左手拽着林静的衣摆,右手攥着胡青的衣袖,大有一种“你要想弄死我就把我们仨都弄死”的底气。 三个人呈稳定的三角形。 谢无咎就这样看着瑟瑟发抖挤作一团抱团取暖的三个人。 他走近一步,这三个人就抖一下。 林静与胡青明显还没搞清楚定位,谢无咎自认为友善地出声提醒:“让开。” 第25章 互换 一阵古怪的动静打破了四人的僵局。 白羡辰身后,食骨巨蟒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它的身体碾过叶片泥土,滑动过去时的脆响让四人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白羡辰察觉风水盘疯狂地颤动起来。 白羡辰悄悄摸出风水盘,只见罗盘的指针直指他身后。 白羡辰僵硬地回头,与食骨巨蟒恰巧对了个视线。指针更加执着地指向食骨巨蟒,任凭白羡辰怎么转动方向,指针都会慢悠悠移到食骨巨蟒那边。 白羡辰晃了晃风水盘,低声骂:“我要的是信!瞪大你的眼珠看看,它这鬼样子和信沾边吗?” 风水盘闻言,忽然拧出一只机械臂,比了个“ok”的姿势放在自己身上当望远镜,望了一阵,风水盘才再次用机械臂拍了拍白羡辰的腹部。 白羡辰就懂了。 众人仰望着食骨巨蟒,巨蟒微微俯下身,幽幽的眼神在四人身上游移。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邪兽,它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僵持着像是在思虑将人一锅端了的策略。 林静也是头次见这种体型的邪物,两眼一抹黑,被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我我我我我去,我怕蛇啊,长得好可怕……” 已经被食骨巨蟒吓唬过一次的胡青冷静多了,还有力气纠正:“什么蛇?人家这块儿头,是蟒!” 林静与胡青胡言乱语的功夫,食骨巨蟒做出了攻击的姿态,而谢无咎更快一步地闪身出去。 谢无咎指尖轻点,金色符文从天而降,旋转着劈向食骨巨蟒。 巨蟒翻涌着用身上幽紫色鳞片挡下这一击,紧接着,它硬生生抖落了受伤的鳞片,张开血口,腥风裹着腐臭扑面而来,直逼众人面门。 谢无咎再次翻掌,密密麻麻的枝干疯狂抽条朝中心聚拢。 幻境中有太多树,无数枝干织成一张巨网,劈头盖脸朝食骨巨蟒砸了下去。 巨蟒明显没有畏惧,在枝干捆了它半边身体时,它凝力就要将这些枝干挣为齑粉,可它发力的同时,枝干瞬间凝为冰块,硬生生将它锁在了原地。 它挣不开这些冰条,动作间已然被激怒,还能活动的尾鞭携着千钧之力横扫出去! 白羡辰眼疾手快地拎着胡青和林静一跃而起,待这巨蟒的尾鞭被谢无咎斩断,白羡辰才抽走林静腰间佩剑,摁着胡青与林静的肩膀借力腾空,翻身落在巨蟒头顶。 巨蟒意识到危险,疯狂甩动头顶。 白羡辰却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他挥动着手中的剑对准巨蟒的头顶直刺而下。 噗—— 白羡辰隐约记得“雷锤长老”被他烧出真形前,头顶有一团紫气钻出,随着紫气离开,白骨才彻底烂在地里。 这幻境由食骨巨蟒所构建,所有现象都体现着巨蟒的认知。 白羡辰将剑坚定的一寸寸下移,剑刃搅动,果不其然,黑血与紫气同时从巨蟒头顶喷涌而出,滋滋炸响。紧箍着巨蟒的冰块碎裂,所有枝干又缩了回去,巨蟒剧烈地抽搐着,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 一棵棵树开始坍塌,乱石翻滚,泥土弥漫,天地随之摇晃。 胡青与林静互相撑着才没被震颤的地甩飞,他们得空抬头一瞥。 只见谢无咎纹丝不动地站着,而离震源最近的白羡辰也稳稳地撑在巨蟒头顶。 白羡辰在乱象中神色复杂地向谢无咎望过去。 谢无咎同样抬头望着他,因相距遥远,又有朦胧紫气阻隔,白羡辰看不清谢无咎的眼神,但他知道——谢无咎认出他是谁了。 方才有危险,谢无咎没来得及弄死他,待危机解除,过一会岁月静好,难保谢无咎不会发疯。 那毕竟是把人关起来各种耍流氓、害得人修为大损、伤这么多年都未愈的大仇。 白羡辰迅速在脑袋里想了一条靠谱的逃跑路线。 不过须臾,天地平静下来。 巨蟒幽紫色的鳞片迅速黯淡,七零八落的东西从它身体里爆开,它庞大的身躯一寸寸消融在空气中,到最后轰然归于虚空,只剩一堆黑、紫色掺杂的土堆和刺鼻血渍。 白羡辰一个翻滚借着剑的力度稳在地上。 他将剑扔还给林静,紧接着就连忙在一片狼藉中寻找信物。 巨蟒爆出来的大部分是白骨,还有半残的身躯,零星也有那么几具尚未被完全消化的肉身。 恶臭味飘扬,林静与胡青却没有力气掩住口鼻,二人震惊地数着地上的尸体。 僵了好半天,林静强忍着不适上前:“这畜生怎么吃了这么多……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白羡辰一具一具白骨翻找过去,忽然停在了一具还未变成白骨的尸体面前。 这尸体趴在地上,衣着完整,手心攥着一封信。 白羡辰没有将人翻过来,他轻叹一声,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胡青忽然跑上前,抢在林静身前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王恪!?” 胡青与林静异口同声地尖叫一声,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二人错愕地盯着地上脸色青紫、身体僵硬的尸体。 王恪闭着眼睛,他胸口鼓鼓囊囊一团,胡青哆嗦着手揭开,见同样僵着的灵纹玉兔紧闭双眼窝在王恪怀中。 胡青猛地跳了起来,他扑向身侧的白羡辰:“你究竟是谁!?” 第25章 白羡辰已经揭开捡起的那封信,在胡青要蹦着攥住他衣领前,他把信怼在了胡青脸上:“我受王恪所托,来为他找一封信。我以为这信对他很重要,但是……怎么会是你写的?” 胡青愤怒的神情一怔,呆呆地看向白羡辰手里的信。 这完全算不上信,只是用着信的外壳与格式,内里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知道你也想收信,师兄我特意手搓了一封给你,怎么样,开心吧。”第二句是“你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写。” 最底下写了胡青二字。 这封信应该还没被王恪拆过。 胡青神情恍惚一瞬:“王恪没有家人,之前他问我怎样才能收到信,我就写了一封给他玩……他怎么……” 胡青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不住地往下陷,林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在这种事情前,林静也顾不上为自己的灵纹玉兔哭泣了,他伤心地把灵兽团在怀里,突然说:“可是,他要是看到这封信就写了这几个字,会不会不太好啊?” 白羡辰也沉默下来。 就为这一封信,王恪拿出了所有鬼晶来换。 没有鬼晶,真正进入冥界,入轮回前还不知要受多少刁难。 想到那日在鬼界,王恪一脸真挚的模样,白羡辰神情复杂地把信怼给胡青:“你再多写几封吧,我一并带给他。” 胡青抱着信痛哭起来。 白羡辰与二人沟通着,余光却一直在打量谢无咎。 谢无咎立于一群白骨间,他一手掐了个诀,嘴里默念符文,不一会,金色符文就自地底裂开,将白骨轻柔地包裹起来。 这些白骨仿佛又有了血肉,随着金色符文消散在空中。 不用猜,白羡辰都知道谢无咎要对着虚空说——此去前路茫茫,珍重。 这个流程白羡辰走过一回,是很熟悉了。 林静望向谢无咎的方向,轻声问:“宗主在做什么呢?” 白羡辰收回视线:“做好事。” 林静又眼巴巴地看向白羡辰。 林静也很伤心,他抱着怀里的灵纹玉兔:“之前你给我的那个,是假的?” 白羡辰点点头,实话实说:“变形术。草变的。” 林静与胡青抱着哭作一团。 林静哭够了才问:“那这位,你不是王恪,那你是谁啊?” 做完好事的谢无咎已经走近他们,白羡辰心中警铃作响,他原本打算硬把王恪的皮披下去,可王恪的尸体就在这,他再撒谎反而惹得林静和胡青怀疑。 白羡辰面容严肃,决定乱来:“我是白无常。” 白羡辰搬冥界公务员的假身份出来撑场子,见林静和胡青都被自己唬住,他才说:“王恪的鬼魂撑不了太久,我耽搁了太多时日,得快些走了。” 实在是白羡辰的身手太好了,林静和胡青才轻易上了他的当,二人早把靠谱的宗主忘在脑后,追着询问王恪的近况。 胡青不敢拖延,立刻就要咬破指尖用血在信上加些内容。 白羡辰连忙拦下他:“诶,诶诶……也不至于写血书吧?太吓人了。” 胡青连忙爬起来,他求着宗主快些带大家离开,又去搬王恪的尸体。 白羡辰瞧着头顶黑漆漆的天,真的很怕出去后会撞上月圆夜,他心里忐忑地摩挲着手腕,一只手臂不敢懈怠地蓄力戒备,也怕谢无咎突然冲上来砍他。 不过谢无咎始终走在最前方,没有冷不丁杀他的意思。 将那些枝干上的白骨都渡去,谢无咎才毁了巨树。 巨树已毁,幻境就该消失了。 可众人等了片刻,仍然没见幻境破裂。 谢无咎那双静默的眼睛盯着白羡辰看了好一阵,看到那三人都开始惴惴不安时,谢无咎才微低眼帘:“王恪还有救。” 三人都是一惊。 白羡辰仔细回想了一下,他那日见王恪,王恪确实浑身鬼气,而且王恪都领了鬼晶,怎么还能活过来? 谢无咎没有多做解释,他偏头看向巨树旁的一道裂缝,示意胡青与林静:“你们先走。” 林静哽咽着举起怀里的灵纹玉兔:“宗主,王恪能救,那我的这个?” 谢无咎许诺:“也能活。” 林静喜极而泣,不再多问,拽着同样乐开花的胡青正要走,走了两步,林静又忐忑地折返回来,担忧地向白羡辰瞥了眼。 邪魔擅闯宗门确实是大罪,虽然白羡辰没有任何恶意,但他确实是“邪”来的。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披着皮混进来的,谢无咎作为宗主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林静找不到借口为白羡辰开脱,只是说:“他他他他好像是好人,还救了我呢,来这里也没有害人,只是想为王恪找些东西,我觉得他……罪不至死呀。” 胡青背着真正的王恪,在一旁附和道:“对,我也觉得他是好人。试炼时若不是他拽走了我,我可能就直接被巨蟒吞掉了。” 谢无咎颔首:“既是冥界来客,本就不该与旁人待在一处,他的处置我会与长老相商。你们可以先走了。” 林静与胡青对视一眼,看出谢无咎的不耐烦,知道谢无咎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二人纷纷识相地退开几步要走。 谢无咎又补充道:“此间事,缄口,守好口舌。” 这就是不准与人传的意思。林静与胡青连忙答应下来,二人向巨树裂开的缝隙走去,一道光芒将二人裹住,瞬间消失在幻境中。 这二人也没有回到万象镜的入口,而是直接回到了王恪的住处。 白羡辰看着这二人消失的背影,心里大喊不妙,他紧紧地贴着树根,风水盘察觉到他的忐忑,在他手心跟着一起哆嗦。 清场难道是为了酣畅淋漓的大打一架? 白羡辰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可谢无咎盯了他好一阵就转身向离开幻境的裂缝走去。 不是打架,白羡辰以为谢无咎是要把他留在幻境里,可谢无咎走至裂缝前就停住,还侧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等他。 白羡辰连忙跟了上去。 他现在也拿不准了,不清楚谢无咎到底想干什么,但无论如何,他想逃都至少得先离开幻境。 然而离开这道幻境,白羡辰就一阵不适。 看样子,他是和谢无咎回到了雪笺峰。 多年没有踏入雪笺峰,这里依旧没什么人影,是独立于一众春山里的冰山,天寒地冻,霜雪刮在脸上像莫名挨了耳光,痛到难以呼吸。 只有谢无咎这冰块对此处、不肯舍弃。 白羡辰才一落地就被风霜险些掀倒在地,他吃了一肚子寒风,抬头一瞧才猛地打了个寒噤——他根本没有离开幻境。 这个“雪笺峰”没有月亮。 阴沉沉的天低垂下来,假的像纸糊上去的。 这也是个幻境! 白羡辰意识到不对,不肯再跟着继续走了,他转身想跑,谢无咎却忽然闪至他身后,用手臂揽着他的腰施力将他提了起来。 白羡辰猛地挣扎起来,可他伸出手,掌心却没有丁点灵气,一缕火苗都升不出来。 在这座幻境假雪山里,他的灵力完全被压制了。 与此同时,谢无咎已经半抱着他进入了居所。 白羡辰目瞪口呆地停止了挣扎。 十年前,他在魔域囚谢无咎的宫殿,与此刻眼前这一个,内里一模一样。 白羡辰惊恐地想要和谢无咎近身肉搏,可谢无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被谢无咎几步带向宽大的床榻上。 “喂!你做什么!”白羡辰终于演不下去这一出哑剧了,他疯狂地想要甩掉谢无咎的手,可谢无咎不容推拒地把他掀在了床榻上。 白羡辰眼前都晕了片刻,他反应过来就连忙喊:“有话好好说!误会,都是误会!误——!” 谢无咎已经逼近。 手不够用,白羡辰脚跟着蓄力踹出去,可谢无咎俯身下来,一手桎梏他的双腕,一手攥着他送出去的脚踝,狠狠将他怼在了床榻里。 卧槽,这是个什么糟糕的姿势? 白羡辰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嚎叫,火焰藤蔓就忽然从床榻两侧窜出,翻滚着缠住了他的一只脚腕,另一个绕过他的双腕,他剩一只脚徒劳地蹬了蹬。 “咔嚓”一声。 藤蔓像被上了一道锁。 白羡辰完全被锁在了床榻上,他的两手被桎梏,一只脚腕也被锁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像是回到十年前,和谢无咎身份互换了一般,被锁住的换成他了。 白羡辰错愕地看着谢无咎,头晕目眩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力竭了。 被锁成这样,白羡辰觉得谢无咎可能是想先冻死他,再给他大卸八块了。 谢无咎这个小心眼子居然真的要报复他!? 第26章 你不是喜欢这样 白羡辰一脸错愕瞪着谢无咎。 第26章 谢无咎依旧撑在他身侧,两眸阴恻恻地盯着他看,就在白羡辰以为谢无咎会动手杀他时,谢无咎只是抓着他被火焰藤蔓锁着的双腕问:“疼吗?” 他又不怕火,当然不痛了,换冰来捆才会疼。 白羡辰才不会傻兮兮地回答不痛——谢无咎就是要报复他,肯定是想让他怎么痛怎么来,说不痛就要上真家伙了。 白羡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努力挣动双腕想要甩开谢无咎:“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然而白羡辰活动越剧烈,手腕上的火焰藤蔓就缠得越紧。 谢无咎没有多与他解释,万象镜出了大事,殃及宗门弟子,谢无咎还要忙,他没有多留,见白羡辰确实挣不开桎梏就离开了。 白羡辰彻底懵了。 他能看出来谢无咎并不是想杀了他,否则早就动手了,不必陪他用这种办法耗。 所以谢无咎大费周章,就打算把当初囚禁的仇还了?反过来关他就算报复了?瞧这幻境里的宫殿还原精细程度,可以想见这厮有多记仇。 他当初锁了谢无咎半月余,那谢无咎要锁他多久呢? 白羡辰连忙催动衣袖里的风水盘:“谢无咎学习能力太强了,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瞎学。你也快想办法!不然我们爹俩真要被他关死在这了!” 白羡辰觉得谢无咎费力气造出这个幻境,没让他住回本不可能轻易放他走,但住回本要多久?谢无咎真打算关他一辈子,那对他来说确实是报复了。 罗盘同样生出危机感,不敢再摆烂,它伸出机械臂,攀着白羡辰的衣袖爬出来,又趴在火焰藤蔓上犯起了难。 罗盘动作迟缓地下了床榻,满宫殿游走,寻找趁手的利器。 魔域里的宫殿光线都较朦胧昏暗,罗盘吃力地找了好久才从梳妆台上带回来一个有灵力的簪子。 白羡辰不记得自己当初关谢无咎的宫殿里有梳妆台,但他来不及深思,将手腕递出去。 这簪子灵力很弱,罗盘磨了好久才损耗掉藤蔓的千分之一部分。 白羡辰绝望地闭上眼:“按这个进度,我们还要在这里躺三年。” 罗盘也深觉疲惫,把簪子抵在白羡辰手掌里,让白羡辰用功,自己爬回白羡辰的胸膛继续摆烂了。 白羡辰以为谢无咎不会再回来,自己做了会儿无用功就跟罗盘一起怀疑人生。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脚步声。 谢无咎正盯着他掌心的簪子看。 白羡辰没有不自量力到用这种利器去攻击、激怒谢无咎,他把簪子丢开,决定诚心跟谢无咎谈谈:“你们无情道,不是很大度吗?你这样报复我不算是违背道心?宗师不会气诈尸,掀起棺材板打死你吗?” 谢无咎莫名其妙地咀嚼他的话:“报复?” 白羡辰:“你这种报复手段真的很没有水平,说出去笑死人了。这样吧!反正你没想杀我,那你就放我走,这次真的是失误,我发誓下次绝对躲得远远的,绝不碍你眼。如果我做不到,你下次再弄死我也可以。怎么样?给个机会?” 谢无咎坐在床榻边,在白羡辰带着警惕、畏惧、抵触这类情绪的注视下,伸手探进白羡辰的衣领,只回答一句话:“不是报复。” 冰冷的手探进衣襟那一刻,白羡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万幸谢无咎只是在他胸口停留一瞬就离开了,不幸的是他把风水盘抓了出来。 风水盘伸出机械臂和谢无咎的手指斗争起来,但谢无咎还是把它带走了。白羡辰试图阻止:“喂!你敢动它我真和你拼了!” 谢无咎只是将风水盘搁置在一个水缸中,这个长度,除非有人捞,否则风水盘笨重的身体跌进去完全爬不出来。 白羡辰见风水盘虽然行动受限,但命好歹是保住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谢无咎又带着东西返回来找他。 白羡辰早就发现了,由于是植物修炼成人,再加上宗师不善引导,谢无咎对人的各个功能运用都不完善,就比如说话。 谢无咎不喜欢说话。 白羡辰再次力竭了:“你要是真不想说话,干脆把嗓子捐给有需要的人吧,反正你用着也是浪费。” 谢无咎这会不演哑剧了,没犹豫地回答:“不捐。” 白羡辰一噎:“……” 没等白羡辰想到协商的办法,谢无咎就忽然伸手过来解他的衣带。 白羡辰对这一招也很熟悉了。 他当初关谢无咎时,最喜欢做的就是冷不丁解谢无咎的衣裳。 不要吧?报复把他关起来就拉倒了,怎么连这个都要复刻吗? 白羡辰迅速挣扎起来,不过依旧被谢无咎镇压,待一层层衣服被剥下,火焰藤蔓早已在他的挣动下深深陷入他的手腕。 饶是他不怕火,甚至是喜欢火,也被这一下捆地痛呼一声。 听到他这一声呜咽,谢无咎终于停下剥他衣裳的动作,安抚似的低下头轻啄他不慎裸露的右肩。 白羡辰脸色煞白地感受着谢无咎的亲吻似的触碰,头晕目眩地问:“我说,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无咎反问道:“我在做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想和仇人做恨。 这种胡扯的话白羡辰不敢说,他本就不耐寒,谢无咎整个人又是冷冰冰的,吻又急又重地落在他的肩膀、脖颈,寒意刺骨,他分不清是怕的还是冷的,整个人都在哆嗦:“大哥你搞错了,报复不是这样的……” 其实这也算报复了。 白羡辰确实快被谢无咎吓疯了。 又是几下挣扎,火焰藤蔓已经要融到白羡辰的皮肉里,白羡辰哀哀叫唤几声。 谢无咎抬手挥去桎梏白羡辰双腕的火焰藤蔓,只留一根藤蔓锁着白羡辰的脚踝。 早知道谢无咎的学习能力这么邪门,早知道还能复活,白羡辰当年真不敢玩强制爱招惹这不讲道理的疯子。 这疯子可能都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一味的学习。 双手重获自由那一刻,白羡辰腕间的不适瞬间消散,适宜他体质的火焰藤蔓没有伤到他分毫,所以他的双手也十分有力。 白羡辰蓄力就挥出一拳向谢无咎面门招呼过去! 谢无咎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腕压回床榻上,膝盖挤进他的双腿间。 没了火焰藤蔓阻挡,被谢无咎剥到手臂的衣裳完全滑落下去,谢无咎的亲吻与抚摸彻底不再克制,他啮咬着白羡辰的唇瓣,听人的呼吸越来越紊乱。 打死白羡辰也没想到谢无咎会这样重的吻他、压着他啃。 白羡辰一开始还叫唤两句。 “无情道是这样的吗!” “你要被无情道天打雷劈!” “你们无情道就这样报复人是吗!” “你到底发什么疯!滚开!” 忽然,白羡辰不叫唤了。 察觉那只冰凉的手向下探去,白羡辰真的怕了,他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见谢无咎被他的动静唬住停下动作,他才崩溃地低泣起来。 谢无咎一起身,他就连忙蜷缩起来。 见他颤抖到停不下来,谢无咎拽过被子裹到他身上。 等白羡辰暖和过来,哆嗦的幅度小了,谢无咎才轻声问:“你不是很喜欢这样?” 很喜欢耍流氓? 十年前白羡辰确实很喜欢耍流氓,但这种事情,换谢无咎耍起来就是很吓人啊…… 白羡辰一噎,腹诽着抱怨,不知道谢无咎问这话的用意,他越想越委屈,又不敢委屈的太明显,再次打起精神试图商量,这回他态度好多了:“十年前是我的错,我一时昏头就……对不起,我不该把您关起来,也不该乱七八糟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您大人有大量,要不,就放我一马吧……” 果然是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白羡辰真的明白谢无咎当年有多抗拒了,越是明白,他就越绝望。 ——当年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等死就拉倒,干嘛非来挑衅人家呢?本意是想抓人暖被窝,但险些被冻死。这下好了,福利没沾到多少,又让人家记恨这么多年,不被讨回去才有鬼了。 谢无咎又逼近他,隔着被子把他揽了过去,寒声警告:“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白羡辰不安地绞紧手指,他倒是能言善辩,既然谢无咎不喜欢听这个,他立刻换说辞:“好好好……您知道您这种报复手段叫什么吗?您被我误导了,不该是这样的,我们这样是错的,没人会这样报复仇人!我十年前那一招叫强制爱,想要爱、有爱才能强制出来,我想要您爱我才乱来了一出,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真的对不起!我罪该万死,但是您现在学我那一招报复我,真的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啊!您反应过来一定会呕死的!我为您着想,这样吧……” 白羡辰说的口干舌燥,自认为说的是掏心挖肺的话,但他觉得谢无咎的眼神越来越阴鸷,惹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天地良心,当初确实是我的不对,您的伤也一直没有愈合,还回来是应该的。这样吧,您打我一顿,我不还手,留我一口气给我扔出去就好,我绝不借口复仇。等您出了这口恶气,我们两清,怎么样?这才是报复仇人的最高境界,比什么强制爱好用多了!” 第27章 白羡辰虽然不想挨顿毒打,但当年的事总得有个了结。他可以下定决心强制爱谢无咎,不至于连代价都付不起。 谢无咎明显不想放过他,此刻不让步,真让谢无咎把事做绝了就糟了。 反正系统在手,疗伤也就是个把小时的事。 白羡辰瞬间想通,他期待地看向谢无咎,盼望着谢无咎可以松口。 可谢无咎眉心紧蹙,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把“我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白羡辰连忙变通:“那您想怎么样?除了现在这样,您再说说看?怎样才能两清放我走?我绝不敢再纠缠,您信我……”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谢无咎的怒火。 白羡辰身上的被子蓦然被拽开,谢无咎再次把他怼回去。 白羡辰绝望地装不下去了:“又怎么了啊!?” 谢无咎固执地强调:“我不喜欢你那样说话。” 见谢无咎又来咬自己脖颈那二两可怜兮兮的肉,白羡辰闷哼一声忍过疼痛,他一手带着推拒意味抵在谢无咎脖颈:“那您喜欢什么样的说话方式?” 谢无咎确实不喜欢白羡辰这样说话,这人时隔十年后的生疏、畏惧、抵触……各种情绪都让他没由来的火大。 但真要他说喜欢什么样的说话方式,他又想不到准确答案了。 等不到谢无咎的标准答案,白羡辰的双肩又开始颤抖:“别的都先等等说,我有点冷……” 他隔着衣物被谢无咎碰都觉得冷,就更别提这样让谢无咎作祟。 白羡辰还以为谢无咎会像方才一样让他裹着被子取暖,可这次谢无咎听完他说冷,竟像是带着丝丝埋怨似的凶他:“哪里冷?忍着。” 白羡辰的脖颈一痛,察觉谢无咎力度大到像是要将那处咬破,意识到谢无咎是想让他体内也跟着冷起来,白羡辰忍无可忍,推着谢无咎脖颈的指尖用力到陷进皮肉去。 他的脖颈在流血,谢无咎的脖颈也没好到哪里去。 血滴滴答答落在枕上,分不清是谁更倒霉一点。 一顿折腾下来,白羡辰目测了一下,发现谢无咎脖颈也惨兮兮地负伤,他还不算太吃亏,满意地卸力瘫软回床榻上。 体内冷热交加,冰火两重天像是在打架。 白羡辰始终适应不了寒冷的味道,无意识地缩作一团取暖。 谢无咎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背看了会,看到他觉得危险想要转个身时,谢无咎才再次拿被子裹住他。 白羡辰的脖颈还隐隐作痛,他也懒得劝了,气急败坏地说:“你很嚣张,是吧?你等着吧!等你开智那一天,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报复,这是两个gay才会做的事,你就等着被呕死吧!” 谢无咎依旧没有走,他挥袖,殿内烛火霎时被熄灭。 火焰藤蔓又窜出来缠绕在白羡辰双腕上。 他堂而皇之地躺在白羡辰身侧,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你乱说话。” 白羡辰怒火中烧:“那我不说话了可以吧!您倒是说说,怎么样才能放我走啊!” 谢无咎长臂一捞把无法动弹的白羡辰搂到怀里,像是在挑抱枕怎么抱才更舒服的角度,等一切做好,他才轻声说:“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先不做。但是,你最好别再乱说话激我。” 卧槽? 什么叫“先不做”? 白羡辰彻底怕了,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哪一句激到了谢无咎。 果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谚语古今通用。十年前搞谢无咎的时候,他真没想到还有落回谢无咎手里的一天。 现在怎么办? 谢无咎这样做不算和无情道杠上了吗?难道谢无咎修习的无情道是有弹性的无情道? 宗师你儿子是gay,你儿子是gay啊! 宗师能不能诈尸打死谢无咎啊啊啊啊啊啊—— 第27章 大凶 白羡辰带着满腔怨气睡醒后,以为谢无咎会像昨日一样离开去忙自己的事。 可谢无咎起床后就坐在不远处翻看灵书,满殿寂静,只有风水盘在水缸里死命挣扎向上爬时会发出令人心酸的动静。 白羡辰睁眼不久后,就听到谢无咎问:“醒了?” 这个语气,白羡辰听了就觉得不妙,瞬间把眼睛闭回去。 没一会,白羡辰再次睁眼,决定积极自救一下。他扭动着手腕试探火焰藤蔓的灵敏度,又想用牙试一试这玩意的结实程度。 没等他咬上去,谢无咎已经闪身至榻前。 白羡辰恶狠狠一口下去,没咬到冒着火星子的藤蔓,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谢无咎递过来的手。 “别乱咬。”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会递手过来,他赶忙松口,看到谢无咎虎口的皮肉渗出血,白羡辰两眼一黑,下意识向后缩:“我不是故意的!这不能赖我啊……” 看白羡辰瑟缩躲闪的模样,谢无咎沉默地招了下手,火焰藤蔓争先恐后地往谢无咎手心的方向钻,白羡辰被藤蔓拽地不断向前扑,直扑到谢无咎怀里。 白羡辰看谢无咎面不改色握住那根火焰藤蔓,整个人都惊呆了:“你不怕这个了啊?” 谢无咎为了报复他居然都克服了最怕的火? 谢无咎摇摇头,不知道回答的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谢无咎顺势揽起白羡辰的腰,抱着人就要下榻,锁在白羡辰手腕的火焰藤蔓迅速缩小,最终变得像手铐桎梏着白羡辰的双腕,离地片刻,白羡辰脚踝上的桎梏就消失了。 白羡辰两只脚都能动了,他蠢蠢欲动想找个可以踹飞谢无咎的角度。谢无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扣在他腰间的手警告似的紧了紧。 白羡辰礼貌地回了个微笑,没有不自量力地招笑,询问道:“您要带我去哪啊?” 谢无咎:“托你的福,近来不能见人,只能照料你。” 白羡辰蹙眉:“我?和我有什么……” 余光看到谢无咎脖颈处被指甲划破的几处红艳伤口,白羡辰话说一半就明白过来,不敢再吭声了。 不过很快,他又开始剧烈挣扎了。 这座宫殿后居然有一处沐浴的汤池,池边摆着一方石桌,谢无咎将他放在上面就又要解他衣裳。 这一幕也很熟悉了。 白羡辰当初最喜欢玩的就是强迫谢无咎沐浴,做旁的事谢无咎总是很冷漠大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一样,只有沐浴,谢无咎才会偶尔流露一瞬难为情的神色。 虽然但是,这个就不必学了吧! 白羡辰将身上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他扭动抵抗着谢无咎的动作:“我不沐浴!别碰我!” 锁着他双腕的藤蔓再次陷入皮肉,见他挣动厉害,谢无咎挥去藤蔓桎梏,白羡辰双腕重获自由,还没来得及和谢无咎打一架,谢无咎就趁势攥着他的一个手腕,直接将他掀过去摁趴在了石桌上。 白羡辰想施力,可谢无咎又压在他身上,完全把他抵在了石桌上,上前就开始剥他衣服。 这又是什么鬼姿势? 白羡辰咬牙切齿,想骂两句,又怕激怒人,硬着头皮把嗓音软了下来:“我看您好像也不是要伤我,咱们好歹也算师徒一场,没必要这样吧?” 白羡辰算是看明白谢无咎的招数了。 这厮不打他不杀他,藤蔓稍陷到皮肉里都会立刻给他解开。十年前白羡辰用火燎的锁铐住谢无咎时可没有这么贴心。 其实真想让他吃苦,只需把火焰藤蔓换成冰制的就够他喝一壶了。 这厮没有物理攻击他的意思,全是精神攻击,还非常的有效。 白羡辰忍了又忍,服软似的劝说:“求您了,别胡闹了,我当初已经错的够离谱了,您就别学我了。这样报仇,什么时候是个头?您不嫌浪费时间吗?” 白羡辰边说边想回头看看谢无咎的反应。 谢无咎依旧是油盐不进,还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半拧着身子接吻。 又凶又没有章法的吻法,让白羡辰忽然想到前阵子做的噩梦。 如果现在的谢无咎不是假的,那当时的噩梦,会不会也就是真的? 当年一个吻就吓得谢无咎再不肯认他这个徒弟,现在又是发什么疯?这精神攻击未免也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吧? 察觉白羡辰走神,谢无咎手上动作更快,白羡辰的衣裳层层跌落,他膝盖磨在石桌上,因谢无咎的压制不一会就蹭红了一片。 白羡辰闷哼一声,他试图伸出手凝力挥出一掌,可体内仍然没有感受到丝毫灵气,一阵烦闷涌上心头,白羡辰彻底装不下去了:“你是不是真的疯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谢无咎摩挲了一下他蹭红的皮肉,又抱起他,想将他放在池中:“你不喜欢这里?我以为你很喜欢。” 这又是没法回答的送命题。 十年前白羡辰把谢无咎关在这样的宫殿里,实在是条件受限。他人都要死了,能腾个宫殿关谢无咎,没让谢无咎住山洞里陪他玩野人强制爱就不错了。 第28章 只能说万幸他没把谢无咎关山洞里,否则谢无咎照搬他的套路,他现在得更惨。 家具建筑风格哪还有的挑? 白羡辰浸在温热的水中,看到阶上的谢无咎就一阵怒火中烧:“你少阴阳怪气!” 谢无咎:“哪里阴阳怪气?” 白羡辰:“你现在不算阴阳怪气吗?” 谢无咎不再纠结无用的问题:“不喜欢这里。那你喜欢哪里?” 白羡辰脸色铁青:“我喜欢出去。” 谢无咎上下打量着池中的白羡辰:“只是沐浴罢了,何必生气?还未来得及问你,为何替王恪来寻信?” 白羡辰早被看光了,此刻也懒得遮掩,他不想和谢无咎说话,谢无咎没有很意外,只是轻笑一声,像个恶劣的孩子般提议:“不想说话,那我们做点别的?” 眼看谢无咎要起身追到池中,白羡辰瞬间就愿意说话了:“……你说王恪还有救。可是,我在鬼界见到王恪的鬼魂时,不觉得他还有回环的余地。” 谢无咎走到白羡辰倚靠的石块后方,白羡辰想往池中央躲,可才迈开步子就懒得动了。 ——与其一会迫于威慑被吓唬回来颜面扫地,还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不动弹。 谢无咎坐在石边,见白羡辰没躲就没再伸手逗弄人:“渡亡魂时,我没找到他。他应当是还介于生死之间,余一口气,还有救。” 想到王恪还能活,白羡辰并没有松口气。 有时候,活着并不比死了轻松。 家破人亡、天资愚钝、遭人排挤……人善被人欺,从各方面来看,王恪这一生用“惨”概括都算轻了,继续活着也要持续承担痛苦。 见白羡辰面色凝重,谢无咎轻声说:“不必思虑过多,你毕竟不是真的他,万一他想活呢。” 白羡辰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你还没说,为何替他来取信?” 白羡辰觉得没什么好瞒的:“我想要鬼晶。王恪可以给我,我就来了。” 谢无咎颔首,又问:“王恪还能活,是因为他还余一口气。那你呢?” 十年前,谢无咎确实是亲手渡了白羡辰的亡魂,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彻彻底底地死了,没人比谢无咎更明白。 白羡辰的死亡是肉身全部消散归于虚空,连尸骨都没留下,人是在谢无咎怀里没的,谢无咎清楚地知道白羡辰是死了。 没有骷髅,连诈尸都难。 但这人就是活生生地回来了。 白羡辰不回答这个问题,谢无咎扬唇,指尖勾起白羡辰湿漉漉的发丝,低声说:“是有什么存在,连我都无法察觉的存在,将你送回来了。” 白羡辰猛地抬头,与谢无咎对视一眼。 看到谢无咎注视他时目光不加掩饰的愉悦,白羡辰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他这才惊觉——在这个幻境里,他完全打不开系统界面了。 由于系统要管控太多平行世界,白羡辰只是它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半退休员工,给白羡辰派完寻找五位白家故人法器的任务后,系统就很少直接与白羡辰联系。 白羡辰也很少敲系统。以至于系统在他脑海里完全消失这么久,他才反应过来。 谢无咎构建的这个幻境真的无敌了!连狗系统都被制裁了!? 看白羡辰脸上血色尽褪,谢无咎把玩他发丝的手一顿,又慢慢指了指他的脑袋:“听不到它说话。不好吗?” 白羡辰头晕目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无咎忽然又不太开心了,他不想继续说话,等了一阵,觉得白羡辰沐浴的时间够了,见白羡辰脸色苍白,他伸出手把白羡辰抓回了怀里。 白羡辰这次更老实了,没了藤蔓束缚也没有擅自攻击。 连系统都让这厮整了,看来真是记恨已久。 察觉白羡辰有意的乖顺,谢无咎依旧不太高兴。 白羡辰就任由寒着面的谢无咎摆弄,这人给他换了一身粉白阔袖锦衣,又从梳妆台取来一堆饰品。 于是白羡辰戴上了梨花洒金腰带、珍珠耳饰、白玉镯,连足踝都戴了几个镯环,他一动弹,身上“叮叮叮铃铃铃”的响。 谢无咎对着白羡辰一头乌黑长发发了会怔,抬手给白羡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挑拣了几个玉簪插进去。 一切收拾妥当,谢无咎方才不高兴的样子才有几分消散。 白羡辰以为谢无咎给自己打扮一番,是要带自己出去兜风,可谢无咎装扮完他就让火焰藤蔓重新锁住他。 谢无咎应该是要离开了。 不知宗门出了什么事,难为他顶着受伤的脖颈都要走,还不忘再给白羡辰锁起来。 白羡辰直接省略了那些没有用的嚎叫:“你总得告诉我,要把我锁在这儿到什么时候吧!我当时锁你,你知道我死期将至,知道自己肯定能熬出头!礼尚往来,你总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解气啊?” 谢无咎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没有丁点和善:“不会让你总待在这里,你会生气。” 白羡辰还以为自己终于在谢无咎那里听到了人话,可谢无咎下一句又打破了他的错觉:“待新的幻境备好,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白羡辰咬牙切齿地要大骂特骂,可谢无咎已经离开了。 殿中重回寂静。 白羡辰才有时间捡起纷乱的思绪整理一下。 他没想到十年前的错误之举会把谢无咎彻底逼疯了,现在谢无咎讨债,不仅讨他,连系统都被讨了。 这是真打算把他关到死啊…… 白羡辰一个激灵,他再次行动起来,但没有用身上的装饰攻击火焰藤蔓,谢无咎既然敢留在他身上,就证明这些东西对火焰藤蔓没有威胁。 白羡辰想到什么,狠了狠心,猛力挣扎起来。 这两次谢无咎在的时候,只要火焰藤蔓有融入他皮肉的趋势,谢无咎就会抬手挥掉藤蔓。 这东西通人性,肯定会在谢无咎的警告下记住界限。 白羡辰和火焰藤蔓斗智斗勇好久,终于在他大力挣扎下,藤蔓上的火焰又要陷进去时,藤蔓突然崩溃似的松绑了。 这两条藤蔓没有彻底松开,虚虚地锁着白羡辰。 这也够了。 白羡辰又故技重施去弄脚踝上的藤蔓。 可这条藤蔓没被谢无咎挥开过,白羡辰努力好半天都没挣开,不过他又发现,只要自己不大力蹬踹,这藤蔓就不会紧箍着他。 白羡辰试探着爬下榻,三条藤蔓都没有立刻拴住他。 白羡辰一点点试着界限。 下榻四五米后,三条藤蔓同时发力拽住了他,明明白白把活动区域告诉他了,再往外一步都难走。 白羡辰原地坐下。 不远处的水缸里,风水盘休息够了,又在努力用机械臂往上攀,但胳膊太短,攀到一半又砸了回去,声响清晰可闻。 听的人简直一把辛酸泪。 白羡辰无奈地扶额:“儿啊,这次真完了……是我连累了你。” “但我们不能坐着等死,我还有事没做完。”白羡辰再次站起来,身上华丽的配饰随他的动作哗啦啦响,他向水缸的地方伸出手,挥了挥锁在腕上的火焰藤蔓,默念道,“以火为引,无所遁形!” 火焰藤蔓上安静的火苗忽然被催动,在原地打了个转,紧接着就离开藤蔓,变成一根细长的火线向水缸的方向探去。 谢无咎不选择物理攻击他,那他还是有空子可钻的。虽然他自己生不出火苗,但旁的火苗勉强还可以借用一下。 不一会,那根火线就带回了风水盘。 罗盘落在手心。 白羡辰将罗盘搁在地上,用两个手指比了个下跪的动作:“大哥且受小弟一拜!养哥千日,用哥一时!大哥,逃出去的使命就交给您了!” 做了长久“儿子”的罗盘还不太习惯做“大哥”,机械臂爬了一步就歪歪扭扭缩回去罢工了。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稳稳落在了一个令白羡辰窝火的卦象上。 ——大凶。 第28章 不愧是他! 尽管风水盘有一万个不愿意离开,但白羡辰真的不想坐以待毙,还是把风水盘劝走了。 大抵又是夜晚,谢无咎回来了。看他经过水缸,白羡辰呼吸都紧了一瞬。 罗盘之前的存在感太强了,以至于罗盘逃跑的迹象就非常明显。殿中再也没了罗盘反复砸到缸底发出的声响,异常的空旷让白羡辰心里直打鼓,很怕谢无咎冲上来借题发挥收拾他。 万幸谢无咎只是瞥一眼那水缸,发现风水盘不见踪迹也没有盘问。 今晚谢无咎似乎什么都不打算做,只是坐在榻边命令道:“睡觉。” 白羡辰稀里糊涂地闭眼,他努力想扫除杂念睡晕过去,可谢无咎的视线完全黏在了身上,他越睡越觉得危险,干脆又睁开眼认错求饶:“真的不能放我走吗?其实你这样,根本伤不到我。我就喜欢躺着,你这样复仇就像供一个祖宗一样,好丢脸,简直是复仇界的耻辱!但你打我一顿把我丢出去就不一样了,那样超威风,要不要试试?” 第29章 谢无咎自动忽略那些不中听的话:“喜欢就好。” 白羡辰:“……” 见白羡辰精神不错,谢无咎再次上手。 身上的饰品依次被解下,只剩脚踝上的铃铛脚链“铃铃铃”响个不停。 谢无咎似乎很喜欢听这个声响,他刻意想让铃铛发出动静。 他干脆扯开白羡辰的衣襟。 …… 铃铃铃—— 铃铃—— 铃—— 白羡辰受不了这个鬼动静了,他努力地向上挪,脑袋直抵到床沿都没退开。 “你……真是有病!合着无情道的说明书都由着你写?你想怎样就怎样?连这样都不算违背你那个破道义吗!” 如果现在可以!当年又为什么…… 心尖像被刺了一下,痛的白羡辰怒火中烧,他强压着脾气,讲理说不通就换着打所剩不多的感情牌:“你要是用这种办法报复我,那你确实赢了!但是,好歹师徒一场,真的用不着这样羞辱我吧?念在那些年的师徒情分,您放了我吧,何必被仇恨蒙蔽双眼?无情道忌讳与人亲近,我实话说,您现在和我做的这些,一定会损您的修为……” 白羡辰又是一阵苦口婆心,试图说服谢无咎,他三句不离师徒情分,终于把谢无咎说到良心发现似的不再掐他的腰玩。 白羡辰腰上一阵冷热交加的痛,谢无咎的手方才直从他的腰碾到胯骨,这种要扼断他的压迫感真让他畏惧。他强捱过不适,以为自己说的话有效,刚要继续发挥,谢无咎就忽然重复他话里的词:“师徒情分?” 白羡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要有师徒情分,估计十年前他阴了谢无咎一把将人关起来玩强制爱的时候,那点感情牌就全被撕碎了。 现在硬提也不知道会不会惹恼谢无咎。 白羡辰像惊弓之鸟般盯着谢无咎,他昧着良心,口吻里都是好商量的意味:“不是师徒情分的话……那相逢即是缘分!您这辈子能认识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于情于理,为了这点缘分,您都该放我一马。” 谢无咎很会举反例:“既然你这样的人少见,遇见了,不是更该关起来?” 十年不见,谢无咎确实是完全变了,口齿伶俐不少。 白羡辰从没有被谢无咎三言两语堵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他胸脯剧烈起伏,在心里默念敌强我弱要忍要忍,又试图呼气平息怒火。 可那块儿白到晃眼的皮肤居然再次招到了谢无咎。 白羡辰见说不通,干脆闭上嘴,像昨夜一样与谢无咎无声扭打抗议起来。 他再次划破谢无咎脖颈,新旧伤口交加,明晃晃且无法遮掩。 他不信宗门几位长老见到谢无咎的伤势不会过问,只要发问,几位长老聪慧过人,一定会发现端倪。 尤其是百草翁长老。很多年前,百草翁其实就隐隐察觉过白羡辰与谢无咎之间有问题。白羡辰当时理直气壮地胡扯搪塞了一番,可他自己也清楚,他那些说法根本哄不住智多近妖的百草翁。 不过是百草翁对他和谢无咎一时心软,选择缄默按兵不动,没有立即跳出来纠正他们。 这次让百草翁察觉,白羡辰不信百草翁还不管。 必须要找个能拴住谢无咎这疯子的人来控制局面了! 白羡辰这么想着,下手完全没留情。 这点疼痛确实推不开谢无咎。 谢无咎揽着他的腰,逼他承受鲁莽的吻。 今日没有那么冷了,白羡辰依旧别扭,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徒劳地狠挠谢无咎的脖颈,并且寄希望于几位长老早点发现问题。 白羡辰又试图借用火焰藤蔓上的火苗去攻击谢无咎,可那些火苗完全畏惧谢无咎,没等他催动就蔫兮兮地趴回去了。 谢无咎很喜欢揉着他的腰玩。 白羡辰体内滚烫到似有火烧,皮肤却冷的令他打哆嗦。 他自认当初玩的没有谢无咎这么过火,与谢无咎直白露骨的索取不同,他当时还是青涩害羞为主,压根没经历过这些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发现谢无咎好像对他的腰很好奇,他没忍住问:“这二两肉,你自己没有吗?” 但凡沐浴的时候摸两把自己,还至于现在像疯狗一样? 谢无咎轻啄人的耳垂:“你的更好看。” 白羡辰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也是在躲耳边诡异的吻:“……我不想和你仙家对话了。” 察觉白羡辰犯困,谢无咎不再胡闹,搂着人躺下了。 白羡辰稍稍一动,脚链就会发出声响,想到方才谢无咎为了让这东西发出动静刻意的举动,白羡辰一个激灵睁开眼:“好吵。我不要戴着它。” 谢无咎:“不吵。” 白羡辰脸色一沉,憋了一天的怒火就要爆发。 谢无咎又说:“这脚链用处不少。可以滋养灵气,也可以让你随时回到这里。” 靠。这什么先进东西? 白羡辰诧异地垂头去看,反应过来这脚链往难听了讲就是定位器,他震惊地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却起身摘去了他的脚链:“别怕,说笑的。” 看白羡辰要松一口气,谢无咎指了指自己鲜血淋漓的脖颈:“不过,如你所愿,倘若有人追着来问我这是谁抓的,我会让你亲口告诉他答案。” 在白羡辰死命抓挠谢无咎脖颈的时候,谢无咎就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了。 “这个不是说笑。”谢无咎将脚链丢下床榻,又将白羡辰揽回怀里,愉悦道,“我会让你像现在这样,亲口告诉他答案。” ——现在这样? 白羡辰现在完全敞着衣襟,稀里糊涂带着一身吻痕。 他听出谢无咎话里的认真,再次傻眼了。 白羡辰真的数不清多少次后悔招惹谢无咎。 作为这个世界里开挂一样的存在,谢无咎根本不是他能玩得起的,当年这一个疯发的真是不值当,后患简直无穷无穷无穷…… 白羡辰太阳穴突突直跳。 恐怕系统都没想到当初放他自生自灭,他能闯这么大的祸出来。 不愧是他! 第29章 您是不是藏人了啊 白羡辰单方面放弃挣扎了,被谢无咎恐吓过,他现在也不太想让几位长老发现谢无咎的伤了,只希望风水盘给力一点,早些把他捞出去。 谢无咎忽然迷上了装扮他。 第二天醒来,白羡辰再次被谢无咎摁到池中沐浴,身上的吻痕沾到水就滚烫到发疼,白羡辰抗拒地要爬出去,又被谢无咎堵了回去。 白羡辰宁愿自己现在是个不干净的臭蛋,但凡身上脏兮兮,他都不信谢无咎还能下得去口。 可谢无咎杜绝了他做臭蛋的可能性,硬是让他沐浴完才把他抱了出来。 紧接着,谢无咎再次给他换了一身轻薄漂亮的衣裳,装饰又换了新花样。 白羡辰十分配合地被装扮好,谢无咎又想用火焰藤蔓锁他手腕,他面露难色,胡扯道:“反正我也跑不掉,锁一个就好了,手上别锁了呗。锁太多我不舒服,手很麻。” 白羡辰就是故意说出来烦一下谢无咎,可他没想到谢无咎居然真的没再锁他手腕,只留脚踝上的一个。 靠,这年头,被囚禁的方式还可以商量。 白羡辰趁机又商量:“你真的真的不能放我走吗?” 谢无咎在白羡辰的抗议下,终于不再沉默,凡事就算胡说也能搭一两句腔:“你想去哪?” 白羡辰小心翼翼地说:“除了您身边,哪都行……” 这种回答当然不会被采纳,谢无咎又离开了,留下白羡辰独自发呆。 这已经不是十年前了。 十年前,白羡辰巴不得和谢无咎像这样永远单独相处,谢无咎无论是把他关起来,还是装扮他、控制他,他都只会病态的开心,感到幸福。 一番纠缠后,他确实是累了,也怕了谢无咎的无情道。 谢无咎自以为寻常的举动,只会不断地提醒刺痛他,当年他的努力有多白费。 错误的事总不能一直延续下去。 白羡辰头痛的时候,幻境外的百草翁也在头痛。 万象镜出了差池后,谢无咎在宗门内翻天覆地似的查,参加收徒大典的弟子们有疑点者都被取消资格了,整整三日,这桩事才算处理完。 收徒大典第二关试炼改为在幻境外炼丹了。 有不少退出的弟子,王恪和胡青就是其中二人。 百草翁长老想去看看王恪的伤势,可胡青与林静轮流守在王恪的房门外,说是宗主下过令,王恪伤的蹊跷,不准任何人探望,连百草翁都没挥退胡青和林静。 没辙,百草翁只得亲自去找谢无咎,让他头痛的事就来了。 看着谢无咎脖颈上的伤势,百草翁想到谢无咎手上出现过的牙印,再一联想就一阵胆战心惊。 谢无咎说是在幻境中与食骨巨蟒缠斗时所伤。 这话可以骗过去神经大条的雷锤长老,却骗不了百草翁。 第30章 谢无咎脖颈上分明是被指甲掐挠出血的伤。 见百草翁面色凝重,雷锤长老等谢无咎离开后就用胳膊肘捅了捅百草翁:“怎么了?宗主的伤有什么问题?” 百草翁目光锐利:“食骨巨蟒连爪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挠伤宗主。” 雷锤长老耸了耸肩:“哎呀,也正常。真要是与人缠斗时被挠了,宗主不要面子的啊?这种借口谁都找过,何必戳穿?我看,就让食骨巨蟒背了这口黑锅也没什么大不了。” 百草翁被噎了又噎才感慨:“你给我说说,什么人能与宗主缠斗?又是什么人打斗专掐挠别人?” 雷锤长老一脸懵:“何必深究?宗主既然不想说,咱们也没办法啊。” 百草翁不想理雷锤长老了,他去向容愚求证,但容愚从始至终也只困在第二层幻境,对第三层幻境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百草翁又亲自去了趟王恪居所外,逮着胡青和林静就问:“宗主在幻境救你们时,可有受什么伤?” 二人一并摇头。 林静:“宗主受伤了?” 百草翁简单说了一下谢无咎脖颈的伤,胡青与林静面色大变,互相对视了一眼,那神情分明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二人又埋下头死活不肯说了。 一问,又是宗主不让说。 雷锤长老对此劝百草翁:“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宗主做事靠谱,不管做什么决定,一定有他的用意。近来宗主忙碌,咱们还是少给他添乱的好。” 百草翁只好先信了雷锤长老的邪,决定待过些日子再细查。 可第二日,劝他不要多管闲事的雷锤长老自己先坐不住了,一脸惊恐地闯入他的居所,还没踏进门就喊:“你说的没错,不对!真的不对!” 原来是谢无咎今日脖颈上的伤又加重了,青红交加,较之昨日简直是变本加厉,险些晃瞎雷锤长老的眼睛。 雷锤长老终于明白百草翁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且不说食骨巨蟒已死,不可能再变成鬼魂挠伤宗主,就说整个宗门,谁敢掐挠在宗主这个地方?又有谁,能让宗主纵容伤在这里?这不像攻击,倒像是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打情骂俏!? 百草翁与雷锤长老面容严肃地凑在一处掰指细数,可绞尽脑汁,都想不到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百草翁冷不丁想到一个人:“阿辰。” 雷锤长老瞪圆眼睛:“你胡说什么呢?阿辰都死了,你少开这种玩笑!” 百草翁太阳穴突突直跳:“十年前,这人的确只会是阿辰。换到现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宗门上下所有人,你我应当都是见过的。” 雷锤长老忽然说:“莫非,宗主藏人了?” 百草翁脸色大变,刚要骂雷锤长老,可他又一个激灵,连忙拽着雷锤长老起身:“宗主不通人性,做许多事都不知对错分寸,真做糊涂事也有可能。你我得动作快些,无论他要做什么,都得给他拦下来!” 雷锤长老反应过来,也气急:“当年宗师不准宗主变作本体,要他多与人接触。你非要给宗主做个花盆,任他晒太阳,这下好了!做人的功课全落下了!” 百草翁:“少废话。快走!” 百草翁与雷锤长老急匆匆要出去,可二人走到门口,又打了个寒噤。 谢无咎不知何时立于门外,他一身白色衣装,神色平淡,清冷气质令人心生敬畏,他疏离有礼地向二位长老略一点头:“二位长老,要找我?” 谁都不知他在这里听了多久。听后也没有被编排的不喜,反倒有些诡异的愉悦。 只瞧一眼,百草翁就知为何一向粗糙的雷锤长老都察觉端倪了。 谢无咎的脖颈上没多少好肉了,雪白的皮肤上印着青红色的伤口,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不同于以往的冷淡,谢无咎眉眼间分明是带着惬意的,这些生动的神色让他非常的像人。 他不再像一片空白、天真到残忍的冰心莲了,他像是尝到做人的甜头后,疯狂生出贪欲,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无情道,最不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来修习。 百草翁长老心中绝望,到嘴的话忽然不忍说出口了。可他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个鲁莽鬼,一句话险些让他口吐鲜血。 雷锤长老已经开口:“宗主,我们确实有事想问您!您是不是藏人了啊?” 第30章 你叫一声师尊 谢无咎今日回来的格外早。 白羡辰没掐算好时间,谢无咎踏进门时,他正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虽然火焰藤蔓给他划分好了活动区域,超出一步都难走,但他非要向前挪,火焰藤蔓不想伤到他,纠结一会就由他去了。 努力半天,他的活动区域较之开始多了一步的距离。 白羡辰爬累了,原地趴着闭目养神。 他正在盘算着安慰自己——如果按这个进度慢慢爬,再有三年他就可以爬出去了。 他甚至没有听到谢无咎的脚步声,再睁眼就被谢无咎提腰抱起丢回了榻上,迷迷糊糊听见人问:“喜欢爬?” 没想到谢无咎这么快回来,白羡辰一脸错愕,瞥见谢无咎异常冰冷的神色,反应过来就连忙说:“一般吧不喜欢,我不运动,骨头都躺废了,所以就想爬一爬……我绝没有想逃跑的打算啊。” 谢无咎没有搭腔,他娴熟地掀开白羡辰的衣裙,摩挲了一下人膝盖上的红痕:“再让我发现你喜欢爬,你就把殿中每个角落都爬一遍。” 白羡辰努力忽视膝上冰凉的触感,没敢躲开,但没忍住呛了谢无咎一句:“不让我爬,您倒是放了我啊。这话说的,能走的话谁愿意爬啊?” 一提起这个,白羡辰心里就一阵发堵,话也跟着多,还是老生常谈那几句:“您大人有大量,真的放了我吧。我们一直做恨也不成办法,您这样真会把宗师气到诈尸,而且咱之前还是师徒关系,您这样做有违人伦,小心被天打雷劈!放了我,我发誓再也不碍您的眼,您好好修您的无情道,行吗?” 白羡辰试图搬宗师、人伦来压谢无咎。 谢无咎依旧百毒不侵:“可我不是人。” 白羡辰:“……” 谢无咎拨弄了一下白羡辰的衣裳,又是“哗啦啦”一阵响,数不清的漂亮坠饰撞在一起,这动静取悦了谢无咎,让他语气都和善许多,他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狰狞抓痕:“如你所愿,雷锤和百草翁二位长老问我是不是藏人了。” 白羡辰完全搞不懂谢无咎在想什么,他想到谢无咎昨天警告他的话就觉得不妙,大气不敢出,努力缩小存在感。 可房中只有他与谢无咎,他还被限制着自由,再怎么想躲都没逃过。 谢无咎抱起他就要向外走,仿佛真要让他自己亲口说答案给二位长老听。 十年前,白羡辰脸皮再厚都没敢和百草翁明说自己不轨的心思,就更别提十年后了。 白羡辰瞥见自己身上轻薄的衣裳就两眼一黑,他努力挣扎:“你别发疯了!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做!他们会被你吓死的!我得罪了你我活该!但他俩没惹你吧?我不去!” 白羡辰在谢无咎怀里扭动着想要躲,可一路上完全没有能让他借力停下的东西。 眼见要出门,白羡辰脸色苍白,拼命摇头:“别!不要!求你了,你真的别发疯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把你关起来……” 看白羡辰是真的害怕,谢无咎脚步一顿,抱着白羡辰停在了门口。 白羡辰强忍着不适:“当年我坠魔,你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要把我逐出师门……无论你怎么想,在旁人眼里,你没明说过,那我们就还是师徒,你这样把我带出去……真的不行。” 谢无咎可能完全意识不到他这样做会吓疯多少人。 十年前,白羡辰利用谢无咎在做人方面的无知懵懂满足自己的贪欲,当时他想过,有朝一日龌龊思想暴露,谢无咎一定不会放过他。 没想到谢无咎是这样的“不放过”他。 精神攻击比物理攻击有效的多。 白羡辰是真的怕了谢无咎,懊悔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他没想到招惹一个人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一时既畏惧又委屈,说着说着就哽咽一声。 虽然说恶有恶报,十年前他这样对谢无咎,如今轮到自己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埋怨。 谢无咎似乎是被他劝住了,又把他抱回了床上,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痕,不走心地哄了一句:“不哭了。” 白羡辰心里一动,险些以为自己的眼泪能打动谢无咎,不料这厮又用拇指来碾他的唇瓣,测试他是否乖顺似的命令:“张嘴。” 白羡辰生怕谢无咎又改主意带自己出去虐待老人,闻言虽不情愿,还是畏惧地仰起脸服从了指令。 他乖巧顺从地让谢无咎亲进来。 哭蒙了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白羡辰睁眼,看着谢无咎近在咫尺的脸,联想一下这几日的待遇,一个不妙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第31章 分开之际,白羡辰气喘吁吁地平稳呼吸。 谢无咎看起来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用手指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紧接着,谢无咎掌心在他眼前摊开。 白羡辰屏住呼吸,见谢无咎的掌心褪去冰雪,忽现一个黑玉镯子,镯子上隐现白色光点,仿佛星光在夜空闪烁般舞动。 白羡辰一眼便认出这是由数万鬼晶打造的镯子。 谢无咎挥退火焰藤蔓,将镯子戴在白羡辰的手腕上:“不哭了。我见到王恪,他说与你做了交易,但他要回魂成人,鬼晶会被收回。你喜欢鬼晶,我用这个赔你。” 白羡辰头晕目眩地盯着镯子看了会,又一个激灵望向谢无咎,几经犹豫还是没忍住:“你把我关起来,不是报复我,你是要……” 谢无咎低头去亲白羡辰不断颤动的眼睫毛,用话语验证了白羡辰的猜想:“我要你。” 被谢无咎锁了几天,白羡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无咎根本不是要一报还一报地整他,谢无咎真正目的要比报复他恐怖多了。 白羡辰十年前在谢无咎心里种下的五毒,在十年后迟缓地迎来了它的生长发育,七情六欲由之而生,不过依旧生的歪七扭八,都是歪瓜裂枣。 实则还是缺心眼。 这株花可能都不懂爱与恨是什么,就是想要他。 这次真完了。 如果谢无咎只是单纯想报复他,那玩够了解气了说不定还能放了他;如果谢无咎是心里生出孽根,那谢无咎怎么可能放过他? 白羡辰气急败坏,怒火中烧:“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要就要,你想不要就不要!凭什么你当初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我还说我不要待在这里!” 白羡辰本想骂一句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可他话到嘴边,想到谢无咎本就是花花草草变的,更是一阵力竭,徒劳地喊:“我要走!我才不要和你待在一起!滚开!” 谢无咎低声说:“消消气。想走也好说——你叫一声师尊,我就放你走。” 第31章 连你也欺负我 虽然白羡辰很想走,但这个要求真的拿捏住了他。他曾经是很喜欢变着花样叫“师尊”,但现在,他喉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难受到一个字声都发不出来。 谢无咎说完就冷淡从容地盯着他看,似乎根本不懂这声“师尊”对白羡辰意味着什么。 可他要是真的不懂,就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了。 白羡辰绞紧手指,嗤笑一声:“十年前我问过你,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收我为徒,你的答案是不会。你现在要是反问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还会不会拜你为师,我的答案同样是——不会。我们就不要用师徒关系再恶心彼此了吧?” 白羡辰边说边观察着谢无咎的神色。 他本意是想刻意激怒谢无咎。 可谢无咎还是没长心似的,完全不为这种话难过,垂眸思索了一下就坦然道:“我反悔了,你也可以反悔。” 白羡辰摇头:“我不会反悔。你根本不懂你在做什么吧?我明告诉你,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但我们不是有情人,你从没爱过我,我也不爱你了,我们不可能有好结果。十年前我的教训还没有警醒你吗?强迫来的爱根本不是爱,那是妥协!” 谢无咎:“妥协不行吗?” 白羡辰险些被谢无咎的问题噎死,他几次调整气息才平静下来:“因为妥协才选择在一起的两个人,那叫怨偶!怨字贯穿一生,还不够痛苦吗?” 谢无咎搂着白羡辰的腰,几乎要将白羡辰嵌在怀里:“好啊。那我们做怨偶。” 疯子!没救了! 白羡辰心里奔腾而过无数句脏话。 他心如死灰地抱怨:“你早把你不好惹写脸上,我哪里还敢惹你?” 其实这也怨不得谢无咎。 托这张冷脸的福,白羡辰早知道谢无咎不好惹了,但他没想到谢无咎完全是疯子来的。 白羡辰气笑了:“你任性是爽了,那你的无情道怎么办?你的大道呢?玉霄宗的重担也扔了?大家难道都沦为你我虐恋的一环了?” 谢无咎无所谓的样子:“只要你走不掉,一切就不冲突。” 白羡辰沉默良久,最想问的还是:“现在可以,那为什么十年前不行?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是错的吧?为什么十年前是错的,现在就不是错的了?就因为我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 谢无咎提起这个同样不开心:“十年前,分明是你先一意孤行要与别人走。” 白羡辰:“……好吧,反正你战斗力高,你说什么都有理。都是我的错,我十年前只教了你什么是爱,还顺手教了你怎么把人囚禁起来玩强制爱,那我现在再教你一个道理。” 白羡辰几乎是使出全力推开了拥着他的谢无咎:“这一点你听好了,爱不是你想要就有的,你被爱不代表你就高枕无忧了,别人对你的爱随时都可以收回,人这辈子这么长,爱上多少人都很正常,爱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爱你我后悔了,所以我现在不爱你了!我恨你,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你!” 谢无咎垂下眼睑,片刻后才抬眸问:“那十年前你带走我,与我亲昵,是想要我爱你,还是想要我恨你?”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会反问,这厮突然的开智问哑了他。 当初把谢无咎关起来玩强制爱的时候,白羡辰早就疯的差不多了,他从强求谢无咎的爱转变为想让谢无咎恨上他,他想要谢无咎永远忘不掉他。 记起他时无论是爱也好,还是恨到牙痒痒也无所谓。 能记起他就可以。 然而这种想法现在说出来只会再次带歪谢无咎。 谢无咎很会举例,他见白羡辰沉默就知自己悟对了,他欢欣地俯身轻啄白羡辰的耳垂:“你当初怎样想,我如今就怎样想。” 白羡辰无话可说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对谢无咎来说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可他现在只想把狗皮膏药的称呼送还给谢无咎。 谢无咎的思想完全自成一套体系,强大的可怕,纯粹的油盐不进。十年前白羡辰就无法使之松动,十年后谢无咎仿佛突然开智了,更难撬开。 白羡辰懒得讲理了,原本坚守的原则也放弃了:“……你方才说,我叫你师尊你就放我走。那好吧,师尊师尊师尊,求你放我走,可以了吧?” 谢无咎喜欢这个称呼,虽然白羡辰喊他的样子压根没走心,但他还是很满意,又摁着白羡辰一顿亲。 白羡辰还盼着能被放走,一脸抗拒也不敢躲,任谢无咎占尽便宜才问:“师尊,说到做到,可以放我走了吧?” 谢无咎用力咬住白羡辰的唇瓣磨了磨,听到白羡辰低哼出声才起身说:“迟了,方才已经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抓住。下次记得再快些。” 被压着一顿咬的白羡辰彻底怒了,他衣不蔽体,被迫躺在床榻上,完全避不开谢无咎。他觉得自己像待宰的羔羊,被耍了的愤怒让他再也装不下去,不顾腕上的桎梏就去硬捶谢无咎。 谢无咎也不躲,还伸出手给他捶。 捶着捶着,白羡辰觉得自己像是在给谢无咎按摩,颜面扫地的行为让他十分沮丧,停顿片刻就有气无力地躺回床榻上。 “你一直在耍我。”泪水无声漫过眼尾,白羡辰急促地眨眼试图掩饰,“这些年一直都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推开我。我的一切你都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连你也欺负我。” 白羡辰眼里一片模糊,他以为自己仰头一会就可以全憋回去,但他脸上还是越来越狼狈。 白羡辰放弃抵抗了,他坦荡地躺平流泪,流够了才说:“你根本不配做师尊,你还有脸瞧不上我?再给我一百次机会,我都不会再认你做师尊了。早忘了和你说,其实当年我来,原本就没想拜你为师,我想拜的是百草翁长老……” 白羡辰说到这,忽然敏锐地噤声了。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他刺激了谢无咎这么久,终于有把谢无咎说破防的迹象了。 白羡辰还想再添一把火,谢无咎却突然上前挤开他的一条腿,见他突然僵住,谢无咎掐着他的脸颊啄了一下,恶劣地提醒:“继续说?” 这个危险的姿势直接让白羡辰哑了。 冰凉的手又要碾到胯骨上,白羡辰咬牙切齿地服软:“我错了。别动手动脚的,我不说了!滚开!” 谢无咎抵着白羡辰的额头满意地盯着人瞧了会,见白羡辰眼皮又要泛红才退开一些:“既然胆子小,就乖些,别再说我不喜欢的话。” 这是胆子小不小的问题吗? 白羡辰难堪地偏过头:“龌龊。你也就能用这种手段吓唬我。” 怒骂的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白羡辰只好在心里发发牢骚。 你最好有种锁我到死,否则让我逮着机会一定弄死你! 第32章 如何离开房间 胡青与林静守着王恪近半个月,王恪终于醒了,只不过他回魂后就忘记了鬼魂状态时发生的一切,他醒后不久,灵纹玉兔也活了。 第32章 谢无咎让胡青和林静再守着王恪一阵子,免得灵魂虚弱被邪魔钻了空子。 谢无咎交代完就打算离开,看样子是不会再来。 胡青与林静对视一眼,林静率先发问:“宗主……那个白无常,您与几位长老协商好了吗?要如何处置他?” 林静近日偷听雷锤长老的墙角,将事情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发现谢无咎根本没有把“白无常”的存在告诉几位长老。 雷锤长老质问谢无咎是不是藏人了,谢无咎回答很坦然:“是啊。” 雷锤长老和百草翁都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玩笑。 百草翁不愿让雷锤长老开口问的原因就在这了。问出答案,是藏了又如何?讲大道理明显没用,为此大打出手两败俱伤又没必要,问也是白问。 雷锤长老还想问问宗主藏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藏人。 百草翁却摁住雷锤长老,只暗示般地叮嘱谢无咎:“守道,重在知对错。要断妄念、守本心、明是非,道心才不易毁。切勿功亏一篑啊。” 谢无咎承诺道:“不必忧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百草翁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拽着雷锤长老离开。 口头要了承诺,百草翁与雷锤长老就私下行动起来,想找出被谢无咎藏起来的人。 雷锤长老沉不住气,林静稍一观察就知道事情严重了。 他硬着头皮问谢无咎,谢无咎的回答也很令他害怕。 “先关着。关够了再放他走。” 林静听到答案就疑惑地抬头,分不清谢无咎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宗主可能疯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林静胆战心惊几日,就在他憋不住想要求助容愚时,风水盘忽然“拜访”了他。 没人知道这个短胳膊短腿还喜欢冬眠的罗盘费了多大力才爬到他面前求救。 林静认出这是“白无常”之前总抓着的罗盘,急忙把它捡起来,罗盘上的指针就慢吞吞转动,朝着万象峰的方向指去。 林静犹豫了一下,回头揣上自己的剑就向罗盘指的万象峰奔去。 白羡辰已经快被关到发霉了。 漂亮的衣裳、装饰品日日不重样地换,谢无咎不知上哪搜罗这么多东西,每天亲手给白羡辰穿上,又在夜里亲手给他扒下去。 白羡辰完全不想与谢无咎沟通了,他求饶的话都懒得说,恰巧谢无咎也不喜欢说话,两个人不知默默演了多久的哑剧。 演着演着,白羡辰就意识到事态变严峻了。 当初他关谢无咎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做到最后一步。一是谢无咎身上太冷了,内伤外伤致使谢无咎身体紊乱到无法控制体温,整个人像刚从雪山剖出来的大冰块,白羡辰怕被冻死;二是白羡辰觉得太羞耻了,有贼心没贼胆,他自己也不太会,对着谢无咎的冰块脸,他脸皮再厚也没勇气自取其辱。 他快死了,对那种事也不太热衷,短暂的时间没有让他想明白豁出去。 他没开谢无咎这个窍,以为谢无咎不懂,可他没想到一段时间亲昵下来,谢无咎有无师自通的迹象。 二人的亲昵越来越露骨、疯狂。 白羡辰越来越畏惧谢无咎,前几日察觉不对,他还能靠哭喊来堪堪稳住谢无咎,可他知道谢无咎过不了多久就会对他的眼泪免疫。 胆战心惊没几天,谢无咎果然就不理会他的哭嚎了,在他假哭要变真哭之际缠着他亲吻,唇齿相撞含糊命令道:“你会的。教教我。” 白羡辰真傻了才会教,他只知道真教了,他和谢无咎就都完蛋了。闻言拼命地摇头,挪蹭着想远离谢无咎,可谢无咎的手掌箍着他的腰,他挣扎半天都没躲开。 僵持片刻,见白羡辰是真的害怕,谢无咎轻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就作罢挨着他睡觉了。 可白羡辰依旧知道,谢无咎的温柔与耐心坚持不了几天。 谢无咎一定还会对他的挣扎抗拒免疫。 擦枪走火的风险越来越大。 白羡辰每天一睁眼就在祈求风水盘给力点,一定要赶在谢无咎将事做绝前把他捞出去。 这天谢无咎又摁着他沐浴,给他换了一身衣裳,压着他亲了一会,把他弄得乱七八糟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下装饰品不用大换特换了,因为他的手腕上是鬼晶打造的镯子,耳坠、项链、玉坠、脚链全部都是鬼晶所制。 谢无咎料定他很喜欢鬼晶,也不问缘由,一股脑戴在了他身上。 白羡辰现在不喜欢鬼晶了。 只要看到鬼晶,他就会想起自己是为了贪200鬼晶的小便宜才沦落至此。 谢无咎走后,白羡辰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发呆。 听到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白羡辰心中一紧,还以为谢无咎折返回来要做什么,费力地爬起来,却与门口的林静对了个视线。 林静瞠目结舌。 不知多久未见过人的白羡辰警惕地观察了一会,生怕是谢无咎使诈。可他瞥见林静手中的风水盘,就知是风水盘给力了。 白羡辰哀嚎一声:“兄台,救命啊!” 林静却还傻站着不动。 白羡辰的墨发由一根玉簪挽起,松松散散落下的发丝垂在肩头。 这个幻境将系统排斥在外,白羡辰捏的假脸已经消失了,他的眉如墨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肤色很久不见天日更是刺眼的瓷白,眼尾泛着红,唇瓣红肿,着一身贴合身型的轻薄红衣,宛如烈火般令人移不开眼,露出来的肌肤满是暧昧的痕迹。 林静很怕自己是误闯了什么艳鬼的幻境,拔腿就想跑,嘴里还念叨着:“无意冒犯啊!无意冒犯!” 白羡辰连忙把人喊住:“喂林静,什么无意冒犯?你不认识我了吗?快救命啊!” 林静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完全不敢深想,连忙带着风水盘折返回去,走近才发现白羡辰手腕、脚踝上锁着的火焰藤蔓。 林静下意识不敢看白羡辰脖颈上的痕迹,可他发现无论视线移到哪,都有让他深感诡异和羞耻的印记。 林静忍无可忍:“这这究究究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白羡辰递出双手,示意林静试着斩断火焰藤蔓:“来不及解释了!快快,快,不知道谢无咎什么时候会回来,快。” 林静几次挥剑,可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在踏入房门后就遭到了严重压制,磨了半天都没使火焰藤蔓松动分毫。 林静把风水盘塞到白羡辰手中,风水盘一起努力,却无法把白羡辰立即带出幻境。 林静:“这房间有问题。离开房间,它就能带你出去了。” 办法是有了,但过程呢? 白羡辰与林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那如何才能离开房间呢?” 第33章 下次再学 林静努力半天没能掰开火焰藤蔓,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拿着风水盘出去搬救兵。 白羡辰连忙把人喊住:“你要去搬谁啊?” 如果不能保证一次性逃掉,白羡辰根本不敢再刺激谢无咎。谢无咎最近本来就不想忍了,这一把火添下去,恰好给了谢无咎收拾他的借口,白羡辰被抓到就要遭大罪了。 林静也被问住了:“是啊。搬谁呢?” 林静觉得只能是请几位长老出面才能克服这个诡异的幻境了,但几位长老又如何说服谢无咎放人? 且不说谢无咎这个宗主本就位高权重,就说当年人家逢乱而出、不怕死的平定异象拯救苍生,这些年又勤劳辛苦地发扬玉霄宗,这桩桩件件功劳顶在头上,他没犯原则错误的情况下,硬要把白的说成黑的,几位长老也拿他没办法。 而且最要命的是,白羡辰确实是顶着旁人皮相“混”入玉霄宗的。 按玉霄宗刑罚殿律令,谢无咎把他关到哪惩罚都说得过去,几位长老就算辩论,谢无咎也能钻律令的空子。 唯一说不过去的就是“罚”的方式。 林静结巴起来:“难难难道我要告告诉他们,宗宗宗主……非,非非非礼你你啊?” 如果真的把这桩事明明白白捅出去,恐怕他当年把谢无咎关起来玩强制爱的事也瞒不住。 这笔烂账就真的算不完了。 白羡辰头痛扶额:“肯定不能这样说。” 二人没商量出结果,风水盘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在催促般朝着门外指去,应当是谢无咎折返回来了。 白羡辰连忙交代:“你先走吧。要是得空顺便帮我打听一下,玉霄宗有没有当年白家已逝故人留下的法器?” 林静不知道白羡辰打听这个做什么,他来不及多问,不敢再停留,向着门外跑去:“好,我知道了!你且等着我找人来救你吧。” 林静一离开,白羡辰就连忙躺回去装睡。 过了许久,就在他真的要睡着时,谢无咎回来了。 听到谢无咎走近的声音,白羡辰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谢无咎察觉到什么。 第33章 谢无咎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没一会他就装不下去了,生怕谢无咎动手动脚,连忙睁眼没好气地瞪了谢无咎一眼。 万幸谢无咎只是陪着他睡了一会,好似今天没有再走的打算。 或许是非人的原因,谢无咎并不缺觉,往日的“睡觉”也是白羡辰呼呼大睡,而他干躺着闭目养神。 今日谢无咎躺下也没有闭眼,将白羡辰搂在怀里,闲着抓白羡辰的手指玩。 白羡辰心里直打鼓。 谢无咎察觉白羡辰没有睡意,抓着人的手越来越放肆,白羡辰纠结半天也没敢躲,任由谢无咎掀着他压在他身上。 白羡辰也懒得徒劳去推了:“我要睡觉。” 谢无咎解白羡辰的衣带:“睡吧。” 白羡辰气笑了:“你这样,我怎么睡?” 谢无咎这次完全没做别的事,安抚哄骗他的亲吻和啃咬都省去了,看上去像是要直奔主题。 白羡辰像被扼住了咽喉,白着脸哆嗦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他很想凶一两句唬住谢无咎,可惊惧一时占上风,他憋了好半天才支起身去推谢无咎:“我当初又没有这样!” 谢无咎啧了一声:“手拿开。你不愿教,我自己学。” 白羡辰见谢无咎认真的模样,吓得方寸大乱,他没想到自己临逃跑都要遭此一劫,一时慌不择言,顺着谢无咎的话喊道:“教!我教……我教!” 谢无咎完全碰不得白羡辰了,他无论把手放在哪,白羡辰都吓得直呜咽,整个人僵直,不管是不是真痛都喊不舒服。 谢无咎只好退开一步,摊开双手:“好吧,你教。” 白羡辰羞恼地涨红了脸,咬着下唇半天没敢开口。 谢无咎又要上手,白羡辰才连忙说:“我我想想!” 白羡辰觉得此刻来硬的已经完全没有用了,谢无咎纯粹是遇强更强的性子,这会儿对谢无咎破口大骂,这人只会心安理得地欺负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必须先把谢无咎哄住。 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就想通了,豁出去般地拽了拽谢无咎的衣袖,嗓音是真的软了下来,原先不肯叫的称呼也毫无负担地用上了:“师尊,好像是要先亲,亲一下。” 白羡辰意图明显地张开嘴,哆哆嗦嗦地主动去吻谢无咎。 他亲的毫无章法,因为紧张畏惧显得像是在舔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干巴巴的亲吻让谢无咎不满地蹙眉,含糊道:“只是这样?” 谢无咎不想让白羡辰教了。 白羡辰心里暗骂一声难伺候,咬牙切齿地攀着谢无咎的胳膊凑到人的怀里,微抬下巴催促谢无咎:“师尊,亲亲我……” 白羡辰用这种称呼央求,谢无咎确实不会拒绝,他无可奈何地回吻过去。 白羡辰从谢无咎的索吻都能察觉这人的欲求不满,他让谢无咎摁着啃了个够,等谢无咎要探手揉捏下去的时候,他才抓住人的手腕,挣扎道:“贪多嚼不烂,一天只能教一点……明天!明天我再教您别的。” 这种哄傻子的话,谢无咎完全不想信,可是瞥见白羡辰哭湿了的眼睫毛,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白羡辰猛地松了口气。 应完,谢无咎才擦了擦白羡辰脸上乱七八糟的泪,这下他俯身过去,白羡辰怕他又发疯,非常顺从主动地抱住了他,依赖般地埋在他肩头。 谢无咎温声说:“又撒谎。林静去搬救兵了,你运气若是好些,明日就能逃走了。” 由于谢无咎嗓音太温柔,白羡辰没仔细听这句话,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白羡辰谨慎的没有回答。 谢无咎沉声道:“你总委屈,但你总忘了,你我之间试图离开的人,一直都是你。” 白羡辰没有在这个节骨眼和谢无咎争吵,他非常配合地顺着摸毛认怂:“师尊,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无咎不是很好哄的样子:“不好。” 白羡辰满腹鬼话还没发挥出来,脖颈就被咬的一痛,他想挥拳推开谢无咎,却被谢无咎死死攥着手腕,他的挣扎演变为胡乱挥舞,最终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脖颈处被咬到渗出血。 白羡辰十指紧扣在谢无咎肩上,还以为谢无咎要大变疯狗咬死自己。 在他头晕目眩要昏过去前,谢无咎松口了。 “留在这里总是哭,放你出去开心一阵子也好。放心,等这里的伤口愈合,我会再抓你回来。” 白羡辰一声不吭地闭上眼,心里冷笑一声。 忽略那些恐吓人的疯话,能走就行了。 吃一堑长一智,只要出了这扇门!他又是一条好汉!这次全面戒备,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就不信还有沦落至此的机会! “至于你承诺教我的事——” 谢无咎用手指去抚白羡辰的眼睫毛,啄了啄白羡辰红肿的唇瓣,留恋般地停留片刻:“下次再学。” 第34章 很多年不见了 林静回去后掐指细算一番,最终决定去求助百草翁长老。 几位长老中,玄刑长老平日虽会在细枝末节上多嘴两句给谢无咎提意见,大事上却从不会置喙谢无咎的决定,倘若真的发生争执,玄刑长老未必会选择与谢无咎起冲突;雷锤长老不必提,谢无咎不用费吹灰之力,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唬住;灵算长老闭关多年不见踪影,为了这种事把人家敲出来也不太好。 只有百草翁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林静打了满腹草稿去找百草翁,万幸他的选择没有错,只是简单概括,百草翁就迅速明白过来,急忙要让他带路去救人。 林静汗毛乍起:“不行吧?现在过去,恰好要撞上宗主了。那白无常混入宗门毕竟还是犯了错,您去说理可以,我凑上去,宗主不得打死我啊?” 百草翁被林静堪堪劝住。 二人一商议,又静下来思虑片刻,决定还是第二日趁谢无咎不在时去救人。 百草翁回过神来,也没有把话说死:“既然他的确是披着旁人面皮混进来的,那只凭你一面之词,我不能轻易放他走,否则他若真是什么邪魔,将来给宗主平添麻烦就糟了。待明日亲眼看过这人,我再定夺。无论明日怎样,你都不要闹。” 林静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您亲自去瞧瞧再做决定吧,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好人呢,别好心办坏事了。” 说完正事,林静才突然说:“还有一桩事想问您,当年已故的白家人,有没有什么法器流到了宗门里?” 百草翁警惕地抬头:“问这个做什么?” 林静:“您问我,我也要撒谎,还是省了这一步,您直接告诉我吧?” 百草翁噎了噎:“白家以毒术传家,自十年前内乱没落后,法器遭人哄抢,不过那些法器都邪性得很,不是谁都能驾驭。我印象中,几年前有人遭到法器反噬,求上太初山,宗主顺手救了那人,那人就将法器留给了宗主。” 林静听到这就不多问了。 “白无常”让他打听这东西,必定是想要才问,但东西在宗主那,“白无常”与宗主的关系又这么奇怪,基本可以死了这条心了。 二人的话题又转回了救人上。 第二日在风水盘的带领下,二人一脸严肃地进入了幻境。 百草翁袖口揣着几个小玉瓶,里面都是验明身份的丹药,他走至门口,留林静在门外放哨,自己正色推开门。 有林静的“高能预警”在先,百草翁自以为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无论见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场景都能克服。 然而看清坐在榻上那人的面容后,百草翁瞳孔骤缩,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惊惧地上前一步,袖口的小玉瓶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 白羡辰早就等待多时了。 他整整昏睡了一夜,待再睁眼,谢无咎就不见踪影了。 仿佛说到做到,真打算放他走似的。 他手上的火焰藤蔓消失了,衣裳也终于不再是轻薄到什么都遮不住的款式,虽然依旧张扬华丽,但好歹是正经人穿的衣服。花里胡哨的饰品全被摘下,那些由鬼晶打造的饰品留在了身上。 除此之外,枕边还留着两个荷包,左边是鬼界硬通货鬼晶,右边是人间游玩必不可缺的银两。 还真是准备齐全。 最恐怖的是枕边还放着一颗毒珠。那是一颗外表看上去漆黑普通甚至有点劣质的珠子,但白羡辰瞬间就认出这是他要找的那五位其中一人的法器。 将足量的血滴在毒珠上,毒珠就会被激活,并且贪恋上血滴主人的味道,接下来将毒珠与血液主人搁置在一起,不出半年,血液主人就会毒发身亡。 这法器说邪确实邪,但并没有外人想的那么恐怖超标。 滴的血少、没被激活、与血液主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都不能触发死亡条件。 外界听了一耳朵就开始造谣,传得越来越邪乎,连带着白家上上下下的子弟都跟着一起挨骂,白羡辰当初带着白家人的头衔来参加收徒大典,没少遭人排挤。 第34章 最好笑的是收徒大典正式开始前,没有一个人愿意与白羡辰同住,甚至有人传与白羡辰对视都可能被毒死,无论他走到哪,都有人因畏惧而让一条清静的路给他。 尽管大家嘴上嫌弃,但白家遭难后,诸多法器也让人眼热,好的坏的都被人挑着捡走,法器流失在天南海北,因此白羡辰的任务也很难完成。 他没想到谢无咎会把这个法器给他。 白羡辰思索了一会,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这个幻境。如果他没猜错,谢无咎可以听到他在幻境说了什么话。 所以谢无咎昨日知道林静要助他逃跑,也知道了他在找白家故人的法器。 谢无咎越“周到”,白羡辰就越害怕,他摸着脖颈上的伤口,不受控地想到谢无咎昨天恐吓他的话。 风水盘不在手上,白羡辰不能立刻走,他就坐在房中等待,胡思乱想地打磨时间,顺便想看看林静会搬什么人过来。 相隔一段距离,白羡辰与百草翁对视了很久。 百草翁刚想开口,白羡辰就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天,又指指耳朵,示意百草翁——什么话都别乱说,谢无咎八成可以听见。 那些验人的手段都用不上了,百草翁压下心中震荡,略一思忖就连忙带着白羡辰离开了房间。 林静没想到百草翁这么快就验明了人的身份,稀里糊涂地跟上二人。 三人在风水盘的带领下离开了幻境,幻境还十分体贴,将他们送到了万象峰百草翁长老的居所。 从始至终,谢无咎都没有出现过,幻境也完全没有崩溃攻击他们的意思,仿佛是幻境主动撕了个口子,放走了他们。 林静松了口气,转头却见百草翁与白羡辰都阴沉着脸,不见半点松快,如临大敌似的紧锁眉心。 离开幻境后,林静才小声说:“怎么了?宗主没有发现。咱运气还不错吧……” 百草翁神情复杂:“宗主不会没发现,他是主动放走了我们。” 林静依旧乐观:“那也挺好的,免了一场恶战。” 百草翁隐晦地瞥了白羡辰一眼。 白羡辰脖颈上的刺眼印记晃的百草翁一阵头痛。 百草翁缓了又缓才说:“宗主是放过了你我,可不一定是放过了他。” 林静恍然大悟,与百草翁一起看向白羡辰。 林静还要开口问几句,百草翁却凝望着白羡辰的面颊,温和地轻声唤:“阿辰,很多年不见了。” 第35章 再也不见! 白羡辰自认是一个只要想通了就能放弃一切的人。 他一直很潇洒。 潇洒到坠魔前,事态就有些严峻了。他发现自己不仅舍不得谢无咎,也放不下玉霄宗的很多人和事。 他在这里有过许多喜欢又敬重的人。 百草翁就是其中之一,他最善于接受、开导一个弟子的阴阳两面,他最先发现白羡辰的天赋、优点,也最先察觉到白羡辰的贪欲、妄念。 白羡辰与钟锺来往频繁,谣言满天飞时,百草翁亲自来寻他,想劝住他:“无论旁人怎么想,但我认为,你一定有修习无情道的天赋。” 这话实在很好笑。 除去百草翁,其他长老都私下与谢无咎暗示过很多次——白羡辰压根不是学无情道的料子。 尽管大家与白羡辰的关系都不错,但他们都不否认谢无咎十之八九是看走了眼、收错了徒。 只有百草翁很温和地告诉白羡辰:“宗师与宗主可以很轻松地修习无情道,因为他们皆不算人。凡人生来就带有的七情六欲,他们本就没有,无需纠结或是强行摒弃,因此修习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你我皆是凡人,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生出任何情绪都没有错。你能坦然表达这些情绪,我反而认为你有天赋,只要你能将它们摒弃,相信将来,你在无情道上的造化或许比宗主还要更胜一筹。” 白羡辰坚定地摇头:“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我无法摒弃。” 言尽于此,百草翁也没有再多说,他同以往一样,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留给白羡辰,走时轻叹一声,拍了拍白羡辰的头。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夜过后,白羡辰又纠结了许久才做出决定,他知道一旦离开,与玉霄宗所有人的缘分就算彻底完了。 他抛下一切与钟锺联手,此后真的与玉霄宗的人多年不见,本以为立场不同,再认出彼此会变成针锋相对,但大家心里五味杂陈一阵翻涌,再开口对话时居然还是十分温和。 眼下逃离幻境,都知道谢无咎是明着放白羡辰走,时间不算紧迫,百草翁就询问道:“十年前你与宗主离开玉霄宗,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白羡辰提着断剑回到玉霄宗假降,百草翁长老料定大事不妙,竭力劝谢无咎别信白羡辰。 白羡辰觉得百草翁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他确实没抱着好心思来。 谢无咎当年要是听了百草翁的话,白羡辰现在也不至于被追着讨债了。 白羡辰一脸的一言难尽:“十年前不能算是一起离开,宗主是被我掳走的。我确实死了,但又活了,重返玉霄宗是受人之托,本想拿到东西就走,但……接下来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 百草翁又瞬间懂了,他两眼一黑:“你糊涂啊。” 百草翁原先还在想谢无咎上哪学的这种囚人、死缠烂打招数,万万没想到是白羡辰“亲身示范”教给谢无咎了。 白羡辰肠子都要悔青了:“是糊涂了,我也很后悔,早知道……算了,不说没用的。现在宗主他疯了,您可要救救我啊。” 百草翁失语片刻:“你快走吧。无论将来如何,眼下宗主的确是要放你走。你先走,我再找机会劝劝宗主。” 白羡辰点点头,接过风水盘,给傻站在原地大张着嘴巴的林静打了个招呼就要跑路。 跑了一半,百草翁忽然叫住他:“要不然,你就趁着此次收徒大典拜我为师。从此你我有着一层师徒关系,宗主于情于理也不好对你下手了。” 这个主意听起来妙,但细想真的太糟了。 人是可以讲情说理,但谢无咎似人非人,根本无法选中,这情理想不想讲全看他心情。 谢无咎现在明显是油盐不进。 这些时日白羡辰一提起当初是想要拜百草翁为师,谢无咎就会发疯表达不满,这要把事情真落实了,谢无咎会被激怒到疯成什么样真是无人能预料到。 谢无咎不会把百草翁怎么样,但白羡辰一定是惨了。 白羡辰半点不敢赌:“不行。他不是人,伦理纲常若真能拦住他,他这次也不会这样做了。再说了,您觉得他会等到拜师结束后吗?” 白羡辰毫不怀疑,他与百草翁真要敢这么策划,恐怕正式拜师开始前,噩梦就要降临到他头上了。 百草翁面露难色。 白羡辰又为百草翁着想一句:“而且我手上沾过血,名声也不太好听,日后我诈尸的消息传出,也有损您的声誉,还是算了吧。” 哪有收大魔头为徒的正经宗门长老呢?纯粹是引火烧身。 白羡辰不欲给百草翁添乱:“方才说让您救我是说笑的。事情做都做了,后果我自己能担,我不信谢无咎还能逮着我,今日过后您就当没见过我吧。” 白羡辰笑眯眯地向外走:“希望咱们这次分别,真的不会再见。” 百草翁神情复杂,没有吭声。 这些年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的屏障隔阂并没有彻底消失,谈话再温和,话里都难免生疏。 白羡辰这次跑出去,猛地又折返回来了。 百草翁眼睛一亮。 白羡辰纠结地说:“还有一桩事得麻烦您。之前托林静帮我问过您,我从幻境带出来过一株花,它叫冰美人,不出意外它还在王恪的房间,劳烦您去看看,能不能将它送回去?” 白羡辰真是一刻都不想在玉霄宗逗留,恨不得脚底长出风火轮溜之大吉,他不敢多待,只能把冰美人托付给靠谱的百草翁。 没被谢无咎关起来前,白羡辰硬着头皮还能带走冰美人。 出了这档事,白羡辰只要想到这些天的遭遇都忍不住打哆嗦,冰美人那股与谢无咎相似的霜雪味道也跟着变恐怖了。 白羡辰可不想之后日日夜夜做那种噩梦。 那他就真的要永远活在谢无咎的阴影下了…… 百草翁:“好,我去替你瞧瞧。不过,那花已离开幻境,未必还能回去。若是回不去……” 倘若送不回去,为防花异变残害无辜,就只能把花彻彻底底毁掉以绝后患了。 白羡辰咬咬牙:“人家好端端的,是我非要把它带出来的,也没道理毁了它。能送回去就送,送不回去也别伤了它,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再让它来找我吧。记住一定是实在不行!” 不想再耽搁,白羡辰将自己在鬼界摆摊的方位告诉百草翁,紧接着就捂着脖颈,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第35章 他来时带着满满的侥幸心理,跑路时是满心的懊悔不已,忽有一阵风吹过,他脖颈还跟着隐隐作痛,像是随时随地提醒他某人的存在与威胁。 白羡辰猛地摇了摇头,把杂念甩了出去。 滚滚滚! 玉霄宗!再也不见! 谢大疯子!再也不见! 第36章 居然是它 人鬼交界地的条件实在一般,永远是雾气弥漫,天色昏沉阴暗,途经的草木都沾着冤魂的气息,细听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啜泣声。 白羡辰曾经仔细观察过,几乎没人会在这里逗留,他就钻空子安居在这里了。 雾气将墨色的林子染的模糊不清,只有山门一点猩红刺目,挪开山门前的石块,依次扯掉几条符文,拱门后便出现一座破败的寺庙。 连接寺庙与拱门的廊顶飘扬着写满符咒的白色布帛,一路走进去,只觉阴气越来越重,冰凉的布帛在阴风中扭曲,沾到身上像有无数双潮湿的手要把人缠着撕碎似的。 白羡辰不耐烦地挥开布帛,回到房中就酣畅淋漓地睡了顿久违的安稳饱觉。 离开幻境前,白羡辰将身上所有谢无咎给的饰品都摘下去了,除了那颗毒珠法器,其它东西都没敢带走。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又没有暴露的迹象,白羡辰不信谢无咎真能追过来。 重新联系上系统后,系统同样对谢无咎制造的幻境表示够鸡肋,并且警告白羡辰:[别再招惹他。] 白羡辰直喊冤:“你眼睛瞎吗,现在究竟是谁惹谁啊?” 托这次经历的福,白羡辰缓了好些天,等谢无咎带来的阴影在心中消散几分,他才开始办正事。 这处破庙十分简陋,满打满算三间房,其中一间门外上了很多层锁,白羡辰拍开灰尘解了锁,与里面五具骷髅打了个招呼,又把拿回来的毒珠法器放在骷髅堆里。 等待魂魄归体时,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卫生。 五具骷髅里只有一具孩子体型的骷髅行动便捷,“嘎吱嘎吱”地跟在白羡辰身后走。 “大黄,消停点。你要是听话,过阵子我出门说不准可以带上你。”白羡辰回头拍了拍孩子的头,深感硌手,连忙缩回来给自己吹了吹。 “大黄”依旧只能发出“嘎巴嘎巴”的僵硬声响。 白羡辰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魂魄离体太久,归体也很艰难,一直等到第二日,白羡辰将门推开,五具骷髅终于消失了一具,连带着毒珠法器也一同烟消云散了,徒留一个有了皮囊的鬼魂坐在其他四具骷髅旁发呆。 万幸鬼魂并没有忘记骷髅状态时发生的一切,白羡辰不需再多做解释,将鬼魂送进鬼界,直指前路:“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等跨过一座桥,去到冥界地府办,您需要填一张表,虽然大家说打几分都无所谓,但我还是建议您别给差评。” 这鬼魂曾经是白家一个严肃死板的长老,听不懂白羡辰“时髦”的新语言,茫然地盯着白羡辰看。 白羡辰:“总而言之,下去就拍马屁吧,逮着谁夸谁,反正咱窝囊了一辈子,也不差这一回,别在这个节骨眼逞能,不吃亏。喔,还有这个,给您。” 白羡辰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到鬼魂手上,这是他在鬼界摆摊一年攒下来的一些积蓄,如今也算是能用上了:“路上打点就用这个,您一定知道怎么用,我就不多嘴了。” 那位长老给白羡辰道了谢,因为多年没有开口,在原地适应许久才打开嗓子:“……你要找的法器,一件应当是在锦绣城柳家,另一件当年流落在了桃山合欢宗,余下的,我也不清楚了。” 白羡辰给长老道过谢,就看长老豁达一笑,阔步向幽暗的冥界去了。 按理说,过往云烟在下桥那一刻就该遗忘了,越伤心的事,忘得就越干净,因此心里揣着很多沉重事的人都不排斥过桥。 这条路白羡辰曾经走过一回,谢无咎也将他送到这里。可白羡辰一路走下去,眼泪都流干了,还是什么都没忘,连谢无咎说“此去前路茫茫,珍重”的语气都没忘。 有朝一日他若是能填那张打分表,给一星都嫌多。 白羡辰望着长老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慢吞吞回了破庙。 是夜,白羡辰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忽然听到系统播报的声音:[恭喜,任务已完成20%。现在发放奖励,往后月圆夜你可以在聋、瞎、哑,手或足不能动中选择一件永远取消,不再触发。] 在幻境中摆脱了系统,连带着月圆夜的惩罚也一并抹去了,离开幻境,这些惩罚还是逃不掉。 白羡辰:“这算个屁的奖励?这明明是我应得的。” 系统不与白羡辰斗嘴,只静静地等待答案。 白羡辰盘算了一下。 接下来肯定要马不停蹄继续找法器,无论是去锦绣城柳家,还是去桃山合欢宗,危险系数都不小。 “那就划掉足不能动吧。” 思来想去,数这个最坑,真遇到什么急事只能原地等死。 系统:[收到。] 白羡辰:“依你看,接下来我是去锦绣城呢?还是去合欢宗呢?” 系统:[无论去哪,别再与谢无咎有牵扯。] 白羡辰:“好吧,借你吉言。” 第二日爬起来,白羡辰立即托罗盘替自己送一封信,他估算着人应邀赶来的时间,放弃了单打独斗,打算下次成群结队地走。 接下来的时日,白羡辰边等人边继续在鬼界摆摊赚鬼晶,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他这次小心谨慎,多一个鬼晶都不敢收,半点小便宜都不敢占。 大半个多月后,白羡辰等的人终于与罗盘一起到了。 冥弃,曾经是钟锺手下一位魔修,偶然被白羡辰救过命后就追随了白羡辰一段时间,在白羡辰的劝说下不再走魔道。白羡辰死亡的消息传出,他就回到人界过起了闲到抠脚的日子。 白羡辰纠结过后敢向冥弃坦言自己“诈尸”,除去当年救命之恩攒足的底气,也是因为冥弃成为魔修的过程本身就算一种重生。 与冥弃解释起来这种事不会太累,省了绞尽脑汁想措辞。 冥弃在魔界见过不少白羡辰捏的假脸,哪怕相隔一段距离,冥弃还是认出了白羡辰。 二人相聚在白羡辰摆摊的地方,白羡辰当即收摊,邀请人去自己的容身破庙小聚。 由于白羡辰把自己“诈尸”的经过、冥弃可能问到的问题都提前说过,冥弃半点不质疑,一路上几乎没开口,只问了白羡辰为何要在脖颈裹一个突兀的布帛。 白羡辰:“……你不懂,时下就流行这个。” 冥弃被这句话堵回去,一时还以为死了十年才诈尸不久的人是自己。 越往林子深处走,诡异的景象变多,冥弃汗毛乍起,话才跟着多了起来:“这地方瞧着不是很对,你怎么住在这?摆摊不去人界,为何要在鬼界摆?你都诈尸了,还要鬼晶做什么?” 这些问题白羡辰早就回答过,冥弃瞧着就是没话找话。 白羡辰嘴角一抽:“别怕,放轻松,不是要把你骗进来杀。” 冥弃移开话题:“……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诈尸的事?钟锺知道吗?” 白羡辰摸了摸鼻尖:“钟锺不知道。倒是谢无咎……” 冥弃难以置信,想到这些年听过的玉霄宗清玄仙尊与其座下亲徒反目成仇互相报复的传言,脸都扭曲了一瞬,恨铁不成钢叹:“怎么又是他。他不是在耍你?你还没在他身上吃够教训啊?” 白羡辰连忙举手投降:“没有没有。此次特意请你来,就是因为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有桩事要劳烦你。” 冥弃有一功法,可以使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拉入幻境。 这次出行有冥弃打辅助,白羡辰真的不信再遇上谢无咎还会被坑。 冥弃一口答应下来:“放心,这次绝不让你再入歧途……嗯?那是什么?” 白羡辰顺着冥弃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鬼交界地的雾气太大,常人一不留神就会迷路,白羡辰平日都依靠着路边草木的形状、哭声认路。 今日与冥弃说着话,白羡辰没有仔细听草木动静,不小心走错了方向。 前方雾气中滤出一道蓝白色光芒。 白羡辰揉了揉眼睛,挥去雾气上前,看清地上悠悠随雾摇晃的花。 依旧是幽蓝色的花芯、渐变的蓝白花瓣,见到白羡辰凑近,蓬蓬的花瓣鼓动两下,落了满地雪花般的银辉。 冥弃叹:“这花,好漂亮!” 白羡辰神色复杂地没有应。 居然是冰美人。 第37章 抢这个新郎官当一当 白羡辰没想到百草翁长老居然没搞定冰美人。他苦着脸,满心不情愿地把冰美人揣回了破庙。 冥弃在人界就专倒腾花,看上去是很喜欢冰美人的外形,时不时就凑到冰美人花瓣边细细观察。 第36章 可惜冰美人杀伤力太强,冥弃几次试图上手都没摸到花的边,被冰渣子攻击了几次,冥弃就不敢再乱动手了。 听完白羡辰“采”花的故事,冥弃提议道:“这花通人性,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替我劝劝它,它要是想通了,我可以替你养。” 白羡辰:“我倒也不是不喜欢它,只是……它的气息不太对,还会让我做噩梦。” 冥弃嗅闻半天都没察觉古怪:“什么噩梦?” 这问题不好回答,白羡辰胡乱搪塞过去,冥弃没有再追问。 睡觉前,白羡辰将余下的一间房收拾了一番,冥弃看白羡辰忙碌,提议道:“不用麻烦了,你不是怕谢无咎追杀你?以后夜里我去你房中守着吧。” 作为曾经的魔修,冥弃也不太缺觉。 白羡辰:“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喜欢睡觉?你先好好休息吧,过阵子陪我出趟远门。放心吧,我就是想有备无患,他也不一定真会来。而且就算他真追杀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杀过来吧?” 冥弃只好答应下来,他指指旁边房屋上层层的锁:“这里面关着什么?” 白羡辰:“里面有鬼。” 冥弃:“……你多大了?” 白羡辰哼笑一声:“爱信不信,别乱闯啊。” 夜一深,草木的低泣声越来越刺耳,白羡辰早习惯了这个背景乐,他赶着凄惨的月色回到房间,盯着随手搁在桌上的冰美人看了会。 端详片刻,白羡辰迅速跑到破烂的镜子前,解开胡乱缠着的布帛,瞧了瞧里面遮掩着的伤口。 他身上哪都皮糙肉厚,谢无咎留在其它地方的印子淡得很快,唯独脖颈没遭过毒咬,陷进去的痕迹还没消散。 看印子还没淡多少,白羡辰莫名松了口气。 如果谢无咎说话算话,在他伤口愈合前不会抓他,那说明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白羡辰也没有闲下来,他搬出从系统那里兑换的小巧炼丹炉,捣鼓了两个时辰,从冒着幽幽火光的炉鼎里取出三颗丹药。 他将其中一颗碾碎,又将流出的毒汁均匀地抹在了脖颈上。脖颈瞬间像被上了一层保护罩,安全感拉满。 白羡辰开心地爬上床,睡觉前,他犹豫着想在唇瓣上也涂抹一些毒汁,可是怕自己睡蒙了误食,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余光也瞧见,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桌上的冰美人都会慢悠悠朝哪个方向转,像向日葵循着太阳转一样。 白羡辰没有为此心软,他隔空指了指冰美人:“听好了,无论你长得多漂亮,只要你今晚再敢让我做噩梦,明天我就把你送走,说到做到。警告你啊,我可不是好惹的。” 放了一通霸气的狠话,见冰美人的花瓣蔫兮兮地塌下去,白羡辰就趴回去睡觉了。 或许是狠话起了作用,白羡辰一夜没做噩梦,除去睡深时觉得冷,余下时候都没察觉异样。 翌日清晨,白羡辰心情大好,亲自出门去买了一个花盆还有一些冰系材料给冰美人做窝。 冥弃推门而入时,白羡辰正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凿冰块,冥弃撸袖子抢上前:“你怕冷,还是我来吧。” 白羡辰摇摇头:“你坐,这是我送冰美人的礼物,亲手做更有诚意,还是我来吧。” 冥弃在另一张木椅落座,一抬头,恰好看见桌上摆着的冰美人与罗盘。 冰美人如昨日一般精神抖擞,随着白羡辰凿冰块的节奏晃动,倒是罗盘一直死气沉沉。 罗盘今日天亮时开机过一回,它伸出机械臂怼白羡辰,还没与白羡辰玩两下,转头一瞧见白羡辰拎起冰美人,罗盘就直接死机了。 白羡辰丢下冰美人,翻来覆去抓着罗盘修了好久,罗盘都没什么动静。 白羡辰朝冥弃努努嘴:“小心眼,见不得我和他弟玩。可是想当初,他弟还是他撒泼打滚求我带回来的呢,现在才知道耍脾气,早做什么去了……” 闻言,罗盘更不敢动了。 冥弃失笑:“十年不见,总觉得你性子活泼豁达多了。” 白羡辰:“当年不活泼豁达吗?” 冥弃摇摇头:“当年,你总揣着很多心事似的,心眼也不比你这罗盘大多少。或许是想开了吧……对了,你在信中说需要我陪你出一趟远门寻找法器,法器在哪呢?” 白羡辰:“或许在锦绣城,柳家。具体的要等去了才能打听。” 冥弃在人界待了十年,掌握不少八卦:“听说这家人中了诅咒。” 白羡辰并不意外:“偷、抢旁人法器,自身灵气又不足以镇压,遭到反噬也是活该。” 冥弃:“你能意识到这一点,那柳家也会认识到法器利害吧?这么多年,早该转手丢给旁人了。” 白羡辰:“我看未必。只要诅咒没有消失,法器就一定还在柳家,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愿送,法器未必报复够了愿走。外界传言不可全信,我们若是能混入柳家一查虚实就好了……” 冥弃:“办法倒是有。柳家近来要大办比武招亲为病弱的幺子冲喜,你去比一比,拿个头彩做新郎官倒插门进去,虚实一探便知。” 柳家财大气粗底子厚,遭了这么多年诅咒,死的死伤的伤,但从没缺过钱。 此次是重金悬赏新郎官。 冥弃:“你若真能做新郎官,指不定还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法器骗到手。” 见冥弃一脸认真,白羡辰连忙摇头:“我是急着找法器,但不能脸都不要了吧,骗人家姑娘的婚事算什么?就算人家病弱,我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趁虚而入。这办法不行,再想。” 冥弃:“谁与你说是姑娘了?人家幺子可是个男的。” 白羡辰一脸震惊,匪夷所思:“我才死了十年,外面的世界就变得这么开明了?” 冥弃:“我直说了吧。我怀疑,柳家此次为幺子招婿,就是为了应付那诅咒,这重金招的未必是新郎官,八成是替死鬼。你去抢了这个新郎官当,说不准还能救下无辜的人。” 白羡辰思忖片刻:“我们先去瞧瞧吧,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倘若真如你所说的有鬼,那我就去参加比武招亲,抢这个新郎官当一当!” 第38章 你与谁都能同榻而眠吗 锦绣城曾是人界商贾云集之地,百年前天地生乱,商贾重金聘请不少修仙世家入驻守城,不过面对真正的天灾人祸,世家的能力有限,锦绣城最终还是死伤惨重。 后来清玄仙尊逢乱而出,异象消失,天下太平,锦绣城的世家纷纷离开,只有柳家在此扎根。 经过百年的传承演变,锦绣城摆脱了当年乱世的阴影,甚至要比乱世前还辉煌。柳家吸取锦绣城精髓,早已经不是纯粹的修仙世家了,可谓是修仙、赚钱两手抓,富得流油。 白羡辰与冥弃赶到锦绣城后,先佯装不经意地路过了柳家,只瞧一眼就目瞪口呆。 从柳家居所的外观就可见其财大气粗,朱漆大门高丈余,半开的门缝透出数缕耀眼的金光。 白羡辰张大嘴:“我的天哪!我只见过大户人家在堂屋铺金砖地,这柳家一进门就铺上了?不怕遭抢啊?” 冥弃没有应这话。 由于冥弃本身反应就慢,也不太喜欢说话,白羡辰早习惯了,没有立刻察觉异样,他盯着柳家半开的门一阵眼热。 冥弃忽然说:“不过都是身外浮物,你很喜欢?” 白羡辰:“喜欢啊。那可是金子啊,谁不喜欢金子?你在人界待了十年多,还没认识到金子的好啊?只要你有那些身外浮物,你就可以在锦绣城横着走。” 冥弃:“俗气。” 白羡辰气得跳脚:“嘁!我和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没染过凡尘的非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白羡辰怼怼冥弃的肩膀,这一下碰上去,忽然觉得有寒意渗过,他拢了拢衣裳,示意冥弃看离柳家不远处衣衫褴褛跪在地上乞讨的人:“你觉得金子不重要,是因为你不缺,你不需要吃喝,无需日日饮食,又能忍凡人不能忍的诡谲天气,衣着可以随意穿,不要脸的话甚至裸奔也不会被冻死,你连居所都不需要,只要能打得过邪祟野兽,找个山林都能睡一觉,可他们不行。” 冥弃若有所思地望过去。 白羡辰狐疑地问:“你在人界待了十年,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冥弃眨眨眼。 白羡辰:“冥弃,你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 冥弃打断白羡辰的质疑:“有些累了。” 白羡辰仔细地想了想。 昨日他与冥弃商议完就决定立即出发,夜晚将花盆做好,白羡辰把冰美人搁在花盆里,让冥弃帮自己放到锁着四具骷髅的房中一并锁上。 人鬼交界地不像在玉霄宗可以由着冰美人乱跑,此地太危险,又有诸多无法解释的异象,白羡辰这次还不知会走多久,绝不能放冰美人出去溜达。 冥弃去搁花盆,白羡辰就在房中翻箱倒柜地找人界的钱财、收拾行囊。 第37章 冥弃去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之后二人就一直待在一处,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范围。 应该是多想了。 这一路上的行囊都是冥弃背,人家说累了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白羡辰放下心中疑虑,拍拍冥弃的肩膀:“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歇一歇。” 经过乞讨之人时,白羡辰摸出自己的荷包,心里流着血,哆哆嗦嗦想掏一枚铜钱出来。 看他一脸视死如归,冥弃忽然也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衣袖,掌心拿出来再摊开,竟是摸了一锭金元宝要递给那人! 白羡辰和乞讨之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瞧见冥弃衣着简朴,眉目间还带着煞气,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乞讨之人怕有诈,瑟缩着不敢收。 白羡辰把一枚铜钱递过去,又把冥弃的金元宝推回去,紧接着就锁了冥弃的喉,带着人快步离开。 等走远了些,白羡辰才放开人:“怪不得你瞧不上金子呢,原来是因为你有了。嘿嘿,你有多少啊?” 冥弃盯着白羡辰灿烂的笑颜沉默片刻:“你要多少?” 白羡辰玩笑道:“土豪啊,难道我要多少,你就有多少?” 白羡辰以为冥弃是胡说八道,可他逗着人说完,冥弃居然真点了点头,坚定道:“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白羡辰这下笑不出来了。 冥弃这些年在人界倒腾的真是正经生意吗?不会误入歧途了吧? 没等那丝疑虑再浮上心头,冥弃就问:“为何不能给那人金子?” 白羡辰:“我以为你就那一锭呢……不过,乞讨的人这么多,你难不成还能给每个人都分一个金元宝?” 见冥弃眉心紧皱,白羡辰摆摆手:“人嘛,要学会变通,别那么死板啊,没人有资格规定你必须该怎么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性是复杂的,有余力的时候发发善心,没余力的时候守本分不作恶就好了。” 冥弃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谈话间,白羡辰拽着冥弃走入离柳家不远的客栈,询问掌柜还有没有余下的房间。 出发前白羡辰易容了一番,长相老实稳重;冥弃倒是出色俊朗,可眉心的煞气太重,嘴角又天生向下。二人站在一处,远远瞧一眼就觉得苦。 店里的掌柜瞥一眼二人穿着,心里有数,善意道:“有不少。我给二位找一间宽敞些的?” 白羡辰没什么意见,他带来的盘缠本来也只够住一间,眼下端看身边土豪冥弃的意思了。 冥弃没有再掏出金子闪瞎一众人的眼,他默认似的站在白羡辰身边。 掌柜就让店里小二带路。 小二也很和善,一路上与白羡辰套着近乎:“二位公子是别处来的吧?” 白羡辰点点头:“初来乍到。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啊?” 小二:“您可算是问对人了!锦绣城繁华,好消遣的地方嘛可多了去了。媚香阁的舞姬、小倌;瑶池春的酒;柳家的赌坊,那都是出了名的,凡是来锦绣城落脚的人都喜欢去这些地方。” 好嘛,随口报了三个地方,没一个听起来是正规的。 白羡辰:“不瞒您说,我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我是听说柳家要大办比武招亲,闲来无事,就想来寻个乐子。” 小二一拍掌:“这事儿!您也问对人了。只可惜,掌柜的受过柳家家主恩惠,不让我们议论柳家的任何事,您要是实在好奇,就去我说的这些地方瞧瞧。” 小二已经暗示到这,白羡辰也没有再为难人,他作揖:“多谢您。” “哪里哪里,您有什么旁的事再来问我就是了。我先下去了啊。” 将两人带到房中,收了第一夜的铜钱和押金,小二就给二人带上了门离开了。 这房间确实很宽敞,床榻也比寻常房间大一些。 白羡辰是正儿八经的“人”,早就困了,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沾到床边就挪不动道,他率先爬上床榻:“冥弃,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得歇一歇了。” 见冥弃走近床榻,白羡辰往里挪了挪,紧接着就不动弹了。 冥弃紧紧抿着唇,眼底一片冷然:“你与谁都能同榻而眠吗?” 这话问完,冥弃自知失言,刚想试图补救,忽然听见床榻上人平稳的呼吸。 ——白羡辰已经睡着了。 第39章 见世面 有冥弃守在身边,白羡辰便没有在脖颈上涂抹毒汁。 冥弃真身也非人,成为魔修前,他是一只发育不完善的魔兽,原本都死的只剩一口气,又被钟锺喂了一堆丹药才炼化成人,这种拔苗助长的催化方式使冥弃的五脏六腑都被喂出了毛病。 见冥弃要被养废,钟锺就放他自生自灭去了。 白羡辰根据系统指令结识钟锺后,偶然在钟锺那处救下了倒在魔兽堆里要被分食咬碎的冥弃。 他先将看热闹的钟锺摁着暴打了一顿,唬住那些魔兽后,他又在一众獠牙下把冥弃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血水几乎将白羡辰身上的衣裳都浸透了,他把冥弃带出去,竭力止住人身上的血,又哆哆嗦嗦打了些“补丁”,一顿令人毛骨悚然的急救结束后,他擦着额头的汗想拿丹药塞到冥弃嘴里,却发现冥弃从始至终都睁着眼,一直没呼过痛,血水混着疼痛的汗水一起洇湿他头下的枕头,或许也有泪水的功劳。 白羡辰抬头望天,没有多说什么。 冥弃伤养好后,虽没有明说感恩,但频繁往白羡辰的房间跑,白羡辰做什么都搭把手。 魔修不喜欢睡觉,发现钟锺经常夜里去找白羡辰的事以后,冥弃干脆就守在白羡辰房中。 钟锺看冥弃是真有和他火拼的架势就不敢来了。 这样的模式是很习惯了。 睡着睡着想到过往的事,白羡辰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白羡辰曾经劝说冥弃别再修习,主要是因为冥弃的身体被钟锺那些丹药喂出了问题。 白羡辰不是专业的医生,把脉的本事还是谢无咎教的,他半吊子的技术无论怎么摸都觉得冥弃的脉象是命不久矣的虚弱。 这样子的脉象继续修习,恐怕死的更早。 白羡辰一劝,还没多说,冥弃就收拾包裹听话地走人了。 决定和谢无咎破罐子破摔前,白羡辰将所有保命的丹药都给了冥弃:“觉得要死就来一颗,能活多久算多久吧。” 强制爱谢无咎时,白羡辰受不了沉默的、冷冰冰的气氛,逮着什么话题都一股脑给谢无咎说。 他记得自己还问过谢无咎:“我有个魔修朋友,叫冥弃,他的身体被丹药喂废了,是命不久矣的虚弱脉象,该怎么治啊?” 谢无咎自从被他锁着以后话就更少了,平时都不怎么搭理他,闻言居然罕见地开口回答:“只凭你口述,难做定论。虽说是没救了,但他是魔修,尚可再延百年寿元。” 白羡辰听完就松了口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寿元在修仙界听起来少,但在他原先的世界里,能活百年那都叫高寿了。 白羡辰此次见冥弃面色不错就没提出诊脉扫兴,毕竟谁也不会喜欢被人频繁提醒“你快死了”,但回忆起来,他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白羡辰借着夜色偏头张望了一下,却见冥弃就睡在他身侧。 这也很诡异。 冥弃不喜欢睡觉,更不喜欢在床榻上睡觉,此前冥弃守在他房中,从没有上过他的床榻,问就是睡不惯、更喜欢睡树林。 白羡辰只当冥弃在人界居住十年后改了性子,他见冥弃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着伸出手。 他的指尖探到冥弃的手腕上,还没开始揣摩,就与忽然睁开眼的冥弃对了个视线。 白羡辰忙不迭致歉:“你继续睡。我又梦到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哎,我还是想给你诊诊脉。” 冥弃阴沉着脸挪开手腕:“我已经痊愈了。” 白羡辰:“啊?什么时候?” 冥弃心说,昨天。 钟锺确实是丧心病狂且不顾后果,没人比白羡辰更清楚冥弃的旧伤有多重,白羡辰连忙说:“怎么治好的?真的假的,你别骗我啊。没事的,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我也还能给你想想办法呀。” 月色朦胧,幽幽的光线下,白羡辰极白的肤色更加晃眼,他双眼澄澈,很认真地盯着冥弃看,嘴边还带着浅淡的真诚笑意。 冥弃没说别的,只是问:“我有些疲倦,与你同榻而眠,你不介意吗?” 有什么好介意的? 白羡辰在原先的世界也住过宿舍,与大家相处都很好,哥们之间出去玩为了省钱挤一间房也很正常。遇到谢无咎后,他的性取向才急促拐了个弯,但他又不是见谁都馋,况且人家又不是gay。 人教人不靠谱,事教人一次就够了,第一次喜欢男的就被伤这么深,白羡辰觉得自己性取向已经被治好了。 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男的。 第38章 白羡辰:“不啊。你都不介意,我还介意什么?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客气话吧?” 白羡辰就算非要脑抽介意一下,也得先问问自己荷包里的铜钱愿不愿意再开一间房了。 白羡辰善解人意极了:“条件苛刻,我知道的,这次也劳烦你陪我出来了。你别扯开话题吧?你的身体怎么好的?” 冥弃:“有修士救了我。” 白羡辰奇道:“谁啊?何方神圣?” 冥弃:“不认识。”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白羡辰还想追问,但见冥弃不愿再开口似的闭上眼就作罢了:“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啊,别被人骗了。” 冥弃应了一声。 白羡辰原本困意满满,梦到救下冥弃的场景后就睡不着了:“这些年,钟锺有找过你吗?” 冥弃脸色更臭了,不回答这个问题。 白羡辰很委屈地爬起来:“冥弃冥弃冥弃!我在与你说话,不要不理我呀。你被谢无咎传染了吗?” 冥弃:“……我有些疲倦。” 好吧,复读机来的。 白羡辰默默躺回去生闷气:“不说就不说。” 过了一阵,白羡辰又笑嘻嘻地说:“我明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白羡辰没心没肺地睡过去,“冥弃”才再次睁开眼。 原本,他觉得能做怨偶也不错。 可是披着旁人的皮,见白羡辰嬉笑嗔骂、放松依赖的模样,他忽然发现自己变贪心了。 他不止想要人,还想要曾经拥有过的,白羡辰的笑颜、怒气、耍赖撒娇、依赖…… 但猜也知道有点难。 但凡他摘下这层皮,白羡辰一定又会被吓哭。 “冥弃”真的想成为冥弃了。 白羡辰对冥弃的闷闷不乐一无所知,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见冥弃蔫兮兮的样子,拽着人就向今日目的地出发。 冥弃想过很多白羡辰要带他见的“世面”。 走到媚香阁前,他以为这是买卖香料的地方,远远就闻见酥骨的气息。 冥弃跟在白羡辰身后,还想着买香料算什么见世面,可他才踏进去,就见穿着轻薄的香躯动作伶俐地扑到了白羡辰怀里。 冥弃抬头,见软在白羡辰怀里的小倌,他的脸瞬间僵住。 媚香阁…… 怪不得叫媚!香!阁! 第40章 是狗咬的 世风日下,白羡辰万万没想到小倌会主动扑到自己怀中,可见人骨瘦如柴的身板,白羡辰也没忍心将其狠狠推开,待小倌站稳就后退了一步:“对不住哈,我不好这口,你还是去问问其他客人吧。” 小倌也没沮丧,继续向白羡辰的方向靠去,柔声问:“您是想听曲,还是想看舞呢?” 白羡辰极力往后退,直撞到身后冥弃的怀中。 白羡辰这下连道歉都不知道该先向哪边说,就在他招架不住小倌纠缠想要逃跑时,冥弃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腰,又将他半搂着护到身后,抓着他的手腕果断将他带离了小倌身侧。 有冥弃这煞气满满的退休魔修挡在前面,一路上再没人敢来拦。 那小倌被这二人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对着白羡辰促狭一笑——好嘛,你还说你不好这口。 白羡辰无语地移开视线。 等在阁中小房间落座,才有正儿八经的小二跟着问:“二位公子是要听曲还是赏舞呢?要喝些什么酒?” 白羡辰其实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他佯装娴熟道:“只要是美人作陪,什么消遣都是值得的,无论是人还是酒,都由你看着来吧,别宰我们兄弟二人太狠就好。” 小二打量一眼二人衣衫。 今日来此地为了撑场面,白羡辰特意给自己和冥弃换了衣裳,虽说没有一眼望上去就让人深感财大气粗,但好歹没了昨日那股子命苦穷酸劲。 小二心中有数,笑嘻嘻地应了声就跑出去了。 见这小二眼里透着精明。人一走,白羡辰就低声提醒冥弃:“这里的酒水都贵得令人发指,待会无论什么绝色美人来劝你喝,切记别敞开了喝。否则我们要留在这打工到死才能还债了。” 冥弃听完就问:“你常来这种地方?” 白羡辰胡扯道:“对啊,我闲来无事就喜欢逛逛这种地方。” 冥弃看上去又不太高兴。 白羡辰笑嘻嘻地怼了怼人的肩膀:“冥弃,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啊?我说笑的,之前在白家修习那么辛苦,压根没时间出去玩。后来去玉霄宗就更忙了,谢无咎又管得严,知道我来这地方寻乐还不得罚死我?我哪有机会常来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小二就带着三位舞姬、两位歌姬、一位小倌进来了。除去两位歌姬手上抱着乐器,余下几人手上都端着几盏酒,瞧得白羡辰一阵肉痛。 小二说了番客套话就离开了。 留下的几位分工明确,轮番去表演魅惑人,又换着花样来劝酒。 由于冥弃一直臭着脸,几人压根不敢凑过去惹他,白羡辰就惨了。 小倌想上手扒掉白羡辰的外衣,可他拽了一下,却发现白羡辰里面还穿着一层外衣。 小倌嘴角一抽。 白羡辰一个防备不及,连带着最外层衣裳和脖颈的布帛都被薅了一半,他一个激灵,来不及把滑落的衣服穿上,而是下意识一手捂住了脖颈,另一手摸索着想要把布帛重新裹上。 冥弃先他一步拾起了布帛,拿在手中却没有还他的意思。 身边的小倌没有看到白羡辰僵硬的神色,见白羡辰耳根通红,好笑地去掰白羡辰的手臂,又顺势靠上去:“您头次来这种地方吗?” 小倌身躯靠过来时,白羡辰手一抖,不慎将脖颈上的伤口完整露了出来。 满堂静了一瞬。 白羡辰脖颈上的伤不是狰狞到见不得人,它半点不恐怖,初次被咬后的青紫层层淡去,只有被牙尖刺破过的皮肉还露着显眼的痕迹。 一眼便知是被咬出来的伤,所以才不敢示人。 小倌笑意敛了几分,硬着头皮试图夸出花来:“您成亲啦?看上去,您夫人还蛮……蛮飒爽的哈。” 白羡辰咬了咬牙,从冥弃手中抢过布帛重新遮上了伤口:“没成亲。不过此次特意来锦绣城,就是为了成亲。” 小倌还能继续睁眼瞎夸:“呦,是哪家姑娘有这好福气?” 白羡辰:“听闻柳家要大办比武招亲,我想来试试。” 小倌见白羡辰终于愿意套近乎聊聊天,连忙抓住这个话题深入:“喔,是柳家的小公子啊。哎,小公子是可怜人呀,前几年,他常来此地玩,给过我不少恩惠呢。” 白羡辰:“可怜?” 小倌点点头:“还有更可怜的呢。原本,小公子上头还有四个哥哥,十年前不知出了什么事,柳家几位公子一夜间暴毙而亡,徒留小公子和两位千金小姐活了下来。” 众人起初以为柳小公子逃过一劫是命运高抬贵手,直到两年前柳家家主为小公子操办婚事,新妇才落轿,小公子还没踏出门去迎就吐血昏倒了。 柳家家主才猜出了小公子十年前没有跟着几位哥哥一起死的原因——小公子打小是被当小姐养的,十年前柳家的继承人一夜死了个干净,小公子才被赶鸭子上架,做回了真正的“公子”。 只要让诅咒发现还有幸存者,诅咒仍然会降临,小公子两年前险些没逃过,万幸柳家家主在此前就将所有贵重稀有的保命、护体、辟邪的法器都戴在了小公子身上。 诸多法器一齐护体,小公子才堪堪保住一条命,身体却愈发不好了,诅咒若始终不消失,瞧着也就是这几年办丧事。 家主这才想了个损招——招新妇遭到了诅咒,那就再招新郎官卡bug糊弄应付一下。 柳家招婿确实是很大方,赘婿可以拿寻常人努力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双份聘礼、嫁妆。 不过这场比武招亲的反响很冷清。 柳家受到莫名诅咒的事早传遍了,连冥弃都猜测柳家是要找替死鬼,居住在这里多年的人家心里更是门清,这丰厚奖赏无异于买一条命,有命拿没命花的买卖谁都不愿做。 所以比武招亲拖了半年,到现在都因报名的人太少而没有正式开办,白羡辰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赶上。 就算白羡辰再晚来一年,这比武招亲都不一定能办成。 那小倌劝白羡辰:“您初来乍到,还是谨慎行事吧。” 白羡辰点点头。 小倌:“而且……就算是给病弱的小公子招赘婿,柳家也很严格,你带着这伤过去,只怕会……会被打死扔出来。不过,这真不是您夫人咬的啊?” 小倌已经把白羡辰当成见钱眼开的渣男了。 白羡辰气呼呼地捂着脖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屁的夫人。是狗咬的!” 第41章 以为我是什么 白羡辰提醒冥弃别敞开了喝酒完全是多余,几人不敢劝冥弃的酒,都围着好说话的白羡辰撒娇。 第39章 为了多套一点话,白羡辰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些。 几盏酒一杯比一杯辛辣,烈酒入喉,不一会白羡辰就有些醉了,他察觉酒里还有微量助兴的东西,一时烧的他胸口灼热,喉口也越发干涩。 白羡辰有意识地警告自己不能再多喝,紧接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被冥弃提起来,听见小二与冥弃算账的声音,他想要从兜里摸出荷包,冥弃却提前把金元宝给出去了。 金灿灿的光晃到白羡辰醉醺醺的眼底,直接把他晃晕了。 小二同样被出手阔绰的冥弃吓了一跳。 白羡辰听见小二语气中藏着兴奋地说:“二位公子别走了,既醉了就在此歇息吧?今日带来您房中的这几位都可留下作陪。倘若您不喜欢,我再让您瞧瞧我们这儿的头牌?” 冥弃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迟钝地看向房间里的小倌,似乎是在好奇他怎么也能“作陪”。 小二笑颜更欢了:“房中也有画卷可解您之惑,您若是喜欢,我给您拿一些?” 冥弃摇摇头:“不必。” 说完,冥弃不再理会小二,直接带着白羡辰离开了。 一路上,白羡辰走的不是很稳,全靠冥弃攥着他腰的手施力,才没让他走一步摔一步。 白羡辰酒量本没有这么差,只是媚香阁为留客在酒中加了些东西,几杯就灌醉了白羡辰。 白羡辰被冥弃抱上床榻,他在床榻上滚了一圈就大汗淋漓地捂着灼热的肚子说:“怎么办?我有点不舒服。” 白羡辰意识模糊,恍惚间觉得外面的衣服被撩起,一只冰凉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轻摁他的肚子,这人不言语,揉了一会就起身端了杯水过来。 听到水的声音,白羡辰顿觉口干舌燥,他微微张开嘴,等着杯沿抵上来,可是等了半天,他睁开眼,居然看到了谢无咎的脸。 再接着,就是谢无咎俯身递过来的吻。 白羡辰又困又懵,被谢无咎含着唇瓣啃了会,细窄精瘦的腰也被冰凉的手揉捏,白羡辰满脸潮红,试图大口呼吸:“你唔——别!” 原本只是在腹中灼热的火流忽然被引向身体各处,白羡辰更难受了,无力地抵着谢无咎的胸膛,一直喊难受。 他被谢无咎掀翻过去,趴着的姿势让他脸颊抵在床榻上,光洁的背上被又亲又咬,他疼的反手去推谢无咎,又被人抓着手腕牢牢桎梏住了。 醉酒的白羡辰浑身都很软,他稍一挣扎,谢无咎只是摁着他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抵回去。 白羡辰被摁着偏过头与谢无咎接吻,谢无咎在他口中尝了又尝才说:“这酒好甜。” 白羡辰皮肤上的红从脖颈透到肩膀上,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他没听清谢无咎说话,被谢无咎的强势逼到眼眶泛红,泪水就在眼里打转。 谢无咎轻啄白羡辰不受控落下的泪,语气中似是埋怨:“又哭。” 这句话像打通了白羡辰迟钝的脑袋,白羡辰挤了挤眼睛,把眼泪都挤了出去,满脸湿漉漉地瞪大眼睛望向谢无咎。 就在谢无咎以为白羡辰会说什么时,白羡辰又直直地倒回床榻里,头一偏就昏睡过去了。 谢无咎:“……” “师尊,是雷锤长老骗我喝酒,不是我自愿喝的,你要打的话就去打他吧,别打我了。”白羡辰又忽然睁开眼,稀里糊涂大着舌头醉醺醺来了这么一句。 雷锤长老不靠谱,曾经没少哄骗着白羡辰一起喝酒,白羡辰醉了以后就会说这句免责声明,可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过,那都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 心中的疼痛如同被无数细针扎过,每一根都触碰到谢无咎最柔软的地方,他抓起白羡辰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等那处的酸痛缓过去,他才嘀咕道:“嗯,打他,不打你。” 白羡辰傻兮兮地哼笑两声:“我现在不喜欢男的了。您再收个徒弟吧,我不学狗屁的无情道了,我要下山娶妻生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羡辰给自己说美了,说着说着脸又垮了:“可我这么穷,聘礼都没攒,谁看得上我呢?” 每个人醉酒的反应都不同,白羡辰的很明显,是把他平时本来就多的话变得更多了。 而且谢无咎没想到,白羡辰醉酒后的记忆是混乱的。 谢无咎把白羡辰揉到怀里,抱着人躺回床榻里:“睡吧。聘礼和嫁妆我都为你出。” 白羡辰被这个怀抱冻得瑟瑟发抖,可他实在挣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回搂过去,紧紧地挤在一起,那股冰凉才消散了几分。 白羡辰这一觉又睡得冷热交加。 第二日天亮后被门外嘈杂声吵醒,白羡辰还没睁眼就一阵头痛欲裂。 媚香阁的烈酒真是夸张,白羡辰喝的胃里仍然一阵翻涌,他不适地睁开眼,万幸他迷迷糊糊间还记得昨夜套小倌的话,否则那酒真是白喝了。 回忆到酒后就又是一阵剧烈头痛了。 为了坑客人,媚香阁的酒下肚后,会使很多人记不清酒后发生的事。 白羡辰确实记不清了,他酒后定格的最后一个瞬间就是……他隐约记得自己睁开眼,看到了谢无咎! 白羡辰顾不上头痛,他一个打滚爬了起来,抬手就去掐身边人的脖颈,可他还没掐上去,那人就转过头来。 露出脸,又是冥弃! 白羡辰头更痛了,他戒备地看着冥弃。 对视片刻,白羡辰先镇定下来,他收回手:“对不住,我又做噩梦了。” 静下来,宿醉后的身体又一阵酸软,白羡辰甩着胳膊,他面上冷静,心里早就绝望了,他慢吞吞挪下地,从行囊中摸出风水盘揣到手里。 他站起身,佯装不经意地说:“今日先不探听柳家的事了,给你的信中说过,罗盘破旧,我想采买一些材料,修一修它……” 白羡辰说完就盯着床榻上的冥弃看。 冥弃思忖了一下:“我不记得你信中有写这事。” 白羡辰猛地松了口气,他大汗淋漓地奔回床榻上瘫倒:“你不记得就对了!因为我根本没写。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 话说到一半,白羡辰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风水盘上的指针一直在旋转,先是指了指冥弃,又急速地转向罗盘上已经不存在的两个字。 之前冰美人把罗盘上的“无咎”二字冻掉了,此后罗盘就没再往消失的卦象上指过。 而现在,罗盘的指针固执地指向曾经写着“无咎”的地方,努力想要暗示白羡辰什么。 白羡辰打了个寒噤,难以置信地望向冥弃。 冥弃接过他的话茬:“以为我是什么?” 第42章 值得一试 白羡辰面如死灰地沉默了一阵,他实在想不通,可此刻也容不得他纠结细想了。 冥弃微微凑近他,一双眸子清寒见底:“以为我是什么?” 白羡辰肠子都悔青了。 眼前的冥弃问话方式、语气明明与谢无咎一模一样,他居然傻不愣登这么久才察觉端倪。 白羡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绞尽脑汁用尽全力才憋出来一句:“以为你是……我以为你是傻瓜记不住我说话呢冥弃!逗你玩一下,你别生气哈哈哈……” 白羡辰不敢与谢无咎撕破脸,他怕谢无咎恼羞成怒直接把他拎回去。 只要想到那些时日被关着的惨状,白羡辰就一阵畏惧,他抠了抠手,完全不敢与冥弃对视,但他又很担心——这个冥弃是假的,那真正的冥弃去哪了? 冥弃只有去搁置冰美人时离开过他的视线,谢无咎应该就是那阵子趁虚而入的。 可是……谢无咎是怎么找到他安身那座破庙的呢?阴魂不散,这下好了,老巢都被人端了! 白羡辰一脸苦相,心中已然策划好逃跑路线。 “冥弃”却忽然说:“方才客栈外敲锣打鼓,柳家宣称要办比武招亲了。” 就这么巧?昨夜还说人差的多,今日人就够了? 白羡辰现在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他在床榻上踌躇,“冥弃”却突然倾身逼近,将他直逼到墙根才说:“昨夜你喝醉了,我先去给你我报了名。走吧?” 白羡辰僵硬地点点头:“好啊,走。” 接下来两日,柳家要清点所有报名的人员,白羡辰与冥弃今日需去点个卯。 去往柳家的路上,白羡辰慢吞吞跟在假冥弃身后,没忍住问:“冥弃,你的伤真的好了吗?” 那人没什么滋味地应了一声。 白羡辰暗示道:“冥弃,你知道吧?倘若你真出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伤害你的人……无论他是谁。” 最后五个字,白羡辰咬的格外重,他说完就将手心外翻蓄力,警惕地做好了谢无咎翻脸冲过来揍他的准备。 听到这话,谢无咎忽然停步,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40章 虽然早猜到白羡辰认出自己后会很排斥,但谢无咎确实才意识到——他被白羡辰放到完全对立的阵营了,他对白羡辰来说是危险、恐怖、随时会伤害人的存在。 不中听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轮,他满心的不痛快几乎瞬间就要爆发。 沉默片刻,谢无咎才轻叹一声回答:“‘我’不会出什么事。” 听到这个回答,白羡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谢无咎向来不屑于撒谎,他不想答的话通常都是直接装聋作哑忽视过去,敢开口许诺就是真的没有做什么。 二人心情都不太畅快,一路无言。 去到柳家点了个卯,听同行的其他人议论,白羡辰才知道比武招亲的人依旧不够,急匆匆开办,是因为小公子病情又加重了。 再不“冲喜”人就要没了。 事到如今,柳家人也顾不上挑剔,只恨不能立刻揪个赘婿迎娶小公子。 离开柳家时,白羡辰屏气,想用神识感受一下,可他才调动神识就察觉不对,与此同时,只见一个丫鬟脸色惨白地跑来前堂与管家低语了几句话。 见白羡辰走出柳家还在频频回头望,谢无咎轻声说:“她方才说,小公子吐血晕过去了,家主还要将比武招亲的时辰提前一些。” 没想到谢无咎会告诉自己这些,白羡辰犹豫了一下,此次实在机会难得,法器反噬伤人太多,恐怕对法器中残留的魂魄也不好。 如果这次跑了,等下次再来还不定要到什么时候。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下去,反正谢无咎现在还披着冥弃的皮…… 白羡辰决定先不跑路了,打算等到把法器拿回来再溜之大吉。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试图与谢无咎正常相处:“……冥弃,今夜陪我潜入此地查探一番吧。” 反正夜里睡不着有百分百的风险被耍流氓,还不如出来办点正事。 发现暴露后,谢无咎也不再认真装了,原本很贴冥弃的嗓音消失了,他的手脚也不老实起来,拎着白羡辰脖颈布帛余下的一截玩,随口应了一下:“好。” 这完全就是谢无咎的嗓音了。 寒意顺着谢无咎的指尖浸透布帛,又冰的白羡辰一个激灵。 白羡辰木着脸,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随谢无咎去了。 二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羡辰是怕自己戳穿谢无咎的话,谢无咎会当场发疯把他掳走,可他想不通谢无咎这样装下去意义何在。 白羡辰思考了一会就放弃寻找答案了。 谢无咎没发疯前他就搞不懂谢无咎在想什么,谢无咎发疯后就更甚,离人这个物种实在很远了,深究无益。 已经定好了晚上做什么,可到晚上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呢? 白羡辰真是不想与谢无咎单独相处,他纠结了一下,决定带谢无咎重返媚香阁。 见他还要奔着媚香阁去,谢无咎轻蹙眉心,力道不重地攥住他的手腕:“这么快就忘了昨夜腹痛?” 白羡辰慢吞吞却坚定地把手腕抽出来:“昨夜只想着套话,却忘了带你见世面。反正现下闲来无事,我带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谢无咎还想说什么,白羡辰却突然仰起脸问:“冥弃,你怎么了?今夜要办正事,我们不喝酒,只是去看看。” 白羡辰将“冥弃”两个字咬的很重,谢无咎记起现在披的皮,又有白羡辰承诺的不喝酒,只得不情不愿地妥协。 白羡辰自认为想明白了谢无咎忽然开情窍的原因。 由于宗师这方面的知识传授疏忽,谢无咎自身又傻花一朵不沾人间烟火,再加上玉霄宗以无情道为根基的传统,谢无咎没见识过情爱这些东西。 其实谢无咎连见过的人都很有限。 所以白羡辰将他那一窍点通,他好像也只能把无处安放的情感投射到白羡辰身上了。 白羡辰觉得是该让谢无咎多见见美人。 倘若哪一眼看对了,谢无咎意识到这世上能喜欢的人有千千万万,说不准就能放过他。 这主意听起来馊,但值得一试。 第43章 怎么这么难缠啊! 重返媚香阁,这次不用白羡辰特意叮嘱,昨夜收了谢无咎金元宝的小二就主动引来了一众相貌绝佳的舞姬、小倌。 因提前说过不喝酒,小二就端来几碟点心和瓜子。 白羡辰赏舞的兴趣不大,一直在敞开了吃,他吃了会,想起自己的“任务”,这才记起去观察谢无咎的神情。 不料谢无咎也没在看舞,而是在盯着他看。 一直到天黑前,白羡辰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让谢无咎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无论他怎么让谢无咎瞧美人,谢无咎兴致都不高,临到走时,谢无咎甚至先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气的白羡辰一阵无能狂怒。 离开媚香阁后,谢无咎看上去比白羡辰还不高兴。 谢无咎走在前面,白羡辰跟在后面,掌心的火焰对着谢无咎的后脑勺隔空燎了好几次,在谢无咎背后愤怒地挥了几下假拳,白羡辰才镇定下来。 要去柳家肯定还要重新易容,二人躲到一个偏僻巷子里,白羡辰率先随便捏了个脸。 谢无咎忽然折返回来,俯下身,把脸凑在了白羡辰眼前,示意让白羡辰帮着易容。 白羡辰完全不想动,口吻也很不客气:“你自己会易容,为什么要我帮你?” 谢无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手直接放在了耳后,似乎不是想易容,而是想撕掉面上的假皮。 他将手放上去又顿了顿,看向白羡辰,大有一种你不给我易容我就和你摊牌收拾你的架势。 今晚急着办正事,白羡辰懒得和谢无咎浪费时间纠缠,他气的直跳脚,咬牙切齿地说:“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帮就帮,谁怕谁。滚过来!” 白羡辰摩拳擦掌,本想给谢无咎一个深刻的教训,可谢无咎顶着冥弃的脸,又变成了冥弃的嗓音,困惑般地问:“你对朋友也这么不耐烦?” 谢无咎愿意顶着冥弃的脸继续装,完全是因为觉得靠冥弃这个身份能在白羡辰这儿讨到好,一旦他讨不到,他就想做回自己了。 反正左右都讨不到好,何必费劲装别人? 白羡辰居然诡异地悟到了这一点,他吹鼻子瞪眼好半天,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原本打算掐烂谢无咎脸的手也温柔多了:“我喜欢和朋友开玩笑,不行吗?怎么,作为我的朋友,冥弃你连玩笑都开不起?” 白羡辰话里夹枪带棒,谢无咎没再计较,他弯腰任白羡辰在他脸上动作,两手不老实地搭在白羡辰的腰上。 白羡辰的腰就那么细的一把,谢无咎微微用力,白羡辰就不受控地往前跌,来回玩了这么两次,白羡辰就木着脸把两个指尖对准谢无咎的眼睛:“来。朋友,我陪你玩,你想瞎就继续啊!” 白羡辰以为自己的威胁会震慑到谢无咎,可谢无咎易了容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手再次用力,白羡辰防备不及,两个指尖险些真怼到谢无咎眼中! 白羡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惊呼一声就连忙甩手,险险地把手移开,可指尖还是擦着谢无咎的眼旁而去,留下一道细白不显眼的抓痕。 血色方才一瞬上涌,白羡辰脸色苍白,回过神来就气笑了。 这一出恐吓险些变成真的地狱笑话,一想到堂堂清玄仙尊的眼珠子可能是以这样的形式被戳瞎,白羡辰就一阵无语。 谢无咎揽着他腰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下颌顺势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声说:“疼。” 白羡辰猛地推开谢无咎:“疼什么疼?你眼睛不想要就捐给有需要的人!少碰瓷,别碰我!” 白羡辰说完就朝外走,谢无咎无所谓他放的那些狠话,跟在他身后,依旧抓着他脖颈落下的布帛玩:“什么是碰瓷?” 布帛裹得很紧还总留下一截,谢无咎发现自己轻轻地一拽,白羡辰就会被噎住似的停一下,他松开手,白羡辰就又要跑起来似的飞速行走。 谢无咎想白羡辰走得慢一些,所以时不时就抓着布帛玩,见白羡辰不理他,他不满意又恶劣地说:“我是冥弃,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不理我,我就不和你玩了。” ——不和你玩的话我就变谢无咎了。 白羡辰:“……” 白羡辰深呼吸好几下才说:“少幼稚了,朋友之间也可以互相不理人。” 谢无咎很好奇:“那做朋友有什么好处?” 白羡辰冷笑一声:“从你想要在朋友那里得到好处时,你与一个人就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谢无咎无所谓:“哦。” 一听就是又把这话当耳旁风了。 白羡辰又想气的跳脚,他想就地掐死谢无咎拉倒。 憋屈了一路,没想到到柳家外遇到了更憋屈的事。 柳家家主在墙上挂了一堆辟邪、防小偷盗贼的法器,白羡辰用神识去探,却发现这些法器都防他的火,他这个“心怀不轨”的人被法器堵在了外面。 第41章 见白羡辰面色不虞,谢无咎好心提醒了一下:“别气,我们是想偷溜进去,有妨碍很正常。” 白羡辰不吭声。 那些法器都有寒性,他的神识去探了几次就有些畏惧了。 白羡辰刚想凝神硬闯,谢无咎就突然揽着他的腰贴近他,带着他一跃而起,那些法器汇聚着灵气想要攻击他们,可杀气追至二人面前,又蔫兮兮地垮下去了。 谢无咎与法器都属寒性,两者不存在相克关系,只要武力值拉满,法器攻击力都会下降许多。 御空飞行需要修为很高的人才能做到。 白羡辰被摁在谢无咎怀里,看谢无咎秀操作,一时想不通谢无咎的旧伤究竟有没有愈合。 纵览了一半柳家的宅院,白羡辰险些被柳家气派奢华的装修风格闪瞎眼。 见白羡辰探头探脑往下望,谢无咎睨他一眼,攥着白羡辰腰的手轻轻一松,突然的失重感让白羡辰险些失声尖叫,他手忙脚乱地扒住谢无咎。 待被揽着腰重新提上去,白羡辰才松了口气:“好险!差点摔……” 白羡辰一手挂在谢无咎脖颈上,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去看谢无咎,却撞到了谢无咎含笑的眸子里,他瞬间噤声 ,反应过来谢无咎是故意的。 见白羡辰脸色铁青,谢无咎依旧套公式甩锅:“朋友之间,可以开玩笑。” 还是不太习惯笑,谢无咎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浅,他双眸认真地盯着白羡辰看,手掌还揉了揉白羡辰的腰。 落地的瞬间,白羡辰移开视线,狠狠地拍开谢无咎的手:“朋友之间,不会动手动脚!别碰我!” 谢无咎没在意地收回手,又改去抓白羡辰脖颈的布帛,无所谓地乱应了一声:“哦。” 好样的,看上去又是把这话当耳旁风放了。 白羡辰气急攻心,真想仰天长啸一声。 ——谁来救个命啊!怎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这么难缠啊! 第44章 我会杀了钟锺 谢无咎带着白羡辰停在了一处院落里,白羡辰仔细观察了一下就知为何谢无咎选在这里落脚了。 刚才在上方纵观柳家宅院,只有这处金碧辉煌更甚,乍一瞧去满眼富丽堂皇,白羡辰还以为这是柳家家主的院子,可踩在此地,他才看到华美的院落里隐隐溢出阴毒煞气。 联想到柳家那些受到诅咒的传闻,约摸着此地就是柳小公子的居所了。 柳小公子的院落里空无一人,院门还上着锁,只有院外角门通巷守着不少仆役,还隐约有丫鬟小厮低泣的声音。 按说小公子病重又受宠,会有很多人守在跟前宝贝着,可大家都守在外面,门上还有锁和符文……里面怎么了? 白羡辰蹑手蹑脚地凑近,却听房中半点动静都没有。 白羡辰还在费力把耳朵凑到窗上听,谢无咎却忽然扬手挥开符文和锁推开了门,白羡辰一个激灵,真是服了这个莽夫,他刚想上前阻挠,跑近却看见蔓延的血水从床榻一直滴到门边。 扑面而来的煞气与血腥味熏得白羡辰直想干呕。 只见房中的人都死光了的样子。 白羡辰用词毫不夸张,门口死状凄惨地躺着两个小厮,内室拔步床下血肉模糊地倒了两个,床榻上也血流成河地躺着一个。 白羡辰挠挠头,挨个去试探鼻息、脉搏。 每试一个,他心中就沉重几分,又发现这些死者年纪都相仿。 一直试到最后床榻上的人,白羡辰才隐约想明白了。 遭到法器反噬后,柳小公子大难不死拖着口气不仅是因为有其它贵重法器护体,也因为柳家家主一直在找替死鬼帮柳小公子度过难关。 外面那些丫鬟、小厮都清楚内幕,所以才在院外胆战心惊地哭,是怕厄运会轮到自己。 摸到柳小公子的脉象,白羡辰眉心紧蹙。 如他所想,柳小公子还留一口气没有死。 看着满地狼藉,白羡辰眼眸森然,他将这厮从床榻上拽起来,不料这厮还睁眼了。 白羡辰刚要说什么,柳小公子眼眶就被血红色沾满了,连眼白都变得猩红,他张口就要朝白羡辰咬去。 白羡辰刚要扬手把火劈出去给这厮一个教训,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谢无咎就突然俯身靠近,牵着他的手将他拽离了几寸。 “他要死了。” 谢无咎启齿就说了这四个字。 白羡辰还以为谢无咎是在玩笑说气话,可他随着谢无咎的动作向后仰了仰,再回过神就发现如谢无咎所说——柳小公子真的瞪着眼睛七窍流血砸回了床榻上。 很快,柳小公子的尸体就僵硬了。 白羡辰难以置信地回头:“你怎么知道?你真的能通天意啊?” 谢无咎点点头又摇摇头:“闻到了。” 死还能闻出来? 白羡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你不是花,你是狗啊?” 谢无咎:“……” 胡说八道间,床榻上柳小公子的尸首忽然张开嘴,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浊气,整个人就像被火燎似的瞬间烧没了,连渣都没剩下。 白羡辰瞪圆眼睛,生怕被那真火燎到一起充公,蹦起来闪到了后面。 与此同时,白羡辰猛地回头,察觉到地上的尸体回魂似的重新有了脉搏、呼吸,门外也响起丫鬟和小厮的窃窃私语。 “这门上的锁和符文怎么掉了?是……是小公子用完膳出来了吗?还是你方才没有挂上啊?” “我不知道啊,你进去瞧瞧!” “我不进,要进也是你先进!” “我不敢,你进吧!” “你进,我也不敢!” “这样吧,你守着,我去请家主来。” “好吧……快去快回啊!” 二人在门外争执完就要去搬救兵,白羡辰连忙跳起来去开另一边的窗,想找个绝佳的逃跑方向,可他每拉开一条细缝都能瞧见外面诡谲的火光和人影。 哪边都逃不掉,白羡辰只好爬上了拔步床,将傻站着的谢无咎一把拽上来,他又急忙放下了帐幔,开始根据回忆捏柳小公子的脸。 捏了个大概白羡辰就躺了下去,他抖落衾被,把谢无咎罩了进去。 谢无咎明显不是很想躲:“我们打不过那位家主吗?” 白羡辰强调:“我不是来打架,我是来找东西的。” 不一会,门被轻轻地叩响,又传来一道苍老的沧桑声音:“扶光,你睡下了吗?” 生怕谢无咎再莽,白羡辰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动。 门被拉开一个缝隙,柳家主向里瞧了一眼:“扶光,你好些了吗?” 始终听不到回应,柳家主也没有起疑,他见怪不怪地使唤丫鬟、小厮:“公子睡下了,你们动作轻些,将房中收拾了就快些出来。” 看到房门边上的血渍,几个丫鬟小厮抖作一团,没有一个敢上前。 柳家主拧了拧眉心,好半天又挥挥手:“你们不用怕。待比武招亲过后,将那邪物送走,公子就会好了。管好你们的舌根。” 几人一叠声应下,柳家主这才离开。 紧接着,几个丫鬟和小厮去房中小心翼翼地擦拭血渍,又将奄奄一息的人搬出去,待囫囵收拾完,几人逃似的涌出了房间,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门“啪嗒”再次锁上。 白羡辰拍开谢无咎又搭在他腰间的手:“柳家主说,邪物待比武招亲后才能送走。可是柳小公子死了,比武招亲还怎么办?” 谢无咎看向白羡辰。 白羡辰眼珠子一转:“这样,我将你易容为柳扶光,你在这里假扮柳扶光,我去参加比武招亲。” 谢无咎没吭声,白羡辰就当他答应了,可白羡辰爬起来要对着谢无咎的脸动作,忽然又顿住了。 ——让半开智的谢无咎留在这真的行吗? 谢无咎连柳扶光的病弱肯定都懒得装,恐怕很快就会被揭穿吧?到时候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白羡辰的目光落在谢无咎眼旁的划痕上。 谢无咎伸手去环白羡辰的腰,还是复读机:“疼。” 白羡辰去掰谢无咎的手指,半晌没掰开,他才说:“谁让你惹我,活该……这样吧,你去参加比武招亲,我比较聪明,还是我留在这。” 对于谁留下、谁更聪明的问题,谢无咎都没什么意见,他依旧箍着白羡辰的腰,忽然轻声说:“钟锺在这里。” 白羡辰被这话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看向四周:“在哪?” 谢无咎观察着白羡辰的反应,片刻后才说:“在柳家。” 白羡辰只当谢无咎诈他:“怎么可能?” 谢无咎扬唇没应声,而是答应了白羡辰的安排:“我去参加比武招亲,等我来娶你。” 这话实在有点诡异,白羡辰立即纠正:“你要娶的是‘柳扶光’!” 谢无咎又是自动过滤不爱听的话,他手指勾下布帛,白羡辰脖颈上的伤痕已经有淡去的迹象。 第42章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与钟锺在一处,我会杀了钟锺。” 第45章 你与钟锺说话了 白羡辰曾经想过谢无咎无论如何都不接纳他的原因,也想过为何后来谢无咎连陪他做戏都不愿。 除去狗屁的无情道束缚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对于谢无咎来说,众生平等,倘若选择一时偏袒白羡辰,就要面临白羡辰以爱相挟逼他挥刀向众生的风险。 从白羡辰与钟锺有接触的那一刻起,白羡辰就变成了一个从头到脚都不可控的人。 等白羡辰血洗白家故人的消息传出后,白羡辰身上不稳定的风险因素就越来越大了。 白羡辰最终放弃的原因也很简单,各方面误会与隔阂叠加,致使他和谢无咎无痛在一起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谢无咎不喜欢打打杀杀,而白羡辰出于很多原因,必须搅入乱局中去打打杀杀,二人为这个也没少争执过。 白羡辰没想到有朝一日,谢无咎会与他直白轻巧地说杀一个人,就为了威胁他不要与人接触。 白羡辰难以置信:“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如果不是时间紧急,白羡辰都想给谢无咎跳个大神把人真正的魂魄召回来了。 谢无咎像是将修习无情道的那一魄给丢掉了。 谢无咎没再说别的话,二人一直在床榻上僵硬地躺到天蒙蒙亮,听到外面又在敲锣打鼓,谢无咎才慢吞吞起身。 白羡辰有个问题:“外面有丫鬟守着。你要怎么出去啊?” 谢无咎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又伸指对着白羡辰眉心一点,白羡辰捂着脑门冻得直叫唤,他倒回榻上打滚,再爬起来,谢无咎已经不见了。 好吧,非人是这样的。 身体八成都是由冰雪铸成的,想去哪“歘”的一下就化作霜雪跑了,比鬼还难抓。 谢无咎不知在白羡辰眉心做了什么手脚,白羡辰五脏六腑都觉察了寒气,等寒气稍减,白羡辰就蒙头大睡了。 他作为一个病人,一整个晌午都没人来探望过他,一直到又近傍晚,柳家家主才带着一个男子踏入房门。 白羡辰用衾被盖住半张脸,闭着眼紧锁眉心装出很难受的样子,身体偏向里侧。 柳家主凑过来瞧了他一眼,伸出手慈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扶光,莫怕。比武招亲已经定下了人选,待后天礼成,你就会好起来了。” 白羡辰被这老头的话弄得毛骨悚然,他将头偏向更里侧,躲开了柳家主的手。 接下来,柳家主与带来的那位男子就一直在说话。 白羡辰从柳家主话里的信息总算明白为何没人来探望柳扶光了——因为柳家所有亲眷不是病弱就是已经死了,柳府上下也不剩多少人。 这话听起来太地狱,柳家主说着说着也落下泪来,他忽然跪在地上:“魔尊大人,两日之后,我儿的病当真能好起来?那法器……您真的可以带走?我们该如何做呢?” 魔尊大人!? 白羡辰眉心一跳,将脸慢慢移向外面,半睁一只眼去看站立于不远处的男子。 男子穿一身玄黑华服,腰间缠着用神兽骨骼制成的骨链,他身上的阴沉邪气遮都遮不住,原本干净俊朗的脸侧多了一道火燎过的疤痕,从眼旁直延伸到下颌。 果真是钟锺。 白羡辰默默重新闭上眼,心道好样的,又是一个仇家。 ——当年发疯破罐子破摔,在强制爱谢无咎之前,白羡辰逮着钟锺先将人打了个半死,本就修为大毁的钟锺毫无还手之力,真的被白羡辰揍到只剩一口气。 白羡辰临走时,钟锺血肉模糊地抓住他的脚踝,像恶鬼一样披头散发,咬牙切齿说:“你等着。” 白羡辰当时想,就算再等一万年,钟锺在自己这儿还是只有讨打的份,但现在再一细想,他哪有那么多时间陪钟锺耗。 果然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钟锺没有听到白羡辰绝望的心声,他睨了一眼床榻上虚弱的“柳扶光”,才给柳家主回话:“你儿子拜堂之时,你需要将法器给……给那个新郎官,接下来,只要他们将洞房完成,诅咒就会转移到新郎官身上。切记,那位叫新郎官,洞房时就要扮演新郎官的角色,别弄错了,否则你儿子就死定了。” 柳家主被钟锺放荡直白的话激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封建的思想无法让他接受自己的儿子被压,可是期盼儿子身体康健保住命的愿望要更强烈,他一咬牙:“是,我明白了。” 钟锺颔首,上前想要做样子也拍拍“柳扶光”的头,他边走边说:“按我说的做完你就等着吧,你儿子会立刻好起来,等那个新郎官被法器反噬,这桩怨事一消,我就来带走那法器。” 白羡辰搞不懂钟锺为何也馋上了白家故人的法器。 他万分不想让钟锺碰,可怕暴露也不能躲,只能绷着身体强忍恶心。 但钟锺没有碰到他。 钟锺才把手伸出去,就察觉“柳扶光”体内有一种强势、恶劣的力量蠢蠢欲动准备攻击他,他不信邪地探手,整只手就被那股力量狠狠推开了。 手心刺痛。 钟锺摊开手掌一瞧,只见掌心扎着一根冰刺,遭殃的皮肉已经开始流血。 柳家主还在,钟锺不好发作,他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住伤口止血,又把伤口遮掩起来与柳家主说:“这法器杀伤力不小,比武招亲前,你们离柳扶光都远些,小心遭到反噬。” 钟锺与柳家主向外走去。 钟锺做出嗅闻状,他蹙眉,抬手想挥去血渍味,意识到这老头又给柳扶光喂人吃,钟锺不耐烦地说:“还有,在结合完成前,切记不可再给他喂食人血,他的身体镇压不住冤魂了……” 柳家主哽咽一声:“可若是不喂,扶光他就寻死,我,我舍不得啊!” 钟锺:“寻死你不会绑着他?绑起来还怎么寻死?我告诉你,你再喂下去,也不用救他了,他直接要被你喂死了!” 看钟锺脸色变臭,柳家主也意识到危险,一叠声应下:“之前是我不懂事,魔尊大人放心,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喂扶光了。” 白羡辰心想,你的觉悟晚了,你儿子昨晚就被你喂死了。 钟锺与柳家主离开后,等到夜深,白羡辰困倦极了,他正想睡觉,忽然听见窗户“嗒嗒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 白羡辰不想爬起来给谢无咎开窗,他蒙头装睡。 等了一阵,“嗒嗒嗒”的声音消失了。 白羡辰试探地拽下衾被,本想看向窗子,一睁眼却见谢无咎顶着冥弃的脸,寒着面坐在他床榻边:“钟锺来过,你今日与钟锺说话了。” 第46章 夫妻对拜 白羡辰懒得理谢无咎这种幼稚的话,他从床榻上爬起来,将今日听到的话告诉了谢无咎:“拜堂时,柳家主会将法器给你,按说柳扶光已死,法器不会再反噬,你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谢无咎眼神稍黯,全当耳旁风放了,还是那句话:“钟锺来过了。” 白羡辰不得已,只能与谢无咎展开这个话题:“你怎么知道?闻到的?你真是狗鼻子啊?” 谢无咎没吭声。 白羡辰:“他是来过,但他没认出来我,我和他没说话。找东西要紧,这个节骨眼你别添乱。” 谢无咎语气平淡至极:“你若是想再与他走一次,最好走远些,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白羡辰很不习惯张口就是打打杀杀的谢无咎,他躺回床榻上:“知道了杀手,说完了?说完就走吧,我困了。” 谢无咎没走,他躺在床榻外侧,倒是老老实实地管着手没抱白羡辰。 白羡辰知道多说无益,这种对花弹琴浪费口舌的功夫他懒得再做,囫囵捡了个衾被压在中间,做了一道人工三八线,提醒道:“冥弃,敢过界你就滚出去。明白吗?” 谢无咎现在还顶着冥弃的皮,虽然这张皮已经漏洞百出,但谢无咎没有摘下去的意思,他乐在其中,白羡辰察觉这一点,很快就开始利用漏洞骗谢无咎听话了。 谢无咎真的没再把手探过来,他安安静静躺着,沉浸式扮演白羡辰的好朋友冥弃。 白羡辰再醒来时,谢无咎又已经不见了。 天亮后,丫鬟和小厮接替着来收拾房间,挂上红绸、贴上囍字,将房间收拾为婚房,几人动作间小心翼翼,生怕招惹到床榻上的煞神。 由于柳扶光病的太重,婚宴一切从简,最重要的就是拜堂、洞房,其余步骤几乎都省去了。 从午后一直到夜幕降临前,白羡辰又是一个人在榻上躺着消磨时间。 忽然听见门窗“笃笃笃”,白羡辰不耐烦地闭上眼没理会,可这次敲窗的声音一直不停,动静越来越夸张。 白羡辰怕惹来人,还是爬起身给窗开了条缝。 冥弃翻滚着一跃而入,落地时踩着一团黑气。 白羡辰都快烦死了:“你怎么又来了?” 第43章 冥弃一眼就认出扮作柳扶光的白羡辰了,他还处于与白羡辰又见面的兴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白羡辰嫌弃的话语,他一脸懵地抬起头:“我才来啊……” 与冥弃对视一眼,白羡辰一个激灵,眼睛都亮了,他激动地凑到冥弃跟前,几乎都想抹两把眼泪了:“你不是假的,你是真的冥弃!” 看白羡辰这个异常兴奋的反应,冥弃直觉大事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你让我去搁置冰美人,我就过去了,将冰美人放下后,我就突然一阵头痛欲裂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就在床榻上躺着。哦对了,我的伤彻底痊愈了,我以为是你为我医好了……” 冥弃以为是白羡辰将他留在那里养病,他哪敢让白羡辰独自出来,等能下榻就追到了锦绣城,见比武招亲的台上没有白羡辰,他就猜白羡辰在柳府。 进入柳府,他又嗅闻到白羡辰的气息,一路寻着找过来,发现白羡辰居然扮成了柳小公子的模样。 冥弃赶来的不巧,比武招亲结果已出,他瞧见“中奖”的那人名字似乎是叫……白咎。 冥弃突然反应过来,他猛地瞪大眼睛:“你是柳小公子,那新郎官是——!” 冥弃猜的八九不离十,白羡辰只好将这几日的诡异事件与冥弃交代了。 他说完后,二人都被谢无咎纠缠的架势震撼到,沉默地坐在床榻边发呆。 冥弃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跑吧。” 白羡辰:“法器没到手,现在还不能跑,至少要从他手上把法器拿回来才行。” 冥弃:“可是,等拿到法器,我们逃去哪呢?” 白羡辰抹了把脸:“原先的地方肯定暂时回不去了,再想想吧。” 冥弃:“我怎么记得,你师尊他十年前没这么……你究竟怎么惹他了?” 白羡辰继续抹脸,瞧着就苦大仇深的样子让冥弃谨慎地住口了。 二人初步定了个逃跑计划,冥弃就先原路溜走了,留下白羡辰原地绝望。 临近夜晚,丫鬟和小厮才端着东西来房中,几人一脸畏惧地把他搀扶起来,连他里面的白衣都没敢脱,将红色嫁衣披在他身上,简单为他装扮了一下。 见白羡辰唇色惨白,丫鬟哆哆嗦嗦地在他唇上涂抹了胭脂,像是生怕被他发疯咬一口似的。 好不容易将脸上装扮好,丫鬟才大汗淋漓地退开。 红盖头落下,几人奋力架着白羡辰向外走。 “儿啊,爹对不住你……”走至门口,搀扶白羡辰的人变成了柳家主,热泪源源不断地砸在白羡辰的手背上,柳家主拍着白羡辰的肩膀,“是爹扫兴了,有什么好哭的?别怕!有爹在,你只需撑过今晚,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白羡辰听着柳家主的哭腔,又想到那日看到地上死状凄惨的下人,心中一阵厌恶,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柳家招赘婿入门,今夜却没有大摆酒席,零星一些人坐在一处,都怜悯地看着等在门口的赘婿新郎官。 寻常人家的婚嫁模式,今夜都要大差不差地走一番。 白羡辰被搀着走到谢无咎身边。 丫鬟将白羡辰的手递在谢无咎手中:“我们公子走不稳,牵巾怕是不能用了,劳烦郎君。” 丫鬟这样说,谢无咎很上道地一手扶白羡辰的手,一手撑在人的腹上。 白羡辰在红盖头下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靠在谢无咎怀里,他要故技重施将手抽出来,谢无咎却死死攥着不松开,还提醒他:“看路。” 白羡辰走的跌跌撞撞又艰难,他的姿态滑稽,却无一人敢发笑。 混乱间,白羡辰还不忘带着私人情绪怒踩谢无咎两脚。 到了跨火盆时,柳家主立即抬手示意小厮去抬白羡辰,可谢无咎已经先一步托起白羡辰的臀部,将人轻松抱了过去,又轻轻地把人放下,待人站稳才松开了手。 看着谢无咎的动作,柳家主心中一阵羞愧难当,可事已至此,退缩反而损失更大,他只得硬下心肠。 谢无咎搀扶白羡辰走上前,柳家主起身,没有坐在“高堂”的位置,示意一旁的嬷嬷开嗓。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登堂行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第47章 又见面了 由于柳扶光身体太差,拜堂无需真的跪拜,只要稍稍俯身就算行完了礼,白羡辰装着病患,磨磨蹭蹭地将前两个礼拜完。 到夫妻对拜时,他完全不想低下头,晃了晃脑袋就想敷衍了事。 可谢无咎与他相对的手指微抬,他脖颈一冷,像被人摁了一下,不受控地向谢无咎扑去,又在谢无咎及时伸手的搀扶下勉强稳住。 一来二去,正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白羡辰气的吹鼻子瞪眼,他抓着谢无咎的指尖,屏气凝神一瞬,再松手时,谢无咎不动声色地将宽大婚服垂下,遮住了小指指尖火燎的伤痕。 二人之间有暗波涌动,火药味都要溢出来了。 可旁人看来,却觉得这二人动作间十分亲昵,不像头次见面。 拜完堂,柳家主从衣袖中取出一条很长的骨链,递给了谢无咎:“你既已成为扶光的夫君,扶光体弱,将来这府上的大小事务都要由你来办,这是扶光从前的信物,如今交由你。” 冠冕堂皇的借口柳家主找了一堆,谢无咎没什么反应地接过去了。 柳家主的心跳都蹦到了喉咙眼,他畏惧地看着那条骨链,等了片刻,见没什么令他害怕的异象发生,他才心虚地垂眸。 而且柳家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条阴冷、带着煞气的骨链,放在谢无咎手心却显得无比乖顺,像一个没什么杀伤力的普通装饰品。 只有见识过它反噬本事的柳家主,才知道它有多么可怖。 见柳家主点头,一旁的嬷嬷接着喊:“礼成——!送入洞房——!” 新郎官也不用留在前厅待客了,一并被送去了婚房。 白羡辰一路上都眼馋地盯着那条骨链,想要让谢无咎给他,可几个嬷嬷一直跟着他们,他没法开口。 好不容易熬到婚房,还有一堆礼要完。 先是揭盖头,又是交杯酒,最后是结发礼,凡是人界男女婚嫁该有的礼,柳家主怕落下,无论是不是本地旧俗都加进来一起安排上了。 因柳扶光身体不好,备给白羡辰的是一杯水,只有谢无咎在嬷嬷的注视下抿了一口酒。 谢无咎从不喝酒,被入口辛辣的味道刺激,不喜地皱起了眉。 等所有流程走完,嬷嬷们都退出了房间,只听门落锁的声音,是外面的人将他俩关起来了。 那法器还在谢无咎手中,白羡辰伸出手摊开掌心:“辛苦你了冥弃,把它给我吧?” 谢无咎将那串骨链搁置在桌子上。 从谢无咎掌心离开那一刻,骨链又开始散发隐隐幽气。 白羡辰将骨链抓在手里观察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谢无咎头痛似的一手撑在额上。 白羡辰:“你酒量这么差啊?” 沉默片刻,谢无咎还是痛苦地扶着额。 白羡辰怕是方才的酒有什么问题,伸出手怼了怼谢无咎:“喂,你没事吧?” 谢无咎的反应确实印证了他的猜想。 谢无咎反手抓住了他的指尖,掌心不再冰凉,而是一反常态的温热,更可怖的是,他觉得白羡辰比他要凉快,不受控地朝白羡辰贴了过去。 白羡辰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身,谢无咎却一直攥着他,两个人从门口推搡到床榻上,眼见这个位置越来越危险,白羡辰急忙说:“你清醒一点。你是一朵花,不是人,你怎么会中这个酒的招呢?你是第一次喝,没习惯,别过来!现在和我深呼吸!吸气!深呼吸!吸气!” 白羡辰一边做着夸张的动作吸引注意力,一边朝窗子的方向挪去。 谢无咎却又突然俯身来解他的外衣,挣扎间,白羡辰脖颈处的婚服衣扣都被扯开了。 白羡辰现在真想敲爆柳家主的脑浆,他实在甩不开难缠的谢无咎,只好将骨链放回袖中,几经犹豫,他猛地揽上了谢无咎的脖颈,将人在他脖颈乱啃的动作止住。 白羡辰半抬着谢无咎的脸庞,垂下头去吻人的唇瓣。 见他主动,即使知道有诈,谢无咎还是一动不动地停止了动作。 白羡辰浅浅地吻着谢无咎的唇,又生疏地撬开人的牙关,谢无咎攥着他,将他压在了窗边,浑身的燥热都因这一个吻消散许多。 白羡辰勾着谢无咎的脖颈轻轻地抚摸,唇齿间的纠缠使二人气息很快紊乱。 不同于谢无咎每次接吻时要把人吞入腹中的强势凶狠,白羡辰的吻很温柔,他技巧虽然生疏,但胜在谢无咎吃这一套。 不一会,察觉谢无咎平静下来,白羡辰睁开眼,望进谢无咎眷恋的眼眸里。 白羡辰移开视线,亲吻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谢无咎仍然不满足地追上前索吻。 第44章 就在谢无咎放松警惕时,白羡辰搁在谢无咎脖颈上的手狠狠劈下。 谢无咎身形晃了一下,直接倒在了白羡辰怀里。 由于谢无咎本人太超标,白羡辰估摸着这一下只能让谢无咎晕半炷香的时间,白羡辰完全不能磨蹭,他将谢无咎推回床榻上就揭开窗溜之大吉了。 冥弃就在角门处等他,见白羡辰衣衫凌乱,冥弃也没有多问,示意白羡辰跟上。 与冥弃汇合后,白羡辰按照冥弃来的路线一起逃,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一路躲开了柳家巡视的仆从,即将离开柳府时,白羡辰才突然停步,拽住要一跃而出的冥弃:“不对。” 冥弃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羡辰指了指墙门上换了方向的法器:“我来时在上方纵观,这些东西指向外,是防外面的人进来。” 而现在法器方向指着柳府自己,是防里面的人出去。 冥弃脸色一变,忽见白羡辰身后有一道剑光:“小心!” 冥弃话音刚落,白羡辰就灵活地俯身躲过那剑,又贴着剑身柔软地转了一圈,他站直后就向侧方轰出一拳,地底被火光燎出一个坑,连带着偷袭之人的衣摆也被燎了一个角。 偷袭的人从黑影虚空中闪身而出,脸上带着一如既往贱兮兮的表情:“阿辰,又见面了。” 是钟锺。 第48章 你才更适合修习无情道 白羡辰与钟锺决裂,其实一直在钟锺的“意料之中”。 从白羡辰像天上掉的馅饼一样“降落”在钟锺身边、用行动告诉钟锺过去的痛苦都结束了,从此由我来为你扫清障碍起,钟锺对白羡辰充满感激的同时,也不受控地对白羡辰充满猜忌。 白羡辰已经是玉霄宗的首席弟子,年纪轻轻就能力超群,在玉霄宗的收徒大典崭露头角后,天下凡是入世的修行者皆知清玄仙尊收了一位天赋异禀的亲徒,都知道了白羡辰的名字。 “白羡辰是玉霄宗认定好的下一任宗主”这则讯息早就传到了魔界。 钟锺不信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少年会抛弃手中的一切,就为了辅佐他这个不受宠、前途一片“骨折”的魔尊幼子。 他一直认为白羡辰脑子坏了才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他。 这种不安感在白羡辰奋不顾身救下冥弃后达到了顶峰。 当时魔界内部也在生乱,两派魔修斗了个头破血流,一派由乐善好施、救灾恤患的年轻魔修为代表;一派则由传统魔修、骨血冷漠的老派魔修为代表。 毋庸置疑,钟锺就属于传统派别。 有了白羡辰的帮助,钟锺在魔尊面前越来越得脸,碍于身份悬殊,尽管那日看不惯钟锺将冥弃丢进魔兽堆里任其被撕咬分食的人很多,但他们都不会为救下一个冥弃与钟锺撕破脸。 只有白羡辰飞身上前阻止。 离开谢无咎后,白羡辰完全不是矫情或者喜欢端架子的人,他坠魔是真的坠,入乡随俗,来到魔界就换上了钟锺为他准备的衣裳。 那日在魔界,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都一脸震惊地看他穿着一身魔纹玄袍杀过来将钟锺摁着打,连底下的魔兽都停下了撕咬冥弃的动作,纷纷呆头呆脑地张望过去,想看看是哪位莽夫。 高阶之上,他像地狱中灼烧的幽冥火,神秘而诡异,耀眼夺目。 众人皆知钟锺走了狗屎运,天上掉了个“神仙”帮他,传闻那位“神仙”容貌昳丽,气质绝尘。钟锺为表诚意,衣食住行都不敢怠慢,魔尊赏赐的所有锦缎丝绸、珍贵饰品、稀有魔骨、法器,钟锺都一股脑献给了那位“神仙”。 瞧见白羡辰披风衣摆镶嵌了满当当的稀罕魔骨,哪怕挨打的是钟锺,底下的人猜到其身份,没一个敢上前拦,又见钟锺被摁趴后既不喊救命也不还手,底下的人就更不敢动弹了。 至于钟锺是不想还手还是压根没有还手的能力,大家都来不及思考了。 眼睁睁瞪着白羡辰将人揍得鼻青脸肿,又眼睁睁看着白羡辰将血肉模糊的冥弃从魔兽獠牙下救走。 众人目送了白羡辰快十里地才汗颜地想起来去关心挨了暴揍的钟锺。万幸的是一回头,发现钟锺根本没在乎他们的反应。 钟锺同样目送着白羡辰的背影,他眼尾、鼻头、嘴角还留有鲜血和淤青,浑身魔气翻涌,不知在想什么。 当时白羡辰与钟锺还没相处很久,他不怕得罪钟锺,无所谓钟锺会不会怪罪,我行我素,想救冥弃就救了,完全不怵钟锺,也不怕钟锺过后弄死他。 不知道是实力太强不觉得自己会死,还是根本就神经大条不怕死。 有自以为机灵的上前胡扯:“您这位手下真不识好歹!都归属了您,还敢这么泼辣!您得罚他,让他长个记性!” 钟锺颓靡地坐着,良久才摇摇头:“他从来没有归属我们任何人。” 白羡辰可以抹掉自己在玉霄宗的身份,可是总有一些东西融入骨血,那些东西让白羡辰从不真正归属于任何一方。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钟锺不断地向白羡辰袒露自己本性中的恶意,他让白羡辰接连面临为难的选择。 他不信白羡辰的真心,却又在白羡辰一次次向他表露诚意、通过他的考核后变本加厉。 事实也如钟锺所愿,在钟锺不断地试探下,白羡辰真的掀桌子不干了。 钟锺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为此他这十年一直在后悔——他因白羡辰拒绝他血洗玉霄宗的命令而大发雷霆,痛斥白羡辰根本不是真心归顺他,指出了白羡辰对谢无咎不轨的心思。 白羡辰依旧理直气壮,没有丝毫被戳破心思的羞愧,他坦然道:“无论有没有谢无咎、无论我爱不爱谢无咎,我都不会向玉霄宗下手!至于我是不是真心归顺你,你拿了那么多好处,现在才问我这个不会太迟了吗?你也不用试探我了,倘若真的不信我,你可以杀了我。” 钟锺险些被白羡辰那副“我不怕死,你大不了弄死我”的姿态气疯,于是他怒不可遏地把话题扯到谢无咎身上:“你这么痴情,你那位好师尊知道吗?我告诉你!清玄仙尊他根本就不是人,他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他也永远不可能爱上你!别说爱了,就算我现在杀了你,哪怕你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为你掉哪怕一滴泪!你以为他会为你的坚守感动吗?你真可笑!你的死在他眼里,约摸着也就和一花一草枯萎差不多!不信我们就试试啊!” 二人话赶话越说越疯狂,最终不欢而散。 白羡辰回去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又想还是气不过,怒气冲冲地把钟锺拎出来打了一架。 钟锺与白羡辰发生争执是常事了,他以为白羡辰像往日一样,揍他一顿就可以将错事翻篇。 可十年前的那一次没有。 白羡辰酣畅淋漓地揍完他就彻底消失了。 钟锺去翻白羡辰居住的房间,发现人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屋里只缺一把断剑。 白羡辰带着十年前被他师尊谢无咎弄断的剑重返玉霄宗,此后不久,钟锺就只得到了白羡辰的死讯。 “神仙”也会死吗?天上掉的“馅饼”也会碎啊? 钟锺实在想象不到“泼辣”的白羡辰死亡的样子,不过他想到魔界饲养亡魂的传闻,他用一根小指与魔祭祀做了交易,可魔祭祀用尽办法都没有聚回白羡辰的丁点亡魂。 “只有三种可能。其一,他的亡魂由人捷足登先收走了;其二,他没有死;其三,他死的太干脆彻底了,亡魂太散,无法聚了。” 白羡辰的死讯是从谢无咎那传出来的,钟锺想了想师徒二人剑拔弩张的关系,觉得谢无咎不会撒谎,只可能是第三种原因。 收了他一根断指的魔祭司没有办成事,又无法将小指给他缝上,尴尬羞愧之余赔了一根魔骨做的假指头还给了他。 粘在断指处,勉强能用。 “倘若您能将其生前遗物带来给我,我还能再想想办法。” 有魔祭司这句承诺,钟锺一直在努力,不过收效甚微,从谢无咎那处讨不来,他只好另辟蹊径,不曾想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 发现白羡辰没有死,钟锺却没有想象中的巨大狂喜或狂怒,十年磨平了太多情绪,直到他正式说出那句话,才隐约有了分别多年的感慨。 不过瞧着白羡辰戒备厌烦的眼神,钟锺就知道他的猜想一直都没错。 白羡辰从不归属于任何人。他想通了就可以放弃一切,无论“一切”里有谁,放弃了就没有例外。 钟锺就属于“一切”中的一员。 钟锺上前一步,白羡辰掌心的火焰已经蓄势待发,钟锺知道,自己再上前逼近一步,这火苗就会毫不留情砸过来。 钟锺轻笑一声,将两手摊开以示投降:“十年前我还真是说错了。阿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比起谢无咎,你才更适合修习无情道啊。” 第49章 快跑吧! 第45章 白羡辰实在没时间陪钟锺“叙旧”,屋里边的谢无咎还晕着呢,约摸着即将就要醒了,白羡辰急着跑路,催促了一下钟锺:“别发疯了,不是你偷袭我在先,我还手你还有脸委屈?到底打不打?打就来,不打别挡道!” 钟锺轻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现,几乎是瞬间贴近了白羡辰,他手中长剑猛刺,这一剑携着魔气带来的风压直接将院中石碑掀飞震碎了出去。 白羡辰敏捷地错开一步,堪堪躲开这一剑。 钟锺的剑穷追猛打,白羡辰躲过几招就开始反击。 十年过去,钟锺的剑术真是有了明显的进步,忍耐力也更强了。从前钟锺与白羡辰完整地过三招都难,现在不知互相放了多少“冷箭”,钟锺都没有彻底败下阵来,就算手臂被火焰燎伤都不肯退后半步,固执地继续与白羡辰缠斗。 白羡辰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将钟锺重伤打远,没等他回过头与冥弃去细看墙上的法器,钟锺就又杀过来了。 见白羡辰一时拿不下钟锺,冥弃也加入了缠斗,可冥弃多年不修习,无法近已是魔尊的钟锺的身,被魔气震开几次后,冥弃也急了,在白羡辰又甩开钟锺的间隙低声催促:“钟锺发什么疯?你何时与钟锺也结了这么大的仇?别对他手下留情了,再不走,等被那人追上来就跑不掉了!” 白羡辰其实也搞不懂钟锺发什么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搞得白羡辰一时还以为自己当年囚禁的是钟锺。 白羡辰自认当年与钟锺没结什么大仇,毕竟他与钟锺之间一直是合作关系,没有什么利益纠纷,钟锺能坐上魔尊的位子也全凭他当年的付出,非要说有仇就是他临走时气不过把钟锺揍了一顿。 已经存了两清的心思,白羡辰才会刻意收力,只要钟锺伤到他一回,他就当过去的仇一笔勾销溜之大吉了。 可是钟锺并没有对他下死手,剑锋也没有杀意,真要伤到他时又会将剑打偏。 说不清这人在做什么,总之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开,既不伤白羡辰,也不想放白羡辰走,他像是单纯舞剑一样逼着白羡辰陪他玩。 白羡辰被冥弃的话提醒,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这次没有再收力,赤红火焰从他掌心劈出,焰浪在空中凝结为蛇形,缠绕着钟锺将其困在里面发起攻击。 钟锺的面庞在火焰照耀下显得十分扭曲,他死死盯着白羡辰,却又一动不动地被焰浪一寸寸吞噬。 漫天火光中,冥弃背后展开一双翅膀,白羡辰腾空跃起,冥弃在半空中接住他的手。 墙上的法器在冥弃靠近那一瞬就蓄力攻击,冥弃翅膀轻扇,将白羡辰牢牢护在其中,所有明枪暗箭都被挡在了那一对坚硬的翅膀外。 翅膀合上前,白羡辰垂下头看着被火焰困身的钟锺。 钟锺目光猩红,整个人都气得发抖,看上去居然是哭了。 白羡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等他再睁开眼,钟锺抹去脸上的东西,忽然下定决心般,挥动着剑劈开缠绕的焰浪,他从头到脚都被火灼伤了,可他还是疯狂地冲出重围,带着一身鲜血淋漓的伤向着冥弃和白羡辰的方向杀了上来。 知道自己追不上本就是魔兽的冥弃,钟锺挥出一道剑风,翻涌的魔气瞬间要劈在冥弃的翅膀上。 怕冥弃被这一剑击伤,白羡辰眼疾手快地拽着冥弃紧急降落,钟锺很快就继续追了过来。 白羡辰迎面上前就要将钟锺踹飞,可他已经逼至钟锺身边,却忽然看到钟锺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 那处还吊着皮肉被烤焦后的渣子,看的白羡辰一阵发蒙。 魔修的肉身其实非常顽强,身上的很多组织被毁坏了还能再长,糜烂的伤口也能恢复如初。 寻常魔修如此,已经是魔尊的钟锺只会更坚不可摧,像手这类常用的重要器官,白羡辰不觉得自己方才一把火就能把钟锺的手指烧掉了。 白羡辰疑惑的功夫,钟锺已经抓住机会,猛地拎起白羡辰的衣领将人直推到树桩上,咬牙切齿好半天才说:“……十年前,我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会抛弃一切来帮我,怕你后悔,我每时每刻都想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让你知道自己没有帮错人。可你的决定让我明白,我的小心翼翼都是笑话,只要我有做错一点事,你就不会再帮我、陪着我了!” 白羡辰听着钟锺怒气冲冲地抱怨,才明白钟锺对他的恨从何而来。 升米恩,斗米仇。 他从前在系统的指挥下帮助了钟锺太多,钟锺嘴上说着忐忑不安,其实心里早习惯了他的付出,以至于他一旦放弃施舍,钟锺就开始怒不可遏了。 白羡辰这次没有再收力,他狠狠踹开了钟锺,钟锺倒飞出去,砸到地上后就再没有爬起来。 “别把你的想法和意愿强加在我头上。我坠魔,本来就不是为了和你交朋友,我们从一开始就各取所需,不是朋友。” 白羡辰不想再与钟锺纠缠,说完这句话就想拽着冥弃继续跑。 钟锺不甘心也气不过,喉间咳血也要把这话送回去:“那你又何尝不是把想法和意愿强加在谢无咎头上?谢无咎收你为徒,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觊觎他的吧。你与他永远都是师徒,绝无可能再进一步!我早说了他不是人!然而你就为了这样一个非人离开了我!” 听到钟锺的话,冥弃心中一紧,下意识去摁白羡辰的肩膀,可他手放上去,却发现白羡辰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白羡辰无所谓地摇摇头,平静地看向钟锺:“你说的没错,我把我的想法与意愿强加在谢无咎头上,是我的问题,该吃的教训我都吃了,你也不用再拿谢无咎激我。现在我改了,你也改吧,我之前是帮了你,但我不是你爹,没有义务永远承担你的情绪和期许。还有,无论我与谢无咎是什么关系,反正我与你只可能是再也不会有关系。别再烦我了,实在想认爹撒泼的话找别人去吧,不奉陪了。” 钟锺用话刺激白羡辰时就想到以白羡辰的攻击力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没想到白羡辰说的话要更狠。 白羡辰与冥弃又离开了。 这次钟锺没有追上来。 离开的路上分外沉默,走了一阵,冥弃用肩膀碰了碰白羡辰,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白羡辰依旧没有流露出冥弃意料之中的伤感情绪,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气得直跳脚,痛斥钟锺狼心狗肺,过了一阵又喊道:“下次他再来烦我,我揍他之前一定千米开外就助跑。不,万米开外就助跑!” 白羡辰烦闷地踹开路边一颗石子。 冥弃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这个值得白羡辰万米助跑来揍的人是钟锺还是谢无咎,他也不敢问。 又走了几步,发现绕不出去这片林子,冥弃展开翅膀飞跃上空看了一下。 不一会,冥弃就下来了,他指向二人身后,与白羡辰说:“我似乎看见你那个师尊了,怎么办?你现在万米助跑冲过去揍他吗?” 白羡辰一个激灵,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汗,拉着冥弃就狂奔起来:“别闹了,这个更难缠,还助跑啥啊?快跑吧!” 第50章 我真求你了 白羡辰和冥弃原本很有信心甩开谢无咎。 按他们原本的计划,离开这片林子后,二人不回人鬼交界地,直接去寻找下一个盟友,接着上合欢宗找下一件丢失的法器,等调虎离山把谢无咎引走,冥弃就去替白羡辰“搬家”。 可原定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垮了。 他们走不出这片林子。 无论朝着一个方向走多久,最终都会绕回同一个地方。 怕被谢无咎瞬间锁定目标,冥弃不敢再贸然飞上天探路,而白羡辰用火流探了两个来回,腿都走酸了,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再拿出风水盘一探,指针颤颤巍巍地转了数十圈都停不下来,给不了准确方向。 冥弃有不被任何东西拉进幻境的秘法在,这里显然不是幻境,谢无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幻境里的招数使到了现实里,像鬼打墙一样,白羡辰和冥弃走的抓耳挠腮都没绕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在第十次回到原点后放弃了挣扎。 二人坐在树下,倚着树根发呆。 “要不,你和他再商量商量吧。”冥弃提议,“你方才说了几句话,钟锺就不再追了,既然你能说服钟锺,也再试试说服他吧?” 白羡辰摇摇头:“他听不懂人话,怎么说服啊?” 冥弃:“你可以试试……就在那日搁置冰美人晕倒后,我的旧伤就痊愈了,应当是他为我治好的。虽说不能认定他是个好人,但他可能也不是坏人,你俩之间若是有误会,就再说说看吧,总比硬碰硬两败俱伤强。” 白羡辰轻笑一声:“你不怕我和他说着说着,又对他死心塌地了啊?” 十年前冥弃就总说谢无咎把白羡辰耍的团团转。 第46章 白羡辰也总倔着脾气为自己和谢无咎开脱:“师尊才没有耍得我团团转,是我天生就爱转圈圈。” 冥弃每次听到这话就气的肝颤。 当时冥弃就强烈反对白羡辰与谢无咎再接触,其实前阵子,冥弃依旧不赞同,不过就在刚刚,冥弃想通了:“阿辰,方才钟锺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你那师尊的确不是人,还不太好惹,眼下既然逃不掉,那不如先假降,免得硬碰硬吃苦头,先稳住他,旁的事日后再想办法。” 总结一句话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和大丈夫能屈能伸。 白羡辰惆怅扶额。 要是寻常的“屈”,他忍忍当然能过去,可是谢无咎要的那种“屈”不一样。 此事难以启齿,白羡辰攒好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滚到熟悉的霜雪气息席卷而来时,他都没能说出口。 谢无咎已经现出真容。 白羡辰看着直勾勾盯着他的谢无咎,实在是一阵力竭。 谢无咎打量了一眼白羡辰与冥弃挨着坐在一起的距离,他俯身顺手将白羡辰方才走凌乱的碎发挽在耳后,没有提别的事,只用指腹轻捻了一下白羡辰脖颈处淡去的伤痕:“玩够了,该回去了。” 冥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无咎诡异的动作,又看白羡辰僵硬不敢躲的反应,忽然悟到了什么,他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无咎。 察觉到冥弃的视线,谢无咎没有偏头,他掌心轻翻,像鬼打墙一样的环境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凛冽的寒风吹的白羡辰瞬间闭上了眼。 等睁开眼,周遭是正常的环境,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树木,有一条路蜿蜒而下,按白羡辰与冥弃的原计划,他们就是要从这条路离开。 谢无咎还真是够狠,就让他瞧着这条近在咫尺的逃跑路,又不让他真跑了。 杀人诛心啊! 白羡辰闷闷不乐地收回视线,却发现冥弃不见了,他警惕地问谢无咎:“冥弃呢?” 谢无咎答:“不见了。” 白羡辰一噎:“……我没瞎,知道他不见了,我是问你把他推去哪了?” 谢无咎继续去戳白羡辰脖颈上消散的伤痕,随口道:“没危险,推远了一点而已。走吧。” 白羡辰僵了片刻才拍开谢无咎的手指,他站起身的瞬间评估了一下双方战力和蓝条,不过片刻就放弃了和谢无咎硬碰硬的想法。 谢无咎不是钟锺那种真草包出身,做花的时候就很强,成为人以后修习实力更是一骑绝尘。 白羡辰自认实力不差,硬打不一定会输,但他的许多招式都是谢无咎亲自教的,出招前谢无咎就能猜个差不多。就算能赢也一定很艰难命苦,而且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自愈能力比谢无咎差,真受伤要养很久。 冥弃说的对。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无咎似乎一刻都不想等了,没有直接将白羡辰拽入幻境,将人抵在树桩上就低头去索吻。 或许是刚才被白羡辰打晕的一瞬体温紊乱,谢无咎情绪不好,身上也暖不下来,舌尖冰冷,白羡辰被亲了一会就开始挣扎着推人,含糊抱怨:“冷,等等——” 白羡辰没有开玩笑,谢无咎身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他被谢无咎抱在怀里,像被摁在了冰窖里,滔天寒意席卷,他头都开始痛了。 见白羡辰脸色越来越苍白,谢无咎才稍稍退开一步。 白羡辰腿软地靠在树桩上喘息,他看谢无咎手上结印,似乎是在调节体温,可调了一阵子,谢无咎仍然没有回温。 见谢无咎露出不太明显的苦恼神情,白羡辰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到措辞:“要不,你再放我玩一阵子?等你暖和了再……再来找我……” 谢无咎沉默下来,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白羡辰脸上一喜:“这样,你不放心的话,像上次那样,再咬我一口?等下次这个伤口不见了,你再来找我?怎么样?” 谢无咎懒得再管体温了,他欺身逼近,叼着白羡辰脖颈的皮肉乱咬,语气低沉:“你我既已拜堂。除了我身边,你还想去哪?” 白羡辰被这话骇得半晌吭不出声,他简直被气笑了。 谢无咎攥住白羡辰推拒的手压在树桩上,他愉悦地说:“我听人说,凡人夫妻都是要生死不离。” 白羡辰:“你还听得进去人话?既然听得进去,好,那我问你,你我拜的算哪门子堂?” 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脸甚至都不是自己的真容。 白羡辰气笑了:“你有种在玉霄宗和我办一场婚宴啊,给几位长老单开一桌。你要是敢办,我就敢和你做夫妻、生死不离,怎么样?” 白羡辰只是气力竭了胡言乱语,故意想把话说难听,可他这话说完,却见谢无咎半垂下眼认真思虑一瞬,再抬眸,唇角都染上了笑意:“好啊。” 卧槽。真疯了。 白羡辰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真求你了……我胡说的,你别乱来啊。” 白羡辰大脑宕机,真的没力气和谢无咎吵了,他也不敢再乱说话给谢无咎提供思路了,乖觉地张嘴让谢无咎咬进来吮吻,他现在也只能借频繁的亲昵触碰让谢无咎别再发疯。 白羡辰后悔了。 当年他不该私心给谢无咎颁发“无情道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这厮毕业没几年就变成了变态狂,简直要被钉在无情道的耻辱柱上。 退一万步说,宗师真的没可能诈尸打死谢无咎吗? 第51章 进退两难 白羡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绝望不是大吵大闹的含金量。 他冷的直哆嗦,可谢无咎这次完全不管他脸色白不白了,紧紧箍着他的腰,咬着他的耳垂,逼他发出难以启齿的呻吟。 “放你出去玩,你就去媚香阁寻乐。” 白羡辰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谢无咎说话了,也反应过来这一出叫“秋后算账”。 谢无咎冷漠地说:“如果你喜欢去这些地方玩,以后无论你怎么哭,我都不会再放你出来玩了。” 白羡辰脸都要气绿了,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吧!你还不高兴了?这两次去,第一次是为了探听消息,第二次还不是为了让你见见世面!” 谢无咎:“见什么世面?” 白羡辰:“好吧,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你现在这样纠缠,我承认错在我,是我开了你不该开的窍,但你再信我一次,只要你见多了足够的人,你就不会再想缠着我……” 白羡辰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察觉谢无咎再次失控的体温,他及时住口。 谢无咎满心躁郁,莫名的不悦裹挟着他,他的手掌虎口卡在白羡辰的脖颈上,触碰到白羡辰凸起的喉结,他不温柔地碾了一下那处:“你这样说,我不高兴。” 白羡辰想说你不高兴关我屁事,有种掐死我啊,可话还没炸出来,谢无咎的手掌就向下要随手拨开他的衣裳。 白羡辰后背发凉,意识到谢无咎又要发疯,他连忙伸出手去抓谢无咎,抢救回自己的衣裳后,他急忙仰头,驯服地用唇瓣去碰谢无咎的面颊,再慢慢将吻移在了谢无咎的唇上。 谢无咎眉目间依旧带着戾气,却没有推开白羡辰,他一动不动地感受白羡辰刻意的讨好和乖哄,明知道又是陷阱,但他还是踩了。 不过这次,他视线紧紧盯着白羡辰的手,看上去是记住了白羡辰打晕他的那一下。 白羡辰不太娴熟地啄吻着人,手指也慢慢与谢无咎的手指错开贴合,这样十指相扣,谢无咎的掌心温度渐渐升高。 白羡辰退后一些,贴着谢无咎的唇瓣,黏糊糊地忍气吞声说:“你冷静点……我方才胡说的,没必要不高兴,我站的有些累了,我们回吧?” 谢无咎可不是好糊弄的,仿佛猜到白羡辰是怕他在荒郊野岭发疯,他拽着白羡辰的衣带低声威胁:“以后还敢去媚香阁吗?” 白羡辰努力不露出咬牙切齿的样子,他攥拳,好半天才分开双臂去揽谢无咎的脖颈:“……不去了。我知道错了,我们回吧,我真的累了……” 谢无咎看白羡辰憋火憋到脸颊通红的样子,低笑一声,将白羡辰抱了起来。 他乐意费力抱着,白羡辰也没有再争执。 谢无咎看人放松下来的神情,缓缓贴近白羡辰的耳朵,安抚似地蹭了蹭才说:“钟锺在看着你。” 白羡辰打了个寒噤,猛地想要扭头去看身后,谢无咎却牢牢制着他,不准他回头。 他一时分不清谢无咎是在说笑,还是钟锺真的在看着他们。 谢无咎神色冷漠:“他在看着你,我不高兴。我去剜了他的眼睛,或者你哄我,你自己选。” 白羡辰脸都要气绿了,他很想求谢无咎别再开玩笑了,可谢无咎只是阴戾地盯着他身后看,全然不管他怎么气急。 白羡辰无力地叹了口气,不敢赌谢无咎是不是在说笑,他攀着谢无咎的脖颈,一手拍了拍谢无咎的脸颊,谢无咎垂眸看他,他就立刻把唇瓣贴了过去:“我哄你。你差不多得了,别发疯了……” 第47章 温柔缱绻的吻总算让谢无咎平静下来。 谢无咎这次真的没再说别的话,带着白羡辰离开了。 奔波这么久,白羡辰是真的困倦了,他闭上眼,苦中作乐地想,用一个吻就能拴住谢无咎,其实也还勉强能忍下去。 这次回到幻境,白羡辰挣扎没有上次激烈,他非常配合地沐浴,让谢无咎为他换好衣裳,甚至还主动戴上了锁。 表现这么完美,只是想争取“减刑”,早日再被放出去。 多跑几次,谢无咎再强大也不是万能的,总有真能让他跑掉的一次。 夜里,他甚至主动带着谢无咎的手来抚摸自己,被谢无咎久违地蹂躏欺负,他额角淌着汗,眼眶都红了一圈也只抱着谢无咎发抖,一直没吭声喊不要。 见他这么乖,谢无咎本来是该高兴。 谢无咎原本很无所谓从白羡辰那里得到什么情绪,爱与恨都不重要,反正他也不懂。 十年前因为太在乎白羡辰的反应,太想要弄明白爱恨,因此他做了很多后悔的事,一步步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他如今只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将一切会将白羡辰带离他身边的威胁都清除,那无论白羡辰做什么反应,他都想不在乎。 可是看着白羡辰委屈想哭又怕激怒他努力眨巴眼憋泪的样子,他又知道自己想要的也不是这样。 他想到伪装冥弃没被白羡辰察觉时,白羡辰对待冥弃开怀的笑颜、放松的姿态;想到白羡辰曾经也这样依赖地缠着自己笑,抱怨自己总忙碌不陪他玩,他若是真放下手边的事去陪人玩,白羡辰会高兴地蹦起来,故意掐着嗓子说:“师尊最好了,我希望师尊对我永远这么好。” 总之,他其实不想要现在这样。 他没想过要让白羡辰以泪洗面。 他去吻白羡辰眼角的泪,低声说了句:“不怕,不哭。不碰你了。” 白羡辰发现自己的泪水诡异的有用,这下也绷不住了,想感慨自己命苦,又怕谢无咎发疯,哽咽好半天,气都喘不上来了。 谢无咎停下了动作,他拦腰抱起陷在床榻里的白羡辰,拍着人的背顺气,等白羡辰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放开人说:“我不想你哭。” 好难伺候。关着人还不准人掉两滴感慨命运多舛的眼泪了。 白羡辰抹了把泪,抠着手同样不高兴地提议:“那你就放我走呗。” 谢无咎这句话又当听不见了。 沉默片刻,白羡辰率先哀叹一声:“或者你要不信我一回,我给你介绍美人,你一定会喜……” 瞧见谢无咎眉宇变得阴鸷,白羡辰再次畏畏缩缩地住口。 他浑身都是吻痕,散发泪眼模糊地坐在谢无咎面前,谢无咎想抱他,又怕他委委屈屈地哭。 进退两难。 第52章 等我杀了它就放过你 白羡辰不知道谢无咎吃错了什么药,这人阴晴不定,上一次关着他压根不管他怎么哭,闹着要他教少儿不宜的东西,这一次却突然很怕他哭的样子,除了抱着他偶尔亲一亲,别的事都不敢做了。 以往给他换衣裳时总要趁机掐一掐揉一揉,这次真的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换衣裳,一点油都没揩。 白羡辰完全没放松下来,他怕谢无咎闷不作声是想憋个大招,整日都紧绷着预防谢无咎发疯。 绷了几日,谢无咎先绷不住了。 天地良心,谢无咎确实没再想做别的事,他动作已经很收敛了,可白羡辰还是很怕他,沐浴时他见白羡辰趴在池边木石上犯困,怕人一头栽到水里,他只不过上前一步,白羡辰就一个激灵转醒了,抬脚就向池中躲,接下来再没敢合眼。 又是满眼的警惕、戒备,又是满眼的恐惧、害怕。 谢无咎郁闷极了,给白羡辰换好衣裳后,他寒声问:“你怕我。为什么?” 白羡辰:“……当初我关着你,你不怕吗?如果你不怕,是因为你不是人,你什么都不懂。” 谢无咎:“可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了。 白羡辰瞥一眼手腕上的火焰藤蔓,知道这一点谢无咎比他当年做的强,他当时不管不顾,只想把谢无咎留在身边,将谢无咎的手腕伤惨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白羡辰哀叹一声,前所未有的心累:“你忘了,你也是伤过我的。坠魔前我在雪笺峰堵你,我说如果你不开心,我就不与钟锺走了……发生争执后,你离开前还用冰锥刺了我。” 谢无咎闻言,似乎是想说什么,白羡辰打断了他的话:“当然,我也不是想翻旧账,就是想说,你看,十年前你很讨厌我,可以出手伤我,十年后你又很喜欢我,对我说不会伤害我,那下一个十年呢?万一你又改主意想杀了我呢?不用再给我承诺了,人都是很善变的,我知道你是好人,招惹你是我的错。你从不会伤心,但我的心是肉做的……师尊,你学不会爱人就不要学了,我不需要了,我们都放过彼此吧。” 谢无咎从前就总听雷锤长老说,白羡辰瞧着深藏不露,实际毒舌着呢,天生火体,一个不开心嘴里就喷“火”,一喷一个准,宗门上下,只有谢无咎躲过了这一劫。 谢无咎当时觉得雷锤长老在胡言乱语,因为白羡辰已经很能顶嘴了。 寻常小事,他说一句,白羡辰要是不高兴了能撇十句气呼呼的话还过来,脾气上来就倔着脾气发火,才不管谢无咎是不是师尊,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急了都敢说。 时至今日,谢无咎才切身体会到十年前那都是小意思。 明着气,总比这样爱恨都不再有强。 不说还好,一说白羡辰就更累了:“当年我临死前回雪笺峰找你,其实还有一点原因。是钟锺说,你根本就不是人,就算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会为我掉一滴泪。我不信。虽然我一直讨厌你对我冷冰冰,但你从前对我那么好,我死在你面前,总不至于一滴你为我而流的泪都得不到。事实证明,钟锺虽然自大且蠢,但他这一点没说错。” 平日白羡辰都嫌弃钟锺,可是他死前不得不承认,在爱谢无咎这件事上,他要更自大、更蠢。 “或许你有苦衷。”白羡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这不影响我恨你。你再纠缠下去,我也依旧是这个答案——我不可能再爱你第二次。” 白羡辰说完这些,抬眸去看谢无咎。 谢无咎神色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森然到像是要即将卷起狂风暴雨。 不过种种情绪交加,任凭心中酸胀痛苦,但显现在面上的极限也就是这些了。 白羡辰想说你真是个怪物,可猜也知道这种话的杀伤力和用小拳拳捶谢无咎胸口也没什么差别,白羡辰轻笑一声:“我说真的,你再好好想想吧。你也根本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吧?” 白羡辰很会揣摩人的心思,见谢无咎动容,刚想乘胜追击再提议让谢无咎放了自己,谢无咎就已经镇定下来了,他坐在床榻边,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白羡辰脚踝处的铃铛。 铃铃铃—— 铃铃—— 铃—— 等铃铛声即将要消失前,谢无咎才垂眸说:“十年前的确是我的错,我不想背弃道义,也不想放你走,又气恼你和钟锺离开,一直优柔寡断才酿成大错。不懂、不会爱你是我的错。” 白羡辰面上一喜,没想到这一次的感化忽悠人这么成功,他激动地爬起来:“知道错了就可以放我走了吧?您放心,不用弥补我什么,我们早就扯平了。”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继续拽着那铃铛玩,白羡辰只能被迫跟着挪动脚踝。 谢无咎听够了声音,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话也坚定许多:“除了放你走,余下的事都可以依你。” 靠?这还谈个屁,浪费时间! 白羡辰僵直倒回枕头上。 越想越气不顺,白羡辰咬牙切齿地说:“余下的事都由我说了算是吧?好啊,那你退位把宗主让给我,再去后厨给我炒俩菜,炒完就滚出雪笺峰。做不做得到?做不到现在就滚!” 谢无咎:“我不会炒菜。” 白羡辰:“不会炒菜,难道你不会学吗?哎……我和你个没有进行过社会化训练的疯子废什么话啊……” 白羡辰意识到自己被谢无咎带跑偏,这下彻底不理谢无咎了,他闭眼装睡。 刚合上眼,谢无咎又挥去了他手腕上的火焰藤蔓,抱着他向外走。 白羡辰任由其摆弄,懒得开口。 谢无咎居然是带着他离开了幻境,回到了真正的雪笺峰。 白羡辰回到了曾经的居所。 这里倒是没怎么变,里面也并不破旧脏乱,瞧上去崭新整洁。 白羡辰被放在床榻上。 “倘若你不坠魔,宗主之位本就是你的。”谢无咎俯身亲昵地蹭了蹭白羡辰的唇瓣,“宗主之位不能直接给你,再等等。” 第48章 白羡辰蹙眉:“你又说什么呢?” 谢无咎:“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否则你就不会救下冥弃了。” 白羡辰依旧听不懂谢无咎无厘头的话:“啥?” 谢无咎轻抚白羡辰的额头,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我说,等我杀了它,就放过你。” 第53章 我们重新做师徒 白羡辰被关着的地方转移了,从幻境挪到了十年前他在雪笺峰的居所,他在幻境外倒是有灵力了,可谢无咎头一天就抓着他的手拍了拍以示威胁:“管不好就再把你关回去,永远不放你出来。” 有这种威胁在,白羡辰暂时识时务地放弃了挣扎。 他能看出谢无咎有松动的迹象,虽然不多,但好过上一次相见时的偏执。 那日留下一句白羡辰听不懂的话后,谢无咎就又忙起来了,他每每入夜才回来,回来也不吭声,演默剧似的挥退火焰藤蔓就抱着白羡辰沐浴。 幻境外条件苛刻,雪笺峰太寒凉了,沐浴的池子也有些小。 之前入幻境前,谢无咎都会提前沐浴好,如今白羡辰出来,免不了要与谢无咎一起沐浴。 白羡辰起初十分抗拒,但一起沐浴一回后就放松了警惕。 谢无咎眉宇间难得露出疲倦的神色,他似乎是被外面的琐事缠身,再没力气馋别的,几次沐浴就只是抱着白羡辰,将下颌抵在人的肩膀上闭目养神,不做任何过分的事。 好汉不吃眼前亏,白羡辰勉强忍了。 又一晚沐浴,谢无咎依旧将下颌枕在他肩上,嗅闻着他脖颈的气息。 白羡辰觉得自己闲的头顶要长草了,他真的想跑,但这几次掏出风水盘,风水盘都对他闷不吭声溜之大吉的想法表示“大凶”。 白羡辰想到谢无咎恐吓他的话,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怕一个搞不好谢无咎真把他关到死。 这几日白羡辰也想联系到系统,让系统替他出主意,可明明已经离开幻境,他能打开系统界面,却叫唤不来系统。 白羡辰胡思乱想的功夫,往日沐浴老老实实的谢无咎忽然从身后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从他的腰腹、胸口,最后挪到了唇边。 这个姿势真的很诡异,很危险。 肌肤相贴地拥在一处,白羡辰背靠在谢无咎怀里,一旦察觉谢无咎呼吸粗重就想跑。 可谢无咎把他摁回去,不满地咬了咬他的侧颈,语气明显凶了起来:“乱动什么?” 察觉身后异样,白羡辰脸青一阵红一阵,他想死死咬唇,谢无咎却早有预料似的用手指撬开他的齿关。 白羡辰含糊不清地摇头:“别唔——你是不是有病……” 水被二人的动作激荡开,发出剧烈的声响。 白羡辰被谢无咎托着膝下抱起来,他越是挣扎,谢无咎就越不肯放手。 察觉谢无咎的手又要向下,白羡辰颤声喊:“谢无咎!” 这一嗓子终于把谢无咎喊的清醒了些,白羡辰向前挣动一步,总算从谢无咎怀中撤了出来,他戒备地面向谢无咎,一手抵在人的胸膛:“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疯啊?” 谢无咎呼吸不太稳,他眼神露骨地向水下移去。 白羡辰只想戳瞎他拉倒:“你乱看什么!” 谢无咎上前一步,白羡辰就退一步,直撞到木石边退无可退。 谢无咎摩挲着白羡辰的脖颈,又很喜欢亲吻般地缠着白羡辰亲,白羡辰弓起腰躲,他就咬白羡辰的舌尖,不一会,吃痛的人就会乖乖弹回他的怀里。 谢无咎也觉得很奇怪,往日只要亲吻,他身上燥热不适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可今日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他都将白羡辰的唇瓣咬肿了,腹中还是似有火烧。 “我不舒服。怎么办?” 病急乱投医,谢无咎逼人想办法似的上前。 白羡辰忽然被撞在木石上,痛的他手忙脚乱就要借力爬出去,可谢无咎摁着他,一边在他身上留牙印,一边问他:“怎么办?” 白羡辰浑身都是红的,气血上涌,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活甩不开谢无咎手的桎梏,只好咬牙切齿地说:“不管怎么办,你先别挤我!” 谢无咎充耳不闻,他觉得啃还不够,一种想将人生吞活剥了的欲望席卷而来。 白羡辰只觉得谢无咎真要吃了他似的,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每一次呼吸都要逼退即将涌出的泪水。 眼瞧着谢无咎又要无师自通,白羡辰咽回气音,知道今天逃不掉,只能努力把伤害降到最低,他抓住谢无咎肆意妄为的手,轻声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谢无咎漂亮的眼里满是恶劣的笑意:“你又骗我。说着害怕,但一定是在想怎么应付我。” 意图又被看穿,白羡辰浑身绷紧,生怕谢无咎发疯。 谢无咎去亲了亲白羡辰发抖的殷红唇瓣,他要将那处都啃破皮了,白羡辰也没让着他,二人不一会就尝到了彼此的血腥味。 白羡辰头昏脑涨,眼前都有点发黑,他无力地靠在木石上,虽说是任谢无咎宰割的被压制姿势,但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白羡辰理直气壮地问:“那我应付你,你要不要?” 谢无咎迟疑了一下。 四目相对片刻,谢无咎终于松口了:“要。怎么应付?” 白羡辰:“我……” 一个我字后沉默半天,在谢无咎即将要不耐烦时,白羡辰才用一手去攀谢无咎的脖颈,将人压下来亲了会,白羡辰才主动贴过去。 “我用手帮你。” …… 白羡辰是欲哭无泪地被谢无咎裹了一层毯子抱回床榻上的,他知道自己又暂时安抚了谢无咎,餍足的人都不用火焰藤蔓锁着他了,搂着他,又好奇地抓着他洗了数遍的手指玩。 玩着玩着,就又要玩过火了。 白羡辰心都悬了起来,他求饶般地说:“我很累了,想睡觉……师尊陪我睡觉好不好?师尊……我真的困了。” 听着谢无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白羡辰才松了口气。 白羡辰完全不敢背对着谢无咎,怕谢无咎趁他睡着动手动脚,他干脆抱住了谢无咎的一只胳膊。 方才在池中精神紧绷不觉得,现在放松下来,白羡辰才觉得浑身都被碾碎了似的疼和软。 哪都酸,哪都疼。 前面是被谢无咎揉、啃出来的酸痛,背后是被迫撞在木石上蹭出来的酸痛。 痛的白羡辰直哼唧。 今天将谢无咎哄骗过去,接下来该怎么办? 倘若说非要做到底就能一拍两散也行,但凭借谢无咎关键时刻就装聋的架势,白羡辰估摸着自己真吃不消。 喂饱这朵“食人花”难如登天,喂饱了还不一定能跑,搞不好开了这方面的窍,尝到甜头以后白羡辰每天都要这么惨了,非常不划算。 白羡辰担心的觉都睡不着了。 谢无咎似乎猜到他在怕什么,突然说:“我不想放你走,但这样关着你也不好。” 白羡辰没敢吭声。 谢无咎:“阿辰。我们像十年前那样,重新做回师徒吧。” 其实这倒也是个办法,白羡辰也没得选了。 白羡辰抠着手忐忑地问:“做师徒的话,就可以不做这些了吗?” 这些指的是什么也很明白了。 抠着抠着手,白羡辰想到方才的混乱,连忙又把手甩开,瞧上去像恨不得将两个爪子剁干净了。 谢无咎揉了揉白羡辰发烫的耳垂,轻声说:“嗯,不做这些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阿辰,我们重新做师徒。” 第54章 造孽啊 太初山玉霄宗有两座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攀登的山峰。 一座宗主所在的雪笺峰,一座灵算长老及其门下卦修弟子所在的天衍峰。 前者众人不敢轻易攀登,除去宗主不喜生人外,糟糕的气候也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原因;后者倒是天气晴朗、风景宜人,但自灵算长老宣告闭关修炼后,弟子们也不敢随意踏入天衍峰了。 只因天衍峰上的卦修们都太痴狂,往年有灵算长老压制,诸位精神还算正常,如今一个个像太初山下算命的瞎子,逮着人就闭眼掐诀念一串卜卦的顺口溜。 谁被念过,第二天准会倒霉。 久而久之,天衍峰弟子们蔫坏的消息传开,众人都不敢再去天衍峰。天衍峰上的弟子们要守着本地的土特产法器,轻易也不敢离开,平日里孤寂无聊,总盼着有人来天衍峰串门或是递消息好供他们捉弄。 天衍峰近来的确有客人,不过这个客人身份太超标,给弟子们借多少胆都没人敢凑上去念卜卦顺口溜。 大家眼巴巴地瞧着谢无咎进入了灵算长老闭关的山崖。 灵算长老坐在崖壁前,身后的崖壁刻满了上古符文,符文像流水般从崖顶倾泻而下,无穷无尽般蜿蜒流入地底,直汇聚到灵算长老打坐掐诀的指尖。 听到脚步声,灵算长老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四肢,涌动的符文就停了下来,光亮也随之淡去。 第49章 灵算长老:“怎么样?” 谢无咎:“他同意了。” 灵算长老奇道:“真的?您怎么做到的?” 卜卦探测天意太深、太准或是干涉旁人命运太多会损修为折寿命,灵算长老这些年小事卜过不少,遭反噬的大事只卜过三回。 第一回,是宗师带着还是孩童的谢无咎让她来算一卦。 知道谢无咎是下一任宗主的不二人选,灵算长老认认真真算了一卦,算出来的结果险些让宗师当场捶死她——她算出修习无情道的谢无咎卦象中有红鸾星扰,天纹缠情丝,这一劫明显难逃“情”字。 宗师“嗷”的怒嚎一嗓子,拔剑追着她砍了三个来回,直追到两个人都累了,才坐下去看趴在桌边静止望天的谢无咎,他与崖壁上流动的符文一般,像生命的潮水,唯独不像人。 别说宗师不信,就是灵算长老当时也觉得自己的卦象出了问题。 “情”这一字在谢无咎身上确实太难找了。 别说与旁人有情,就是谢无咎自己身上都没有丁点人情味。 宗师抚养他这么久,他对宗师都没有一丝依赖,瞧见非常规的生死也没什么反应。与他年岁相仿的弟子们被他俊俏的相貌和出尘的气质吸引,纷纷缠着想与他交好,可无论旁人如何讨好,他都不为之动容半分,而且他不喜欢说话,只喜欢看,看的人毛骨悚然都丝毫不觉。 那个年纪的孩童早对危险有了直觉,谢无咎又还不会、不屑做掩饰,察觉谢无咎的怪异后,众人就都不敢与谢无咎接触了。 这样反倒更方便谢无咎看。 更多时候他观察天、观察地,可以像一朵扎根于地底的花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观察很久,久到如果宗师不来带走他,他就一直不动弹。 百草翁长老最先发现谢无咎的诡异和学习的本能。 百草翁怕谢无咎跟着宗师越学越冷漠,将谢无咎抱去万象峰养了一段时间,可惜连百草翁都对谢无咎束手无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把谢无咎送回宗师身边。 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无情道好苗子,宗师和灵算长老都想不到会有情劫降临在谢无咎头上。 当天卜完卦,宗师直接被气跑了,灵算长老还想再多卜一些,可她当晚就病了一场,知道这卦非自己能卜,她就放弃了。 倒是宗师草木皆兵,很长一段时间都胆战心惊地盯着出现在谢无咎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怕从哪跳出来一头猪给自家大白菜拱了,这种症状直到数次被谢无咎骨子里的冷漠震撼后才逐渐消退。 宗师与灵算长老说:“我不怕了。他就算真遇到情劫,伤的也只会是别人。” 灵算长老看着宗师眉目间掩不住的担忧神色,笑而不语。 宗师长辞于世前,留着一口气求到灵算长老面前:“倘若他真遇到什么麻烦,你帮帮他。” 帮人过情劫的办法可多了去了,将带来情劫的人杀了?还是撮合一把让二人好上?左右都算过,但其中差别太大。灵算长老以为宗师说的帮是让她将人都杀了,她连连摆手:“怎么帮?先说好,我不杀生啊。” 宗师摇头:“帮他……看他自己。他想怎样选,你就怎样帮他。” 灵算长老记着这句话,可过去百年,那道劫都没有应验,就在灵算长老以为劫不解自销时,白羡辰出现了。 鸡肋的是雪笺峰只有谢无咎和白羡辰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能想到这师徒二人会乱来?打死灵算长老都没猜到谢无咎的情丝另一端系的人是白羡辰。 她第一次真正察觉端倪,是谢无咎消失半月余又带着白羡辰的死讯回来后。 外人都传谢无咎被白羡辰坠魔的事骇住了,对白羡辰深恶痛绝,因白羡辰的背叛从此都不想再收亲徒。 灵算长老起初也这样想。 可白羡辰死后第二年,她在天衍峰闭关时,谢无咎趁夜带着一个匣子找到了她:“以推衍之术,可卜亡魂投生之地吗?” 这当然可以。 只要有亡者遗物就可以卜一卦。 作为宗主,谢无咎自身其实也是会卜卦的,灵算长老想不通谢无咎亲自来问她的原因。 谢无咎坦言自己修为大毁,无法卜算太难的卦,卜人轮回轨迹、投生之所是狠卦,他的能力支撑不了。 灵算长老已经满心疑虑,再接过谢无咎递来的所谓遗物一看,她险些把东西丢出去,那居然是一对真火燎过的镣铐锁!她想到谢无咎归来那日手腕上刺眼狰狞的疤痕,头晕目眩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和他——荒唐啊!你二人难道不是师师师徒……” 看着谢无咎波澜不惊的模样,灵算长老很快就反应过来,就谢无咎这死样子,能意识到这事荒唐至极才有鬼了。 不过她也知道,人死劫消,白羡辰一咽气,谢无咎这一劫八成是结束了。 再一想,人都死了,还追着人投胎的地方去做什么? 灵算长老打了个激灵,这下死活不肯再卜卦:“哎哟!我突然就忘了轮回怎么算?哎呀呀,这卦我卜不来……人死债消,您要还有什么事,回去梦里找阿辰交代吧!人家这一世过的好端端的,您就别去打搅了。” 谢无咎也没有再强求,直接离开了。 等人走后,灵算长老才卜了一卦,这卦算出来,她险些想捶死自己——她算出白羡辰魂灯未熄,命数犹在,不过天机显示,他归于虚无之地,无法推演。 卜完这一卦,灵算长老又大病一场,但她没有宅着养病,而是停止闭关,密切地关注着谢无咎。 不出半年,谢无咎的旧伤就愈合不少,看上去又稳住了道心,似乎没有影响修行,但他开始频繁离开玉霄宗,不知在忙什么。 灵算长老好心将其拦下,谢无咎对灵算长老也没有隐瞒:“我怀疑天地之间,有一未知主宰凌驾于你我之上,无形之手肆意篡改已定的命运,倘若不除掉它,天下必定还会大乱,届时生灵涂炭,我未必能像从前那般救下所有人。” 发现谢无咎心里还有大道,灵算长老狠狠松了口气,但她又担心起来:“可您都说了未知……倘若它如天道一般看不见摸不着,怎么除掉它呢?和一团空气打啊?” 谢无咎:“我能闻到不同的气息。这世间有人与它有联系。” 灵算长老:“谁?” 谢无咎沉默片刻,不肯说了。 灵算长老:“好。我帮您。” 与未知的主宰抗衡,灵算长老起初也没抱期望,可随着量的积累,她是能体察到成效的。 二人的合作很简单,由谢无咎先根据特殊的办法寻找可能是被“主宰”安插来的人,接着灵算长老会篡改一下这些人的卦象,让人莫名其妙倒霉到无法办正事。 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凭空消失在世上。 不入轮回、不走冥界,没有死,依旧有生的迹象,似乎是行动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人分布也很均匀。 每一界都有这类人出现,似乎是想平衡人间、魔界、修仙界的发展,从前每当有一界即将崛起时,这类人就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闯个大祸惹来大灾拖后腿,硬生生把三界水平拉齐。 同理,一旦有哪一界落后太多,这类人也会凭空出现辅佐弱者,愣是让三界处于均衡状态。 均衡有好处,但人为干涉的均衡明显不合理,许多无辜之人会为此丧命。 有谢无咎和灵算长老合力驱逐这些外来者,世间冤案少了许多,那位“主宰”明显自顾不暇,近来在世上出现的轨迹也很少了,但它依旧在,伺机而动,十分狡猾。 不过对付那位“主宰”时,灵算长老也会时刻戒备谢无咎。 冰心莲虽然是神花,但它本体扎根于雪山之巅时,会吸干雪山所有霜魂与灵气,导致雪山万里不见一朵除它以外的植物,任何蠢蠢欲动想分它一杯羹的同类没来得及发芽就做了它的养料。 灵算长老不信由这种花修炼成人的谢无咎会是纯粹的善。 她配合谢无咎驱逐所有外来者,然而没有无形之手均衡三界,就会出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有谢无咎坐镇的修仙界强大到无人能敌。 倘若谢无咎哪天改了主意,不再拯救苍生,而是决定将屠刀挥向苍生,灵算长老就是帮凶,她时刻防着一手。 三年前,她突然停止了与谢无咎的合作,因为她发现篡改旁人命运的损耗没有降临在自身,而是全让谢无咎承受了。 察觉谢无咎是想以身殉道,灵算长老为从前怀疑谢无咎的想法羞愧不已,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继续。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尽管你对我们几位长老没有情谊,可我们对你有,有很多……你就当我自私,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此后不欢而散,灵算长老躲在天衍峰闭关修炼,直到这阵子,谢无咎才又拜访了她。 比起三年前,谢无咎身上出现的变幻险些闪瞎她的眼睛。 第50章 灵算长老反应许久才找到形容谢无咎精气神的词——满面春风。 她当场卜了一卦,那是她第三回卜大卦,这一卦直接让她算力竭了——谢无咎命里带的那都不能叫情劫了,完全是情煞。 她结合从前卜的卦,当场就猜:“是阿辰。您又找到他了。” 明人不说暗话,二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省去了绕弯子打太极的步骤。 等人坐下来,灵算长老又觉得谢无咎这满面春风里还掺了点郁气。 灵算长老猜也知道这二人都搞了什么幺蛾子,她抓耳挠腮好半天,想到宗师交代的话,于是她问谢无咎:“您想怎么做?我帮您。” “他恨我。”谢无咎终于吐出三个字,过了一会又说,“不是恨。我留不住他,他想与我两清。” 说到底,恨还是爱的产物,与其说恨,不如说是当年爱的太痛苦,由之而生为铺天盖地的委屈。 灵算长老能明白,可她很难和谢无咎共享脑子。 灵算长老也不指望谢无咎直接开窍了,她心里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您怎么留他的?不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当年锁着您,如今您反过来锁他吧?” 谢无咎没吭声,是默认了。 灵算长老提议:“您用真的镣铐来锁人,那没有人会愿意受这种屈辱,阿辰本就委屈,您这样……或许,您先再与阿辰做回师徒,重新开始,凡事慢慢来,总有转机。” 提议完,灵算长老就又摇摇头:“不过阿辰脾气倔,想通了绝不可能回头。看您这样子,当年应该也没少得罪他,他怎么可能同意再做师徒……哎!” 谢无咎却觉得这个不难。 灵算长老原本还以为谢无咎对白羡辰的脾气没了解,今日见谢无咎过来,她才发现是自己低估了谢无咎。 打死她也没想到谢无咎是连威胁带恐吓把人唬住的。 答案是对的,过程全错了! 灵算长老险些咬碎一口牙,无奈地看着谢无咎:“哎呦,不能这样呀……” 谢无咎却摇头:“我没有更多时间了。恰好他恨我,我可以放心去杀它了,这一次,还要求您帮我。” 早在三年前,谢无咎与灵算长老就心知肚明与那种不知深浅的东西斗争,完全就是拿命赌。 为了不让谢无咎以身殉道,灵算长老险些与谢无咎决裂。 知道灵算长老苦心,谢无咎没有再纠缠,没想到如今又来发痴。 灵算长老满脸震惊,没想到谢无咎这次连“求”这种字眼都用上了。 灵算长老气笑了:“你疯了吧?宗师知道也要发疯了!真是奇了!你这种别人不爱你,你就死给人家看的架势是和谁学的!” 说完这话,反应过来谢无咎这招师承白羡辰,她更是气到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狠拍桌子怒骂:“造孽啊!你们两个疯子!” 第55章 诈尸 白羡辰之前确实想过,宁可死也不会再拜谢无咎为师,但是在谢无咎的威逼利诱下,他觉得自己好像还不至于为此去死,只好为了眼前的安宁勉强妥协,答应了重新做师徒的要求。 就当玩一场过家家游戏了。 白羡辰本以为恢复师徒关系后自己也会被关着,不料谢无咎第二日就彻底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锁。 幸福来得太突然就像龙卷风,白羡辰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谢无咎就出声敲打了他:“除了离开太初山,你去哪我都不会拦。如果你敢离开太初山,最好跑远些。” ——否则被我抓回来你就惨了。 白羡辰默默在心里补上了谢无咎没有说出口的恐吓。 他不太痛快地轻哼一声:“行吧。” 谢无咎忽视了白羡辰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另外,承宗主之位需万法皆通。自后日起,你需与几位长老修习。” 白羡辰这下不干了:“我开玩笑的,谁想当宗主谁去当,反正我不当,我才不要去上课。” 谢无咎攥着白羡辰的手腕就要将人往床榻上带,那副“你不上课我就上你”的架势气的白羡辰直跳脚,见白羡辰挣扎得厉害,谢无咎才松开手:“倘若你做不好,刻意懈怠,我会再带你回幻境磨练心性。” 天塌了。 白羡辰木着脸:“你要是这样威胁我……那非要与长老修习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 谢无咎颔首示意白羡辰发言。 白羡辰:“除了不准碰我以外,无情道我也不学,而且无论学什么东西,我都不要你教。” 谢无咎早猜到这个要求,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好。” 玉霄宗以剑修为主,符修、丹修、卦修为辅,寻常弟子根据天赋专修一门即可,宗门不做强制要求,有能力者也会再兼修一门,但宗主需得门门专修、精通,最多允许偏科一门。 宗师在卦修上是瘸腿,卜卦本事还不如太初山下的算命瞎子,因有一门学不好,宗师就让谢无咎另外几门也跟着长老修习了。 宗主之位传到谢无咎手里,谢无咎却是样样更胜宗师一筹,完全没有短板,白羡辰就全部由他教。 当年倘若有哪个长老敢当着谢无咎的面逗白羡辰说:“宗主忙,别总缠着宗主,明日由我教你,让宗主歇息吧。” 白羡辰才不管是不是玩笑,在外面不对长老发火,回到雪笺峰就拿谢无咎开涮:“您要是不想教我就直说,为何要借他人之口来告诉我?两面三刀!” 谢无咎被冤的无话可说,只得承诺:“不用旁人,往后只有我教你。” 由此可见承诺都做不得数,谁信谁是傻子。 承诺想要实现,也得看当年要承诺的人还愿不愿意在原地等。 二人沉默片刻,都想到当年的对话,不过也都没提,纷纷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白羡辰才说:“扯这么多。还有个要命的问题没法解决吧?” 当年谢无咎信誓旦旦带着他的死讯回来,他死前还是恶名远扬、与钟锺关系匪浅的魔头呢,手上沾着血,又被传背叛了玉霄宗。如今他如何体面的诈尸?又如何以清白的身份留在玉霄宗?谢无咎要编什么理由才能服众? 谢无咎:“这个你不用担心。” 当晚,师徒二人再次同榻而眠。 同榻没得喷,这是当年白羡辰忽悠来的“福利”,如今他打碎牙也只能咽肚里,只是他完全不准谢无咎伸手过来,但凡人靠的近一点,他就出声提醒:“你说过,重新做师徒就不做那些事了。” 一句话说完,谢无咎就不动了。 白羡辰怕谢无咎反悔,熬了很久也没敢合眼,见他时刻戒备,谢无咎还是起身离开了:“安心睡吧,我不会再过来。” 白羡辰没吭声,等门合上的声音响起,他才卸去一身疲惫,趴在榻上睡了个久违的安稳觉。 第二日,白羡辰被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一睁眼,谢无咎不在。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人似乎还不少。 他记得雪笺峰鲜少来客人…… 两天时间,白羡辰不知道谢无咎如何与大家宣布他“诈尸”,他推开门,与一众人大眼瞪小眼,人群中的熟面孔太多了,他每个都能叫上名,到嘴边却都如鲠在喉似的叫不出口。 底下的人与他一样,没人敢先开口叫他。 几位长老排在最前,百草翁长老满脸担忧、灵算长老则是一脸的运筹帷幄悠然自得,而玄刑长老与雷锤长老都一脸茫然惊恐似的瞪着他。 后面相熟的几位弟子就更甚,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彼此看起来都很无措。 一个在众人意识里可能已经入轮回的人突然诈尸出现,大家脑袋都晕,而且要命的是,大家都还没忘了白羡辰坠魔后的传言。 诡异的气氛弥漫,白羡辰脑袋也开始晕,心都沉了下去,烦闷到恨不得遁地而走。 灵算长老率先拍了拍掌,拍散了怪异氛围,也拍回了大家的魂:“呐!大家见过人了,就先回吧。宗主交代过了,今日阿辰与我到天衍峰修习。阿辰,走吧,大家太久不见你,太想你了,都不敢与你说话,别介意啊。” 白羡辰垂下头就跟着灵算长老走。 走到容愚和容拙身前,他飞快抬了下眸,二人同样一脸震惊。 白羡辰头更低了。 好不容易顶着一众视线到了天衍峰,不料这边弟子们的视线也带着毒辣的审视,刺的他浑身不适,莫名后悔答应谢无咎的提议。 但是比起被人看两眼,总比被谢无咎摁着生吞了强。 前者是精神攻击,后者就是物理加精神双倍攻击。可以重见天日,总比被关着做恨强。 怎么看都是现在的买卖更划算。 白羡辰很快哄好自己。 不过哄好归哄好,他没打算当宗主,自然也不想好好上课,尤其是上无聊讨人厌的卦修课。 白羡辰与宗师一样,在卦修方面瘸腿,如今有风水盘在手,白羡辰借助外力,才对卦象有些了解。 第51章 当年因他死活不开这一窍,没少挨谢无咎的训。 或许也不算训,只是正常的说他愚笨,但他在谢无咎那里一丁点气都不想受,谢无咎一说重了他就捂眼睛假哭制造噪音,愣是演的谢无咎不再说他。 谢无咎很容易妥协:“卦修易遭反噬,学不会就罢了。” 白羡辰当时还很庆幸,他以为到灵算长老这里,温柔的灵算长老也会像谢无咎一样妥协,他等着长老与他说“学不会就罢了”。 可等了半天,灵算长老竟是抽出一根戒尺来搁在桌案上做恐吓:“阿辰,阔别多年,我就不与你玩虚的了。学不好我可就动手了。” 白羡辰脸瞬间绿了。 一眨眼,他在修仙界换了任课老师就又要开学了,最不好惹的老师还是他最瘸腿的一门……他爸的甘!早知道不眨眼了! 第56章 我怕鬼 灵算长老有两位亲传弟子,白羡辰还想等那二位师姐来解救自己,可灵算长老看穿他的小心思:“别等了,她二人下山历练去了。今日只有你,好好学吧。” 白羡辰的脸垮了又垮。 今日万幸只是学了一些简单的卦象,白羡辰态度积极,脑子转得也快,愣是没让戒尺发挥作用。 一直捱到太阳下山,白羡辰才被灵算长老放了出去,他用脑过度,走时脚步虚浮,这下完全顾不得那些扫视过来的眼神了,几乎是一路“飘”回了雪笺峰。 一边飘,白羡辰一边在担忧。 今日灵算长老教他的几个卦象,全部与宗门发展息息相关,看上去谢无咎没开玩笑,是真打算把宗主之位让给他。 平心而论,白羡辰对这个位子真的不感兴趣,他对自由的追求远超过对权利地位的渴望和对苍生的责任心。当年他愿意留在这,是心里揣着人,那人在那待多久,他就可以在哪待多久,别说雪笺峰了,就算那人真跑去雪山之巅做一朵花,他都敢追上去不畏严寒地做那朵花唯一的花匠。 如今没了执念,这地方的人情与他也都生疏了,他是真的不想留下。 而且就论他现在与谢无咎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谢无咎敢让位,他也不敢稀里糊涂顶上去。 最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很荒唐。白羡辰不信谢无咎对大道的执着与坚守会随着情欲的种子发芽而轻易消亡,也不至于为了哄他回心转意就把玉霄宗丢给他玩。 难道又是什么陷阱?还是谢无咎出了什么事情,来不及找新的继承人,不得不病急乱投医把位子让给他? 想到这,白羡辰刚要仔细回忆谢无咎近日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他“飘”到门口,看到房门开的一条缝隙,瞬间没心情找端倪了。 白羡辰警惕地推开房门。 一张俊俏的脸瞬间怼到了他面前,这人穿一身绿衣华服,低哑着嗓音问:“猜猜我是谁?” 这不知是哥哥容愚还是弟弟容拙,又来找白羡辰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白羡辰心中郁气霎时消散,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性想哭,这次他没有挥出一掌根据人的反应认人,他拍拍面前人的肩膀,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容拙。我喜欢这个游戏,这次我不打你了。” 容拙笑容一顿,旋即就气的跳脚:“你果然能分的出来我和我哥!那你之前就是故意装认不出来打我!” “你现在才知道,挨打也活该。”容拙话音刚落,白羡辰身后就又闪现一人说话,是容愚。 兄弟二人长得一模一样,说话语气都很相似。 插科打诨片刻,三人就局促地坐在了一处。 “灵算长老说,当年你是受她命令潜入魔界办事。”容拙抠着手说,“她说你没有死,这十年间消失不见,也是去替她办事了,突然出现,是事办完了。之前不与大家解释,是事关重大,不能说。” 还真是苍白无力的解释,拿出去哄鬼还差不多…… 白羡辰:“鬼信啊?” 容拙耸了耸肩:“反正宗主和几位长老没什么异议,旁人都是墙头草,瞧着风向偏你,不信也得装信。” 白羡辰:“你们信吗?” 容愚和容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答:“不信就不来找你了。” 见白羡辰沉着脸,容拙凑上前:“灵算长老不是口说无凭,她拿出了证据。这十年间魔界出过不少响当当的人物,不过他们都死了,灵算长老拿出他们的法器,证明是你受她所托除掉了这些人,但她说事情还没办干净,不准大家跑来问你。” 容愚补充:“百草翁长老与玄刑长老没说什么反对的话。我师尊还说,他就知道你不会做坠魔这种糊涂事。别怕,大家都信你。” 虽然这谎圆的苍白,但谢无咎与几位长老明显都偏信白羡辰,从根上稳住,蔓延下去,大家都不会说什么。 玉霄宗自己人没什么意见,旁人说两句也就算揭过去了。 但是玉霄宗与魔界那边指定要结仇了。堂堂天下第一大宗安插弟子去人家的地盘做间谍杀人搞事,说出去指定落不到好名声,要在魔界得罪一片人。 白羡辰头痛极了,他搞不懂谢无咎这样做的目的,也不明白灵算长老为何会陪着谢无咎乱来。 还有容愚容拙,这二人绝对知道灵算长老在胡扯。他决定坠魔后,容拙还追着他悄悄来了一趟魔界,丢给他一些装满了保命丹药的瓶瓶罐罐,扬言从此与他恩断义绝后就抹着眼泪跑了。 容拙不瞎,看到他在魔界仿佛入住五星级酒店的待遇,再看钟锺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用脚趾想都知道谣言非虚,他是真的叛离了。 如今容拙只口不提当年的事,一口咬定灵算长老说的都是真的。 也不怕白羡辰突然大变魔王把人都杀光了。 见白羡辰一脸愁容,容愚和容拙沉默许久,干巴巴陪他坐着,也不催他说话。 夜已深,容愚和容拙不好再待着,与白羡辰说了明日再来陪他玩就想走。 白羡辰怕这二人一走谢无咎就会过来,连忙拽住了二人衣摆:“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兄弟们,不介意的话……陪我通宵叙叙旧吧?” 阔别多年的感慨尚在,二人思念白羡辰又不会表达,巴不得白羡辰主动提点要求破冰,闻言都不用白羡辰再求,纷纷积极地向榻上跑,容愚向柜边挪去,多抓了两床衾被。 三人坐在了床榻上,都没有睡意。 “阿辰。这十年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或许一觉梦醒,什么都没变,我们也没有分开十年。分开太久,总觉得你变了许多,不过除了你,我和我哥也都在变……”容拙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惆怅的胡言乱语。 十年光阴的确无法用三言两语填平。 万幸容愚与其师尊雷锤长老一样粗神经,没有容拙那么细腻感伤,有容愚调节,不一会,三人的话题就不再那么沉重,将几位长老一一八卦完,距离才被拉近了许多。 隔阂仿佛也消失不见了。 容拙悄悄抹了好几把眼泪,最后眼睛酸痛,扛不住情绪席卷的倦意,率先倒在床尾呼呼大睡了。 容愚和白羡辰睡不着,二人听着容拙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思绪都很乱。 容愚趁机毫不留情揭了弟弟的短:“来之前,容拙带了不少丹药,说要毒死你,以报当年你不告而别之恨。这个爱哭鬼,来了又舍不得。” 白羡辰轻笑一声,坦言道:“对不住。其实我如今也不想留在这,等我找到机会,还是要走,怕是又要不告而别了。” 容愚立刻看向门边:“这种话,你要不就小点声说吧?小心被人听见……” 白羡辰随着容愚的视线瞧去。 只见密密麻麻的霜纹从门缝蔓延到门前阶上,那霜纹一阵向前张牙舞爪地扑,一阵又畏畏缩缩收了回去,循环往复,没有停歇。 雪笺峰还能有什么人? 容愚欲言又止,显然是察觉到了端倪。 白羡辰佯装没看到,他收回视线:“我怕鬼,不敢自己睡。你们近来要是不忙,夜里就来陪我坐坐吧。” 这话说完,霜纹就彻底不见了,后来也没再探进来。 第57章 玉霄宗盛产讨厌鬼 谢无咎除了答应白羡辰绝对不教他外,对他具体的修习也没有插手。 昨日白羡辰被灵算长老带去修习,临走时,灵算长老询问他的意见,给他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课程,二人全程默契十足,没有提到谢无咎。 第二日,白羡辰记着灵算长老的安排,跟着容愚一起去凌霄峰找雷锤长老修习。雷锤长老门下还有几位亲传弟子,但那几位近日同样在忙,不能陪白羡辰上课。 林静倒是闲,但林静一声都不敢吭。 林静没忘了上一次与白羡辰拜别的场面,也没忘了白羡辰在幻境中混乱妩媚的模样,更忘不掉弄乱白羡辰的罪魁祸首是宗主。 他险些要以为那阵子诡异的所见所闻都是梦,可他没想到,白羡辰又回来了,还是以宗主亲徒的清白身回来的…… 第52章 林静眼巴巴、胆战心惊地盯着白羡辰光洁白皙的脖颈瞧,恨不得将白羡辰那处瞪出个洞来。 艰难地确认那处没有吻痕,林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傻着做什么!叫人啊!”雷锤长老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林静的后脑勺,“就算你师兄是好看,你也不至于看傻了吧?” 不说还好,一说,林静的思绪被带偏就更乱了。 眼前的白羡辰气质出尘,一袭简单的劲装打扮衬得人十分清爽,像凌霄峰雨后的青竹。他本是很深刻张扬有冲击力的五官,但眉眼的秀雅糅合了锋利感,他端着出色的好相貌、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不疾不徐地向林静一点头算打了招呼。 林静这回真看傻了,结结巴巴,愣是叫不出声。 怎么会有人在床榻上像魅魔艳鬼,下了床榻却又像冰清玉洁的神仙呢?好似像这样安安静静美,像那样被弄到乱七八糟也美。 两次有冲击力的对比在脑袋里天人交战,林静又挨了雷锤长老一掌才忙不迭叫人:“师兄好!” 几位长老里,数雷锤长老与白羡辰熟稔的最快,他没有别的考量,先是拉着白羡辰的衣袖左看看右瞧瞧,像瞧家中出门闯荡多年骤然归来的孩子,满眼的疼惜:“回来了就好……老夫就知道,你不是糊涂蛋,不会做坏事。果然,你是替灵算长老办事去了……外面的流言蜚语你别怕,放宽心,有你师尊和我们在,他护着你,我们也护着你,你什么都别担心。回来以后缺什么,尽管和我提!” 白羡辰喉口像塞了棉花般的干涩难受,他说不出话。 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谢无咎提出恢复师徒关系的交易有多毒辣。 他可以放弃谢无咎,却很难再伤这些从始至终对他好的人的心。 谢无咎自己拴不住他,就想用玉霄宗所有的羁绊来牵制他,这招可真狠。 迟疑许久,白羡辰才稳住心神与雷锤长老坦言:“虽然我没做什么坏事,但我……我自认不是修习的料子,将来我或许还会离开太初山。” 雷锤长老怔了怔,完全没想到白羡辰会这样说。 白羡辰挤出一个笑,扯开话题:“不过眼下我还不走。今日您要教什么?” 经白羡辰提醒,雷锤长老才想起来自己的课程内容,他将一旁的林静推向白羡辰:“你俩先过几招。我看看。” 林静晕乎乎的脑袋立刻不晕了,他一脸诧异地望向雷锤长老,就差说你开什么玩笑了。 外界都说当年白羡辰与雷锤长老的战力已经可以匹敌,被八卦的当事人雷锤长老知道此言非虚,而且他猜测,真的硬碰硬拼命打一场,他未必能和白羡辰打个平手。 白羡辰原本就在剑修上有天赋,他年轻脑袋转得快,来玉霄宗前就因热爱学得不错,拜谢无咎为师后,谢无咎教他完全不含糊,严苛的要死,抓住丁点不对都拿剑柄敲他。 手边什么东西趁手就用什么东西象征性揍他一下。 揍根本不痛,痛的是谢无咎会用一种“人怎么可以这么笨”的眼神审视白羡辰。 当年白羡辰正对谢无咎稀罕得紧,生怕人后悔收自己为徒,眼见卦修是死活学不会了,其它几门完全不敢再让谢无咎失望。 有严师督促教授,又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作祟,他的实力突飞猛进。直到有一天,在与雷锤长老玩笑着拔剑打闹时,他发现自己可以轻松接下雷锤长老击来的一掌,并且自己随便还击,雷锤长老都有吃不消的迹象,他就知道好像强过头了。 发现白羡辰的进步,雷锤长老也没有任何被小辈压一头的不快,为了让白羡辰修习更顺利,他开始认真与白羡辰切磋,给白羡辰提供实战经验。 白羡辰越来越游刃有余,很多次他与雷锤长老缠斗很久,攻到最后关头就停了下来,他笑嘻嘻地认输,众人都当他打不过,只有雷锤长老知道,白羡辰瞧着没心没肺,实际最是贴心,喊停是想给他这个长老留面子。 不过满宗门能与雷锤长老过几招的人都少之又少,长此以往,看过二人切磋的都知道白羡辰战力可与雷锤长老匹敌了。 林静虽然是听传言,但他猜也知道自己会被白羡辰打的有多惨。 雷锤长老看向同样面露疑惑的白羡辰,催促道:“切磋两招,我瞧瞧。” 林静与白羡辰只好硬着头皮行至宽阔的中央,林静自己有剑,白羡辰没有,容愚拔了自己的剑扔给白羡辰。 林静动手前,面上还很局促,下定决心冲上前来时就很自信了。 白羡辰想要提剑阻挡、还击,但他才侧身躲开,雷锤长老就掐了个诀,只见林静忽然分出十九个分身,团团将白羡辰围住,雷锤长老又一掀掌,白羡辰手上的剑也飞走了。 白羡辰赤手空拳站在原地:“……?” 雷锤长老:“继续切磋吧。” 1vs20?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招数? 容愚和林静都是一脸的习以为常,看上去从前吃过不少苦头,说明雷锤长老不是第一次这么损了。 方才的温情一扫而空。 白羡辰绝望地干笑一声。 原本以为离开谢无咎,世界就不会下雨了,没想到人外有人……看来玉霄宗盛产讨厌鬼。 第58章 不苦了 这一天的修习结束,白羡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想回雪笺峰,干脆就在凌霄峰的藏书阁趴着歇息。 今日天亮时,容愚容拙原本答应今晚再来陪他。 可方才容愚来告诉他,百草翁那边琐事繁忙,容拙脱不开身。雷锤长老恰好也有些事要交代,容愚今夜怕是也不能陪他。 二人原本都很闲,忽然忙起来,白羡辰猜也知道是谁的“杰作”,想到那人,他就更不想回雪笺峰了,索性在藏书阁挑几本秘籍拖延时间。 藏书阁空无一人,只有悬于半空用于照明的金色符文偶尔会发出声音。 白羡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两日精神紧绷,他时刻怕谢无咎反悔,压根睡不着觉,熬的眼下都有了乌青。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冷,潜意识知道夜色已深,他迷迷糊糊地想现在可以返回雪笺峰了,可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已经很久没有遇上月圆夜,白羡辰就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不料今夜又倒霉了。 白羡辰轻叹一口气,熟练地摸索着手边的东西支撑自己站起来,他从怀中摸出风水盘,想要在罗盘的指引下慢慢挪回去。 今夜凌霄峰下了一场小雨,雨后天气寒凉,白羡辰穿着不厚重的衣衫,才晃到门口,被寒风刺的浑身发抖就不愿再走了。 难上加难。 白羡辰知道自己今夜只能在藏书阁将就一晚,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想要将窗关上,好不容易走近,抬手却摸到人结实的肩膀。 白羡辰像摸到了冰块,冻得他低叫一声就把手收了回来。 有人? 白羡辰还没开口问,身体忽然就一轻,被人提着抱在窗沿上抵着,白羡辰什么都看不见,这下方向感彻底乱了,窗沿的支撑力又太差劲,他两条腿无助地悬于半空,怕跌下去,一瞬慌张后,他手忙脚乱去抓将他顶在窗沿上的人。 窗子迫不及待将急促的寒风送进来,白羡辰更冷了,他哆嗦着,既怕身后的寒风,也怕面前的人,更怕有无辜路人经过撞见这一幕。 白羡辰咬牙切齿,想着不和疯子计较,几经犹豫还是服了软:“师尊……我冷。” 谢无咎被认出来也没有承认,他愉悦地垂下头,用唇去描摹白羡辰的轮廓,额头、脸颊、鼻尖,将人啄了一遍。 白羡辰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他凝滞着接受谢无咎的亲昵,忍不住带着怒意催促:“快点回吧,被人瞧见怎么办?你能别随处发疯吗?而且,你不是说好了重新做师徒就不用——唔!” 白羡辰嘴唇被堵着,温凉的唇舌来势汹汹,直逼得他向后仰,空气越来越稀薄,他手脚发软喘不上气,不受控地向后倒下去。 谢无咎抓着他的腰将他提回来,最后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这才让他的脚重新沾地。 白羡辰想发火,可谢无咎已经将手中大氅挥开披在他的肩上。 寒意霎时被驱散,白羡辰将脸缩在毛茸茸的大氅里,不一会就暖和起来,脸上也不再是惨白,浅浅的红映在两腮,他的怒气都随着身体回温消散了几分。 谢无咎目不转睛瞧了会,又俯身亲了亲那处。 白羡辰不耐烦地躲开了些。 谢无咎却完全不想管“不耐烦”意味着什么,他亲不到就强势地将人摁在墙边,愣是得逞了才松开手,又追着人咬了会,把人眼尾快逼红了才松开。 他就这样踩着白羡辰发火的底线反复试探,惹得白羡辰窝火不已。 谢无咎占够便宜,打量白羡辰一眼,见白羡辰身上没有汗才俯身将人抱起来向门口走去。 白羡辰直言:“我不想这样出去。” 第53章 虽然是三更半夜,但万一还是给人瞧见了怎么办? 白羡辰没有明说,但谢无咎猜到了人的欲言又止,他在原地思索片刻,确实想不到好办法,于是他选择无视这句话。 白羡辰还是被抱着带了出去,寒风扑在面上,他气的眉头紧锁,但知道现在抗议没什么用,只好严严实实闭着嘴,不高兴地回到雪笺峰,进了门他才问:“没撞见什么人吧?” 谢无咎依旧不吭声。 白羡辰气笑了:“怎么着?你的意思是你不出声,你就可以不是谢无咎了?” 谢无咎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敢做不敢当,一声不吭地抱着白羡辰去沐浴。 白羡辰瞎着眼睛,在水里没有支撑点,为防呛水,只能活动在抬手能碰到谢无咎的范围。这个局限导致他像是任谢无咎宰割一样无力反抗,但万幸谢无咎还记着承诺,也没有太过分,安安静静地抱着他,时不时来讨一个吻,乱掐乱揉的手也在克制。 白羡辰呼痛,那只手就会静等片刻。 虽然这种行为也没礼貌到哪去,但一切都在还能忍的范畴。 白羡辰应付着身后的人,直到谢无咎抓着他的手要向下重演那夜欢愉的时候,他才沉声警告似的唤人:“谢无咎。” 谢无咎听出人语气中的怒意,动作逐渐停了下来,他抬起白羡辰的指尖妥协地轻吻一下,紧接着换上衣衫就把白羡辰抱回了榻上。 从凌霄峰回到雪笺峰吹了太多寒风,沐浴又冻得瑟瑟发抖,躺下后白羡辰才发现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身上不知是修习过度的酸痛还是被谢无咎揉出来的不适,又是哪哪都疼,白羡辰从床榻左边翻到右边,身后的身躯跟着他,左右都没躲开那个怀抱。 寻常抱抱就算了,偏偏谢无咎还很冷,白羡辰挨在那人怀里,后背也开始痛。 白羡辰身上越来越冷,牙齿都开始打颤,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感冒了,但这种现代词语,料想谢无咎听了也不懂,懂了估计也想不出好办法。白羡辰咬紧牙关捱过不适,懒得再浪费时间,任谢无咎拥着,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十分不踏实,喉咙似有火烧,再一睁眼,眼皮又沉又涩,入目还是一片黑暗,夜晚没有过去。 头出奇的滚烫。 白羡辰抬手摸索,只抓到身边人递过来的手。 他想说我头痛。 谢无咎却掐着他的下颌逼他张口。 这个节骨眼还要亲? 白羡辰要气晕了,他无力地抵着谢无咎的胸膛挣扎,但这力道完全推不开。他气的想爆炸,暗暗下定决心,等谢无咎的舌尖探进来,他就立刻把人舌头咬断。 反正不爱说话,留着也没有用。 白羡辰恶向胆边生,蠢蠢欲动地主动张开嘴。 谢无咎的确亲过来了,不过喂进来的不是舌尖,是苦涩难喝的药。 温热的药水滑过舌苔流入喉管,苦味散开,白羡辰瞬间挣扎起来,他一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药难喝,但多年不尝,这味道还是震慑到了他。 反复被摁着用吻的方式灌完药,白羡辰苦的眼泪直流,谢无咎却依旧拎着他的下颌,顺势探进去一根手指压着他的舌尖,似乎是在检查药咽干净没有。 周遭都是苦涩的药味。 等谢无咎收回手指,奖励似的吻去他面颊的泪,他才有气无力地说:“蠢。你这样喂药不对。拖着喂,药就更苦了,应该直接拿给我,我一口闷了,就没有那么苦。” 谢无咎终于开口了,疑惑般地回味:“苦吗?” 白羡辰失语了。 好吧,这讨人厌的花成精估计还没来得及进化味觉。 白羡辰懒得吵,哑着嗓子好心施教:“这个味道是苦。” 他闲着无聊,正打算掰着手指讲酸、甜、辣、咸,谢无咎却俯身又来亲他。 白羡辰以为药还没喝完,想着快刀斩乱麻,他没抗拒。 然而这次喂来的不是一大口药,是舌尖。 那人流连在他的唇齿间,小心翼翼地咬他的舌,像是想带走所有苦涩味道般,咬够了才起身,揉揉他的头:“不苦了。睡吧。” 第59章 还能怎么慢呢 白羡辰这一病来势汹汹,谢无咎守着一整晚,起初抱着怀里的人,还以为自己是揣了滚烫的火炉,他看着人在睡梦里病恹恹的神情,指尖时不时就去探一下,确认人还有气才移开手。 喂过药,天将亮时,谢无咎抬手去探白羡辰的额头,摸到一片温凉,他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静坐一夜还抽空煎了药,谢无咎一点都不累,他知道自己体温不对,怕冻着人,隔着两层衾被才敢去抱白羡辰,将人挪到自己腿边睡。 而他闲来无事,垂下头去数白羡辰的眼睫毛。 数着数着,白羡辰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谢无咎怔了怔,望尽人眼底的茫然,脑海里记的数全忘光了。 白羡辰嗓子干涩:“沉,喘不上气——” 昨夜白羡辰说梦话也在喊冷,谢无咎的确不是“火美人”,变不出来暖身的火苗,最后只能将房中所有衾被都压在白羡辰身上让人取暖。 白羡辰挣扎着推开身上的衾被。 昨夜高烧捂了一身汗,白羡辰急切地想要沐浴一下,可他才下地,落在他身后的谢无咎就拽着他的手臂往怀里扯。 身上没力气,白羡辰猝不及防被扯着拐了个方向,趴回了谢无咎怀里。 谢无咎手上施力,抱着白羡辰的后腰,白羡辰被摁在人的腿上,一顿折腾后,白羡辰身上又出了汗,他浑身不舒服,不耐烦极了:“又做什么?” 谢无咎抱着他不松手,语气同样染上了不快:“别乱跑,吹了风又要病了。” 白羡辰很不高兴:“如果不是你将阿愚小拙支走,昨夜我才不会为了躲你赖在藏书阁拖延时间;如果我不拖延时间,就不会赶上雨吹到风。往更早了说,如果不是你非要和我重新做师徒,我根本就不会病,你口口声声说做师徒,但行径明明还是没有改,你就是在骗我,想用别人要挟我妥协。” 都说人在病中情绪会不好,白羡辰病好了也有满腹牢骚想发。 白羡辰只发牢骚还不够:“我不想待在这,我更不想待在你身边。你以为像以前一样,哄哄我,我就还会不要脸地贴到你身边?我告诉你没有用,你昨晚那一出,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是恋爱脑,我不好骗了。这种陪你过家家的游戏,还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烦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下一个人玩?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 白羡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突然很不想忍,专挑不好听的话说,心痛也偏要说,嗓子痛也偏要说,就是要说到谢无咎和他一样不开心才满意。 白羡辰是说痛快了,但他全然忘了自己还坐在谢无咎腿上挣不开,眼前忽然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就被谢无咎怼着摁在了层层叠叠的床榻里。 还记得他不能吹风,谢无咎解他衣裳后拿衾被遮一下。冰凉的指腹四处点火,谢无咎没了昨夜的温柔克制,他抓着白羡辰的手抵在人头顶锁上,无视人的泪眼寒声说:“才出来两日心就野了,果然就该一直关着你。” 几乎是带着怒气和不容拒绝的力量,白羡辰被抵在枕上索吻,身上也要被谢无咎那只手揉个遍。 直到谢无咎的手探到下面,他才反应过来谢无咎其实并不是完全不会。 白羡辰确实被吓到了,他脸色惨白,看着谢无咎阴沉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不该乱说话惹人,可他始终不能像往日一样忍耐,剧烈的喘息后,他不反抗了:“如果……如果做完这种事你就能放了我,那我教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努力装不在乎这种事的样子,竭力坦然,想用这种姿态骗过谢无咎,也想骗骗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白羡辰很怕。 谢无咎的动作带着近乎失控的占有欲和绝望,这人平时就喜欢装聋作哑,如今被惹出脾气来就更甚。真搞起来,恐怕尽兴消气前把他搞哭搞死都不会停。 人有极限,花有极限吗?白羡辰不知道,他当初没研究过花。 修仙界又没有肛肠科,真被这疯子花搞出什么好歹来,他上哪去看病呢?倘若身子扛造,在这个世界没什么事,以后要有机会回到现实,老了兜不住屎恐怕会被护工打死吧?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凭什么呀?他爱错人以后,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 白羡辰越想越绷不住,他管不了那么多,挣扎起来,趁机咬住了谢无咎的手。 这一口下去他用了全力,牙刺破皮肉,他尝到满口血腥味,只恨不能将这块肉咬下来,好让谢无咎也知道痛。 但他稀里糊涂咽了一顿血就没力气了,推开谢无咎就哭。哭了一会头又开始痛,他抹了把眼泪,很委屈地开口:“刚刚是气你才那么说的。但现在,我真的不想待在这了,这里好冷,我不喜欢。” 第54章 具体还是想说不喜欢人,但刚才被吓怕了不敢再明说,胆战心惊地暗示,说完就惨兮兮地缩回了被子里,生怕谢无咎再发疯,伸出一双手紧紧地摁着衾被边缘。 谢无咎坐回榻边,手上汩汩冒血,他倒没觉得痛,最痛的地方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蔓延,他明明没有病,浑身却也无力的痛。 灵算长老教他,凡事慢慢来,总有转机。 但谢无咎知道不能慢了。 他慢一步、退一步,白羡辰就会立刻永远地退出他的世界。 还能怎么慢呢? “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沉默许久,谢无咎妥协般地问了句。 白羡辰还是被吓的不敢说实话,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真的在问我,还是阴阳怪气威胁我呢?” 问这话的人显然是八面玲珑,每种问法都备有不同的答案,只为不再惹人生气发疯。 谢无咎胸口处莫名更痛了,他知晓不能再这样与白羡辰独处下去,索性站起身:“今日不必去修习了。” 他要去再煎药过来。 白羡辰点了点头,闭上眼就要补觉。 看人手臂还露在外面,谢无咎抬手将他手臂掖进去,又掖了掖方才被拽的乱七八糟的衾被。 白羡辰没动弹,一直等到谢无咎开门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可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关门的声音。 他疑惑地睁眼探头望出去。 只见谢无咎立在门边,似乎是在与门外什么人相对无言。 白羡辰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一瞧,见到人,他也有点晕。 是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墙角,白胡子正在剧烈颤抖的百草翁长老。 第60章 听见了 今日白羡辰本该到百草翁长老处修习,天一亮,百草翁就等在万象峰入口踱步,可等了许久不见人影,他心念一动,决定亲自来寻白羡辰。 这一寻,又寻出事了。时隔多年,又是让他被亲眼暴击。 虽然原先就猜到谢无咎可能是疯了,但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是骇人不已。 百草翁的视线落在谢无咎尚在滴血的手,一时又气又心疼,他想骂人,可看着谢无咎眉间郁气,又骂不出口了,他视线移向房中攀在床榻边裹着衾被一脸茫然瞪着他的白羡辰。 气血上涌。 要死了。 百草翁哆嗦了好一阵才捱过头晕目眩的劲儿,他隐晦地瞪谢无咎一眼,咬牙说:“来。您随我来。” 谢无咎却没有半点窘迫,甚至还坦荡地说:“且慢。您来的正好,他病了,劳烦您先为他诊诊脉。” 他这话一说,百草翁和白羡辰均是一怔,白羡辰手忙脚乱就开始抓衣服穿,他刚才被谢无咎剥了个精光,自知见不了人。 可越穿越糊涂,目光所及从胸膛到脚踝之间的肌肤几乎隔一段距离就有青红交加的暧昧印记,被咬的、揉的、掐的……要什么有什么,那叫一个齐全。他看自己的惨状实在是头晕眼花,衣带系了半天都是错的,最后累的满头大汗。 百草翁骇的说不出话,也不敢踏进门,他怕自己见到不该见的场面直接气到晕死过去。 于是谢无咎丢下一句“且慢”就关上了门。 白羡辰觉得这一顿折腾,额头隐隐又有烫起来的架势,他气喘吁吁地坐回去,手指软,鼻腔也不通顺。 谢无咎提着他的腰将软作一团的他抱起来,利索地为他解开系错的衣带,重新系好。 人在外面等着,白羡辰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嗓音骂:“你真是有病!神经病!疯子来的!再和你待下去,我的一切!我的美好品德和美好性格都要被你毁了!” 谢无咎充耳不闻,将人装扮好,还趁白羡辰发火之际给人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他把人抱在床榻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歇着,自己去拾掇乱糟糟的床榻,直接将白羡辰的声音当背景乐忽视了。 白羡辰想到百草翁方才的眼神就一阵气短。 谢无咎抽空凑过来含了含白羡辰肿红的唇瓣:“好了,不气。” 白羡辰更气了,他压低嗓音继续骂:“好个屁!你不是人,脸皮不重要,当然可以不气!我早说了会被人发现!你每次都不听……你还敢这样!滚开别碰我!我不要待在这!我要走!” 谢无咎见白羡辰要来扬他整理好的衾被,无奈之下只能提醒:“长老耳力甚好,他听得见。” 白羡辰僵住,脸青一阵红一阵,接着就不敢闹了,乖乖噤声坐了回去。 见他气的眼眶泛红,谢无咎放好衾被,去开门前忽然轻笑一声,俯身又去咬白羡辰的唇瓣。 白羡辰记得他说百草翁能听得见,这下也不好开口骂了,生怕被门外的人听出端倪,挣扎不过就乖乖张开嘴,被咬痛了也没敢吭声,指尖几乎将谢无咎的衣衫抓皱。 让这人占够了便宜,白羡辰是真的要哭了,他拽着谢无咎的衣袖退开一点:“你别发疯了,快让长老进来。” 谢无咎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唇齿间甜腻愉悦的触感还没有消散,那股酥麻荡平了方才争执时的痛苦。 谢无咎觉得奇妙极了,他拨了拨白羡辰的眼睫毛,沾去将落不敢落的泪滴,轻声说自己的感受:“亲你时,我会开心。” 白羡辰才不想听自己被人宰割后那人给的“吃后感”,他推搡了一把:“滚吧,你懂个屁的开心。快去开门!” 谢无咎虔诚道:“真的。从你回来那一刻,我就很开心,我不想要你走。” 白羡辰拽了一把自己的衣裳,露出胸膛那一处可怖的痕迹控诉:“我早说了你屁都不懂,你们食人花开心的后果是这样啊?给别人造成困扰的开心那不叫开心,你的开心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那叫心理变态!那是犯罪!我早说了你屁都不懂。” “我不是食人花,我是冰心莲。”谢无咎抓住重点一边纠正,一边攥着白羡辰的手腕,一时没让人将衣服合拢,他欣赏了一下自己恶劣的杰作,又垂头印上一吻,“我在想……你是更气我与你亲昵,还是更气我疏忽,让我们这样被别人瞧去了。你在气什么呢?” 同样是生气,可现在气哪一点的意义完全不同。 白羡辰没吭声,因为这一点谢无咎不指出来,他也完全没细想过。 食人花思考起来,上帝都要惭愧发笑了。 这个问题太牛了。 白羡辰思绪差点被带跑,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套路了,才不要被谢无咎带沟里,他瞥一眼门口转移话题:“有说废话的功夫,你还不如快点去开门。” 谢无咎颔首答应下来,临走时又讨了个吻,白羡辰依旧没躲。 谢无咎在白羡辰耳边低语:“好乖。但是骗你的,长老耳力甚好,但还不至于听见你我这样说话。” 白羡辰瞬间又想发火,但谢无咎已经打开门,百草翁长老小心翼翼地踏进门,白羡辰只好硬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确切的说是苦笑。 上次在玉霄宗分别,白羡辰还以为能溜之大吉,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不料这才过了多久?又被抓回来了。 百草翁同样挤出一个苦笑,但没有矫情耽搁,他忽视乱象,迅速上前为白羡辰诊脉。 谢无咎说要他诊脉,他心中有疑虑,怕是白羡辰生了什么麻烦的病。 谢无咎其实也会诊脉,水平不差,他既然劳烦百草翁,肯定是有解决不了的事。 百草翁屏气凝神片刻,最终收回手,偏头望向眼神关切的谢无咎。 被谢无咎眼中生动的情绪刺到,百草翁迟钝许久才稳住心神,摇摇头,示意没什么大问题。 紧接着百草翁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丹药瓶留下,叮嘱白羡辰吃下,这回他再次隐晦瞪谢无咎一眼:“您先随我出来。” 谢无咎点点头,瞥一眼白羡辰。 白羡辰呼吸都紧了一瞬,生怕谢无咎当着百草翁长老的面发疯。 万幸谢无咎只是叮嘱他一句:“不许出去。” 百草翁长老不敢听,逃似的先出去了。 白羡辰已经躺下,想到什么又爬起来,喊住了走到门口的谢无咎:“喂!你带点脑子,别乱说话吓死别人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别说话。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实在是谢无咎在他这里求爱的样子太笨拙,让他一时忘记谢无咎从前在处理其它问题时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忘了谢无咎有分寸,否则也不可能做宗主。 谢无咎觉得自己被人白白看扁当了傻子,不是很高兴,闷闷不乐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听见了。” 第61章 我要和你走 白羡辰睡了好几觉,睡到不想睡了爬起来,过了大半天,谢无咎才结束与百草翁长老的对话回来,来时手里还端着药碗。 记着白羡辰昨夜的叮嘱,谢无咎没用别的方式喂,直接将药碗递过去。 白羡辰愁眉苦脸地捏着鼻子喝了。 第55章 喝完,白羡辰把药碗还回去,百无聊赖地躺下,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问:“长老都与你说什么了?” 那药还是苦,后劲迟迟不散,白羡辰表情都扭曲了一瞬,谢无咎摊开掌心,及时把不太精致的零嘴喂给了白羡辰。 这零嘴的甜味齁鼻,口腔中的苦涩瞬间被驱散,变成腻死人的味道。 甜、苦两重天,都不太好受。 “长老说,你怕药苦,就喂你吃这个。”谢无咎见白羡辰眼睛里要喷火,下意识解释,把锅甩了出去。 白羡辰就不好发作了,他“噢”了一声。 谢无咎:“他还说,让我放你走。” 白羡辰干笑一声,猜也知道谢无咎不会松口,他不想讨论这种一提就要吵架吃亏的事,闭上眼想装睡结束话题。 谢无咎却又开口:“倒也不是不能放你走。” 白羡辰睁开眼,听出谢无咎话里的意思,他直截了当说:“你开条件吧。哪怕像上次咬一口就可以放我出去一段时间也可以,反正我不想待在这。” 待在这纯粹等于坐以待毙,他上次可以指望百草翁长老救一把,可事实证明谢无咎疯起来谁都不在乎,估计几个长老一起上都拉不住了。 系统也联系不上,眼看别人都靠不住,自己出去溜溜指不定还能走大运甩开谢无咎。 总之躺在这才是没有一点盼头,而且人鬼交界地还搁置着四具骷髅,白羡辰怕太久不回去出什么乱子。 这么一想,白羡辰盼着走的心情更急切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真的,我真的特别想出去,师尊,您随便提条件,上刀山下火海,徒弟我什么都能办到!” 提到离开就这么活泼。 谢无咎唇线渐渐拉直,好半天才说:“条件是,我要和你一起走。” 晴天霹雳!走不就是为了躲这煞神?如果把煞神当挂件走哪揣哪,那还走个屁,相当于为了躲雷雨结果抓一片乌云来挡,简直多此一举。 白羡辰脸瞬间垮了:“你一定要逗我玩吗?” 谢无咎摇摇头:“我和你一起走,你去哪、做什么我都不干涉,只是跟着你。” 白羡辰:“我不信。你前几天还说做回师徒,你就不那样对我了,你也没做到啊。” “这次我可以。”谢无咎试图为自己辩解,并且揭掉了自己在白羡辰那边的一层假身份,“其实,冰美人就是我的本体。” 白羡辰表情凝固:“你说啥?” 上次冥弃去搁置冰美人出事,白羡辰其实隐隐有猜到冰美人不对劲。可他猜过冰美人是谢无咎养的花,都没猜谢无咎就是冰美人。 卧槽。 白羡辰想到捡回冰美人不久后做的那些噩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果然是你!” 怒气上涌,白羡辰想到自己对冰美人胡言乱语过的傻话,他尴尬之余只想跳起来和谢无咎同归于尽:“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又耍我!看我傻兮兮的很好玩吗?把我蒙在鼓里很好玩吗!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就只会装聋作哑,现在更烦了,还甩都甩不掉!” 白羡辰已经伸出掌要喷火给谢无咎个下马威,他要和谢无咎火拼!他下定决心真的不想忍了,今天就算被打死也不要忍了! 可谢无咎垂眸,抬手挥了挥,腕间严丝合缝的镯子忽然脱落,露出白皙手臂上最扎眼可怖的一处——当年被火铐燎伤的疤痕狰狞地盘旋一圈,那镯子恰好挡住了。 十年了。 这疤痕真的十年都没养好。 看清后,白羡辰满腔怒火都散了几分,他错愕地收回手掌,将火星子敛了回来。 谢无咎抬起的手除了腕间痕迹,还有白羡辰方才害怕时咬穿的伤。百草翁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血不流了,但与雪白的肌肤一映衬,还是格外显眼。 白羡辰眼睛晕。 谢无咎只说腕间伤痕:“起初并非刻意瞒你,十年前留了些旧伤,修为大毁,你闯入幻境带走我那日,我在幻境疗伤,灵力无法支撑我立刻变作人形提醒你,后来虽有机会,但已错过良机,我想将错就错留在你身边。” 白羡辰捋了捋带走冰美人那天发生的事,想到自己“采花贼”的身份,再看谢无咎腕间伤疤,自知理亏,直接没话说了。 白羡辰抠着手,瞥一眼谢无咎手腕的火燎伤,小声说:“其实我似乎没用大火,怎么会……十年了,你这么厉害,这伤……你还治不好吗?” 谢无咎眼眸垂得更低了,被触及伤心事似的不想答。 谢无咎扯开话题:“我没怎么离开过玉霄宗,只是想随你出去看看。倘若你害怕,我可以继续做冰美人。” 白羡辰真是信了谢无咎的邪,他一边狐疑一朵花懂个屁的伤心,一边故作心平气和地商量:“那这次我出去,还要回来吗?” 谢无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好说。” 意思就是看情况,情况不好多半还要被抓回来。都这个节骨眼了,也不愿意画个大饼。 白羡辰抱拳:“你还怪诚实的。” 谢无咎尽量接话:“过奖?” 白羡辰:“……我让你不要装聋作哑,没让你已读乱回,不知道怎么答就说嗯。” 谢无咎:“嗯。” 白羡辰:“你什么都听我的,干脆你认我当师尊好了。” 谢无咎这会长脑子了:“不行,纲常伦理不能乱。” 白羡辰内伤都要气出来了:“哈哈。你居然还知道纲常伦理?莫非你的脑子也有弹性啊?利于你的是真理,不利于你的就是歪理?” 谢无咎不知道怎么答,但记得套公式:“嗯。” 白羡辰:“……” 沉默一阵,白羡辰的大脑飞速转动,不知道谢无咎这次的提议是不是陷阱。 谢无咎再次加码:“我可以做冰美人与你走。若你想杀我,只需毁去我本体所有花瓣,我便会死。” 白羡辰愣了愣。 除了带谢无咎走就是留在这每天被谢无咎压着啃。 反正就这两个选项,横竖都是一刀,但明显前面一刀挨得轻。 白羡辰觉得自己不用选了:“好吧,带你走也不是不行,白天随便你,但晚上你必须只能是冰美人,平时别干涉我,而且我要办点事,办完之前我不会回来,要回来你自己回。” 谢无咎答应了。 白羡辰:“你这次再做不到,我真的会杀了你。” 谢无咎:“嗯。” 第62章 到此一游 白羡辰再次离开了玉霄宗。 不同于上次的雀跃庆幸,这次他心情沉重……一言难尽,说出去怕被打死,因为他把玉霄宗的宗主给拐带出来了。 走的很匆忙,谢无咎似乎只给百草翁长老递了话就带他走了。 果断利索,说干就干,快的像龙卷风,等白羡辰回过神来,他与谢无咎已经走好远了。 白羡辰简直不敢想百草翁会被气成什么样。 白羡辰以为谢无咎胡扯,可回人鬼交界地的路上,谢无咎的确对一切都很好奇,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白羡辰相信谢无咎没那个影帝演技,所以知道谢无咎是真的没怎么出过门了。他奇道:“你活了这么久,都百年老头了,做宗主忙,脱不开身,那以前不做宗主、不下山玩,平时都做什么?” 从前做师徒,白羡辰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话问,但谢无咎一般都会装聋无视跳过。 现在谢无咎不敢装聋作哑了,只不过话语依旧简短:“做冰心莲,晒太阳。” 白羡辰想了想,懂了。 可能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向日葵一样,晒太阳就是一种生产太阳金币的修炼方式,但是数十年就那么晒,也不怕晒蜕皮。 白羡辰:“做花好无聊。为什么不下山做做人呢?” 说不定当时做人,现在就不做狗了。 白羡辰撇撇嘴,不敢说。 谢无咎:“做人好吗?” 当时已经走到人鬼交界地,接近白羡辰栖身的破庙,远离了不痛快的地方,到了老地盘,白羡辰放松许多,也敢怼谢无咎了:“凡尔赛吗?觉得做人不好,那你为什么修炼成人?” 谢无咎先问什么是凡尔赛,又说:“并非是我主动修炼成人。” 像钟锺当年喂了一堆丹药催魔兽冥弃成人一样,冰心莲居然也是在宗师的催化下成为了人。 冥弃五脏六腑都被喂坏了,上次得谢无咎施救才痊愈。那谢无咎呢? 白羡辰瞥了眼谢无咎。 与他预想的残忍方式不同,这世上像钟锺那种的畜生还是少数。宗师的催化方式要温柔的多,符合冰心莲的生长规律,而且当时谢无咎吸收的霜魂与灵气早够他成人,可他一直迟迟不动,宗师才迫不得已上了点小手段。 白羡辰:“那你为什么迟迟不动?” 谢无咎:“记不清了。可能是因为懒。” 好回答。 白羡辰气笑了:“原来我现在这么倒霉被你缠着,也有宗师的份。你们爹俩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第56章 谢无咎:“……嗯。” 拨开重重浓雾,白羡辰找到隐藏破庙的山门前,撕开显现破庙的符文,拱门后面破庙再次出现。 白羡辰走在前面,继续拨开廊顶飘下来的写满古老符文白色布帛。阴湿的布帛居然也学会了见人下菜碟,不缠着身后的谢无咎,都逮着白羡辰绕。 谢无咎上次是被当做花揣进来的,还是头次正儿八经走连接寺庙与拱门的这条窄路,他随手抓着布帛玩。 他在后面气定神闲慢悠悠,前面的白羡辰已经被许久不见的布帛合力挤在了柱子上。 谢无咎好心上前帮忙。 帮着帮着,他去抓布帛的手方向一拐,戳了戳白羡辰滑嫩的脸颊,自问自答刚才的话题般:“还是做人好。” 白羡辰不想问为什么,他大力挥开布帛,又推开谢无咎:“别烦我。你自己玩去吧,我要办事了。” 谢无咎没有立即退开,白羡辰正想发火,谢无咎就注视着他身后的柱子下方位置,问:“这是何意?” 白羡辰回头去看。 下面写着两行字。 [白羡辰到此一游] [白璜到此一游] 白羡辰觉得这种东西三言两语解释不清,随口应付:“就是表示来到这里很开心的意思。” 白羡辰本想说一句“这样做非常没素质,别瞎学”,但他忽然瞥见自己房门窗沿上的花盆,那原本是做给冰美人的花盆。 白羡辰来不及多说,丢下谢无咎,自己跑去了锁四具骷髅的房间。 打开房门,看四具骷髅还完好无损地在一处,他松了口气。 随着时间流逝,四具骷髅反应越来越慢了,白羡辰将上次从柳家带回来的骨链法器放在其中,知道魂魄一时半会无法归体,他照旧去扫地等待。 原本四具骷髅里,有一个孩子身形的骷髅行动便捷,之前白羡辰扫地,那孩子都会在白羡辰身后“嘎吱嘎吱”走。 这次白羡辰快将地扫烂了,那孩子体型的骷髅都没有动。 白羡辰不扫了,呆呆地坐在四具骷髅旁边。 谢无咎找到房中时,白羡辰依旧在对着其中孩子体型的骷髅发怔,时不时伸出指尖叫人:“大黄,醒醒,我回来了。” 谢无咎想到外面柱子上的名字,猜测这个“大黄”就是“白璜”。 鬼的形态多种多样。 鬼魂可以四处行走,也可以聚在死后骷髅里,两者殊途同归,无论逍遥多久,不入冥界、没有人特意聚拢,终有一日会忘记生前一切爱恨情仇,最终以归于虚无的方式彻底消亡。 谢无咎瞥一眼地上几具骷髅,猜出这些骷髅算得上鬼中老古董,生产日期少说在十年前。 属于再不入冥界就即将魂飞魄散的那一类。 孩子的骷髅就更是容易消亡。 这孩子可能都没有十岁,哪来的“爱恨情仇”能支撑死后的十年,能撑到现在都算奇迹了。 白羡辰固执地去戳白璜,情绪越来越低落。 谢无咎掐了个诀,闭眼在虚无中感受片刻,他慢慢凑上前,俯身拍了拍白羡辰的头:“没事,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白羡辰闻言,稳住心神观察了一会,见那具骷髅的手有小幅度动,他猛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法器中的魂魄归体要一阵子,没再等待,和谢无咎一起离开了房间。 白羡辰心里揣着事,眉目间都是惆怅,完全没打量四周,心事重重地“飘”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下也没空管谢无咎,他拿着风水盘好一顿算。 待算到夜深,他听到门外动静才站起身。 那动静似乎在拱门那端。 白羡辰走在前面,谢无咎慢吞吞跟在后面。 白羡辰拨开布帛,走到拱门前,看到外面局促站着的人分明是冥弃。 白羡辰莫名其妙:“你怎么不进来?” 冥弃见鬼似的瞪着他。 白羡辰想问怎么了。 这时布帛又缠了上来,他烦躁地拨开,这一下掀的布帛翻了个方向,白羡辰眼前闪过一片红色印记,他一怔,下意识转过了头。 这把他吓地退后好几步。 只见从拱门到破庙的这段路,廊顶上所有飘着的白色布帛朝向拱门这面都有红墨染上的字。 那字覆盖在符文上,红墨水蜿蜒晕开像血滴。 像血书一样,每一条布帛上都写着——谢无咎到此一游。 白羡辰:“……?” 第63章 拔掉一片花瓣会怎么样 上次被谢无咎推远后,冥弃实在不知该去何处寻找白羡辰,干脆就在人鬼交界地守株待兔。 一直到昨夜,他听沿途的修行者说玉霄宗出了天大的热闹。 话题绕不开“清玄仙尊的亲徒白羡辰诈尸了、钟锺的挚友白羡辰复活了、魔头白羡辰其实不是魔头,他当年是遵命潜入魔界办大事”。 有关揣测钟锺与白羡辰关系的话本也上新了,这一次的议题是——倘若白羡辰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地留在钟锺身边,那白羡辰复活后,二人还能算朋友吗? 冥弃听到大家讨论这些事,更是乱了阵脚,他不知道白羡辰恢复清白身还会不会回来,忐忑不安地守在人鬼交界地。 今日他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照旧入夜后来瞧了一眼,看到又出现在浓雾中的破庙,知道是白羡辰回来了,他激动到根本来不及思考,凑近却被布帛上的“血迹”闪瞎了眼,不敢动了。 白羡辰与冥弃一起失语地看着布帛上的字迹。 谢无咎看二人的反应,觉察出不对,率先看向白羡辰。 白羡辰的嘴开开合合好半天,最后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只要你不烦我,也别把房顶掀了,其它的事爱干啥干啥吧。” 冥弃搞不懂白羡辰与谢无咎现在的相处模式,不清楚谢无咎是敌是友,还是踌躇不太敢进,最后贴着墙根跟在白羡辰身边进去。 谢无咎没有跟进来。 冥弃很小声地问:“什么情况?” 白羡辰言简意赅:“我逃,他追,我插翅难飞,但是为了先飞出来办点急事,我只好妥协让他跟着我。” 冥弃被二人诡异的关系骇的失语片刻。 谈话间,谢无咎回来了,他说不干涉就真的不管二人说什么话,直奔白羡辰上次为冰美人做好的花盆。 冥弃斜眼观察。 只见谢无咎身形骤然涣散,化作漫天冰雪碎晶,须臾间化形为一朵幽蓝色的花,落于花盆之中。花瓣蓬松,银辉落在作为养料的寒冰上,霎时反弹如雪色烟花般的虚白花影。 这其实是很美的一幕。 但冥弃反应过来冰美人就是谢无咎,他瞪圆了眼睛,轻呼一声,惊讶间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白羡辰早有预料地扶了冥弃一把,才没让冥弃四仰八叉栽倒。 冥弃吓蒙了,满眼疑惑地望向白羡辰:“什么啊?什么情况?他他他他他?” 白羡辰挤出一个苦笑,从怀中摸出装死好几日的风水盘,咬牙切齿解释:“一切都要托我好大儿的福……” 良久的沉默。 风水盘终于复活似的伸出机械臂,比了个“ok”的手势。 白羡辰冷笑一声:“先放你一马,我现在没空算账。” 五件法器如今已经找回两件,剩下三件,有一件八成在合欢宗。 白羡辰:“先去合欢宗,事不宜迟,越早出发越好。” 那些骷髅等不了多久了。 然而就如何混入合欢宗这个问题,白羡辰与冥弃迟迟拿不定主意。 抓耳挠腮之际,白璜从隔壁房间慢吞吞走了进来,他的骷髅不断发出“嘎吱嘎吱”声。 白璜一进门就站在白羡辰身后,白羡辰将风水盘丢给白璜玩,白璜拿着“玩具”走到窗口,又去抱窗沿上的花盆。 冥弃低声问:“他多大?” “白璜十岁了。”白羡辰见谢无咎没有攻击白璜的意思才收回视线,“我离开白家的时候,白璜才五岁,再见到他,匆忙间只来得及为他收尸。” 问到这个地步,冥弃就不敢继续问了。 外人都传是白羡辰心狠手辣杀遍了白家故人,白璜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冥弃见白羡辰面色如常,也难以分辨传言真假。不过他不在乎真相,只为不惹白羡辰伤心才扯开话题:“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来的法器呢?” 白羡辰惆怅的也是这个,他怀疑系统故意整他,可系统之前一口咬定有,他只能大海捞针地碰运气:“再想想办法吧,先去合欢宗找找看。” 二人初步拟定一个方案。 见白羡辰哈欠连连,冥弃及时站起身:“你睡觉吧。” 站起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羡辰顺着冥弃的视线向地上望去,只见风水盘、白璜合伙在拽冰美人的花瓣玩。 风水盘一直扒在白羡辰怀里,听到了谢无咎自爆过的致命弱点,但它怂,自己不敢动手,此刻正伸出机械臂反复做掰花瓣的假动作引诱还是孩子的骷髅白璜学。 第57章 白璜的骷髅手干巴巴,行动不敏捷,两指努力半天才捏住一片花瓣。 白羡辰知道以冰美人的威力,可以在眨眼间将白璜的骷髅身冻碎,他和冥弃反应过来,面色一白,怕谢无咎直接杀了白璜,都下意识闪过去要抱开白璜。 不过还是慢了一步。 白璜都要生锈的指尖像钳子,尽管冥弃及时抱走了干巴巴的白璜,一片蓬松如雾的花瓣还是被硬生生夹带了下来。 白羡辰眼皮一跳,只见花盆中原本悠闲摇晃的幽蓝色花身一颤,本是蓬松的花瓣骤然收起,被生拔的部分泛起霜白的枯意。银辉黯淡到不再流转,冰美人的外观缩了又缩,寒冰上像染了一层死寂的灰。 白羡辰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有一夜不慎用火燎到冰美人的时候,他只是烤焦了冰美人花瓣边缘,冰美人都像要死一样。 难道拔掉冰美人所有花瓣,谢无咎真的会死?那拔掉一片花瓣会怎么样? 房中一片死寂。 冥弃:“……这怎么办?” 白璜自知闯祸,主动把不慎夹带下来的花瓣举起来递给白羡辰。 被剥离冰美人真身的花瓣已经枯萎了,花瓣碎成冰雪化在了白羡辰掌心,凉的白羡辰心里都跟着一颤。 白羡辰也不清楚该怎么办,他将花盆捞起来,抓耳挠腮片刻,尽量放缓动作想用指尖拨开冰美人紧紧缩在一起的花瓣看看伤势,但任凭他怎么努力,似乎真痛惨了,收拢的花瓣瑟瑟发抖都不敢再打开。 白羡辰怕造成二次伤害,也不敢生拉硬扯,咬牙切齿好半天,看向已经爬到门边准备溜之大吉的风水盘。 冥弃两步上前把风水盘薅了回来。 风水盘两只机械臂进化出两只机械手,两只机械手合在一起对冰美人拜了拜,动作连贯起来像无能为力地磕头谢罪。 很显然,它也以为谢无咎胡扯骗人,完全没想到拔花瓣真的会伤到谢无咎。 第64章 一日都不想 原定好的出发时间提前了。 第二日一早,白羡辰去到关骷髅的房间,送走了第二位魂魄归体的白家故人,之后他马不停蹄,与冥弃带上白璜、冰美人、风水盘就踏上了去桃山的路。 昨夜冰美人的确像一朵枯寂的死花,白羡辰想了几种办法都没有用,他想将冰美人送回玉霄宗,可是怕过去被几位长老扣下又回不来,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治。 他们没有直奔桃山上的合欢宗,而是在桃山下的人间活动地逗留了一夜。 在客栈一落脚冥弃就去寻人,白羡辰在房中等待。 冰美人的花瓣经过一夜终于不再紧紧收拢,非常警惕地散开了一点,然而这一点也只敢对着白羡辰,只要冥弃、白璜、风水盘任意一个靠近,花瓣就又缩起来了。 冥弃出去了,白璜和风水盘被赶到床榻坐下,白羡辰留在桌边怼了怼冰美人的叶片:“喂,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 几乎看不见的银辉落了两滴,这就是“能”的意思。 白羡辰猜测谢无咎只是无法恢复人形:“等着吧,看看香玫有没有办法。” 花瓣又松散了些。 白羡辰这下能看清花瓣被拽掉的部分了,他真是一阵无语:“……我虽然恨你,但确实还不至于弄死你,致命弱点这种东西不是可以随便乱说的,白璜不是故意的,这次你自己长个记性吧。” 冰美人全然没有往日神采,也不随风摇动了,秃着一边,呆呆傻傻地杵在花盆里。 白羡辰移开视线。 不一会,冥弃带着人回来了。 踏进门的女子带着一身香气,她的长相极其妖艳,桃花眼里波光潋滟,粉红华服下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都带着十足的风情媚态。她在来时路上其实已听冥弃讲过很多话,本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见到白羡辰时还是难掩激动:“小白哥!恩人!你居然真的还活着!前几日听山上的死道士说清玄仙尊的亲徒活了,我还当他们胡扯,发了好大的火呢。刚才冥弃来找我,我都傻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还活着!天呐,我们又见面了!” 香玫的嗓音甜腻,尽管是尖叫也不刺耳,落入耳中只觉骨子都要酥麻了。 香玫要扑上前与白羡辰狠狠拥抱,可扑了一半,她眼尖瞧见桌上的冰美人,动作一顿,又扑到了桌边:“天呐!哪来的?好漂亮的花!” 香玫是花妖。 十年前白羡辰领钟锺的命令办事,剑下留了香玫一命,还护送香玫回到桃山。香玫记得这份恩,许诺日后一定还白羡辰人情。 白羡辰在桃山人生地不熟,确实只认识香玫,他找香玫有两事相求。 见香玫毛手毛脚要戳冰美人,白羡辰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吸引走香玫的注意力才把花盆抱到自己怀里:“香玫,时间紧,我们改日再叙旧。” 简单听白羡辰说了冰美人的情况,香玫笑眯眯地凑上前,八卦极了:“这花什么来历?这么宝贝,能让小白哥你千里迢迢找到我这儿?” 白羡辰面色平静:“除去这事,还有一些合欢宗的消息想向你打探。” 香玫点点头:“所以这花什么来历?当年我说做花真身留在你身边报恩,可你说你对花过敏呢。” 白羡辰谨慎地保持微笑没有回答。 香玫本就是开玩笑,这下认真起来,上前观察、嗅闻冰美人,她想上手拨弄一下花瓣,冰美人触电般地缩起来,白羡辰也抱着花盆躲了一下。 香玫笑意更深:“哎呦……别怕,不用这么宝贝啦,我很小心,不会伤到它的。话说,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白羡辰:“冰心莲。” 香玫:“呦,怪不得这么漂亮,原来是神花呀?长见识了……对了小白哥,你那什么师尊是不是就是冰心莲修炼成人的呀?” 白羡辰:“嗯。” 香玫:“那你怎么不去问他?” 香玫问完这句话,察觉到房中死寂,她猛地看一眼白羡辰,又与冥弃对视一眼,福至心灵,她猜到这花的来历,顿时不敢聒噪了。 检查过冰美人,香玫小声与白羡辰说:“问题不大,这花很神,只摘一片花瓣约摸着就损些修为,不过得小心些,万幸这次只摘掉一片,多了就不好说了。” 白羡辰:“可他为何还是无法幻化人形?” 香玫也想不通,她挠挠头:“兴许是没受过这种伤,吓蒙了吧?养养就好,我们花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要急的话,可以想法子说点只有他变成人才能做的事,让他着急,逼他一把试试?” 白羡辰倒是不急。 他将冰美人搁下,又向香玫打探了关于桃山上合欢宗的事。 白羡辰与冥弃的计划很简单。 合欢宗以双修、媚术这类修习为主要法术体系,白羡辰和冥弃都对这些术法不了解,想混进去还全身而退的风险太大,这与在玉霄宗和柳府的情况都不同。 二人打算光明正大报名,万幸合欢宗收徒的要求、门槛、规矩都没有其它宗门卡的严。 只要有一段能打动人心的故事,或是有急切想修合欢道的心,合欢宗都会愉悦地接纳。 香玫:“你俩的意思是,你二人扮作一对死了孩子的普通夫妻,求上合欢宗,理由是想靠修习仙术留住孩子亡魂?” 很显然,死孩子由骷髅白璜扮演。 那么问题来了,香玫:“你俩谁是爹?谁是娘?” 白羡辰打了个响指:“香玫,这就是求你的第二件事。” 香玫的确掌握一些邪门的术法,可以掩盖雌雄气息,而且香玫心思细腻,怎么着都比白羡辰和冥弃两个抓瞎强。 而且届时没有恢复的冰美人也要留在山下交给香玫保管。 香玫拍了拍胸脯:“一切包在我身上。你们先歇息,我去做点准备,明日见。” 三人协商到深夜,香玫才匆匆离开,有昨夜风水盘、白璜合伙欺负冰美人的先例在,又知道冰美人无法做回谢无咎,冥弃就带着风水盘、白璜去到了另一间房。 白羡辰不敢将冰美人放太远,他自己爬上榻,将装着冰美人的花盆搁在了榻下。 原本已经很困了,但白羡辰躺下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异常的清醒、活跃。 不知过了多久。 唇齿间又被渡来一股寒意,白羡辰眼皮一跳,倏然睁开眼,只见谢无咎的脸近在咫尺。 白羡辰原本想发火,但他推谢无咎肩膀的手一顿,觉察出不对来。 这根本不是吻。 谢无咎身上寒意彻底无法自控般,抬手几乎将枕头冻出一片冰裂纹,他很痛,又说不清哪痛,急切地咬着白羡辰的唇瓣想要聊以慰藉。 可是这次吻也救不了他。 唇齿分开的一瞬,谢无咎痛苦地粗喘几乎无法抑制,他不敢切切实实地碰人,拽着白羡辰的衣袖低声说:“痛。” 只是拽着,白羡辰的衣袖都被立刻冻成了冰渣。 第58章 谢无咎握着满手冰渣怔了怔,这回彻底不敢靠近白羡辰了,他离远了些,留给白羡辰一个背影,默声不知在想什么。 白羡辰搞不懂:“你哪痛?背痛啊?” 谢无咎知道自己的病症了,他把话总结为:“做人痛。” 白羡辰:“那你就是没修养好,再变回冰心莲养几天吧。” 谢无咎摇摇头:“变回去,你又要丢下我。” 白羡辰:“你又……” 白羡辰想说你又又又又又发什么疯。 谢无咎打断他的话:“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分开,一日都不想。” 第65章 究竟是谁 月色清凉,简陋的客栈里,谢无咎坐在床榻前的台阶上,寒冰从他身下蔓延裂开,一直延伸到门边。 白羡辰仿佛身处寒冬腊月中,他在天寒地冻的恶劣环境下不得不拽过衾被裹着自己,控制不住哆嗦:“别的事都能商量。你要不,先控制一下你自己的体温,否则一会把房间冻烂是要给老板赔钱的……” 谢无咎摊开掌心,碎冰虚影不受控地群魔乱舞,他摇摇头,坦言道:“我控制不了。” 十年前道心破碎,谢无咎修为大毁,后来靠百草翁炼制的丹药勉强稳住,近来又乱成了一锅粥,本体受损更是难恢复。 白羡辰猜到原因,良久不语。 房间即将变成冰窟前,白羡辰掌心凝聚起一团炙热的火球,火球洒在被冰霜冻住的枕上,两方长久的争斗后,冰霜败下阵来,被火燎熄灭于无形。 白羡辰勉强将床榻收拾出来,轻叹一声,又呼叫地上坐着的人:“过来。” 谢无咎早就想到白羡辰身边,可他完全无法自控,听到这声还在犹豫。 白羡辰:“过来,我死不了。” 谢无咎重新坐回榻上,白羡辰顺势牵住他的手。 谢无咎冰凉似铁的掌心、手指都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抓住了,那只手的掌心不断渡维稳的灵气给他,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镇定的人。 五脏六腑的寒冷逐渐褪去,暖流顺着掌心贴合的地方燃烧到心脏。 白羡辰在雪笺峰的第一年,因体内火气与冰冷天气相冲,修习时总会有体温紊乱的迹象,谢无咎就渡灵气给人,助人调节体温,直至恢复正常。 原本是从背部转递灵气,可白羡辰眼珠子一转,嚷着背痛,又说浑身上下只有手不痛,要不然牵着手渡灵气吧,这样严丝合缝贴着,一丁点都不会浪费。 “当然了,牵手渡灵气的办法只有师徒才可以用。师尊你敢与旁人这样的话,小心遭天谴!” 谢无咎信了白羡辰的邪。 这些年他没有忘,如今见白羡辰渡灵气时的习惯,才惊觉白羡辰也没有忘。 谢无咎从前总听宗师说“无咎,你长大了”,他不应声,其实是花与人的长大意义不同,他并不太懂人“长大”的具体含义和节点,也不明白宗师的感慨,但他知道这是一种即将委以重任或是为之骄傲的语气,可以激励人上进,也可以警醒人不要犯浑。 白羡辰第一次与雷锤长老打个平手,回来兴高采烈说给他邀功时,他套用宗师的话,夸赞到:“你长大了。” 发现白羡辰不轨的心思,想要悬崖勒马时,他暗暗敲打白羡辰:“你长大了。” 但嘴上那样说,他实际并不觉得白羡辰真的长大了。 直到如今,他看白羡辰学着他从前的样子、用自己教的术法给自己渡灵气,终于明白了一些困扰许久的难题。 不敢再爱他,是白羡辰真正的成长;可以独当一面,是白羡辰真正的成长;融会贯通、拿的起放的下,是白羡辰真正的成长。 谢无咎忽然明白,宗师对他说这句话时,心中必然也是无尽的惆怅。 “寒冬腊月”过去了。 房中渐渐回温,白羡辰拿不好分寸,怕继续渡火会弄巧成拙燎伤谢无咎,等房中温度降到自己能接受的地步,他就收回了手。 白羡辰抬眸,见谢无咎迷茫到有些伤感的神情,他又垂眸,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认真的。我们真的别再互相伤害了。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毁了你并非我的初衷。喂,你有在听吗?” 白羡辰话说一半,怕自己又是白费口舌,连忙抬起头确认一下。 谢无咎点点头。 白羡辰:“……我们毕竟不是真的有血海深仇,只是爱错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大阵仗。师徒一场,十年前的教训就足够了,如今互相伤害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没必要再两败俱伤。我不认为你是爱我,人的情感有很多种,倘若你非要以你现在的方式爱我,那你的无情道就真的学不下去了,你现在清醒过来还有得救,真的没必要为劳什子情爱把一切都抛下。” 白羡辰见谢无咎面色平静,没有以往要发疯的迹象,他险些以为自己这次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谢无咎。 可谢无咎没什么表情地摇头:“我的道注定走不完了。十年前我选错过,教训足够了。你离开的每一日,我都在后悔。” 白羡辰蹙眉。 “十年前只是不懂,但并非不爱你。”真身受损的伤害不小,谢无咎说话间又觉得痛,他俯身,额头抵在白羡辰肩颈,挨着火似的滚烫的人,他霎时更痛了,但他固执地想要适应疼痛,“我在道义与你之间举棋不定,不等我想通,你就与钟锺混在了一处。你说爱我,却要与他走,我认为你骗我,于是将选择交由你——你选择留下,我便以你要的方式爱你,但倘若你随钟锺走,我就放下你。” “你走了,是你先离开,我也放下了你……可你又回来,你要死了才肯回来!”谢无咎痛到呼吸都慢了下来,他头晕的厉害,脑子里有什么便讲什么,混乱无序,“我想恨你。你都要死了,还要让我为你痛苦,我试过救你,可没有用,你就是想死给我看,让我忘不掉你。我恨你,我想等你死了,就放下你。” 白羡辰肩膀紧绷,不吭声了。 “你死后不久,我的伤却无法愈合,我很痛,为何当年我可以忘掉宗师的死,却忘不掉你?我终于懂了。我不该怄气,早在你要与钟锺离开时,我就该将你锁在雪笺峰,让你生世都飞不出太初山……但这样也不行,有我无法看见的存在掌控着你,它一定会从我身边带走你。你我之间,注定是要面临分离了。” 怀里的人体温又要失控,白羡辰这次却愣怔着,没有给人渡气。 谢无咎:“你说爱我的人没有义务在原地等我……你也一定早就知道我们必定分离的真相,你当年说爱我,可是,你真的有等过我吗?你我之间,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无情之人究竟……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话,谢无咎讲出来的声音很低,他再也捱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疼痛,晕在了白羡辰怀里。 第66章 风水盘觉得很赞 白羡辰从来没有见谢无咎晕倒过。 印象里的师尊根骨绝佳,悟性更是甩别人十万八千里,非人且天赋异禀的好处在谢无咎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白羡辰拜师以来,谢无咎仿佛永远都很有精力,不需要睡觉、休息,晕倒这种情况就完全没有。 连囚禁谢无咎那段时日,白羡辰都没见人晕过。 这人或冷着脸,或屏气装死,虽然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气的白羡辰直跳脚,但一切都没有今日的状况狼狈。 白羡辰也没见谢无咎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看来真是委屈的不轻。 白羡辰抱着跌在他怀里的“冰雕”,掌心顺着触碰到人的脸。 白羡辰轻轻地拍了拍:“喂,说晕就晕?你晕的正好,你真晕,我可就真走了啊。” 狠话放完,白羡辰做出要走的动作,可谢无咎依旧没什么反应,白羡辰知道问题大了,这下又坐回去,他想为谢无咎诊脉,可他完全摸不到谢无咎的脉象。 这花晕过去,居然和死人无异。 白羡辰拎过人的手,重新凝神渡灵气,严丝合缝牵在一处的手都越来越暖和。 白羡辰与谢无咎挨在一处,靠的这么近,头一次不觉得冷,他回忆着谢无咎方才的话,思绪混乱,反应过来自己与谢无咎之间横亘着无数差错与误会。 爱这么简单美好的事,在他和谢无咎之间像攻击彼此的利器。 白羡辰长久以来困惑的问题也解开许多,原来离开玉霄宗前去找谢无咎摊牌那一夜,谢无咎说自己可以装傻,但要求是他从此不准离开雪笺峰半步,断绝与钟锺往来,那不是诓他的话。 谢无咎也是真的悟到了后悔的滋味才剑走偏锋。 一步错过,步步错过,出现了谁说谁有理的僵局。 白羡辰先是被气笑,之后又是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清楚谢无咎不会轻易翻篇的执念。 如果是十年前,白羡辰知道这些,或许还有硬着头皮搏一搏试着再爱一把的力气,但现在真的想通了,尝过爱到精疲力尽的滋味,实在没有再来一次的心思。 第59章 比起难忘的爱与恨,他更想要平静。 时隔多年,白羡辰忽然明白百草翁为何说他有修习无情道的慧根。 正是因为拥有过这些情绪,才能放下的彻底。全都体验过一遍,知晓爱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心脉受损就真的不再期盼了,现在要他原地清心寡欲出家他都办得到。 不像谢无咎,从来没拥有过,没有丁点防备,情窍初开就一波三折,固执到宁可毁了修为也要尝个过瘾。 执念生孽,妄念成魔,谢无咎当年警告他的话,恐怕也是在警示自己。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白羡辰不得不承认,他与谢无咎注定没有相爱的缘分。 胡思乱想直到深夜,白羡辰发现晕过去的谢无咎又有了呼吸,为人简单诊了个脉,塞了两粒丹药,确认这花不会突然死,白羡辰就扛不住困意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又是被白璜和风水盘“嘎吱嘎吱”的动静吵醒。 白羡辰记得自己昨夜明明锁好了房门,实在想不通这两个小鬼是怎么绕进来的,可能是冥弃将他们放了进来……白羡辰睡得晚,现在不想动脑,困得睁不开眼,不耐烦地想要捞过被子蒙住头。 手在空中乱抓片刻,却突然抓到一只手。 白羡辰猛地睁开眼。 入目居然又是谢无咎!这人不知几时醒来的,不知坐在他的床榻下做什么。 白羡辰真是懒得喷,他力竭地倒回去,奋力想砸回枕上,仰头却不慎砸在一条坚硬的手臂上,这一下险些把后脑勺磕碎。 白羡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懂了谢无咎为何坐在那了,枕头夜里被他踹到了地上,是他一直枕着人的手臂,人不好挪开,才退而求其次坐在了下面。 白羡辰不好开口骂了,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瓜,顶着满脑门官司瞪了谢无咎一眼。 “你……” 白羡辰原本是想问你的伤好了没有,但他余光掠及房中央的几人,吓了一跳,瞬间噤声。 从左到右,从高到低,依次坐着冥弃、香玫、白璜、风水盘。 冥弃局促、隐晦地盯着谢无咎看;香玫则毫不掩饰,一脸惊讶地瞪着谢无咎;白璜是骷髅,没有眼珠子,但根据头部转向可以看出是在盯着谢无咎看;风水盘更是贱兮兮,伸出机械手比了两个“ok”的手势当做眼睛,随大流般地对准了谢无咎。 白羡辰:“……” 眼见白羡辰要睡到日上三竿,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几位在冥弃的带领下推门而入时,属实没想到白羡辰床上会躺着另一个大活人。当时谢无咎已经醒来了,正半靠在床榻边上发呆,他的手臂就搁在白羡辰脑袋下面。 谢无咎在白羡辰数次抗议下,总算懂了“廉耻”,知晓这样不体面,听到人进来的动静,果断下榻坐在阶上,与白羡辰保持一定距离,只留一条手臂在上面,妄图扮演一个纯粹的“枕头”。 看到生人,香玫原本想尖叫,可冥弃早有预料般地摁住了她,显然是认得榻边的人。 冥弃试着叫了白羡辰几声,白羡辰踏实睡着,没有一丁点被吵醒的意思。 冥弃和香玫对了无数个视线,在抓心挠肝的忐忑煎熬中,总算等到白羡辰醒来。 香玫率先出声:“天呐小白哥……这这这位仁兄是——?” 白羡辰揉了揉眼睛:“……是那盆花的人形。” 香玫:“嚯!” 香玫原本想感慨一句你这花长得真俊,可她想到昨夜听冥弃透露的消息——冰美人就是谢无咎,谢无咎就是清玄仙尊,清玄仙尊就是白羡辰在玉霄宗的师尊。 香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属实是她孤陋寡闻,她在合欢宗认识的人都没有几个与师尊关系这么好的。 香玫想感慨两句,但白羡辰猜到她要说什么僵死气氛的雷霆话,忙不迭爬起来截住她的话头:“香玫!昨日麻烦你的事,怎么样了?” 香玫很容易就被带跑了思路,她一拍脑袋,将桌上的包裹揭开,里面有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香囊,也有几件衣裳。 有男子穿的款式,可更多的是桃山时下已成婚多年的妇人会穿的深色衣裙。 香玫将香囊递给白羡辰:“小白哥,你脑袋灵光会变通,身形也比冥弃更适合扮白璜的娘亲。你简单易个容,再戴上这个,你放心,就算是最擅诊脉的神医降世都难辨你是雄雌。” 白羡辰颔首。 香玫又翻了翻,找出一个略微发苦的香囊递给冥弃:“合欢道虽不探究弟子出身,但肯定不会让魔兽修炼成人的弟子混进去。这个可以遮掩一些你身上的异样气息,不过……这是我昨夜才炼出来的东西,效果怎么样还不得而知。” 香玫觉得不太靠谱,正发愁呢,余光瞥到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的谢无咎,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呦,对了!也不是非得冥弃上嘛,小白哥,你这师尊也可以做白璜的爹呀!” 风水盘闯祸多年,头一次见比自己还“直爽”没眼力见的人,两只“ok”机械手缓慢地移动,最终幸灾乐祸地变成了表示佩服的两个赞。 第67章 你会再爱我吗 香玫提议完,见众人没有被她“聪明”的提议震撼,皆是一脸的麻木沉默。香玫隐隐猜到自己闯了大祸,但猜不透祸在哪,她干笑着试图把话含混过去。 被点名的谢无咎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他微微偏头提问:“为何一定要混进去?” 香玫没仔细听人讲话,光顾着盯着人看了。 谢无咎一袭白衣清冷如霜,露出来的半边脸轮廓分明,眼眸里平静无波,明明眉眼间充斥着淡漠,但另有几分诡异难言的慈悲揉入其中,使其静立时如雪山神像,万物皆寂的气氛拿捏的太好了。 香玫对着人的身影发了会呆才感慨:“长这么俊,学啥无情道呢?暴殄天物啊,这么香的菜给闻不给吃,这不明摆着馋人呢么……” 冥弃简直服了香玫,他想要与白羡辰对个视线表达无奈,可一转头,见听到这番话的白羡辰居然跟着点点头。 都没救了。 冥弃只能干巴巴坐回去和白璜手拉手了。 白羡辰率先回答了谢无咎的问题:“混进去是为了暗戳戳找法器。” 柳府会被法器反噬,是因为没有厉害到能镇压易主法器邪性的人,大宗门派天才云集,长老一个赛一个有种,宗主更是没有孬货,压住一个法器不难,不会出现柳府那种满门快被法器灭完还甩不掉诅咒的惨状。 白家故人的法器都不简单,人家捡去了才不会轻易还,尤其这些大宗门派,捡到以后还磨掉了其邪性,用不了放到落灰都不会丢掉,就为了等个宗门内的有缘人。 见谢无咎还想说什么,白羡辰打断他的话:“明抢的话就是和合欢宗结仇,有捷径不走,犯不着用土匪的办法给自己找事吧?” 谢无咎不吭声了。 香玫这才趁机插话:“是呀,而且别小瞧了合欢宗,人家那双修、媚术都忒厉害!你们学无情道的敢和人家起冲突?人家弹指摆个小幻境就能忽悠着让你们道心破碎!硬闯可没有混进去和和气气拿东西全身而退划得来啊。” 谢无咎似懂非懂地颔首。 不等几人想通,香玫就催促着把衣裳递给谢无咎,又赶着白羡辰试试新衣裳,她拿出针线:“穿着里衣呢,犯不着躲着换,就在这换,哪不合适我立刻改。” 白羡辰原本以为只是试个大小合不合适,可他越穿越头晕——修仙世界人间的衣裳盘扣太多了,但凡系错、搞混一个,下面的衣裙都难穿对,除去盘扣,余下还有不少讲究,复杂指数高的可怕。 白羡辰从前就嫌这些衣服麻烦,干脆只穿简单的款式,如今手到用时方恨生疏,穿了个满头大汗,香玫看着都替他累:“哎呦我的天!我的小白哥啊……” 眼看白羡辰又要弄错,香玫实在是没辙,想要从包裹里挑拣一个款式简单些的衣裳,她才迈开腿,谢无咎就靠近了白羡辰。 香玫诧异地望过去,只见谢无咎拍开白羡辰“群魔乱舞”的手,几下就解掉了错误的盘扣,重新为白羡辰整理好了衣裳,动作十分娴熟,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解人衣扣。 白羡辰的反应也很诡异,他顺着谢无咎的手转了下腰,方便谢无咎为他穿上新的盘扣,动作十分娴熟,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被人解衣扣。 一个人娴熟不是问题,两个人都这么娴熟就有鬼了。 香玫眼皮一跳,她杵了旁边的冥弃一拳,八卦地低声问:“什么呀?你胡扯吧?就这位,真是小白哥那个学无情道的师尊啊?” 冥弃抓重点强调:“货真价实。但是前——师尊,现在不是阿辰的师尊了。” 香玫:“呦呵?为什么呀?” 见香玫一脸诡异的笑,冥弃强调:“没有为什么……你别乱想。” 香玫笑意更深:“谁乱想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第60章 冥弃不想说话了。 香玫也不再找款式简单的衣裳了:“行吧,反正是扮夫妻,你二人之间有一人能穿对就好。” 白羡辰想抗议,但找法器要紧,他没有浪费时间矫情,迅速与冥弃重新商量了对策。 冥弃是魔兽修炼成人,可以变作兽形飞上合欢宗与白羡辰汇合,也能装作普通禽鸟栖息在合欢宗偷听、偷看。 白羡辰揣上风水盘,带上谢无咎、白璜就直奔桃山合欢宗编故事,试着正儿八经混进去,定好方案,白羡辰就准备与香玫告别。 香玫先指指谢无咎:“老。” 再指指白璜:“弱。” 又指冥弃:“病。” 继而指指白羡辰怀里的破旧风水盘:“残。” 看着这一伙不稳定、不省心的搭配,香玫着实为白羡辰捏一把冷汗,她抱拳感慨:“小白哥,苦了你了。一定要再活着回来啊!下次和你师尊、冥弃再来,我请你喝酒啊。” 除了白羡辰,余下几位都一脸麻木地盯着香玫。 白羡辰和香玫好好告过别就离开了。 与冥弃兵分两路,白璜是骷髅,大白天走在路上会吓死人,香玫提前给白璜穿了衣裳,不过干瘪的骷髅身压根兜不住衣裳。 白羡辰就多拿了条毯子,抱孩子般将白璜蒙住抱在怀里,他易容过,将眉眼、两腮都改的更柔和细腻,顺带也将谢无咎的脸改过。 三人走在路上,就像一对普通夫妻抱着乖乖睡觉的孩子,并不引人注目,甚至有好心人将零嘴递给空着手的谢无咎,让二人一会给醒来的孩子白璜吃。 由于白羡辰费力抱着白璜,众人都下意识与看起来更闲的谢无咎说话。 然而说上几句,众人就被谢无咎诡异的看人、应话方式盯得寒毛炸起。 原本谢无咎观察、审视人不会太明显,因为他五官生的好,众人被他脸蛊惑,察觉异端也不会立即排斥,但白羡辰将他脸改的普普通通,他盯着人家的动作就会格外明显。 同理,原先他就长了一张不爱搭理人似的清冷脸,易容改过的五官一眼望去像朴实殷勤的话痨,然而张嘴却依旧只有干巴巴地“嗯”。外面不比玉霄宗,在玉霄宗里敢与谢无咎说话的人少之又少,长老早习以为常,外面的人初次听了不起疑才有鬼。 等又远离一波人堆,白羡辰把白璜递给谢无咎:“你抱着。倘若有人过来,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与你搭话也不要只说嗯,别太死板,人家说什么,你就顺着说。这里民风淳朴,人都很好,你别吓着他们了。” 谢无咎接过白璜,点点头。 又走两步,他望着白羡辰的背影,忽然问:“倘若我能与他们一样,你会再爱我吗?” 第68章 会好的 这鬼问题问的白羡辰哭笑不得:“他们是谁啊?” 谢无咎不明说,隐晦地回头瞥了眼,是方才刚路过塞给二人不少哄孩子的零嘴的几人,也是白羡辰口中“民风淳朴,人都很好”感想的由来。 白羡辰没有说不行,他直接拿捏了另一个致命问题:“放弃吧,你不可能与他们一样。” 谢无咎还记得临走时香玫的话:“因为我老?” 白羡辰一噎:“不是……香玫说笑的,她没什么恶意,她就是那样,每天都喜滋滋的,什么都不顾忌,活得很快乐。” 谢无咎:“你也想像她那般。” 白羡辰:“当然。谁不想什么都不顾忌的快乐生活呢?不过我现在还要忙,别的事都等忙完再说吧。” 谢无咎:“待一切忙完,你想做什么?” 白羡辰仔细想了想。 完成任务后,他多半不会选择回到现实世界,他在这里生活的年头已经长过在那个世界,早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回去以后不能随时随地喷火,他肯定不适应。 到时候不受制于系统、拿着一大笔“退休金”,还有超强实力傍身,日子肯定美滋滋。 白羡辰想想就开心:“冥弃在人间做花匠,倒腾花的生意,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就先去找冥弃混吃等死吧。” 说来说去,反正是没把谢无咎算进去。 谢无咎也没纠缠,他想了想,觉得这样行得通,只是打商量:“如若玉霄宗选举新任宗主,你得空,可以去与几位长老一同把关。” 白羡辰脚步一顿:“那你呢?” 谢无咎解释:“别怕,我不跟着你。” 白羡辰:“……我是问,大家如此辛劳,你要去哪躲懒?” 谢无咎:“我从哪来,就再回哪去。” 这是要罢工不干,回极寒之地继续做冰心莲? 白羡辰奇道:“我以为玉霄宗都是宗主死了才会推选下一任,没想到还可以退位让贤啊?那宗师呢?” 有关宗师的死说法版本也很多,有说他寿元尽了,也有说他逆天改命、强行断因果而亡,当然,人间话本也有阴谋论说他压根没死的……太久远了,谁也说不准。 谢无咎言简意赅,并不多透露,但是实话:“他死了。” 白羡辰从这几句话中试探出不对来,他再想前几日谢无咎逼他在玉霄宗修习、仿佛真要把玉霄宗丢给他继承的模样,越发觉得诡异。 不等他再旁敲侧击诈两句,桃山就要到了。 合欢宗前是大片的桃林,还没进入合欢宗设下的结界,就有两个长相艳丽的修士上前拦下他们。 白羡辰开口前十分忐忑。 他的嗓音是根据香玫要求一点点调节的,故事也是在香玫的改编下才完成。尽管香玫一口咬定这样绝对不会穿帮,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他自然流露的畏缩害怕触动两位修士,两位修士已经放松警惕,听他柔声细语、面带凄苦地描述。 这个故事很简单且狗血。 夫妻俩原本生活在太初山脚下,生活虽清苦,好在夫妻恩爱,十年前育有一子,生活还算幸福美满。可半年前,意外发生了,儿子在下学堂的路上走丢,夫妻二人日夜颠倒地找,最终在山间找到儿子尸骨。 遭此厄运,夫妻二人再也生活不下去,拿出所有积蓄求能人异士将儿子亡魂聚在骷髅里,他们还得到了“还魂”的偏方,只是需要夫妻二人再生一个孩子才能完成最后两步,但是…… 下面的话全是香玫发挥的,白羡辰隐晦地瞥谢无咎一眼,实在说不出口,咬着唇纠结起来。 不过两位见多识广的修士已经明白。 ——多半是丈夫不行了。 白羡辰见两位修士一脸同情,知道不用自己再费力解释,忙松了口气,说出了此行目的:“听闻合欢道可调和阴阳,引天地灵气修补、温养经脉,所以我们想拜入合欢宗。” 谢无咎一手抱着白璜,一手揭开了遮着白璜的毯子一角。 见毯中骷髅,再看夫妻凄苦的外观,两位修士心中有数,其中一人跑去报信,另一人在原地拦着他们等待。 这个间隙,白璜趴在谢无咎肩上,从毯子露出的缝隙看到遍地开得热烈烂漫的桃树,他挣动起来,想下去走走。 谢无咎看向白羡辰,见白羡辰点头许可,他才将白璜放下。 孩子骷髅的骨骼实在娇小,也令人惋惜。 桃林开得轰轰烈烈,白璜没见过这么美的盛景,他慢吞吞挪动到桃树下,花瓣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白羡辰呆呆地看着白璜的背影。 白璜即将过五岁生辰时,他离家去参加玉霄宗举办的收徒大典,这孩子身体自幼比同龄人差,一直被养在家中,他走那日,婶母抱着从未出过门的白璜送他渡江。 白璜稚声稚气说:“堂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婶母与白璜解释,入了玉霄宗,寻常弟子就罢了,但倘若能做长老亲徒,定然会被要求忘却红尘事。 白璜被系在白羡辰的“红尘事”里,惴惴不安:“那堂兄,你可千万别做长老亲徒呀!” 婶母忙指责:“少咒你堂兄!” 白璜委屈地撇嘴。 花瓣落在白璜头顶,白羡辰拍拍他的脑袋,拍掉花瓣:“不怕,无论我将来做谁的徒弟,都不会忘了大黄你的。大黄,好好听话,倘若我能留在玉霄宗,待你十岁生辰时,我就回来看你啊。” 年少时还没有经历过生死分离,江边一朝分别,白羡辰再没赶上白璜十岁生辰。 白璜永远停在了十岁。 无论四季如何更替,冬去春来,白璜都不会再向前了。 白羡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早些找到白璜丢失的法器,让白璜残留的魂魄归体,这样才能将人送去冥界,结束停滞不前的折磨。 之前太忙碌,也一直不敢细想。 今日瞧着白璜头顶落下花瓣的样子,再度忆起江边分别的旧景,熟悉的故人已然褪色。 白羡辰努力回想,却再难记清婶母与白璜的长相。 亡故之人的五官渐渐模糊,他越想,那五官就越错乱,白璜的五官扭曲、再扭曲,最终变成眼前一具死气沉沉的骷髅。 第61章 他没能说到做到,没赶上白璜十岁生辰,也即将要忘记白璜的长相。 白羡辰鼻尖一酸,眼眶湿润,瞪圆眼睛都要蓄不住泪水。 瞧白璜要回过头来,白羡辰抬手想要掩耳盗铃般地捂脸,不敢让白璜看到他哭,可猜也知道这动作滑稽且无用,他无措地发懵。 万幸谢无咎要更快一步,侧身将他的脸摁在肩上,彻底隔绝了白璜空洞的视线。 谢无咎的掌心落在他头上,轻轻地拍了拍,低声说:“不哭,会好的。” 见“夫妻”二人这惨状,一旁的修士都要落泪了,他欲盖弥彰地抹了抹眼角,跟着谢无咎劝白羡辰:“对,会好的。二位如此恩爱,只要彼此珍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白羡辰还是伤心,修士又低声说:“这位夫人不必忧心,倘若真能拜入合欢宗,相信好好调养,将双修之术学精,很快您就能再怀上孩子,届时就可以完成您说的那个偏方了……” 有更紧急的事挡在面前,白羡辰一个激灵,这下哭不出来了—— 怀孩子……靠!怀孩子!他们编故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混入合欢宗,但倘若一时半会走不了,到时候上哪变个胎揣个孩子在肚里蒙混过关呢? 第69章 我能有奖励吗 不等白羡辰想出“怀孩子”的对策,去传信的修士已经归来,他在另一位修士耳边低语几句,二人对了个视线,态度不明地抱拳:“两位先随我们来。” 谢无咎重新将白璜裹着抱起来,和白羡辰跟上了前面二人的步伐。 相隔一段距离,白羡辰用几不可闻的气声交代:“他们接下来应该是要用法器验明你我身份,切记别用神识试探,装木头就能混过去。” 每个宗门都有验明身份的办法,是人或是妖魔一验便知,玉霄宗不信法器,用的是丹或符文。 白羡辰曾经闲着无聊,谢无咎在处理宗门事务不能陪他,他就赖在人旁边捣乱,拿验明身份的符文在谢无咎身上贴着玩。 谢无咎不理他时,符文就会瞬间烧灼,这证明谢无咎是人。谢无咎忙完手边的事,伸出手来抓撩闲的他,神识一动,白羡辰再去贴时符文就会瞬间结冰。 白羡辰拿着被冻住的符文去找玄刑长老,问:“我要考考您!一个符文贴在身上,符文瞬间烧灼证明是人;符文烧一半证明是鬼;不烧还冒青烟证明是邪魔。可要是符文结冰,证明什么呢?” 玄刑长老嘴角一撇:“证明是宗主。你欠揍啊?怎么能将符文贴在宗主身上呢?大逆不道!” 白羡辰学着玄刑长老的模样撇嘴:“这就大逆不道啦?我做过的大逆不道事可多了去呢。所以宗门那些验明身份的法器都会察觉师尊与人有异啊?那宗师是怎么把他带进来的?” “这符文也不是次次都会冻住。宗主神识不动时,与常人无异。”玄刑长老说话比较委婉。 这说明谢无咎在法器测验时也有空子可钻,比冥弃强。 倘若将玉霄宗验明身份的符文贴在冥弃身上,符文立刻会被邪魔之气骇到飘出三里地的青烟。 白羡辰再三交代,谢无咎只点头,也不知记在心里没有。 走了一段路,两个修士各指了一间房,露出歉疚的笑意:“带二位进入前,以防万一,得走一些流程……放心,二位若是没什么问题,在里面待一炷香的时辰即可。” 还要分开验? 白羡辰心里直打鼓,不确定地看着谢无咎。 修士指指白璜:“这孩子就不必了。将他留下吧,二位放心,我们会好好照看。” 白羡辰不想将白璜撇下,在他的坚持下,修士只好准许白羡辰把白璜带入房间。 才踏入房间,白羡辰就闻到房间异香,香味酥骨,他还没打量房中布局就一阵腿软,率先坐下等待异端出现,白璜的骷髅手被他牵在手中,尚不知有什么危险,白羡辰不敢放开白璜。 白璜挣动着。 白羡辰只好分神哄他:“大黄乖,有危险,别闹。” 白璜还在挣扎。 白羡辰松开手,才见白璜掌心攥着一团桃花花瓣。 看到花瓣白羡辰就一阵上火:“和谁学的坏毛病?不能乱拽花的花瓣,知道吗?花会痛死的!就像我现在掰掉你的小拇指一样痛!还像我拽掉风水盘的机械臂一样痛!” 白璜不动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倒是风水盘在怀里存在感十足地动了动。 白羡辰刚想与风水盘算一笔账,抬头却见自己面前出现一个男人,那男子体型纤细,肩宽腰窄,相貌清隽入骨,此刻打扮素丽,眼神柔和地望着自己。 想到合欢宗流行的秘术,白羡辰就知道这次考验要出事,他生怕这男子下一秒就开始大跳脱衣舞,连忙伸手捂白璜不存在的眼睛。 或许是方才吸入异香的原因,白羡辰体内一阵燥热,那团火越烧越灼热,仿佛房中唯一清凉的源头就是那个陌生男子,有难言的冲动催他扑上前做点什么。 那个陌生男子走近几步,抚摸着他的手臂,又想摸他的脸,开口竟是蛊惑人般的酥软:“娘子,你脸红了。” 白羡辰脸都要绿了,他一手捂白璜的眼,一手捂白璜的耳朵,捂的四面漏风,无奈,他央求道:“大哥,瞪大眼睛看看?我还带着孩子呢……” 陌生男子勾着他的下颌,只当没听见。 白羡辰干脆也装聋作哑地闭上眼屏气凝神默念《大悲咒》,任凭那人如何撩拨都不动弹,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再一睁眼,鼻腔中的异香已经消失了,眼前徒留一片桃花花瓣幽幽落在地上。 修士适时推开门:“夫人没什么问题,随我出来吧。” 白羡辰想不通这是什么验明身份的办法,他臭着脸带着孩子出去,见他这样不高兴,修士解释一句:“这些桃花是宗主养的小玩意,有灵性,可用来验明邪魔身份。倘若是人,桃花便会做人引诱……呃,就像您方才所见;倘若是邪魔,桃花也会变作邪魔与人厮杀引起我们注意。” 另一个修士补充:“桃花做人引诱你们,也是宗主设下的一层考验。倘若人没能经住诱惑动了歪心思,这类人会被赶出去,没机会拜到合欢宗门下。” 入乡随俗。好歹没出什么事,白羡辰不好再说什么,他出门看向谢无咎方才进入的房间。 修士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那边,您夫婿他似乎……似乎在和桃花说话。” 另一个修士没那么客气:“夫人,虽然您通过了考核,但倘若您夫婿没经住桃花诱惑,您二位也得一起离开。这是宗主的吩咐。” 白羡辰点点头。 白璜去外面捡花瓣,他就与两位修士在谢无咎门外等。 等了又等,还是没什么动静。 修士挠头:“夫人,你夫婿不是不行吗?” 另一个修士被他问的话狠狠雷到,向后扫腿踹了他一脚。 气氛沉默下来。 两位修士对视一眼,都用同情的眼神看向白羡辰,直到门前摆放的香燃尽,修士才快步上前踹开了房门。 不过与他们预想中混乱的场景并不一致。 房中什么都没发生,谢无咎静坐在桌案前,地面上七零八落散着一片又一片的桃花花瓣,他衣衫齐整,面色从容地与门口的修士对视一眼,又看向门外的白羡辰。 白璜从白羡辰身边溜走,越过两个修士,跑到谢无咎面前,举着两只骷髅手,捧起一小簇桃花。 ——他还记得自己摘了谢无咎的花瓣,想给谢无咎赔罪。 谢无咎唇角轻弯,抱起干巴巴的骷髅身,原谅了白璜前日的冒失:“无碍。” 两位修士都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他。 初步的考核通过,两位修士带着他们在合欢宗外围的居所先休整,一路上,两位修士旁敲侧击问谢无咎房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会谢无咎手里抱着白璜,背上带着包裹行囊,两位修士见他都亲切许多。 谢无咎语气温和,十分像人:“进门便嗅闻到异香,在房中静等片刻,忽然见到了许多人。” 修士难以置信:“许多人?” 谢无咎颔首:“嗯。” 又记起来不能只“嗯”,谢无咎温和地补充:“诸位衣衫十分轻薄。” 修士没见过“许多人”齐上阵的情况,虽然房中豢养着不少有灵性的桃花,但一般验明身份时只有一朵花瓣会现身,其余花瓣才懒得动弹。 修士一直暗戳戳打量谢无咎,末了才感慨一句:“想来二位感情一定十分深厚,才可以都不受到外人蛊惑,实在是难得。你们放心,只要拜入合欢宗潜心修习,一定可以如愿以偿。时候不早了,二位先歇息吧。” 因三人用着“一家三口”的身份来,修士也没有多安排别的房间,将三人送到一间房中就先离开了。 进门后无事可做,白羡辰坐在榻上问:“你怎么会看到许多人?” 第62章 谢无咎的确撞见了许多人。 起先是一个人,那人长相与白羡辰如出一辙,衣衫轻薄面容艳丽地殷勤靠近,他猜到合欢宗验明人身份的损招,知道这人是假的,便置之不理,闭目养神。 任人在他耳边凄厉地唤“师尊”。 见他不理,接着就有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直到房中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响起一声又一声讨命似的“师尊”,他才无言地睁开眼。 房中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白羡辰。 谢无咎知道自己本质也算花,与有灵性的桃花算同类,竞争是本能,桃花不会像放过其他人一样轻易放过他。 但他没想到这些花这么损。 见他睁眼,所有不同类型的白羡辰都开始“各显神通”,一时之间群魔乱舞,他心里平静如水,桃花使尽浑身解数不见他动摇,这才气愤地离开。 听谢无咎三言两语说完房中情形,白羡辰没再继续问。他坐在榻上,走了一日略有些疲倦,抻着腰打了个哈欠。 谢无咎直勾勾盯着人瞧了会,见白璜趴在窗边发呆,他才靠近白羡辰。 白羡辰警惕地想躲,可他怕自己向后一退被谢无咎压在床榻里,只得撑着坐直,任由谢无咎的脸凑近,他低声警告:“你别发疯。” 谢无咎垂眸,盯着他的唇瓣问:“他们其实都不像你。” 这是说那些桃花变的人不像他。 白羡辰一边盯着白璜的后脑勺,生怕孩子回头撞见这一幕,一边努力接话:“哦?为什么?” 谢无咎又扬唇笑了笑:“他们不怕我,但你怕我。” 白羡辰:“我怕你什么?” 谢无咎:“不知道。因为我疯?” 白羡辰:“……你管这叫不知道?我看你很知道啊!知道就起来,白璜还在,别发疯!” 谢无咎抓重点:“他不在就可以发疯?” 白羡辰:“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无咎觉得自己十分有礼貌:“我今日做的好吗?” 白羡辰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只好先应付:“做的好啊,特别好,一堆人都没让你中招,说明你很有毅力……你先起来呗?” 谢无咎直勾勾地问:“那我能有奖励吗?” 靠。 白羡辰想起来在哪听过这话了。 今日来合欢宗的路上,他们与一对父子同行了一阵子。爹抱着儿子,考儿子功课背诵情况,儿子叽里呱啦背完就眨眨眼,拽着爹手中包着点心的布,小心思都写脸上了:“我今日做得好吗?做得好能有奖励吗?” 最后那孩子拿到了一包点心作为奖励。 白羡辰彻底服了:“该学的你不学,你就学这些?” 谢无咎固执地问:“我不能有奖励吗?” 白羡辰:“别闹了!我上哪给你找点心去奖励你啊?” 白羡辰这一声有点响,白璜那边慢吞吞回过了头,谢无咎与白羡辰瞬间分开一点距离,白羡辰佯装岁月静好看天,谢无咎则与白璜对视了一会。 见没什么事,白璜才又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的确很美,合欢宗像是长在桃林里,夜色降临,桃花花瓣被风吹乱,像落雨般飘在窗前,白璜踮着脚伸出手去接。 白璜沉浸在美景中,身后,白羡辰与谢无咎过了几招,他起初是下了全力反抗,可谢无咎耍阴招——不使全力,落了下风就低声呼痛,还伸出那只几日前被白羡辰咬破的手给人看。 白羡辰看的眼皮直跳,举起的手也不好再拍出去,只得收回来:“别卖惨。那日若不是你逼我,我怎会咬你?还有,别撒泼了,我没工夫去给你找点心。” 谢无咎眼睛一转:“不要点心。” 谢无咎的眼神十分不隐晦地落在白羡辰唇上。 白羡辰:“……你休想。” 谢无咎不动弹。 白羡辰:“大哥,人家都是黑化,哪有像你这种黄化的啊?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谢无咎:“听不懂。” 白羡辰:“……滚开!” 这一声又有点大,白璜回过头来,白羡辰以为谢无咎会像方才一样躲开,可谢无咎这次一点不退让,依旧贴他很近。 白璜那个方向看不清,不过终于觉察到不对,白璜慢吞吞挪动僵硬的腿骨,想要凑近瞧瞧。 白羡辰瞪圆眼睛。 谢无咎挑眉,先看看他,又看向他的嘴。 白璜又近了。 白羡辰完全不敢赌谢无咎接下来会做什么,没再纠结,连忙垂下头用嘴轻轻地在谢无咎唇角碰了碰。 这一下很轻,像没碰着似的。 白羡辰都怕谢无咎不满意而发疯。 不过谢无咎得到这一吻就错开一点身体,从白羡辰身后捞起衾被就起身开始铺床。 像只是从白羡辰身后拿点东西似的。 白璜见没什么事,又离开了。 谢无咎眉眼带笑,侧过脸碰了碰白羡辰气鼓鼓的脸颊:“谢谢。” 呦,还挺礼貌。 好,这也是今天路上学的,又一次学以致用。 白羡辰反应过来,直接无语气笑了。 第70章 与钟锺联手 一夜酣眠被窗外连绵的桃香唤醒,白羡辰察觉怪异睁开眼,白璜正蜷缩在他里侧,小小的骷髅骨架靠着床栏,手里还攥着昨夜舍不得丢的桃花花瓣,一动不动睡得安稳。 而谢无咎始终没有睡,在床榻外侧打坐入定,灵气缭绕在身侧。 白羡辰没想惊扰这一大一小,凝神感受了一下。 夜晚桃花的香气是白天的十倍有余,他像被丢在桃花蜜里,呼吸间腻得发慌,嗅闻越多,身体也越燥热,像今日被关在房中测验一样,忍不住想扑向身边清凉的人。 不愧是合欢宗土特产…… 白羡辰胡思乱想着,身上实在烧灼得厉害,他试着去探白璜的骷髅手臂,想摸一把冷冰冰的骨头清醒一下,伸手却发现白璜比他还烫。 白羡辰连忙坐起身来,可他对着一具干巴巴的骷髅,学过的所有诊脉技巧都没用,一时束手无策。 谢无咎闻声睁开眼,他心中了然,开口解释:“无碍,他只是睡得香。山中桃花异香会让人做个好梦。” 合欢宗的弟子从不做噩梦,睡眠质量好得离谱,整日看上去都没什么烦恼,这都要归功于桃花香气的特殊功效。 白羡辰松了口气,又躺了下去:“这么神?那我怎么没做梦?” 谢无咎:“心定之人方能凝神聚力,不受外力纷扰。” 白羡辰:“那我还蛮厉害的。” 谢无咎不置可否。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白羡辰闭眼睡不着,又悄悄抬眼,撞进谢无咎低垂的眸子里。这会谢无咎不打坐了,他姿态放松地坐着,安安静静地打量白羡辰。 不对视还好,视线一碰上,谢无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忽然挪蹭着躺下,长臂松松圈上白羡辰的腰。 怕吵醒另一侧的白璜,白羡辰僵着身体没敢大幅度挣扎,他伸手想把腰间的胳膊推开:“松手,要睡就老实点。” 谢无咎非但没松,反而微微收紧:“做梦是什么样的?”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白羡辰看穿谢无咎的心思,没被带跑偏:“别扯开话题。松开。” “答完就松。”谢无咎这样说。 白羡辰深吸一口气:“……做梦和进入幻境差不多吧,荒诞离奇,什么都有。” 谢无咎:“倘若人无法睡觉,还会做梦吗?” 白羡辰:“会啊,你明知故问的吧,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白日梦不就是?像我当初整日想和你在一起,这就叫白日做梦。” 听完这话,谢无咎就不吭声了。 白羡辰原本很想推开谢无咎,但他发现谢无咎冰凉的手臂圈过来可以消散桃花香气带来的灼热感,便随谢无咎去了。 困意逐渐消散,白羡辰话也多了起来,多给文盲花说了一点:“以前听人说,如果睡着后总梦到许久不见的思念之人,就说明那人正在遗忘你。” 这一点细想其实很让人伤感,白羡辰偏头去看谢无咎,却见人依旧面色从容平静,对视一眼,似乎是知道白羡辰喜欢什么样的表情,谢无咎刻意扬唇笑笑,趁白羡辰愣神的功夫,低头迅速在白羡辰眉心轻啄一下。 今日谢无咎总是在笑。 是因为路途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笑,见白羡辰会客气地还以微笑,这人就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了。 白羡辰无奈极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在哪都见效。譬如说,你去人间参加丧事,出殡时人人都在哭,这时候你去腆个笑脸,人家不跳起来打死你才怪。” 谢无咎同样无奈地叹气,他又贴近几许,唇瓣几乎贴着白羡辰的唇瓣:“这个我知晓。” 白羡辰偏头躲开,谢无咎也没有追着吻,他自然而亲昵地牵着白羡辰的手,轻声说:“其实我都知晓……这样烦你,十年后,你还会记起这些话吗?” 第63章 这一瞬谢无咎又像人了,他眼神很亮,指尖勾着白羡辰的拇指,生动到与方才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会忘掉吗?” 白羡辰:“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 窗外的天蒙蒙亮,桃花香气也消散几分,体内不再发热,白羡辰没有立刻推开谢无咎,他瞧着飘进房中的花瓣:“谢无咎,脑子灵活点……当年宗师肯定告诉过你,学不好无情道就是死路一条,但我可以更肯定的告诉你,学不好什么都不会死的。天命说你该拯救苍生,这只是说你有这个能力,不代表你必须遵循天命。你一朵屁都不懂的花,这辈子连泪都没流过,宗师依此说学无情道是你的天赋,但他放屁,其实你这种神花,学什么都不会差的,而且当年你平定乱象,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没人会怪罪你。” 白羡辰绕了一堆弯子才总结:“别太悲观了。不学无情道也可以留在玉霄宗,不是非得离开。” 谢无咎静静地听,听完就低笑一声:“这样的话我听过。宗师曾请灵算长老为我卜卦,长老说我天纹缠情丝,日后会遇上情劫。宗师咽气前说,学不好无情道也无碍,拯救苍生的负担从不该落在一人肩上;他还交代,倘若有朝一日有人与他说相似的话,这人希望我不再无私,甚至是变得自私,无论我最终怎么选,他都祝福我心想事成。” 白羡辰:“啊……” 听谢无咎的话,白羡辰莫名知道谢无咎无情道毕业失败的理由了——上面的宗师恐怕也没学的多入迷,带着底下的谢无咎也跟着乱来。 白羡辰咬牙切齿:“你们爹俩还学啥无情道?学乱来道好了。” 谢无咎:“学乱来道,能再爱我吗?” 白羡辰:“……滚!” 这一声动静太大,旁边的白璜动了一下。 白羡辰一个激灵,谢无咎收回手,二人从榻上起身,窗外天色亮了,猜测修士一定会来请,让白璜继续睡,二人则简单拾掇了一番。 白羡辰的衣裳依旧穿的乱七八糟,他坦荡地敞开手臂让谢无咎帮忙。 谢无咎理好他的衣裳,看他胸口有一处起伏,想到什么,他探手进去将风水盘抓了出来。 白羡辰想伸手夺。 谢无咎将手举高,另一只手撑着白羡辰的腰将人怼在墙角,这一处算是死角,白璜不下床探头看就不会发现。 谢无咎欺身靠近抵着他,以禁锢的姿势让他避无可避。 呼吸越来越近,白羡辰急得慌,推着谢无咎的胸膛:“我又哪里惹你了?你别学乱来道了,去学变脸道吧。” 谢无咎重新解开自己方才给白羡辰系好的盘扣,掌心覆在将风水盘抓出来的地方用力揉捏,白羡辰死死咬着唇不敢吭声。 谢无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见他咬着唇边一角就垂头堵他的嘴,硬生生撬开他的齿关。 白羡辰想不通这人发什么疯,他腿软得厉害,胸口也痛,直到因喘不上气而憋出眼泪时,谢无咎才退开一些,指尖蹭过他泛红的唇瓣:“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白羡辰真是服了谢无咎忽高忽低的智商,他确实知道谢无咎想听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说。 实在挣不开谢无咎,白羡辰眼珠一转,伸手去抓谢无咎在他胸口作孽的手,他低声说:“痛——” 谢无咎一顿,手终于移开,不一会又低下头,在泛红的地方轻呼一口气:“还痛吗?” 白羡辰脸白一阵红一阵,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忙说:“痛!” 谢无咎放过那处,手向下移,摸着白羡辰的腹部,语气认真到像是在说笑:“这里如何怀孩子?” 白羡辰心头一紧,就知道合欢宗的熏陶会让谢无咎彻彻底底黄化,他不敢再让谢无咎追问下去,还是服软说了谢无咎想听的话:“……我会换个地方揣风水盘。你差不多得了,少得寸进尺。” 谢无咎愉悦地选择见好就收,他亲了亲白羡辰的唇瓣:“别生气。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碰你。” 白羡辰:“风水盘算哪门子人?” 谢无咎固执地说:“沾着不干净的气息,闻着讨厌。” 不等白羡辰细问,谢无咎就将风水盘揣进了自己衣袖,俨然是将风水盘没收了,罗盘苦滋滋地发出“嘎吱嘎吱”声抗议。 白羡辰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又怕谢无咎一个发疯将风水盘冻碎了,几经犹豫还是选择先住口。 二人相对无言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敲门声,昨日的修士声音传进来:“你们起了吗?宗主听闻你们的故事后十分动容,想见见你们。” 白羡辰连忙出声应答。 “那二位先收拾,我就在外等着。哦,宗主还说,将孩子也带上,他瞧瞧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救。”修士说完就没了动静。 涉及到白璜,白羡辰瞬间不安起来。 谢无咎重新为他穿好衣裳,轻摇头示意他别担心。 谢无咎示意白羡辰去开门,他则弯腰抱起还在犯迷糊的白璜,白璜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伸出骷髅手搂着谢无咎的脖颈。 白羡辰拉开房门,门外的修士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看向他们的眼神比昨日亲近不少:“昨夜睡得如何?” 谢无咎抱着白璜跟上白羡辰和修士,白羡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柔声说:“睡得很好。” 修士:“诶,睡得好就对了。此地桃花异香,夜里更甚,闻了准做美梦。” 一路上,修士与白羡辰不断搭话。 谢无咎似乎是昨天笑够了,今天分外沉默,并不吭声,也不搭理修士,仿佛给人好脸还有冷却时间,惹得修士直用探究的小眼神瞟他。 白羡辰连忙与修士解释谢无咎是担忧孩子,修士才收回视线表示理解。 一路穿行在合欢宗的桃林中,晨露未散,粉白的桃花瓣沾着露珠。花瓣随风飘落,众人脚下的青石路被花瓣铺了一层薄毯,香气浓郁,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独有的旖旎风情。 嗅闻到这味道,体内又是一阵躁动。 白羡辰心里直犯嘀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越往宗门要地走,这桃林瞧着越简单,却暗藏不少阵法,步步皆是玄机,贸然闯入者必定要吃瘪。 谢无咎抱着白璜走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林间的阵法纹路。 白璜则对漫天飘落的花瓣好奇不已,时不时伸出骷髅手去抓。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座隐在桃林深处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宇通体由暖玉砌成,飞檐翘角雕刻着缠枝桃花,殿门敞开,里面飘出淡淡的檀香,与桃香交织在一起,驱散不少甜到发腻的气味。 进入殿门前,白羡辰就感到十分不安。 这种不安在看清殿中人后达到了顶峰。 殿内没有过多的陈设,正中央的玉座上坐着一位身着粉白衣袍的男子,正是合欢宗宗主桃蹊。 另一位穿一身黑,几乎压不住身上阴戾的魔气——竟是钟锺。 看到钟锺那一刻,白羡辰就觉得要坏事,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钟锺为何会在这里,也不记得钟锺与合欢宗的宗主有过交情。 看钟锺眼珠子瞪那么大,猜也知道是专冲着他们来的,白羡辰彻底服了——简直是比谢无咎还阴魂不散的存在啊! 谢无咎缠着他就算了,毕竟他确实做过不好撇清干系的事,但钟锺抽哪门子疯啊? 钟锺死死地盯着他,见他淡漠地移开视线才看向谢无咎,又盯着谢无咎怀中的白璜。 桃蹊并未察觉几人的暗波涌动,他语气亲和地与白羡辰搭话。 白羡辰一边应付桃蹊,一边想钟锺的意图,正当他头脑风暴时,久违的机械音忽然在脑海炸响。 [恭喜,任务已完成40%。现在发放奖励,往后月圆夜你可以在聋、瞎、哑,手不能动中选择一件永远取消,不再触发。] 说完这话,系统又忙不迭补充:[奖励改日再兑换!来不及解释了。谢无咎疯了。钟锺是我叫来合欢宗帮你的,谢无咎如今已经元气大伤——你现在可趁谢无咎不备与钟锺联手,打败谢无咎,逃出此地,甩开谢无咎!] 话音刚落,白羡辰眼皮一跳,见钟锺也像得到指令般,忽然从玉座中站起身,张开五指,似乎下一瞬就要从虚空抓出法器来缠斗。 第71章 老实人?厉害媳妇? 钟锺周遭散发着阴森的魔气,这会桃蹊宗主想不发现场面诡异都难,桃蹊问话的动作一顿,与白羡辰一起看向钟锺伸出的五指。 钟锺等了片刻,见白羡辰没有选择动手的意思,钟锺才僵硬地挤出笑容甩甩手,将法器虚影挥掉,重新坐了下去。 桃蹊懒得理会阴晴不定的钟锺,他听完话后与底下夫妻二人说:“其实以你夫妻二人资质,并不够拜到合欢宗。不过……看在你二人情深义重不离不弃、孩子又实在无辜可怜的份上,你们可以在宗门暂住,破格准许你们修习合欢道,待这位夫人怀上孩子后,你们就离开吧。” 第64章 白羡辰连忙道谢。 桃蹊听说过夫妻二人怀不上的原因,朝谢无咎招招手:“来,我为你诊诊脉。” 白羡辰呼吸一滞。 谢无咎到底行不行这种事,他和香玫编故事的时候哪想过那么多啊? 白羡辰正要想措辞拒绝,谢无咎却已经坦荡地抱着白璜上前,他靠近桃蹊,同时也离虎视眈眈的钟锺近了许多。 钟锺死死地盯着谢无咎,谢无咎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钟锺又改去盯着白羡辰。 白羡辰却紧张兮兮地搓着手,生怕桃蹊诊出什么不对劲,万幸谢无咎没掉链子,桃蹊诊完,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宽慰道:“放心吧,无甚大碍。只是郁气于心、五脏多年不通达,倘若换个地方确实没得救,但在合欢宗好好调养就是,孩子一定还能怀。” 白羡辰松了口气,谢无咎原本想颔首,可这个动作本就是上位者的习惯,白羡辰一个激灵扑上前,挽着谢无咎的手臂往回拽,装作激动地替谢无咎谢过了桃蹊。 桃蹊只当谢无咎是不会说话的老实人,没有多探究。 桃蹊又交代几句合欢宗要紧的宗规就让人离开了。 白羡辰一直在故作不经意地打量钟锺,见钟锺没有与桃蹊揭穿他们的意思,他才松了口气——能装一天算一天吧。 冥弃已经化作鸟禽混入,希望冥弃可以暗中观察找到丢失法器的下落。 两人抱着白璜前脚刚走,钟锺就毫不掩饰地站起身:“我有些事,先走了。” 不等桃蹊反应,钟锺抬脚就走。 桃蹊原本懒得理钟锺,可是坐了一阵子,想到方才钟锺死死地盯着那对凡间夫妻的“痴情”模样,还以为钟锺是看上了谁,一时八卦心大爆发,拢袖慢吞吞走出去决定看个乐子。 与此同时,钟锺已经与谢无咎在桃林中打了起来。 白羡辰和谢无咎才行至桃林中,察觉身后有厉风激来,二人各自警觉地避开一步,却被那道风隔开一段距离。 谢无咎不疾不徐地抱着白璜转身,钟锺挥着剑撕开风铺天盖地向谢无咎砸去。 魔尊的剑名为“戮仙”,世代魔尊在继位时都会拿到这柄剑。这剑并非是徒有虚名,只不过落在实力太差的钟锺手里才像是明珠蒙尘。戮仙剑的主人十年前根本无法使名剑发挥出其原本的骇人实力,惹得剑都变钝了。 十年过去,钟锺的实力却得到了明显提升,剑也随之灵活起来。 白羡辰瞧见钟锺扑来的身形就暗道不好,他移步要上前劈开这一剑,钟锺却更快地杀到了谢无咎面门。 谢无咎依旧从容,他将白璜摁在肩上,空余的指尖泛起极淡的霜白,他再抬眸,一道冰制成的鳞甲屏障稳稳抵住了钟锺杀来的剑。 钟锺完全没想到系统口中谢无咎的“元气大伤”是这样,他愣神片刻,面露错愕,回过神已经被屏障的冰霜反弹拍飞在地。 钟锺身上魔气骤然暴涨,他起身,黑袍猎猎作响,阴戾气息如潮水般席卷,林中桃香瞬间被压得稀薄,连空气中漂浮的花瓣都僵在半空。 白羡辰没想到钟锺进步这么明显,莫名有种班里倒数第一逆袭为第一名的惊讶感。 “阿辰!” 见白羡辰在一旁傻站着,钟锺不拿剑的五指成爪,虚空一握,一柄泛着黑气的骨爪法器骤然成型,他低喝一声,见白羡辰回神了才说:“你的好师尊瞧着威风,不过都是装的罢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你我联手,一定可以杀了他!” 白羡辰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一切都很荒谬。 他先拦了一下状似疯魔的钟锺:“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在合欢宗还有要事,没空理你。” 钟锺仿佛炮仗般一点就炸:“人家不过是动动嘴亲了亲你,你就又要重蹈覆辙!这世上怎会有你这种蠢货!我……” 白羡辰听第一句话就知道——在锦绣城外被谢无咎掳回玉霄宗那天,谢无咎说“钟锺在看着你”不是开玩笑,他与谢无咎在外纠缠亲了多久,钟锺就看了多久。 当时为哄谢无咎别发疯,白羡辰完全分不出心力给别的事。 如今想想,他才觉得窘迫。 不过再怎么样,评判他和谢无咎关系的话都轮不到钟锺这个陌生人来说。白羡辰莫名有种走在路边被不认识的狗咬了的不快,他决定身体力行打烂钟锺的嘴。 不等他上前,不等钟锺把话痛快地骂完,谢无咎就将白璜搁在地上,他不用剑,只是向钟锺移步,被魔气僵住的桃花瞬间簌簌落下,钟锺的气势被一股无形的寒意逼得节节败退。 钟锺止住声,左手挥剑,右手抬起骨爪法器,所谓“差生文具多”体现的淋漓尽致。 钟锺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早就恨到五脏六腑都被揉烂了,他恨谢无咎什么都不做,甚至是做了那么多错事,让白羡辰失望透顶,仍然可以得到白羡辰不厌其烦的信任与依赖;他恨自己在白羡辰眼中排不上号;恨白羡辰兜兜转转又与谢无咎卷在一起……他的恨无处安放,郁积多年,总该有个了结了。 “谢无咎——!” 钟锺嘶吼一声,戮仙剑横空劈出,漆黑魔气与剑刃交织,化作一道横贯桃林的黑虹,直斩谢无咎面门。 这一剑,已非十年前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张声势。 钟锺是真的拼了命,以魔元催剑,以怨力养刃,剑风所过之处,桃枝寸断,花瓣焦黑,连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他脑海里想着很多将谢无咎碎尸万段的场面。 可他拼尽全力,将谢无咎周身那层锋利的冰甲鳞片屏障撕碎,他却未能伤到谢无咎分毫,反而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顺着剑身倒卷而上,他手腕一麻,一股刺骨寒意直窜经脉,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冻僵。 钟锺脖颈一痛,谢无咎都不屑用手碰他,隔着一段距离抬手用冰霜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掼在桃树前。 钟锺有种将死未死的凝滞感,鲜血从他眼角、鼻孔、嘴角流下,他身上的魔气也随之溃散。 “你……你不是元气大伤?”钟锺瘫倒在地,难以置信地出声。 看钟锺被打那么惨,白羡辰一阵汗颜,带着同样的疑问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淡淡抬眼,眸中无波,只有一片寒寂:“谁告诉你,伤了,就弱了。” 字字清晰,听得钟锺脸青一阵白一阵。 白璜被这话酷到,忍不住在后面“呱唧嘎吱”地鼓掌,白羡辰连忙去拽这傻孩子的手,想要降低存在感。 钟锺却已经逮着他发问:“阿辰!我无法与他一战,但你一定可以……他当年已然弃过你,如今不过是玩心大起想再毁你一次!你还要对他心软吗!机会难得,用戮仙剑杀了他,我带你走,这次我一定,一定听你的话,绝不违背你的意愿……” 谢无咎的视线随着钟锺的话望了过来。 白羡辰简直服了钟锺,他都表明不想掺和,结果钟锺非要往坑里跳。 也不看看人家摆在那的岁数——百年前就做了救世主的人、能被宗门百家尊崇奉为“仙尊”的人,本体还是一朵神花,镇守太初山那么多年,元气再伤也不至于让他们得手侥幸杀了。 就算能杀,也一定要付出点代价。 而且,白羡辰本来就没想杀了谢无咎……他还在心里琢磨,钟锺又爬起来大喊大叫,一副势必要让谢无咎弄死他的模样看得白羡辰眼皮直跳。 钟锺上赶着送命,白羡辰退开一步,依旧是不打算掺和的局外人架势,可白璜拽着他的手,摊开五指给他瞧。 只见白璜掌心原本挂着的桃花花瓣已然冻结成冰,这花瓣方才只是挨了一下谢无咎的边就被冻住了。 白羡辰这才抬头去看谢无咎指尖泛着的霜白,反应过来这压根不是人蓄力的架势,也不是刻意凝出唬人的寒气,而是灵力透支、体内紊乱才会流露的虚浮。 元气大伤居然不作假…… 白羡辰愣怔住,待回过神来,他已经挡在谢无咎身前,钟锺的骨爪法器在空气中发出尖啸。 钟锺原本是想使尽浑身力气轰出一记,可看到白羡辰上前,他眼红得要滴血:“他究竟凭什么!” 白羡辰实在没力气与疯子理论,他摊开掌心,火焰在他指尖蓄势待发,他摆出架势就说:“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虽然他也不是好人,但不代表你就是好东西了,更何况你算老几?我的事再怎样也轮不到你置喙,识相点就滚吧。” 钟锺不肯动,嫉妒与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他想到在锦绣城外见二人卿卿我我的模样,一时怒火中烧:“你才是这天底下最狠心之人!当年口口声声说会助我一臂之力,可你连为我屠进玉霄宗都不愿!你说什么大义、情谊,都是借口!你连白家那些与你是血亲的故人都能杀,何至于对上玉霄宗就有了情谊?你都是为了谢无咎!哪怕他根本不爱你,不清楚你做过什么决定,你也都是为了他!你为了他连死都不怕!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第65章 钟锺嘶吼到面部都扭曲了,他歇斯底里地宣泄完,白羡辰却没什么波动,只是勾起一抹极淡、极嘲讽的笑容:“是我小瞧你了。这十年除了大喊大叫,你居然还学会了倒打一耙,我为何可以对白家人出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白羡辰的冷漠像一盆冷水兜头砸向了钟锺。 钟锺的一腔不忿、怒火都被浇灭了,他无措地摇摇头,再无半分气势。 钟锺还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耳边动静,改口提醒道:“桃蹊在附近。” 这下确实不能再打了。 方才动手前,谢无咎将桃林中的阵法略加修改,导致桃蹊绕了好几个弯都没凑到热闹。 随着灵力消散,谢无咎动过的手脚也失去威力。 桃蹊终于走对路,即将就要赶来。 钟锺满脸满身的血,实在不好遮掩,闪身消失在了面前,只余一团黑气飘忽了半晌。 待天地重归宁静,白羡辰才回头看向谢无咎。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谢无咎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手臂越收越紧,触碰到实质的人,白羡辰才察觉谢无咎的体温又冷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与烦躁涌上来,白羡辰扯着谢无咎的手腕想挣脱:“谢无咎。只是动情、破戒,不能静修无情道罢了,元气不至于伤到这个地步吧?” 谢无咎俯身埋在人的肩颈,手臂纹丝不动,难以置信般地说:“你方才是在……护着我。” 白羡辰:“我问你话呢,别扯开话题。” 谢无咎:“说过。只是伤了,不是弱了。” 白羡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无咎摇摇头,他紧紧抱着白羡辰,在二人贴在一起的衣襟处感受到沉闷的震动,一声,又一声,是谢无咎的心跳声。 这花的心跳频率已经完全是异常了。 白羡辰蹙眉,想要挣开怀抱看看情况说点正事,可谢无咎不肯松手:“他说的不是真的。我并非玩心大起要毁你,我爱你,也盼着你好……你想要的自由,待时机成熟,我也会还给你,不再叨扰你。” 白羡辰:“你懂个屁的爱。松手。” “我懂。”谢无咎轻声反驳,不一会又不自信地说,“也许懂。至少,我不是连泪都没流过的花,我有为你流过泪。” 白羡辰再去推人,这回谢无咎很轻松就被他挣开了。 白羡辰刚要开口,偏头就见桃蹊的身影。 桃蹊才靠近,见谢无咎垂头丧气被怒气冲冲的白羡辰推开,知道是夫妻二人吵架,连忙退开几步要换方向,不过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谢无咎有些沮丧似的背影。 再看白羡辰怒容。 桃蹊嘀咕:“哎呦,还真是……老实人娶了个厉害媳妇。” 第72章 放过你自己 桃蹊的嗓门不算小,听见他的声音,谢无咎和白羡辰都齐齐向他看去。 桃蹊挤出一个尴尬地笑:“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路过!” 白羡辰柔声应:“让宗主见笑了。” 桃蹊摆手:“无妨无妨!夫妻间拌嘴是常事,毕竟越是情深,就越是在意嘛。我懂,我都懂。不过……孩子还在跟前呢,方才没被吓着吧?” 白羡辰和谢无咎这才偏头去看白璜。 白璜抱着骷髅腿坐在桃花树下,不知静静地看了他们多久。 白羡辰莫名气不打一处来,路过时又肘击了谢无咎一下,谢无咎纹丝不动地挨下。 桃蹊笑而不语地看着这对夫妻,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 方才激战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焦黑的花瓣、犁出的深痕、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魔气,虽被谢无咎用寒气暂时压制,可桃蹊还是隐隐觉察到了古怪。 桃蹊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忽然发问:“二位可有见过钟锺?我方才见他追着你们的方向来了。” 白羡辰动作自然地牵起地上的白璜,又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神色:“钟锺是何人?” 不等桃蹊继续问,白羡辰就对着桃蹊拱手:“多谢宗主挂心,我们夫妻二人吵了几句嘴,扰了宗主清净,这就回住处去。” 桃蹊挑了挑眉,周身气息微微一敛,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却没深究,他给人指了路就笑眯眯地看二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他知道我们有问题了,不知为何也陪着我们演戏兜圈子。”才走出去几步,白羡辰就与谢无咎说明情况,“以我对钟锺的了解,他与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朋友。与桃蹊表面交好只有两种可能,一,桃蹊也不是正常人;二,桃蹊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中了,不想与他撕破脸。” 谢无咎静静地听,待白羡辰说完才点评:“你很了解他。” 白羡辰:“……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桃蹊很有可能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钟锺,或是甩掉钟锺。这一趟必定要有大麻烦了……你走吧,钟锺是冲你来的,桃蹊又心怀鬼胎,你伤势不轻,待在这会被钟锺不断骚扰。” 谢无咎不吭声了。 白羡辰还想趁机逼问谢无咎“元气大伤”的事,可气氛实在压抑,白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那些伤人的话他也不好再讲。 白璜左手牵着他,右手去牵谢无咎,又把二人的手慢吞吞放在一处。 骷髅头摇摇晃晃,让他们牵着手,自己则落后一步去捡桃花花瓣玩,明摆着是想给二人足够的空间友好地谈谈。 白璜才退后一步,白羡辰就想将手甩开,谢无咎却攥着他不肯松手。 白羡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十个钟锺都打不过你,但你绝对是轻敌了,单说钟锺这个废物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他背后有的是吓死你的东西。” 谢无咎指尖勾了勾白羡辰的掌心,见白羡辰怒目瞪过来,他扬唇说:“我有分寸。” 白羡辰抿紧唇,知道谢无咎说一不二我行我素的欠揍性格,懒得再争执:“随你。不过下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掺和。我只观战,谁都不会帮,你二人把天捅破都与我无关。” 谢无咎颔首:“好。” 一场处处透着不愉快的对话,在白璜跟上来那一刻气氛又勉强恢复正常。 回到居所,谢无咎在门口守着,白璜蹲在门外玩。 白羡辰得空才又在脑海联系到系统,将手不能动的惩罚当做奖励划去后,系统恨铁不成钢般地指责他:[方才是很好的杀掉谢无咎的机会。为何不利用?] 面对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问题,白羡辰只想让系统去看看钟锺被揍到七窍流血的惨状。 而且,白羡辰也揣着满心疑问,他怀疑系统坑他。 十年前,钟锺并没有系统,作为世界原定的男主,系统的策略是用一切外力将人推上无冕之皇的位子,让钟锺自然而然成为一个圣人,这才有了白羡辰不断根据任务接近钟锺的糟心事。 十年前,白羡辰处处帮着钟锺,让钟锺变成了一个习惯坐享其成的废物。失去白羡辰的帮助后,钟锺彻底丧失了心力。 无奈之下,系统还是选择与钟锺正面接触,不过钟锺心中有别的执念,不是事事都愿听系统指令,与白羡辰一样,都相当难管。 这些事,白羡辰重生回来时就听系统抱怨过,他听出系统有还想让他再帮钟锺的意思,一早就言明——他宁可再死一次,都不会再掺和到有关钟锺的任何事里。 系统答应下来。 可如今,系统分明是有了要变卦的迹象。上一次在锦绣城柳家撞见钟锺勉强可以算作巧合,但这次钟锺就是打着救他的借口循着他们的踪迹来的。 白羡辰无心再掺和这些破事,他想再次郑重地警告系统,可不等他大发雷霆,面前的谢无咎忽然探手捏住了他的鼻尖。 白羡辰猛地回神,才张口要骂,谢无咎又扣住他的后颈,直接用嘴堵住他的后话,他的下唇被咬住拉扯,他伸手去推,发现根本抵不开,他下口完全不留情地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弥漫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吻里。 可谢无咎依旧不退开,他身上是冷的,呼吸却又温热凌乱,白羡辰又是一阵冰火两重天,明明血是谢无咎流的,头晕目眩的却成了他。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谢无咎完全不怕痛般,不断将舌尖的鲜血喂给白羡辰,他指腹捻着白羡辰凸起的喉结,压迫着让白羡辰将血咽了下去。 五脏六腑都是冰凉的。 白羡辰又在哆嗦了。 他总是招架不住谢无咎疯态毕露的吻,这阵子谢无咎想装个“好人”,压根不敢用这种方式来啃他,如今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 咽下的血越来越多,白羡辰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等他彻底不动弹,乖乖地张嘴伸舌尖,谢无咎的动作才随之轻缓下来。 谢无咎起身,又捻去白羡辰眼角因承受过量刺激的亲吻而不受控落下的生理性泪滴,他撑着白羡辰的腰,抱着人回到榻边顺气,徒劳地哄一句:“别怕。” 第66章 白羡辰战栗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谢无咎顺着他的背,见他要发火才抬手点点他的脑袋:“我说过,不喜欢有人碰你,沾着不干净的气息,闻着讨厌。” 白羡辰这下怒火都烧不起来了,他再一次被提醒——谢无咎是知道系统存在的。曾经在幻境里,他就可以让自己与系统断联,系统都无法干涉幻境。 白羡辰眨眨眼,发现方才被谢无咎摁着啃了一通后,系统又被踹出了他的脑海。 不仅如此,这阵子他都没法联系到系统,偶尔撞上月圆夜,只要有谢无咎在身边,那些劳什子惩罚就不会随着月圆降临。 听闻冰心莲的神识很强大,曾经未修炼成人时就可以靠着意念灵气摧毁一切试图与他竞争养料的威胁,宗师去寻他时,还险些被他冻成冰雕装饰品。 白羡辰从前只把这些话当仙门百家恭维清玄仙尊的假话听,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意识到修炼成人的冰心莲实力比传言还更胜一筹。 简直变态来的。 白羡辰一阵抓耳挠腮,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谢无咎眼眸低垂着:“我要除掉一切会将你再次带走的威胁。” 白羡辰气笑了:“又做白日梦了是吧?人家看不见摸不着,你上哪除掉人家?知不知道人家的智能法器有多少?你是神花,又不是神猫,没有九条命,你和人家斗是想白白送死吗?” 谢无咎摇摇头:“我知道你也想摆脱他。” 白羡辰:“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就像我与你的恩怨与钟锺无关一样,大家可不可以都别自作多情,都管好自己的事,少干涉别人很难吗?” 谢无咎冷峻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柔和,罕见地没有被白羡辰的话激怒,他只是觉得心中酸胀,又莫名解析了白羡辰话里的隐喻。 说来说去,还是心软怕他去送死罢了。 “你这么好——”谢无咎靠近几许,抵着白羡辰的额头,怅然道,“你这么好,我怎样才能忘掉你。” 白羡辰也罕见地没有躲开:“谢无咎,我再重申一遍,虽然我恨你的破无情道,恨你反应慢还不长嘴,但我从没想过让你死,更没想过让你为了我去送死。至于情爱——我很累了,我再也不想碰这些东西。我放过你,你也放过你自己吧。” 求的不是“放过我”,而是“放过你自己”,至此,不用再细说,谢无咎都能觉察缠绕于白羡辰心头对他的执念的确不剩多少了。 长远的看,是好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二人均匀的呼吸声,谢无咎在沉闷的气氛中居然又笑了。 白羡辰:“你笑什么?” 谢无咎:“想笑。” 白羡辰:“你别是气疯了吧。” 谢无咎:“没有。其实除掉我讨厌的存在,并非只是为你。倘若任由它篡改已定的命运,百年前的异象丛生、生灵涂炭会再现,唯有除之,方保世间清平。” 某种意义上,谢无咎猜对了。 待钟锺走完系统策划好的逆袭线,世间会大乱一场,钟锺会成为新的“救世主”,以完美吻合时势造英雄的规律,成为这个世界新尊崇的神。 世人却不知,救他们的圣人,就是给他们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 谢无咎的确猜对了。 可那又如何? 白羡辰摇头:“想象是完美,现实却很骨感。” 早在十年前,察觉系统邪恶意图的白羡辰就想过阻止,可“拯救世界”的重任担在一人身上的确太扯了,他无能为力。 最终能做的,不过是宁可去死,也不做挥刀向无辜众生的帮凶罢了,他临死前做过唯一缺德的事就是招惹谢无咎。 等等。宁可去死…… 白羡辰反应过来,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扯起嘴角:“当年你如何想,如今,我就如何想。” 又一次重归沉默。一种诡异的平静氛围交织在二人呼吸之间,而这平静之下,却是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 良久,白羡辰退开几寸,移开视线:“随便你。我重申,任何人之间的恩怨我都不掺和。相信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十年前的愿望是和你私奔,如今的愿望只是平静地活着,两次愿望都十分庸俗。反正我只是个庸俗的普通人,所以拜托,你们神仙打架,别把我卷进去。” 谢无咎捏着白羡辰的指尖,试探着上前讨吻。 白羡辰虽然眉心紧皱,却没有激烈地反抗或躲开。 纠缠这么久,白羡辰眉目间满是疲倦。 谢无咎停在白羡辰唇边,没有亲上去,他揉了揉白羡辰的眉心,将人的眉头舒展开,他开口,用的语气、说的话都与白羡辰曾在锦绣城时与他交代的话如出一辙:“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性是复杂的,有余力的时候发发善心,没余力的时候守本分不作恶就好了。” “别妄自菲薄。”谢无咎掐了掐白羡辰的脸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白羡辰拍开谢无咎的手,撞进人盛满笑意的眼底。 愣神一瞬,白羡辰再次抬头望天。 谢无咎:“别怕,我未必会死。不过倘若真死了,希望你别梦到我,否则你该误会我要遗忘你了。我不会忘掉你。” 谢无咎眸中闪过的决绝,白羡辰看得分明。 他知道谢无咎不会轻易更改选择,是一定要在这场棋局中杀出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了。 他从前只是经历过自己离开谢无咎,还没有想过谢无咎死在他前面的可能性,他从始至终只是想彼此放过、各自安好,的确没往狠了想。 重生后,他收拾人鬼交界地破庙里的居所,其中一间房放着传言很灵的神仙神像,他挪动前,抱着敬畏之心点了香,百无聊赖就想着许愿。 他为自己许完,为一屋子的傀儡许完,为苍生许完……灵机一动,想顺便诅咒一下害他前些年爱的好辛苦的谢无咎,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祝愿谢无咎平安顺遂。 许完愿,他在原地傻站半天,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和自己生了几天闷气才原谅自己。 哪怕是这样,他都没有折返回去咒谢无咎一句话。 白羡辰迷茫地望向谢无咎:“为什么呢?”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神仙估计不按那一套标准。神仙一定是发现他许愿的心不诚,自作聪明要替他出口恶气。 他与谢无咎从相识那一日就走在一条坎坷的死路上,两个决绝起来都六亲不认的人,究竟怎样才能各自都有好结果? “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划破平静。 冥弃蹲在窗外,探出半颗头,看着二人贴在一起的模样,试图打断二人诡异又暧昧的气氛。 “那个,你们先等等……我有正事要说。” 第73章 你二人怎么回事 见白羡辰和谢无咎分开了些距离,冥弃才摸摸鼻子从窗口跳进来。 冥弃扮作禽鸟混入合欢宗,借着身份的便利更方便窥探,他在空中盘旋许久,将能踏入的地界都找过,完全没找到存放法器的殿宇。 整个合欢宗,只有宗主桃蹊的殿宇他没能靠近。 “那处设有结界。”冥弃说着,举起手腕上的伤给白羡辰瞧,“肉眼瞧不见,但我一靠近就有桃花花瓣窜出来下杀手,戒备如此森严,我怀疑法器就那位宗主的殿宇里。” 白羡辰顺手帮冥弃处理伤口:“倘若你猜的准,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钟锺也在这。” 冥弃瞬间紧张起来:“他怎么会在这?他没有伤你吧?” 白羡辰简单将方才的经过讲了一遍,冥弃霎时松了口气:“不是要杀你就好……” 由于冥弃幸灾乐祸的语气太明显,谢无咎慢条斯理地向冥弃看了一眼。 白羡辰适时扯开话题:“冥弃,一会我去打听打听,倘若法器真的在桃蹊的殿宇,今夜我们就溜进去瞧瞧。” 冥弃想问有这么急? 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冥弃又迅速幻化为鸟禽落在窗边。 修士踏进门,拱了拱手:“宗主说,让二位就跟着媚玉长老在合欢堂随众弟子修习基础的阴阳合气,二位先随我来。哦对了,这孩子不能带着。” 来了。还是逃不过修习合欢宗的基础课程。 白羡辰将白璜带回房中锁好门,跟着修士这一路走的眼皮直跳,踏入合欢堂前,他才纠结地鼓起勇气问:“请问阴阳合气是……?” 修士对着白羡辰眨眨眼:“就是双修那回事呗,夫人成婚多年,应当很了解了。不过夫人不必忧心,咱们这儿没外人传的那么淫乱,媚玉长老教习的阴阳合气非纵欲,而是以情引气,是修身养性之术。” 修士隐晦地瞥一眼白羡辰身侧的谢无咎,在白羡辰耳边咬字道:“咳……可治男子那方面的缺陷。” 生怕修士再口出狂言,白羡辰道谢过就连忙拉着谢无咎走了。 第67章 合欢宗不要求弟子衣着,乍一踏入合欢堂,白羡辰还以为自己误闯了仙家的花园,入眼的五颜六色看的人眼花缭乱。 每个弟子容貌都出众,眉眼皆流露着不自知的慵懒媚态,他们腰间都佩戴着不同的香囊,其中除去合欢宗特产的桃花,还各自搁了一种不同的花瓣。 香啊—— 香气熏得白羡辰愣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堂中的弟子们皆是两两一组落座,他们或是相互倚靠,或是牵着手…… 今日应该是专给宗门中有固定双修搭子或是互为情侣的弟子上的课,怪不得方才那个修士强调“非纵欲”、“以情引气”。 白羡辰与谢无咎穿着最寡淡,行为举止也最局促,众人瞧着他们是新来的人,也不摆架子,热情地给二人指了处地方坐下。 不知煎熬地坐了多久,才有巡视的执事弟子在堂中点了静心凝神香,驱散了一股又一股让人闻了燥热的怪异花香。 左侧一对道侣在咬耳朵窃窃私语,白羡辰和谢无咎耳力又太好,不可避免地听见—— “昨夜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今夜你就饶了我。” “那怎么行?这种事可不能马虎。虽是身子累了些,但对修习还是大有增益的嘛……不说这个。你瞧他们腰间戴的香囊,里面除了桃花,还放着对方喜欢的花。你喜欢什么花?赶明我也弄一个去戴上。这样,大家就知道我有主了。” “我一时还真想不起喜欢什么花,过几日再告诉你。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我腰酸疼得厉害,你给我揉揉。” “诶,有那么疼吗?” “畜生,你说的什么话?有种你让我试试?” …… 二人的话时不时就要拐带到床榻上的那档子事,越说越不堪入耳,白羡辰听的直挠头,余光见谢无咎微微偏着头似乎是在竖着耳朵偷听,便问人:“你听见了吗?” 谢无咎闻声看向他,见他目光不太友善,到嘴的话便改了:“没听。” 白羡辰:“没有就好,捂着耳朵别听。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你最好少了解,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吧。” 谢无咎:“嗯。” 白羡辰听这没滋没味的一声应答就觉得不妙,他刚想再说两句,媚玉长老已经走上高台,在玉座落座,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静下来就接着昨日的课讲,这下都不好再开小差。 媚玉长老见有新面孔,简单复习了一遍阴阳合气诀的基础内容。 因是专门讲给道侣的修习办法,免不了要二人合作。 理论讲完就到实操了。 媚玉长老先示意互为道侣的两位亲传弟子上前当堂示范。两位亲传弟子相对而坐,掌心相对,不触肌肤,只以灵力牵引。 闭目观气一阵,这二人的神识应当已经在无形中纠缠在一处,阵法自二人座下升起,淡粉色的光晕笼罩二人。 这是“合气不交身”,让灵气双修,越是互补的灵根就越激烈。 外人瞧不见,可示范的二位弟子早已面红耳赤,可想而知纠缠的灵气不会老实到哪去。 白羡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修士没骗他,这里的确没有外人传的那么淫乱,但也没轻松到哪去。 倘若让他和谢无咎去学怎么真刀实枪来一场双修,那他还能来个障眼法糊弄大家,可如今两位弟子示范的“合气不合身”有个前提,即道侣双方必须真正地交合过。 由于他与谢无咎来时的身份是带着孩子的夫妻,所以桃蹊默认他二人有过夫妻之实,否则儿子总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麻烦大了。 夫妻不是真夫妻,儿子也不是真儿子。 白羡辰坐立难安地等了一阵,示范的两位亲传弟子才各自归窍起身,二人运功前就给大家展示过灵力,这下再展示灵力,肉眼可见进步了几倍。 白羡辰不得不承认,合欢宗教的功法是好功法,但完全不适用于他这种土鳖…… “可都看清了?”媚玉长老挥袖起身,“都试试吧。我来一列一列地纠正。” 话音刚落,弟子们都面向自己的道侣试着运用长老教习的知识。 白羡辰与谢无咎为不引人注意,只好跟着面对面摆出架势。 殿中弟子都或快或慢进入了状态,只有白羡辰和谢无咎干巴巴的四目相对。 白羡辰怕被媚玉长老逮个正着,整个人慌得一批。 谢无咎却坦荡地盯着白羡辰打量,完全无所畏惧。 “诶?” 白羡辰怕的还是来了。媚玉长老向他俩踱步过来:“你二人怎么回事?” 第74章 收下它 见媚玉长老停在二人身边,已经了解过二人情况的弟子上前低语解释。 媚玉长老恍然大悟地点头,他以为这二人是凡人头次修行拿不住重点,于是温和且耐心地守着一旁教导起来。 “左手引气,右手护丹田,呼吸一定要稳,听对方的呼吸。头次运功,可以先试着念口诀,待熟练了便可省去这步自如运用。” 白羡辰心虚地抬起手,谢无咎依旧神色从容。 好半天过去,还是没什么动静。 媚玉长老疑惑地挠头,但还是体谅地摆手:“不要紧。或许是间隔太远,你二人试着将掌心贴合,再来一次。” 没用。 媚玉长老依旧体谅:“或许还是间隔远。你坐在他怀中试试。” 白羡辰这下不想动了。 一直沉默百无聊赖遵从指令的谢无咎忽然扬唇,白羡辰眼睛还瞪得溜圆无声抵抗长老提议,谢无咎已经伸出手将他翻过身揽抱在了怀中。 白羡辰稳稳坐在人腿上,后背贴上人坚硬的胸膛,他的身体也随之绷紧。 谢无咎的手臂很自然地环了上来,轻轻虚揽在他腰间,没有过分亲昵,却也恰好将他圈在怀中。 姿态妥帖到看上去只是为了修习,完全没有占他便宜的意思。 白羡辰无语凝噎,媚玉长老又指挥着二人十指相扣:“凝神,再念一遍口诀。” 知道媚玉长老今日只有看到成效才肯放过人,白羡辰抬手与谢无咎的掌心贴在一处。 谢无咎的手掌宽大冰凉,指骨分明,白羡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以及缓缓流淌过来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 终于。不知谢无咎怎么做到的,二人指尖处散出只有灵气相交才有的淡粉色光晕。 虽然极淡,但好歹有。 媚玉长老满意地点点头:“不急,一日一日慢慢来。你二人本就是情真意切的夫妻,有对彼此的真心在,灵力相融不难。” 好不容易将长老糊弄走,白羡辰就想从谢无咎怀里起身。 谢无咎摁着他不松手。 白羡辰也不好在这里因为一个抱就与人大打出手,老实巴交地坐回去,疑惑道:“你怎么做到的?” 像是为了让他知道个彻底,话音刚落,白羡辰就察觉一股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这才想起来谢无咎方才有渡灵气给自己。 怪不得他们可以运用合欢宗的功法。 不过,这也太诡异太难受了。 白羡辰摇着头,想说什么,腰间却传来极轻的力道,像是在无声调侃他的慌乱。 谢无咎换了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点点他的胸膛,胸口立即冰凉起来。 “我在这。” 谢无咎的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嗓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混着呼吸声钻入耳朵。 被内外夹击,白羡辰的面庞很快就泛起一层薄红,他知道挣不过发疯时候的谢无咎,没有大力抵抗弄巧成拙,试图说服人:“这么多人在呢,有点素质行不行?” 谢无咎的手又下移,摁了摁白羡辰的小腹:“我在这。” 靠。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对话吗? 白羡辰被谢无咎的话狠狠一击,他深感这人变态,此刻完全不敢再动,不料他谨慎的沉默也惹了人不快,谢无咎抓着他的手,让他自己去压。 灵气就停留在那处,白羡辰猜都知道这样不舒服,连连摇着头要推开谢无咎,这人的力气却又前所未有的大,无论他怎么吭声威胁都没停手。 不知过了多久,白羡辰仰靠在谢无咎怀里,整个人的意识都不太清醒。 是听到谢无咎一声轻笑,他才察觉体内被渡来的灵气消散了。 堂中的道侣基本都完成了今日的课程,白羡辰连滚带爬从谢无咎怀里跳起来,若非情境不合适,他都恨不得立刻坐到离谢无咎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位置去。 臭着脸坐回去后,白羡辰将散乱的衣袍收回来,与谢无咎之间有了一条地面构成的天然界限。 这界限还是太小、太没有存在感了,完全挡不住谢无咎,这人若无其事地抬手捻起不慎落在他脸侧的发丝,还假模假样哄一句:“辛苦你了。” 这一声引得四周修士都来看他们。 第68章 白羡辰咬了咬唇,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给谢无咎甩脸,硬是咽下了这口气。 今日的修习算是结束了,媚玉长老留了“课后作业”,交代下一次修习的时间就离开了。 一屋子的弟子也不急着走,纷纷扎堆扯起闲话来,一时间嬉笑声连连。 白羡辰丢下谢无咎往人堆里扎去。 他走近时,那一群人正在说玩笑话。 “要我说呀,咱们合欢宗的修习方式绝无仅有,说出去得吓死玉霄宗那帮修无情道的榆木疙瘩了。” “有机会真想让无情道的修士来体验一下。” “话说,修无情道的不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处吗?” “哎哟!好想尝尝无情道那帮人的滋味啊——” 白羡辰听着这些调侃的话语,嘴角疯狂抽搐,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融入进去。 见他胆小瑟缩的模样,几位弟子说话终于收敛许多,为了套近乎,还夸赞他与谢无咎夫妻情深。 白羡辰挤出苦笑:“不敢当,不敢当……” 白羡辰是想套关于法器的话,眼前这些热心的人都没什么心眼,很轻易就给他知道——合欢宗的弟子们几乎没有法器,修合欢道要什么法器呀?靠的全都是硬件与狠活。不过宗主桃蹊有收集漂亮法器的癖好,宝贝得紧,都摆在辉煌的殿宇里做摆件。 简而言之,桃蹊住的地方可以算是合欢宗的法器“博物馆”。 白羡辰打听出来就溜了。 他一回头,却不见谢无咎身影。 见他神色紧张四处张望,有知道情况的弟子给他指道:“小娘子,你夫君方才与我们要了干净香囊就先走了,走了好一阵子了。” 白羡辰点点头,一路寻着找出去。 直找到暂住的居所,他都没逮着人影。 别是又和钟锺打起来了吧? 白羡辰琢磨着,刚要返回去扎进桃林深处寻,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白羡辰闻声回头,见到了谢无咎。 他刚想说你乱跑个什么劲。 谢无咎却已经抬手摊开掌心,将香囊递了过来:“他们说,香囊中除去桃花,还要有道侣喜爱的花,寓意是故土与心爱之人都会守护着佩戴香囊的人……可我不喜欢桃花,里面只放了冰心莲的花瓣,虽然也并非是你喜爱之花、心爱之人,但想守护你的寓意是真的。” 白羡辰蹙眉。 “收下吧。”谢无咎贴近几许,轻轻地含了含白羡辰的唇瓣,在人发火前发誓,“收下它,今夜我不上榻睡。” 第75章 何乐不为啊 唇瓣上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白羡辰瞪着一脸无辜坦荡的谢无咎,与谢无咎在门外僵持许久。他不收香囊,谢无咎也不肯放下手。 白羡辰最终还是气闷地接过香囊:“这种明摆着唬人的寓意你也信……等等,你哪来的冰心莲花瓣?” 谢无咎摩挲着香囊边缘,顺手将其系在白羡辰身上:“寓意总归是好的。” 白羡辰没被带跑偏:“问你呢,你哪来的花瓣?” 谢无咎退后半步,抬起指尖,上面又泛着极淡的霜白,他没有明说,但白羡辰已经懂了:“上次白璜拽了你一片花瓣,你就伤那么重,这次拔掉为什么没事?” 谢无咎言简意赅:“愈合之处又长了。” 伤口叠加在一处,始终都疼在一个地方,没有伤到其它根基,算是以毒攻毒,痛也是有限的。 白羡辰:“真的不痛吗?” 谢无咎眼珠一转:“痛的话可以亲一下吗?” 白羡辰:“……” 谢无咎:“嗯。那就不痛。” 白羡辰莫名火大:“我嫌这香囊不够香,你要是没有痛觉,现在就变回冰美人,我把你花瓣拔光了全塞进来怎么样?” 话音刚落,见谢无咎要听话地幻化为冰心莲,霎时所有的气血都涌上头顶,白羡辰推搡谢无咎一把,愣是阻断了人幻形的过程。 白羡辰很想问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但他和谢无咎四目相对半天,最终气势汹汹地侧身绕开谢无咎,进屋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香囊我收下了,你记住你答应过的,今夜不许上榻。” 白羡辰踏进门,眼神一定,只见白璜和冥弃躲在屏风后各自探出半颗头,一副想八卦又不敢的滑稽样子,他进来后都不看他,而是巴巴地盯着他身后的谢无咎。 白羡辰:“……回神了。我与合欢宗的弟子打听过,他们说宗主桃蹊有收集漂亮法器的癖好,那些法器不出意外都在他的殿宇中,今夜我们去找找看。” 钟锺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他们的原定计划。 他们之前说好是平稳度过,耐心潜伏、等待时机趁虚而入,原本甚至打算在合欢宗耗上几个月,绝不冒进或突发奇想,最好达到全身而退的效果。 “有钟锺这个傻叉捣乱,准没好事发生,能早走一天算一天吧。”白羡辰直白地指出自己的担忧。 冥弃表示理解。 谢无咎从始至终都没什么意见。 几人在房中等待夜深的时候,白璜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接花瓣玩,白羡辰追着他出去,留下谢无咎和冥弃在房中四目相对。 冥弃也很想抬脚走人,不过思来想去又坐下去,给谢无咎作揖:“多谢您为我疗伤。” 冥弃原本都不对自己的身体抱希望了。 从被钟锺暴力催化为人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钟锺喂食的魔兽太多了,所有被他催化的魔兽很快就会因吸食太多丹药而垮掉,废掉的魔兽也休想轻易死掉,他们会被钟锺丢给下一批即将厄运临头的魔兽当零嘴。 冥弃自认为很幸运,他临死前被白羡辰救了回来,并且在白羡辰的照料下又偷来数十年寿元,如今再被谢无咎疗愈,他的寿数更长了。 谢无咎闻言没有抬眼。 拔掉花瓣或许还是痛的。冥弃从侧方望去,只见谢无咎浑身都萦绕着散不去的霜意,他虽然仍旧坐的端正,可眉目间难掩苍白疲态。 谢无咎语气平淡:“与我无关。是阿辰记挂你。” 冥弃被噎了一下,头次见有人做了好事还甩着不肯接受恩情,他挠挠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您的恩情我一定记着。日后若有差遣,凡是不伤及阿辰的事,您尽管提。” 谢无咎依旧不想要这份恩情,目光轻飘飘扫过门外。 白璜动作迟缓地接花瓣。他已经很久没出过远门,平时白羡辰出去忙,他和其它几具骷髅都靠睡觉消磨时间,时日一长就不能说是睡觉了,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几乎是连续的昏迷。 他近来头一次清醒这么久,虽不能用语言表达,但也是肉眼可见地支撑不下去了。 花瓣从白璜指尖滑落,白羡辰弯腰去捡,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将花瓣放回白璜掌心,动作间皆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谢无咎眼底的寒霜都消融几分,与冥弃说话也温和许多:“举手之劳,报恩就不必了。只有一事想问。” 冥弃殷勤地点头:“您问。” “当年他以家中堂弟十岁生辰宴为借口离开太初山,我知晓他是与钟锺同行,不过他不言明,我便没有插手,随他去了。”谢无咎摩挲着指尖,一直淡定的神色终于出现裂缝,“不等他归来,他血洗白家故人的流言就传回了太初山。” 在此之前,白羡辰虽与钟锺交好,但也没到引起玉霄宗长老众怒的地步,大家没有“魔族的人一定全是坏种”的偏见,也相信白羡辰的定力。 那是白羡辰头一次让众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在玉霄宗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把白羡辰等了回来,由于白家故人字面意义上的“死光了”,没有人证,白羡辰血洗白家的事也无从考证。 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玉霄宗几位长老将门掩上,轮番揪着白羡辰审问一整天,他的回话从头至尾都没露出破绽,言辞动作自然。 那件事只能是不了了之。 不过白羡辰与众人离心之势已成必然。 此后他与钟锺越走越近,最初犯下的“血洗白家故人”的事反而被轻轻揭过。 “你可知其中隐情?”谢无咎询问道。 冥弃一怔,想了一阵才摇头:“我与阿辰相识于那事之后,知道的并不多……他杀了白家故人的事十之八九是真的,我认识他时,他手上应当已经染了不少血,邪祟的气息甚至胜我一筹。不过,我认为他杀白家故人,一定是发生了意外,那些人犯了什么他不得不杀的事,否则以他脾气,只要他不想做,就算钟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没什么用。” 冥弃朝外看去:“这事不是钟锺明着逼迫,但一定与钟锺有关。钟锺他……” 冥弃停顿一下,试着组织措辞:“他对阿辰仿佛有什么执念……总要试探阿辰对他是否忠心,不断给出他和外人的选项,逼迫阿辰选他。我怀疑这事也是他设下的考验。没危险的时候,他会制造大危险添堵,所以有他在,阿辰总要倒霉。” 第69章 谢无咎若有所思地听完:“多谢。” 冥弃摇摇头:“不敢当……我也想问,您与阿辰如今是?” 谢无咎不太会描述,从脑海里抓了一个从白羡辰那学来的形容词:“怨偶。” 冥弃噎了噎,他觉得说出这种关系的人不应该很轻松,但谢无咎面部神情甚至有些诡异的愉悦。冥弃实在摸不着头脑,恭维了一下:“厉害。” 谢无咎:“过奖。” 冥弃聊不下去了。 房外,白羡辰回头见二人聊的有来有回,放心地收回视线,蹲下身敲了敲白璜的骷髅头,语气严肃几分:“你又摘冰心莲的花瓣了?” 白羡辰思来想去,冥弃有思考能力,知道拔花瓣的伤害力不小,不会轻易上谢无咎的当。 只有白璜天真无邪。 如白羡辰所想,他一说完,白璜就慢吞吞抬起头,比划着骷髅手想指控里面的谢无咎,一看就是被哄骗了。 白羡辰:“他不是人,没有脑子的,下次别被他骗了。花瓣不能随便拽,知道吗?如果你下手重了,他可能会死。” 白璜开心地拍手,指了指自己,是想问:他死了会变成像我一样的骷髅陪我玩吗? 白羡辰:“不会。他不是人,死了就会哗啦啦一下全都不见了,会灰飞烟灭。” 白璜傻住了。 白羡辰:“而且他的花瓣就像我们的四肢一样,如果我掰掉你的手臂,你肯定会痛。他也会。他是个疯子,我们不能陪着他疯,知道吗?” 白璜连连点头。 时间流逝飞快,日头西斜,夜幕缓缓降临,夜色越来越深。 冥弃先留下照看白璜,白羡辰和谢无咎贴上隐匿身形的符文就出发了。 大家倒也没指望头一个晚上就大功告成,至少要先混进去看看情况。 桃蹊的殿宇外设有一层桃花结界,邪祟无法近身,由于殿宇周遭的桃林有许多阵法庇护,殿内的戒备就松懈许多。 殿宇外没有守卫,华丽的殿宇宽敞,门都没有关,除去中心议事的厅堂,左中右还分了三条路。 隐匿身形的符文时长有限,白羡辰觉着今夜只有探一条路的机会,他想掏出风水盘卜一卦,摸兜才想起来谢无咎还没把风水盘还他。 谢无咎及时从袖中抓出罗盘。 罗盘在他手上就像一个死物。 白羡辰抓回手上,罗盘才“咔吧咔吧”复活,指针“噌噌噌”转了起来,最终为白羡辰指了左边的路。 白羡辰想把罗盘趁机塞回自己怀里,可谢无咎已经摊开手,示意他把罗盘交回去。 时间紧迫,白羡辰只好不情愿地把罗盘放回去。 桃蹊约摸着是还有不爱关门的癖好,外面的大门不关,左边这条路的所有门也都没关,大大咧咧敞着,走的白羡辰还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陷阱。 左边这条路曲折迂回,白羡辰与谢无咎走的飞快,终于走到尽头,听清房中桃蹊的声音,白羡辰瞬间想暴打罗盘狗头——他们要找法器下落,罗盘却把他们带来了桃蹊的居所。 二人的符文即将失效,不知还能不能硬着头皮闯。 白羡辰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心领神会地颔首,一手搭上他的腰,指尖凝出一抹灵力,再一闪身,他与白羡辰就隐匿在了房中大床的柱后。 才稳住身形,二人就被满室华光撞得眼睫轻颤。房间四壁以珊瑚粉与赤金勾勒,满壁缠枝桃花自地而起,连床榻都是雕花镂空所制,床幔垂落如瀑,其上还镶嵌着不少桃花。 哪哪都是桃花,简直是一间桃花痛房。 白羡辰诧异地打量四周,感慨这位合欢宗宗主还真是喜爱桃花。 谢无咎也若有所思地环顾周身。 生怕人学去这招,白羡辰扶额,好半天才无声用口型说:“再敢拔花瓣你就死定了。” 谢无咎盯着他开开合合地唇,一瞧就是半点没进脑,又在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白羡辰还想比划什么,动作突然被床榻上桃蹊的一声惊呼制止。 白羡辰僵住。 这才反应过来,房中除了桃蹊,难道还有别人? 再回头从床幔的倒影瞧,白羡辰两眼一黑——钟锺与桃蹊分坐在床榻两侧,中间还躺着一个身影。 “你说过只要按你的办法来,不出半月余他就会醒,可为何还是这样?”桃蹊语气不善地开口。 钟锺同样不高兴地呛回去:“急什么?他本就神魂受损严重,又沉睡数十年,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万幸。” 桃蹊冷哼一声:“我耗费数年修为为他温养魂灵,又剜心头血为他镇压心脉。你为此也从我这捡了不少好处,如今倒好?一句轻飘飘的不急就想打发了我?” 钟锺:“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以自己想法子。” 桃蹊:“……我没这个意思。” 钟锺:“行了,原本我也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但老天眷顾你,如今只剩最后一步,端看你敢不敢做吧。” 桃蹊:“我什么都可以做。” 钟锺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阴鸷:“今日你见的那对夫妻,相信你已经察觉他二人怪异之处了吧。” 桃蹊:“那是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我没那么蠢,不会让你借刀杀人。” 钟锺:“与他俩没什么干系。是他俩带来的那具骷髅、他俩的假儿子……那孩子是天生的万愈灵体,肉骨碎裂可瞬息重聚,近乎不死之身,穿破心搅碎才使其死亡,心上的碎片炼丹可使人起死回生。虽说那孩子现在只是一具骷髅,效果要差很多,但也足够了。你将其尸骨掰碎炼丹喂给他,这次他一定能醒。” 桃蹊面露惊讶。 钟锺感慨道:“无怪那孩子连十岁的记忆都不全,骷髅身却活了十年之久。生辰宴却被亲者吊起来反复虐杀寻找极限的滋味太痛了,死的实在不容易,痛到忘都忘不掉,怪不得没有魂飞魄散……可怜啊,活着的时候求死难,死了之后居然还要以这样的丑态苟延残喘活着。” 说完这些,钟锺扬唇看向床帐旁的柱后。 他收回视线,说服一脸怜悯的桃蹊:“活人你下不去手,可那孩子本就是死人,你弄死他,反而让他得个轻松,他还要感谢你呢!这样他午夜梦回,就再也不会梦到那些疼痛了。你既帮那孩子解脱,又救活了你的心上人,何乐不为啊?” 第76章 打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帐柱后的阴影里,白羡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耳中嗡嗡作响,钟锺阴鸷又轻佻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寸寸扎进他的天灵盖。 他死死地攥着衣袖,指节都泛出青白。 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隐匿的结界,白羡辰再难忍耐,他猛地抬眼,瞬间就想闪身出去爆捶钟锺,可他撞进谢无咎沉沉的眼眸里。 谢无咎冰凉的指尖摁在他的手腕上,死死压制着他即将失控的戾气,用口型无声说:“别冲动,他发现我们了。” 白羡辰浑身一僵,反应过来钟锺是刻意说这些话给他听。 床榻上,桃蹊脸色变幻不定,看着身边昏迷不醒的人,他指尖颤抖着,挣扎了一下:“不能只听你片面之词。那孩子还有那对夫妻照看,也许并非如你所说日日都活在痛苦中……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钟锺闻言冷笑一声:“桃蹊,你平日机警,怎么反倒在这事上犯了糊涂?那骷髅本就是死人,犯得着用对待活人的法子来看它吗?你以为那对夫妻护着它,不过也是在利用它完成任务罢了。你想救你哥,这是最后的办法,不会有如此合适的第二个万愈灵体眷顾你了,就算侥幸再碰上,对着活人你又不忍心下手。你为救你哥辛苦了这么多年,真的要因优柔寡断而白白浪费这次机会吗?” 桃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钟锺说动了。 不一会,桃蹊已然下定决心,他利索地下榻,丢给钟锺一句“劳烦你先替我照料他”就捞起剑离开了。 床幔掀飞的那一瞬,白羡辰又看到床榻上悬挂的万毒青灯——是他要找的法器。 一切都这么巧。 巧到白羡辰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要将他与谢无咎分开的陷阱,可他别无选择。 冥弃在居所照料白璜,在不清楚桃蹊去意的情况下,冥弃不会率先暴露身份,等他反应过来,桃蹊肯定已经将白璜碎尸万段了。 而钟锺肯定早就猜到他在收集白家故人的法器,这间房里的法器明摆着是诱饵。 倘若他们选择回去报信,以钟锺丧心病狂的程度,直接摧毁法器都有可能。 法器中尚不知残留着谁的魂灵,万一是白璜的魂魄就糟了。 注定要有一个人回去报信、一个人留下和钟锺打一架生抢。 谢无咎看穿他的心思,掌心的灵力更沉,贴着他的腰一带,将他往阴影外推搡一步:“你去拦桃蹊,这里交给我。” 白羡辰摇头:“少废话。你去拦桃蹊,我留在这。” 第70章 “不行——” 谢无咎话还没说完,床榻上的钟锺突然起身,袍袖一挥,一道漆黑的魔气直逼柱后而来! “既然无法抉择去留,不如你们一起待在这等着白璜被碎尸万段!” 魔气撞在柱上,二人本就快到极限的隐匿符文霎时被震碎,白羡辰与谢无咎的身形彻底暴露,与榻边的钟锺相对。 白羡辰再次看向谢无咎,催促人抓紧走。 这个节骨眼,谁也没再玩电视剧里磨蹭推搡浪费逃跑时间的游戏,论脚程,谢无咎一定比白羡辰快一步,而且只要让冥弃得知消息,冥弃也能护住白璜。 届时谢无咎大可再赶回来。 谢无咎没再犹豫,他向白羡辰一点头,紧接着身形一轻就闪人了,徒留空中淡白色的灵光碎裂开来。 钟锺见状,做了个抬脚追的动作,白羡辰及时劈出一道幽蓝色火焰,严严实实挡住钟锺后退的路,其上的桃枝霎时被烤焦。 钟锺识相地收回腿,对白羡辰笑笑,语气依旧可恶,完全是幸灾乐祸:“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可怜又可笑。谢无咎在你与白璜之间,居然选择放弃你去救白璜。阿辰,你和我一样可怜!” 白羡辰听着这傻叉的疯言疯语,一阵无语才说:“你清醒一点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矫情,我俩也都不是巨婴,这种节骨眼,他要是选择留在这最终导致白璜灰飞烟灭,我才会恨他。他果断地走了,我反倒觉得他与我心有灵犀。” 钟锺脸色阴沉得可怕。 白羡辰扬唇:“钟锺,别再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揣测我了。你永远不会得到我的信任,也不配得到与我并肩的资格。” 钟锺立在床榻边,黑紫色的魔气缠绕指尖,他的目光像毒舌的信子。闻言,他只是笑,笑够了才开口:“阿辰,你足够了解我,可我也足够了解你。你知道如何激怒我,不巧,我也知晓该如何拿捏你。” 见钟锺脚步错开,白羡辰瞬间警惕起来。 钟锺从虚空中抓实了戮仙剑,却没有冲着他来,而是侧身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砍去。 白羡辰一个激灵,身形如闪电般冲出去,幽蓝火焰直劈钟锺面门,他抓住床榻上人的手臂向后一扯,那人堪堪躲开戮仙剑。 钟锺的剑逼得急,白羡辰带着一个比他身形魁梧的人躲闪不及,戮仙剑的每一下劈砍都带了杀气,白羡辰真是服了钟锺:“你疯了?这不是桃蹊要救的人?” 钟锺嗤笑一声,答非所问:“阿辰,你与桃蹊如出一辙的优柔寡断,就注定你们什么都做不好。” 白羡辰不想再与神经病理论,他一直刻意处于被动,在被钟锺掀飞到床榻一角后,他才爬起来用灵力抛出一掌,火舌卷着梁上的万毒青灯一挑,法器顺势就落回了他怀中。 拿到法器,白羡辰就不再磨蹭,他脚尖点地,房屋中所有桃花枝条都燃起火焰向钟锺张牙舞爪般咬去。 白羡辰趁机左手抱着万毒青灯、右手拎着昏迷之人的衣领向外溜去。 才踏出殿宇,他就察觉诡异,再一迈腿,眼睁睁看着周遭桃林如潮水般褪去,最终只剩数不清的枯树将他包围。 身后的殿宇也消失了。 白羡辰心中一沉,听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你上当了。万毒青灯是桃蹊捡回来的法器,易主后的邪性还未被镇压,你带着它,对庇护殿宇的桃花阵法来说,同样算是邪祟。恭喜你啊,你被困在这里了,谢无咎一定找不到。” 白羡辰彻底无语了。 不料更力竭的还在后面。 钟锺抬手指天,语气中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阿辰,你瞧。是——” 是月圆夜。 来时路上与谢无咎同行,白羡辰没有仔细瞧过天色,不过瞧了也不打紧,他与谢无咎在一处时就算碰上月圆夜也不会遭殃。 不料还是中招了。 一颗圆滚滚的月亮悬挂在空中,白羡辰苦着脸抬头,夜色融融,月明千里,照彻满地清辉。 然而这样壮观的景色,白羡辰只入眼一瞬就倒了大霉。 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也逐渐被排除在外。很显然,他在这个月圆夜触发的惩罚是眼聋耳瞎,钟锺应该是从系统那里知道了他的情况,才想出用这种办法坑他。 原本他能打过钟锺的概率是百分百,但是现在眼睛、耳朵都倒霉残疾,他还带着法器和一个昏迷的人,如今他只剩一张嘴,能打过钟锺的概率……不好算。 眼盲耳聋的滋味不好受,白羡辰茫然地站在原地,这下腿都迈不出去,他想过疯狂放火阻止钟锺靠近,可猜也知道是白费力气。 钟锺不知做了什么动作,白羡辰看不见、听不见,只察觉一股风,他反应灵敏地抬手用火燎,钟锺非但不躲,还故意露出破绽将手腕送了上去。 见白羡辰被带跑偏,钟锺另一只手趁其不备猛地拍出,一道凝聚了全部魔气的黑掌狠狠印在白羡辰的胸口。 “噗——” 左右手抓着的东西都飞了出去,白羡辰自己也口吐鲜血,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被掀在了枯树上,木屑飞溅在脸颊。 胸口剧痛无比,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灵力紊乱一瞬,指尖的火焰也黯淡下去。 钟锺甩了甩被火焰灼伤的手腕,伤口处的皮肉焦黑,他缓步走到白羡辰身前蹲下,见人控制不住地咳血,眼底满是病态的情绪:“疼吗?阿辰,这都是你自找的!十年前总是你将我揍得这样狼狈,如今轮到我还你了!当年我以为你死了!我断掉一根手指与祭司做交易,想要饲养你的亡魂,这些年为了找你的魂魄,我四处奔波,想寻到你的遗物,我为你上玉霄宗,为你被谢无咎冻在门外做了三日冰雕供人嘲笑……我不在意!我只想你活过来!可你就算活过来,也依旧要为谢无咎疯魔!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付出这么多,你还是那么狠心?” 钟锺声情并茂的讲话,白羡辰一个字都没听到,他聋的厉害,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钟锺为何突然收手。 钟锺怒嚎过后,直接抓起了白羡辰的衣领:“是不是谁对你狠,你就会看着谁?它告诉我谢无咎将你关了起来,你不得已才委身于谢无咎,是不是我要与谢无咎一样!你才肯施舍我!你就是欺软怕硬是不是!” 除去听不见,白羡辰也看不见钟锺狰狞可怖的脸,他嘴角的血染红衣襟,又染脏了钟锺的手。 钟锺双目赤红,把木头似的白羡辰掼了回去,他周身魔气狂暴起来,有狂风随之被卷起,简直要压垮白羡辰身后的枯树。 白羡辰擦了擦嘴角的血,撑着树站起身。 他方才突然又聋又瞎,不能准确判断钟锺的招式,如今才反应过来还有鼻子可用。 白羡辰慢慢平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灵气,咽下喉口蠢蠢欲动的血,他缓缓开口,嗓音因咳血而变得沙哑,却带着淬了火般的冷硬:“钟锺,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蠢。你以为将谢无咎支走,我身带残疾就会倒霉?你错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又蠢又坏、没人帮就死定了的废物,无论他谢无咎在不在,打你一个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白羡辰缓缓抬手,指尖那点幽蓝的火焰先是微弱摇曳,随即猛地暴涨,最终凝练成火刃死死贴在掌心。 钟锺彻底被激怒,带着一定要将人撕碎的戾气扑上前。 狂风卷着枯树碎屑砸在脸上,白羡辰却纹丝不动,他猛地侧身,脚下枯树瞬间被他踏得寸寸碎裂。 避开锋芒的同时,掌心凝聚的火刃毫不留情、直劈钟锺抓来的手腕——正是方才已经被他灼伤的那一处! 火焰灼烧皮肉的声音刺耳响起,钟锺痛得闷哼一声。他怎么也想不到,眼瞎耳聋、身受重伤的白羡辰,居然还能精准击中他的旧伤! 白羡辰得了势,循着魔气最浓郁的位置抬脚就是一记狠踹,钟锺躲闪不及,这一下力道之猛,钟锺被踹得连连飞退,撞断两三棵枯树才停下。 白羡辰没有半分停顿,他飞身欺近,这次摁着钟锺打。 幽蓝火焰缠上双拳,他的每一拳都砸在钟锺的脸上,不花哨、不犹豫,招招狠辣,拳拳到肉。 钟锺疯了般挥出魔气反扑,可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被白羡辰轻松避开。 失明失聪,反倒让白羡辰摒弃所有杂念,感官被无限放大,浑身魔气的钟锺在他面前一举一动都像黑暗中的火把,无所遁形。 “你个废物!连又聋又瞎的我都打不过!还当什么魔尊?魔尊这么弱,还不如趁早滚下来让给我当!还敢打白璜的主意,你也配?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压根连和谢无咎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就是这世上烂、最烂的人,没人能烂过你!叫,再叫啊?” “我告诉你,你这招对我没有用,我早打过狂犬疫苗了!你脑子要是水进多了控制不住乱咬人,我来帮你把水打出去!听不懂对吧?听不懂就对了!我是替天行道来收拾你的!” 第71章 白羡辰气狠了,带着碾压的气势,直将钟锺揍到毫无还手之力,再到彻底不动弹。 他怕人晕的不彻底,又暴揍几拳,直把面前的魔气全打散了才收手。 尽管看不见、听不见,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指了指地上昏迷抽搐的钟锺,唬道:“我告诉你啊,你再耍花招搞偷袭,我一定把你插进地里当人参!不信你试试。” 放完狠话,白羡辰没有再磨蹭,他起身努力嗅闻,想寻找方才挨揍时不慎甩飞的万毒青灯。 他才走两步,察觉古怪,试着伸出手。 忽然摸到一个坚硬的臂膀。 白羡辰一个激灵,险些以为钟锺这么快就满血复活爬起来了,他刚要做出压制的招式,嗅闻到熟悉的霜雪气息,动作就顿住了。 是钟锺所说的“一定找不到这里”的谢无咎。 第77章 要不你先走吧 熟悉的冷冽裹挟着白羡辰,驱散了周遭带给白羡辰不适感的诡异魔气。白羡辰在原地僵了僵,回过神就敛去指尖火焰,他松了松脊背,率先问:“白璜怎么样了?” 想起自己又聋又瞎的状况,白羡辰伸出左手:“没事的话拍这个手。” 白羡辰又伸出右手:“有事的话拍这只。” 迟迟等不到谢无咎的回应,白羡辰还以为白璜是出了什么事,一时胆战心惊,已经在脑海中盘算用钟锺的生死威胁系统救白璜。 白璜没出什么事。 谢无咎赶回居所时甚至要快桃蹊一步,他没多说废话,迅速与冥弃说明情况,二人联手将桃蹊敲晕,收拾完桃蹊,确认万无一失后他就立刻往回赶。 不料白羡辰与钟锺都不在殿宇里。 谢无咎想起袖中的风水盘,他将罗盘抓出来,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知道情况紧急,罗盘难得没敢磨蹭,带着谢无咎停在了殿宇外的桃林中。 谢无咎瞧见头顶的月圆夜,猜出钟锺的算计,但他确实被严严实实卡在了结界外——他不是邪祟,做冰心莲时还有点邪性,修炼成人后都磨没了,身边也没有趁手的邪器供他伪装。 他头一次恨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如今的办法只有将冥弃带来,但谢无咎不敢再拖延,他给罗盘交代了任务,罗盘听后连连摆动机械手拒绝。 ——他要变回冰心莲本体,罗盘的任务是拽掉他一片花瓣。 罗盘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大到无法计算,它伸出两根手指不断给谢无咎比划下跪的姿势,可谢无咎还是变回了冰心莲。 花瓣最终还是落下一片。 强撑着做回人形,再捻起花瓣,他就进入了为邪祟专设计的阵中。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没捱住拔花瓣的疼痛直接晕了过去,这次他早有准备,将口中血肉咬破保持了清醒。 罗盘一直摆手,想告诉他不至于。 谢无咎想说至于。很至于。 当年他第一次放任白羡辰与钟锺做朋友,他尚不懂妒忌,虽深感不痛快,但还是由着白羡辰去了。 后来他又放任白羡辰下山与钟锺同行,他已然懂得妒忌,可他顾忌很多,知道流露这种情绪等同于自毁道心。他犹犹豫豫,以为自己可以将情绪敛好,再次强装大度,错失良机。 再到他不阻拦白羡辰追随钟锺坠魔。他顾忌的东西更多了,更可怕的是,他在众生与白羡辰之间比对,居然惊觉他更不能接受白羡辰的离开,他将选择权交给白羡辰,白羡辰将他的话当玩笑一笑了之,离开了。 他在一步一步的迟钝后果的凌迟下,心中的悔恨不断滋生。 “我后悔得想撞墙!”是雷锤长老的口头禅,谢无咎以前只觉得夸张。直到白羡辰死后漫长的年头里,他听雷锤长老嘀咕这句话,脑海中浮现故人音容笑貌,当年白羡辰囚他时燎在他手腕的火一寸寸灼烧吞噬他,已然将他心脏都烧穿了。 他心口火燎般地疼,学着雷锤长老的语气说:“我后悔得想撞墙。” 雷锤长老像见鬼一样瞪着眼睛瞧他。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也是雷锤长老的口头禅。 谢无咎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在白羡辰结识钟锺前就把魔界杀穿了。 从前,宗师口中的天下、众生都是模糊的概念,谢无咎照猫画虎地学宗师的动作。宗师如何庇护众生,他就如何做救世主横断天劫。 如今,他心中的天下、众生,都因将白羡辰包括在内而生动。 他自认这些年的气运都攒在与白羡辰重逢上了,好不容易重得一次机会,就算不能杀穿魔界,他也不能再让钟锺把人给拐跑了。 就算同归于尽,也绝不放手。 罗盘察觉谢无咎周身翻涌的戾气,默默收回试图劝说的机械手。 它认为冰心莲的邪性不足以打开阵法大门,十之八九是谢无咎心中的邪性在一刹那达到了巅峰。 进入枯林,谢无咎惨白着脸站起身,身上的灵力紊乱到不慎将罗盘冻住好几回。 罗盘简直比谢无咎还盼望找到白羡辰。 万幸林中情况要好很多,二人见白羡辰碾压着钟锺打,放狠话的样子又凶又倔。 谢无咎没有上前,他在原地静静地等白羡辰发泄完,又等人摸到他身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垂眸看着眼前举起双手的人。 白羡辰衣衫凌乱,领口被钟锺扯得歪斜,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胸口的衣料有一大片暗沉的黑,手指也沾着血,哪怕失了视觉与听觉,周身的傲气也半分未减。 谢无咎心口依旧发紧。 他抬手轻柔地擦去白羡辰嘴角血迹,又捏了捏白羡辰的左手:“我后悔得想撞墙。” 白羡辰听不见,他察觉谢无咎摸他左手,知道白璜没事,猛地松了口气,这一放松险些向后栽倒在地。 不容易啊!打死他也不敢再带着白璜出来兜风了…… 白羡辰还不忘给谢无咎道谢:“多谢哈,好人一生平安。哦对了,我看不见,也听不到,可不可以帮我找找方才丢掉的法器和……和一个人。” 万毒青灯和昏迷的人都在不远处,谢无咎用灵力托起两个物体。 他去牵白羡辰的手,白羡辰也没有躲。 这种极端的条件下,有人愿意给引路都算烧高香了,白羡辰没空计较那么多,但他走两步就停下来了。 眼瞎耳聋的他警惕性比平时强,再加上刚才被钟锺吓唬惨了,他的感官激动过后仿佛放大数十倍,抬脚的动作犹犹豫豫,几次三番下意识不敢顺着谢无咎带的路走。 谢无咎牵他估计比牵一头倔驴还难走。 而且今天不知为何,他力气大的出奇,明明只是向后迟钝一下,谢无咎就被拐带着一起退后半步。 白羡辰摸了摸鼻尖:“要不,你先走吧,我这约摸着得等天亮才能走……反正钟锺已经晕死了,不打紧。你先将万毒青灯和那个昏迷的人带走,替去我先守着白璜。” 第78章 执念生孽,妄念成魔 谢无咎确实撑不了太久。 他半边手臂都透明虚化,因又缺失一片花瓣,即将要控制不住变作冰心莲本体,一旁被他灵力托着的法器和人也倒霉催地总被砸在地上,最后干脆被搁在地上拖拽。 谢无咎咽下喉口腥甜的血味,一手揽过白羡辰的腰,解开白羡辰腰间的香囊,将第二片花瓣放进去。 等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将白羡辰一只手臂放在脖颈。 他要将白羡辰背回去。 白羡辰顺势趴在人的背上,等了半晌,谢无咎才用一只手搁在他腿根撑着他。 冷。冷啊! 白羡辰沾到谢无咎的那一瞬就开始哆嗦,但这种环境下也不好挑剔,他搂紧谢无咎的脖颈,试图用“抱团取暖”的办法来温暖自己的胸膛。 还是冷。还是冷啊! 白羡辰觉得自己胸口都结冰了,他看不见,也不敢乱动,硬咬着牙让谢无咎背了一段路。 谢无咎背得稳,因为他走得慢。 白羡辰有些疲累,懒得再挺着脖颈,下颌利索地搁在人的肩上,沉默好一阵才忽然问:“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这个问题谢无咎十多年前早就问过,是旁敲侧击问的。他问这话的意图也很明显——你喜欢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 白羡辰看出人的意图,冷笑一声:“呵呵,我看师尊长身鹤立!容貌出超!故而心向往之!” 他把喜欢归结为表面肤浅的“个子高、身材好、长得帅”,谢无咎听后反倒松了口气,不再执着于改了,毕竟世间符合这条标准的人太多。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白羡辰当年愣是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也不肯悔改。 也万幸当年白羡辰只死磕他,否则他醒悟过来还不知道想杀多少人。 白羡辰眼瞎耳聋,但侥幸存活的嘴巴闲不下来,不等谢无咎反应,他就接着说:“抛开脸不谈……好吧,也不能彻底抛开。” 第72章 白羡辰觉得自己要被冷冰冰的谢无咎冻出幻觉了,试图说点什么话转移注意力:“其实,你也记得吧?这不是你第一次背我。你早就背过我了。”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白家世代以毒术传家,法器都有点邪门,再加上祖上出过几个乱毒害人的疯子。前人砍树,我们底下的子弟就倒霉了——出门在外,总遭人戒备、排挤。” “从前只是听外出游历的哥哥们说出门会被人欺负,我没听进去。直到去玉霄宗参加收徒大典,才发现人性本恶。他们明知我不会伤人,但因为嫉妒我的天赋,还是以防患于未然的借口欺负我。其实我不在乎,因为我很强,强者才不会被流言蜚语影响,我任由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但是……” 白羡辰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是,进入万象镜参加试炼的前一夜,他们找到我,骗我说几人在万象峰的林间偷偷玩耍时不小心闯入禁地,一人被食人藤蔓缠住了脚,他们怕惊动长老被取消资格,只能求我去救命,因为我是他们认识的人中实力最强的人。” “我猜到是陷阱,可我还是去了。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是真的,那人死了怎么办?我其实已经上过很多次当,但还是蠢兮兮,又被骗了一次。” “他们将我引入禁地,没有被食人藤蔓缠住的人,哦不对,有了——那人就是我,哈哈。他们又蠢又坏,不知道那藤蔓并不可怕,它们只是吸食我的血,我死不了,约摸着等天一亮,这些藤蔓吃饱了就会自己散开。” “我很乐观,还很大度,我是圣父。我想,我不与他们计较,等天一亮,我脚程快一些,还可以赶上万象镜的试炼。” 白羡辰说到这,除去越来越盛的霜雪气息,又嗅闻到一股桃香。 他意识到,谢无咎是带他走出那个关邪祟的阵了。 白羡辰笑了声:“好巧。就在我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你就出现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帅又有范的男人……抛开脸不提,你二话不说斩断所有咬着我的藤蔓,帅爆了,我还以为我见到天使了,呸,那是西方的玩意,东方应该是——我以为我见到老天爷了。” “天老爷,我重获自由就很伤心地哭,刚才我说的都是假话,其实我一点都不乐观,我也不大度,我还特别特别特别伤心!没想到这世间居然有贱人会反复利用我的善良来伤害我。你不记得了,当时我说,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我要回去囊死那群把我骗到这里的人。” 白羡辰头次被骗那么狠,见人一身慈悲的冰冷气息,再见人仙气飘飘锦衣华服,满腔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抱着人的衣摆,一时“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交替着瞎喊,再接替两句:“天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等哭够了,他才把眼泪鼻涕抹在手中紧拽的衣摆上。 他清醒过来,知道这不是真神仙,也不发疯了,呆呆地望着人精致的五官,震撼极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谢无咎从没见过这样的“疯子”,谨慎地没有开口,他见白羡辰浑身都是被藤蔓勒出的血,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掌心覆在人的头顶。 有强势的灵力压制白羡辰原有的虚弱灵力,待渡完气,他掌心挪开,白羡辰还是傻傻看着他。 额头很烫,身上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要不是情况不适合,白羡辰都想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饱含深情地吟一首诗——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虽然仙人的美色很吸人,但白羡辰留恋一会就想爬起来,去找那帮人算账。不料,他努力半天都没迈出脚。 那帮人把他推到禁地时踹了他的腿,右腿酸痛到没力气。 白羡辰又要委屈哭了。他那会也没多大,哪吃过这种苦头,气愤中掺杂着看清人性后的痛苦,简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的仙人走向他,像看死物一般,就一动不动看着他哭。 白羡辰被人盯得毛骨悚然,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看四周荒野无人,再一看谢无咎,不把人当仙人了,莫名觉得这是哪个坟里跑出来溜达的好心野鬼。 虽然鬼气森森,但根据其行为来看是好鬼。 把距离拉近后,白羡辰向人伸出手:“你可以把我背回去吗?我的腿被他们踹伤了。” 这鬼继续木然盯着他好一会。 白羡辰干瞪着眼睛又开始掉眼泪:“……” 最终,鬼不多言,转过去微微俯身,任由白羡辰小心翼翼趴在背上。 冷。冷啊! 条件苛刻,白羡辰咬紧牙关,也不好再挑剔,他虚虚地揽着鬼的脖颈,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究竟是人还是仙还是鬼啊?” “什么都不是。”谢无咎终于回了一句话。 “喔。”白羡辰没什么滋味地应。 他满脑子都是一会要回去将那帮人狠狠收拾一顿。 谢无咎没有一直背着他,将他背出禁地,听见前方隐隐有修士说话的声音就把他放了下来。 看清白羡辰眉眼间的戾气,谢无咎轻声说:“天道循环,杀业必偿。放下,才是超脱。” 白羡辰翻了个白眼:“屁。你说的都是屁!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懂不懂?想立地成佛自己去,少管别人。而且,我总不能每次都被他们白白欺负了吧!你劝我大度,有种你替我弄死他们啊!” 白羡辰怒呛回去,谢无咎却波澜不惊地颔首:“他们叫什么名字?” 这回轮白羡辰被噎住了。 他鬼使神差报上几个人名,谢无咎点头,见有修士朝这个方向过来,他转身就要走。 白羡辰又把人喊住:“你真的假的啊?诶呀哈哈其实就是小打小闹,也不至于……我的老天爷,你别给他们真弄死了啊!” 谢无咎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羡辰意犹未尽地望着人出尘的背影,再一回味人那张脸,一瘸一拐被修士扶回房都在发痴,这下连气愤人善被人欺、找人算账都忘了,痴到第二天爬起来,他得知消息——试炼推迟到半月后进行。 与此同时,将他骗去禁地的几人忽然被摁去恒静峰受罚,据说罚的很重,只留着一口气被赶出了太初山,约摸着以后再也不能修行。 天呐,天老爷真的为他做主了! 白羡辰满心雀跃。 他开始满宗门寻找那位仙人,最终却在试炼前见到了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 他听人说,清玄仙尊有意在这一次收徒大典中收一位亲徒。 第一个、唯一的,亲徒。 白羡辰几乎立刻更改了主意,他原本打算拜百草翁长老为师,所以只参加丹修的试炼,那夜过后,他又挤进其它几项试炼去刷存在感。 除去偏科的卦修,其它三门他都是当之无愧、出类拔萃的第一名。 他顶着天才的名号,如愿以偿,撞上了大运,成为百年来清玄仙尊唯一的亲徒。 正儿八经的拜师大典开始前,他跪在地上等谢无咎走流程在他额头渡灵气,等人走近就嬉皮笑脸地抬头:“仙人,是我呀!又见面了!” 谢无咎神色冷淡,看他的眸中带着陌生,显然是没认出来他,甚至冷硬叮嘱一句:“休要胡言乱语。跪好。” 白羡辰话到嘴边,被谢无咎的反应尬的险些满地找头。他自认长相出众,而且那夜他酣畅淋漓嚎了那么久,谢无咎居然不认得他了! 简直离谱! 可谢无咎就是不认得他了,无论他怎么试探,这人都没露出破绽。 直到谢无咎短暂闭关修炼半月余,他闲着无聊住在万象峰和容拙玩。 外门弟子不认得他,他又没什么架子,几人玩闹间失了分寸,在他眉上划破一道口子。 这可捅破了天。 不是很疼,白羡辰却找到借口杀回去,在谢无咎闭关的房门外假嚎一整夜,嗓子险些嚎破都没把人喊出来,他累了就在门外席地而睡,吹一夜雪笺峰的冷风,第二天他就病垮了。 谢无咎闭关宣告失败,终于肯出来了。 他照顾生病后耍赖皮的白羡辰,顺便提醒人:“哭不是每次都有用。” 白羡辰就知道了,谢无咎其实一直都认得他。 后来他将自己的经历说给容愚容拙听,想以此证明自己对谢无咎的特殊。 容愚认为他是修无情道修疯了,走火入魔前丧心病狂出现了幻觉,并且劝他不要熬夜,多补觉。 容拙是百草翁亲徒,从百草翁那里偶尔能听到一些传闻,他说法比哥哥容愚切实、委婉:“我师尊说,仙尊他虽修无情道,实际却心怀大善,许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换言之,别自作多情啦,你不是例外,仙尊他对谁都这样。 白羡辰当时就明白了。 他不喜欢清玄仙尊。不喜欢玉霄宗的宗主。不喜欢大家口中的谢无咎。 他喜欢的,始终都是会为他破例、为他心软、为他让步的那个真正的谢无咎。他只喜欢属于他的仙人,属于他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属于他的“好鬼”。 第73章 但他也忘了,其实他对谢无咎来说,早已经是芸芸众生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可以反驳了,容拙说的不对,清玄仙尊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清玄仙尊、玉霄宗宗主、他人口中的谢无咎,无论人是什么身份,在他跟前始终就只是属于他的谢无咎。 这人讲“哭没用”,却会为他生病受伤动容;这人讲“公平端水”,却因万象峰的外门弟子不慎划伤他去找百草翁要说法给他出气;这人讲“我不管你与钟锺如何”,却在他第一次下山回家时跟在他身后送他很长一段路…… 他都忘了。 钟锺逼他做选择,他其实也在逼谢无咎做选择。他一直想把谢无咎变成他的,而非众生、大道、他人共享的,甚至把谢无咎与自己逼上绝路也在所不惜。 执念生孽,妄念成魔。谢无咎没骂错他。 第79章 阿辰让我喊您回去 桃山一年四季好天气,哪怕是入夜后气温稍降,吹拂到人脸上的风也是掺着桃花香味的温柔。 可这样轻柔的风吹向谢无咎,像风雪卷着碎冰渣子打在他身上,他一整条手臂都透明了,清寒灵力不受控地溢散,所过之处,地面都结起一层刺骨冰冷的霜。 他听人在耳边絮絮叨叨。 说完那段旧事,背上的人将下颌抵在他的肩颈,尽管他已经尽力调节体温,想将身上所剩不多的暖意都流向与人贴合的背部。 可白羡辰还是冷,徒劳地搂紧他的脖颈,埋在他的肩颈,像只寻求暖意的小兽。 谢无咎迟疑地偏头,碰到白羡辰的脸颊,也碰到人有些湿润的睫毛和面颊。 胸腔里的寒意仿佛被人滚烫的心事烧灼地淡了几分。 谢无咎仅存的一手稳稳托着白羡辰的腿根,怕将人摔下去,更严实地护着人,他的脚步慢得近乎凝滞,不住地咽下喉口腥甜,他不敢停下,也终于见到了居所的影子。就快到了。 白羡辰抹了把脸,他支起身,看不见听不见,却精准地伸出手,向谢无咎没揽着他的左手那边摸了一把。 衣袖是刺骨的冰冷,衣袖里却空空如也,他的手直直穿过人透明虚化的臂膀。 谢无咎的身形已经被冰心莲本体反噬一半。 “你又拔花瓣了。”白羡辰笃定地说,他反应过来就想从谢无咎背上下去,但谢无咎摁着他,愣是没让他给挣脱了。 谢无咎没有吭声,他微微侧过头,再次用冰凉的脸颊蹭了蹭人微抬的下颌。他向来不喜欢说话,如今一半变回冰心莲,说话就更费力,恰巧白羡辰听不到,他省去那些步骤,用极轻的动作回应——我没事。 白羡辰揪着人衣襟的手一松:“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回去找冥弃这个正儿八经邪祟修炼成人的魔兽来,但那么一趟要好久,谁知道离开之际会发生什么? 白羡辰摇摇头:“我说的是,我不想要你死,我没想过让你死。” 这些年的执念像一根缠心的藤,把他和谢无咎都缠到喘不过气。 如今松绑了,他不想要轰轰烈烈的爱和破例了:“我平安,你也平安,不行吗?我不需要你属于我了,也不要你弃大道。我认真的,你回去吧,回玉霄宗,继续做宗主、做清玄仙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忘掉你。”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谢无咎的颈侧。这时候的眼泪并不滚烫,落在身上甚至是泛着凉气的,白羡辰的泪珠砸在“雪山”里,瞬间被凝结冻成圆滚滚的冰珠子,又清脆地跌在地上。 谢无咎脚程又快了些。 “你根本玩不过系统,它可比你阴多了。”在踏入居所前,白羡辰再次出声拦了谢无咎,“白璜是天生的万愈灵体,肉骨碎裂可在瞬息间重聚,这事之前只有我与婶母知道。” 白璜刚出生不久,有两个妖物里应外合骗走婶母、抱走了襁褓中的白璜。白羡辰一路沿着血迹追过去,看到满地黑血,白羡辰猜测自己匆忙赶去也无济于事,只想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回白璜遗骨。 他真的在山中找到了被咬到浑身没几块好肉的白璜,还在不远处捡到白璜一只断裂的脚。 他抱着婴儿还没来得及哭,奇迹的一幕出现了——白璜碎裂的肉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呼吸也恢复了,并且很快发出正常婴儿的啼哭声。 虚弱的婶母跟在他身后追来,也看到这一幕。 二人对了个视线,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忧虑。 “我告诉婶母,此事绝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那次经历过后,白璜身体一直不好,婶母就以此为借口将他关在府中,只有送我去玉霄宗时,婶母才头一次带着他出府。” “那年我说要下山去参加他的十岁生辰宴,这个没骗你,这是我早就答应好他的,不过的确出了点意外。” 系统最初给白羡辰下达任务,要白羡辰帮助钟锺,白羡辰其实并没有完全同意。 他在与钟锺的短暂接触中,就发现钟锺性格里的阴暗面完全无可救药,他根本想不到钟锺有按照系统剧情走向成为“救世主”、“圣人”的可能性。 为了证明钟锺值得,系统和白羡辰打了个赌。 “它说,它会找一个契机测试钟锺。倘若钟锺通过考验,我就必须继续扶持他,倘若没有,我就可以随心所欲。” 打死白羡辰都没想到,系统会用白璜去测试钟锺。 当时恰逢老魔尊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倘若能将万愈灵体的白璜制成丹药送去救老魔尊,钟锺便可少走许多条弯路,都不用努力了,救命之恩便足以一步到位。 系统在赌钟锺会不会亲自对白璜下手。 当年噬咬过白璜、知道白璜是万愈灵体的两个妖物在其他穿越者的推动下将消息告知了钟锺。 钟锺并没有直接对白璜下手,他提前白羡辰一步赶去白府,见十岁孩童天真烂漫的模样,再一想其与白羡辰的关系,他自认是个坏种都对其下不去手。 提起这桩事,白羡辰喉口一哽:“但他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最终,他选择将消息再传递给白家几位与魔族交好的长老……” 严格来讲,钟锺确实给了白璜一个活命的机会——倘若白家人善待子弟,不肯以子弟性命换取前程,那这桩事就算翻篇了,他也不强求白璜的万愈灵体。 但人心是最难算计的东西。 除去想救老魔尊换前程以外,当时的白家族长也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活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谁会犹豫呢? 下山路上,钟锺就将自己的动作实话告诉了白羡辰。白羡辰日夜不歇赶回家中,推开门,夜色融融下,从白府流出的血渗入地底,他踩在一片脏污里,喉口源源不断涌上干呕的错觉,他红着眼抬起头,看到屋中惨案。 婶母一家人为守护白璜已尽数丧命,白璜的尸骨依旧被吊在屋檐下。 取得白璜心脏的人已经在炼丹房。 白羡辰那时就知道自己踩入了系统的陷阱。从看到这样的画面那一刻起,从他想为婶母一家报仇雪恨起,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杀了所有虐杀白璜的人,最后收拾好残局,他坐在血泊里,早分不清脸上的液体是血还是泪。 他根本没得选。 在一旁静观的钟锺最终才走上前,将剑重新塞在他手中,低声说:“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是罪魁祸首,你把我也杀了吧。” 白羡辰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死寂,看上去也不想活了。 钟锺没有再废话,他拿刀尖对准自己,想借着白羡辰的手腕将剑没入心口,那时候钟锺没撒谎,他的确歉疚到想以死谢罪。 白羡辰更恨的是,他清楚地知道钟锺不是罪魁祸首。 钟锺甚至在系统的考验下已经尽力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既没有直接丧心病狂为利益杀掉白璜,也把选择转交给了白家自己人。 说到底,这其实是一场白羡辰与系统叫板的深刻教训。 “罪魁祸首其实是……不自量力的我。” [别钻牛角尖啦,别冲动哦。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npc而已,并非真实存在。待去冥界填完表转世,他们又可以在其它世界拥有新人生。而且白璜的万愈灵体本就是我设置好的供主角登天的契机,无论有没有这个赌,白璜都会死,只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让他多活了几年,没必要为一摊烂肉这么真情实感吧?我真的已经为你的优柔寡断推迟了很多原本要发生的悲剧,才导致钟锺的成神剧情线根本走不下去。这是你的工作、你的任务,你还想怎么样呢?] 看出白羡辰想一起死在白家的意图,系统终于后知后觉出来谢罪、理论,说的每一个字都让白羡辰不寒而栗。 “我从那时候起就很怕它。” 提起那段旧事,白羡辰哽咽了一声,他把哭腔咽回去:“它与你一样,把众生当做一个笼统的概念,不过它比你过分,它将不重要的人比作一摊烂肉。但我知道,不是烂肉……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第74章 今天流了太多眼泪,白羡辰眼睛都开始酸。 谢无咎听完这段过往,再想询问白羡辰后来的事,可又想起人听不见,只好作罢。 他其实早该察觉古怪。 从前最喜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白羡辰在回到太初山后就再不愿多管闲事,仿佛骨子里都开始变得淡漠,他那一阵子频繁生病,甚至都不再缠着谢无咎。 谢无咎照旧去伺候生病的人。 往日要他上榻陪着睡觉的人一声不吭地闭着眼,呼吸一会轻缓,一会又十分急促,但无论如何都是平躺着一动不动。 当时“白羡辰血洗白家故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谢无咎当他是不开心被长老押去审问,不走心地哄道:“不会再让他们来烦你了。” 白羡辰依旧不动弹。 就这样像死尸一般躺了几天,谢无咎在一个夜晚睁开眼,他察觉到白羡辰下榻,偏头一看,见人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推开窗子。 雪笺峰呼啸的寒风瞬间将人瘦削的身躯裹挟。 他像下一瞬就会被风雪撕碎一般摇摇欲坠的脆弱。 谢无咎不喜欢这个猜想,他站起身,想关上窗把人抱回去,白羡辰却摇摇头,回玉霄宗后头一次与谢无咎说话:“师尊,您信我吗?” 信不信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谢无咎清楚,白羡辰十之八九是真的动手了,否则不至于孱弱痛苦到这个地步。 他像是真的累惨了,也不怕霜雪冷气,就依靠在半开的窗前,原本在玉霄宗养到有些圆润的脸颊也瘪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枯萎般的死寂。 “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无咎问。 白羡辰没有再说一遍的勇气,他坚持问:“如果我手上真的沾了血,怎么办?” 前几日几位长老轮番上前审问,白羡辰都滴水不漏把话挡了回去,然而所有的机警与戒备在谢无咎面前都没了,他像是破罐子破摔,明着告诉谢无咎“我就是杀人了你想怎么办吧”。 谢无咎觉得很不快。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能办的也只是把白羡辰从刮着霜雪的窗前拽起来,拍上窗子,将人甩回床榻上,拿帕子狠狠擦拭了一遍人的手,以养病为借口关人半个月禁闭拉倒了。 念在初犯,想来也不是有意为之,禁闭半月,以儆效尤。 此后反正无论他怎么撬,都没能把那些陈年旧事撬出来。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白羡辰提起那些事,提起那个见不到摸不着的、神秘兮兮的“系统”。 原来那东西叫“系统”。 “你别去送死了,窝囊点就窝囊点吧。咱俩都好好活着,不行吗?”白羡辰揪着谢无咎的衣领,很伤心地问。 谢无咎轻叹一声:“不行。” 白羡辰听不见:“我就知道一定行。那说好了,都好好活着,你敢死的话我就掘你坟墓,将你碎尸万段。” 谢无咎纠正:“我死后没有尸骨,但你可以撕碎我留给你的花瓣,应当也算是挫骨扬灰,供你解气。” 白羡辰依旧听不见:“你好好做玉霄宗的宗主,逢年过节我可以去探望、拜访你,每年你要是做宗主腻了,可以把活丢给好欺负的百草翁长老,上人间找我和冥弃玩……等你老了,如果我活的比你长,毕竟师徒一场,你教了我这么多,我现在这么能打也有你的功劳,感恩你的倾囊相授,反正你没儿子,我勉强可以给你送终。” 心情沉重一夜,谢无咎终于被白羡辰颠三倒四的疯话气笑了。 月光穿透层层树枝,落在二人身上。 担心二人的冥弃抱着白璜小心翼翼走在门外张望,忽然瞧见了他们。冥弃忙松一口气,抬脚就向二人的方向跑,跑到一半见谢无咎空空荡荡的袖口,脸色大变。 在人凑近前,谢无咎将白羡辰放下来。 冰凉的掌心在白羡辰额头轻抚一下,他笃定:“别怕,都过去了。你一定会比师尊活得长久,更自由。” 白羡辰茫然地抬头:“你是不是在和我说话?我听不见怎么办?” 冥弃手忙脚乱地牵着白璜跑过来,看着谢无咎半边脸也开始透明,他手足无措地问:“您怎么了啊?” 谢无咎摇摇头:“无碍。还有东西落在林中,你先带着他回去。” 冥弃不敢添乱,连忙搀住白羡辰,眼睁睁看着谢无咎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徒劳地喊:“您找到东西就回来啊!有什么问题我下山喊香玫来给您瞧瞧!” 谢无咎原本打算离开,折返回林中,他拾起地上数颗细小、不引人注意的圆滚滚的冰珠子。紧接着他就打算凭最后一丝意念随便扎根于一处养伤。 不料冥弃又追上了他。 冥弃局促地抹着头上的汗,给谢无咎复述了一遍白羡辰的话—— “阿辰让我喊您回去。他说,您这次要是再敢不长嘴直接走了的话就……就就就再也别回来了。” 第80章 一起再来啊 白羡辰一行人没敢多待,连夜从桃山戒备不算森严的北坡下山,冥弃率先拔下一片羽毛去给香玫递了信,香玫匆匆忙忙赶来接应,大老远就看见一行人狼狈模样,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谢无咎已经变回冰心莲本体,花瓣外观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死气,被白羡辰囫囵塞在了衣襟处。 灵力透支前,谢无咎还将罗盘递给了冥弃。 走失的罗盘终于回到白羡辰身边,简直要感动哭,一点妖都不敢再作,冰心莲占了他原本的地方,他也不敢造次,老实巴交地攀着白羡辰的衣摆。 白羡辰看不见听不着,怀里抱着万毒青灯,一路行动都靠白璜牵着,因他警惕心太强,白璜被他扯着拽倒两回,老旧的骷髅骨险些摔断,最终冥弃接过为白羡辰引路的任务。 冥弃左手拽着白羡辰衣袖,右手牵着矮小的白璜,腰上捆着绳子,发力间拖行着被拴着的两个昏迷的人。 可苦了冥弃,就这样负重前行。 一行人磕磕绊绊,逃出了桃山。 香玫扶额。 冥弃早已累的气喘如牛,隔着一段距离就不顾形象地喊:“帮……帮帮忙啊!” 原先沉稳高冷的人设在面对真正的绝望时就直接被冥弃自己吃了,冥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行了——” 香玫尖叫一声,连忙提起裙摆跑上前:“哎呦!我的冥弃哥呀!你行的,撑住啊!你晕了我可搬不了你们这么多人!你想清楚,敢晕的话咱几个今晚就得一起睡山头孤坟了!” 冥弃:“……无碍,我又行了。” 一路上,听冥弃简单说过他们的经历,香玫连声“哎呦”,惊叹半天,香玫才怼怼冥弃肩膀,仗着白羡辰听不见,光明正大讨论:“你知道吗?小白哥和他师尊,到底啥关系呀?” 冥弃也不懂了:“或许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香玫一脸的兴高采烈:“我果然没猜错!” 想到这姑娘喜欢乱点鸳鸯谱,冥弃提醒:“你别乱来。” 香玫轻哼一声:“我还没来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乱来?” 冥弃说不过人。 香玫在桃山下经历不少生意,曾顺手在郊外置办过一处宅子,她将人领回房屋就摆摆手:“都去歇歇脚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一路只记得八卦白羡辰和谢无咎,香玫完全忘了去看冥弃用绳子捆着的两人。 众人的确都累了。 白羡辰头刚沾到枕上就眼皮打颤,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把冰心莲从衣襟处拽出来摸索着搁置到自己不会压到的地方。 一夜无梦。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白羡辰听见耳边“嘎吱嘎吱”的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听力终于恢复了。 往日听到噪音,他都要不耐烦地耍个起床气,今日却觉得连噪音都格外亲切,听了还想听。 白羡辰翻了个身,向噪音来源处看去,这一下直接骇醒了他。 风水盘和冰心莲都“趴”在地上,风水盘伸出两只机械臂,模仿着花瓣的大小给冰心莲演示如何爬行,它示范一段路,停下等着冰心莲爬过来。 冰心莲的两片叶子学着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就要跟着爬。 白羡辰扶额,他站起身,没好气地点了点风水盘,又捞起冰心莲:“它是王八,走路都靠爬,你也是王八吗?” 被他捏在手里,冰心莲看起来有点蔫。 白羡辰解开香囊,从里面取出两片花瓣,在冰心莲缺少花瓣的两侧比对了一下,想找办法把掉落的花瓣接回去,恰巧冥弃和香玫来找他,三人一起对着花瓣和花苦思冥想、抓耳挠腮。 香玫斥责没出息的冰心莲:“一而再再而三,不爱惜自己花瓣的花不是好花!同样身为花,这位兄弟,我香玫很鄙视你哦。” 冰心莲没什么反应。 白羡辰托腮,百无聊赖去用指尖戳冰心莲的花瓣,元气大伤的花瓣没什么活力,但还是尽力似的微微卷住他的手指以示亲昵。 第75章 香玫正了正神色:“现在当务之急,是带他去合适的环境养伤。” 合适的环境?最近的就是……雪笺峰。 白羡辰点点头:“你说得对。” 事不宜迟,不过他们昨夜还带下来两个麻烦。 冥弃把二人带过来时,香玫惊呼一声:“我的天呐!你们怎么把人家宗主一并绑下来了?另一位是谁啊?” 把桃蹊、桃蹊的哥哥一并带走,这其实是白羡辰的嘱咐。 冥弃掐了个诀,桃蹊头顶的封印解除,猛地睁开眼。 白羡辰急着带冰心莲回雪笺峰,没空细细掰扯,直截了当打断了桃蹊的怒嚎:“昨夜我听到你与钟锺的对话了。我和你交个底,十年前,白璜的确是万愈灵体,但他的心被人捣碎做了肉泥丹药,自那时起他的万愈灵体就消失了,你将他碎尸万段炼丹也救不了你哥,钟锺是骗你的。” 白羡辰举起手中的万毒青灯:“这是我一位故人的法器,因魂魄残留在其上,我得将法器取回去才能送故人亡魂去冥界。昨夜为了和钟锺抢它,钟锺要杀了你哥,是我救了你哥。” 桃蹊瞪圆眼睛。 白羡辰:“如果你还要法器,待用完它我可以再还回来,也希望你别再追着一个已经是骷髅的孩子杀。他心性坚韧,比你、比钟锺想象里的还要热爱这世间的一切……合欢宗的桃树是你与你哥的杰作吧?白璜很喜欢桃花,临走时冥弃纵容他捡了几片花瓣做纪念,他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出过门,头次走这么远,还很喜欢,是缘分。作为回报,这次我也放过你和你哥。” 桃蹊低垂眼睑,不知想通了没有。 白羡辰再抬手,捆在桃蹊和他哥身上的绳子就松绑了。 “你哥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吧?本体应当也是桃花,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大概都因他而盛放,但他对你来说,就只是你思念并且为复活其可以豁出一切的哥哥。同样,白璜对我来说,只是我的弟弟,不是别人口中可以救命的灵体。” 白羡辰说完这话,桃蹊眉间一动,像是懂了,略显愧疚地瞥了白羡辰一眼。 白羡辰:“钟锺不是什么好人,昨夜我将他打了个半死,他应该没空扰你了,我先走了。” 桃蹊被白羡辰几句话抚平心中躁动,他已经醒悟,可他还是伤心地问:“那我哥哥,他真的不会醒过来了吗?” 白羡辰将手中冰心莲亮给桃蹊瞧了眼:“你哥已经很不错了,好歹还给你留了一具会呼吸的肉身,我这位直接就剩本体了。我得抓紧带他去疗个伤,如果有什么经验,回头我还会回桃山告知你的。” 谁的心头没有被藤蔓缠绕的执念呢?桃蹊紧绷太多年,如今被白羡辰“比惨”的话语逗笑,仔细想想,倘若哥哥当年直接变作一捧花,他大概会直接疯了。 桃蹊已经猜出白羡辰的身份,但没有直接点明,只是说:“谢谢你……有缘再会。” 白羡辰颔首。 与桃蹊谈拢,一行人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要走。 香玫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回去收拾,将桃山的“特产”装了满满一个包裹塞给白羡辰。 香玫低声和白羡辰咬耳朵:“这里面除去一些常用的物件,还有我特制的香料,那几个印着红色花朵的小瓶子,是助兴的嘿嘿嘿嘿嘿……” 白羡辰听的很无语:“香玫!” 香玫:“诶!” 冥弃见二人都面色赤红,好奇地凑过去想一起听,谁知他刚把头偏过去,就听香玫语重心长说:“那些印着蓝色花朵的小瓶子可以用在那处,那样……就不会很痛了。你那花做的师尊肯定是个没轻重的,你可也别不当回事啊!你是人肉做的!身体不能和我们花比,知道吗!” 冥弃:“……?” 白羡辰想捂耳朵:“天呐香玫,我和我师尊不是……被发现会遭玉霄宗长老们打死的。你还是收走吧,我用不着。” 二人一路拉拉扯扯,白羡辰始终没能把行囊扔还给香玫。 香玫一直送到他们渡舟口:“再来玩啊小白哥!或者你在太初山等着我,我早晚有一天把生意做到那去,也让我赚一赚玉霄宗那帮弟子的钱!” 白羡辰简直不敢想有朝一日玉霄宗弟子们会在香玫那处采买特制香料的样子……几位长老怕是得直接吓疯了。 白羡辰:“替玉霄宗几位长老着想,你的生意还是就在桃山开的红红火火吧。” 香玫喜笑颜开。 白羡辰:“再会,香玫,我和我师尊要是有机会,一定再来看你。” 香玫听出白羡辰话语里的转变,她点点头:“有缘的话,一起再来啊——” 白羡辰赶时间,他先去人鬼交界地将万毒青灯里的魂魄招出来,送走第三具骷髅,再给冰心莲特制了一个花盆,他就带着白璜和另外一具骷髅一起回到了太初山。 人鬼交界地的破庙已经不安全了,系统知道如何找到这处,白羡辰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把骷髅安放在这里。 白羡辰把阵地转移回玉霄宗,冥弃原本不打算跟着,但架不住白羡辰热情邀请——冥弃其实是怕白羡辰抱着清玄仙尊本体回去被问罪,干脆跟着想帮白羡辰打架。 不过情况要比冥弃想的好很多。 受伤的冰心莲也有灵力撕开一道幻境裂口,带着他们躲过玉霄宗的守备,直接抵达了雪笺峰。 白羡辰先将冰心莲放回谢无咎原本的居所,又安置好两具骷髅,最后才带着冥弃去自己以前居住的房间落脚。 他今夜明显不打算留在这,而是要回冰心莲所在的房间。 见他要走,冥弃挠挠头,叫住他:“阿辰……” 白羡辰慢吞吞转过身,他抠了抠手,怕被冥弃打死,没勇气直接说“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他其实同样忐忑,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对错与否。 “我只是不想要他死,冥弃,我最恨他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他死,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白羡辰解释一句。 冥弃是搞不懂情呀爱呀这些麻烦的东西了,他有些疑惑,直接问:“你还爱他吗?” 这真是个好问题。 白羡辰脑海里因为这个问话闪过很多画面,有谢无咎对他好的,也有谢无咎对他不好的,仿佛头顶出现两个小人,一个天使一个恶魔在打架,然而掐了半天,每一个恶魔都没出息地被打趴下了。 他垂眸,抠着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哎,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爱你就好,你是享福的就行。”冥弃看不得白羡辰吃瘪不高兴的样子,他摆摆手,妥协了,“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白羡辰答应下来,沉默地回到居所,见冰心莲的花盆还摆放在窗口,他去抓了两把冰雪铺在上面,看冰心莲没什么反应,他就去主殿后方的偏殿沐浴了。 白羡辰半边身子浸在暖泉中,他趴在池边玉石上闭目养神。 忽然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睁眼。 谢无咎原本想追着下池,可他一边手臂仍然透明,另一只手只不过探了探水温,那片水花就险些结冰。 谢无咎怕把池中人也给冻着,只好收回手,不爽快地坐在白羡辰攀着的玉石边。 又等了会,他抓过池边轻薄的白衣,直接一手将白羡辰从池中捞了起来,囫囵用衣裳裹住人,把人摁坐在腿上就想追着索吻。 不过要咬在人唇瓣上之前,谢无咎还是克制地退开一点,提议:“我想亲你。” 白羡辰依旧闭着眼没吭声。 谢无咎:“睡着了?” 睡着了,那就是可以偷亲。 谢无咎的唇瓣贴上去,逐渐加重,他像是要将人直接吞没般,不断粗鲁又贪恋地夺走白羡辰的呼吸。 白羡辰无法继续装睡了,他睁开眼,徒劳地用力攥住谢无咎揽着他的那只手,推手没有用,他又改去推谢无咎的腰。 挣扎半天,他摸到谢无咎腰间多出来的香囊,看上去是从合欢宗带出来的。 见他动作迟疑,谢无咎终于松口,与他保持着很近的距离,蹭了蹭他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颊:“猜猜是什么?” 白羡辰想不到,他用手去捏香囊,捏到几个硬硬的、圆滚滚的珠子形状的东西,还是想不到。 谢无咎捻了捻白羡辰因承受过度亲吻泛红的眼角,将指尖即将消失化掉的眼泪凑近递给白羡辰瞧,以此形容道:“是你的眼泪。” 白羡辰语气不善:“拿我的东西,不得给我报酬吗?” 谢无咎诚恳地拿出态度:“你想要什么?” 白羡辰:“我想要回桃山和香玫划拳、喝酒。” 这是想要离开的意思? 谢无咎眉眼间闪过一瞬落寞。 白羡辰推开人站起身,拢了拢被揉的乱七八糟的衣服:“师尊,等解决完这些事,你陪我一起去桃山找香玫吧。” 在谢无咎怔住的眼眸里,白羡辰大拇指和食指凑在一起搓了搓:“你带着钱,我就带着你。” 第76章 第81章 我们一起下地狱 百草翁要疯了。 前阵子,他撞破谢无咎与白羡辰的情感纠葛,将谢无咎请出去盘问一番,谢无咎一概不答,只在最后坦诚道:“一切都如您所见,如您所想。” 百草翁的胡须一直在抖,话在嘴里滚了又滚,看着谢无咎淡然的模样,百草翁好半天才开口:“您是阿辰的师尊,这种事也太……太荒唐了!何况您修的可是无情道,不能这样胡闹啊!再者,以阿辰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折辱?您这不是又把他往死路上推吗!依我看,您还是悬崖勒马,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看在老夫与您相识多年的面子上,快些放他下山吧!” 见谢无咎面无表情,百草翁知道谢无咎听不进去这些充满情绪的话,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出发:“那孩子的火体本就与雪笺峰犯冲,从前心里有韧劲,再难熬也能忍,如今您这样逼迫,他一定还会再病倒,心病难医——” 谢无咎答:“知道了。” 百草翁很想问你知道什么了,但谢无咎端着药碗就回去了,没给他继续盘问的机会。 和白羡辰一起离开前,谢无咎又折返过来告诉他:“我要和他一起下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宗内事务有劳您代我操持。” 百草翁:“……?” 没等他缓过心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谢无咎就离开了,他追着跑了两步:“我说让阿辰下山,没说让您跟着……” 谢无咎隐晦地瞥他一眼:“他同意我跟着。” 百草翁:“……” 谢无咎颔首:“不用送了。” 百草翁眼睁睁看着谢无咎的身影消失,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就是人家同意你跟着,你也不能跟着人家走啊! 宗主“离家出走”,实情只有百草翁清楚,他根本不敢说,任劳任怨接过谢无咎的职权,架不住雷锤长老、玄刑长老天天缠着他问,他只好搪塞道:“宗主闭关修炼。” 雷锤长老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闭关多久呢?” 百草翁不知道。他去天衍峰找灵算长老,试图让精通推算的灵算长老给个答案,不料灵算长老一摆手:“我也不清楚。可能啥时候伤到走不动路,就会回来养养伤吧。” 一行人两眼一抹黑。 百草翁从未见谢无咎这样“疯”过,他印象里的谢无咎,虽然少时喜欢躲懒,不爱走动,酷爱做冰心莲晒太阳,但谢无咎一继任宗主就变得十分勤恳。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谢无咎身体力行地告诉大家他都知道,而且他每一样都做得好,在他的带领下,玉霄宗越来越好,人人都敬仰他。 正是因为这份靠谱,让所有人都时而忘记谢无咎本体是个不通人性的神花。 打死百草翁都想不到宗主会撂下担子和人家跑了,更要死的灵算长老劝他:“仔细算算,宗主也没多长时间了,他愿意做什么,就随他吧。” 百草翁再细问,灵算长老就不肯透露了。他日夜睡不着觉,想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寻找“宗主也没多长时间了”的原因,然而他根本想不通。 这一夜,百草翁又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上雪笺峰瞧瞧宗主有没有回来。 白羡辰正在收拾满屋金灿灿的“烂摊子”—— 就在他说完“你带着钱,我就带着你”这话以后,谢无咎依旧坐着仰头愣怔地瞧他,瞧了一会,这人才反应过来,脸上浮现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好,你带着我,我有很多钱。”谢无咎跟着站起来,仿佛是为了证明,他抓过厚实的大氅把沐浴过的白羡辰卷着抱起来,带着人就回到主殿,停在一个柜子前。 他只有一个手臂能用,那只手臂还用来圈白羡辰了,他示意白羡辰打开。 白羡辰看到满满一柜子几乎要溢出来的金子,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谢无咎将他放下来,推搡着他,他简直像背靠在金山上,前面是步步紧逼想要缠着他亲昵的谢无咎。 “这些都是你的。”谢无咎牵着他的手摸到他身后的金子上,“不够的话,我还有,鬼晶也有。” 这真是天底下最令人心动的告白。 白羡辰瞪圆眼睛,奇道:“你上哪赚的?” 谢无咎疑惑地偏了偏头:“赚?” 白羡辰:“我靠!你不会是去抢的吧?” 谢无咎摇摇头:“是宗师留下的。” 当年灵算长老说谢无咎有情劫,宗师抓耳挠腮郁闷好久,数次告诉谢无咎:“这天底下没有一个好人,敢爱上人你就等着吃苦吧。” 话是这么说,宗师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说,倘若喜欢上凡间的人,想娶人的话要用金子,将来若是与那凡人回凡间生活,金子也必不可少;若是喜欢上鬼魂,鬼晶也要大方地给人花。” 谢无咎嗅闻着白羡辰的脖颈,牙痒得厉害,怕人恼,没有直接咬,只慢吞吞地磨。 白羡辰听的入迷,没有立刻推开人,好笑地问:“那宗师有没有说,你要是喜欢上魔物或者邪祟怎么办?” 谢无咎:“他说,只要不伤及无辜,有缘带邪祟回正道也好。实在回不去,也不要自责,问心无愧就好,无需畏惧世人斥责。” 白羡辰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宗师待谢无咎,并没有传言那么冷漠。 宗师的这些叮嘱、留下的身外之物,与凡间父母对亲生孩子差不多,良苦用心都在其中了。 白羡辰:“他对你挺好的。” 谢无咎:“嗯。从前,百草翁长老偷偷做了花盆供我变作本体晒太阳,花盆里是太初山稀少的冰雪,每当雪融化,百草翁长老就会悄悄来补上……宗师其实不喜我懒散、消遣,但有一夜归来,我见他也偷偷抓着一把冰雪放在花盆里。” 白羡辰莫名懂了当年的谢无咎为何会频频上他的当。 因为宗师只是面上严厉,其实也没少为谢无咎通融。 谢无咎学着宗师的模样,也学着对白羡辰妥协,不过宗师对他是真的慈爱,白羡辰对他却是真的有非分之想。 白羡辰脖颈间不断被轻轻啃咬的感觉消失了,谢无咎弯着腰,一手环抱着他,脸枕在他肩侧,不知在发什么呆。 白羡辰:“他离开,你很伤心吧?” 谢无咎眼睫微抬,思索了一下:“他离开时,我还不懂伤心。” 白羡辰:“只是不懂,不是不伤心,否则你就不会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了。” 谢无咎:“伤心,怎么办?” 白羡辰:“凉拌。” “好吧,”谢无咎兜了好久的圈子才起身,他的灵力支撑不了他做太久的人,整个人又要变得透明时,他才忐忑地提议,“师尊的金子都给你,回到师尊身边吧。” 白羡辰沉默着。 谢无咎从柜子里拎出一把符文,塞到白羡辰手里。 白羡辰问出了自己的心声:“倘若我很轻易就被你说服,再重蹈覆辙,会不会显得我的爱很便宜,我这个人也很活该?” 谢无咎抬手,透明的掌心拍了拍白羡辰的额头。 没有什么感觉,像是只带来一股风。 白羡辰木着脸,瞧上去就很不开心,他为自己的心软生闷气,也气谢无咎,但凡谢无咎像从前一样木讷、强势,他都可以决绝地甩掉这人。 可偏偏不是。 他已经懂得很多了,甚至学会了退一步:“如果你不放心,就先别答应。我哄你,待你满意,再给我答复。” “另外,”谢无咎解开腰间香囊,将里面眼泪凝结成的冰珠子给白羡辰瞧了眼,“你的眼泪很珍贵,我从来不觉得你的爱很便宜。活该的人是我、是师尊,与你、与阿辰无关。” 白羡辰眨眨眼。 谢无咎扬唇。 白羡辰移开视线:“花言巧语。你不是都打算以身殉道了?现在说这么多,万一我真的回心转意了,你死了怎么办?” 见谢无咎眉间一动仿佛要说什么,白羡辰眼皮一跳,警告:“你要是敢学我刚才的话说凉拌,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 谢无咎摇摇头:“我哪里敢?别怕,我会想周全之策。” 原本知道自己与白羡辰已成僵局,谢无咎再无牵挂,只待洗净一身红尘,就拿命赌一把,但如今他的红尘对他高抬贵手,他便不会再想随便赴死。 有爱将他系在这世上,他的考量也会多一些。 但白羡辰对这个承诺依旧不满意。 谢无咎却已经灵力用尽,变回了冰心莲。 白羡辰一手捞起花,一手去看谢无咎方才塞给他的符文,见他看的认真,冰心莲的花瓣忽然膨胀,轻微抖了抖。 那些符文“嘭”的一声炸开。 白羡辰惊呼一声跳起来,只见无数金元宝像雨点般从天而降,“哗啦啦”砸了满地,他怕被砸死,迅速躲到床榻上:“我靠,什么啊——!” 这场金子雨下了一炷香的时辰,尚还没有下完,白羡辰简直要晕倒,勒令谢无咎立刻停止这场“金子秀”! 第77章 冰心莲不太情愿地照做。 “雨”停了,满屋却也无处下脚。白羡辰坐在金屋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入眼的金灿灿险些闪瞎他的眼,他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就连忙下地收拾残局。 听见敲门声,白羡辰还以为是冥弃,求救般喊:“进!请进!快进!” 门颤颤巍巍被推开了。 白羡辰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和百草翁撞上视线。 白羡辰一个激灵,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衣裳是否得体,里面的衣服没好好穿,但万幸谢无咎抱他出来时给他披了大氅,弯下腰来勉强能遮。 百草翁的白色胡须又在剧烈颤抖。 白羡辰挤出一个笑容,替百草翁觉得不容易:“哎……又是您啊。” 百草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万幸这次不是撞见白羡辰和谢无咎亲昵,他在门口挑了个金子没覆盖的角落下脚。 见到冰心莲本体,百草翁轻叹一声。 都是聪明人,不必再多说,百草翁一路艰辛地下脚,好不容易挨到冰心莲跟前,他瞧见冰心莲有一侧缺了花瓣,又是一声哀叹。 “是回来养伤的吧。”百草翁问。 白羡辰点点头。 百草翁:“宗主有一面镜子,可进入万象镜,他在万象镜有一处疗伤的幻境。” 白羡辰嘴角一抽,挠了挠头:“呃……那个幻境……就是我当初不小心毁掉的那个,师尊他,他就是我不小心带出来的花。” 百草翁:“……哎,也罢。今夜回去,我尽力再为宗主建造一个疗伤的幻境。” 说完正事,百草翁才瞥了眼房中乱局:“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金子?” 白羡辰没敢说。 又交代几句话,百草翁就急匆匆溜了,压根不敢问白羡辰今晚睡哪,看背影也知道这老头被吓得不轻,估摸着三观都被这师徒俩震碎了。 等人离开,白羡辰也收拾累了,他放弃挣扎爬上床,冰心莲缠绕在他腰上,他把花推开,花又无赖地凑上来,最后干脆把花瓣挤在他指缝里——不让我靠近你就拽掉我花瓣。 白羡辰懒得骂,就由冰心莲去了。 揣着一堆心事,白羡辰睡得不沉,天一亮就清醒过来,他也不算是自然醒,是察觉到冰凉的手在他身上乱捏,他才迷迷糊糊睁眼。 谢无咎又是一半手臂透明,另一只手随心所欲做“坏事”。 他这次的抚摸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单纯的好奇一般解开白羡辰的衣裳,将想碰的地方都碰了个够。 白羡辰扶额:“谢无咎,我要吊销你的师尊资格证。” 谢无咎听不懂,他见人醒了就跟着躺在人身边,为自己开脱:“只是摸一下。” 说着,谢无咎还掐了掐白羡辰的腰:“好细、好薄。” 白羡辰:“……滚。你脑袋里能不能别老想这些?我们还没有到想这些的那个关系,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走了。” 谢无咎很好奇:“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羡辰中肯评价:“会遭天打雷劈的关系。” 谢无咎喜欢这个关系。他笑着去舔白羡辰的唇瓣,白羡辰也没躲,谢无咎于是得寸进尺地咬进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吃到了蜜糖,唇齿都是甜腻的味道。 白羡辰吃痛,皱着眉推开人,谢无咎不甘心,却又不想惹白羡辰不高兴,硬生生敛起强势的姿态,不情愿地退开一点,回味般地摸了摸唇瓣,一脸的意犹未尽:“好甜。” 白羡辰翻了个白眼,伸出舌尖给谢无咎瞧了眼:“甜个屁!你是傻的吗?没有味觉吗?是你把我咬出血了!” 任白羡辰发了会牢骚,谢无咎才诚恳地道歉。 白羡辰接上刚才的话题:“反正,无论让谁看,你我也一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关系,你想清楚了。” 谢无咎:“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雷也劈不着你。倘若你不慎被劈了,我们就一起下地狱。” 白羡辰轻哼一声,推搡着谢无咎爬起来,抓过被解开的衣裳就要重新穿上,谢无咎见他手笨,想要接过手伺候他,被他扬手拍开了。 看到谢无咎露骨的眼神,白羡辰干脆身体扭到另一侧,避开谢无咎的视线去穿:“光天化日之下少乱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赶紧滚一边去。” 谢无咎等了会,见白羡辰弄不好,轻叹一声,又把人摁回腿上,单手为白羡辰理好衣裳:“闹什么脾气?你身上哪一处师尊没瞧过。” 白羡辰:“呵呵……你这个当师尊的还真有脸说。” 谢无咎拍了拍人挣扎着不配合的腿根,提醒道:“得知我回来的消息,雷锤长老兴许就在来的路上了,你还要在师尊的床上赖着吗?师尊没脸没皮,不怕被人瞧见私情,你也不怕?” 白羡辰见谢无咎面无表情说出这些恶劣的话,就知道自己又遭坑了,这花变脸比翻书还快,偏偏他也招架不住。 白羡辰确实怕雷锤长老恰好过来撞见,果断选择让谢无咎迅速为自己穿好衣裳。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无咎又将地上的金子收了,回头一瞧,白羡辰正靠坐在床榻边发呆,瞧也知道没想什么好事,忧心忡忡的模样。 谢无咎上前,敲了敲人紧皱的眉心:“做回无忧无虑的人,剩下的交给我。” 第82章 谢无赖 灵算长老要疯了。 今日天一亮,她在天衍峰闭关,辞别一阵子的谢无咎透明着半条胳膊就进来了,她还察觉到一人气息,疑惑地向门口望去。 白羡辰慢吞吞挪出来,坐到谢无咎旁边,嬉皮笑脸地给她打了个招呼。 灵算长老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搞不清楚状况。 谢无咎直言来意:“我不想死了。” 灵算长老寒暄的话语噎在嗓子里,来不及问谢无咎近日都去做了什么,闻言面色一喜:“这才对嘛!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哎呦,您终于想通了……” 谢无咎:“但我还是要杀了它。” 灵算长老笑容垮了:“为什么?” 谢无咎垂眸:“总之,不是放过它,是要换一种办法。” 白羡辰伸出手制止二人的仙家对话,插入一段人话:“等等,我先请问,你们原本的办法是什么?” 灵算长老抿了抿唇,瞥了谢无咎一眼,见谢无咎几不可查地摇头,她刚要遵宗主的命给白羡辰故弄玄虚说“天意不可泄露”,白羡辰就伸手怼了谢无咎一肘,咬牙切齿警告:“不让我听,我可就走了。” 于是谢无咎眼一转,又改了主意,安抚似的伸出手臂方便白羡辰肘击撒气,又面无表情地对灵算长老颔首。 灵算长老:“……诶,你俩差不多得了哈,虽然我不是老人,但你们也不可以虐待我。” 白羡辰对着灵算长老又绽放笑意,很亲昵地凑上前,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坐没坐相地胡搅蛮缠:“没虐待您呀。师尊都说能告诉我了,您就给我详细说一说呗。” 冰心莲有净魂、镇灵的功效,它生长于雪山时就可凭意念觉察万里出现的一切杂质和外来者,并且可凭灵力催杀对它心怀不轨之人。 当年想将他从雪山带走的修士很多,最终只有宗师成功做到靠近,因为宗师只渴望带走它,对它本身没什么恶意、杂念。不过尽管心性澄澈,宗师还是挨了冰心莲一顿毒打,险些冻死在路上。 它原本就不算严格意义上纯洁无瑕无害的神花。 冰心莲的花瓣可以冻结外来杂质,本体被撕碎时释放的冰魄神光能直接吞没虚体给自己陪葬。 这是前置条件,可以利用。 而且谢无咎不是第一回与“主宰”交手。 十年前被破罐子破摔的白羡辰囚禁,他除了觉察白羡辰身上的死气,还发现一直萦绕在白羡辰身边,令他不适的气息短暂地消失了。 那气息和凡人被鬼附体后的阴气差不多,却又没有那么浑浊阴森,勉强算得上是“正道的光”,但谢无咎仍然不喜欢。 白羡辰被系统放弃后,身上那股气息就不见了。 当年临死前,白羡辰掏出一堆法器,那些法器上面不干净的气息很重,他用那些法器一一试在谢无咎身上,试完以后就缩在角落抓耳挠腮怀疑人生,嘴里还念叨:“疯了吧,数值怎么会是0?真是圣父啊?不爱我就算了,他爸的甘居然也不恨我……无情道,你们最靠谱的信徒诞生了!” 谢无咎当时没听明白那些胡言乱语,只盯着白羡辰打量。 这人在他怀里咽气前,他不止一次调动灵力想于虚无中截住一个亡魂。强行篡改一个人的命运大概会遭天谴,他已经做好天上降雷的打算,可命运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 像当年没能救回宗师一样,他依旧没能救回白羡辰。 体温彻底失控,他身上的寒气直接将房屋冻成了冰窟,就在霜雪要将他一起冻住时,他又觉察到一股很熟悉的、难闻的味道。 那东西想闯入他的识海控制他。 第78章 他掌心掐诀,以肉身做冰心莲状,凝聚全部灵力按在自己眉心,一团扭曲的光圈被他硬生生抽离。 那天他道心破碎,灵力全然失控,抑制不住的霜气早将房屋冻塌一半,他只能是将识海中陌生的光圈钉出来,却再无力气与它抗衡,眼睁睁看着它消散逃离。 初次交锋可以说是被碾压后,“主宰”明显服了谢无咎,这些年仍然四处安插人手,唯独不敢将人放上太初山,连太初山友邻的宗门都逃过一劫——它没想得罪谢无咎,是想“井水不犯河水”。 谢无咎与灵算长老新商议好的对策也很简单。 受重伤修为大毁的他都能拿捏那东西三寸,以全盛的状态拼命押一把,他的胜率成倍增长。 先清除“主宰”安插在这世上全部的人类,绞断与它有关的一切因果,让它孤立无援,最终再将它一直扶持的钟锺抓起来,撕碎冰心莲本体将钟锺识海中的外来物冻成齑粉。 这一步做完,钟锺可能会被直接冻坏脑子变成傻子,谢无咎与“主宰”也基本算是同归于尽。 此后唯一的漏洞,就是这世间与系统有关的最后一个人白羡辰还活着,倘若系统侥幸没被彻底消融,可以再借助白羡辰的识海卷土重来。 谢无咎说会将冰心莲花瓣提前留一些给白羡辰,效果虽没有本体强,但燃烧后镇住受过伤的“主宰”足矣。 灵算长老讲完了:“如何?可行吗?” 白羡辰听完灵算长老的计策,简直目瞪口呆。 他一早就知道谢无咎很强,没想到这人完全是超标的厉害。这办法虽仍有不少漏洞,但两个“本地人”能根据已经掌握的信息,将系统这个“外星人”揣测到这个份上就很可怕了。 当年他一死,系统就试图入侵谢无咎识海,肯定是意识到这花非比寻常,想要先钻空子,趁其不戒备削弱一下冰心莲的版本——它怕现在再不削,以后钟锺崛起了都没法和谢无咎玩。 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谢无咎彻底发现它的存在。 见灵算长老和谢无咎都盯着自己,白羡辰给出建议:“其实呢,你们把系统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厉害了,但是漏洞确实有一个,很大一个。除去天上地下它安插的人手,你们还漏掉了冥界,冥界有更多它的人聚集,权限更高,它一般都靠那些人登入这个世界。想要拿捏它,听我的,先把它老巢端了,让它进入和出去都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灵算长老伸出两指就开始算,谢无咎则伸出一指炸小冰花玩。 白羡辰觉得他们这个队伍简直无敌——由他担任智商担当、谢无咎做武力担当、灵算长老做“天算”的后勤,万无一失。 谢无咎已经要站起身:“事不宜迟。” 白羡辰连忙把人拽回来:“诶,别冲动!等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冥界在的那帮人都很厉害,没那么好打,而且,也不一定非得打,大家都是打工人,只想苟着赚钱,不可能为系统拼命,到时候商量一下再说,至少要等你身体不透明再说。” 灵算长老的视线又在二人流转。 转了好半天,灵算长老才挑了个能开口的话题:“对了,阿辰,因十年前宗主与它交锋胜出,此后它就无法靠近、控制宗主身边的人。你千万小心,在那个系统被毁前,你尽量不要与宗主分开太久,以防那东西再缠上你。” 白羡辰笑容满面地应下。 简单说完话,白羡辰就示意谢无咎先走。 谢无咎不在这种小事与白羡辰争执,站起身就先小小拉开了距离。 灵算长老很想问为什么。 白羡辰挠挠头:“您不觉得,我俩一起走怪怪的吗?万一别人误会……还是分开走比较合适。” 灵算长老明知故问:“别人误会什么?” 白羡辰笑眯眯:“您误会什么,别人就误会什么。” 灵算长老也笑:“哦哦,那你和宗主不是我误会的那样?” 白羡辰:“还不知道,看他表现吧。如果他表现的好,您会祝福他吗?” 灵算长老:“当然,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一次,祝他不要再气跑你。” 谢无咎走远一段路,见他没有跟上去,又停在原地,欲盖弥彰地回头等他。 白羡辰向灵算长老道过谢就追上去了。 回到雪笺峰,谢无咎也没有立刻变回冰心莲,他回来的消息一传出,事务就像山一般倾倒过来。 他又开始忙碌,用仅剩的一只手补写玄刑长老需要的符文,白羡辰闲来无事做,撑腮在桌案对面趴着看谢无咎动笔。 谢无咎见他又是吊儿郎当的坐姿,下意识提醒:“坐直。” 是熟悉的强势语气,白羡辰“哦”了一声,下意识就要坐直,起来一半,反应过来如今“山里的大王”已经换了他做,他又坦然地趴回去:“嘁。你管的还挺宽,我偏要趴着。” 谢无咎扬唇笑笑,没吭声。 白羡辰摇头晃脑继续趴,可有霜雪顺着谢无咎的指尖落在桌上,又蔓延到他趴着的区域,不一会,身下就一片冰冷。 这下不得不直起腰了。 为了面子,白羡辰一开始还不肯爬起来,冻了一会,他龇牙咧嘴地支起身:“你这儿好冷,我不和你玩了,我找冥弃去!” 白羡辰原本还怕冥弃不适应雪笺峰的天气,又怕玉霄宗压制邪祟的法器伤及冥弃,可冥弃适应良好,今日一早就被受了白羡辰所托的容愚带出雪笺峰参观太初山去了。 容愚说,得知白羡辰和谢无咎回来的消息,他师尊雷锤长老本来晨起打算亲自来一趟,结果昨夜百草翁就递了消息,说宗主身体不适,让他别去添乱。 雷锤长老不敢上来,容愚就自己跑来找白羡辰玩,见白羡辰要去天衍峰办事,他就带着刚认识的冥弃先走了。 白羡辰边往门边走,边在心里揣测二人此时在何处。 结果谢无咎又叫住他:“回来,帮师尊一个忙。” 白羡辰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揣着手回头瞧了眼,却见谢无咎那只能动的手也变透明了,笔“啪嗒”一声落在桌案上,他无奈地抬眸。 这些符文是刑罚殿的镇殿符,玄刑长老今夜就要。 白羡辰噎了噎,轻叹一声,又折返回去,接过谢无咎丢下的笔,任劳任怨地替谢无咎补上那些剩下的符文。 这下换谢无咎看着他写。 白羡辰觉得落在脸上的视线太炙热,轻咳两声试图用闲聊转移谢无咎注意力:“关于系统,你还有什么好奇的?” 谢无咎确实上钩了,视线移开,偏头想了想:“当年你用在我身上的法器,是什么?”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逮着这种鬼问题问,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平静地回答:“系统曾经留给我,我自己偷藏的,是检测爱意值的东西,其实它原本是系统丢给我检测凡人友好值的东西。” 白羡辰抬头瞪了谢无咎一眼:“我用在素不相识的凡人身上还能测到十几二十个点,你倒好,一直卡在零上面。你现在口口声声说当年后悔了,不会都是装的吧?其实你还是屁都不懂,是不是?” 谢无咎没想到这个话题会这么快燎到自己身上,他上前一点,透明的手揽着白羡辰的腰,靠近人才解释:“是它没有那么灵。何况我是花,不是人,不能拿它的标准来估算我。” 白羡辰莫名觉得有道理:“真的吗?哎,好吧,我就知道系统给的东西不靠谱,各个都像罗盘那么笨。” 应完之后,见已经近在咫尺的谢无咎,白羡辰知道推不开,越理他越出反效果,干脆闭紧嘴,继续埋头苦干了。 谢无咎沉默一阵,忽然问:“为何你可以对香玫笑,可以对冥弃笑,可以对容愚笑,可以对几位长老笑。就是不能对我笑?” 白羡辰不假思索:“因为他们都没惹我。” 谢无咎:“我也没惹你。” 白羡辰:“你这话骗鬼都难。” 谢无咎:“我想你待我像待他们一样。不行吗?” 白羡辰:“他们是我的朋友,怎么,你也要做我的朋友?” 谢无咎:“嗯。” 白羡辰:“那你先滚开一点,我和朋友不靠这么近。” 谢无咎:“可是之前在雪笺峰,你分明与容愚、容拙同榻而眠。” 白羡辰:“还不是为了躲你?谁让你那么疯,你要怨就怨自己去吧。” 见谢无咎还要偏执地问下去,白羡辰截住了他的话头:“行了,少胡搅蛮缠。要知道一个人莫名其妙盯着另一个人发笑是一件很冒昧的事。” 谢无咎:“你笑吧,我不觉得冒昧,以后最好都只笑给我看。礼尚往来,我也只对你笑。” 白羡辰:“……” 谢无咎:“那既做朋友,又做师徒,还做夫妻。不行吗?” 白羡辰:“……你想的倒挺美。” 谢无咎:“过奖。” 第79章 白羡辰抓耳挠腮想要骂两句,谢无咎却已经变回了冰心莲,逃过一劫,还如愿以偿落在了白羡辰身上。 白羡辰:“你别叫谢无咎了,以后改名叫谢无赖吧。” 第83章 真是一个好兆头 入夜,玄刑长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踏上雪笺峰,接过谢无咎面无表情递来的符文,他低头分开瞧了瞧,发现其上字迹不一样,又抬头疑惑地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伸出透明的一只手臂给他看。 意思是拿左右手换着写的。 玄刑长老懂了。他实在受不了雪笺峰的严寒,匆匆与谢无咎客套几句就溜了。 谢无咎将人应付走,才向白羡辰的房间走去。 白羡辰将现代“斗地主”的规则教给容愚、冥弃,三人正围坐着打特制的扑克牌,容拙在一旁观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谢无咎推门而入时,容愚和容拙瞥见他,动作都是一僵,险些从地上弹起来,余光见白羡辰和冥弃都没什么动作,二人才拘谨地起身作揖。 谢无咎:“不必拘礼。” 嘴上说着客套的话,谢无咎缓步走上前坐在了白羡辰旁边,容拙离他太近,紧张到汗毛乍起,搞不懂这是哪一出鬼热闹。 白羡辰和容愚也有点不自然,只有冥弃落落大方,无视行迹诡异的谢无咎,缠着二人继续玩——这一局是冥弃叫了“地主”,他牌破天荒的好,沉浸在牌局里,才不管外面上演什么鬼热闹。 等打完这把,谢无咎才靠近白羡辰,下颌几乎要抵在人肩上:“我也想玩。” 白羡辰一僵,根本不敢回头。这个距离太近,他怕回头蹭到谢无咎的脸颊,到时候估计得吓死容愚容拙。 白羡辰只好微微坐直腰,离谢无咎远了点,将规则说给谢无咎听了一遍。 他们打牌也不白玩,每把都有小赌局,赌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玩意,新一轮开始,容愚照旧赌了一颗弟弟容拙给的丹药,冥弃则赌了一根羽毛。 这下谢无咎拿着牌,几乎是将白羡辰圈到了怀里,白羡辰更没有回头的勇气,他抬臂给了谢无咎一肘,催道:“你赌什么?” 谢无咎不假思索:“倘若我赢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输了,我就自己回去,今夜不来扰你。” 几人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呆滞地看向谢无咎,又迟钝地看向白羡辰。 人家认识里的师徒可不这样。 白羡辰看向冥弃,想让冥弃帮自己说两句话,不料冥弃会错了意,直接同意了谢无咎的提议:“可以。” 见冥弃一脸镇定,容愚还以为是自己见识少,也迅速调整惊讶的状态,沉声认同:“行,这样有意思。就这么赌吧。” 白羡辰:“……?” 谢无咎想将人带走,容愚和冥弃想将人留下。 简单的赌博变成了白羡辰争夺战,谢无咎毋庸置疑成为孤军奋战的“地主”,他拿了一手好牌,在对规则一知半解、白羡辰完全不教他的情况下险胜。 容愚有点不甘心,冥弃却早猜到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地向谢无咎竖了个大拇指,紧接着就挥挥手示意白羡辰走人:“腾个地,让容拙代你继续。” 白羡辰瞪了冥弃一眼。 谢无咎率先起身,伸手就要抓他,他怕拉拉扯扯不好看,自己连忙利索地爬起来先走一步。 等谢无咎把白羡辰拐走,一直不表态的容拙盯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忽然咂摸出一丝古怪来,他看向另外二人:“宗主要带阿辰回去哪啊?都这么晚了,阿辰得睡觉了。” 另外二人忙着整牌开启下一把,不理他。 容拙对白羡辰的体质有了解。雪笺峰的夜晚这么寒冷,让谢无咎带出去溜达一夜受冻,白羡辰直接就可以半截入土了。 容拙一拍桌子:“不行,有古怪。我得把阿辰找回来。” 冥弃这才出声制止:“别担心,你们宗主应该是将阿辰带去睡觉了。” 容拙疑惑:“去哪睡啊?这才是阿辰的房间啊。” 冥弃摸摸鼻尖,委婉提点:“哦。原来这是阿辰的房间?可昨夜,我就一个人睡在这,你记错了吧。” 容拙不吭声了。 另一边,白羡辰一脸不高兴地回到房间,他进门就想说“以后别在外人面前发疯”,可还没开口,跟在他身后的谢无咎就用灵力将门拍上,又伸出一只手横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他揽着拥到怀里。 后背忽然贴着一座“冰山”,倒是把白羡辰原本的怒火给冻没了。 算了。和一朵屁都不懂的花较什么真呢?他想。 谢无咎也没继续得寸进尺,抱了一会就松开手,白羡辰要去沐浴,他亦步亦趋又想跟着,白羡辰回头瞪他:“别跟着我。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在外面发疯。” 谢无咎:“可我想见你,不能去找你吗?” 白羡辰噎了噎:“不能。装什么蒜?今天给你写了多久符文,又才分开多久?你少来这一套,我不吃。” 白羡辰看着谢无咎明显不太愉悦的神色,莫名觉得危险,但他猜也知道谢无咎现在不敢得罪他,轻哼一声,又交代一句“别跟着我”就去沐浴了。 白羡辰动作很快,他沐浴完系上衣裳,正纳罕着谢无咎今夜怎么这么听话,下一刻,裹挟着霜雪的风就将他连推带挤怼到了墙边。 白羡辰一阵无语,回头看将他抵在墙上的谢无咎,没好气地说:“给点阳光就灿烂是吧?滚开。” 谢无咎手摁在人的腰上,愣是没让白羡辰挣开身体,他将人严严实实禁锢在自己怀里,与人对上视线,目不转睛盯着人,沉声宣布:“我不高兴。” 白羡辰:“你还不高兴?你当着容愚、容拙的面发疯,我还没不高兴呢。” 谢无咎:“可我什么都没做。” 白羡辰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但他就是别扭:“反正下次你别当着他们面找我。” 谢无咎:“为什么?” 白羡辰要抓狂了:“你说为什么?” 谢无咎:“你和我是天打雷劈的关系,和他们又不是。为什么怕他们知道?” 白羡辰:“你歪理多的很,我不和你吵。反正你收敛点,你一个修无情道的仙尊,敢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对你没一丁点好处。” 谢无咎:“我不在乎。” 白羡辰气笑了:“你早说你不在乎。十年前我还偷摸囚禁你干嘛?我直接把你扒光了霸王硬上弓,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乱来了。到时候被人的唾沫星子把脊梁骨戳烂,你就知道在乎了!” 谢无咎:“很遗憾你没有那样做。” 白羡辰:“……” 见白羡辰被噎得说不出话,谢无咎才俯身去亲他的侧脸,手指灵活地解开他松松垮垮的衣裳,轻斥一声:“笨。又系错了。” 白羡辰:“你才笨。” 谢无咎:“谁笨?我穿衣裳不要人帮。” 白羡辰:“那你有本事别帮我穿。” 谢无咎:“没本事。” 吵两句嘴,气氛又缓和下来,等衣裳重新穿好,谢无咎才退开一步,白羡辰慢吞吞转过身。 谢无咎想抱他回去,他不情愿地躲开,谢无咎又把不透明的手伸出来,硬牵着他的手。 白羡辰依旧想躲。 可谢无咎手腕上的镯子忽然松动了一点,露出白皙皮肤上扎眼的疤痕。 白羡辰就老老实实让人牵着了。 爬上榻,白羡辰挨到最里面,把谢无咎晾在旁边。过了好半天,白羡辰才问:“你说实话。就你手腕上那点疤痕,你其实能治好吧?” 谢无咎点头又摇头。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可以用灵力迅速愈合,疤痕都不会留下,唯独手腕处被火焰锁燎过的痕迹无法消融。 起先消不下去,雷锤长老无意间一句“或许是灵力消极怠惰”,他意识到灵力比他自己都要懂,知道这是某人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就封锁住那些他不懂的爱恨,让疤痕代替某些存在,永远成为他的一部分。 拖着拖着,就真治不好了。 雪笺峰极寒的天气里,镯子下的疤痕被催动的又痒又痛,他一个原本不太会想象、完全不做梦的存在就可以尝到一些甜头—— “我会在那时候想到你。”谢无咎云淡风轻地说。 白羡辰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翻来覆去,最后挠挠头,硬邦邦地说:“对不住哈,当年明知道会死才来找你,而且还用非常恶劣的手段囚禁你,硬是让你搞懂劳什子爱恨情仇,我的确也有问题。” 谢无咎摇头:“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白羡辰不纠结:“好吧,我很宽容,既然你非要积极认错,那就是你的错吧。” 谢无咎扬唇。 白羡辰忽然想起来:“诶,那当时你关着我,在幻境里那段时间,你没有每时每刻和我在一起待着,我为什么也联系不到系统?” 第80章 谢无咎:“是用花瓣制成的幻境。” 冰心莲的气息完全覆盖幻境里的新世界,押上一片花瓣,就让系统一点空子都钻不进来。 白羡辰:“你还真够疯的。” 谢无咎有些幽怨地看他一眼:“我以为你喜欢。” 白羡辰:“疯了吧?谁喜欢被囚禁啊?你就算给我拴金屋里用钱砸死我,我也得考虑一下值不值当。你喜欢当初被关着为所欲为的滋味啊?” 谢无咎想了想:“不讨厌。” 白羡辰:“哎。非人哉啊——” 白羡辰说着,已经有了点困意,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酝酿睡意,谢无咎横过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一点一点挪蹭过来,他也没有理会。 谢无咎惯会得寸进尺,过一会又开始舔他的唇瓣,硬要撬开他的齿关,得逞后心不在焉地吻他几下,又去抓他的手…… 白羡辰睁开眼,和眼神清明的谢无咎对视一眼。 谢无咎依旧坦荡:“你帮我。” 白羡辰想把手抽回来,同时试图说服谢无咎:“帮什么帮?我和你不是可以帮这种忙的关系。男人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但你是花,不是男人,不能总思考这个,不然后果很严重。” 谢无咎似懂非懂。依旧抓着白羡辰的手不放。 白羡辰:“为什么?我感觉你以前不是很迷恋这些东西。” 这些年的无情道修下来,谢无咎曾经说的清心寡欲其实不作假,很多时候他死死地盯着白羡辰,眼里各种情绪都有,是想吃了人,却不是情欲的“吃”。 曾经多半是因求而不得所生的怨念贪欲,没边界的强制亲近是手段而非目的,如今二人算是安稳下来,白羡辰不知道为什么,谢无咎还控制不住。 谢无咎:“不知道。只是见到你就想……” 见白羡辰不吭声,谢无咎就松开了手,又规规矩矩躺回去,自以为退了一步:“那你亲一下我吧。” 白羡辰还是不动弹,谢无咎又退一步:“那我抱着你睡。” 谢无咎不能更退一步了,这回他没等白羡辰同意就上前把人揉在怀里,抱好了怕被推开,干脆闭上眼:“睡吧。” 白羡辰这下不困了,他觉得自己扛冻能力越来越强,身体接触的凉意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他好奇地问:“你永远都不需要睡觉吗?做花不需要,做人也不需要啊?” 谢无咎闭着眼回答问题:“嗯。” 白羡辰:“那你就没有睡着的时候?” 谢无咎:“会有。晕了或者死了都会需要睡觉吧。” 白羡辰噎了噎:“谢谢你告诉我哈,你这人还挺会聊天。” 谢无咎:“不用谢。” 白羡辰:“……那睡不着的话你试试数羊呢?就从一只羊开始数,数到你睡着为止。” 谢无咎:“数你行吗?” 白羡辰直摇头:“数出来一堆我,不瘆得慌吗?” 谢无咎话题一转:“为什么要数羊?” 白羡辰:“因为你睡不着,我给你传授点我们那的土方子。” 谢无咎就像十万个为什么:“那羊睡不着也会数我吗?” 白羡辰:“呵呵,那你这真是强羊所难了。” 说完这话,白羡辰察觉谢无咎的沉默,才隐隐反应过来谢无咎问的此羊非彼羊,他惊讶谢无咎居然学会了隐喻,不过震惊须臾,他就又潇洒地躺了回去:“羊可没你睡眠那么困难。羊闭眼就能睡着,谁都不会数。” 谢无咎不吭声了,他躺在白羡辰身侧,学着人的呼吸频率试图入眠,不过身体里的燥热和欲火还没消散,越闭着眼,越把白羡辰不着寸缕的模样想了个清清楚楚。 而且这画面还是动态的。 越想越乱,越不想乱七八糟地想,乱七八糟就越香艳,仿佛刻意与他作对一般。 谢无咎苦恼地睁开眼。 我应该不是花,我其实或许可能也许好像似乎是个禽兽。谢无咎心虚的想。 被他抱在怀里的白羡辰挣动一下,在他被烈火缠身、最难受时忽然凑近,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唇角,似乎是知道他的痛苦,白羡辰话里都带着揶揄:“我们天打雷劈的关系摆在这,目前我最多亲亲你,别的……你自己敢想就自己忍着吧,反正我早告诉过你后果很严重,你长个记性,以后少乱想。” 原本是很躁动。 但谢无咎莫名又舒畅了,他看着白羡辰脸上捉弄人一般愉悦的笑意,心中一动,将杂乱的欲念挥去,凑上前诚恳地交换了一个吻。 因为这个温柔的吻,他甚至得寸进尺在白羡辰人脖颈处咬出红印,白羡辰没骂他也没瞪他,只是瞥他一眼,告诉他少给点颜料就开染坊。 虽然还是听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一种温柔的妥协,或许也是一种不言明但是有情的迁就,而不是要把二人怼向怨偶这个关系的忍气吞声的让步。 真是一个好兆头。 灵算长老曾教他,凡事慢慢来,总有转机。 他想他如今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84章 放马过来 白羡辰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谢无咎时不时就来捣乱扰他,起先他还挣扎着说两句,后来发现是对“花”弹琴就懒得管了。等他睡到自然醒才爬起来,谢无咎已经不在身边了。 而他身上又穿着花里胡哨的新衣裳,层叠的粉色衣衫让他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桃山,除此之外,他的手腕、脚踝都戴着漂亮的新首饰,摇动间依旧“叮铃咣当”响,腰间装着冰心莲花瓣的香囊倒是没少。 白羡辰完全想不起来谢无咎是什么时候把他扒光、又给他换了衣裳。 白羡辰躺在床榻上怀疑人生,忽然听见冥弃在房门外呼唤他的名字,他跑出去,冥弃刚要开口就被他那一身打扮惊住。 玉霄宗剑修居多,大家通常修习都穿普通的粗衣麻布,稍体面些的衣裳也都以简洁的浅色为主,桃粉色就很艳丽扎眼了。 白羡辰见冥弃这个眼神就觉得不妙,他在心里痛骂谢无咎,紧接着就要折返回去换一身打扮。 冥弃终于磕磕巴巴把话说整齐了:“我昨夜听容愚容拙说,今儿是你们宗内亲传弟子摆擂台的日子,雷锤长老坐镇。拔得头筹者有奖励。你是谢无咎的亲徒,不去参加吗?” 雷锤长老喜欢寻刺激,更乐意看弟子们切磋,以前就总是举办这种擂台赛,奖励都很有意思——一两件稀罕的小法器,还捎带一坛他珍藏的美酒。 在这么枯燥的修习日子里,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拿点新鲜玩具、喝点禁酒寻寻刺激?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这帮亲徒无论能不能打都要去凑个热闹。 白羡辰来之前,容愚打遍亲徒无敌手,他拿奖励拿到手软,就不再参加,把享受荣誉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白羡辰来之后,接替容愚打遍底下人无敌手,他甚至连雷锤长老都打得过,奖励拿了太多,后来也不好意思再参加,学着容愚的模样将机会让给与曾经的他一样初来乍到的弟子。 当然,白羡辰倒是也没有那么大度、那么有觉悟。 主要是谢无咎不准他再去参加。 从前雷锤长老偷偷给白羡辰喝酒,白羡辰也不敢喝太多,抿一口过个嘴瘾就拉倒。可一旦雷锤长老将酒水作为奖励发放,白羡辰就会光明正大酣畅淋漓喝个爽。 按照白羡辰“师尊就是应该无微不至地照顾徒弟”的歪理,谢无咎就得彻夜照顾一个不讲理的醉鬼。 第二天醉鬼满血复活爬起来,精神头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谢无咎敢问,他就敢把锅甩在雷锤长老头上。 在他第三次试图耍无赖时,谢无咎给他两个选项。要么他自己乖点,别再去参加;要么谢无咎就把根源掐灭,让雷锤长老取消奖励。 白羡辰自己淋雨,也没道理把其他弟子的伞一并撕碎,他不敢造次,悻悻地承诺自己不会再去参加。容愚容拙大概清楚是谢无咎管得严,后来也不敢叫他去凑热闹。 冥弃在一旁站着,见白羡辰发呆,又暗示般地催:“阿辰,你不参加吗?我听容愚说,你们那个长老给的奖励还挺好的。” 白羡辰一猜就知道冥弃是想喝酒了,他在原地犹豫一秒就兴冲冲地跑了:“走。咱们也去瞧瞧!” 擂台摆在凌霄峰,峰内原本有不少辟邪的法器,万幸冥弃在人间生活十多年,心性又干净澄澈,有灵性的法器没攻击他。 白羡辰见冥弃没有不适才敢拽着人挤上前。 他身上的桃粉色衣裳太显眼,衣摆掠过人群时还会带起一阵细碎铃音,走动间不像来打擂台的剑修,倒像是从桃山跑出来的花妖。 在一众素衣简装里,那抹桃粉色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不断有弟子侧目,将看热闹的视线从擂台移到他身上。 “这是谁呀?” “是仙尊的亲徒,那位白羡辰师兄吧。” “我去……怪不得头几年传这位师兄人没了以后,那个魔尊动不动就混上来向宗主讨要遗物。” 第81章 “所以师兄和魔尊的那些传言究竟真的假的呀?” “肯定假的呗。灵算长老不是说了吗?师兄是受她命令才混入魔界,非要说二人藕断丝连,那也是魔尊一厢情愿吧。” “诶,我还听说,魔尊以为师兄真的死了,自断小指与祭司做交易,想要集师兄的亡魂。这事真的假的?” “肯定假的呗。你从哪听的话,这么扯?” “之前下山收妖,在人间听说书先生扯的呗。好吧,其实我也觉得很扯。” …… 白羡辰原本不打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可他听到侧后方二人的碎碎念,在原地顿了顿,没等他细想,容拙和容愚就隔着老远朝他挥手。 “阿辰!这儿!” 白羡辰和冥弃走到二人身侧。 二人原本还很兴高采烈,等他一靠近又有点尴尬似的傻笑。 白羡辰率先打破沉默:“今儿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终于找着个突破口,容拙连忙抢答:“宗主和几位长老都来了,说是今儿免了大家修习,等比试完要说一些事。” 说完,容愚在一旁补充:“而且,比试与以往不同。今日换作每位长老出一位亲徒,代表峰内所有人上擂台。” 关乎各自所在的峰荣誉,怪不得这么多弟子都来了。 冥弃提出疑问:“这样不会不公平吗?凌霄峰岂不是赢定了?” 擂台主要是拼战斗力,剑修有天然优势。 容愚:“冥弃兄弟,不会的。为了保证擂台绝对公平,别的峰都出最厉害的弟子,而我们师尊已经把凌霄峰的人选定为林静了,他入师尊门下没几年,让他上阵一定可以保证擂台公平。” 白羡辰闻言,嘴角一抽。 容拙笑嘻嘻地凑上前:“作为万象峰的大师兄,一会儿我可要上擂台为万象峰争光了,你们就准备好为我尖叫吧。” 见容拙灿烂笑容,容愚友好提醒:“我们林静只是比我们几个师兄弟弱一点点,但也不差,你还不如快去求林静待会轻点揍你。” 容拙听完容愚的刻薄发言,气得直跳脚,不过跳了一会,他又蔫下来了。 丹修的弟子确实不适合打近身战,丹药也不能当子弹打,容拙战斗力的确差点,他很快想通:“你言之有理!快带我去见林静,我要给他说一会别往死里揍我!” 一行人又去找林静。 冥弃在后面捅咕白羡辰的手肘:“要是容拙赢了,他会不会给我们分酒喝?” 白羡辰摇摇头:“悬。” 冥弃:“为何?我觉得容拙性情和善,还挺大方的。” 白羡辰轻叹一声:“问题在于我们小拙不是个近身战士,这要是比谁做的丹药更歹毒,那第一名非万象峰莫属。” 冥弃懂了,他又想问,那要是林静赢了会不会给我们分酒喝。 可他抬头,只见林静和容拙一起瑟瑟发抖。 容拙:“林静,我是你亲师兄容愚的亲弟弟,咱俩沾亲带故的,你一会可一定要给师兄放放水呀。” 林静整个人都在哆嗦:“我我我我我我我吗?师兄,你要不然还是去求香寿师姐和上真师兄放咱咱咱咱俩一马呢?” 只见擂台另一侧—— 玄刑长老的亲徒柳上真拿着长约五尺的禅杖法器,他一身白衣,袖口鼓鼓囊囊,一猜就知放了不少符文。论个头、气势都是碾压这边的凶悍。 灵算长老的亲徒曲香寿师姐则叼着一根草悠闲地靠在柱前,与身边人有说有笑,见几人盯着她看,她乐呵呵地挥了挥拳算打招呼,灵力够爆炸的,挥拳间就险些催倒几人面前的矮树。 林静哆嗦得更厉害了,求救般地拽住自家容愚师兄的衣袖:“师兄,师尊骗人的吧,这这这这这真真真真的公公公平平吗吗吗吗?” 容愚:“……” 前阵子柳上真和曲香寿二人都不在太初山,一回来就赶上这天大的热闹。这二位都是两个长老的首徒,资历和容愚差不多,但容愚上场肯定能打。 林静和容拙纯粹是去找揍。 看清那边出的人,容拙两眼一黑,忽然捂肚子:“哎呦!我不行了,昨夜丹药吃多了一粒,这一下就浑身不舒服……我得走了!” 林静长臂一伸把容拙捞了回来:“别走呀师兄!咱俩可以联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容拙:“呵呵。林静,你给师兄说实话,你就是想找个陪你一起挨打丢脸的吧?” 林静:“诶嘿嘿……” 说笑间,人群却忽然静了下来。 几人向擂台前方的高台望去,看清宗主和四位长老的身影,就知比试要开始了。 柳上真和曲香寿方才余光瞥见白羡辰,他们虽在太初山下,但早听过白羡辰“诈尸”的缘由,原本想走过来唠唠嗑寒暄两句,可雷锤长老已经挥动雷锤制造声响,示意大家上擂台。 柳上真向白羡辰颔首算简单打了个招呼。 曲香寿则跳起来挥挥手,喊道:“师弟,好久不见!待会找你玩啊!” 这二位毫无心理负担拾级而上。 容拙和林静还在拉拉扯扯不肯凑近。容拙想逃,林静愣是要拽着人一起挨打,一时大家都呆呆地盯着二人。 冥弃趁乱看向白羡辰,低声问:“阿辰,雪笺峰就你一个弟子,你参加吗?” 他的声音忽然被一片更大的声浪盖过去,混乱间也不知白羡辰听清没有。 是已经上擂台的柳上真沉稳地自报家门:“在下恒静峰玄刑长老亲徒,柳上真。” 台下嗷嗷嗷一片来自恒静峰弟子的欢呼。 “师兄!加油!师兄!拿下!” 已经上擂台的曲香寿跟着拍拍胸脯:“天衍峰,灵算长老亲徒,曲香寿。” 台下嗷嗷嗷一片来自天衍峰弟子的欢呼。 “师姐!加油!师姐!搞定!”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听见这帮人的吵闹,容拙只想遁地而逃,但他还是被林静扯上了擂台,十分不情愿地说:“万象峰……容拙。” 容拙怕待会给百草翁长老丢脸,压根不敢提百草翁长老的名字。 百草翁长老笑呵呵的慈祥声音却从上方传来:“万象峰,容拙。是老夫的亲徒!” 万象峰的弟子也跟着尖叫:“师兄!别怕!师兄!加油!” 更有甚者夹在人群里试图宽慰容拙:“师兄别怕!少挨一拳都算我们万象峰赢了!” 还有毫无心理负担,哀嚎着求对面放容拙一马的弟子跟着叫唤。 容拙又跟着乐了。 大家都乐,林静也傻乐,他原本很怕,但这也是他头一次代表凌霄峰,一时热血沸腾,学着拿起腔调:“我!凌霄峰!雷锤长老亲徒,林静!” 林静辈分夹在中间,有人喊他师兄加油,又有人喊他师弟加油,一时乱作一团。 这样热闹的场景里,白羡辰越过耳边的喧嚣,越过眼前一众人,望向居于高处的谢无咎。 这人昨夜还衣衫不整地赖在他旁边动手动脚,今日倒又是正经的宗主了。 清玄仙尊面白近似透明,穿着青白的衣衫,长身鹤立,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是凛然无情的神色,像孤山云鹤般不可亲近,只是静静地站着都有一种震慑万物的沉寂。 于一众热闹的尖叫声中,他不甚在乎地望向唯一想见的人。 见白羡辰也看着他,看人一身衣裳没换下,他才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唇,其实倘若不是怕白羡辰恼,他现在就想追下去。 那抹看起来骇人的冷淡疏离因他活跃的想法消散了。 他拍了拍腰间香囊。 白羡辰下意识就要跟着人的动作去摸自己腰间同样佩戴着的香囊,反应过来才愣是刹住动作。 白羡辰醒过神,收回视线。 台下的欢呼声渐渐停歇,等待雷锤长老宣布开打。 白羡辰也终于想通了。 他轻笑一声,拍拍身边冥弃的肩膀:“你的酒包在我身上了。” 话音刚落,白羡辰已经飞身掠上擂台,在众人或震惊或茫然的眼神里,他学着几人的句式自报家门:“雪笺峰……清玄仙尊亲徒,白羡辰。” 都还傻着。 只有容拙不可思议地抹了把脸:“喂!我说的是放我一马,不是放马过来啊啊啊啊啊!” 第85章 曾以此身证无情 白羡辰这一声自报家门,轻飘飘落进满场喧嚣里,像一块寒冰砸进沸水,满场弟子齐刷刷用愕然的眼神望着他。 认识他的没料到他会上擂台,不认识他的忙着想要看清、记住他的样子。 他这一身打扮确实不太适合缠斗,但他就是穿着这么扎眼的衣裳,又戴着叮当作响的饰物,大大方方地站了上去。 冥弃先缩在人群里欢呼了一声打破沉默,台下才炸开了锅。 曲香寿更是眼睛一亮,拍着手笑出声:“可以啊师弟,我还以为你今天只打算看热闹呢!” 第82章 柳上真:“我也以为。毕竟师弟很久没有参加过了。” 一旁的容拙还在哀嚎:“就是啊,阿辰,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林静倒是想的开:“雪笺峰的弟子就师兄一个人,他不参加,难不成要让宗主上擂台吗?” 容拙想了想,觉得画面太恐怖,瞬间也想开了:“呃……你说的有道理,还是阿辰参加吧。” 出了点小插曲,众人又齐刷刷向宗主和几位长老望去。谢无咎依旧立于几位长老中间,众人还以为会看到他一如既往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抬头却见他嘴角噙着笑。 百草翁长老眼皮直跳,视线在谢无咎和白羡辰二人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还是灵算长老制止了他不停歪头的动作:“诶,别太明显嘛——” 百草翁又硬邦邦地站直身体,细瞧白色胡须还在抖。 另一侧,玄刑长老一直在欣慰地笑,雷锤长老也莫名有些感动,二人完全在状况外。 还是谢无咎先提出一个问题:“诸位要换人吗?” 原本就是怕容愚碾压的强,雷锤长老才赶鸭子上架把林静逼上擂台,如今白羡辰上台,输赢面明摆在那,的确又不公平了。 玄刑长老率先摇头:“胜负本是常事。今日怕输而怯,明日便会畏难而退,先正视输,才有资格谈赢。放心吧,咱们的弟子都是胜不骄败不馁的好孩子。” 其余长老都认同地点头。 玄刑长老又补充:“原本,我也不赞同将阿愚换下来。毕竟只有知输在何处,才能知赢从何来。” 雷锤长老:“你这次可误会我了,我不是为了公平,我哪有那么好心?纯粹是因为林静这小子太吵了,我想着让他挨顿毒打躺几天,我还能清净点……” 几人:“……” 底下的人听不清几位长老在说什么,静等片刻,雷锤长老就扬言道:“开始比试吧。规矩照旧,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不可下死手,余下玩什么把戏都行,在擂台留到最后者,便是今日第一!” 话音落,全场瞬间沸腾。 从前都是听别人说白羡辰很厉害,如今谁不想亲眼瞧白羡辰打一场。 “雪笺峰!师兄!加油!”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各个峰的弟子都跟着欢呼,愣是给白羡辰补了个排面。 擂台上,五人得到开始的指令,却都没先动。 一直嚷嚷着要退赛的容拙在开始后也没有跳下擂台弃权,他将手搭在林静肩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师弟,结个盟啊?” 林静腿也不抖了,他从腰后拔出剑,语气坚定:“可以。先揍谁呢?” 容拙没吭声,笑眯眯地看向白羡辰,低声说:“螳螂捕蝉,我们做黄雀,先观战吧。” 林静还没明白这句话,只见对面的曲香寿率先动手,她身形一闪,脚下灵力涌动,直接绕到白羡辰身侧,双手快速结印,无数细小的白色光芒自她指尖飞出,密密麻麻直向白羡辰铺天盖地砸去。 灵算一脉,最擅推演。灵力所过之处,空气都跟着震颤,若是被网住,身形和灵力都要被暂时禁锢。 柳上真紧随其后,周身金光暴涨,禅杖仿佛携着千钧之力直劈白羡辰而去,杖风厚重,几乎要将人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曲香寿和柳上真没有结盟,动作间却配合十分默契。 一控一攻,只待白羡辰被曲香寿的灵力压制,柳上真就可以一棍将人敲下擂台。 白羡辰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他一脸惊讶,却在灵网和禅杖同时逼近面门那一刻慌慌张张地侧了侧身。 他动作太吊儿郎当,众人以为他躲不开,可他足尖只在擂台上轻轻一点,不过一瞬,他的身影就躲在了曲香寿身后,原地只剩一抹淡淡的火焰残影。 灵网与禅杖几乎同时击中那道残影,轰然一声巨响,气浪朝着四周炸开,中间的残影也发出火烤过后的“噼啪”响声。 白羡辰更惊讶了,他不满地控诉:“十年不见,你们居然真的打我?” “好快!”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曲香寿回头,原本想给白羡辰补一脚,可瞧见人的衣衫,她收腿扶额,短暂地开了个小差:“我说师弟啊!你打扮的这么漂亮干什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吗!师姐我都不好意思踹脏你衣裳了。” 白羡辰也短暂地向其他地方扫了眼,与曲香寿实话实说:“这不是我的衣裳。” 曲香寿:“真的假的?我觉得很衬你呀,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衣裳。你别是不好意思承认吧?” 二人插科打诨的功夫,柳上真禅杖再次逼近眼前,白羡辰又是很手忙脚乱地避开这雷霆一杖,禅杖重重砸在他脚下石台,整块石板轰然凹陷,碎石飞溅。 白羡辰借力跃起,衣袍翻飞间,他腕间和脚踝银铃作响,与灵力碰撞之声交织在一起。 曲香寿也追着加入缠斗。 与柳上真的物理攻击不同,曲香寿用的推演之术比较诡谲,白羡辰的脚下不断出现白色灵光,倘若不慎踩中,他就会被曲香寿掼回上一步落脚的地方。 这算是一种回档。 众人见他眼睛都不够用的模样,还以为他不一会就要被摔出来,不曾想,不过数息之间,他就拿准规律,以一敌二,攻守自如,隐隐占据上风。 打着打着,柳上真突然问:“师弟,你怎么不用剑?” 白羡辰躲过柳上真劈来的禅杖:“师兄,我哪来的剑?” 柳上真再次劈了个狠的:“无念剑呢?” 当年白羡辰带着断剑重返玉霄宗,柳上真依旧不在,他也不是爱八卦的人,除去白羡辰死了这则消息,余下的一概不知。 白羡辰提起这个就烦:“被谢无咎弄断了。” 被谁? 柳上真这么多年没听过人喊宗主大名,一时没反应过来,没等他细想,白羡辰已经对他绽放一个狡黠的笑容:“好吧,其实我自己也有剑。” 柳上真还蒙着,白羡辰掌心就骤然凝出炽热火焰,他一收掌心,如火龙般嚣张飞舞的火焰就敛成了一柄剑被他握在掌心。 白羡辰劈出一剑,焰浪向四面八方滚去,柳上真和曲香寿距离他太近,来不及向后躲闪,匆忙间只能迎着火焰向他周身躲。 柳上真踩出一脚,却踩到曲香寿挥出的灵光,他被迫“回档”,转瞬间被虚空一股力闪退回了原地,焰浪恰好要掀飞灼伤他。 白羡辰眼疾手快上前,裹挟着一身火焰越过焰浪将柳上真推下擂台,避开这一击。 按规矩,无论以什么形式,离开擂台就是弃权,被打下擂台也算弃权。 柳上真收起禅杖,赞许般地向白羡辰点点头。 白羡辰:“承让啦。” 说话间,曲香寿追上前想顺势将白羡辰也踹下擂台,她看准了时机,抬腿横扫,白羡辰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众人胆战心惊,都怕他一个不慎跌下去,万幸他柔韧性好,怎么折腰都稳稳地站住了。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容拙和林静也突然加入缠斗。 四人就卡在擂台边上你来我往的打,谁也不肯让谁往里退一步。 林静旋身拧转,剑锋横扫,白羡辰抬袖用火气抵去剑气,曲香寿和容拙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二人被一股凌厉的剑气瞬间掀飞出去,又都眼疾手快扒住擂台边,一脸错愕地望向林静。 容拙被剑风劈的肚子痛:“师弟你!我们不是盟友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盟友?你怎么连盟友也打……” 林静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跑上前,用剑柄怼怼二人扒着擂台的手,又伸出手,想把二人捞上来:“要上来继续打吗?” 继续打? 这种近身战的确适合剑修,台上本来有个白羡辰就够超标了,眼看林静也不好打,容拙和曲香寿思忖一下,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开手退下擂台,异口同声吐槽一句:“可恶的剑修!” 台上只剩白羡辰和林静了,大家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二人缠斗。 林静却先说:“师兄,我知道你在让着我,但我想请你不要继续让着我。你有多少实力,就发挥多少实力,不必留手。” 白羡辰还是头一次听这种要求,他掌心的火焰长剑微微颤动,赤红色的焰光映亮他眉眼,与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你认真的?” 林静点点头:“哪怕我连三招都撑不住,也不想你让着我——我要看到我们真实的差距。” 林静握紧了手中长剑,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退缩:“来吧,我师尊没少打我,我不怕挨打。” 白羡辰也认真起来。方才还散漫的灵力此刻如烈火般席卷而来,炽热的威压笼罩整个擂台,银铃之声急促而凌厉,再无半分闲适。 “好。” 一字落下,白羡辰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只剩下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快到台下众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接连的惊呼声中,只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响动。 第83章 林静心头一紧,瞬间凝神戒备,长剑横于胸前,周身剑气暴涨。一股滚烫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他努力想要辨别人来的方向。 “铛——!” 火光与剑气轰然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 林静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剧痛,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数步,鞋底在擂台上刮出深深的痕迹。 他咬牙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白羡辰已然立于他身前,火焰长剑抵在他的剑身上,眼眸微挑,笑意浅浅。 林静心头巨震,不等他反应,白羡辰手腕微转,火焰长剑裹挟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斜劈而下。焰浪翻涌,化作层层火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静瞳孔骤缩,猛地旋身躲闪,剑气横斩,拼尽全力抵挡。 又是一声巨响。 林静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之外,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撑着剑艰难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却依旧握着长剑不肯倒下。 他撑了白羡辰两招就被打飞了,但他丝毫不觉沮丧,缓过喉口腥甜的不适就笑嘻嘻地说:“师兄,我知道我们的差距了,我会继续努力的,早晚打败你!” 全场寂静。紧接着,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为白羡辰强悍的实力欢呼,也为林静令人敬佩的顽强精神欢呼。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收起了玩闹之心,神色郑重地看着擂台。 雷锤长老更是有点感动:“我以后不揍这孩子了……” 众人:“……” 白羡辰拍拍林静肩膀:“你已经很厉害了。其实我第一次与容愚缠斗时,连一招都没在他手底下扛过去就被打飞了,但是你瞧,我现在很厉害,能和他打个不相上下。我相信你也是,还能更厉害。” 林静有被鼓舞到,攥拳给自己打气:“好!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最厉害的林静!” 白羡辰捂了一下耳朵,玩笑道:“你的嗓门的确无人能敌。” 林静笑嘻嘻地把手搭在白羡辰肩上,他满心雀跃,早忘了眼前这位的“特殊”。 白羡辰昂首看向雷锤长老,语气轻快地伸手讨要东西:“我的奖励呢?” 雷锤长老原本想把手边的新鲜小法器和满满一坛烈酒用灵力递出去,给到一半察觉谢无咎的视线,他的手一拐,把法器扔给白羡辰,酒则递给了谢无咎。 他险些忘了。 十多年前有那么一回,他把酒给了白羡辰,第二日谢无咎就到凌霄峰要扣下他所有珍藏的美酒,他当场发誓以后绝不给白羡辰酒喝,一通保证才把谢无咎这尊佛送走。 雷锤长老想起那日的胆战心惊,他赶忙把烫手山芋给了出去,语气同样轻快,对白羡辰说:“嘿嘿!拿去吧,法器都是你的!酒的话,我先给你师尊了,你回头自己向你师尊讨要去吧!” 白羡辰:“……?” 怕白羡辰追上来连着自己一起打,雷锤长老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把“舞台”转交给谢无咎:“今日让大家都过来,除去比试,主要是宗主有一事相告——” 底下人都立刻噤声,向谢无咎望去。 白羡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无咎语气依旧淡然,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却字字千钧:“天道昭昭,曾以此身证无情。如今却因动心破戒,无法再恪守道心斩断尘缘,已与道义相背,为向宗师赔罪,请诸位做见证,我将毁去无情道骨,日后也不会再修习无情道。宗内弟子倘若因此不愿再留,此刻便可离去了。” 第86章 你爱我 “啥!您不修无情道了!?” 今日晨起,几位长老被谢无咎召集在藏书阁,听到谢无咎语气坚定的通知,雷锤长老率先跳起来:“为啥呢!难道是因为您之前藏着的那个人?” 一直在状况外的玄刑长老疑惑:“藏人?什么时候藏的?藏的什么人?为何要藏人?” 雷锤长老推开玄刑长老:“哎呀这种时候你别添乱,走开!宗主,这种事可不能乱来,废修无情道事小,抛开那些狗屁的纲常伦理不谈,毁掉的修为是不可逆的!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能就这么白费了呀!” 谢无咎垂眸:“我已然动心,这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诸位不必忧心,纵然废修无情道,宗师交代的职责不改,倘若诸位想另立宗主,我亦会秉公甄选。” 雷锤长老噎了噎:“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雷锤长老抓耳挠腮,最终求救般地怼了怼百草翁和灵算长老,希望“嘴替”可以帮他说点好听的话。 一向温和的百草翁却紧皱眉头,一番话直接说僵了局面:“无情之道,最忌意气用事。您既非人,心性懵懂,便不该擅自决断。您为此时一念心动毁去修为,有没有想过,真的值得吗?您又如何笃定下一个百年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后悔又该如何补救?” 这话说的有些过火,雷锤长老听后心中不忍,想挤上前和稀泥,谢无咎却已经镇定道:“如今我道心已毁,自欺欺人无益,不如早做决断。我绝不会后悔。” 百草翁:“您连后悔是什么都不懂,就敢断言绝不后悔?” 谢无咎:“我懂。后悔的滋味,十年前我就懂了。” 百草翁气急:“那他呢?您不在乎您自己,总要在乎他的感受吧?他需要您这颗追着给的真心吗?” 雷锤长老和玄刑长老异口同声问:“他是谁?” 没人理会他俩。 谢无咎依旧从容地回答百草翁长老:“不要白不要。他要就做夫妻,不要就做怨偶,只要是生死不离,我都无悔。” 雷锤长老和玄刑长老下巴险些磕到地上:“啥!?” 百草翁:“……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灵算长老见百草翁被气得不轻,连忙上前摆手:“哎呀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其实宗主也言之有理,道基已毁,还不如早些弃修,否则损耗更多。至于毁去的修为——实在是多虑了,没有那些修为,冰心莲自身灵力也足矣,修养些年头就好……只是这事不能瞒着弟子,就趁着今日比试一并说了吧。” 灵算长老明显是站在了谢无咎一方。 玄刑长老虽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他也大概懂了,细想一下,他认同道:“此事的确不能瞒着。” 雷锤长老点点头,看向谢无咎,轻声道:“我们只是担心您……既然如此,哎!您不后悔就好!” 几人又齐刷刷看向呼吸急促的百草翁。 百草翁再次恢复理智:“……事已至此,与众弟子言明您从此不再修习无情道即可。至于无情道骨——那是宗师留给您的,您就不必毁去了。” 谢无咎淡然道:“正因为它是宗师留下的,按宗师之意,才一定要毁去。” 提起旧事,百草翁望着面前满眼偏执的谢无咎,骤然想起谢无咎刚被带来玉霄宗的那几年。 那会儿谢无咎的个头才到百草翁膝处。百草翁远远走近,谢无咎抬头盯着他,眼眸里的黑色瞳仁忽大忽小,大到只是瞳孔就占据整个眼眶,小到像一个针眼似的留一片眼白,势必要让看清他的人都毛骨悚然。 宗师偏头斥他:“不可以这样看人。” 他才慢吞吞恢复常态。 百草翁总听孩子们私下叫他怪物。 原本,宗师不想给谢无咎搞特殊,给他的房间与其他年幼的弟子在一处,但他总把那些孩子吓得吱哇乱叫,这才让宗师破例把他带走。 那些孩子夜里总看见他睁着眼睛就罢了,宗师说他还会忽然抽条——要么腿长到八尺,要么手指长到八尺,有一夜他身体疯狂长,脑袋都顶到了天花板,而他身体所过之处冰霜满地,将其他孩子的床榻都冻塌了,险些将与他同屋的孩子吓疯。 宗师拿他没辙。请求百草翁想想办法。 百草翁将谢无咎带走,给他诊脉,为打发时间问他:“做人好吗?” 向来不喜欢搭理人的谢无咎破格对百草翁摇摇头,意思是不好玩。 百草翁诊完脉就知谢无咎为何觉得做人不好玩了,也知道了谢无咎动辄抽条吓死人的缘由。 冰心莲是在宗师催化下才修炼成人,尽管宗师用的办法温和,谢无咎身体里的灵力也不可避免的乱作一团。换一具身体承受那种痛苦早该爆炸了,而他硬是挺住,还想到用“抽条”的办法分散疼痛。 宗师得知缘由后,在百草翁的帮助下抽出一根肋骨给谢无咎残缺的五脏六腑打“补丁”。 当时百草翁最大的忧虑,便是宗师身上刻有无情道梵文,那根肋骨也带着同样隔绝尘缘的根基,算是生硬锁在谢无咎身上的无情道骨。 有无情道骨,可以让本就要走无情道的谢无咎事半功倍的修习,却也给本就不懂凡尘宿怨的谢无咎又添一道无悲无喜的枷锁。 宗师说笑道:“他本来也不可能懂那些东西。” 第84章 百草翁叹:“做人哪有那么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宗师沉默一阵:“倘若有那个万一,便让他将无情道骨毁去吧,尽了我与他的缘分,他便随意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去,我不怪他。” 百草翁摇摇头,示意他别在尚还年幼的谢无咎面前说这些话。 宗师很笃定:“他听不懂,也记不住。他哪能懂呢?” 确实。谢无咎当时就坐在床榻边,宗师抽骨的血蜿蜒流在他脚下,百草翁瞧了都不忍的场面,他却百无聊赖般将脚踩在新鲜的血里玩。 百草翁离开前,宗师已经疼晕过去,谢无咎连头都没有抬。 宗师说谢无咎听不懂,百草翁见谢无咎的反应也有些心寒,临行前折返,却见谢无咎方才踩的那摊血已经凝结成冰霜,又分裂为一个个有灵力的蓝白色光点,争先恐后顺着谢无咎指尖的方向往宗师伤口处钻。 他在用自己的办法给宗师渡灵力。 百草翁心里软作一团,再次将谢无咎带走,想教他怎么做人、怎么丝滑地融入那帮孩子。 谢无咎听着听着伸出一只手臂,又抽条似的长到七八尺,他终于愿意和百草翁说话:“他们不能融入我吗?” 百草翁:“……这年头,手臂能像你这样忽长忽短的东西叫怪物。” 谢无咎点头:“我是怪物。” 谢无咎个头又抽条似的开始长,长到三四个百草翁长老那么高。 百草翁看着巨人似的谢无咎,如鲠在喉,眼睛痛到像是做了八百个辣眼睛的噩梦,简直不知该对这个怪胎花说什么好。 谢无咎在高处吹够了风,又恢复正常大小:“我把骨头还他,回去做冰心莲好吗?” 百草翁:“你回不去了。已经做过人,就算你再不喜欢做人,回去也待不下去了。走着看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做人好玩。” 谢无咎:“那等我觉得好玩,就把无情道骨还给他。” 百草翁就知道谢无咎一定是听懂宗师的话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他都忘记百年前发生的事,可谢无咎依然还记着。 这是谢无咎和宗师之间的事,百草翁再难多言。 打死当年的他都想不到,如今的谢无咎会觉得世间“好玩”到这个程度,简直是“玩”疯了,连师徒恋都敢搞! 百草翁气的无可奈何,但最终也只能妥协。 谢无咎向众弟子宣告完,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过神,他就伸出五指,一把冰刃眨眼间就刺穿他的身体,体内每一寸骨节都在哀鸣,他拧手一转,当年做“补丁”打在他体中的无情道骨一点点熄灭,只剩蚀骨的空茫与剧痛。 他下手快准狠,仿佛完全不是在捅自己的骨头,也像是没有痛觉。 身上的白光一层层淡去,他向天边望了眼。 几位长老都想搀扶他,却都被他身边震散的冰霜气打退了一步,再抬头,他依旧站得稳,向几位颔首就先行离去了。 底下的弟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啥!宗主说啥!?” “无情道!不修了?为啥啊?不是修的好好的吗?” “啥!动心!破戒!对谁动心破戒了!?” “啊啊啊啊啊毁了道骨痛死了吧!宗主不痛吗!” “谁?谁骗我们宗主感情了啊!” 场面乱作一团。 吵吵嚷嚷中,却无一人因此想离开玉霄宗。 白羡辰猛地站直身体,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人离开的方向就要拔腿追过去,冥弃下意识抓了他一下,见他回过头来的神情实在晦涩难辨,冥弃才收回手,无奈道:“去吧。一会我和容愚容拙结伴回去,你别再返回来找我了。” 见白羡辰火急火燎地走了,容愚才和方才擂台上另外四人结伴走近。 猜到内情的林静一脸震撼、曲香寿一脸若有所思、有些眉目的容愚容拙则紧紧抿着唇不敢吭声,也不敢细想,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把控制不住想入非非的脑袋摘了。 只有柳上真疑惑:“师弟怎么这么生气?难道宗主废修无情道,没有告诉师弟吗?” 没人解答他的问题。 白羡辰从来没有闪身这么快过,他恨不得脚底生出两个风火轮,踏入雪笺峰,他火急火燎间不慎咽下几口裹挟着霜雪的寒风,然而满肚子的凉意都消不下去他的怒火。 他想过扣下谢无咎无情道毕业证,没想到谢无咎直接办退学了! 白羡辰带着戾气杀去房间,谢无咎也才踏进门不久。 看清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拭去的鲜血,白羡辰更是火冒三丈,他手都在抖,厉声问:“你能不能别脑门一拍就做决定?这种事怎么能说干就干!你不痛吗!你旧伤还未痊愈,再毁一根骨头,真的不想活了是吗!知道你牛,你有种,但你就非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拦着你!” 谢无咎望着人焦急到眼眶泛红的模样,前尘往事留给他的悸动、不舍、执念再度疯长,搅得他又想口吐鲜血。 看人脸色越来越白,几乎要溶于透明,白羡辰上前几步,想碰谢无咎又不敢,他急得跳脚:“造孽啊!你不想活了早说啊!我和你耗着做什么?直接痛痛快快给你一刀拉倒了,用不着你这么折磨自己!你爽完了,痛死了吧,现在怎么办?” 这个节骨眼骂什么都没用了,白羡辰哀叹一声,想去请百草翁过来给谢无咎瞧瞧,他才转过身要向门口跑,谢无咎又将他拽回去。 白羡辰再度落入宽厚的冰冷怀抱里。 怀抱很紧很紧,紧到他怀疑谢无咎想把他当做肋骨揉进去。 谢无咎终于开口:“无碍。别担心,我灵力并未受损,依旧可与系统抗衡。” 白羡辰瞬间就想把人推开:“你明知道我没想过这个,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就非得说我不想听的话?” 谢无咎扬唇,他开口前,忽然察觉白羡辰抖得厉害,意识到自己的体温不适合这样抱人,他收回手站起身,却看见白羡辰满脸的泪痕。 白羡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真的恨死你了……为什么非得这样?” “答应过你的,要哄你,总要让你看到诚意。”谢无咎不甚在意地笑笑,他抬手,捻去白羡辰脸颊泪滴,“十年前觉得这样做很难……如今真的做了,倒是比想的轻松。你一直怕师尊再反悔吧,现在呢?还怕吗?” 白羡辰摇摇头,又忽然说:“可是……” 谢无咎低头啄了下白羡辰的唇瓣,把人的话堵了回去:“没有可是。我虽非人,却并非完全不懂,归根结底,这些年做人不是我选的、无情道也不是我选的……只有爱你是我选的。为这些年的优柔寡断,代价也该由我付,算是给宗师赔罪了。” 白羡辰还是纠结:“师尊,非得这样吗?我们就不能偷偷摸摸的……” 谢无咎敲了敲人的脑门,抗议道:“不行。只能这样,再说我不喜欢的话,我就告诉他们——是你害得师尊动心破戒,无情道都修不下去。” 白羡辰木着脸想推开人,瞧见人惨白的脸色又收回了手:“我忘不掉你的花言巧语了。我恨你。” 谢无咎唇舌撬开他的齿关,将血和冰凉的气息渡进他的五脏六腑,见他同样为此战栗,谢无咎才起身蹭蹭人的嘴角:“你爱我。” 白羡辰:“卑鄙无耻。” 谢无咎眼睛一转:“待琐事都解决,再拜一次堂吧,师尊给你补嫁妆,聘礼也是,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如何。” 白羡辰:“如何个屁!不行。你正常点,差不多得了,非要吓死大家吗?” 谢无咎退让一步:“去桃山找香玫偷偷摸摸办一个,也不行吗?” 白羡辰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呸,差点被你绕进去,少套路我……再说吧。” 第87章 你还想有什么 雪笺峰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白羡辰思绪镇定下来。 谢无咎半靠在他身上,唇角的血迹已经拭去,可惨白的面色和紊乱的体温还是藏不住方才毁去道骨的剧痛。 蚀骨的疼痛逐渐蔓延,谢无咎却依旧忍着,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落在白羡辰身上。 白羡辰看着人偏执的模样,胸口仿佛都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情绪,他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扶住谢无咎:“痛的话你就晕吧,睡一觉会好很多。” 谢无咎觉得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好时机:“你陪我睡。” 白羡辰不上当:“你自己睡。对了,方才雷锤长老把酒给你,你放哪了?我要分给大家喝。” 白羡辰还以为谢无咎会耍赖不给,但人只是迟缓地顿了顿就把酒给了他,捎带一句威胁的话:“敢做醉鬼,就别怪我做大逆不道的事。” 看着谢无咎脆弱的模样,白羡辰把酒收好,在原地思索一阵,率先妥协地爬上榻:“你能不能少说奇奇怪怪的话?奇奇怪怪的事也少做。过来,睡觉。” 第85章 谢无咎的确累了,他眉宇间倦意明显,没再和白羡辰插科打诨,挨着人挤上榻,长臂一捞环着人的腰,闭上眼就要支撑不住地晕过去。 就这样晕过去,他又有点不甘心,只好再睁开眼,手心向榻边圆柱张开,一条火焰藤蔓得令,迅速膨胀蔓延到他身边,他拎过火焰藤蔓,先缠绕在自己手腕上,又把另一端绕在白羡辰手腕上。 两人的手腕就这样紧紧锁在一处。 白羡辰太久没被火焰藤蔓锁过,这下直接被谢无咎的骚操作秀蒙了:“哪来的这鬼东西?你怎么还留着?又发什么疯?快松开,这可是火!你不疼吗?” 见白羡辰没有十分抗拒,语气里居然还是对他的关切。谢无咎这下安心了,他轻晃手腕,察觉到藤蔓那一端的重量,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不疼。” 白羡辰还想说话,谢无咎却已经昏了过去。 他靠在人怀里胡思乱想片刻,干脆也闭上眼睛决定小憩一阵。 再度睁眼,窗外的天色都隐隐暗了下来,白羡辰被莫名的寒意冻的瑟瑟发抖,迷迷糊糊地睁眼,偏头去看身边的谢无咎。 谢无咎呆坐在榻边,见他起身就心虚地挪开眼。 白羡辰循着火焰藤蔓靠近谢无咎:“你还是痛吗?这样痛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去请百草翁长老给你瞧瞧吧?” 这样温柔的语气,唬的谢无咎脑袋都晕了一瞬,晕完,他才心中飘飘然地揽着白羡辰的腰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不痛。” “虽然你这样做很酷,我也觉得你很帅,但是你真的不打算为自己考虑一下吗?”白羡辰睡了一觉,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疑问说出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道骨废了,无情道不修了,又和他这个亲徒搞到一块,稍有不慎就要惹出一堆流言蜚语,而谢无咎这些年孑然一身,也不喜欢搞人际关系……反正后患无穷。 白羡辰越想越替谢无咎不值,他抠了抠手:“你还能做宗主吗?会被赶出玉霄宗吗?” 谢无咎轻笑一声,伸手抚平白羡辰紧皱的眉心:“我不在乎这些。” 白羡辰:“可我在乎。我早说过了,我从来没想从根上毁了你,也没想让你真的孤立无援。反正,我也不想你这些年的付出和努力都白费。”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却带着无尽的酸涩。 谢无咎眼底温柔褪去几分,染上了几分执拗的认真:“值得。别怕,宗主还能做,也不会被扫地出门。倘若一定要走,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白羡辰细想了一下,见谢无咎真的满不在乎就松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你将来要是敢后悔,我真的打死你。” 谢无咎再次承诺:“绝不后悔。” 把话说通,白羡辰就抵着谢无咎的肩膀要站起来:“你先自己待着吧。我要去找冥弃他们喝酒了,晚点再回来。” 为了让谢无咎心甘情愿,完全不胡搅蛮缠就放自己走,白羡辰支起腰后甚至环紧人的脖颈,低头主动献了个吻,虽然就是嘴对嘴碰一下,谢无咎也够欢欣了。 欢欣完就该悲剧了。 白羡辰晃了晃将二人锁在一处的火焰藤蔓:“先把我解开吧。” 谢无咎身体微僵,再次心虚地移开眼。 白羡辰见人眼神不对,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抬起手,试图用灵力炸一朵冰雪烟花,可他费了半天力气,才堪堪打出一绺小光点,少得可怜。 ——他的灵力还未恢复,解不开火焰藤蔓了。 白羡辰瞪圆眼睛,不信邪,试图用自己的灵力挣开火焰藤蔓,可与当初被谢无咎关起来的效果一样,再努力都是白费,越挣扎,火焰藤蔓反而越往皮肉里锁。 “我说师尊,你到底下了多猛的料啊?”白羡辰放弃挣扎了,他重新坐回谢无咎腿边,疑惑发问。 谢无咎言简意赅,欠揍得很:“当初为了让你跑不掉,该用的料都用上了。” 白羡辰倒抽一口气:“你真是畜生啊。” 谢无咎颔首:“你说是就是。” 白羡辰两眼一黑一黑又一黑:“那你灵力什么时候恢复?这样锁着像怎么回事?被人看到怎么办!” 谢无咎伸出活动自如的手想给白羡辰顺顺气:“不会被人看到。” 白羡辰简直要抓耳挠腮。 谢无咎见他气的不轻,掐了掐人的腮帮子:“倘若被人看去,你就告诉他们——师尊是畜生,非要锁着你一起睡觉,还要拉着你一起天打雷劈下地狱。你把自己摘干净,骂都让师尊自己挨吧,师尊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难过。” 白羡辰噎了噎。 谢无咎很好奇:“师尊很上不了台面吗?” 白羡辰:“拜托,这是上不上得了台面的问题吗?你也就是吃上时代红利了,换到我以前那个世界你就等着完蛋吧,在我爱上你、霸王硬上弓你的那一刻,都用不着你做回应,你师尊的工作就要如奶油一般化开了。当然了,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吧,敢给别人知道,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这段话里有太多谢无咎不懂的新鲜词汇,他琢磨起来慢,白羡辰就又趁机补充:“一旦你我的事传开,从此以后,大家提起你,就不会再说你的光荣事迹了,什么拯救过苍生、一剑定乾坤、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这些好名声都废了,没有用!大家提起你,只会说,哦他呀——那个大逆不道的师尊谢无咎!你要被所有做师尊的人定在耻辱柱上了!” 谢无咎看上去还是很无所谓的态度。 不过知道白羡辰在乎,谢无咎也只好努力做出畏惧的模样,然而尽管他提高音调,语气却依旧镇定淡然到像是在挑衅:“我好怕啊。” 白羡辰:“……你滚。等灵力恢复就抓紧解开这破藤蔓,我接下来晾你三天,你自己好好动脑筋想想吧!” 谢无咎连忙摁着人挣动的腰:“这次我是真怕了。” 白羡辰:“那你就听我的,凡事藏着点,犯不着大张旗鼓。” 谢无咎忽然反应过来:“你我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 白羡辰下意识呛回去:“你还想有什么?” 问完,他就后悔了。 谢无咎的手一直摩挲在他腰间,不提还好,一提,这人直接把手探了进去,低下头十分不满地堵他的话,把他亲没声才肯说:“你说我想有什么?” 白羡辰不吭声,抬手想拽开谢无咎乱揉的手。 谢无咎伤那么重,不知哪来的力气,愣是没让白羡辰扯开,反而变本加厉:“其实在锦绣城拜堂前,那位柳家主遣人来教过我。” 白羡辰险些忘了那段时日的事,茫然问:“教你什么?” 谢无咎恶劣地扬唇:“教我如何与你洞房花烛夜,又如何对你霸王硬上弓。” 好嘛—— 白羡辰就说,他总觉得谢无咎在那方面有开智的迹象,原来是背地里有狗头军师误打误撞支过招。 他还在抓狂,谢无咎已经半抱着他站起身,推着他的腿弯就要不容推拒地将他抵在床榻里。 银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作响,更是助长了谢无咎胡闹的嚣张气焰。 这种万分糟糕又危险的姿势,白羡辰傻了才会白白给人压,他一阵挣扎,实在拗不过才开口试图拴一下这朵疯花:“疼!我疼!” 谢无咎挡开他乱踹的脚,挤到他腿间,从容提醒:“再敢撒谎就真的让你疼。” 白羡辰:“……好吧,神医,你真是火眼金睛,我又不疼了。” 见繁杂的衣裳三两下被谢无咎单手解开,白羡辰连步骤都没看清,身上就被一阵凉意裹挟,他惊呆了:“你不会是专门练过怎么脱别人衣裳吧?” 谢无咎难得被白羡辰稀奇古怪的话噎住,他掐着人腰部的手一顿,终于想到措辞:“是你解衣裳太慢。” 他想说只有你笨的与众不同,但他怕直接把人惹恼,思来想去就委婉了点。 白羡辰还是听懂了:“你懂个屁,我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饶是已经被谢无咎冻惯了,白羡辰此时还是有些冷,他瑟瑟发抖环住谢无咎压在他枕侧的手臂:“我说真的,有点凉飕飕。” 谢无咎轻笑一声,抬手禁锢人的下颌,近乎粗暴地讨吻,吻到白羡辰开始战栗才分开一点,原话奉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冷都受不住,还有更冷的怎么办?” 白羡辰头昏脑涨,分不清是被吻得缺氧还是冻得发抖,缓过神才又抗议:“你哪来这么多歪理……而且,凭什么又是我脱,你一丁点都不脱。” 谢无咎衣裳甚至都还算整齐,只有肩部被白羡辰抓挠歪了点。 白羡辰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谢无咎无奈地开口:“真脱了要冻哭你。” 白羡辰轻哼一声。 灵力尚未恢复,谢无咎怕把人冻狠了,思来想去还是抑制住那些恶劣的念头,最终也只是在白羡辰身上揩够了油,给人雪白肌肤上了点艳红色就收手了。 第86章 折腾够了,谢无咎才重新躺下,偏头啄白羡辰眼尾半干的泪痕:“这下你有证据了。” 白羡辰还没从欲念余韵中缓过神,脸通红,稀里糊涂问:“嗯?” 只是用鼻音爱搭不理地应一声罢了,谢无咎就又有点蠢蠢欲动:“你可以告诉他们,师尊是畜生,掐疼了你的腰。” 白羡辰没力气骂了:“滚……” 见谢无咎又要压过来,白羡辰连连摆手:“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我考你一个问题吧。” 谢无咎躺回去揽着人,示意白羡辰问,还以为白羡辰是想谈心、谈点有深度或是能带给他安全感的话。 不料,白羡辰累的气喘吁吁,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怎么为难谢无咎怎么来,只想问的人一时半会不再来弄他:“我问你!百草翁长老和雷锤长老都不会水,他俩同时掉到海域里,都要被淹死了,你必须救且只能救一个——你救谁?你答完才可以碰我。” 什么鬼问题。 谢无咎的确被问傻了,但他好歹没再欺负白羡辰身上所剩不多的好肉。 这种类似于“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的无聊问题,谢无咎仔细想了又想,实在给不出答案。 白羡辰松了口气,趴回去就要睡个好觉。 看着人趴下以后露出的细瘦勾人的轮廓,谢无咎一阵口干舌燥。 不给碰,又没说不让聊天,他淡然说:“我也有一事,早就想问了。” 好严肃的语气,完全不像在玩笑,惊的白羡辰还以为是正事,收起玩闹的心思,连忙偏头看他:“问什么?” 谢无咎顿了顿,将人受惊的神情收进眼底,看够了才说:“你真的不能怀吗?香玫说你可以。” 白羡辰:“怀什么……怀?怀!我靠。你给我滚啊!” 白羡辰反应过来就要暴跳如雷,他想爬起来给人两拳,可对着有内伤的谢无咎,他比划好几下也没打出去,最后没好气地趴回去:“你现在也别和我说话了。什么时候答出来我刚刚的问题,你再和我交流。” 百草翁长老和雷锤长老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白羡辰觉得谢无咎可以和这个问题纠缠到下辈子,可他才放心地闭上眼,谢无咎就忽然说:“百草翁。” 白羡辰惊讶地回头,没想到谢无咎真对长老有偏好。 谢无咎却不由分说地揽着他的腰,把他搂起来就囫囵给他穿衣服。 见他一脸呆呆傻傻的表情,谢无咎捏了捏他的耳垂,力道不小,他痛的一个激灵。 谢无咎颔首向门口示意:“不是在回答你救谁的问题。是百草翁来了,真的要来了。” 白羡辰迟钝地看向二人手腕间紧紧锁着的、怎么挣都甩不掉的火焰藤蔓:“……!?” 第88章 是谁 有过从前几次不愉快的经历,百草翁长了个记性,才踏上雪笺峰就刻意发出点动静,算是给谢无咎提了个醒,让人收敛点,想要避开令他头晕眼花的骇人场面。 他走至门前,还特意竖耳听了听动静。 觉得一切稳妥,他才抬手敲门,算作第二次提醒。 里面没动静。 百草翁思来想去,生怕是谢无咎扛不住蚀骨疼痛晕死过去,懒得再管那些礼节,慌慌张张就闯入房中,一踏进去,就见谢无咎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谢无咎身边,白羡辰端着一脸假笑望向他。 再低头一看,二人腕间捆着一条火焰藤蔓,那藤蔓似乎遭受过什么外力打击,皱巴巴锁在二人腕间,硬是让二人无法分离彼此半步。 百草翁:“……” 白羡辰的笑容垮了,他连滚带爬想坐起来解释:“误会,都是误会啊。出了点意外,师尊的灵力无法恢复,这东西我们解不开了。” 才爬出来一步,白羡辰就被火焰藤蔓狠狠掼了回去,谢无咎下意识抬手扶他的腰,又被他毫不留情拍了回去。 挨了白羡辰一记狠瞪,谢无咎才老老实实坐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百草翁:“嗯。误会。” 事关谢无咎的灵力恢复,百草翁没力气长篇大论讲道理,他摆摆手,比出两指,携带草木清香的藤蔓从他指尖刺出,又蜿蜒到二人手腕上,看似温柔的藤蔓硬生生绞断了火焰藤蔓。 让二人重获自由后,百草翁又给谢无咎递上一个放满进补丹药的玉瓶:“还有,修养的幻境我已重新为您建好。” 谢无咎看着百草翁递来的玉瓶,指尖动了动,却不知为何没立刻收下,他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单纯想用沉默表达拒绝。 二人无声僵持着。 白羡辰手背到身后,戳了戳谢无咎。 谢无咎抓着他的手,拎到前面来,在白羡辰一脸宕机的表情下出声拒绝:“不必了。” 百草翁握着玉瓶的手一顿,明显是被谢无咎的举动镇住,他在原地愣了愣,最终无奈地轻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将玉瓶搁在桌边就离开了。 白羡辰看着人落寞的背影,开口想挽留,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眼巴巴看着百草翁走了。 等人影走远,他才坐回谢无咎身边:“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拒绝长老好意呢?是因为他不同意我们吗?他不同意很正常,本来就没几个人同意我和你乱来,你再疯也不能强求一个无辜的老头懂你的想法呀。” 谢无咎却说:“我说过,该付出的代价我不会推脱。” 白羡辰:“啊?所以你是觉得你叛离道义,辜负了长老期望,所以把疼痛当惩罚,情愿痛死也不打算走捷径?哎,但是我觉得吧,百草翁长老要是真觉得你辜负他的期望,怎么可能还来巴巴地给你送疗伤的东西?他明明是盼着你好啊。你刚刚拒绝他,他又不知道你是愧对于他才不收。你不觉得吗?他方才看起来像是要伤心死了。” 谢无咎这才抬头看向他。 白羡辰语重心长:“人心都是肉做的,会伤心难过是常态。不像你这个呆子,别人说什么你都可以不在乎。” 谢无咎忽然站起身,猝不及防在他唇瓣咬了咬:“知道了。” 白羡辰捂着被咬疼的嘴:“你知道什么了?” 谢无咎向门外走去:“我去找他。” 白羡辰原本想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下:“那我去找冥弃他们玩!晚点一定回来,你千万别去找我啊!不然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谢无咎没说同不同意,回头瞥他一眼就离开了。 白羡辰眼巴巴瞧着人离开,就连忙抱着今日擂台赢来的酒溜回自己原先的房间,推开门,冥弃几人的确都在。 曲香寿和柳上真被教着打牌,几人正在声讨曲香寿——她一个卦修,掐指间就能把别人牌算个门清,把把赢,众人察觉端倪,纷纷斥责她“出千”。 曲香寿连连叹气,她也不是故意的。常年来,她习惯了万事开头先卜一卦,就算她有心在打牌时收敛,习惯也害得她总无意间算清楚一切。 余光瞥见白羡辰抱着酒坛,曲香寿连忙爬起来转移火力:“师弟,你可算把酒带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要私藏呢!” 白羡辰乐呵呵地把酒递出去:“原本就是冥弃想喝,我怎么会私藏呢?大家一起分吧。” 算上他,房中一共七人。七人分一坛酒,应该也不至于喝醉。 白羡辰心里思忖着,坐在冥弃身边。 “师弟,仙尊他如何了?”柳上真见他走近就问了一声。 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人也都静下来盯着他。 白羡辰言简意赅:“还需要修养。” 柳上真颔首,又问:“是谁让仙尊动心破戒了?居然已经到必须弃修无情道的地步了吗?那人靠谱吗?” 柳上真不是八卦的人,忽然问这些话,十之八九是受了玄刑长老所托,他们都是真的担心谢无咎,才会问的这么详细。 白羡辰明白众人苦心,却对这种问话实在憋不出来个屁。 见他脸色羞愧到轻微泛红,冥弃率先出声为他解围:“能让仙尊破戒动心、一点退路都不留的人,怎么可能不靠谱呢?必然是有过很多考量、觉得合适才做的决定吧。” 柳上真思索一瞬,觉得有道理,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这种天大的事,他一个从来懒得八卦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多嘴两句,可一行人里除了他,余下几人都一副对这事不好奇的样子。 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容拙和林静都像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不敢多提,问就是“宗主的事我们还是少置喙吧”。 柳上真看着这帮平日没少置喙宗主的人,一时以为大家都转了性。 现在就更怪了。 冥弃替白羡辰接完话,大家都莫名其妙巴巴地看向白羡辰,完全没理会开口说话的冥弃。 柳上真礼貌发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静默默把酒盅塞在柳上真手里,拍拍人的肩膀,生硬地带跑话题:“师兄,别多想,来,喝酒!” 第87章 在众人的努力下,话题终于又转向轻松,开始唠这十年间的趣事和变化,闲扯中,几人心有灵犀,又巧妙地避开有关白羡辰坠魔、“诈尸”的事。 白羡辰试图非常不经意地提问:“今日我走的急,没仔细听,其他弟子怎么看宗主弃修无情道的事?” 冥弃:“我仔细听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没人说什么,大家都只是好奇谁把清玄仙尊的魂勾走了而已。” 曲香寿率先说:“反正我认为,没人有资格指责仙尊。百年前,天地邪祟丛生,是仙尊平定乱象,还天下太平,我的家族都因此活了下来。其实从根上算,我的命也是托仙尊的福才能保住。我相信,无论仙尊修什么道,他慈悲为怀的性情都不会变。” 林静认同地点点头:“我家那边也是,百年前受仙尊恩惠,战后特意为仙尊建了一座庙,还打了佛像供奉,他是救世主的故事都传遍了。就算他现在不修无情道了,崇敬他的人也不会少——毕竟受过的恩惠都是实打实的。” 柳上真再次加入话题:“其实,无情非绝情,仙尊即便修习无情道,这些年做的却都是有情事,动心破戒在意料之中,我只是真的好奇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让仙尊动了凡心。” 又没人敢吭声了。 柳上真:“说起来,玉霄宗还从未办过婚宴。仙尊要与那人办婚宴吗?” 大家眼巴巴地望向白羡辰。 白羡辰抠着手,垂下头搪塞:“不办。这也太离谱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柳上真看他这别扭样,叹道:“师弟向来粘着仙尊,待有了师娘,仙尊分身乏术,师弟怕是要有喝不完的醋了。” 众人皆是狠狠一噎。 柳上真在玉霄宗待的年头也很久了,久到他对时间的概念都有些模糊,下意识将这分别流离的十年填平,还停留在十分具体的从前—— 白羡辰刚拜入雪笺峰不久,玄刑长老就闭关了,柳上真代掌刑罚殿事务,因对符文拿捏不准,他便去雪笺峰请教仙尊。 看到他来,白羡辰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模样:“师兄,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听到他“请教清玄仙尊”的来意,白羡辰脸就垮了,谢无咎真的为他答疑解惑时,白羡辰更是在一旁非常伤心地趴着。 柳上真不清楚白羡辰难过的原因,他承诺明日带白羡辰出去玩,可白羡辰依旧没有亢奋起来,低着头乖乖答应:“好的师兄,明天见。” 柳上真还没走远,就听白羡辰对谢无咎说:“师尊,您就这样把所有人都当亲徒吧,您真正的乖徒儿我,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吃醋……我好委屈,师尊,我坐在这等您等的腿酸,您抱我回去吧,抱完我就原谅您——” 这种夹枪带棒又以撒娇为主的语气,柳上真的确没听过,他回头瞧了眼,只见白羡辰伸出双臂,而谢无咎俯下身,像是真的要把人抱起来。 虽然诡异,但可以理解。 柳上真很小就来玉霄宗修习了,还是个矮萝卜头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动辄控制不住矫情的时光,不过玄刑长老可没惯着过他,别说抱和哄了,不拿符文弄点悬疑事件整蛊吓哭他就不错了。 柳上真没有生气,他觉得师弟很可爱,记住白羡辰粘人爱吃醋的性子,他就十分包容的几乎不再去请教清玄仙尊。 倒是白羡辰先察觉端倪,来给他赔礼道歉:“师兄,我是小心眼,那些话都是乱说的,你别理我酸唧唧的话,别多想,我完全不是怕你们从师尊那学去什么东西,我就是……” 白羡辰一阵抓耳挠腮,想不出准确的词汇。 柳上真体谅地接话,宽慰道:“师弟,无妨。或许是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格外粘仙尊,这很正常,不必自责。我知晓你对我没有恶意,就算真的有也不怕,圣人都有私心,何况咱们凡人呢?你我之间什么都不必解释,我明白。我也不是为你那番话才不去的,你别多想啊。” 白羡辰感动的眼泪汪汪。 把话说开,柳上真才诚恳道:“不过师弟,你会不会有点太粘仙尊了?” 白羡辰:“他是师尊,我粘他一点应该或许似乎也没什么吧……” 柳上真:“倒也是。” 白羡辰对着善解人意的柳上真,一时没把住门,把心声都嘀咕出去了:“我想他只看着我,会不会太难了。” 柳上真没有像旁人那样泼他冷水,而是笃定道:“那就好好修习吧,强到让仙尊只能看到你。” 柳上真在宗内待的时间不长,凡间总有受妖邪侵扰的苦难地,柳上真干脆去人界历练修行,顺手扫除妖邪,算是一种行善积德的游学。 师弟眼泪汪汪的样子他还记得,也记着师弟那些幼稚的话。 时过境迁,他觉得一切都已经过去,忽然提起只是觉得感慨,开完那句玩笑,他就又补一句:“不过应该是我狭隘了。险些忘了师弟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有从前那样粘着仙尊的心性。” 白羡辰不好意思吭声。 这下冥弃也不好意思替他解围了,干笑两声。 曲香寿被这诡异的气氛熏得头疼,她闷了一口酒,想爬起来把窗户开的再大些,抬眼却见窗沿上摆着一个花盆,花盆上赫然一株耀眼夺目的幽蓝色花朵。 曲香寿惊呼一声:“这么漂亮的花!我怎么才发现啊?” 大家都跟着曲香寿的视线瞧去。 认出冰美人的冥弃霎时呛了一口酒,咳得天崩地裂,又把众人注意力吸引回来,也将要抬脚去近距离看花的曲香寿给招了回来。 冥弃缓过来,几次制止曲香寿要去看花的念头,硬是逼着大家陪他喝酒,把注意力放到酒里。 辛辣的酒水下肚,白羡辰过了个嘴瘾就不太敢喝了。 他偏头去看窗沿上摆着的花。 虽然谢无咎还是找了过来,但总算聪明一回,以这种形态来,白羡辰一点火气都没有了。 见他望过来,冰心莲主动摇了摇花瓣算作回应,蓝白色光点像雪花般簌簌落下。 冰心莲那一瞬也更明艳,艳到与藏书阁中“教科书”秘籍神花冰心莲的示意图一模一样。 看过那本秘籍的柳上真和林静同时打了个激灵,在人群中看清彼此震惊的面庞。 第89章 让它带我回到你身边 将酒坛里最后一滴酒瓜分完,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歪七扭八瘫倒在地上,这酒刚下肚时不觉得烈,待酒劲儿上头才反应过来是喝醉了。 除了柳上真和林静,余下没一个能爬的起来,都打算席地而睡将就一晚。 白羡辰还记得要回去的承诺,缓过晕乎乎的劲儿就爬起来,酒气将他脸都熏出一层薄红。 端坐着的柳上真和林静还在发呆,不知道在呆什么。 白羡辰有点头疼,强打起精神瞧二人一眼,他抱拳,说了句“明天见”就向门外走去,经过窗沿时还不忘把花盆顺手揣进怀里一并带走,推门前,柳上真忽然在身后叫住他,问:“师弟,这是冰心莲吗?” 白羡辰点头又摇头,声线有点飘,答的模棱两可:“这是冰美人。” 柳上真声线也开始飘:“哦——” 见柳上真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白羡辰就火速离开了。 白羡辰还以为七人分一坛酒不会醉,但他实在低估了雷锤长老奖励的力度,万幸他就是奔着过个嘴瘾的念头喝了一点,意识还能介于清醒和凌乱之间反复横跳。 除去一身酒气、脚步飘了些、脑袋乱了点,白羡辰觉得自己实际不算醉。 走出一段路,他怀里的花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身后悄悄贴上来的冰冷身躯,这人扣着他的腰就要把他抱起来。 白羡辰一开始还不肯。 “没人看着。”隐约猜到他在别扭什么,谢无咎低声说了一句话,再去伸手抱,白羡辰就不用肘击对抗他了。 只一瞬的失重感,白羡辰喉口就一阵翻涌,万幸紧接着他就落入扎实的怀抱里,谢无咎慢吞吞地调整抱姿,愣是把他那一丁点的不适抱没了。 这段路上吹了点风,白羡辰清醒了点,回去又被拎着收拾干净,身上的酒气洗去后,他被谢无咎放回榻上,除去看上去有些发怔的眼神,瞧起来完全不像喝醉过。 谢无咎不好判断人醉到什么程度,直接问:“醉鬼,酒好喝吗?” 白羡辰点点头:“一开始不好喝,喝着喝着就好喝了。” 谢无咎听到人认真的“喝后感”,一时无奈:“明天醒了有你头疼的时候。” 白羡辰不喜欢听这种暗含教训的口气,轻哼一声,又慢悠悠躺下去,他抓过衾被捂着脸,好半天才闷声憋出来一句:“不是都说了让你别来找我……柳师兄肯定认出来你了。” 谢无咎毫无心理负担地躺在他身边,伸手把他从衾被里薅出来:“认出来正好。难不成你还能瞒一辈子?” 白羡辰:“……如果你不捣乱,肯定能。” 第88章 看着白羡辰幽怨的眼神,谢无咎轻叹一声,许诺道:“别气,下次一定不去找你。” 见谢无咎诚恳退让,白羡辰也不好再死抓着不放,他趴回去:“这次算了,我不和你说了。头好晕,好困,我要趁觉不注意睡了它。” 才闭上眼,谢无咎就凑近了些:“酒好喝吗?” 这是谢无咎第二次问这句话。 花不喜欢说话,更不会重复无意义的事,反复咀嚼一定有意图。 难道是和冥弃一样,馋酒了? 白羡辰一个激灵睁开眼,眼底已经染上几分愧疚:“哎,我这个记性——原本想着留一口给你尝尝,但是忘了……下次吧,下次赢了一定给你尝尝。” 谢无咎盯着人殷红的唇瓣,开口时带着明显的戏谑意味:“倘若我非想今天尝呢?” 白羡辰还没反应过来:“可我真的没有酒了,而且,我明明记得你以前不喝酒……” 回话间,谢无咎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唇瓣几乎要贴在一处,见白羡辰瞬间噤声,谢无咎才轻声提醒:“师尊是不是告诉过你,敢做醉鬼,就别怪师尊做大逆不道的事。” 白羡辰谨慎地退开一点:“我没醉,我清醒的可以爬起来再打八百回合的擂台赛,并且拿第一。不信你试试?” 白羡辰威胁到这个份上,也没见谢无咎有半点怵他的意思。 对视片刻,谢无咎才移开视线,囫囵把他揽到怀里:“明天试。” 白羡辰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混过去,抬头一看,只见谢无咎已经闭上眼,分明是不敢再招惹他的意思。 白羡辰慢吞吞凑近这人面庞。 谢无咎依旧闭眼假寐。 白羡辰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好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枕在谢无咎臂弯里,等人看上去像睡熟了就凑近“偷”来一个吻。他不知道谢无咎压根没睡着,从那个吻之后,谢无咎就再不肯陪他同床共枕。 白羡辰今夜喝了一点酒,情绪控制不住被不愉快的回忆放大数倍。原本已经不在意了,忽然再回忆起,埋葬多年的心酸委屈又被连根拔起,他莫名有点难过:“我第一次偷亲你,你明明醒着,为什么没有立刻和我撕破脸?还装睡了一整晚,害得我以为侥幸躲过一劫,白高兴了。” 谢无咎听到这个问题就陷入了沉默。 当年被偷亲,他没有立刻睁眼,完全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至少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有人会偷吻他,更没想过这人还是自己的亲徒。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但又在意料之中。 他知道亲吻在人与人之间意味着什么。 尚未成为宗主前,下山游历的弟子回来后兴冲冲讲人间趣事,还提起说书先生在茶馆讲“花妖与书生”的话本故事。 故事梗概是书生见花妖容貌昳丽,就把花妖哄走骗身骗心,又出自各种外因不能对花妖负责,二人稀里糊涂就虐了个死去活来,纠缠半辈子,结局二人居然放下彼此握手言和,心甘情愿做回陌生人,各自有了新良缘,死生不复相见。 谢无咎破天荒没有躲着变回花,而是认真听完了那则荒诞离奇的狗血情爱故事,也从话本里夹杂着的荤段子中明白亲吻往往与爱、欲挂钩。 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被白羡辰的歪理糊弄多了,完全不矫情,当时第一个反应甚至是——他都是白羡辰的师尊了,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就是嘴碰嘴,嘴又没有掉块肉。 就算白羡辰不是偷亲,而是像撒娇求抱那样软磨硬泡、光明正大求一个亲昵的吻,他觉得自己十之八九也会满足人的愿望,毕竟他经常对白羡辰妥协,也不差那一回。 他想通了,就没有睁眼,也不打算撕破脸。 “原本是想装没有发生。”谢无咎想到那个夜晚,“可你睡着后,我却再难控制体温。” 他的灵力依旧比他敏捷,率先察觉道心受到冲击,试图用崩溃到难控制的体温敲醒他。 毕竟百年来修习无情道的习惯都留下了,谁又能为一时动心轻而易举放弃踽踽独行走出来的道呢?而且,他认为白羡辰与那则故事中的主角书生一样。 ——他不觉得白羡辰打算对他这个“花妖”负责到底。 他终于醒了,不敢再对白羡辰的糊弄掉以轻心,也不敢再放任自己糊涂下去。 谢无咎想了想,坦诚地总结:“还不如不醒。” 醒了半天,他想到的狠招也就只是和白羡辰保持距离,妄图用不见面来截停道心破碎的迹象。 其实不醒的话,说不定他再“稀里糊涂”被骗着和白羡辰做到底,把精髓学完,让底线先落到十八层地狱,那这会儿也不用每晚带着满腔占有人的欲念干巴巴睡素觉了。 而且…… 倘若真做到那一步,他道心肯定早就碎了个稀巴烂,届时毫无负担地把甜头尝上瘾,他就绝不会再给白羡辰离开雪笺峰、离开他的机会,白羡辰前脚与他说想走,他后脚就得把人关起来,倘若时时刻刻将白羡辰锁在身边,系统还会有可乘之机吗? 一切会不一样吗? 见谢无咎若有所思的模样,白羡辰打了个响指,把花飞出去的思绪唤回来:“有个名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已经发生的就是唯一会发生的。所以,想别的没意义。” 白羡辰很是体贴大度地躺回去:“睡觉。” 睡了一会,他又气不顺地爬起来:“还有。当年我跑回来问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收我为徒,你说不会!当时我气蒙了,没想好怎么回答你,上次被你吓得也没发挥好,现在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稀罕做你的徒弟!” 见白羡辰脸被酒气和怒火一并熏得通红,谢无咎抬手托住白羡辰摇摇晃晃的脸颊,试图用冰凉的手给人降降温:“真的?” 白羡辰慢半拍:“什么真的?” 谢无咎掐了掐人的脸颊,一副了然于心,仿佛已经看穿人拿假话当狠话的模样:“真的不稀罕做师尊的徒弟?” 白羡辰不甘心:“……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真的不会收我为徒吗?” 谢无咎倒是坦诚:“真的,不会。” 坦诚到白羡辰想立刻把人从床上踹到地里,再从地里踹到墙上,嵌进墙里再拿水泥封上,永生永世不放出来! 白羡辰咬牙切齿:“这种时候只有够欠揍的才敢说真话。你花皮很痒吗?连骗我一下都做不到吗?你的花言巧语呢?” 谢无咎摇头:“再有一次机会——倘若不是师徒,我就直接将你抓回幻境关起来。” 白羡辰好奇:“为什么强调‘不是师徒’?” 谢无咎指腹摩挲了一下人的眼睫:“不做师徒,我一定能狠下心,不再对你的眼泪妥协。” 白羡辰:“可你也说过,我哭不是每次都有用的。” 谢无咎:“这句是骗你的。” 白羡辰:“该骗的你不骗,不该骗的就瞎骗是吧?” 谢无咎:“倘若不骗你,当年雪笺峰的雪山迟早都要被你哭化。” 白羡辰:“……” 谢无咎依旧主动认错:“不过千错万错,都是师尊的错。” 白羡辰完全不客气:“对。都是你的错。你随口一句不会,真把我伤惨了。原本我打算,你要是说‘会’,我就做一回好人直接死在刑罚殿,不对你动真格了……说起来确实怨你自己,但凡你骗骗我、哄哄我,我就不会囚禁你。” 谢无咎轻笑一声:“那我还是情愿说不会、被你关起来。要是说会,你就直接死在我面前,对我也太残忍了吧?” 白羡辰沉默了一阵,偏头枕在谢无咎肩上,低声说:“师尊,对不起。” 谢无咎还以为人喝酒喝懵了,有些困惑轻轻地掐着人的下颌垂眸打量,仔细看了片刻才说:“没人逼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明日酒醒了敢给师尊甩脸……师尊真的让你哭。” 这是已经在开免责声明了? 白羡辰哭笑不得,他拍开谢无咎的手,改去捂谢无咎的眼睛,等谢无咎配合地闭上眼,他才微微探身,轻轻地吻在谢无咎唇上。 这人直接愣住了。 白羡辰就轻易缠住人的舌尖。 他的吻依旧生涩、温柔,和谢无咎那种风卷残云大刀阔斧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架势完全不同。 谢无咎怕把好不容易主动一回的白羡辰吓跑了,陪着白羡辰交换这个轻柔的吻。 他的手探入白羡辰薄薄的衣衫,指腹所过之地总控制不住留痕。 白羡辰只是瞧着清瘦,衣裳之下的身体却完全不硌手,摸上去柔软又有弹性,谢无咎像是没揉过这样细腻的“好绸缎”,逮着机会就上瘾。 白羡辰蓦然闷哼一声,察觉不对,抵着谢无咎的胸膛爬起来,转移话题:“这酒也算是给你尝过了,别再揪着不放。” 谢无咎摁着人的腰,语气恶劣:“好吝啬,就仗着师尊不敢惹你哭是吧。” 第89章 白羡辰每次都是管个开头就罢工。 谢无咎却也不是每次都很好糊弄,势必要今夜给白羡辰长个记性。 白羡辰却已经趴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可我真的好困了。” 谢无咎抱着人瞧了眼,见人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染上的乌青,方才汹涌的架势就收回去了,他瞧一眼窗外天色,拽过衾被,没好气地把白羡辰裹起来。 真让白羡辰睡,他又睁开眼百无聊赖般拽着谢无咎的衣袖玩。 “师尊。”他叫。 谢无咎:“不在。” “谢无咎。”他继续叫。 谢无咎:“不在。” “冰美人。”他再次叫。 谢无咎:“不在。” “今晚亲完你,明天你不会又离我十万八千里远吧?”白羡辰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想问。 谢无咎依旧不回答。取而代之是再次缠到二人腕间的火焰藤蔓。 白羡辰一个激灵爬起来:“喂,你别乱来!万一明天你灵力又失效解不开……” 谢无咎把他摁回怀里,玩笑道:“请百草翁长老来解。” 白羡辰:“别闹了,咱俩就放过人家吧……我说真的,别虐待老人。” 话音刚落,火焰藤蔓就在二人腕间锁死了。 事已至此。白羡辰沉默片刻,放弃挣扎闭上眼睛。 “再想躲你十万八千里,就让它把我留在你身边,”谢无咎轻声补充,“倘若是你变卦再想躲我,就让它带我回到你身边。” 第90章 完全不熟呢 一夜无梦。 白羡辰在天亮时迷迷糊糊睁过一次眼。已经“冬眠”好一阵的风水盘忽然从桌上跌下来,发疯似的扒住床边的台阶“叮叮当当”制造噪音,愣是将他吵醒。 白羡辰手忙脚乱爬起来,只见罗盘指着“凶”的卦象,似乎是想明示他出事了。 白羡辰急忙要跑下去,闭目凝神的谢无咎却已经察觉到罗盘异常的原因,他解开火焰藤蔓,又伸手将白羡辰摁回去,解释道:“是白璜被发现了。你接着睡,我去瞧瞧。” 罗盘被谢无咎顺手揣起来一并带走了。 白羡辰顿了顿,事关白璜,这个节骨眼他压根睡不着,缓过宿醉后的眩晕,披上衣裳就急忙追出去。 将白璜和另一具骷髅带回雪笺峰后,在桃山奔波许久的白璜体力消失殆尽,半途就昏睡过去,另一具骷髅年岁更长,几乎没有醒过。 白羡辰把两具已经陷入“冬眠”的骷髅搁置在了自己居所旁的小院里。因雪笺峰几乎没有外客,他掉以轻心,只设了一层结界,白璜醒来完全可以自己摘去。 昨夜几人都被灌醉,选择歇在白羡辰从前的房间。 曲香寿和柳上真天一亮就醒了,二人还有事要忙,先后分别离开,柳上真独自走至拐角,忽然听见小院里诡异的动静。 是白璜醒了。他活动着僵硬的关节,艰难地撕掉白羡辰封印在门中的符文,不曾想推门出去,抬头就与迎面而来的柳上真对了个视线。 大白天的见鬼?柳上真以为自己醉昏了头才出现幻觉,狠狠闭眼再睁开,一具孩童骷髅却仍然干巴巴地站在面前,骷髅还散发着森森鬼气。 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玉霄宗的东西。 柳上真的禅杖已经带着杀气横在骷髅头上几寸:“何方邪佞!敢擅闯雪笺峰?” 柳上真以为骷髅会突然暴怒膨胀,变成巨大的妖物反扑,那样他会立刻用禅杖敲碎骷髅。可是被他质问的骷髅依旧干巴巴站着,动作迟缓地抬起头,明明没眼睛,居然让人有一种被注视的诡异不适感。 僵持之际,谢无咎骤然出现。 柳上真的禅杖被一缕冰霜打偏,他愣神的功夫,白璜已经磕磕绊绊跑向谢无咎。 谢无咎牵住孩童骷髅的手。 白璜从惊吓中回过神,好不容易找到认识的“靠山”,紧紧扒着谢无咎的衣袖,谢无咎顺势将白璜护在身边。 柳上真看清这一幕,心中一沉:“宗主,他是……” 谢无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和白璜的关系,他垂眸思索,柳上真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师兄!我来说!”白羡辰赶来的正好,怕谢无咎冷不丁蹦出一句吓死柳上真的话,他站住脚就连忙解释,“这是白璜,我弟弟,不是什么邪佞。”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白璜的来历,白羡辰就说:“对了。我还恰好想问你呢师兄,你游历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白家白璜法器的下落?他如今缺一魄,不能入冥界,倘若再找不到,我怕……” 白羡辰看白璜一眼,及时止声。 怕这孩子记忆消亡,无法维持骷髅身而魂飞魄散。柳上真明白,却很困惑:“他的魂魄怎么可能残留在法器上呢?且不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很难找到趁手的法器,即便有,魂魄若是想残留在法器上也需得人与法器磨合多年。这孩子才十岁,与法器相处时间不够。不可能啊。” 白羡辰被柳上真这句话点醒,他在原地怔了怔,没来得及细想,柳上真就又说:“对了,师弟。方才香寿师妹提起,灵算长老请你和仙尊得空去天衍峰一趟,应当是有要事相商。” 白羡辰谢过柳上真,柳上真给他出了几个为骷髅寻找魂魄的办法就率先离开了。 重新将白璜安置好,白羡辰才和谢无咎去天衍峰找灵算长老。 见白羡辰心事重重的模样,谢无咎想了想:“之前听你提起过,白璜是天生的万愈灵体,死前被人剜去心脏制成丹药。他的魂魄或许是附在了食用丹药之人身上?” 白羡辰怕的就是这个。 倘若魂魄真是附在了食用丹药人的身上,白羡辰只有杀了那人,同样剜去其心脏,才能将白璜的魂魄讨回来。 当年,白家拿丹药作为投名状献给老魔尊,老魔尊并没有服用,而是将丹药作为奖励赏给了魔界一名战将,丹药的下落此后就不明朗了。 上哪去锁定人呢?若是拿到丹药之人只是出于悄然食用,人家说不准也是无辜的。杀人又不是切菜,字面意义上上的掏心挖肺也不容易,好端端的哪能随便砍? 猜也知道是个不好解决的难题。 白羡辰哀叹连连。 一直叹到灵算长老面前才幽幽停下。 灵算长老没察觉白羡辰的惆怅,她招呼二人坐下,搓着手道:“这阵子我遣香寿去查验过一番,得知冥界在月圆当空时气脉格外虚浮,魂魄的轮回投生会暂缓一夜,每遇月圆夜都难免生乱——这对我们来说是个趁虚而入的良机啊。” 白羡辰收起坏心情,举手认真解释道:“可是他们虚弱,我也虚弱。月圆夜时,我可能会看不见、听不见、变哑巴。” 灵算长老打了个响指:“我知道。所以今日要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是时候开始对症下药修习了。倘若届时宗主出什么意外,无法为你阻挡系统,你要习惯在眼瞎、耳聋、哑巴的情况下也能护自己周全。” 见白羡辰和谢无咎都沉默,灵算长老才连连摆手:“诶,也不是说一定就会出事。只是说,我们一定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将死路都想通了,才有机会搏一条生路。来,先试试看。” 灵算长老嘱咐完,又将曲香寿喊进来,让曲香寿用灵力封了白羡辰的视力和听力。 灵算长老原本想让曲香寿陪白羡辰对练,谢无咎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白羡辰对面。 灵算长老一噎,怕谢无咎这莽夫下手没个轻重将人打趴,她急忙跟着起身想拦,可谢无咎已经闪身至白羡辰面前,把她的惊呼声都噎了回去。 白羡辰眼前陷入漆黑,耳边也听不见,察觉面上突然卷过一阵带着霜雪的风,他下意识想出掌反击,火燎到一半,又怕真伤到谢无咎,火舌愣是拐了弯——“轰隆”一下烧穿了灵算长老脚下一块地! 曲香寿和灵算长老反应过来,顿时哀嚎声连连,一边骂一边急着灭火,另一边白羡辰和谢无咎的对练却没受丝毫干扰,依旧相当融洽。 谢无咎不断用冰丝帮白羡辰辨认风向,力道不强,只是教白羡辰应对各种看不见听不见的试探,同时也是一种畸形的保护。 一旦白羡辰没躲开,冰丝就会在刺入白羡辰身体前拐个方向——“刺啦”几下扎穿了曲香寿和灵算长老身后的墙壁! 脱离谢无咎控制的冰丝格外凶残,三两下就险些冻住半面墙,墙上流动的符文都被冻僵了。 灵算长老哀嚎一声,又试图去救墙壁。 “等等!不太对!先别打了!”灵算长老及时叫停,“你们不要再打了!” 谢无咎及时收手。 被封了听觉的白羡辰却没反应,他猜测谢无咎要憋大招,想着先发制人,掌心凝聚出一柄细小的火刃,察觉扑面而来的灵力,还以为是谢无咎刺来的冰霜,他拧身用全力想要将冰霜抵开。 可身体扑出去的同时,他没被冰霜抵住,而是不受控地继续向前飞。 第90章 眼前忽然明朗,耳朵也能听见了。 压根没有冰霜攻击他。原来灵力是曲香寿为了恢复他视力和听觉才劈过来的。 而谢无咎就静静地站在他不远处。 白羡辰惊呼一声,刹不住要撞过去的身形,慌乱间只来得及收起掌心火刃,他硬是改了条道,已经做好了脸被墙面砸扁或是把墙怼塌给灵算长老赔罪的准备。 “哇啊啊啊啊啊——!” 房间里除了谢无咎,余下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惹得控制不住尖叫。 预想的疼痛和颜面扫地场景并没有出现。 谢无咎伸出手,及时揽住他要飞出去的身体,让他的脸与墙隔着一点距离打了个照面就将他截停抱了回来,见他还是一脸懵,谢无咎拍了拍他的头,试图把他魂拍回来,没忍住责备道:“怎么总是闯祸?慢点。” 白羡辰:“……” 好险。差点就要把灵算长老的房屋怼塌了…… 白羡辰缓过神来,对着灵算长老一脸赔笑,灵算长老也是无话可说,她的嘴角疯狂抽搐,最终只是摆摆手:“咳——你二人既然知道如何修习了,就还是回去打吧。” 今日对练以险些轰塌灵算长老一面墙壁为告终。 临走前,白羡辰殷勤地想为被自己烧穿的地面上柱香,谢无咎怕他再像方才一样莽莽撞撞一头栽进去,愣是摁着他的腰没让他动弹。 他去反手推,谢无咎却下意识将他的五指交错抓牢,完全把他抓在了手里。 白羡辰一噎,彻底抬不起来头了。 曲香寿虽然早猜到眉目,可还是被二人露骨的动作惊住,不敢调侃宗主,只能一脸震惊地瞪着白羡辰。 白羡辰硬着头皮回一个微笑,逃似的抓着谢无咎离开了。 走出去一段路,见身边的谢无咎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白羡辰也懒得与他理论,只在心里思忖:脸皮果然还是得靠练。 他现在被谢无咎缠惯了,已经不再畏惧被人看去。 他和谢无咎坦坦荡荡,瞧见他们牵着手的弟子反而没察觉端倪,二人听力都极好,时不时就有交流讨论的嘀咕声传来。 “仙尊与白师兄的关系真好啊。” “仙尊不修无情道了,那日还说已然动心破戒,想来要不了多久,白师兄就要有师娘了。” “仙尊不修无情道了,白师兄还修无情道吗?” “好问题。应该不修了吧?从前不是都传,白师兄其实与魔尊钟锺是鸳鸯之好?这下白师兄也不修无情道了,魔尊可以赘来我们玉霄宗了。” “别胡扯啦,仙尊怎么可能同意白师兄与钟锺呢?” …… 众人的重点压根不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白羡辰嘴角疯狂抽搐,好不容易熬回雪笺峰,谢无咎又刻意逗弄他:“看来你从前没骗我。师尊与亲徒牵手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大惊小怪。” 晨起走的匆忙,白羡辰衣裳随便抓来就穿,谢无咎现在看不过眼,上手就解人的衣裳,依旧原话略做改编就奉还:“由此可见,你乖乖让师尊看光了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会大惊小怪。” 今日清醒着,白羡辰拒绝了所有鲜艳的衣裳,愣是据理力争换了一身白衣。就只是白衣也有不少花纹样式,怎么瞧怎么贵气。 谢无咎又把他抱在床榻上,认真到偏执地为他挑选饰品。 谢无咎格外喜欢能发出清脆响动的首饰。 白羡辰任人打扮,只有一点疑问:“你哪来的这种喜欢装扮人的癖好?” 谢无咎正握着白羡辰的小腿仔细打量,他拨弄了一下挂在白羡辰细瘦脚踝上的银链,听到满意的声音,他就施力将人往下拽了拽困在身下索吻。 吻够了,心里的不快褪去几分,谢无咎才退到一个相对保守的距离,继续给白羡辰更换饰品:“里里外外都是师尊的,你也是师尊的。不好吗?” 白羡辰被这花的疯言疯语弄得哭笑不得。 谢无咎觉得还不够,语气更沉:“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你关起来锁着,届时一件衣裳都不穿最好。” 白羡辰觉察不对劲。 谢无咎本身一直算不上多温柔通人性,这阵子明显是尽量克制了。虽然本能依旧控制不住用强硬的姿态讨要更亲昵的接触,偶尔也流露几分真面目,但谢无咎会拿捏分寸,学着软硬兼施,刻意收敛恶劣的欲念,大多数情况下都哄着他,吓唬也是说着玩,见好就收,绝不会真让他感到畏惧害怕。 白羡辰能看出来,谢无咎是打算走水滴石穿和软磨硬泡的漫长路线。 突然用这种装都不装的语气说话…… 白羡辰抬手在人肩上推了一把:“喂,小心眼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发疯,我和钟锺可不是鸳鸯之好啊,我俩以前是冤家,现在完全不熟啊,我都不知道那些谣言从哪传出来的。” 谢无咎捡着白羡辰话里的重点咀嚼:“完全不熟。” 白羡辰点头,诚恳地眨眨眼:“真的真的真的完全不熟呢。” 谢无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提起一段曾经令他相当火大的经历,带着试探的意图开口:“完全不熟……可他曾经趁收徒大典混入宗内,找到我,和我说你与他已经私定终身,要我把你的遗物给他。他为了聚你的亡魂饲养,自断一根小指与魔祭司做了交易。” 白羡辰脑袋宕机:“啥!” 第91章 呜呜 白羡辰是真的震惊。 虽然钟锺总和他扯什么“朋友”、“情谊”,之前出于任务逼迫,他也对钟锺的态度十分友好,甚至可以算得上纵容,但他的确从来没把钟锺当朋友。 他把钟锺看作系统托管在他这里的大号“巨婴”。 由于钟锺不断试探,他没少暴捶钟锺,偶尔也会阳奉阴违,料想钟锺对他的印象只会更差。 钟锺怎么会自断一指为他聚亡魂呢? 白羡辰面露疑惑,准备好好回忆一下被他遗漏的细节,找出他值得钟锺断指的理由。可他眼神才飘忽一瞬,谢无咎的脸色就立刻不好看了。 “你还真敢想他?”谢无咎扣住人的下颌,微微用力,愣是把人飞走的思绪吓唬回来。 白羡辰反应过来,挠挠头:“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是系统给了让我帮他咸鱼翻身的任务,其实我和他一直不怎么熟,之前我总打他,他让我杀的人我也偷偷放跑好多,香玫就是。” 谢无咎垂眸,只见白羡辰一脸无辜,看上去是完全没把钟锺放心上,好多回忆的细节都忘光了,结结巴巴只能说个笼统,实在想不起来也不在乎地耸耸肩,再次强调不熟。 他是这样的无所谓。 谢无咎又记起那十年间,钟锺头一次扎进玉霄宗的模样——脸色惨白,眼睛深陷,双目无神,像命不久矣般。讨要遗物时,可谓是软磨硬泡,把雷锤长老这个大老粗都求动容了。 眼下将两方情绪对比。 谢无咎心中生出些复杂的微妙情绪。 幸灾乐祸之余,谢无咎松手,叹道:“是我瞎了眼。” 白羡辰疑惑地问:“怎么了?” 谢无咎解释:“当初说你没有修习无情道的慧根,是师尊瞎了眼。” 这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的性情,简直比他这个原本就无情的花还厉害。 白羡辰嬉皮笑脸地爬起来:“那我现在修习也不迟。” 谢无咎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你尽管试试。” 白羡辰轻哼一声:“你自己学无情道是学爽了,还不准别人学你的做派,凭什么?我偏要去学。” 谢无咎原本被白羡辰对钟锺不在乎的态度惹得莫名生出危机感,眼下听白羡辰满是怨气的幼稚口吻,莫名又松了口气。 从前他觉得无能为力,是因为白羡辰不爱他就罢了,却也完全不提过往,仿佛一切在他那都翻篇了。 比起爱与恨,的确是彻底不在乎才最痛。 现在白羡辰愿意旧事重提抱怨,说明还是在乎。 谢无咎有些飘飘然,他怕自己心里美滋滋的情绪被白羡辰发现,干脆低下头装深沉。 白羡辰说完气话,见谢无咎垂眸不吭声,这才好奇地偏头去看谢无咎的神情,观察好一阵,谢无咎还是无动于衷,他才问:“不是吧。你真恼了?” 谢无咎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见白羡辰关切的眼神,他鬼使神差点点头。 白羡辰觉得棘手,他低声解释:“我说笑的。” 话音意外的温和柔软,谢无咎觉得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好时机,他一手揽着白羡辰的腰贴近自己,下颌顺势抵在白羡辰肩上。因为是装可怜,这样亲昵的拥抱姿势都没惹得白羡辰立刻推他。 白羡辰甚至两臂虚掩着像是在回抱安慰他。 谢无咎又有些飘飘然。 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白羡辰玩笑道:“你得庆幸我学的不是杀妻杀夫才能证道的无情道,否则你就完了。” 第91章 谢无咎跟着轻笑一声。 忽然想到白羡辰拜到他门下第二天,这人跳进门,听他讲完规矩,忽然举手问他:“师尊,我就一个问题。你们这的无情道不会是得靠杀妻杀夫才能证道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羡辰已经低下头局促地抠着手,纠结地低声说:“我可舍不得杀你。” 谢无咎倒是听见了,不过他把“杀夫”错听为“杀父”,完全没往歪路上想。人间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美谈,他不介意白羡辰把人间的公式套在他身上。 当然,他那时也不觉得白羡辰能本事大到杀了他。 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白羡辰甚至不用动刀剑,只一句“我们彼此放过”这类撇清关系的话,就可以让他不想活了。 谢无咎思绪纷飞,回应道:“你若不爱我,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白羡辰汗颜:“……你小点声吧,仔细宗师在天之灵听见你的胡话后降雷劈死你我。” 谢无咎:“我与他两清了。” 不提还好,提起来白羡辰就替他痛得慌:“你真厉害啊,蚀骨之痛都能忍过去。现在还痛吗?” 谢无咎斟酌着胡扯:“有一点。” 白羡辰一点都不怀疑,他伸手想摸一摸谢无咎肋骨处:“哪痛?这得痛到什么时候啊?” 谢无咎肌肤感受着人掌心贴上来的温度,忽然说:“这点痛不妨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快些将琐事都解决了吧。” 白羡辰思绪被打偏,点点头:“是要快些出发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那两具骷髅的魂魄找到。白璜的找不着,先试试找另一位的法器。” 这是正事。 谢无咎从人怀里起来,一时歇了耍无赖的心思,正色道:“另一位是什么人?” 另一位的法器下落同样让白羡辰头疼:“陈姨是白璜的奶娘,我印象里陈姨不修习,上哪来的法器呢?今天柳师兄一提点,我才怀疑系统这次给的任务是故意整我。这任务压根没法完成,它肯定是想逼我再失败一次,退而求其次改去帮钟锺。不过就算没法完成,我也要努力一把求个心安。” 这事确实棘手。 谢无咎思忖一下,从衣袖里提溜出来风水盘,问白羡辰:“它能找到吗?” 白羡辰囧:“它不一定能找到我要的法器,但它一定可以找到我搞不定的危险。比如你的本体,就是我在它的怂恿下不小心带走的。哎,运气五五开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谢无咎指尖怼了怼罗盘的指针,霜纹蔓延,险些将半边罗盘都冻住。 罗盘被迫开机,一边被冻到伸不出手脚,只好另一边拔出一条机械臂疯狂摇摆——不要对我冷冰冰呀亲。 谢无咎敛回凌厉的灵气,完全是威胁道:“没用的法器就该扔回炉鼎重造。”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俨然已经识相地指出一条明路,这次半点花样不敢耍。 白羡辰爬起来就开始收拾行囊。 谢无咎拎着罗盘一条机械臂看他忙前忙后。 白羡辰忙了一阵,又拔脚向外跑:“我问问冥弃要不要一起走,顺便再与灵算长老说一声。” 白羡辰这一趟出去格外久。 谢无咎将人胡乱塞在行囊里的衣裳拾起来重新叠过,这下腾出好多地方,他又放了一些人间游玩必不可少的金银财宝。 收整好,白羡辰还是没有回来。 风水盘在谢无咎眼前根本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缩着装鹌鹑,谢无咎拎起它打量,它也没敢反抗。 谢无咎若有所思一阵,忽然拎着它向桌案走去。 听见白羡辰明显愉快振奋的脚步声,谢无咎才轻声问:“怎么去这么久?” 再一抬头,却见来的不止白羡辰。 冥弃和灵算长老都跟在白羡辰身后,看来是打算和他们一起走了。 灵算长老见谢无咎手中罗盘有机械臂,一时十分惊喜,疾步上前就想拿起来瞧瞧。 她们卦修入门时都少不得与罗盘打交道,但鲜少有人可以让罗盘有活人的灵性。 灵算长老算是十分有天赋的卦修,她修习无需借用罗盘,一直没逮着机会驯养一个罗盘,因此总是眼馋别人有灵性的罗盘,见着就忍不住把玩一番。 她兴冲冲抓起来,却发现罗盘上代表卦象的字十分奇特。 谢无咎只是将自己从前冻掉的“无咎”二字补上去罢了,但他又不想规规矩矩补,干脆用左手将罗盘上的字都做了一番修改。 是刻意写的歪七扭八的字。 灵算长老嘴角一阵抽搐,没忍住叹:“暴殄天物啊!” 谢无咎余光淡淡从罗盘身上扫过,很明显是想说暴殄“废”物还差不多。 白羡辰慢吞吞凑上前瞧了眼,倒也没说谢无咎什么,只怼了怼罗盘机械臂:“该。让你再骗我乱采花。” 罗盘再次弱弱比赞。 定好出发会面的时辰,冥弃和灵算长老就先各自离开了。 白羡辰再去拆自己的行囊,见里面重新叠好的衣裳,他回头瞥一眼谢无咎。 临行前要沐浴。 白羡辰趴在池边木石上发呆,谢无咎就坐在木石边,静静地帮他洗披散开的墨发,热气腾腾,熏得白羡辰眼睛一阵泛酸的困倦。 白羡辰真的靠在池边小憩了一会,再睁眼,谢无咎却不在身边了。 白羡辰迟缓地醒了醒神,打量四周。 等了好一会,他实在等不到,干脆自己爬出去披上衣裳,他才系好衣带,谢无咎就回来了。 白羡辰:“你去哪了?” 开口居然是令他自己都诧异的抱怨口吻。或许是睡蒙了,他反应过来就立刻想道歉解释,可谢无咎已经自然地走近,从身后给他递上一柄剑。 与当年那柄被谢无咎弄断的无念剑不同。 无念剑是冷冰冰的刺痛,难以驾驭。白羡辰每次拿它都要下好大决心才能克服心中恐惧,他一直觉得师尊赐他的剑和师尊这人一样,十分扎手,却又让他舍不得丢弃。 谢无咎毁掉那柄剑,告诉他:“执念生孽,妄念成魔。你与这剑无缘。” 白羡辰捧着断剑,更痛了。他知道谢无咎不止是在说剑与人无缘,也知道谢无咎想毁掉的不仅是剑。 让他把谢无咎刺痛他的事从夯到拉排序的话,他私以为不会再有比谢无咎毁剑那天更伤他的时候,伤到他重生后一旦做噩梦就逃不开那一天。 但他越痛,如今反而越不会轻易开口提。 他知道谢无咎当时也一定心绪混乱到疯魔,各有各避不开去纠结的事,再去论对错对他们如今的选择无益。 归根结底,他不是非常喜欢翻旧账的人,也不认为每一桩事都必须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既然决定放下、重新接纳,选择都是自己做好的,那他就不会反复用最痛的经历质疑、折磨自己。 他好像真的不惧怕那一天了。 可是看到谢无咎递来的这柄剑,他清晰地记起被毁剑那一刻的难以置信、委屈、伤心、难堪……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时隔多年再次敲醒他麻痹的情绪,惹得他莫名又有点想哭。 这柄剑一瞧就知道是用炽焰烈烤锻造,剑身呈金赤色,剑刃薄如蝉翼,却覆盖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灵火,剑脊也隐有火纹流转。 谢无咎稳稳地握着剑,不怕烫似的不催他,只静静地等他接过。 一如当年。 “看你睡得香,没想吵你。”谢无咎见白羡辰还是背对着他,听到白羡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想了想,还是先许诺,“下次不会了,去哪都先告诉你。” 谢无咎又说:“当年率先毁剑是我不好。我……” 谢无咎还想说,却看到白羡辰红着眼眶转过身摇头道:“我知道。” 谢无咎怔住,见人脸颊上的泪痕,难以名状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涌,烧灼到五脏六腑,让他蚀骨后空茫的疼痛愈重,他抬手,想为白羡辰擦泪。 白羡辰却已经抹干净眼泪,只是声线难免还抖:“你这次不问我要给剑取什么名吗?” 谢无咎只好在这个节骨眼硬走流程:“那你可想好了?” 白羡辰:“就叫你是猪吗。” 谢无咎蹙眉:“似乎有些太长了。” 打架的时候人家喊两个字就能召来剑,自己喊四个字才能召出来,时间上就比人家慢一些,这是劣势啊。 谢无咎只是下意识这样想,可是见白羡辰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妥协:“好。你想叫什么就是什么。” 白羡辰咬牙切齿地看着人:“你当年也这样不就好了,非得叫什么无念!乌鸦嘴。还不如叫旺财、来福、呜呜……二麻子什么的呢。” 谢无咎轻叹一声,上前两步将还在眼泪汹涌的白羡辰揽到怀中,等白羡辰那股委屈又气恼的劲儿过去了,不哆嗦了,他才说:“别哭了,都是师尊的错。” 第92章 白羡辰再次放狠话:“你毁了我的无念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谢无咎想说那太好了,简直求之不得,这辈子都这样纠缠吧,谁也别放过谁。可话到嘴边,他居然奇迹地反应过来这话容易火上浇油,拍着怀中人的背,连忙改口,妥协:“好吧,师尊永远爱你。” 白羡辰又不吭声了。 后知后觉翻这个旧账有点幼稚丢脸,他靠在谢无咎怀里,完全不想抬头,谢无咎揽着他,又掰开他的五指,把剑塞了过来。 这个节骨眼,谢无咎哪敢调侃人,思来想去,正经道:“不若就叫这剑‘呜呜’?” 他发誓只是顺着白羡辰刚才给的方案挑了一个相对好听点的。 但白羡辰只是憋不住想哭呜了两个字而已。 白羡辰蓦然被“取笑”,想到这花非人的本质,一时觉得谢无咎根本就不懂自己的痛苦,猜测自己是又上当受骗了,在同一根歪脖子树上即将要吊死两次。 他绷不住,觉得自己太惨了,莫名的委屈扰得他又想哭。 谢无咎听不见白羡辰回话,歪头去看怀里人的反应:“怎么又哭了?” 第92章 直接和我们走吧 根据风水盘的指引,他们率先回到了人鬼交界地的破庙。 这一路上,白羡辰紧紧凑在冥弃身边,硬挨着冥弃一起走,将谢无咎和灵算长老丢在身后。 冥弃瞧一眼白羡辰阴沉的脸色,再回头瞥见谢无咎几乎要将人后脑勺灼出个洞的执着眼神,冥弃汗颜,稳住心神怼了怼白羡辰:“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白羡辰提起这个就来气:“他之前毁掉了我的无念剑,如今良心发现赔了我一柄新剑。我很感动,没忍住哭了两声……结果他取笑我,要给剑取名‘呜呜’。他根本不懂我的伤心难过!我又被他骗了。” 冥弃:“啊?他真过分。那我们现在甩开他吧?” 白羡辰没听出冥弃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他这次不懂就算了,我一定要教会他。” 冥弃:“这种东西,怎么教?” 白羡辰做了个鬼脸:“先给他甩几天臭脸,给他个下马威。” 冥弃噎了好半天:“哎……阿辰,你俩见过人谈情说爱吗?” 白羡辰老实巴交地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望向冥弃:“怎么了?” 冥弃这辈子都没与人谈情说爱过,但他本能觉得白羡辰和谢无咎的相处方式不太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白羡辰怼他一下:“冥弃,好兄弟。商量个事呗——” 那边嘀嘀咕咕。 巧的是,被他们落下一段距离的灵算长老也正在问谢无咎话。 灵算长老:“又吵架了?不是告诉过您凡事都要慢慢来。您又冒进了?” 谢无咎唇线抿直,不欲搭腔。 他神色太过冷峻,灵算长老谨慎地沉默一阵,等他身上的戾气敛去些,灵算长老才再次提议:“阿辰从前就怕您,您别总是凶阿辰,也别总冷着脸。阿辰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您多说点好听的话,多服软,千万别再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很显然,谢无咎当初二话不说囚禁白羡辰的事已经给灵算长老留下深刻印象,她竭力想把话变得隐晦,可谢无咎这会儿又不傻了。 谢无咎:“不是您想的那样。” 灵算长老:“那是哪样?” 谢无咎又不愿多说了。 回到人鬼交界地的破庙后,灵算长老看到廊下白色布帛上血书般写着的“谢无咎到此一游”,她擦了擦虚汗,彻底服了谢无咎:“阿辰还是脾气太好了,这样都没把您打出去。” 鬼气森森的密林本就十分诡谲,配上那一条条血字更是让人瘆得慌。 瞧见那些字,白羡辰回头瞥了谢无咎一眼。 罗盘带路就带到这里,别的提示一概没有了,大家猜测罗盘又在乱来。白羡辰像是早习惯了罗盘的不靠谱,懒得和罗盘计较,用扫帚将落灰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大家暂且在此歇一晚。 倒是谢无咎从他怀里抓出罗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谢无咎没有冻碎罗盘的意思,白羡辰就纠结别的事去了。 一共三间房,灵算长老独自一间,剩下两间如何分配又是难题。 他提出问题后,佯装惆怅之际,冥弃已经开口:“长老一间、仙尊一间、阿辰一间。我不需要睡觉,夜里恰好可以守着庙。” 灵算长老:“那怎么行呢?就算不睡觉,也不能在外面干站着,要不你和阿辰挤一挤?” 谢无咎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白羡辰已经拍板决定:“那就这样定了,今晚先这样吧。” 谢无咎掀起眼皮,眼眸里晦暗不明,他盯着白羡辰看了会,几乎要将阴郁写在脸上。 白羡辰虽然心虚,但也实在没更好的办法了。 他需要短暂地支开谢无咎。 灵算长老和冥弃见势不妙就各找借口先溜,白羡辰跑得慢,被谢无咎扣着腰抓了回去。 白羡辰干脆用“我还在生气,但是气什么你别问”的借口搪塞一番,临走时还压下谢无咎的脖颈在人唇边轻轻地碰了碰:“今晚你自己睡,不准来找我。” 这下他再跑,谢无咎怔在原地,没有立刻追过来,后面回过神也没有再对房间分配结果表示不满。 人鬼交界地处的天际本就暗沉,越到夜晚,乌云越倾向低空,窗外化不开的黑雾扑在窗口,发出可怖的声响。 往常这个时辰,白羡辰早就梦游了。 今夜他一反常态守在桌边,冥弃则坐在他对面,二人均一脸严肃地抱臂等待。 凭借与罗盘微乎其微的默契,白羡辰出发那一刻,瞧见罗盘指向破庙就猜测钟锺在这附近。 罗盘是想指引他见钟锺一面。 他也的确有事要问钟锺。 对于白璜魂魄的去处,白羡辰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怕自己下不去手,也怕谢无咎冲动替他杀人,索性支开谢无咎、瞒了谢无咎去。 尽管十之八九是瞒不住。 谢无咎有冰心莲的感官,肯定一早就闻到了钟锺气息。 白羡辰算是委婉地表了个态,不想让谢无咎掺和进来。 但愿谢无咎听他的话。 白羡辰思绪纷乱,不知不觉间又守了一炷香的时辰,冥弃已经有些疑虑:“阿辰,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万一就只是罗盘愚蠢、故意整你呢。” 白羡辰摇头。 虽然罗盘总带他走错方向、整他玩,但兜兜转转还是会带他绕出重重阻碍。 罗盘带他回到这里,必然有用意。尽管有可能又是一条歪路…… 白羡辰刚想与冥弃解释,冥弃脸色就忽然一变。 有一团黑雾急剧地翻涌着撞开房门,将门外阴森的风抖落进来,黑雾俯冲过来,带着煞气直逼白羡辰面庞,又在离白羡辰几寸时化成钟锺的肉身。 钟锺上次在桃山挨完揍后的伤还没消,眼角、脸颊尚有淤青。 钟锺确实想直接和白羡辰硬碰硬,可他方才冲到白羡辰身前时,白羡辰指尖已然蓄力升出几缕火苗。 已经在白羡辰拳头上吃过不少苦头的钟锺瞬间就老实了。 论硬碰硬,他完全不是白羡辰的对手。 白羡辰在桃山时,眼瞎耳聋、受着伤都能把他摁在地上狠揍,这会儿健全身,真打起来能直接要了他命,他斟酌一番就理智地站住脚。 钟锺的确守在破庙四周,来的这么晚,主要是白羡辰这一趟还带着谢无咎和灵算长老,他怕是诈,纠结犹豫许久,一间房一间房探过,这才敢张牙舞爪地擅闯白羡辰这间。 重生以来,白羡辰头一次给钟锺好脸色,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我在等你。” 钟锺一头雾水,但也坐下了。 钟锺是在系统那里得知了白羡辰的落脚点,他这趟来,也是在系统的提议下,决定将白羡辰暴力绑走。 踏入这座破庙前,钟锺还在听系统说“谢无咎弃修无情道,毁了无情道骨,受了重伤,必然十分虚弱”,钟锺想到上次被谢无咎暴捶的画面,没再轻信系统的鬼话。 谢无咎的灵力反正是深不可测,钟锺踏入破庙这一刻,系统就仿佛被剥离般滚蛋了,脑海中再没有吵嚷的声音,钟锺终于重归平静。 倒是“谢无咎弃修无情道”这事让他很恍惚。 他一时失去大半斗志,也同样有些话想问白羡辰。 二人看上去都想开口,白羡辰礼貌地颔首示意:“你先说。” 他们都十分客气,仿佛前阵子桃山那场歇斯底里的打斗压根没有发生过。 钟锺又有点恍惚。从前很多次,白羡辰暴捶完他,第二天都会像没发生过争执一样佯装岁月静好,让他无数次的惴惴不安都从悬崖安然无恙落于平地,这样美好的假象,总让他生出一种白羡辰永远不会真的与他动气的错觉。 第93章 从前他是魔尊膝下最不受宠的孩子,遭受排挤,几乎在魔界待不下去。没人对他有过纵容、耐心,白羡辰是头一个。 在白羡辰对他伸出手前,完全没人搭理他,在白羡辰的扶持下,他才得到了从前不敢想的、蜂拥而至的拥护和关怀。旁人的嘴脸越势利,他就越觉得白羡辰特殊。 他太贪恋那样的偏爱了,以至于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倘若没有那个系统命令,你其实真的不会一直忍耐我、扶持我。是吗。” 甚至不是问号。 白羡辰坦荡地点头:“是。” 钟锺:“谢无咎是为你弃修了无情道,毁了无情道骨?” 白羡辰:“是。” 钟锺:“……我没有想问的了。你想问什么?” 白羡辰:“当年白璜被取心脏炼丹,魔尊没有服用,将丹药赐给战将沧殁,此后丹药的下落就不明朗了。你可知,丹药最终去了何处?” 钟锺:“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也不甚清楚。老魔尊当年不吃丹药,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用你弟弟心脏制成的丹药失效太快,到他手中,已然是一颗废丹,他能看出来,沧殁必然也能,废丹难以下咽,我约摸着沧殁也不会吃,应当是赏给底下魔修了吧。” 白羡辰观察着钟锺的神情,见钟锺神色如常,便打消了心中疑虑——倘若真是钟锺食用了丹药,这人压根不会隐瞒。 白羡辰:“那沧殁现在何处?” 钟锺默然一瞬,没有说。 白羡辰没有缠着问:“我也问完了。办正事吧,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都问完了,“中场休息”结束,就该恢复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为打一场狠架铺垫酝酿了。 白羡辰摩拳擦掌,火星子不断从他掌边迸溅,钟锺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见钟锺呆愣模样,白羡辰想了想才又提起:“我听人说,你当年与魔祭司用一根小指做交易,想聚我的亡魂。那你现在的小指是?” 钟锺:“魔祭司赔了我一根魔骨做的手指。” 白羡辰没话了:“嗯。” “阿辰。”钟锺垂下头,喉结滑动了一下,竭力克制着情绪,“究竟为什么?谢无咎只是为你蚀骨、弃修无情道,你就可以再爱他?我也做了很多事,为什么你……你还是要离开我?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吗?” 白羡辰:“钟锺,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如果没有系统步步相逼,我和你压根不会有更多的交集,而且无论有没有谢无咎,我都不可能和你成为朋友。” 钟锺:“你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决绝?” 白羡辰:“你的做法完全值得我这样说。” 钟锺沉默良久,低笑一声:“阿辰,多谢你打破我最后一点念想。这次原本下定决心,要温柔一点带你走。” 白羡辰耸了耸肩:“狠话放早了吧?话说这么牛,一会儿带不走我,得多丢脸。不过你已经丢过很多次脸了,兴许也不差这一回吧。” 钟锺起身,退后一步。 “沧殁!” 钟锺召唤的话音落下前,沧殁就如一道鬼影般闪现在白羡辰身后,裹挟着邪气的剑风直直向白羡辰脖颈处劈去。 钟锺自己打不过,干脆搬了救兵来。 怪不得方才问他沧殁在何处,他保持沉默。 白羡辰来不及避开,干脆伸掌用火气硬碰硬,肉身抵开这一剑,剑上的黑气却还缠绕着白羡辰的脖颈,几乎要将白羡辰的脖颈锁死。 白羡辰眼疾手快用火燎断镣铐,他动作已经足够快,可沧殁更快一步逼近,他一时招架不住,被剑风劈的节节后退。 冥弃见状就想上前帮白羡辰,钟锺早想揍冥弃,拦了一把,二人在一旁缠斗起来。 沧殁不是钟锺那种草包,他是魔界正儿八经的战将,愚忠每一任魔尊。得了钟锺命令,动起手来完全是疯批打法,一味强攻,每一击都带着要将人劈入地狱的狠决。 曾经也算点头之交,沧殁发现白羡辰不用全力还击,渐渐也就收了些力。 白羡辰再次躲开一剑,还击时抽空问:“沧殁!老魔尊曾经赏过你一颗废丹,你吃了吗?” 沧殁想了想,又是一剑刺出去:“没吃。” 白羡辰:“那丹药呢?” 沧殁又想了想,刚要开口,旁边就发出一声闷响。 冥弃和钟锺缠斗时不慎将房门劈塌了半扇。 冥弃的腹部也被钟锺重重一击,整个人旋转着就要砸出门外。 白羡辰上前想抓住冥弃,钟锺却已经回头要和沧殁配合着打他。 不过沧殁却谨慎地站在原地没动,察觉到异样,视线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冥弃并没有狼狈地飞砸出去。 听了半天墙根的灵算长老用灵力撑了冥弃一把,让冥弃站住脚。 沧殁反应更快,瞬间吐出几道咒言。 一头巨兽破土而出,将廊前一片地都撑塌了,它身躯臃肿,皮毛像一根根竖如钢针的倒刺,獠牙还滴着青绿色黏液,咆哮一声就向灵算长老和冥弃冲去。 那股腥腐、阴寒的恶气令人灵脉滞涩。 灵算长老倒抽一口冷气,没再犹豫,拎起受伤的冥弃就向另一旁听墙根的谢无咎奔去。 与此同时,房中的墙壁里也爬出密密麻麻的骨魔,枯骨太多了,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几乎要将整个房间包围。 沧殁的剑直指白羡辰:“外面的人没空救你。这里不算魔尊,只是它们加上我,你应该是打不过了。我不想伤你,别抵抗了,直接和我们走吧。” 第93章 杀了他们吧 骨魔的嘎吱声响彻房屋的每一个角落,腐朽的魔气裹挟着巨兽的腥臭味,将破庙这一小方天地搅得十分浑浊,熏得白羡辰有些头疼。 沧殁见他皱眉,默默把自己泛着魔光的剑刃移开,想了想才又说:“听闻你师尊弃修无情道,如今应该还在养伤,你直接和我们走吧,免得他再劳神打一场。” 门外,巨兽只是追至三人身前就不动弹了,明显是在等沧殁号令。 谢无咎同样没有直接动手,他偏头看向房中的白羡辰,也是在等白羡辰的指令,见白羡辰指尖的火苗消灭,他就知道白羡辰的选择了。 灵算长老扶着受伤的冥弃站在谢无咎身后,她一改方才惊慌面容,镇静地低声说:“您去吧。这大家伙,我完全能对付。” 谢无咎听见了。他漆黑的眼眸盯着白羡辰周遭翻涌的魔气,若有所思片刻,他指尖微微一动,一缕冰霜霎时弥漫开来。 冰心莲的气息温柔地裹住白羡辰那一刻,沧殁瞳孔骤缩,谨慎地拽着钟锺闪退几步。 只见“应该还在养伤”的谢无咎转瞬就站在了白羡辰身后,他将房屋中所有魔气压得节节败退,如同看死物般打量了沧殁一眼。 骨魔停止嘎吱声停顿在原地,沧殁握着剑的手轻颤,以为谢无咎会带着满身戾气杀过来,他拎着钟锺衣领,随时准备带钟锺溜之大吉。 可谢无咎顶着可怖的眼神,依旧不动手。 白羡辰的背抵在谢无咎怀中,他还在思考去留问题,发现沧殁和钟锺的脸色有点白,这才后知后觉回头瞥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明显是不太高兴。 白羡辰叹了口气,看向沧殁:“我可以和你们走。” 沧殁不敢掉以轻心,也没有立刻回话,隐晦地看了谢无咎一眼。 沧殁与曾经的钟锺一样,还以为谢无咎的受伤就等同于虚弱,但方才瞧谢无咎凭借灵力震慑骨魔的模样,沧殁就知道自己轻敌了。 沧殁觉得白羡辰在使诈。 可白羡辰又说:“我师尊也得和我一起走。” 沧殁今天的任务只有带走白羡辰,别的附加条件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觉得绑一赠一没问题,干脆看向钟锺,把思考的难题抛给了钟锺。 系统让钟锺单独带走白羡辰,主要是因为有谢无咎在,系统无法和白羡辰沟通,只有将两人分开,系统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抛开别的算计,从私心讲,钟锺原本也只想带走白羡辰。 ——谢无咎可以死缠烂打,他也可以。 不过一切都得先把白羡辰牢牢捏在手里,削掉白羡辰的灵力,让白羡辰孤立无援,才有和白羡辰谈条件的资格。 钟锺了解白羡辰的个性,他知道白羡辰很灵活,能屈能伸,真把白羡辰逼到绝境,白羡辰也只会忍辱负重接受他的一切要求。 尽管白羡辰会时刻想着反击,想着怎样蓄力弄死他,但那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难就难在钟锺压根没有困住白羡辰的实力,他此番把沧殁搬出来,也是指望沧殁能擒住白羡辰,但要是把谢无咎带上,两人挨一块凑个无坚不摧的效果,这擒了和没擒也没什么区别。 钟锺仔细考虑了一下。 其实真让沧殁拼命打一场,沧殁未必会输。 第94章 钟锺退后半步,看起来是要命令沧殁破罐子破摔了。 谢无咎看出钟锺的意图,他微微抬手,收敛周身气息,空气仿佛凝固。 大战一触即发。 白羡辰仿佛对僵硬焦灼的气氛视而不见,他再次询问:“沧殁,方才问你呢,你没来得及答我。所以那颗废丹去哪了?” 沧殁谨慎地护在钟锺身前,缓了缓才分神闲聊:“老魔尊是赏过我一颗丹药,不过,我不知那是废丹……既然是废丹,你还要它做什么?” 白羡辰只问话,没有回答问题的义务,他提醒道:“别套我话,我在问你丹药的下落。” 一旁的钟锺掌握不少上帝视角,忽然反应过来:“系统说,它给了你一个注定无法完成的任务。你是想找白璜的魂魄?可惜若是丹药已被服用,你得杀了食药之人才能收回魂魄。阿辰,你可真有意思。之前在锦绣城,柳家主为了救他儿子杀了不少无辜的人,我瞧你很厌恶柳家主的所作所为,端的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倒是没想到,同样的难题落在你头上,你就要学柳家主的做派杀无辜的人救你弟弟了?” 白羡辰早知道钟锺嘴贱的习惯了,倒是没被钟锺激怒,他原本也没打算对无辜的人下手,但他不介意同样瞅着钟锺的痛脚踩:“别说是我弟弟了,就算是我自己即将要死,我也不会拿别人的命来换我的生。不过,如果食药之人是你,我倒是会考虑直接杀了你。” 钟锺的脸果然霎时垮了下来,再没有嘴贱的力气。 沧殁这才说:“废丹我赏给手下了。” 看来这一趟魔界是非走不可了。 白羡辰已经问清楚话,既然钟锺和沧殁不肯带他们走,只能是后面再找机会潜入了。 白羡辰指尖凝光,已经决定速战速决把人打跑,争分夺秒给自己挣个睡觉的时间。 沧殁却突然向钟锺提议:“魔尊,带他们走吧。如果怕他们路途反击,可以将门外那二人一并带上。” 沧殁不认得灵算长老,只是方才见灵算长老遇到巨兽就下意识朝着谢无咎奔的模样,直接把灵算长老归为菜鸡。 他是想让冥弃和灵算长老当人质。 白羡辰没料到沧殁能想出这么阴的招,愣神的功夫,沧殁没再征求钟锺的意见,直接将一长串写满咒文的骨链扔在白羡辰手上:“你们自己锁上吧。” 这骨链与火焰藤蔓的功效一样,但没有火焰藤蔓那么有种。它可以压制二人一半灵力,且相较容易挣开。 这回把二人灵力锁一半,再将冥弃和灵算长老算作人质,白羡辰那方看上去就真的处于劣势了。 白羡辰对自己涉险的操作无所谓,但他不可能拿谢无咎赌。 犹豫之际,谢无咎已经从后方伸出一只手,骨链被灵力所诱,涌动着缠绕在二人腕间,骨链锁住那一刹,白羡辰都做好了被魔气压制一半灵力的难受准备。 可他等了又等,骨链只是亲昵地蹭着他和谢无咎的手腕,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白羡辰疑惑地转头,谢无咎面上没什么反应,只用指尖勾勾他的掌心。 这边二人眉来眼去,那边钟锺没想到沧殁居然自作主张,不等他发作,沧殁就又绑了门外的冥弃和灵算长老。 沧殁是一个愚忠的战将,基本是魔尊指哪打哪,他不效忠任何人,只遵从“魔尊”这个位子上的人的命令。 突然不听话,真是前所未有。 钟锺知道沧殁,沧殁偶尔与那些年轻魔修一样,乐善好施,不喜欢老派魔修嗜血残忍的手段,当年沧殁虽然与白羡辰不熟,但没少与人夸赞白羡辰。 钟锺以为沧殁是想帮白羡辰找丹药才这么急。 看在是为白羡辰好的份上,钟锺勉强没计较。 回到魔界后,钟锺见沧殁又擅作主张命手下将带来的四人关进魔狱囚笼,他实在没忍住,叫住了一脸严肃的沧殁:“喂!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见他气的要跳脚,沧殁没再纠结,直接告诉他:“魔尊,杀了他们吧。” 钟锺心口猛地一坠:“你说什么?” 沧殁闭了闭眼,绝望道:“当年我不知那是废丹,只听老魔尊说有救命的奇效,我自知不配吃,便留着,想日后还给魔尊……之前您重伤不醒,手下忽然提及那颗救命灵药,我便将丹药拿来,给您吃下了……” 见钟锺一脸的难以置信,沧殁才又坚定地说:“杀了他们吧,否则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先杀了您。” 第94章 不受控的一瞬 魔狱中有数不尽用于关押的囚笼,四人被两两隔开关着,除去他们四个人类,前后左右的囚笼里锁着的都是魔兽。 闻到“零食”的气息,魔兽都抑制不住地嘶吼,庞大躯体撞在写满咒文的牢笼上,恨不得冲破笼子的阻挡将四人撕碎。 囚笼中,白羡辰无事可做,干脆低头看着锁在他和谢无咎腕间的骨链。 “喜欢?”谢无咎忽然问。 白羡辰无语地瞥他一眼:“不喜欢。你别瞎折腾。” 谢无咎还想说什么。 另一个囚笼中,灵算长老警惕地打量着魔狱糟糕的环境,忽然打断另一边的聊天:“诸位,说句扫兴的话,我觉得有些不妙。” 灵算长老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囚笼就凭空消失了,魔狱上方的咒文骤然旋转着压下来,再度削弱了他们灵力的运转。 光线昏暗阴沉的魔狱里,钟锺和沧殁不知何时现身在他们背后。 沧殁低声念出一段咒文,锁在白羡辰和谢无咎手上的骨链忽然变成一条长蛇,在它张口咬谢无咎前,白羡辰眼疾手快地抬手,想要快准狠地将其掐死。 他只怕蛇毒倒谢无咎,不料他徒手抓到长蛇那一刻,蛇身每一寸仿佛都长着一张嘴,反过来就恶狠狠给了他一口。 吸食一口血,蛇身又变回了一条安静无害的骨链。 白羡辰手臂发麻,眼前一黑,霎时就头晕目眩昏死在谢无咎怀中。 变故发生的太快,连钟锺和沧殁都没想到是白羡辰晕了过去。 钟锺瞬间瞪了沧殁一眼。 沧殁也难得抹了把汗。 沧殁提议让钟锺将四人都杀了,钟锺却不干,他找的借口是:“今日你我在此地杀了谢无咎,明日玉霄宗那帮疯子就得踏平魔界。我是魔尊,我要为魔界考虑。” 话说的冠冕堂皇,沧殁思来想去,只好妥协:“那这样,一个都不杀,我们只把白羡辰扣下,将其他人都赶走,您误食丹药的秘密也要永远瞒着,绝不能让人知晓。” 钟锺都快被这番废话烦死了:“我要是能想到将他扣下的办法,这趟就不用请你来了。” 沧殁:“我有办法。” 根据沧殁的办法,是用骨链蛇出其不意毒晕谢无咎,用解药为饵,逼白羡辰与其他三人分开,只要先将这二人岔开,钟锺就有把握困住白羡辰。 其实被骨链蛇咬后并不需要解药,这条蛇只是长得可怖,本质没什么威力,那一口只会让人意识混乱陷入昏迷,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些美梦。 反正是他们主动要被绑来魔界,这样既能骗到白羡辰,也没伤到谢无咎,不算是得罪玉霄宗,一箭双雕。 沧殁确实是更怕与谢无咎对上,他是听清玄仙尊救世的故事长大的,他自知从心理上就矮谢无咎一头,真的打起来只会更没底气,就算能打过,被这一漏洞影响也要打不过了。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原定计划和实践有了冲突。 被毒晕的变成了白羡辰。 钟锺和沧殁压根就没算过白羡辰会替谢无咎挡这一下的可能性。 谢无咎倏然抬眸,沧殁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这下直接把谢无咎惹恼了,比原先预想的还要糟糕——他这下要和“暴怒版”的救世主打一场了。 谢无咎却没有立刻杀过来,他半抱着白羡辰,二人手腕还被骨链紧缠在一处,谢无咎顺势与人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掌心抵入白羡辰灵脉中。 看着谢无咎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钟锺僵在原地,想到方才白羡辰毫不犹豫去徒手抓蛇的举动,钟锺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像是被当头扣了一盆冰水。 沧殁察觉身边的钟锺魔气暴涨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钟锺忽地抬手,挥去了近处十几座关押着魔兽的囚笼,他死死地盯着谢无咎的方向,命令道:“杀了他!” 铛——! 铛——! 铛—— 白羡辰是被金属器物撞击的声音吵醒的,他茫然地睁眼,手臂却先传来一阵钝痛。 这是哪啊?我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白羡辰头痛欲裂,他抱着头痛苦地喘息好一阵,耳边的嗡鸣声才消失殆尽。 他缓过钝痛,疲倦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摆放了八张小床的房中,七个孩子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第95章 “我就说他是怪物!” “嘘!小点声,别被他听见了。” “你们说什么呢呀?谢师弟怎么了?” “哎,你个呆子,真是呆人有呆福。昨晚你睡得早,没瞧见……昨晚上,我和陈师兄修习归来时,瞧见谢无咎的胳膊伸得这么长——” 那个小孩从房间的东边跑到西边:“这——么长!把我和师兄吓惨了!前几天陈师兄还瞧见他腿长到天上去了!” “啊!他简直是怪物!我们得告诉宗主!宗主知道他是怪物,一定会把他赶出去!” “哎,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们还是不要理他为妙。” 白羡辰坐在床边,静静地听他们骂了一阵,看小孩们绕着房间跑来跑去,忽然意识到孩子们看不到他。 他慢吞吞站起身走到门口,终于找到发出巨响的罪魁祸首——谢无咎这会儿的身量大概只到他大腿,瘦小的一个身体,手里却拎着两个与他等高的大金锤修习。 他挥出去一下,金锤被他的灵力压得不堪重负,发出巨响表达不满。 白羡辰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看他修习。 谢无咎挥锤的手一顿,没什么情绪的脸机械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只一瞬,他就又把视线挪开了。 不一会,白羡辰看到一个满脸严肃的男人凶神恶煞地赶来,劈头盖脸说了谢无咎一顿,话里夹杂着“不要这样吓人”、“你又不是怪物”、“别让人再怕你”、“要好好和大家相处”、“再这样就关你禁闭”。 谢无咎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听着听着,他的黑色瞳仁又占据整个眼眶。 宗师被他这态度气了个半死,一挥袖,让谢无咎自己去恒静峰领罚。 见谢无咎不抬脚就要飘起来离开,宗师望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喊:“走过去!用脚!” 谢无咎这才迈开腿。 白羡辰默默跟了上去。 谢无咎走出宗师的视线范围,又开始飘。 去到刑罚殿,他熟练地褪去外衣,只露里衣挨了两鞭子,又去黑漆漆的偏殿罚禁闭,被罚的理由是与同门相斥。 大白话就是不团结不友爱,与同门不和睦。 再白话一点,就是他总是夜里不睡觉“变身”,险些把与他同寝的弟子都吓疯。 白羡辰下意识想为他挡去那两鞭,可他手抵过去,鞭子只是像流经空气一样穿过他,顶多因他的阻挡慢了一秒落在谢无咎背上。 行刑者是恒静峰上一任长老,他训谢无咎的话与宗师如出一辙,无非是:“你又不是怪物,为何要学怪物的做派?” 这次谢无咎终于肯开口,他不习惯说话,嗓音艰涩低沉,笃定道:“我就是怪物。” 言尽,如愿以偿又多挨了两鞭。 谢无咎不知道痛一般,挨完就去关禁闭了。对本来就喜静、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他来说,关禁闭简直是一种奖赏。 他安安静静打坐。 白羡辰就蹲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他的伤势。 他一看,才知道谢无咎为何看起来不怕痛。捱过鞭子的皮肉已经愈合了,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没挨过打。 但方才鞭子沾到谢无咎背上那一刻,白羡辰其实有察觉到冰心莲一瞬紊乱的冰冷气息。 肯定还是痛的。 白羡辰鼻尖莫名一酸,他此时比谢无咎高大很多,眼泪“吧嗒”砸下去,纠正道:“你是冰心莲,是神花。才不是怪物。” 眼泪却没有像空气一样掉进虚无里。 眼泪结结实实落在谢无咎脖颈,又变成一颗冰珠子轻轻地落在谢无咎掌心。 谢无咎手指不受控地蜷缩一下。 第95章 你走不掉了。 用于关禁闭的房屋一片漆黑,谢无咎回过神,垂眸盯着掌心的凉意。 白羡辰察觉谢无咎能感知到自己,慌神一瞬就下意识想开口,可他一时又泛起了迷糊,像在做梦一般,脑子乱作一团,对过去的记忆十分混乱,一时半会理不清,竟也不知该说什么打破沉默。 万幸这时候的谢无咎也不喜欢说话,将几粒眼泪做的冰珠重新融回皮肤里就再度安静下来。 他没有攻击白羡辰的意思,白羡辰就放松警惕,大胆地坐在他身边,决定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白羡辰,心有所向的羡、日月星辰的辰。” 谢无咎不理会。 白羡辰从这沉默里咂摸出一丝熟悉来,他捋顺一些被师尊冷落的痛苦记忆,不高兴地原地画圈圈:“你是我的师尊,我是你唯一的徒弟。眼下我应当是在做梦,才梦到了你。不过,这梦可真莫名其妙,我怎么会梦到你小时候呢?” 白羡辰话音刚落,忽然捕捉到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莲香,他凑上前,又胡扯道:“师尊,你好香啊……你理理我呗,你以前最喜欢我了,还说要娶我呢,才不会不理我。” 玉霄宗祖上流行无情道,如今虽不再强求弟子修习无情道,但宗内整体气氛依旧严肃,弟子们的插科打诨也局限于一些小事,谢无咎长这么大,没听人对他说过这么“轻浮”的话。 他觉得很有趣,终于愿意与白羡辰说一句话。 可白羡辰耳边嗡鸣,眼前的黑暗骤然翻涌起来,这场梦中的经历像被揉碎的纸,在他眼前卷成一团旋涡,离他越来越远。 那股莲香不是来自眼前这个小谢无咎,似乎有一股更强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体,想将他从梦中拉回去。 白羡辰再度昏了过去。 …… “白羡辰。” 带着冷意的沙哑嗓音将白羡辰从旋涡中拽出来,白羡辰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又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不过依旧在玉霄宗里。 才昏迷的功夫,原本只到他大腿的谢无咎抽条似的,已经是大人的身形了。 身形变了,威慑力也跟着长。 白羡辰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他隐约觉得自己不该醒,至少不该醒在这里。他手臂也痛,挣扎着爬起来,撞进了谢无咎深不见底的眼里。 白羡辰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个梦怎么这么长。” 谢无咎身上的寒气愈重了,他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窗口开着,有些冷。 白羡辰想提议去关个窗,谢无咎却突然伸手抵在他的唇瓣上。 门外适时传来脚步声。 白羡辰偏头,发现窗口斜对的另一间屋子的窗沿上摆着一个花盆。 宗师鬼鬼祟祟地踮着脚走近,从衣袖里抓着一把冰雪,张望着四周,佯装不经意将雪抛在花盆里。 白羡辰莫名有点想笑,谢无咎误以为他想说话,抵在他唇上的手愈发用力。 虽然这个举动只是想示意白羡辰别出声,但白羡辰还是扬了扬眉,把这个行为划为“撩拨”那一类,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用唇瓣蹭了蹭谢无咎的指腹。 柔软的唇瓣凑过来,又麻又痒的触感通过皮肤流经血液。 谢无咎没有立刻收回手指,他垂着眼,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瞳落在白羡辰脸上。 白羡辰仗着这是梦,什么都不怕了,本着“想要什么自己梦”的打算,他玩心大起,撑着床榻边支起身,在谢无咎耳边胡扯:“师尊,要不要亲一下?你以前经常亲我的。” 谢无咎不吭声。 白羡辰笑嘻嘻地偏头,在谢无咎脸颊啄了一口,又挪了一点位置,在谢无咎嘴角啄了一口,见谢无咎还是没什么反应,白羡辰催促说:“好了。礼尚往来,接下来该你亲我了。” 谢无咎没思虑很久就妥协了,他桎梏着白羡辰的下颌,轻轻地在白羡辰唇瓣印上一吻。 宗师的脚步声远了。 谢无咎尝到甜头,索吻的动作才越来越重,他没技巧,但有的是蛮力,唇齿磕碰几回,白羡辰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脑袋昏昏沉沉间,白羡辰又闻到一股强烈的莲香,那股灵力又在试图把他拽走。 在白羡辰的推拒下,谢无咎退开些许,望着白羡辰泛红的眼眶,他轻声说:“这不是梦。你走不掉了。” 话音刚落,白羡辰就察觉那股灵力消散了,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腕间不知何时戴着一个漂亮的白玉镯,那镯子同样有一股莲香,直接将他的魂魄都镇压在了这方天地。 说不出的诡异感在心中蔓延。 白羡辰意识到不对劲,眼皮狂跳,呆呆地看向面前的谢无咎。 这个梦的走向怎么突然开始狂奔了?他怎么在梦里被摆了一道? 白羡辰舌头都要打结了:“什……什么啊?” 谢无咎难得有再开口的耐心,这次说的更详细:“无论这是不是梦,你都走不掉了。” 白羡辰吓了一跳,缩回床脚,抱头猛晃。 他之前就总是做谢无咎忽然爱上他的梦,但那些梦的调调都很唯美,哪有鬼感这么重的时候。 白羡辰还以为自己狠狠做了一场噩梦,他奋力挣扎,没挣扎两下,那股仿佛从天而降的莲香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回加重灵力试图将他拽回去。 第96章 白羡辰又昏了过去。 …… 白羡辰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的位置又换了地方,这一次不陌生,是雪笺峰谢无咎的房间。 但白羡辰也知道,这场梦依旧没有醒。 他抬眸,撞进谢无咎如死寂湖面般麻木的眼底。 谢无咎又变了。 他身形更高大,身上凛冽的寒意也愈重。 他还是那个孩童时,虽然冷着脸,但隐约能看出他并非从根上就是冷的,他的一举一动还透露着童心未泯的任性。 上一次见他,他虽然已经是大人模样,但不介意向白羡辰透露他的恶劣和随性。 这一次见他,他似乎将那些情绪都埋葬了起来,身上也披了一层慈悲的神性,余下只有淡漠和平静。 虽然他镇静的模样扮得正经,但白羡辰莫名察觉他不大对劲。 对心里下意识喜欢的人,就算是做噩梦,白羡辰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他爬起来,轻轻地抱住了谢无咎:“怎么了?” 谢无咎还是沉默。 不过这一回,他不是想沉默,而是觉得喉口像被堵住了一般,胸口的位置也闷痛,莫名的情绪让他难以适应。 以前心中有波澜,他自己忍耐一下都可以熬过去,过后连那种滋味都记不清了,这次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宗师,死了。” 谢无咎嗓音有点哑,他的额头抵在白羡辰瘦削的肩上,声音也有点闷。 白羡辰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 万幸谢无咎也不需要回答,他缓过心中不适的钝痛,自暴自弃地任由无情道骨镇压他的情绪。 白羡辰轻声说:“你要是觉得累,我带你私奔吧。” 谢无咎摇了摇头:“宗师有遗言。天下将乱,我不能走。” 白羡辰有点疑惑。 宗师是个卦修白痴,怎么会算到天下将乱呢? 不等他问,那股莲香又来了。 白羡辰觉得他这边也有点急,这场梦实在是做的太久了,他原本没心没肺顺其自然的心态也咂摸出不对来:“可是,我好像必须得走。” 他不设防说出这话,说完,察觉谢无咎僵住,他也跟着一僵。 一种熟悉的不妙感在脑海里狂拉警铃。 第96章 只能靠自己打败自己 魔狱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沧殁持剑半跪在魔兽尸体碎片和血泊里,呼吸间,挨了一顿暴揍的五脏六腑都被这点幅度扯得生疼。 事态原本还没这么严峻,说到底还是怪钟锺那张嘴…… 白羡辰晕过去后,谢无咎急着检查人的状态,没空收拾他们,钟锺放出大批魔兽攻击谢无咎,见情况不妙,灵算长老不再装弱,杀出来将魔兽都撕了个稀巴烂。 钟锺完全没想到这里还有高手,万幸有沧殁拿命护他,才没让他被灵算长老顺带撕碎。 沧殁和灵算长老对上,勉强能打个五五开,灵算长老毕竟是卦修出身,并不擅长近身打斗,打钟锺那种废物是洒洒水,和沧殁打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事情的转折点,就在谢无咎将额头抵在白羡辰眉间,试图把白羡辰唤醒那一刻。 谢无咎发现自己无法将白羡辰从梦境里唤醒,他甚至尝试用吻渡灵力,用尽办法后,见白羡辰还是昏迷,他面上的从容与淡然就消失殆尽了。 钟锺在看到谢无咎和白羡辰唇瓣碰上那一刻就急红了眼,瞧着就是又想找茬。沧殁真想毒哑他,可惜没来得及。 钟锺恶狠狠道:“他中了毒,解药只有沧殁知道。你要是想救活他,就带着你的人滚,把他留下。否则就让他在梦里睡一辈子吧!” 谢无咎终于愿意施舍他一眼,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沧殁:“……” 几乎是钟锺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整个魔狱都仿佛“天亮”了。雪霜自谢无咎脚下迅速弥漫,一朵巨大的幻形冰心莲屏障将所有人囚住,漫天飞雪从天而降,落在头顶像在下冰刀子。 沧殁脑子都冻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被谢无咎一掌掀飞在雪堆里。 沧殁狼狈地与魔兽的尸体碎片躺在一起,胸口像是被霜刃捅了个对穿似的疼,他止不住咳血,却又必须迅速爬起来—— 原本锁在白羡辰和谢无咎腕间的骨链被挣开,谢无咎已经转身准备收拾下一个了。 钟锺在原地傻站着,也不知道在呆什么,一直到被谢无咎飞砸出去又被掐住脖颈,他才回过神,喉咙里只能不断发出即将要到极限的“嗬嗬”声。 霜纹从谢无咎指尖落在钟锺脖颈上,钟锺半张脸和整个上半身都被冻住了。 见谢无咎是真想杀了钟锺,沧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救钟锺。 灵算长老拦住了沧殁的路:“喂,小兄弟,你们这魔尊又蠢又坏,留着早晚得把你们魔界糟蹋烂了。他刚刚想把火引在你身上,明显是没把你当人看啊,效忠他不如去效忠一头猪。你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去死,改立一个聪慧的新魔尊好了。既造福魔界,也省得你再为蠢货卖命,你说是不是。” 沧殁当然不会听这些话,可灵算长老只是嘴上客气,手指已经摆好架势,就等着他过去挨打了。 沧殁看了眼钟锺那边。 钟锺显然已经在临界点了。 谢无咎忽然松了松手,冰霜收敛三分,钟锺骤然喘上一口气,又被谢无咎循环往复掐了两次。 到第三次时,就算谢无咎松手,钟锺也已经呼吸不上来了,他眼皮重到抬不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谢无咎却依然不打算给他个痛快。 将他意志几乎磨灭前,谢无咎才问:“你的系统呢?” 钟锺难以置信地望着谢无咎,似乎没料到谢无咎可以准确无误说出“系统”。 谢无咎:“我给你和那东西最后一次机会,让我的人醒过来,否则我先杀了你。” 钟锺被谢无咎的话唬的一愣,以为系统又掺和了一脚。他下意识想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可谢无咎灵力太霸道,系统被他骇得连近身都难,哪来的机会作妖? 钟锺脑海里空空荡荡,简直冤到百口莫辩,他也知道谢无咎想弄死他的心是真的,在实力被绝对碾压的境地,钟锺无可奈何,干巴巴地站在原地,除了等死压根想不到别的办法。 谢无咎掌心的冰霜再次缠紧钟锺的脖颈。 谢无咎知道沧殁扔过来的骨链实际是蛇的幻形,他也知晓被骨链蛇咬到只会做点不痛不痒的梦,可他方才试图叫醒白羡辰,却察觉白羡辰的魂魄似乎被镇压在了梦境里面,任他怎么生拉硬拽,都有另一股蛮力将白羡辰牢牢攥住。 在梦境里困住一个大活人,这种能力比较邪门,谢无咎觉得除了自己,只有系统这狡猾的东西可以办到。 另一边,沧殁总算明白了谢无咎突然发怒的原因。 除了钟锺嘴贱,白羡辰无法醒过来才是重点。 沧殁连忙替半死不活的钟锺开口:“他醒不过来,应当与您说的那个系统没关系。之前魔尊说过,只要您在的地方,系统都无法近身。” 谢无咎没理会他。 沧殁这辈子都没这么绞尽脑汁过,他灵光一闪:“是了!方才他虚弱时,您为他渡灵力,或许会让他无法进入自己的梦境,极有可能去到了您的梦境里,梦境应当是太陌生了,他走不出来,才迟迟不醒。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探入梦境将他带出来!” 就这样连蒙带猜,沧殁居然还真说动了谢无咎。 见谢无咎甩开钟锺,沧殁连忙松了口气,松了一半又哽住了。 谢无咎带着灵算长老和冥弃重新回到魔狱正常的天地,将沧殁和昏过去的钟锺留在了冰天雪地的屏障里。 沧殁绝望地反应过来,如果白羡辰不能醒来,他和钟锺多半就要在这里蹲到死了。 屏障外的情形沧殁看不到,他只能默默祈祷白羡辰可以快些醒来。 灵算长老眉心紧蹙,并不赞成谢无咎孤身跟着探入梦境去捞人:“倘若这是陷阱呢?还是我去吧,如果里面出什么意外,冰心莲有无穷灵力,你们在外边还能想想办法。” 冥弃忽然说:“还是我去吧。如果里面有什么意外,二位都能想想办法。而且我是阿辰最好的朋友,把他带出来不难。” 谢无咎摇头。 问题要比沧殁方才想的更棘手。 谢无咎是一个不需要睡觉、不会做梦的存在,如果真如沧殁所说,渡灵力打断了白羡辰原本的梦,可他这边又没梦给白羡辰走流程。 白羡辰还能去哪呢? 结合方才察觉到白羡辰的魂魄被“锁”在梦境里的事。 谢无咎猜测白羡辰梦无可梦,应当是以梦的形式回到了他的过去,被曾经的他扣下了。 谢无咎莫名有点头痛。这世上除了自己,这种一疯起来就控制不住剑走偏锋的邪门招式,他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会用的人。 第97章 见谢无咎面色凝重,灵算长老隐隐猜出些眉目,想了想谢无咎从小到大都冷冰冰到骇人的模样,灵算长老无奈地扶额:“算了。还是您去吧。” 谢无咎再次设下一个屏障,确保绝对牢固,才重新将骨链蛇缠绕在手腕上。 冥弃还想挣扎,灵算长老拍拍他的肩摇头,低声嘀咕:“算了,阿辰十之八九是回到仙尊年少时了,那会的仙尊……呃,不太讲道理,也不太有人性,你懂吧?你我去了和他硬抢,估计只能挨揍了,压根没机会把人带出来。” 冥弃疑惑:“那仙尊进去就不会挨揍了?” 灵算长老掐指算了一通:“仙尊不做梦,如果那不是梦,仙尊回到过去,也只会回到自己的肉身,不会像鬼魂或是魂魄流经梦境那样飘啊飘。其实仔细算算,他自己去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否则就他过去那性子,谁来救阿辰都跑不了,只能靠自己打败自己了。” 冥弃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简直无语:“所以,是过去的仙尊,又把阿辰锁在梦境里了?” 灵算长老:“诶呀!怎么能说又呢?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说的我们宗主好像经常锁阿辰一样哈哈哈……” 灵算长老笑不动了,她扶额,无言以对。 她当初居然还觉得谢无咎不像是会有情劫的样子,这下好了,谢无咎的情劫都快要劈到她脸上来了。 造孽啊。 第97章 不是假的 白羡辰在梦里格外嗜睡。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怕谢无咎。上次他只是下意识说“我好像必须得走”,谢无咎就像变了一个人般,沉着眼看了他一会。 白羡辰抠着手小声提醒:“你这样看我,我有点害怕。” 谢无咎闻言,小幅度地眨了眨眼,敛起冰冷和凶戾,像逗什么灵兽似的摩挲了一下白羡辰的耳垂,仿佛刚才他的不高兴都是白羡辰的错觉。 白羡辰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多年前,他隐约想起,昨天他还在玉霄宗平凡的一天里做寻常的事:赖床、被师尊薅醒、起床、修习、缠着师尊、等师尊忙完陪他睡觉。当晚,他就做了现在这场诡谲漫长的梦。 他觉得自己遗漏了很多记忆,那些记忆导致他下意识不敢再和谢无咎提离开。 不过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恐惧的感觉。 梦里的谢无咎没拿他当徒弟,就只是把他当一个人形灵兽、挂件,谢无咎时刻抱着他,比他印象里谢无咎随身带断念剑的时间都久了。 白羡辰也是才知道,雪笺峰原本不是雪山,谢无咎成为这里的主人后,才完全将这里变了个样。 “有点冷。” 谢无咎处理宗内事务时开着窗,白羡辰窝在他怀里,睡醒就嚷嚷冷。 谢无咎不为所动。 白羡辰没想到梦里的谢无咎还这么拽,但他目前确实没有和谢无咎叫板的勇气,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谢无咎一个梦的产物,肯定不会怕他这个真人。 白羡辰欲哭无泪。 在他的悲伤即将逆流成河前,谢无咎终于抱着他起身,把他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又在他身边躺下,陪他睡觉。 白羡辰觉得谢无咎很疲倦,这几回只要他睁眼,谢无咎就一定在忙碌,哪怕他半夜三更忽然醒来,谢无咎也有很大概率不在。 谢无咎警告他不要乱跑,否则他的魂魄状会被外面的法器攻击,有弟子逮到他的话也会抓走他。 白羡辰只好乖乖在房间里待着。 晚上睡觉前,见白羡辰无聊又自闭地在墙壁画圈圈,谢无咎想了想,攥住白羡辰的手腕,逼着人转过身面对他。 白羡辰抗议:“我想出去玩!” 谢无咎:“不行。” 白羡辰原本酝酿了好多撒娇打滚求谢无咎带他出去玩的话,可他还没发挥就被谢无咎冷冰冰的话堵了回去。没想到自己被这么果断地拒绝,他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还想说点什么,白羡辰已经气冲冲将自己埋回了被窝里。 谢无咎:“……” 这一夜二人再没说过话。 白羡辰丝毫不意外谢无咎不来哄自己这事,他印象里的谢无咎就不喜欢说话,梦里的谢无咎话就更少。 平时晚上也只有白羡辰叽叽喳喳地说,谢无咎静静地听,偶尔白羡辰掐他一把,他才没什么滋味地“嗯”一声算回应。 白羡辰要烦死了。 他生了一整晚闷气,睡得也不太扎实,谢无咎但凡有凑近地动作,他就狠狠肘击出去:“离我远点!” 谢无咎就真的离远了。 白羡辰要气炸了。 第二天,白羡辰闷闷不乐地醒来,一睁眼吓了一跳——谢无咎坐在床榻边盯着他看。 白羡辰觉得谢无咎又有点不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缺了一段记忆的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还记恨着昨晚不愉快的经历,他冷着脸警告:“别看我。” 谢无咎居然笑了,他扬了扬眉,不光更露骨地盯着白羡辰,还伸手把他抓过去:“脾气还不小。” 白羡辰觉得谢无咎主动开口是在示好,他很大度,瞬间原谅了谢无咎昨晚的冒昧,他顺势攀上谢无咎的脖颈:“知道我脾气大你还敢拒绝我?师尊,我不想在这里待着,好无聊,我要出去玩。” 谢无咎进入梦境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顺便继承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一切都与他过去的经历相差无几,只多了白羡辰这一桩变故。 这桩变故就够大了。 宗师亡故前,谢无咎还未受到那么多无情道的规训,宗师死后,救世与宗内繁忙事务倒在他肩上,万幸他心静,那之后不用旁人再提,他自己很快也心甘情愿用枷锁困住自己。 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这是宗师死后他悟到的道理。可梦里的他全部思绪从一开始就被白羡辰打乱了,他直接将白羡辰当亡魂灵宠饲养在身边,倾泻太多心绪。 乃至于梦里的他,到现在连无情道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然而宗师预言的“天下将乱”近在眼前,梦里的他显然是没有足够救世的底气,已经在无形的焦躁中生出两个执念。 一是完成宗师遗愿,二是困住白羡辰。 谢无咎本以为回到自己的身体后就能带白羡辰走,可他意外发现由自己作为主角搭建的“噩梦”,比想象中更坚固。 谢无咎原本很不痛快,想直接将这个梦冻坍塌,可他试了一次,行不通。 他还真是小瞧了自己,和白羡辰一样,被过去的自己绊在了这个地方。 想要解梦,两个执念至少得解开一个。 谢无咎不可能把白羡辰留在这,只能再做一次“救世主”。 等待天地异象丛生还有一段时日,外面喝盏茶就到的功夫,在梦里却得扎扎实实把每一天都过完。谢无咎正愁如何消遣,怀里的白羡辰让他想到了答案。 白羡辰再次抗议:“我想出去——” 谢无咎将人抱在床榻边:“走。”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居然松口了,他高兴地爬起来,抓着衣裳换,换到一半又很乖地说:“师尊,我们去哪呢?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如果走不远,你在雪笺峰陪我走走好不好。” 白羡辰被之前谢无咎的话唬住了,真的怕乱跑会被法器收走,也怕让谢无咎为难。 谢无咎见他忽然犹豫地坐回去,没再惯着他,抬手解去他的衣裳帮着换,又给他穿鞋袜,收拾妥当才说:“带你下山。” 白羡辰瞪圆眼睛:“真的?” 谢无咎试图把话说长点,最好能显得自己话很多,至少也要不被白羡辰嫌弃,他点头,胸有成竹:“不是假的。” 白羡辰:“哇!那我们下山做什么去呢?” 谢无咎把人抱起来,拐带到门口才说:“去准备成亲的东西。” 白羡辰:“……什么?” 第98章 师尊,你真烦 这下白羡辰不想出去玩了,他扒住门板,不肯再多踏一步,一脸茫然地看着谢无咎,原本雀跃的表情也垮了:“什么啊?师尊,你要成亲?和谁啊?” 白羡辰没想到梦里的谢无咎居然敢这样不按套路出牌,他气不打一处来,又加重语气强调:“我不同意。不管他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都不同意。没有人会同意你成亲。” 谢无咎想解释,可白羡辰已经气呼呼地折返回去:“这什么讨厌的梦!烦。你根本不是师尊,师尊修无情道,屁都不懂,没人会愿意与他成亲,而且,师尊才不会这样讨厌。你真烦,我不陪你玩了。” 谢无咎哭笑不得,追上前几步,手才放在白羡辰腰上,白羡辰更生气的一嗓子就送过来了:“你ooc了!你的人设被你自己吃掉了!” 谢无咎听不懂白羡辰叽里咕噜的新鲜话,万幸梦里的白羡辰力气不够大,被他揉在怀里也没挣扎出去。 白羡辰梗着脖子,宁死不屈。 第98章 谢无咎摁住白羡辰挣扎到像闪电一样快速扭动的手臂:“好了。先听师尊把话说完。” 白羡辰斜了他一眼,勉为其难准了:“放。” 谢无咎见人真气得不轻,好笑道:“没心没肺。师尊把你锁在这里、害你跑不掉不讨厌,要成亲就讨厌了?” 白羡辰这下真的发觉谢无咎变了。 之前的谢无咎可不会自称师尊,不会这样打趣他,也不会在他腰间揉来揉去,都把他揉痛了还不肯撒手,更不会时不时笑。 气质变了,话也变多了。 白羡辰发呆的功夫,谢无咎抬起他的下颌,俯身在他唇瓣印上一吻,戏弄他似的蹭了蹭:“要成亲,是要和你成亲。” 白羡辰确定自己没听错,又傻住了。 这下真是疯了。这个梦的走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撞,已经撞到了白羡辰意想不到、完全不敢想的地方。 谢无咎轻而易举就把一脸懵的他拽出了雪笺峰。 一路上,每个见到谢无咎牵着他的弟子都做瞠目结舌状。 白羡辰记得,谢无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以游魂的姿态飘荡在这个梦里,万物穿过他,却无法察觉他,他是虚拟的。 只有谢无咎接住他的眼泪,看到了他。之后他昏迷那段时间,谢无咎应该是上了点手段,把他的魂魄镇压在这里,让他在这个梦境里变成了一个扎扎实实的人。 谢无咎这种做派在魔界很常见,别名“饲养亡魂”,在宗门百家是禁忌。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他架出来。 弟子们通风报信也很快,谢无咎前脚才带他离开太初山,后脚百草翁长老和灵算长老就追了出来。 二位长老还很年轻,百草翁长老鬓角很黑、灵算长老还扎着时兴的少女发髻,二位亦步亦趋追着过来,呈包抄式把谢无咎截停。 弟子们道行不够,只隐隐约约觉得白羡辰不对劲,百草翁和灵算长老却一眼就看出白羡辰的真形态,发现白羡辰是鬼魂,二人立即戒备、充满敌意地瞪着白羡辰。 白羡辰真怕被这二位长老一巴掌拍个魂飞魄散,他默默躲在谢无咎背后,头抵在谢无咎背上,抓着谢无咎递到后面来安抚他的一只手玩。 这鹌鹑状在二位长老看来,完全就是邪佞妖里妖气的挑衅! 二位见谢无咎袒护的模样,没有立刻斥责,他们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紧随其后的雷锤长老没看清状况,只是一味地挥舞着巨锤飞来,用年轻、元气的嗓音厉声喊:“呔!妖怪!居然敢蛊惑宗主!拿命来!” 百草翁和灵算长老同时扶额。 雷锤长老旋转着飞砸出去,本想把谢无咎身后的鬼魂砸扁,可他一个招式还没出完,地底轰然裂出一道巨缝,巨缝中有一口黑色旋涡,漩涡里伸出无数只白骨。 一股巨力从漩涡蜿蜒爬出,掐住了雷锤长老的后颈,要将雷锤长老拖入深渊。 万幸雷锤长老距离谢无咎与白羡辰不远,白羡辰想都没想,下意识飞身而上,拽住雷锤长老的手腕,阻止了人被吞入地底的速度,谢无咎与他一样快,钳住了雷锤长老另一只手。 百草翁和灵算长老也迅速飞跃而来抓住雷锤长老的脚。 地底像变成了一个会吞噬人的怪物,张开血口等着将雷锤长老撕碎。 像一场拔河比赛,他们悬在半空拼尽全力,而地底狂风大作,用越来越强硬的力道拖拽雷锤长老。 白羡辰在梦境里格外虚弱,他透支灵力,衣袂飘然,恍惚间觉得一道又一道焰浪不堪重负,从掌心冒出来。 雷锤长老被烫地嗷嗷叫,他脖颈被底下无形的风往下扯,四肢又被人往上拽,酸爽极了,回不了头,只能问:“下面是谁拽着我啊!” 没有人拽着他,只是一口深渊狰狞地旋转,要把几人都卷进去。 见白羡辰脸色惨白,拉扯半天,雷锤长老距离深渊越来越近,他思虑一瞬,想要用灵力震开几人:“你们松手吧,让我下去会会他,看是哪个孙子敢拽爷爷的衣服!爷爷非给他头砸扁了!喂,都松手吧,别全折进去了。” 白羡辰没听进去雷锤长老的话,他只是想起有关清玄仙尊那一则传闻的起点——百年前,天地异象丛生,邪祟趁机作乱。 白羡辰在凌乱的思绪中忽然意识到,这是谢无咎救世的时候。 他又想起来,这则传闻就是雷锤长老告诉他的。那晚雷锤长老吃多了酒,有些醉,话稀里糊涂,讲完那些传奇,又伸出两只手比划:“宗主流了好多好多血……根本没有那么轻松……好几回,他差点死了……像宗师一样。” 白羡辰听完以后就回去缠着谢无咎问,谢无咎告诉他是假的,他信了,干脆把雷锤长老那些话也忘了。 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他眨眨眼,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谢无咎就松开了抓着雷锤长老的手,他另一只手从虚空召出一柄名为“断念”的剑,不等众人回神,他就猛然向地底的黑暗血口撞去。 旋涡松开了雷锤长老,直接将谢无咎吞噬,地底震颤,隐隐有将裂缝填补合上的架势。 白羡辰面色一冷,飞跃而起,更快地向漩涡扎去,焰浪裹挟着阵阵劲风,他在裂缝消失前徒手将其扯出一条更大的口子。 他义无反顾向黑暗深处扎去,精准地抓住一只冰冷的手。 才入旋涡一瞬,他就在面前这人身上闻到了很重的莲香与血腥味。 “师尊,你真烦。”白羡辰恶狠狠地说,“你不是告诉我雷锤长老说的都是假的吗!我真烦死你了,你要是死在这,以后我就拜别人为师去!” 第99章 今非昔比 白羡辰有满腔怒火想发泄,可他还没发挥完就噎住了。 深渊里原本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可抬头望不到边的黑夜骤然出现几道血光,照亮了地面,白羡辰借着这恐怖片标配的阴森打光看清了谢无咎对面的人。 宗师拎着一柄剑立在不远处,剑上还流着从谢无咎身上划出来的血。白羡辰前不久才见过这张熟悉的脸,看过宗师小心翼翼在花盆底部铺撒霜雪的模样,那些生动的神色都不见了,只有一脸的麻木冷漠。 白羡辰愣住了。 谢无咎见他脸色苍白,抬手揉揉他的耳垂,安抚道:“别怕。不是宗师。” 百年前,各地丛生漩涡,千奇百怪的邪佞妖物从漩涡中爬出来祸世,谢无咎拎剑闯入,却总在漩涡深渊中撞见与宗师相貌相同的邪佞。 这些与宗师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从不说话,往往不等他诧异,人就已经提着剑杀气满满地捅到他面门了。 当时他不太受干扰,遇强则强,出剑没慢过,该杀就杀,只有一次中招,是邪佞用他最熟悉的和蔼语气问了一声——“无咎,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他怔住一瞬,整个人就被邪佞变的宗师飞身拔剑捅了个对穿。 万幸他什么都不懂,无法解析心中蔓延到让他手指发麻的心绪,他失手那一回,此后就长了个心眼,对邪佞的任何手段都不再上当。 这么多年过去,骤然再闯入旋涡,撞见宗师,他一时反应不及,早已懂得的思念让他出剑不可控地慢一瞬,又结结实实挨了两剑。 白羡辰确实是被对面那人熟悉的脸吓了一跳,听谢无咎说这不是宗师,他就松了口气。 二人说话的功夫,“宗师”再度举剑逼近。 白羡辰想召出自己的无念剑迎敌。 他雄赳赳气昂昂大声叫了两遍“无念剑”,可那个冷冰冰的剑久久不出现,搞得对面停下等他拔剑的宗师都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就要扑上来砍他。 白羡辰疑惑:“我的无念剑呢?难道因为是做梦,剑就没有跟着我了?” 这不应该啊。按理说剑与主人的魂魄早就合二为一,无念虽然与他属性相克,但因为是师尊赐的剑,他一直很喜欢、很宝贝,无念也很缠他,就算在梦里也该与他形影不离。 无念呢? 看着白羡辰迷茫中掺着弄丢无念的伤心失落,谢无咎噎了噎,想到自己干过的好事,顿时生出无穷悔意。 他抬剑迎面挡下宗师劈来的一道剑光,偏头与白羡辰说:“你叫它‘呜呜’,或者‘你是猪吗’试试。” 上次二人压根没讨论出来确定的剑名,但谢无咎莫名知道,白羡辰给它起名逃不开这两个选项。 白羡辰疑惑,但是照做,他不太有底气,先试了一个:“你是猪吗?” 没动静。 白羡辰又挠挠头,更没底气了:“呜呜?” 话音刚落,一柄金赤色的剑出现在手中,白羡辰下意识抓住它,触感却不是熟悉的冰冷,一道道火纹在剑脊流转,剑上的灵火轻柔地融入他的手心,与他合二为一。 无念从一把冷冰冰的剑变成了一柄叫“呜呜”的暖烘烘的剑。 第99章 睡一觉罢了,剑就变萌了…… 这场梦越做越诡异了。 白羡辰眨眨眼。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能发呆的时机,抓稳剑就迅速冲了上去。 白羡辰原本只是想给谢无咎“打个下手”,他在梦里的记忆还不是很健全,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能耐事。 可他挥出去一剑,那邪佞居然被他一道焰浪劈飞了出去,他的灵力强大到了令他震惊的地步。 诡异的感觉又在心中蔓延。 白羡辰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要想起来一些事了,可邪佞又追着打过来,他只好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凭借身体的肌肉记忆,认认真真把邪佞再度打趴下。 他对宗师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下手比谢无咎快准狠,几个回合就把邪佞打了个灰飞烟灭。 打完邪佞,又将漩涡里其它小怪物收拾干净,深渊中的血色就渐渐消失了,他和谢无咎坐在地上,塌陷的地底慢吞吞向上升去,要将他们“吐出”漩涡。 白羡辰抱着“呜呜”坐在谢无咎身边发呆。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谢无咎已经俯身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辛苦了,本不该要你出手。” 谢无咎退开后,白羡辰被他这客气劲儿搞得不自在极了,下意识舔了舔唇瓣:“这有什么嘛。很正常的啊,如果我是您,我也对宗师下不去手,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而且,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挨打,自己什么都不做啊。” 余光瞥见谢无咎衣袍还渗着血,白羡辰焦急地凑上前,看谢无咎脸色有些发白,他想做点什么,可又恨自己不是神医,也不是花匠,只能对着一个明显受了重伤的大活花束手无策。 白羡辰催促:“师尊,您想想办法呀。” 白羡辰记得谢无咎自愈能力非常强悍,绝不至于快把血流干都无法愈合。 谢无咎却摇头:“今非昔比。” 白羡辰:“啥?” 谢无咎拽住绕着他急得团团转的白羡辰,把人摁在身边坐下:“歇着吧,无碍。” 白羡辰拎起谢无咎被血浸透的衣袖:“师尊,是我的问题吗?我为什么听不懂你说话啊。哪里无碍了?” 谢无咎:“……师尊道心碎了,救不了自己,只能等出去让百草翁诊脉。这里不知还有什么危险,你乖乖坐着,别离师尊太远。” 白羡辰又是一脸懵,但他还是乖乖坐下了,谢无咎来抱他,他也没躲。 “师尊,这么危险,你下次别一个人乱闯了,带上我吧,我好像还蛮厉害的。”白羡辰盯着谢无咎肩上的血迹轻声说,“你要是不小心死了,百年后我拜谁为师啊。” 谢无咎:“别怕。为了让你不拜到别人门下去,我一定会活着。” 白羡辰:“这样问有点冒昧,但我不问就要憋死了……师尊,你不会是鬼上身了吧?好端端的怎么会说人话了?” 谢无咎与白羡辰对视一眼。 白羡辰终于有底气开口:“你是师尊,但你不是我想的那个师尊吧。师尊,来到这个梦,难道我有忘掉什么事吗?” 谢无咎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说话动听被怀疑。 他想不到合适的答案,干脆用实际行动把白羡辰的问题堵回去。 他才尝到白羡辰唇上的甜味,旋涡就消失了。 云朵依旧轻柔白软,地面重归平静,撕裂的痕迹也消失殆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谢无咎还在汩汩流血。 看清二人坐在血泊里还要赖着彼此亲昵的模样,百草翁和灵算长老一口气没提上来,雷锤长老一口气却提得太超过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第100章 在梦里先试一回 几人回到雪笺峰,在正殿前将谢无咎的伤处理好以后,百草翁退后几步。 三位长老一脸严肃地站在谢无咎对面,以百草翁长老为首,开始了第一轮发言:“宗主,若我没有瞧错,您身后那位非活人,乃鬼魂。” 雷锤长老清了清嗓子打配合:“是啊。他身上没有一丁点阳气,一股子莲香,应当是您给他渡了气……这种饲养鬼魂的办法,不合玉霄宗的规矩啊。” 这二位都开口了,灵算长老也跟着说:“阴阳有序,人鬼殊途,强求不来的。您还是快放他走吧。” 这帮人里,只有灵算长老看透且说到了点上。 一听“强求”二字,百草翁反应过来,脸都黑了一圈,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气的,哆嗦好半天都没吱出声来。 白羡辰依旧将额头抵在谢无咎背上,他躲起来很清闲,百无聊赖地听大家明目张胆说他是鬼魂,他脸皮还不够厚,在确实“心怀不轨”的情况下,没有与诸君坦坦荡荡对峙的勇气。 谢无咎倒像是已经练出来了,心平气和听几人说完,又平静地说:“他叫白羡辰,心有所向的羡,日月星辰的辰,不是鬼魂。还有,我要与他成亲。” 这左耳进右耳出还口出狂言的架势,真是要吓死人。 “……” 良久且漫长的沉默里,除了谢无咎,余下四人的脑袋都已经彻底宕机,百草翁更是露出一种“哈哈你这小子在说什么疯话啊”的绝望神色。 饶是自诩开放包容的灵算长老都一时没吭出声来。 谢无咎没再给大家反驳的机会,他向三位颔首,又将身后装鹌鹑的白羡辰拎出来:“你挑个日子。” 白羡辰骤然被丢在几位长老骇人惊恐的眼神里,舌头都打结了:“什……” 见白羡辰晃晃悠悠要向一边开溜,谢无咎攥住他的手腕,语气自然:“十日后?有些仓促。不急。” 白羡辰浑身气血都往脑门顶,一时面红耳赤,又气又急:“你……” 谢无咎怕真把人吓晕,适可而止松开了手。 白羡辰头也不回地跑了,不过他也没处可跑,天寒地冻的雪笺峰克他,他衣衫单薄,稀里糊涂绕了半圈,最终还是窝窝囊囊地跑回了寝殿里。 见白羡辰被支走,灵算长老才开口:“宗师曾叮嘱我,若您遭遇情劫,要我按您的心意帮衬。可我以为这一切的前提——他至少得是个人吧!” 谢无咎觉得这事不难:“无妨,我也不是人。” 几人又要叽叽喳喳开始第二轮劝说,谢无咎却无心就这事争执,他率先提起今日的旋涡怪象转移话题。 谢无咎的印象里,天地乱象没有这么早就发生,既然梦境里一切都提前了,他们也该早做准备。 将记忆里生乱最严重的地界告知几位长老后,几位长老发现天下将乱的事态更严峻,终于不再揪着谢无咎和白羡辰好上的怪事不放,急匆匆商量对策。 雷锤长老提议:“反正宗主说,最乱的地界就四处。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兵分四路,提前将邪佞扼死,免得他们祸世还害得无辜凡人把性命搭进去。” 灵算长老:“可我们该如何分出四路?倘若每个旋涡里的邪佞都由宗师化身,我们分开单打独斗,能打得过吗?” 雷锤长老:“我们可以与宗门百家联手啊。” 灵算长老:“那你如何向他们证明‘天下将乱’这事是真的?我们浪费口舌倒不难,但是等劝动他们,邪佞早杀过一轮人了。” 雷锤长老面露难色,犹豫半天又说:“那要怎么办?” 灵算长老:“时辰无多,先分三路。宗主去一处、我与百草翁去一处、雷锤与朱刑去一处。各破旋涡,于最后一处见,哪一路去得早就先动手。” 天下将乱四处,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势必要先舍掉一处以确保另外三处平安,最后一处只能赌一把。 雷锤长老又提出一个难题:“可是,要先舍哪一处呢?” 谢无咎提出的四处周遭都有人生活,一旦邪佞祸世,后果不堪设想,哪个都不可能轻易舍掉。 雷锤长老又提议:“……亦或者,我们可以先派弟子去守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百草翁却说:“邪佞祸世,我们都难镇压,弟子们去守着便是等死,不能让他们去填窟窿。” 谢无咎想了想,坦言:“哪一处都不必舍,也不必分路,这四处都由我来解决。你们只需守着太初山,也代我照料好他,若是得空,带他去山下走走。待平定乱象,我要与他成亲。” 谢无咎说完就颔首,不等几人做出反应就走了。 留下几人在风雪中凌乱片刻。 雷锤长老咬牙切齿扒住百草翁衣袖:“宗师早说了,宗主心性顽劣,需得多与人接触!你非给宗主做花盆,任他晒太阳,这下好了!做人的功课全落下了!” 百草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灵算长老摆手:“哎呀好了好了。宗主哪是做人的功课落下了?这都情窦初开、恨娶恨嫁了,显然是做人的功课学太多了!再学就该上天了!” 雷锤长老:“现在怎么办?宗主真要在玉霄宗成亲啊?” 第100章 成亲这个词在玉霄宗太陌生了,画面也太惊悚,雷锤长老连联想都不敢,他打了个寒噤:“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个梦太恐怖了……” 灵算长老指尖不停地搓捏摆动,她算了数十卦,在雷锤长老碎碎念后打了个响指:“眼下不是怕宗主成亲的时候,先想想那些大麻烦吧。想喝宗主的喜酒还早着呢,得先等一切尘埃落定了。” 谢无咎耳力很好,霜雪便是他的“顺风耳”,将声音都递了过来,他一直到回寝殿,三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是能隐约传入耳中。 谢无咎关上门,又听见房中床榻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羡辰趴在宽敞的床榻上顺时针转圈,他真的被这个噩梦吓得十分苦恼,恨不得把自己转晕结束这个梦。 谢无咎走近,他就不转了。 白羡辰爬起来,很想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谢无咎:“你来这里前,曾答应过我,待一切结束,就带我去桃山找香玫。” 这话说的太妙了,听起来像是白羡辰要拐带着谢无咎私奔一样。 白羡辰歪头想了想,可惜没印象。 谢无咎解释:“香玫是你的朋友。我想在玉霄宗与你成亲,你嫌丢脸,我便提议去桃山偷偷办一个。” 白羡辰被唬住,只知道干瞪眼问:“真的假的?我答应了?” 谢无咎静默一瞬:“你回答我——再说吧。我以为你是答应了。” 白羡辰脑袋痒得厉害,他觉得谢无咎在说假话,可谢无咎又一脸笃定且怨念地看着他,仿佛他要摇头就是什么喜欢画大饼的绝世大渣男一样。 白羡辰彻底石化了。 谢无咎一锤定音:“在梦里先试一回,你就不会怕丢脸了。” 第101章 杀了冰心莲 白羡辰虽然没有完全信谢无咎鬼扯的话,但他很喜欢师尊,控制不住与谢无咎肢体接触,只窝在床脚怀疑了三秒人生就重新凑到谢无咎身边去了。 “你是说,你是专门来梦里带我走的?”白羡辰眼睛很亮,问话的声音也很轻。 谢无咎盯着人看了会才回答:“是。不过要等些时日才能走了。” 白羡辰:“哦。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昨日在雪笺峰练功,师尊你还阴阳怪气,嫌我笨。” 谢无咎笃定从前的自己不懂阴阳怪气,试图解释:“或许我说的是实话。” 白羡辰:“……” 谢无咎掐了掐白羡辰的脸颊:“逗你的。” 白羡辰腮帮子上的肉都撑在谢无咎掌心了,他靠在谢无咎怀里,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的有些头晕,惊喜程度通俗来讲就是——一觉睡醒就和暗恋多年的男神处对象了,男神还变成了喜欢贴贴的冷脸萌怪。 中间怎么把人追到手的艰辛苦楚他都忘了,只知道眼前的暧昧氛围让他心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白羡辰小小声说:“师尊,我真的很喜欢你。” 白羡辰是下意识想说,也没指望谢无咎做回应,可谢无咎俯身轻啄了他的唇角:“师尊也很喜欢你。” 兴奋的情绪让白羡辰险些蹦起来,谢无咎又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了回去:“以防你记起来后生闷气,有些事还是要告诉你——这些年发生过很多事,你已经不像从前一样喜欢师尊了。” 白羡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疑惑地挠了挠头:“那我们是?” 对于二人关系的定义,谢无咎也说不清楚,他曾经可以果断用怨偶概括,可他现在诚心实意地认为,他们的关系早已更上一层楼。 见谢无咎沉思良久都答不出来,白羡辰心都凉了半截:“不是吧?你都做什么了啊,我居然会不喜欢你了?” 白羡辰觉得自己没可能放下谢无咎,以他如今的记忆,他完全把自己的心都系在谢无咎身上了,要不是怕被谢无咎捶死,他都想直接霸王硬上弓了。 退一万步说,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他连霸王硬上弓都敢,还有什么困难能打败他对谢无咎的喜欢? 白羡辰没再听谢无咎刻意渲染焦虑氛围的话,他坐在榻边发了会呆就爬起来:“算了。如果真的很痛苦,我现在也不想记起来。” 谢无咎不再多说,就算回到梦境里,他也要担起宗主的职责,很快就着手重新处理宗门一些琐事。 白羡辰像以往一样挂在他身上,玩笑道:“诶,师尊,你说我不喜欢你了,那你刚才怎么还敢亲我呀?” 谢无咎反问:“不喜欢就不可以亲?” 白羡辰:“呃?” 发现没人可以在谢无咎的逻辑里打败谢无咎以后,白羡辰就放弃和谢无咎拌嘴了,他在梦境里格外虚弱,今日在旋涡中与假宗师打了一场,撑到现在早已精疲力尽,下颌抵在谢无咎肩上,没一阵就昏睡过去。 察觉到撑在肩上的脸颊要一点点滑出去,谢无咎无奈地把白羡辰从身后捞到身前,让人挨在他腿上睡了。 白羡辰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做梦了,梦到系统仿佛躲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扯着嗓门试图和他说话:“我们之间有误会,不要太冲动了哦,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先商量——” 声音由远及近。 “哎,我只能钻这种空子了。” 白羡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系统机械音从四面八方兜头扑来。 “我先向你道歉,这些年的确让你做了很多违心的事,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转。而且配合我完成任务是你的工作,这是你当年入职穿越局要牢记的条例之一。在进入该世界前,你也签过对应的合同。” “当然,我并非是要你像傀儡一样按我的要求执行任务。实际上,除去必要任务我会督促,其余时候我给了你很大的自由以及隐私空间。你被谢无咎囚禁那段时间,我也真的有想尽办法联系钟锺救你,但是你拒绝了我的好意。”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也尊重你绝大多数的选择。所以十年前你拒绝替钟锺杀人,我没有逼迫你,包括十年前你的任务失败,我也没有按照合同真的抹杀你,还给了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于情于理,我不认为我们要走到敌对的这一步。” 系统机械音落下以后,白羡辰脑海里过了一遍系统的话,发现自己压根听不懂。 他的记忆在进入梦境后就缺了很大一部分,他印象里,自己还和系统是哥俩好呢,怎么就到了翻脸、需要商量调和的敌对地步? 而且,什么叫“你被谢无咎囚禁”? 信息太劲爆,白羡辰脑袋乱得厉害,但他不动声色,没有开口回应的意思。 系统尚未发现他的古怪,再次发出声音:“你认为钟锺狡诈、多疑、不配做这世界的男主,是因为你一直在搅乱原定的剧情线,导致他每个阶段都出了差错,也未能按我的计划培养出既定的性格。” “事情到这一步,我们都有错,但绝不到要你站在谢无咎方对付我的地步。” 白羡辰顶着系统砸下来的“黑锅”,莫名觉得系统在pua他。 不过他也捋出来了大概的情况。 他还是不吭声,系统却急了:“在原定的剧情线里,其实谢无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反派而已。你认为钟锺阴戾恶毒,实际上谢无咎也不遑多让。” 白羡辰终于愿意吭声了:“喂,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度吧。虽然我师尊他看起来是个木头,但做事很有人情味啊,而且你看哪个微不足道的反派会拿命拯救世界?” 系统:“现在发生变化,是因为谢无咎的反派线与钟锺的成神线一样,都被打乱了。他们的剧情线,都因为你们这些‘优秀员工’的优柔寡断,而发生了变异。一切都乱了。” 白羡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到今天在旋涡中见到的大boss。 宗师变的邪佞,真的是巧合吗?宗师一个卦修白痴,可以预言连灵算长老都卜不出来的天下将乱卦,真的也是巧合吗? 白羡辰这样想,也就问了:“难道宗师和我一样,都是穿越局的人?” 到这一步,系统也坦坦荡荡地答:“是。” 如果宗师是系统安插在谢无咎身边的人,要让谢无咎按照剧情线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反派,那宗师的任务是? “他的任务原本都没有谢无咎三个字,只是——杀了冰心莲。” 第102章 好极了 白羡辰彻底沉默了。他从前不觉得穿越这事很诡异,如今细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身边任意一个人都可能抱着弄死你的念头接近你,想要成为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为了杀掉你。 这太诡异了。 系统却仿佛猜到白羡辰在想什么:“谢无咎从一开始,就知道宗师是想杀了他。早些年,无论宗师对他如何好,他也一直想反杀宗师。论狠毒冷漠的性情,他比钟锺可怕多了。宗师最终没能善了,你难道想走宗师的老路吗?” “阿辰——” 第101章 “白羡辰——” 谢无咎的声音打破了白羡辰与系统的这一次交流,系统像遇到什么恶鬼,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贪,闻声立马跑了,白羡辰独自坐在黑暗里发了会呆,再睁眼,谢无咎焦急的神色映入眼底。 方才恒静峰的朱刑长老求见,谢无咎将睡着的白羡辰抱在床榻上,给人掖了被角就离开了。 他在梦境中一时放松警惕,没想到让系统钻了空子,回来后,他在白羡辰身上察觉到一股令他不适的灵力,匆匆把人唤醒。 看到白羡辰迷茫中带着点紧张的样子,谢无咎心底一沉:“它与你说什么了?”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居然已经知道系统的存在,想起系统那些话,他知道自己忘掉了一堆很劲爆的记忆,死活想不起来,头晕得厉害。 万幸谢无咎不再追问他。 白羡辰缓过头痛欲裂的眩晕,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去哪了?” 谢无咎:“刑罚殿的镇殿符出了纰漏,朱刑长老请我去修补。” 白羡辰:“朱刑长老?” 白羡辰上太初山玉霄宗的时候,恒静峰的坐镇长老已经是玄刑长老了。 玉霄宗里,上到宗主,下到杂役弟子,受无情道氛围影响,个顶个的沉默寡言,全是闷葫芦,八卦水平有限。 只有雷锤长老醉酒后会多扯两句。 朱刑长老死于百年前那场天地乱象里,邪祟撕开的黑暗旋涡吞噬了他的骨血,他掉进去,再没爬出来。 单论成为人的年龄算,朱刑其实只比谢无咎大五岁,与谢无咎一样,是个天纵奇才。 他的死惨痛又可惜,但当年每一条无辜的命都令人扼腕叹息。宗门百家为悼念死在那一场灾厄中的修士,攒齐他们的遗物,都葬在了第一处旋涡裂缝出现的土堆下。 百年过去,白羡辰再上太初山,记得朱刑长老的人却已经不多了。 谢无咎更是没提起过。 就算回到梦境,谢无咎也不想多提,可白羡辰追问他:“我都没怎么听说过朱刑长老。他人好吗?” 谢无咎想了想,看上去有点茫然,答不出来。 白羡辰以为他要问“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可谢无咎已经开口:“离他远点。” 白羡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无咎:“不过,他也没机会接近你。” 白羡辰:“啊?为什么?” 谢无咎:“事不宜迟,早些动身吧。” 谢无咎原本打算把白羡辰留在宗内,他自己去处理那些纷乱,可他低估了系统接近白羡辰的决心,以防再被钻空子,他决定把白羡辰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白羡辰在梦境里还是很信任他,他说要走,白羡辰虽感到突兀且疑惑,却也没多问,乖乖跟上离开了太初山。 第一处生乱的旋涡在青莲郡。 青莲郡地处人界西南腹地,北边是桃山合欢宗,背倚青鸾山,郡中河谷平坦,湖泽遍布,盛产灵植美玉。 谢无咎带着白羡辰在青莲郡的客栈落脚。 这一路白羡辰几乎是昏睡过来的,抵达客栈时,他精神头很足,趴在窗边观赏月夜美景。清风缱绻,细雨缠绵,他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试雨滴的温度,结果胳膊还没探出去,就被谢无咎桎梏着手腕远离了漏雨的窗棂。 谢无咎钳着他的半边脸,从身后拥过来吻他。 白羡辰是行动上的矮子,闻到谢无咎身上的莲香就开始脸红,等谢无咎的唇舌探进来,他整个人都羞臊得发抖。 谢无咎抵着他,唇齿退开一点,问他:“抖什么?” 白羡辰:“……有点冷。” 谢无咎再开口完全是想训人:“冷还要伸手出去?” 白羡辰:“我没来过青莲郡,这里好漂亮,也不知道梦里的雨滴冷不冷。” 谢无咎却摇头:“你来过,只是忘了。” 白羡辰疑惑地歪了歪头。 谢无咎:“你与钟锺一起来过。” 白羡辰只是因为钟锺这个名字沉默片刻,谢无咎就笃定:“它告诉你了。它都和你说什么了?” 谢无咎原本懒得去细究系统都嚼了什么舌根,反正他会把白羡辰牢牢抓着,系统再急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但来的这一路,白羡辰总是走神发呆,一脸藏不住事的忧心忡忡,他觉得还是应该问问,毕竟那东西忽悠人很有一套,别是给失忆的白羡辰忽悠瘸了。 白羡辰抠着手,没吭声。 谢无咎没有立刻沉下脸,他依旧毫无波澜的淡然模样,只是扣在白羡辰腰间的手微微用力,揶揄道:“是说了什么秘密,连师尊都不能听?” 白羡辰没见识过开智的师尊,完全适应不了谢无咎恶劣的逗弄,记忆里一直都只有他逗谢无咎的份,哪有反过来被整治的时候。 白羡辰思来想去,郑重警告:“师尊,你别这样。” 谢无咎终于不逗人玩了,他把白羡辰背对着抱坐在怀里,二人安静地沉默下来,一起望着窗外细雨绵绵、雾蒙蒙的美景。 “师尊,那你来过青莲郡吗?”白羡辰打了个哈欠,小声问。 谢无咎:“来过。” 谢无咎的嗓音很好听,白羡辰闭上眼酝酿睡意,准备把谢无咎从前的经历当睡前故事听。 谢无咎拿披风裹着他,敬业地开始讲:“第一次,是宗师带我到此地。” 提起宗师,白羡辰倏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谢无咎却沉浸在不太愉快的记忆里,良久,他决定直接略过那段经历,直接提第二次,不料那更让他不爽:“第二回,又撞见你与钟锺来这里。” 温馨的气氛被毁,谢无咎适时扼住话头——睡前故事再讲下去就是在明晃晃地翻旧账了。 谢无咎甚至都有点不喜欢青莲郡了。 谢无咎叹:“看来此地从前的风水不好。” 白羡辰没忍住笑出声:“师尊,你变得好幼稚啊。” 见谢无咎绷着脸,白羡辰心里一动,慢吞吞把脸凑过去,贴了贴谢无咎的面颊,又故作高深问:“那你现在觉得此地风水怎么样?” 谢无咎:“好极了。” 第103章 在下朱刑 碍于白羡辰在梦境中嗜睡的特点,谢无咎并没有急着去捣旋涡乱象窝,白羡辰睡前闹着想吃青莲郡的零嘴小吃,他便踏着夜色出门去买。 等谢无咎走了,白羡辰趴在榻上小憩了一会。 闭眼没多久,系统又出现了。 这次系统没有急着出声,而是让白羡辰看到了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同样是在青莲郡,还是孩童模样的谢无咎与宗师对立站着,青鸾山下着淅沥小雨,昏暗的天地里,宗师神情复杂,谢无咎则一脸冷漠。 宗师:“倘若你始终无法变成一个正常的人,那我没法再强求你。你既然想重新做回冰心莲,我也无法阻拦,就此别过吧,极寒之地的雪山你是回不去了,青莲郡的温度虽相差甚远,但好歹还沾个莲字,适宜灵植生长……你走吧。” 白羡辰知道谢无咎为什么不把睡前故事讲完了。 因为宗师带他来青莲郡的那一回,是想丢掉他。 梦境里的谢无咎对宗师的话没什么反应,他无所谓地站着。 宗师拂袖而去。 白羡辰面前的场景随着宗师的视角变化,宗师在青鸾山绕了很久的路,甚至试图用灵力劈出一条路,可他兜兜转转都只能像撞上鬼打墙一般,无可奈何地走回同一个山坡。 不知走了第几回,天色渐暗,宗师终于受不了了,拔剑厉声唤:“谢、无、咎,滚出来!” 谢无咎何止是“滚”出来,他像是从虚空中挣脱出来的怪物,凭空闪现在宗师身后,凌厉的掌风拍出去,宗师被霜雪掀飞,又被狠狠掼倒在地。 冰锥织成的剑距离宗师心口只有半寸远。 “你想杀了我。为什么?”谢无咎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还带着挥之不去、人成长时无法避免的稚嫩,话里的阴戾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宗师:“你早知道我不是头一回想杀了你吧?” 谢无咎点点头。 宗师:“那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有这个能力。” 谢无咎垂眸想了想,他手心的冰剑向前怼了怼,宗师的心口就开始汩汩冒血。 谢无咎:“看你们丑态百出,好玩。可我看腻了,今日就先杀了你。” 这真是一个很标准的反派口吻台词,白羡辰听完这句,只看清宗师混着错愕、失望、伤心的复杂表情,面前的场景就消失了,系统的机械音再度响起:“谢无咎很善于蛰伏,他没有一点同理心,对宗师的投诚一直无动于衷,只想着反击。” “宗师为了他放弃很多次任务,你知道放弃任务的惩罚吧?但就算是这样,哪怕宗师死了,谢无咎也依然不领情。” “宗师在他那里都讨不到好,你又怎么敢确定你就是特殊的?说不定他也是在笑看你丑态百出,等看腻了,他就会露出冷酷的真面目。当年你为钟锺背叛他,临死前又不顾他的意愿囚禁他,以他记仇的个性,绝无可能轻易放过你。” 第102章 “我才是你在这世上最坚定的同盟、靠山。他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从此无论他怎么报复你,我都无法插手。你不要上他的当,否则你的下场一定比宗师还惨。” 系统的话语越来越带有蛊惑性,白羡辰听的头晕眼花。 在白羡辰一次次的沉默和迷茫中,系统似乎发现他记忆有缺,语气越来越坚定。 “只要我们和解,只要你与我联手除掉谢无咎,从此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如果你觉得钟锺不配胜任救世主男主的角色,我们也可以放弃他,另择更合适的人选。” 白羡辰托腮想了想:“那怎样才能除掉谢无咎呢?” 系统:“他的存在算是本世界最大的bug,这么多年过去,虽然难修复,但还是有一种办法。” 白羡辰:“说说看。” 系统:“尚不确定你究竟站在哪一方阵营,所以暂时还不能向你透露。” 白羡辰:“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呢谁强我就帮谁。你什么都不说,凭什么让我帮你?而且你都说了谢无咎记仇,我要是背叛他,万一你想个馊主意出来搞砸了,连累我一起被谢无咎收拾怎么办?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滚吧,别总来烦我。” 系统:“……冰心莲本体的花瓣就是他的致命弱点。只有所有花瓣被毁,他的生命才会真的消逝。” 白羡辰:“所以你是想让我把他花瓣都拔了?” 白羡辰印象里,自从他拜到谢无咎门下以后,就压根没见谢无咎用过真身,他完全不知道冰心莲长什么样子。 系统:“不是。我需要你让谢无咎变回真身,谢无咎在灵力极度虚弱时,会不可控地变回冰心莲本体。你只需要让他进入虚弱状态,毁掉花瓣的任务我会另外安排人做。” 白羡辰:“喔,你安排了谁?靠谱吗?” 系统只回答后一个问题:“至少比你和宗师靠谱。” 白羡辰:“可这不是在梦里?你在梦里杀了谢无咎,也没什么用啊。” 系统:“谢无咎是用灵力强行让自己的魂魄入梦,如果他死在梦里,他的魂魄也会一起消逝。从他愿意入梦那一刻就中了我的圈套,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梦境。你最好是选择站在我们的阵营。” 白羡辰:“好吧。我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白羡辰眼前的黑暗就消散了,他爬起来,听到有人在敲门。 懒得爬起来。白羡辰没管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敲门的动作一顿,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刀剑相撞声炸响,白羡辰一脸懵地爬起来:“我不是在修仙世界吗?这动静怎么像武林外传啊?” 白羡辰唤出“呜呜”剑,将门推开。 只见谢无咎和雷锤长老,还有一个陌生的白袍男子站在门边,三人对面的地上躺着七八具骨魔。 白羡辰出去的巧,只见那白袍男子从衣袖中丢出一连串精灵似的符文,符文灵动地落在骨魔身上,直接将骨魔炸成了灰烬。 骨魔里仿佛还有真人的哭喊声,即使躯壳碎了,也有阴森森的哭嚎在耳边环绕,四周诡异的动静让白羡辰打了个寒噤。 白羡辰下意识往谢无咎身边凑了凑。 谢无咎完全不忌讳有外人在,自然地牵住白羡辰的手,把人拐带到自己身边,也不管雷锤长老震惊崩溃的模样,搂着白羡辰安抚一句:“别怕。” 白羡辰也没功夫害臊了,他认得雷锤长老,只疑惑地看向方才丢符文的白袍男子。 白袍男子温婉一笑:“在下朱刑。” 是朱刑长老。 第104章 一圣一魔 谢无咎带着白羡辰直接来到青莲郡,一声招呼都没打,恰巧朱刑长老有关于镇殿符的事要与谢无咎相商,发现谢无咎不在,他就去找雷锤长老问了问。 雷锤长老一听,猜到谢无咎大抵是要独自动手了。 几位长老一商议,都不放心,也不想让谢无咎单打独斗,干脆把几人中战力最强的雷锤、朱刑派出来帮谢无咎处理旋涡乱象。 青莲郡距离太初山最近,灵算长老掐指一算,觉得二人应当是先来了青莲郡。 雷锤和朱刑一路追来,决定分头去找。 雷锤今晚还真恰巧碰上了谢无咎。 更巧的是,雷锤和谢无咎一同上楼,又碰见了在白羡辰房门外与骨魔缠斗的朱刑。 雷锤一脸喜悦,压根看不出来谢无咎淡然中压抑着不耐烦,他甚至还分着吃了两块谢无咎买给白羡辰的糕点,等把糕点咽下去,他才给白羡辰讲:“我们在楼下就闻到邪佞的臭味,果不其然,一上来就瞧见朱刑在忙。” 朱刑微微一笑,对白羡辰点点头解释:“我看到有骨魔在敲房门,还以为他们是想吸食人魂。没想到你与宗主是一同来的,真是缘分。” 雷锤傻兮兮地笑:“是有缘!得亏朱刑在。否则让骨魔进来,你这魂魄身就惨了。朱刑救了你呢。” 白羡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前脚刚从太初山出来,后脚就被追上了,能这么清晰地知道他们脚程的人,也就系统这个拿着上帝视角的外挂了。 这个节骨眼,谁追过来谁就有问题。 这么多巧合,连鬼都哄不过去,更别提足智近妖的谢无咎。估计也就雷锤长老敢呲个大牙真心实意地赞叹“有缘分”。 四人站在不同的方向,都有点沉默。 雷锤长老疑惑极了:“不过,青莲郡怎么会有骨魔?难道这里已经乱起来了?” 空气中仿佛有暗流涌动,雷锤挠挠头,努力试图活跃气氛,实在救不回来,他才小心翼翼地低声说:“你们咋了啊?为什么都不说话?” 几人都无奈地瞥了雷锤一眼。 白羡辰决定打破僵局,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雷锤一脸“你困了所以呢”的茫然,朱刑率先拱手告辞,拽着雷锤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雷锤离开前还不忘对谢无咎说:“宗主,乱象的事明日我们详谈,商量个好办法,您不要孤身试险啊。大家都很担心您,我和朱刑这一路都要急死了,就怕您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 谢无咎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破天荒地向雷锤长老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白羡辰率先爬上床榻,他拿衾被蒙住头,又把手指伸出去勾了勾,示意谢无咎过来。 谢无咎看着被子隆起的幅度,虽不理解,还是上前几步坐在榻边。 白羡辰直接拿被子将二人都罩住。 狭小严密又昏暗的空间里,白羡辰用气声问:“朱刑长老是不是有问题啊?” 谢无咎不理解二人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不过白羡辰整个人都倚在他手臂上,亲密无间的距离让他心情愉悦,就接受了这个闷热的聊天环境:“或许有。” 白羡辰:“为什么是或许?” 谢无咎迟疑了一下:“我曾在他身上闻到过系统的气息。” 白羡辰一怔:“我靠?你是狗鼻子啊?” 谢无咎:“不过,他身上系统的气息没有你严重,他应当与钟锺一样,是半途被系统缠上了。” 白羡辰没想到谢无咎能猜到这一层,他惊讶地瞪着眼睛。 被窝里实在是太热了,白羡辰撑不住了:“既然你懂这么多,那你觉得系统能通过朱刑偷听到我们说话吗?” 原来是怕被听见。 谢无咎一阵失语,他轻笑一声,揭开被窝,看到白羡辰闷得通红的脸颊,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听不到。” 白羡辰声音还是很小:“可是今天你就离开一小会,系统就又找到我了。我怀疑系统是在通过他接近我。” 白羡辰不傻,从系统两回钻空子做贼似的举动就能看出来,有谢无咎在的时候,系统压根没法联系他。 白羡辰一脸认真:“师尊,别在这个梦里停留了,快想办法出去吧,系统说你进入这个梦境就中了它的圈套。” 谢无咎:“它还说什么了?” 白羡辰:“没说什么。你别怕,我这么喜欢你,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我都绝不会帮它对付你。” 谢无咎看着白羡辰满眼都是他的诚恳模样,又想到这些年被扭曲的爱恨,一时心中酸涩难忍:“是我辜负了你。倘若能早些醒悟、早些察觉系统的存在,就不会让你痛苦这些年。” 这话触动心弦,白羡辰莫名记起来一些事——譬如钟锺、譬如他要离开玉霄宗,告知谢无咎后却换来人一如既往的冷言冷语、譬如谢无咎毁掉无念剑,斥责他“执念生孽妄念成魔”……记忆卡在他质问谢无咎还会不会收他为徒,谢无咎吐出“不会”二字那一刻。 真是出乎意料的不愉快。 白羡辰震惊地张大嘴。 他呆呆地望向谢无咎,想收回刚才信誓旦旦的话,再问一句“我们都这样了还能和好吗,我真想直接打死你”。 谢无咎却已经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眉心,满怀歉疚地开口:“该早些与你并肩作战,该早些喜欢你。这些年,辛苦了。” 第103章 白羡辰默默把不好听的话都咽了回去:“先不说这些。你给我讲讲朱刑长老哪里怪?另外,雷锤长老是和朱刑长老一起来的,你觉得雷锤长老有问题吗?” 谢无咎先笃定:“雷锤长老没有问题。” 除了情商有点堪忧外,雷锤长老完全没有与系统勾结的嫌疑。 谢无咎沉默很久才提起朱刑长老:“朱刑比我早一年到太初山,也是被宗师带回玉霄宗的。起初,我就觉得朱刑很怪。” 当年,天衍峰的崖壁上呈现两个异样的卦象,卦显阴阳双煞同临天地,天下将生一圣一魔,圣者救天下、魔者乱乾坤,苍生命悬一线。 宗师根据灵算长老的指引,向命定的极寒之地出发,要率先将魔物扼死在摇篮里。 这一路上,他先捡到了快被冻死在雪地里的朱刑,朱刑还没被赐名,用的是人间习俗里好养活的贱名。 宗师连夜把那个可怜的孩子带回太初山,因此耽搁了一年。第二年,宗师再次出发。 尚未成人形的冰心莲神秘莫测,极寒之地周遭的人都说,通往神花所在地的路上一定要心怀虔诚,否则让它察觉到一丁点恶念,它都会降下“神罚”——想杀死它的人都没能活着走出雪山。 宗师有恶念,但不多,还不到触发冰心莲斩杀意念的地步。宗师挨了冰心莲几个掺和着霜雪的大嘴巴子,流着血,愣是爬到了冰心莲旁边。 这些年,每一个爬上雪山想杀掉冰心莲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冰心莲闻多了,已经可以根据气味判断来者是过路人还是敌人。 宗师身上也有那股怪味,但他杀意并不明显,冰心莲就没有动手,它静静地观察宗师,又发现宗师身上的那股怪味时重时轻。 一人一花对峙了很久。 谢无咎做花的年头实在是太长,做人的岁数也不短了,一朵花叠加一个人的岁月长到漫无边际,在雪山悠闲的记忆也如雾中远山渐渐淡去轮廓。 谢无咎只记得宗师拿着一把剑抵在它的根须上,对着它前后左右一阵团团转地修理,最终也只是拔去它花瓣旁的几片杂叶。 宗师说:“我先为你收拾一下遗容遗表,让你漂漂亮亮的走。” 冰心莲听不懂,但它知道宗师是要动真格了,它无所畏惧,并且已经悠哉地决定把这人留在雪山做自己的养料,并且,它要用这人的尸骨和魂魄再栽一朵花。 宗师又改主意了,他最终双手掐诀,不杀冰心莲,而是选择用一种温和的办法试图让花催化成人。 冰心莲其实早具备修炼成人的本事,但它很懒,也不想离开舒适的雪山,可宗师将它连根拔起:“走吧,再待在这里,还会有别人来杀你。这一路上为这点破事已经折进去太多人了,但你是为自保,也不是你的错。既然你本事大,不如随我回去做个心怀慈悲的好人。” “过往的事都不算数,现在你是人了。我抚养你,你就随我一起姓谢。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以后你就叫谢无咎,雪山太冷了,我带你回太初山。” 起初,谢无咎是千万个不情愿做人,按冰心莲原本的计划,他会在回太初山的路上就杀了宗师,可不等他动手,宗师就宛如死过了一般,奄奄一息地昏睡了半个月,醒来后动辄就呕血。 谢无咎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就这样稀里糊涂接受了像撞大运一样砸过来的糟心事。 头几年,谢无咎压根不开口说话,宗师以为是自己催花成人的步骤太粗陋,把谢无咎的语言功能给催跑了,宗师焦急不已,带着谢无咎去百草翁处“问诊”。 那是谢无咎第一次发现,成为人后,宗师仍然没消过杀了他的念头。 百草翁为他诊过脉,他就去窗边发呆。 宗师与百草翁叽叽喳喳商讨病因,他杵着一动不动,忽然又察觉到一股令他厌烦的怪味。 曾经在极寒之地的雪山,只要这股怪味出现,他就要面临麻烦——想杀他的人一波又一波涌来,怎么都赶不走,他试过手下留情,但还真被一莽夫薅拽掉几片花瓣,差点死了。 这股古怪的气息对他来说是疼痛,让他被迫回忆花瓣被扯掉后濒死的折磨。很烦。 宗师身上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味道了,极其偶尔会泄露一点,但那在谢无咎的接受范围内,而且不得不承认,他是信任宗师的,信任到可以对那股气息忽略不计。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直接把门推开了。 谢无咎出于本能想挥出一掌,把带来这股气息的人拍飞出去。 可宗师率先飞身接住他这一掌,将脸色吓得惨白的朱刑护在了身后。 宗师温和的假象消失了,他挥剑抵在谢无咎脖颈上,戒备地问:“你做什么?” 谢无咎直接要将脖颈送在锋利的剑刃上。 他根本不想做人,完全是奔着耍赖送死去的——如果人身死了,那他就做回冰心莲,直接就近将太初山都葬成一座雪山。 可他真去送死,宗师又眼疾手快把剑收回去了,照例是那几句亲切的数落——“你又不是真的怪物,为什么要刻意让别人怕你”、“我知道你没恶意,但你别表现出你有恶意的模样吓唬人”、“做个正常人……” 谢无咎觉得很有意思。 大概凡是人的心眼都多,谢无咎不能理解。宗师明明一直没消了杀他的心思,却数次对他手下留情,又装出很担心他、盼望他融入人群的模样。 数次把玉霄宗的其他弟子吓到后的夜晚,谢无咎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能察觉来探望他的宗师拔出剑盯着他发呆。 谢无咎无所谓,反正他不怕死。 在百草翁处吓过朱刑以后,朱刑没怕谢无咎,反而缠着想与谢无咎一起玩,长久相处下来,谢无咎没再从朱刑身上察觉过奇怪的气息,就收起了敌意。 朱刑当时实在很受欢迎,上到宗师、长老,下到宗门的杂役弟子,都喜欢朱刑,偶尔提起朱刑,也是在夸他天资聪颖。 “这次收徒大典,朱刑师兄一定可以成为宗主的亲传弟子。” “肯定啦。朱刑师兄那么厉害。” “宗主也很喜欢朱刑师兄呢,朱刑这个名字还是宗主赐给朱刑师兄的。” “看来宗主也是想收朱刑师兄为亲徒了,别人应该都没机会了。” 收徒大典前,谢无咎无论在哪躲懒都能听见人们讨论这些话。 朱刑来找他时,话语间也是满满的自信,甚至还怂恿他:“无咎,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啊,收徒大典,你不参加吗?” 习惯了谢无咎把人当空气的样子,朱刑自问自答:“参加一下吧,很好玩的,而且如果表现好,就能做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了,届时你就可以搬走了。你不是一直想离宗主远点?” 谢无咎真的被这个诱人的条件说服了。 谢无咎就在朱刑的提醒下,卡着最后的时辰将名字填了上去,不过他省去了“谢”这个姓氏。当时他已经知道,人间的姓氏承自父母。 他不觉得一直想杀他的宗师配做他人间的父母。 朱刑不甚理解,后面又抓着他的笔,帮他把“谢”字填了上去。 朱刑嘟囔道:“别人求之不得呢,你怎么看上去还很嫌弃。” 谢无咎拿回笔,把朱刑改为了谢刑。 他表示姓什么这不就是动个笔改一改的事,哪来的惆怅和求之不得?朱刑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哎,无咎啊,这不是动动手的事。算了,你少根筋,和你说,你也不明白的!等我成为宗主的亲传弟子,我会堂堂正正改为这个姓。届时拜到宗主门下,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弟啦。” 第105章 为了让这个人只是我 接下来的事,谢无咎还没有说,白羡辰都能想象到有多尴尬。 朱刑毕竟还是个孩子,很聪明,也有一点小心思,他劝谢无咎去参加收徒大典,是看出宗师对谢无咎有真心,想让谢无咎拜别的长老为师,离宗师远点。 朱刑以为谢无咎听不出他的话里有话,压根没伪装就骗到了谢无咎,但朱刑完全算漏了谢无咎的实力。 谢无咎只是懒,且不愿配合宗师,才在平日的修习里做吊车尾。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说难听点就是一朵万年花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变成身形暂时受限的孩子也比同龄人强悍。 那会他正与宗师闹得僵,巴不得抓紧乱拜一个长老离宗师远点,完全是超常发挥。 他一个人杀光了试炼里所有的魔物,还救了几个曾经骂他是怪物的孩子,带着大家完美通关,占尽了风头,而朱刑只捡漏到几个小怪刷了刷分。 结果可想而知。 几位长老都认为谢无咎拜到宗师门下毋庸置疑。 谢无咎没想到展现实力的下场是拜到宗师门下,他在收徒大典没有发作,一切结束后,他绕到凌霄峰的议事堂,想与宗师说清楚。 可他在门外闻到了前所未有浓重的怪异气息。 第104章 谢无咎从没见朱刑那么歇斯底里过。 朱刑在门中厉声问:“您怎么能收谢无咎为亲徒!” 宗师很淡然地反问:“我为何不能收他为亲徒?” 朱刑:“您别装傻了!当年天衍峰的天象显示世间将出一圣一魔,圣者救天下,魔者乱乾坤。灵算长老明明已经告诉您,您在极寒之地所遇的第一人为圣,后遇者为魔。我是圣,谢无咎他分明是魔!您不杀他就算了,把他带回来也算了!可您如今还要收他为亲徒!您置苍生于何地!” 宗师:“胡说八道!冰心莲是神花,何来命定魔者一说?即便他是,这些年在我和几位长老的教诲下,他已经是一个心怀慈悲的人了。” 朱刑简直气笑了:“就他那样子,您真敢说他是心怀慈悲之人!” 宗师:“我敢说。朱刑,我很了解谢无咎,即便你哄他说拜别人为师就能摆脱我,也绝不至于他在试炼时大出风头。他没有你想的那样蠢,也懒得与你一较高下,他今日杀光所有魔兽,只是为了救试炼开始时被魔兽叼走的那几个孩子罢了,倘若你有能力及时将孩子们救出来,他也不会率先动手。可惜,是你不能。” 宗师又想起来:“那几个孩子其实早些年总欺负他,但他还是救了他们……于情于理,他都比你更适合修习无情道,你心不静,这条道不适合你。你擅符修,以后就去恒静峰吧。” 朱刑说不出话了。 宗师:“我知道。有人告诉你,说你是救世主,还说你是我的亲徒,又给你讲了一段以你为名的精彩故事,但那都不是真的。世间千变万化只在弹指间,怎么能用死的故事来控制活人?很可惜,我不认为这世上需要救世主。” “至于你说我置苍生于不顾——”宗师颔首,“正是因为我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当做人,所以我才选择将谢无咎带回来,但愿那些用人命堆出来的救世主故事能停在我这里。当然,倘若有一天谢无咎失控,我会果断杀了他,绝不会给他害人的机会。但是在他犯下真正的错误以前,他就只是我从雪山带回来的孩子而已,随我姓,从前是我的养子,往后就是我的亲徒了。他的事暂时就都不要你操心了。” 朱刑:“……” 宗师:“它或许还告诉你,这世上的人都不是真的,死也不可惜。但朱刑,你自己去瞧瞧吧,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身边的人,难道他们是假人吗?雷锤是假人吗?灵算是假人吗?百草翁是假人吗?倘若你想成为救世主就一定要踩着他们的尸体,你还愿意做救世主吗?” 朱刑终于冷静下来,他垂下头,理智地向宗师道歉。 那一场争执过后,是长达数十年面上的风平浪静。 宗师与朱刑看似握手言和,可谢无咎从那一天开始,敏锐地察觉到朱刑身上怪异的气息越来越重,而朱刑也变得沉默寡言。 谢无咎掌握的有效信息太少了,并没有猜到系统的存在。 朱刑成为恒静峰长老后,在诸如灵石灵田灵兽等分配的宗门小事上与宗师经常产生分歧。 宗师死后,没多久天下大乱,朱刑葬在了诡谲的旋涡里,尸骨无存。谢无咎再没从身边察觉过那股气息。 直到白羡辰在的那个收徒大典,谢无咎才又察觉“故人”的气息。 后来摸清系统的存在,谢无咎就想通了宗师的身份。 宗师的死多半也与任务失败有关。当年冥界有异动,亡魂无法过桥入轮回,数不清的鬼魂逗留在鬼界,鬼界拥挤到站不下鬼,鬼魂不得已又向人界转移。 宗门百家决定联手闯入冥界一探究竟,可走到冥界,只有宗师一人可以进入冥界,他在里面受了伤,出来后撑到回玉霄宗就昏倒了。 奄奄一息半个月,冥界恢复正常运行后,他就死了。 听谢无咎说到这,白羡辰轻叹一声:“冥界是系统的老巢,所有工作人员登出登入也在冥界。那次应该是系统在钓宗师回去。” 谢无咎倒是好奇另一个人:“朱刑呢?” 朱刑那一场死亡也很诡异。当时谢无咎已经将旋涡里的邪佞杀干净了,就算朱刑不小心跌进去,凭他的修为也绝不至于死在里面。 白羡辰同样疑惑:“朱刑一定是系统上一个钦定的男主,他没有背叛系统,难道死亡就真的是意外?” 正是因为当年朱刑死的太草率了,谢无咎才一直没有在回忆里反复怀疑朱刑。 白羡辰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个害得天下大乱的旋涡或许就是系统搞的鬼。我刚入梦没多久,你说宗师告诉你天下将乱,宗师肯定知道系统要做什么了。” 白羡辰躺不住了,他爬起来:“不管真相如何,看起来系统都不是什么善茬,你都快点走吧。如果解决所有旋涡才能离开,我们今夜就动身。走!” 这下换白羡辰说走就走,谢无咎乖乖带路。 月色朦胧,青鸾山上也像蒙着一层雾。 白羡辰走的有些累,闲来无事,想要主动找点事:“喂。我记起来了。” 谢无咎一怔。 白羡辰:“我记起来我问,再给你一次机会还要不要收我为徒,你说不会。” 谢无咎抿了抿唇,似乎是知道解释没有用,干脆倒打一耙:“是你要先离开师尊,师尊生气才一时口不择言。” 白羡辰:“可我更早的时候找过你。我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变坏了,你拒绝了,还打了我。” 谢无咎:“没有拒绝你。我说了可以装傻,但要你从此不准离开雪笺峰半步,也要断绝与钟锺往来。是你没答应。” 白羡辰脑袋又有点宕机,可怜他记忆没有完全恢复,被谢无咎震惊到了:“不离开雪笺峰半步……这不就是囚禁吗?没看出来呀师尊,你还挺变态。” 谢无咎无奈地看着白羡辰畏惧的神色:“不敢当。系统没有告诉你吗?” 白羡辰:“什么?” 谢无咎:“囚禁,还是你教给我的。” 白羡辰记起来了。 其实系统给他说过,但他觉得太荒唐就自动忽略了,出来走这一段路,早忘了。 见白羡辰一脸无辜地挠头发呆,谢无咎抓过白羡辰的手,牢牢攥住了才说:“记不清就罢了。只要记住千错万错都是师尊的错就好。” 白羡辰对谢无咎明晃晃的偏袒有点生疏,他僵硬地顿了顿,才打着哈哈开玩笑,试图打破温馨暧昧的气氛:“你这是在讨好我吗?但我不是很好哄,还很擅长蹬鼻子上脸诶,你小心后悔。” 谢无咎却没有跟着他的话开玩笑,依旧是认真地回应:“不后悔。” 说话间,已经到靠近青鸾山腹地。 谢无咎含情却无暖意的眉目隐在月色下,白羡辰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其中化不开的温柔。 谢无咎:“你在梦境里,会渐渐记起来一切,不知会停在哪里。怕你又伤心一次,还是要提前告诉你。” 白羡辰眨眨眼:“什么。” “你死后,锁我的火焰镣铐被我当做遗物带回了雪笺峰,我在雪笺峰为你立碑,又去求灵算长老为我卜一卦,算你的来世。”谢无咎将白羡辰紧握的手心打开,在上面放了一片花瓣,“那十年,我日夜都想见你。” 手中的花瓣有点眼熟,可白羡辰记不清在哪见过。 谢无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掌控亦或是带走你。” 白羡辰:“本来也没有人可以掌控或者带走我。除了你。” 谢无咎虔诚道:“为了让这人始终都只是我。我一定会杀了系统。” 第106章 面前这个好似不是假的 此时还不是原定的天下大乱时辰,黑色的旋涡隐匿在山谷最深处,安静又诡谲,像是被刻意封存、蓄势待发的秘境。 谢无咎召出断念剑,打算将黑色旋涡逼出来。 白羡辰在一旁张望。 谢无咎顺着白羡辰好奇的目光瞧去,只见远处另一座截然不同的山。与夜深后就阴森森的青鸾山不同,在月光的照拂下,桃山上繁如群星的桃花像一片片晕开的粉色胭脂。 仿若仙境的美景让白羡辰走神:“怪不得合欢宗在桃山里面。在这么漂亮的桃花景里亲个嘴、与道侣双修一下,简直不要太自在……” 听出白羡辰话里对合欢宗的神往,谢无咎及时伸出手敲了敲人的脑门,把人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敲跑。 在白羡辰发作前,谢无咎解释道:“不必眼馋,我们来过桃山,也去合欢宗假扮过弟子。” 白羡辰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都传合欢宗历代宗主以美闻名,我们见的合欢宗宗主美吗?” 谢无咎:“谁传的?” 白羡辰毫不犹豫就把人卖了:“雷锤长老。” 谢无咎简直生出一种怎么又是他的无奈感:“……” 白羡辰:“所以合欢宗的宗主美吗?” 谢无咎抬剑劈在地上,顺着一道道迅速弥漫的冰裂纹,黑色旋涡拧着身躯张开血口。 第105章 旋涡在狂风中发出阴森的哭嚎声,谢无咎牵着白羡辰的手向前:“等离开梦境再带你去桃山见桃蹊,他是美是丑,届时你自己看过就知道了。” 听到“桃蹊”这个熟悉的名字,白羡辰的脑袋就开始痒,没等他灵敏地找到感觉,进入旋涡后就要开打了,他只得提起精神。 白羡辰和谢无咎很快就杀到了旋涡核心地带。 不像二人初次遇到的如炼狱般的旋涡,这个旋涡杀伤力不大。 谢无咎记得很清楚,当年他下的每一场旋涡里都有邪佞扮的宗师,可这里没有,一切妖魔鬼怪都好杀到不可思议,像一场障眼法。 白羡辰兀自猜测:“难道是因为我们提前动手?旋涡这么菜,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发育到它该有的水平。上一次那个旋涡里的假宗师也不是很难打,或许是我们来太早了吧。” 这倒是也能说得通。 确定旋涡里的邪佞都被捣毁,白羡辰和谢无咎打算原路返回,直到现在,旋涡才露出它诡谲的真面目——身后的路突然分为无边无际的八条道,毫无疑问只有一条通向出口。 白羡辰知道自己运气烂,向来不敢做这种选择题,他向后靠了靠,示意谢无咎选。 谢无咎也不记得自己当初经历过这种选择题。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只是因为他们来太早吗? 看谢无咎陷入沉思,白羡辰以为谢无咎是选不出来,他不再为难谢无咎,站起身,干脆蓄力向地上跺了一脚,火焰霎时从地底轰到了天上。 火焰像会呼吸的火龙,盘旋着在空中分开,焰浪向八条道探去,最终只有两条路上的火焰回到了白羡辰脚下。 二选一的成功率,白羡辰不敢赌了,再次把出错的机会赖给谢无咎。 二人最终选择了一条路。 才走了一段距离,旋涡里狭窄昏暗的场景就忽然变得宽阔明亮。这条路明显选错了,因为它不通向出口,终点处是一片灵台,一个一袭粉衣的虚影身披枷锁静坐其间。 白羡辰还以为是邪佞化身的宗师,可他看清那个人的脸,怔了怔。 暂时丢失的记忆疯狂涌入,白羡辰缺漏的那部分终于被补齐。 那人分明前不久才在桃山见过,是桃蹊不知因何故昏睡多年的哥哥,被桃蹊以“心上人”命名求钟锺将其救醒,本体应该是桃山深处的桃树、或是枝头一朵桃花,总之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因其绽放盛开,经久不衰。 算算现在的时间,桃蹊应当还没有出生。那桃蹊的哥哥从哪儿蹦出来的?居然会被锁在旋涡里。 谢无咎也认出了这人,他以为白羡辰还没有记起来,给白羡辰简洁说了几句。 白羡辰装作刚懂的样子点点头:“既然是认识的人,要不要给他松个绑?如果他是邪佞变的,正好灭了他找出路。” 那抹被枷锁困住的粉色虚影明显是神魂残破、灵力枯竭,与其说枷锁捆他,不如说他是被枷锁支撑着跪坐才没有倒在地上。 谢无咎拎着剑上前。 白羡辰戒备地侧过身。 经验之谈,旋涡这种关卡里一定会有一个难搞的大怪,方才碰上的都是小喽啰,那这桃花妖一定就是最难处理的邪佞了。 虽然还是想不通这桃花妖与桃蹊的关系,但白羡辰已经将剑抵在这人脖颈,以防这妖怪忽然跳起来和他们大打出手。 枷锁被斩断那一刻,想象中的混战没有发生。 灵台上沉寂数十年的桃花妖缓慢地睁开眼。 这人身上的死气渐渐淡去,黑发也肉眼可见地悉数变白,他先敏锐地看向拿剑抵着他的白羡辰,疑惑又惜命地把脖子挪远了些。 这桃花妖身上没有一丁点邪佞之气,举止瞧上去甚至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白羡辰一时犯起难。 僵持之际,桃花妖的余光又瞥见在一旁静静观察的谢无咎。 这一下,桃花妖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双眸一亮,轻声又含蓄地问:“无咎,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熟悉的和蔼嗓音,像极了白羡辰在上一个旋涡中遇到的假宗师。 白羡辰打了个寒噤,瞬间要拔剑,可是被这句问候坑过一次的谢无咎要更快一步。瞧着那桃花妖要抬手,谢无咎眼疾手快将白羡辰拽远了些,一掌砸出去,待白羡辰反应过来时,那抹粉色身影已经被砸出了灵台。 刚清醒的残魂遭不住打,一摔就哑声了。 这种招式谢无咎在旋涡里见多了。 谢无咎想到当初被邪佞迷惑后挨的那一剑,再瞧白羡辰一脸惊讶,谢无咎后怕地叮嘱道:“下次站远些。” 白羡辰点点头。 谢无咎是不愿再让白羡辰靠近那桃花妖了,他牢牢攥着白羡辰的手腕,就将白羡辰抓在身边。 察觉白羡辰的沉默,谢无咎才松了些力道。 瘫在地上的桃花妖缓过那一击,他爬起来,双手合十,桃花藤拧成一柄剑贴合在他掌心:“真是好诡计!居然敢装作我的徒弟?来啊,老夫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在这张年轻的脸信誓旦旦说出“老夫”二字时,白羡辰就本能察觉不对。 可谢无咎吃过太多旋涡的亏,再也不信旋涡里任何以宗师形式出现的人。 一人拔剑,一人挥出桃花藤,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缠斗在一起。 然而过了几招后,桃花妖和谢无咎同时退开几步,戒备的同时,都在心里犯嘀咕。 ——面前这个好似不是假的。 第107章 我的徒弟 尚在虚弱期的桃花妖没有在谢无咎凶残的打法下撑过几招,但他可以随着桃花在的地方肆意耍赖瞬移。 见桃花妖抱头鼠窜几次,谢无咎干脆也没再继续追着打,他在旋涡里只杀主动攻击他的邪佞、妖魔,这种有求生意识的妖怪不在他斩杀的范围。 谢无咎估算着时辰,见白羡辰在原地止不住打哈欠,谢无咎拔剑直刺地底,立在地上的剑身暴涨三丈,源源不断的骨魔从裂缝中爬出,又在攻击人的瞬间被冻成了齑粉。 无数的冰碴落在地上,地底震颤,又如上次一般缓缓上升,要将他们“吐出”旋涡。 风平浪静后,一切重归寂静,黑色的旋涡也消失了。 谢无咎收回剑,伸出手要牵白羡辰,白羡辰状似无意地躲了一下:“这就结束了?旋涡消失了,不会再出现?” 谢无咎颔首:“曾经是这样。将旋涡中妄图伤人的邪佞杀干净,旋涡就会消失。” 白羡辰努努嘴,示意谢无咎看身后:“那个桃花妖呢?” 桃花妖仿佛终于从梦中醒过来了,他白着脸蹲坐在原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无咎同样困惑。曾经在旋涡里,他也遇到过有求生意识的邪佞,但他放过那些邪佞后,待旋涡消失,那些邪佞却不能跟着出来。 桃花妖毫发无损地跟着被吐出旋涡,举止处处透着诡异。 白羡辰:“莫非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被旋涡腌入味儿?” 谢无咎对桃花妖的来历无心深究,也不想多管闲事,他重新抓过白羡辰的手:“很晚了,你要回去睡觉。” 白羡辰平时就非常缺觉,在梦境里更甚。解决今晚的旋涡还算轻松,但走了这么远的路,眼下经谢无咎提醒,他还真有点困。 走了两步,白羡辰没忍住回头。 桃花妖还是蹲坐在地上,十分无助地摸着自己的脸。 白羡辰晃了晃与谢无咎十指相扣的手,低声说:“说不定他与我一样失忆了,要不帮他指个路?让他回桃山。” 桃花妖却已经站起身,神情复杂地望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你们来的太早了。”桃花妖声线冷硬,“我的计划都被你们毁了。” 白羡辰挠挠头:“你有什么计划啊?不会是祸乱天下吧?” 桃花妖不吭声,盯着谢无咎与白羡辰十指相扣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谢无咎同样在沉思。 明明桃花妖与宗师长着不一样的脸,二人甚至连年纪都不相仿,宗师鬓角已经泛白,桃花妖还很年轻,可即便有诸多不同,这桃花妖的举止和神情总给谢无咎一种熟悉感。 谢无咎其实有想过,白羡辰重生后可以易容,桃花妖会不会也是易容,可他方才揍人的时候着重对脸来了两下。 易容的脸很容易被打出原型,桃花妖的五官却纹丝不动。 在从前的旋涡里,谢无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难道真是因为来的太早了?这桃花妖还没来得及披上宗师的皮。 桃花妖缓缓露出笑意,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他的声线依旧和蔼:“当年灵算说你会有情劫,我还觉得卦象有误,原来是真的。” 这话一出,谢无咎和白羡辰都僵住。 “孩子,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桃花妖脊背微微佝偻,残魂一闪便消失在青鸾山的雾气中。 第106章 月光惨淡,几粒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夜空。 还是白羡辰最先回过神来:“他好像是真的宗师——他一定是往桃山去了,快追!他话还没说清楚,别让他跑了!” 靠着双腿或御剑飞行是绝对跑不过会瞬移的桃花妖了,谢无咎反应过来,搂住白羡辰的腰身,带着白羡辰向桃山追了过去。 漫山遍野的桃树,二人就算追到桃山,也无法找到宗师。 白羡辰气喘吁吁:“宗师怎么也是花妖啊?怪不得百草翁当年宽慰我说,你与宗师都不是人,修习无情道才那么容易……” 谢无咎只知道宗师与他一样,是花修炼成人,但他并不清楚宗师本体。 白羡辰在梦境里的魂魄格外虚弱,强撑着精神到这已经精疲力尽,谢无咎提出抱他走,他也没再逞能,挨到谢无咎怀里不久,意识就开始迷糊。 要晕不晕的边界点,前方终于再次出现那道粉色虚影。 桃花妖有着满头白发,他立于一棵桃花树下,像是没想到谢无咎会这么快追来,错愕地回头望来,瞧见白羡辰被谢无咎打横亲密无间地抱着,桃花妖骇得眼珠子都瞪大不少。 方才青鸾山的光线不太好,桃花妖没看清楚,此刻才发现白羡辰是以魂魄状行走在这世间。 从死亡的阴影中回过神,桃花妖才开始为眼前的情形头痛,他隐晦地瞪了谢无咎几眼。 谢无咎轻声开口:“真的是您。” 宗师不清楚自己已经死了多少个年头,按他原先的计划,他醒来时会在旋涡里恢复原先苍老的容貌,伺机而动杀掉朱刑,此后一定会让系统发现他存活的迹象,再次被真正的抹杀。 他悄悄复活就是为了再次坚定赴死,因此觉得没有告知旁人、让大家再为他伤心一回的必要。 可因谢无咎提前闯入,旋涡被毁掉了。 宗师疑惑道:“你怎么会找到这?” 谢无咎顿了顿,直接将这是梦境的事全盘托出。 宗师十分警惕,哪怕谢无咎说出系统,宗师也没有轻信,反而更怀疑这是系统设的圈套。 宗师指出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你说这是你的梦境,以你的能力,为何不直接毁了它离开?” 谢无咎:“梦中曾经的我心生两个执念,此梦如今坚不可破,唯有完成其中一个才能走。” 这种事倒也常见。 宗师却想不到谢无咎会有什么执念。 谢无咎:“解决您临死前天下将乱的预言、或是将他留下。” 说到后半句,谢无咎依旧理直气壮。 宗师百思不得其解,看向白羡辰:“为何会有将他留在梦境里的执念?” 谢无咎微笑:“因为曾经的我也很喜欢他,不想放他走。” “……” 宗师简直对这个答案无话可说,他挠了挠头,想骂一句混账玩意,可他觉得说了也是对牛弹琴,话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是生硬地咽了回去。 谢无咎言归正传:“倘若您不信这是梦,不妨也先随我们走。有我在,系统无法靠近。” 宗师一个与孤魂野鬼无异的人,的确无处可去,也没想好补救的计划,他觉得系统不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坑他,犹豫片刻就决定先与谢无咎走。 回去的路上,虽然没有全信,但宗师还是很想问未来是什么样的。 得知朱刑已死、天地乱象的窟窿被补上、如今天下太平,宗师松了口气。 宗师听着那些事,眼神却控制不住向白羡辰看去。 谢无咎察觉他的视线,掂了掂怀里的人,语气自然平淡到像是在说天气不错:“我的徒弟,白羡辰。” 饶是宗师见多识广,也被这话惊的一愣,他停在原地,脚下像灌了铅,舌头都在打结:“什!什么?他是你的徒,徒弟?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 就算是对牛弹琴,宗师也忍不住愤然骂:“你们两个!混账!他不懂事就罢了,你个做师尊的也跟着胡来!简直有违人伦!” 白羡辰已经昏睡过去,险些被宗师的大嗓门吵醒,挣扎着想醒来,意识却又被困意掼了回去。 谢无咎把无意识在怀里拧来拧去的白羡辰安抚好,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宗师一眼。 好端端的,空气就开始变冷。 宗师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愤怒的语气,嗓门却低了不少:“我不是故意的。收好你的气息!别乱冻人!” 走了两步,宗师想到谢无咎曾经冷酷到震撼他的模样,没忍住开口:“你有无情道骨在,不会轻易爱上别人。倘若不懂什么是爱,就别做轻率的决定,届时回不了头臭自己的名声,还会害了人家!” 谢无咎轻笑一声:“我已毁去无情道骨。臭名声不要紧,我也不会害了他,他在哪,我就在哪。” 直到现在,宗师才又在白羡辰身上嗅闻到浓烈的冰心莲气息,正如谢无咎所说,白羡辰本就是被曾经的他困在了这里。 宗师再次顿在原地。 荒谬到令他恐惧的感觉让他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宗师无力极了,忽然觉得谢无咎说的没错,这肯定就是一个梦。 不然他计划被提前打断就算了,他那么狠的一个冷酷无情的亲徒,怎么会变成像鬼一样的缠郎?说的话也这么恐怖,这一定是噩梦吧,当年灵算长老说谢无咎有情劫,宗师万万没想到这一劫会劈到他眼前—— 宗师两眼一黑,神魂虚弱中带着被吓到气晕的震撼,直直栽倒在了谢无咎面前的地上。 谢无咎完全没预料到宗师会晕过去,他抱着白羡辰,没有第三只手,只来得及召出冰网将宗师捆起来,以防人摔个重伤。 第108章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已经知道朱刑有问题,谢无咎不会再带着二人返回原先的客栈,他在青莲郡较为偏僻的边缘地带落脚,这里恰有两处空置的房间。 待宗师与白羡辰都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三日。 这三天谢无咎寸步不离守着白羡辰,系统没有钻到一丁点空子,白羡辰睡得很好,完全没梦到系统,醒来后活力满满。 倒是宗师还是惊吓过度的虚弱模样,见到谢无咎和白羡辰就莫名头晕。 好不容易缓过来些,三人才心平气和坐在一张方桌前,决定谈些正事。 谢无咎:“当年您去冥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师得知白羡辰与他一样是系统的人,也是反水决定背叛,属于同一阵营,到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我屡次违背系统命令,它决定除掉我,不过,它当初让我投生时出了点遗漏,我因此钻了空子。” 宗师并非是以人的方式投生,他成为了一棵栖在桃山、有灵性的桃树,一步步修炼成人。 因本质非人,他可以寄生于树上每一片桃花瓣中,只要还有一片属于他的桃花瓣,他就有复活的机会,他也可以依赖桃花瓣分裂为无数不同短寿的人。 他数次肆无忌惮不遵从系统命令,就是因为系统无法按照常规的办法灭了他。 出于早些年的感情,他与系统一直僵持着。 直到他发现朱刑在一次出行中刻意让雷锤长老落单受伤,他就知道朱刑已经决定按系统的安排走上一条注定血流成河的成神路。 在朱刑又一次试图借他人之手除掉雷锤时,宗师决心反杀朱刑。 宗师想要除掉朱刑、结束这场闹剧的心思没有瞒过系统,脆弱的平静表象终于被戳穿。 当年察觉系统杀心后,宗师默许系统遣人追去桃山精准砍断它的本体树、佯装被毁去所有花瓣,他又刻意上钩去到冥界,被重伤后顺势身死,只为潜伏完成一桩事。 宗师与系统多年来早已撕破脸皮,系统下了决心对付他,又不愿让他死个痛快,提早告诉他:“既然你不信这世间所有人都是假的,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系统说,不会完全杀了他,会留他失去神智的残魂守在天下大乱的每一处旋涡里,作为邪佞的存在,亲手斩杀他视为真人的npc。 “我决定将计就计,将所剩的桃花瓣交给冥界友人,托他在知晓旋涡动向时将我投放。” 旋涡中留有的一丁点残魂足够与桃花瓣结合,助他缓慢地恢复神智,等待时机。 “届时我会借桃花妖的身份复活,杀掉朱刑,结束这场闹剧,重创系统。” 宗师心平气和地说完这些,谢无咎静默片刻。 谢无咎和白羡辰知道,宗师全部都做到了,他真的瞒过系统,依靠旋涡的力量杀了朱刑……之后呢?他为何会以昏迷的形态,以桃蹊哥哥的身份待在合欢宗里? 除去这些问题,谢无咎喉结滚动,好半天才问:“那我曾在旋涡里杀的邪佞,全都是您?” 宗师不清楚了,他是梦境里的人,经历和记忆都有限,但他不在乎:“倘若我真的在系统的控制下杀了无辜的人,你当然应该杀了我,何况我也不记得。” 第107章 谢无咎摇了摇头,只是想起曾经在旋涡中,听过的那句熟悉的问候。 原来那不是邪佞的手段,只是残魂乍然清醒时本能的问候。 宗师玩笑道:“你不该是感情用事拿不稳剑的性子啊。就算尝到感情的滋味,你也要认公道,而不是认与谁的关系好。” 谢无咎又摇头:“没有。” 宗师:“嗯?” 谢无咎:“当年从旋涡中爬出许多邪佞,祸乱人世,没有您。” 谢无咎曾以为那无数长着同一张脸的邪佞是无法爬出旋涡作恶,可如今想来,只是那一丁点残魂始终记得那些被系统嘲笑的真理,不愿踏出旋涡一步。 他就只是守在旋涡里,等着谢无咎去杀掉他而已。 宗师与谢无咎都沉默下来。 谢无咎终于问出斟酌许久的话:“倘若离开梦境,我该如何救醒您?” 宗师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救,摆摆手:“我活的够久了,久到我活腻了,也不在乎这三五年,与朱刑同归于尽,我不亏。倘若这真是梦,知晓你过得不错,老夫就宽心了。” 谢无咎:“我在合欢宗见过您。您还活着,只是魂魄残缺,一直昏睡,还有一叫桃蹊的人,称您是他的哥哥。” 宗师想了想,坦言道:“兴许是友人留了后手,让我又重生了一回。不过,我只会成为短寿之人,多偷三两年光景,将桃花瓣耗完,我还是会死。如若这真是梦,你离开后去告知那位桃蹊一声,不必等了,将我随意埋了吧。” 谢无咎再次陷入沉默。 白羡辰小声问:“那您的友人是谁?” 宗师还不能完全信任对面二人,不肯透露,只是客套地说:“我不愿再给他添麻烦。” 说来说去,宗师认定了自己会死的结局,不愿再让众人为他费心思。 宗师:“如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算上这场梦,我又多捡了三两年活,足够了。” 谢无咎只在与白羡辰沟通时开窍,面对宗师,又习惯性以沉默表达不悦,白羡辰干着急也没用,彻底服了这“父子俩”的独特个性,手伸在后面拽了拽谢无咎的衣袖。 谢无咎生硬地开口:“……还有一事想请教您。” 宗师颔首。 谢无咎:“如何除掉系统?” 宗师伸出一指:“让它任务失败。像我不遵命就会挨罚一样,系统办错事也有惩罚。倘若我没猜错,百年后还会有新的救世主,你们只要提早杀了他、或是废了他,那一定可以重创系统。” “只是这样自然不够,它歇息百年,还可以不停卷土重来,故而一定要断掉它的根须。”见白羡辰和谢无咎蹙眉,宗师又伸出一指,“冥界有一旋涡,它的人都从那出入,将旋涡捣毁,即可断掉它的左膀右臂,让它再也不能将外人送到这世上。” 看谢无咎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宗师就知道谢无咎是想说——就这么简单? 宗师摇头:“别轻敌,没那么简单。当年我豁出命都没能办到。” 白羡辰还是疑惑:“毁掉旋涡,它就不会再卷土重来?” 宗师:“不必将它看得那么可怕,它并不是真正的反派,虽然看起来不择手段,但就像你我维护自身利益一样,它也在维护它的算法。它觉得这世上还有运行的余地,当然会不停采取措施,试图修正错误的轨道,但你若是将它两条路都斩断,它不傻,认定这世上已经完全不需要、或是无法再手动捏一个救世主,没它的事了,它会识趣离开。” 归根结底,系统也会趋利避害,当它的算法意识到有在这里死缠烂打的功夫,还不如去其它世界继续完成业绩,它就会离开。 宗师:“即便它还想回来,你们已经将旋涡捣毁,传送人的通道被关闭,按这世上的年岁算,通道重新开启运行需得上万年,它没那么闲。何况真有万年的功夫,第二朵不好惹的冰心莲也该出世了。” 白羡辰似懂非懂地点头。 宗师打量他几眼,渐渐露出“就是你这头猪把我家大白菜拱了”的眼神,状似友好地询问:“你二人是如何看对眼的?” 白羡辰默默垂下头。 论死缠烂打,白羡辰自认他和谢无咎二人其实谁也不输谁,但要是看先来后到,肯定是他先犯了浑,招的谢无咎走上这条不归路。 谢无咎以为白羡辰还没有完全记起来,主动接过话:“看对眼是何意?” 宗师皮笑肉不笑地换了问法:“谁先犯的浑?” 谢无咎面不改色地把黑锅背了:“我。” 宗师静默片刻:“那你的无情道——?” 谢无咎坦然承认:“因动心破戒,再难斩断尘缘,故而无法继续修习。” 宗师用双手干巴巴地抹了把脸,无言以对:“倘若这是梦,你们醒来后还是别救我了。” ——我怕我好不容易活过来,又直接被气死了。 第109章 我不能再失去你 宗师和白羡辰的魂魄都不稳定,轮番昏迷,谢无咎拖着两个“病”号也没有耽搁消灭旋涡乱象的进度。 由于旋涡都没有发育完整,处理起来并不棘手,宗师和白羡辰清醒时还可以帮衬着一起打怪。 在最后一个旋涡里,宗师还有幸见到了由自己一缕残魂变的邪佞,为让谢无咎放下心结,宗师干脆利索地动手杀了旋涡里的“自己”,给谢无咎证明看自己是真的不在乎。 将四处乱象都解决完,谢无咎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可以撕碎这场梦境,带着白羡辰离开了。 三人最终回到了太初山。 在山脚下,他们遇到了紧追着他们的踪迹、一路慢半拍赶回来的雷锤和朱刑。 瞧见生人,雷锤率先疑惑问宗师:“你是?” 宗师沉默良久才开口:“在下桃言。是谢……谢宗主的友人,有事想请教谢宗主,便先跟随谢宗主来太初山。” 雷锤与桃言打过招呼就围着谢无咎一阵口无遮拦的抱怨:“您怎么自己就忙完了!说了凡事要商量,要是遇到麻烦怎么办?这幸亏没出什么事!否则我真得以死谢罪……” 雷锤长老恨不得把一腔担忧的苦水倒出去。 说到情急处,雷锤长老恨恨道:“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们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宗师交代!他是要你守着玉霄宗,可他没让你拿命守!下次不要单打独斗了啊,我们是不会拖你后腿的,我、百草翁、灵算、朱刑……大家都很担心你……” 雷锤是没想到,“九泉之下”的宗师就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朱刑乜了宗师好几眼,对视间的气氛十分紧张。 雷锤还在痛心疾首,他对着谢无咎这个大冰块说的口干舌燥,回头一把捞过朱刑:“你也说两句啊!” 在场五个人,四个心知肚明,只有雷锤一个在状况外,大家都默契地守护了一下雷锤脆弱的小心灵。 朱刑笑道:“我有什么可说的?早告诉你了,宗主的能力,你我都有目共睹,实在不必这么紧张。既然已经化险为夷,就省了那一套说教吧。” 雷锤悻悻地收回手:“我可没说教啊。我说真的,我优柔寡断,就喜欢担心。我可舍不得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就像你肯定也不想我出事一样。” 他的真诚像凌迟朱刑假面皮的利刃,朱刑脸上的笑容装不下去了。 回到雪笺峰,雷锤和朱刑率先离开,桃言望着雷锤的背影,感慨道:“傻人有傻福的莽夫啊……也不知你们说的那个世上,他过得如何。” 白羡辰盯着雷锤长老意气风发的背影,莫名想起一句话——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百年后他所见的雷锤长老,虽还是很恣意,却远远没有如今的少年有活力,因见多了疮痍,习惯了分离,凡事看通透了,就再难过回傻乎乎又乐颠颠的安生日子。 只有嗜酒后闲聊,白羡辰才能在雷锤长老回忆过去的话里抓住一点他年少快乐幸福的蛛丝马迹,也不难听出他对宗师、朱刑的思念。 这些话白羡辰不太好说,谢无咎也没有明说,只是丢给宗师一句:“想知道,你可以自己活过来看看。” 桃言:“……” 桃言轻咳一声:“你不是说,解决完天地乱象就可以离开?怎么还不走?” 提起这个,谢无咎的眉眼温和许多:“还有一桩事。” 桃言眼皮狂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无咎搂过白羡辰的腰身,把沉浸在胡思乱想中的白羡辰吓了一跳。 谢无咎:“我要在玉霄宗成亲。” 桃言呼吸一滞,迟钝片刻,瞪着眼睛,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晕死在谢无咎和白羡辰面前。 …… 打死桃言……啊不,打死玉霄宗任意一个人,都想不到有一日玉霄宗会办婚宴,更想不到主人公之一是宗主谢无咎。 桃言醒来后对着墙根猛撞了一阵脑门。 百草翁的情况也不太好,他试图讲大道理,可谢无咎对一切道理免疫,听烦了就破罐子破摔似的回寝殿把白羡辰抱出来,姿态亲昵到过分,百草翁去一回被气跑一回。 第108章 雷锤不会讲大道理,也不敢直接动武,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宗师墓前祈祷——希望宗师诈尸,挽救一下宗主发疯的局面。 倒是灵算长老接受良好,从起初的唉声叹气,已经演变为主动与谢无咎沟通婚宴的具体流程。 简直是一顿鸡飞狗跳后,这事才勉强定下来。 白羡辰依旧断断续续地昏睡。 偶尔清醒时,谢无咎就拿着漂亮的嫁衣和首饰让他选。 反正这是梦,白羡辰也没什么怕的,随心所欲地选,陪着谢无咎胡闹。 白羡辰昏迷时把觉睡够了,醒来就一直干巴巴瞪着眼睛,夜晚也不急着睡,很八卦地赖着谢无咎问东问西,把这一帮长老的底都掀了。 看白羡辰歪倒在一旁捧腹大笑,谢无咎忽然也扬唇笑了笑。 话匣子打开,谢无咎便也问:“你和宗师曾经在的世上是什么样的?” 白羡辰想了想,总结:“挺好的。” 谢无咎笑意敛了些:“既然很好,那你一定也是很想回去。” 白羡辰起了逗人玩的心思,大爷似的躺下,晃着脚点着头,吊儿郎当地说:“回不回去都行吧,看心情。” 谢无咎不上他的当:“你哪都别想去。” 听出谢无咎语气里的阴沉和威胁,白羡辰轻哼一声,从怀中摸出前阵子谢无咎递给他的冰心莲花瓣,当时他还没恢复记忆,稀里糊涂就收下了。 如今都想起来,白羡辰不想给谢无咎一丁点好脸色:“你要是不在乎你的命,非要拿命和系统对着干,那我逮到机会一定要走。” 谢无咎没想到白羡辰会认出来:“你都记起来了?” 白羡辰:“你猜。” 谢无咎解释道:“梦里拔花瓣不疼。” 白羡辰只记得系统的话:“可系统说你中计了,中了它的圈套。你是以魂魄入梦,如果你在梦里死了,就没法再醒来了。” 谢无咎明显是没把系统当回事,但猜也知道敷衍的态度会把白羡辰气到,谢无咎干脆利索地认错:“是我轻敌了。” 白羡辰脸色稍霁。 既然白羡辰都想起来了,谢无咎也有话想训,他俯身逼近,反客为主:“教训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就能以身试险?” 白羡辰噎了噎。 他确实没想到那条骨链会变成蛇咬人,还一口把他咬来了这个难缠的梦境,险些把他留在这个梦境里。 可是想到自己的初衷,白羡辰撇了撇嘴:“我还不是怕那骨链蛇伤到你才主动出手。而且它咬谁不是咬?咬我不行,难道咬你就没事了?” 谢无咎轻啄了一下白羡辰的唇瓣,在人羞恼的表情下垂眸解释:“我知道。没有责怪你,只是后怕。” 白羡辰稀里糊涂被摁着索吻,谢无咎尝到甜头才分开些,坦言:“我不能再失去你。” 突如其来的煽情,白羡辰有些不习惯,他避开谢无咎认真到有些令他想逃的视线,试图缓解暧昧的气氛:“哎,我这不是没事嘛——说起来这么棘手,还不是怪你。老时候的你是个变态就算了,毕竟是我教的,我自作自受。可小时候、中时候的你怎么也那么变态?无师自通,每一个你都学着玩强制爱,这谁受得了?” 谢无咎自知理亏,但他认错太多,觉得再认显得不诚恳,罕见的沉默了。 白羡辰:“算了,这事先不和你计较。梦境外面是什么情况?” 听谢无咎简单描述了“钟锺被打晕、沧殁被打伤、二人一起被关在结界里”,白羡辰点点头,只有一点疑惑:“好端端的,钟锺怎么突然下手?” 曾经总是潦草提起又揭过,如今闲下来,谢无咎开始深究:“宗师的任务是杀了我,你的任务就只是助钟锺一臂之力?” 白羡辰点点头:“对啊。助他越来越强。” 谢无咎想到钟锺曾经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由衷道:“那你做得很好。” 在这件事上,白羡辰倒是一直很坦然:“我也有问题。我的确无意间提前接触了钟锺,搅乱了系统的计划。” 第110章 师尊不要脸 太初山曾有一处锁魔塔,是玉霄宗历任宗主为震慑魔界来犯者特设的牢狱。白羡辰拜到谢无咎门下后,魔尊与玉霄宗洽谈过,以大量灵草、灵石、法器和一大笔金银财宝换锁魔塔中的魔族人。 谢无咎与几位长老本就不赞同锁魔塔的设立,干脆顺水推舟做了人情,答应将没犯什么大事的魔族人还回去。 不过被锁在里面的魔族人思想还没转变,不能贸然放出来,魔尊与玉霄宗商议好,两边各出几人押送魔族人回魔界。 玉霄宗这边很重视,怕魔物半途出来发疯祸害人,干脆让首席弟子白羡辰带着几个内门弟子去押送。 那时都传白羡辰是玉霄宗下一任宗主,魔界的人对他们一行人十分客气。到魔界入口,魔尊又亲自来请,要留他们休整一夜再送他们走。 来之前百草翁叮嘱过,场面上的事难免要做,白羡辰答应了。 那一次,白羡辰压根没打算在魔界提前遇到钟锺。 按照系统的剧情线,钟锺正处于“草包落魄不受重视、被人瞧不起”的阶段,系统要在这个时期让钟锺的懦弱触底反弹,培养钟锺受尽欺压后敢于仇恨一切、坚韧的性情。 钟锺是魔尊最不受宠的小儿子,又因草包名声远扬,魔尊不重视他,钟锺的哥哥们也仗势欺人,经常拿钟锺寻开心。 钟锺过得那么惨,当然也有系统的人推动的份。 玉霄宗的弟子们虽也偶有摩擦,但绝比不上魔族人的心狠恶趣味,当白羡辰一行人远远瞧见血肉模糊的钟锺被套着脖子绑在魔兽脚下溜着玩时,几人嘴上说着不管闲事,却无一人忍心迈开腿。 偌大的林子里,魔兽不知疲惫般拖着浑身是血的人玩,周遭没有魔界的贵族,只有仆从在一旁监守。 玉霄宗的弟子们不忍心,上前多问了一嘴:“这是在做什么?” 仆从见怪不怪:“二殿下在罚小殿下。” “为什么罚?” 仆从:“小殿下犯了错。” “这罚的太狠了吧?他看起来伤的不轻,哪有这么罚的?”弟子们的确震惊,在这种既疼痛又折辱人的手段下,一时简直觉得恒静峰的惩罚就是洒洒水。 仆从已经有些不耐烦:“魔界有魔界的规矩。魔尊大人是默许的。” “他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死吗?” 仆从介绍了一下自己存在的意义:“二殿下有分寸,会留小殿下一口气。我在这看着,小殿下真不行时,我会让魔兽停下。” 终于有弟子想起来问:“那你们小殿下犯了什么错啊?” 仆从:“……小殿下前些天与二殿下一同去镇压魔兽,小殿下不敢上前单挑,惹恼了二殿下,被二殿下丢在魔兽堆里前还弄脏了二殿下衣角。” 就因为这? 弟子们张大嘴。 有人没忍住嘀咕:“你们二殿下的衣角是用金子做的啊?” 仆从没吭声。 白羡辰问出关键:“小殿下被拴了几日了?” 仆从:“已有两日。” 白羡辰:“你们还要拴他几日?” 仆从想了想:“只留一口气,至少还要两日。” 仆从知道他们是好心,但摇摇头提醒:“这是二殿下的命令,诸位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魔尊拢共有二十多个儿子,约摸着连脸和名字都记不准,只有头几个儿子和有实力的儿子得他宠,对后面平平无奇的儿子都很陌生。 这帮儿子里,魔尊对实力强悍的二殿下尤其喜欢、重视,对小殿下平时被欺负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传十年前,二殿下在争执中失误杀死了十三殿下,魔尊也只罚了他半年禁闭。 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可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小殿下根本撑不到下一个两日了。 几个弟子没招,看向白羡辰。 此行白羡辰就代表玉霄宗,他任何举止、态度都会被算作是谢无咎的意思。 白羡辰不愿给谢无咎添麻烦,但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人像牲口一样被拴着脖子溜着玩。 白羡辰让几人先走,他换上魔族人的衣裳,把脸抹黑就重新杀了回去,剑斩丧失理智的魔兽,将钟锺捞了起来。 那仆从明显也是不忍心,没怎么动真格拦白羡辰,虚虚过了两招就让开一条路,等白羡辰带着钟锺跑出几步才回头喊:“去禀二殿下,有人劫走了小殿下!” 白羡辰将奄奄一息的钟锺捞走,他也没走远,扎在密林里简单为钟锺诊了个脉。诊脉的招式都是谢无咎教的,白羡辰学了个皮毛,不太扎实,诊出钟锺离死不远后,白羡辰心生悲意。 白羡辰知道,倘若不是系统刻意插手,钟锺不会惨到这个地步。 他迷茫地坐了会就爬起来。 他还要回太初山,无法耽搁太长时间,只能引二殿下的人来为钟锺收尸。 第109章 白羡辰刚准备离开,衣摆就被地上伤多到看不清脸的钟锺拽住。 像是想起什么害怕的事,钟锺又连忙将手松开,看清白羡辰衣摆已经染上血,钟锺甚至开始哆嗦。 白羡辰没想到钟锺的生命力这么顽强,他蹲下身,一边想搀扶钟锺起来,一边解释:“没关系,这衣服不值钱,而且我是好人,我救你,你别怕我。” 钟锺没能爬起来,他又倒回泥里,疼到声细如蚊,尾音都带着颤:“不必救我……逃出来……回去就死定了……” 白羡辰:“可是不把你带出来,你也撑不住了。你没有亲信吗?我将你送到亲信身边,避避风头?” 钟锺艰难地摇头。 钟锺口吐鲜血,意识迷离,死亡的阴影渐渐覆盖他,他从恐惧趋于平静,突然问:“你是谁?” 白羡辰:“我是好人。” 临到最后,钟锺已经开始说胡话。 钟锺:“别救……” 白羡辰凑近听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一句:“别救我了,也别让人来收尸。” 白羡辰:“……哎。你撑一下,再睁眼说不定就好起来了。你太惨了,我一定得救活你。” 听完这句,钟锺就昏死过去。 白羡辰将人脸朝地掀过去,手抵着背运了点灵力,又将衣袖中所有勉强可以保命的丹药都硬塞给了钟锺。 他拿指尖蘸着钟锺的血写了几张护身、反击的符文,放在钟锺手心。 白羡辰站起身,劈出一道焰浪做的屏障。 许久不联系的系统忽然跳出来痛斥他,骂他扰乱计划。 白羡辰:“可我真觉得他撑不住了,我看他真的要死了。” 系统说这个死了还可以换一个。 白羡辰没绷住:“这是命……你当在菜市场挑菜呢?” 系统和他三观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反正他救了,系统吵不过就干脆领了他的好意。 白羡辰日夜兼程赶上玉霄宗几人的脚步,回到玉霄宗,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主动以多管闲事的罪名去恒静峰请罚,几个同行的弟子也追过来一起请罪。 玄刑长老不认为他们有错,把他们赶走了。 白羡辰又去到谢无咎那里请罪。 谢无咎也没怪罪他,只是给他诊脉,又教他不要随意给人分灵力。 白羡辰以为这桩事翻篇了。 可半个月后,系统再次找上门,从此,要他源源不断助钟锺一臂之力的故事线拉开序幕。 他救活了钟锺,也给钟锺留下保命、反击的符文,钟锺头一次在魔尊面前得脸,也终于让喜欢折辱他的二殿下暂时压下脾气。 系统要将所有任务提前,要白羡辰正式接近钟锺。 第二次难中救急就是系统的安排了。 白羡辰拿着既定的剧本救了钟锺,在人麻木的眼神中同样麻木地念台词:“过去的痛苦都结束了,从此由我来为你扫清障碍。” 钟锺没有一丁点喜悦,他像是被命运戏耍惯了的倒霉蛋,浑身找不出一块没伤的好皮,灰扑扑血淋淋地仰视着意气风发的白羡辰,问:“为什么?” 白羡辰兴致不高:“因为我要做个坏人。” 钟锺没太听懂,但钟锺也不在乎,他再次抓紧白羡辰的衣摆,任由血染脏白净的绸缎。 由于钟锺“草包落魄不受重视、被人瞧不起”的阶段太短,且不够狠,钟锺并没有养成触底反弹后果断、坚韧的利索性格。 他阴险多疑、没安全感、优柔寡断,甚至在白羡辰一次次的从天而降里彻底依赖上白羡辰,又因猜忌不敢表露。 少时痛苦无助的经历深深烙在钟锺脑海中,当钟锺尝到权力甜头的那一刻,他将二殿下曾经的手段用到下一个弱小的人身上。 冥弃就是其中一个。 白羡辰看不惯这种淋过雨就要撕碎别人伞的行径,对钟锺自然就没了好脸色。 他和钟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若非系统近日提醒,他都要忘了与钟锺的初遇。 见白羡辰失神,谢无咎轻敲人的额头,把人的魂唤了回来:“后悔吗?” 白羡辰:“后悔在初次相见时救他吗?我不后悔。” 他性情一直如此,当年一无所有时都敢救冥弃,早些时候就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钟锺死,毕竟钟锺那一回什么都没做,犯的错也只是不肯送死、又弄脏了贵人的衣摆。 白羡辰:“而且,就算我不救他,与我同行的弟子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大家都是这样的人。” 静默片刻,白羡辰怼了怼谢无咎的手臂:“是你的话,你会救他吗?” 谢无咎不假思索:“会。” 白羡辰:“嗯,那看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谢无咎试探着抓住白羡辰的手,白羡辰也没甩开,任由谢无咎冰凉的手指在他指尖寻找存在感。 随着离开梦境的时间接近,谢无咎不再掩饰对白羡辰的占有欲,他越来越黏人,就算不睡觉也要一直抱着白羡辰。 白羡辰实在没招,只能在话里损谢无咎两句:“早知你喜欢变态的玩法,遇上你的那一天我就强制你了,省了这山路十八弯,好曲折。” 谢无咎想了想被白羡辰关起来那些时日,其实并不刺激。 白羡辰就是嘴上的巨人,行动里的矮子。话里促狭耍流氓,真动起手来连谢无咎的衣带都解不开,面皮薄的像纸。 谢无咎如今也习惯了。他不争口舌,只动手脚,解开白羡辰松松垮垮的衣裳,如愿以偿捏到一把滑嫩精瘦的腰身,感受白羡辰在他掌心颤抖的幅度。 谢无咎笑道:“师尊不要脸,犯浑的事,还是让师尊来吧。” 第111章 成亲 谢无咎猴急似的要办这个婚宴,他重视过程,不在乎形式,故而这场婚宴比较匆忙,没有盛大的宗门大典,没有万千宾客的见证,只有玉霄宗的弟子们还犹如做梦一般呆傻地参加。 大家的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我的天呐宗主要成亲了!宗主修的是无情道啊!要成亲的人也完全不认识!居然是个男的!?我是谁我在哪这是噩梦吧好恐怖!” 一个说:“我的天呐宗主要成亲了!玉霄宗百年来头一等的大喜事,待会要多讨几杯喜酒喝!祝愿宗主百年好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弟子心中“嘻嘻”和“不嘻嘻”激烈斗争时,几位长老早被谢无咎的态度磨麻木了。 婚宴设立在雪笺峰。 谢无咎喜欢极寒天气,不喜欢生人,因此雪笺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也是头一回,雪笺峰连续一整日没有落过雪。 峰门大开,宗内长老、弟子头一回集体舍弃素净的衣裳,换着喜庆的颜色赴宴。 按谢无咎的命令,灵算长老将各界婚宴的流程东抄抄西抄抄,抄出了一套比较简洁的流程。 婚宴没有繁复的仪式,却格外热闹。玉霄宗百年大宗财大气粗,虽没有邀请其它宗门的宾客,却依旧将所有气派的法器和灵兽摆出来撑场面。 人间流行出聘礼和嫁妆,谢无咎一人备了两份。 白羡辰只需要等着和他成亲就好了。 丈高的喜台上缠满并蒂仙藤,吉时已到,钟磬礼乐齐鸣,白羡辰穿着谢无咎最终为他挑选的大红婚服,磨磨唧唧地被谢无咎拽上了喜台。 白羡辰原本把这当一场梦,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陪谢无咎胡闹了。可他今日一踏出门,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一时又羞愧难当。 几位长老似乎都快割裂了。 半张脸像是在笑,半张脸像是在哭。 倒是宗师像已经放弃抵抗似的,一直笑得很温和。 为了让几位长老烦不到白羡辰,谢无咎几乎对白羡辰寸步不离,完全没给几位长老钻空子找白羡辰谈心的机会。 桃言偶然趁谢无咎不在的间隙找到过白羡辰,他运气不错,白羡辰恰好没睡觉。 二人相对无言很久。 白羡辰才打着哈哈玩笑道:“宗师,你儿子是gay。” 桃言绷不住了,一时像苍老了八十岁:“……” 白羡辰:“不过你放心吧,我会对他好——如果他不再惹我生气。” 桃言对谢无咎这个掉到水里能浮起来的木头没有一丁点信心,他纠结再三,从衣袖里拿出一片桃花花瓣。 白羡辰怔了怔:“你们做花的人都这么喜欢拽花瓣啊?”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想到谢无咎动辄拽花瓣的臭毛病,白羡辰不太高兴。 桃言:“……我当年所剩的花瓣无多了。这个你带着,倘若离开梦境,它也会跟着你走,将来无咎若是惹你生气,你就带着它走,这花瓣当护身符,可以抵一命。若是你们生死不离,他要是出什么事,将我的花瓣烧了做养料,也可以救冰心莲一回。” 白羡辰想了想:“我要是能把它带出去,你能活吗?你不是可以寄生在新的桃花花瓣里?” 第110章 桃言摇摇头:“就算寄生,也一定会短寿,让我活太浪费,何况我已经死习惯了。” 不等白羡辰做出反应,桃言就已经离开了。 白羡辰在喜台上与谢无咎并肩,桃言就坐在左侧,与长老们在一块儿。 谢无咎想要拜堂的步骤,灵算长老也满足了他。 玉霄宗没有喜娘,倒是有雷锤这个大嗓门,雷锤被薅起来,不情不愿地喊:“一拜天地!” 雪笺峰撑了这么久,又开始飘雪花,不过没一个人抬头看飞雪,谢无咎与白羡辰同时转身向外时,众人都看愣了。 众人还是头一回见谢无咎穿这么艳丽的红色,往日里总是覆着淡淡寒霜的眉眼舒展,向天地祈愿与白羡辰死生契阔时,谢无咎的淡然都消失了,他虔诚且温柔。 众人还没见过白羡辰,虽然早听到风声说他俊美,今日见过才知这个形容的含金量。那张漂亮到张扬的脸上蒙着一层羞涩,白羡辰捱不住众人明目张胆的打量,恨不得赶紧结束这一环节。 在众人心里都浮现“宗主情有可原”这个念头时,雷锤才不情不愿喊了第二句:“二拜高堂!” 由于二人没有高堂,这一环节经过商议,决定让百草翁担此大任,不过百草翁不肯坐高堂的位子,谢无咎和白羡辰只好面向左侧。 这个角度,也算是拜了桃言。 百草翁望着面前穿喜服的二人,情不自禁喃喃道:“倘若谢言在……” 灵算长老脸上本也挂着笑,闻言怔了怔。 桃言抿唇笑笑,玩笑道:“谢宗主大喜的日子,诸位好歹也喜庆点。” 他话音落下,雷锤喊了第三句:“夫妻对拜——” 对拜时,不面对那么多人,白羡辰反而还松了口气。 他有点后悔陪谢无咎胡来了…… 谢无咎盯着面前人从耳根红到脖颈的模样,紧绷的心突然放松下来。 他这些年总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与遗憾,那十年间,走火入魔一般,总模模糊糊听到一声声熟悉的“师尊”,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但都不是再能让他触手可及的。 他知道生死不能跨越,却还是头一次明白是那么痛苦、令人懊悔。悔恨来得太晚,就只能变成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有段时日不想待在雪笺峰,于是他躲在万象镜中疗伤,住在与雪笺峰截然不同的烈阳、草原里,等待岁月像吞噬冰心莲那样模糊他的存在。 万幸,那些时日还是过去了。 白羡辰受不了他直勾勾到露骨的眼神,埋怨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阿辰。”谢无咎垂眸唤了一声。 白羡辰更受不了了,但他也凶不起来,局促地应了一声。 谢无咎:“从前是我做的不好。” 白羡辰:“……好吧,我承认我也有问题。” 谢无咎:“以后我要是做的不好,你教教我。” 白羡辰:“我也是败给你了。伸手。” 白羡辰早就知道了,他与谢无咎谁也不可能放过谁了,这辈子不是谢无咎,也没可能是别人了。他左右思量过,还是决定再押谢无咎一次。 谢无咎虽然不解,但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白羡辰将用并蒂莲藤编制的戒指戴在谢无咎无名指上:“在我们那,成亲要互相戴这个。我先给你戴一个简单的,回头补你一个好看的。” 谢无咎怔了怔。 白羡辰颔首,把另一个塞给谢无咎,张开五指:“给我也戴上。我告诉你,再敢惹恼我,你就完了,我不会再和你二婚,你最好是小心点。” 漫天飞雪温柔落定。 谢无咎情不自禁,在白羡辰戴好了戒指的手指轻轻地印上一吻。 喜台下静了又静。 这个环节实在是太长了。 雷锤看着二人肆无忌惮的亲昵模样,瞪着眼珠子,死活喊不出来下一句。 灵算长老隔空点了他好几下,他颤颤巍巍,抖成筛子,像是被毒哑了。 灵算长老白他一眼:“出息。” 灵算长老弯下腰,捂着脸喊了下一句:“送入洞房——!” 这都是谢无咎提前点名要过的流程,灵算长老为了宠他,真是把脸都豁出去了。 第112章 谢无咎,做个人吧 白羡辰在梦境里的魂魄越来越虚弱,不能陪着大家玩闹,谢无咎带他率先离席,才走两步,雷锤长老就跑来把谢无咎叫了回去。 白羡辰独自回到寝殿前,却见桃言抱臂倚在门边等他。 白羡辰站近了些,才嗅闻到一股铁锈味。 桃言衣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敛不住一身杀伐气。 白羡辰还没搞清状况,桃言就直起身:“受我那孽徒所托,来杀个人。现在杀完了,很安全,你进去吧。” 朱刑这几日一直称病,今日也没有出现,谢无咎猜他要捣鬼,但不清楚他要冲谁去,按照系统往日的操作来看,谢无咎认为朱刑会偏向直接在梦里杀了他。 谢无咎会故意独处给朱刑送死的机会,但他也怕朱刑找白羡辰的麻烦。 桃言就派上了用场。 见朱刑真敢在玉霄宗明目张胆给谢无咎、白羡辰二人使绊子,实在荒诞。桃言现在终于肯相信这是一场梦了,他笑了笑,彻底放下戒备,叮嘱道:“离开后,带好我给你的花瓣。” 白羡辰莫名有点惆怅:“宗师,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桃言:“不知道啊,有缘再会吧……好了,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你等那混小子吧,我就不送了。” 桃言说完就走了,白羡辰坐在寝殿里,等待这个梦坍塌结束。 然而,白羡辰犯起了难。 拜堂结束后,谢无咎没有立即终止这个梦,一直到入夜,谢无咎还是没有提离开的事。 谢无咎回来后,身上也有血迹,明显是朱刑两边都没得手。 看人回到寝殿,白羡辰先躲着溜去沐浴,其实是拿不准。 说起来,仪式的确还差一桩事…… 谢无咎等不到人,干脆追来一起沐浴,白羡辰还愣着,唇就被轻轻地覆住,白羡辰乖乖地伸出舌尖,突然尝到酒味。 蓦然被喂了一口酒,白羡辰这才发现谢无咎在池边放着一坛酒。 白羡辰咂摸着酒味,不肯让谢无咎亲了,他点头称赞:“好喝……唔——” 谢无咎失笑,攥着白羡辰的下颌,指尖压住白羡辰的舌尖,将余下的酒慢慢地灌了进去,白羡辰的身体都被酒温热了。 见白羡辰红着脸失神,谢无咎趁机用手指占了点便宜,不过他志不在此,很快退开一些,没再继续欺负人。 喝了酒,再对上谢无咎露骨的眼神,白羡辰莫名就反应过来了。 谢无咎这回压着他吻,半点不让他退,他被抱着稀里糊涂沐浴完,又被拎回床榻间,小腿都在人的掌心,挣不开。 白羡辰没忍住:“变态。色鬼。色中急鬼。” 谢无咎喂他喝酒,是想让他轻松点。 可白羡辰在这上面痛觉异常敏锐,实在无力招架,一丁点不适都要哆哆嗦嗦掉眼泪,谢无咎亲他的动作又重又野蛮,吻够了咬够了,实在舍不得看他哭,退开一些。 当初屁都不懂,都会对白羡辰的假哭妥协,如今恨不得将人放在掌心捧化了,是一丝眼泪都舍不得人掉了。 “别哭,不弄了。”谢无咎把人抱起来。 白羡辰靠在谢无咎肩膀上,没好气地骂了几句:“色中急鬼。你都这么急了,不能提前去学一学吗?” 天地良心。 谢无咎学了。 谢无咎无奈地捏了捏白羡辰的耳垂:“那你教教我。” 白羡辰真就教了。 不过谢无咎明显不是一个会老实听话的徒弟,教着教着,白羡辰的双手又被谢无咎一手扼住桎梏在头顶。 谢无咎很礼貌地提醒:“要辛苦你了。” 白羡辰对自己这种送上门给人欺负的行径深感无语,不过都到这一步了,他浑身无力,脑袋有点乱,话也跟着胡来:“是兄弟就别客气。” 谢无咎忍俊不禁,捏着他的脸颊,要他张嘴,他不仅张嘴,还慢吞吞攀上谢无咎的脖颈把脸贴过去。 谢无咎心都要化了,动作也真的不再客气。 …… 白羡辰睡了好久。 久到再一睁眼,梦都不知道是何时结束的,他们依旧在魔界,不过他们不在魔狱囚笼,而是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 虽然那只是梦,可白羡辰还是腰酸背痛。 白羡辰刚适应光亮,谢无咎就回来了。 白羡辰钻在被窝里,不肯露头:“怎么还在魔界呢?梦结束了?好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宗师道别。” 谢无咎醒的比白羡辰早,他解开了关着钟锺与沧殁的屏障。 钟锺昏死过去,沧殁也只剩一口气。 沧殁没招了,只恨不得谢无咎立马走人,他好救钟锺。可谢无咎还记得白羡辰要找丹药的事,不肯走了,要了两个房间,就这么大剌剌地住了下来,丝毫不怕被他们暗算。 第111章 事实上,经此一遭,沧殁确实也不敢再玩暗算了,谢无咎疯起来完全不讲理。 谢无咎走的条件也很简单——交出那颗废丹的下落。 沧殁没想到请佛容易,想送佛走居然这么难! 白羡辰同样没想到谢无咎居然不打算走,更没想到都这样了,沧殁还不交代。 白羡辰把被子掀开,忽然问:“你说有没有可能,废丹就是被钟锺吃了?” 谢无咎凑近些,该做的都做过,他动作完全不克制了,看白羡辰身上的痕迹都消失,他很想再补一回。 白羡辰默默拢紧衣裳:“谢无咎,你做个人吧。” 白羡辰对此只有一个深刻感受。 好可怕。 花都不需要睡眠,精力也是无限充沛,寝殿里其实有悬挂囍字和同心结,可白羡辰自始至终被谢无咎压着欺负,连天花板都没看清过。 幸亏当年没开谢无咎这窍,否则早些时候非得被还没开智的疯花玩废。 白羡辰越想越羞耻,想重新缩回被子里。 谢无咎却不让,还促狭般地问:“怎么不叫师尊了?” 谢无咎太疯也太凶。白羡辰求饶不成就开始骂。发现骂完要还债,还不起,白羡辰又开始乱打伦理道德牌,一口一个师尊叫的很甜,没把谢无咎说停,倒是给自己说了个不好意思。 他不肯说了,谢无咎还听上瘾,逼他喊。 师尊、师尊、师尊……叫到后来白羡辰彻底崩溃了。在这种事上不爱说话,张口就说放荡话的谢无咎总算良心发现,吻他,不走心地哄了一句:“好可怜。师尊在。” 那会也不怕他哭了,还嘲笑他:“师尊今日才知道,你原来是水做的。” 白羡辰咬着手指哽咽,缓过来才忽然讲:“师尊,你也是水做的,我们都是水做的……唔别……因为……成年人身体里的水,大约占体重的60%左右……” 白羡辰比了个六。 谢无咎当然是听不懂了,但他一晚上心都化了无数次,只想将人欺负得再糊涂些,犯更多傻。 白羡辰肉体凡胎,和花妖的体力是没法比了。 白羡辰只庆幸那是梦,不然再爬起来,身上肯定没一块不留印子的好皮。 胡思乱想半天,白羡辰又说:“师尊,你完了。你这回真破戒了,这次真的回不了头了。” 已经尝到甜头的谢无咎压根就没有回头的想法。 在谢无咎的软磨硬泡下,白羡辰还是让这可恶的冰心莲在自己胸口咬出一个吻痕。 谢无咎闹够了,才开始谈正事:“废丹是被钟锺吃了。” 这几日留在魔界,谢无咎也不是坐等沧殁老实交代的性格,他见沧殁不说,也猜到就是钟锺吃了丹药。 他要直接杀了钟锺,沧殁宁死也要拦他:“我知道!魔尊昏聩无能,擅猜忌,这些年也没少做糊涂事,可就这一桩事,魔尊是真的无辜!那颗废丹起初也不是赏我的,是老魔尊想赏给魔尊……魔尊没有收下,这才又赏了我,倘若他知道那丹药的来头,他死也不会吃!您要杀就杀我吧,是我的错!” 谢无咎便没有再动手了。 当年老魔尊想将丹药赐给钟锺,钟锺不要,老魔尊才又赐给战后受了重伤的沧殁。 老魔尊赐丹药时,丹药已经临近失效。 沧殁不知道那丹药即将变成废丹,听说这是剜出万愈灵体心脏才烹制的丹药,沧殁于心不忍,即便知道这有救命的奇效,最终没有服用,自认不配吃,便随手搁置在了一处,想着将来危难之际还给老魔尊。 多年过去,沧殁都忘了丹药的存在。 可钟锺之前重伤,几度濒死,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沧殁一个手下突然将丹药找出。 虽然不知丹药是否还灵验,但当时没人有办法,魔祭司都准备看日子给钟锺风光大葬了,再怎么折腾,喂这一颗丹药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于是那颗废丹,几经辗转,最终稀里糊涂进了钟锺的肚。 白羡辰都不用细想,就知道那个给沧殁找出丹药的手下是系统的人。 恐怕钟锺也是才知道那颗丹药被自己吃了。 想要找回白璜的魂魄,送白璜入冥界,杀掉服用废丹的人是最快的办法。 白羡辰虽然厌恶钟锺,可一开始确实也没想到会和钟锺走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可如今看来,想要阻止系统的造神计划、拿回白璜残缺的魂魄,他和钟锺之间注定要有一场死战了。 第113章 刚刚好 知道白羡辰醒了,灵算长老和冥弃都赶来看他。 白羡辰在梦里被谢无咎当着灵算长老的面抱惯了,于是这会儿大剌剌枕在谢无咎身上也一时忘了羞,忽然想到这不是梦,才猛地推开谢无咎爬起来。 灵算长老察觉到二人之间关系的变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白羡辰被她笑的只想钻地缝。 谢无咎对上灵算长老的眼神,不客气地提醒:“再笑他要恼了。” 灵算长老这下惊讶了:“你们梦里都做什么了?你居然都会接我的茬了?” 灵算长老真是欣慰不已。曾经实在是谢无咎非人的特征太明显,害得她只能强迫自己把谢无咎拟人化,如今完全用不着了。 谢无咎举止完全与人贴合,甚至还有点坏兮兮的,让灵算长老说不上来的发怵。 插科打诨完,冥弃才有些担忧地看着白羡辰。 自从知道废丹是被钟锺吃了,冥弃就一直很担心,他怕白羡辰下不去手,更怕白羡辰硬着头皮提起屠刀。 冥弃不想让白羡辰手上再沾血:“阿辰,让我去杀了钟锺吧。反正我早就与他有仇。” 白羡辰摇摇头:“不光是废丹的事,还有别的事,躲不开与钟锺大打出手了。” 系统一直挑唆,白羡辰和谢无咎也要捣冥界,作为系统钦定的世界男主,钟锺是逃不过被架起来做救世主对抗他们的命运了。 已经与系统上了一条船,钟锺想要活,只能拼尽全力杀了他们。 面对你死我活的绝境,谁会手软呢? 倘若没有猜错,系统已经给钟锺下了杀他们的命令。 从得知钟锺醒来的消息后,四人就等着面对第一场刺杀,可等到灵算长老都讲完第二十四则八卦,天都黑了,还是空无一人。 第二十五则,灵算长老决定给白羡辰讲谢无咎:“宗主小时候,胳膊和腿经常长得比房门高,把别的孩子吓晕,我瞧过一次,险些也被吓死。他小时候一丁点感情都没有,谁都不在乎,与现在真是天差地别。” 冥弃很是为白羡辰捏了把汗:“那很不像人了啊。” 灵算长老又摆手:“其实也不是一丁点都不像人。以前宗师带他出去,他瞧见太初山脚下的孩子们会给师傅送花,回来以后就也给我们送花。他很聪明,学人能力很强的。” 冥弃跟着松了口气:“那改天我送他一些好的话本,让他学学怎么做情郎。” 这都扯到哪去了。 白羡辰简直哭笑不得。 谢无咎也抿着唇笑。 胡说八道消磨着时辰,夜又深几分,白羡辰困了,在他即将要昏睡前,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过细听,只有一个人。 钟锺敲了敲房门,一看屋中有四人,愣了愣才说:“我找阿辰。” 钟锺想约白羡辰单独谈谈。 钟锺还有系统在身,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说完加补一句:“你们可以一起来,站远些就是。” 白羡辰没想到钟锺会把地点选在他曾在魔界的住处。 院中十分干净,亭中木桌石椅都一尘不染,钟锺和白羡辰相对而坐,谢无咎几人则站在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谢无咎灵力里的莲香完全将白羡辰覆盖,隔绝了系统缠上来的可能性。 借着月色,白羡辰才看清钟锺鼻青脸肿的病态脸色。 白羡辰开门见山:“废丹是你吃了。” 钟锺点了点头,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坦率地承认,又很疑惑:“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拿出白璜魂魄了吗?” 白羡辰:“不知道,没试过。” 钟锺发了会呆。 白羡辰:“系统让你来杀了我们?” 钟锺“嗯”了一声。 白羡辰:“动手吧?” 魔界天色不好,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闷的气氛让钟锺疲惫极了,他摇头,低声说:“真累,改日吧。今夜我不想打了,也打不过你们。” 不等白羡辰觉察出不对劲,钟锺就提议:“系统说,你们要去冥界。届时再打吧。” 白羡辰原本也没想立刻动手,至少不能在魔界直接和身为魔尊的钟锺动手,否则他的身份很容易为玉霄宗招去骂名和祸端。 能换个地方打再好不过。 商议完决战的时间,白羡辰就要先走。 钟锺垂着头叫住人:“阿辰。这些年多谢你。我娘去得早,老魔尊不拿我当人看,上面的哥哥们冷漠无情,仆从也都跟着欺软怕硬,倘若不是遇上你,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第112章 白羡辰再次强调:“是系统的命令,你谢系统去吧。” 虽然第一回相遇的救命之恩不是刻意而为,但白羡辰也不屑在即将开战前提出这事。 钟锺似乎是想通了:“哦,但我不拿系统当人看。它的功劳还是算在你身上吧。” 白羡辰:“……你说这些做什么?” 钟锺:“不做什么,就是累了。当年你从这院子走出去,再没回来过,那十年,我拿一截手指与魔祭司做交易,求他为我聚齐你的亡魂。为寻你魂魄的下落,我上太初山烦谢无咎。其实我能看出来,他和我一样不愿承认你死了,我幸灾乐祸,觉得他和我一样可怜,和我一样与你没缘分。” 白羡辰再一次正视钟锺的手指,钟锺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看来,真可怜的只有我。” 白羡辰:“事在人为,不必让缘分背锅。真要讲缘分,我与谢无咎才是真的没缘分。你的手指……系统神通广大,赔你个断指不过分。” 钟锺摇头:“不必,我习惯这样了。无论如何,这些年多谢你。” 讲实在的,白羡辰已经很久没见钟锺这么正常了,或许是这一回挨得揍太狠,脑袋里的泡都被揍飞了,钟锺难得不阴暗、不阴阳怪气,居然还摆出十分真诚的姿态道谢。 白羡辰莫名不安:“你怎么了?” 难道是被揍傻了? 钟锺嗤笑一声:“下次见就是死战,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我下手都能更畅快。” 这贱兮兮的嘴脸,又正常了。 白羡辰松了口气:“再会。” 钟锺:“再会。” 白羡辰脚步不停息,不再回头,他行至院门口,谢无咎想牵他手,他笑嘻嘻地躲了一下,不知在谢无咎耳边嘀咕一句什么话,说完才把手递出去。 那副傲娇的矜贵样,让谢无咎无奈地笑了笑,笑过才终于把他牢牢抓住。 一行四人并肩离开。 钟锺的思绪落不到实处,他想赞叹白羡辰的背影真是干脆利索,想夸白羡辰衣袂飘飘,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人能绊住他一样。 很多年前,钟锺就在看他的背影。 从第一回被白羡辰救起来,他就一次次望着人果断决绝的背影。 其实就算系统不认、白羡辰不提,钟锺也有想明白,第一回相救是一场白羡辰动了恻隐之心的意外,与系统无关。 此后虽也多是系统的安排,但在魔界时,看到老魔尊偏心、二殿下恃强凌弱,白羡辰还是会真情流露,同情他,让他别担心,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以为白羡辰的慈悲怜悯只给他,可白羡辰不久后又救下冥弃,宁愿冒着被他猜忌的风险也要阳奉阴违。 他以为白羡辰会给所有看不惯的人丢下冷漠薄情的背影,可当年白羡辰叛离玉霄宗,离开时,白羡辰一步三回头,所有的不舍都在泛红的眼眶里了。 他以为谁都不能挽回白羡辰的情意,可谢无咎就是做到了。 所有的他以为,都让他自娱自乐,直至丑态百出。 钟锺很想给白羡辰甩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表达自己的愤怒,让白羡辰也体会一下他的无措与痛苦,不过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美好的经历屈指可数,胆战心惊的记忆挥之不去,过去的日子不敢再回想,往后的日子也望不到尽头。 一切停在这里,刚刚好。 第114章 让我去吧 四人歇息了几日,才踏上了去鬼界的路。 冥弃多年不修习,战斗力不高,不能进入冥界,干脆就留在外面等着迎接他们。 冥界不好闯,不是鬼魂的状态就无法踏入第一道屏障,缺魂魄会被卡在第二道屏障,当年宗门百家联手来一探究竟,将趁手的法器用尽,也只有宗师一人能进入。 白羡辰倒是笃定自己可以进去:“我是老客人了。” 上一回任务失败,白羡辰进入冥界,倒霉催地向认识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就一命呜呼了。 最后的印象就是同事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还有一句撕心裂肺地叫喊:“大家同事一场,你不要讹我呀!” 白羡辰下定决心:“这次进去,我要告诉他,我没讹他。” 三人做好了克服冥界阻拦生人的两道屏障的准备,可他们居然轻而易举地进去了,进入后也没有立刻大战一场。 冥界里没有日月光辉的照耀,沉沉暮色模糊了昼夜更替的界限,踏过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桥,脚下是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 桥下河水浑浊暗沉,泛着暗绿色的幽光,淡淡的腐朽气息弥漫,亡魂残留的痕迹顺着河中暗流飘到身边,刺骨的阴冷呛得人喉口发紧。 与白羡辰上一次来不同,他认识的同事都离开了,只有十几个神情麻木的鬼差维系着秩序,连往日要填表的步骤都省了,引领亡魂通向右边的忘川山脉入轮回。 整个冥界都沉浸在无边的死寂与苍凉里,没有一丁点生机。 宗师透露过,当年他才入冥界就被扑过来的同事揍了个半死。整个冥界的鬼差都是穿越局调过来的精英,没把他当场揍入土都是手软了。 有宗师经历的提醒,三人进来时就戒备地握紧了剑。 可那些鬼差我行我素,完全懒得理会他们,更别提扑上来和他们决战。 白羡辰挑了个表情没那么死的鬼差,亲切地喊了声同事,想问这里是什么情况。 听到这个称呼,那鬼差瞥他一眼:“你不知道?系统颁发了撤离通知,想走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你要走也趁早吧。” 白羡辰被这莫名其妙的走向弄懵了。 灵算长老好奇地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走呢?” 鬼差:“不想走呗。喂,我忙着呢,你们没事别挡道。” 几人又站远了些,给源源不断的亡魂让开位置。 白羡辰扪心自问,系统不是这么容易放弃反扑机会的存在,它一直在伺机而动,没道理突然放弃。 白羡辰:“既然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不如先毁掉它传送人的旋涡。” 出发前,白羡辰出于礼貌与几位鬼差打了招呼:“若是现在不走,一会我毁了那旋涡,诸位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几位鬼差之间或许也有等级之分,闻言纷纷看向一开始与白羡辰搭话的鬼差。 鬼差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模样。 众鬼差也就跟着无所谓了。 “你先毁了那旋涡,再活着回来与我们说话吧。”鬼差状似嘲讽地嘀咕了一句。 白羡辰也没恼:“好吧,一会见。” 旋涡距离这里还很远,又越过忘川山脉走了一段路,看清那个旋涡,白羡辰才发现这旋涡的外形,与天下大乱时丛生的旋涡一模一样。 想要去到旋涡附近还要过一座桥。 这座桥比先前走的桥还要诡谲,桥下的河面泛着淡淡黑雾,三人踏上桥那一刻,尽头处黑色的旋涡疯狂地旋转。 周遭死寂的空气氛围被旋涡搅得愈发压抑。 灵算长老忽然站住脚:“你们说,等我们走到桥中央,这旋涡会不会攻击我们?把我们打到河里去?” 她不说还好,一说,三人都看向脚下臭烘烘的河水。 白羡辰:“……不要啊。这要是掉下去,沐浴非得洗脱一层皮才能去味儿吧?” 灵算长老扶额:“能有命洗脱皮还算好的。怕的是掉进去就要灰飞烟灭了。” 白羡辰想了想,退后两步:“那就不能用寻常办法走过去了。” 隔着一段距离,白羡辰手腕翻转,将灵力注入呜呜剑中,火焰附着在剑上,一条炎龙呼啸而出,朝着旋涡猛扑而去。 旋涡散发的黑色雾气与炎龙交融在一处。 白羡辰趁机足尖轻点桥面,掠起身影,长剑直至旋涡中心。 谢无咎和灵算长老紧随其后。 三人的灵力顺着剑身倾泻而出,化作无数道向旋涡劈去的光刃。 光刃穿过炎龙砸在旋涡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旋涡剧烈地翻滚,可任凭炎龙烈火灼烧,最终也只是裂开一道口子,转瞬便愈合,旋涡的旋转却没有停下来。 冥界的天地彻底被搅浑,暗灰色的尘土发出磕碰的巨响,森冷寒气中,三人都被猛烈的风吹退半步。 天地浑浊间,白羡辰察觉到谢无咎不同于寻常的执着神色,他下意识摁住人的手腕。 不等白羡辰强调不许冲动,旋涡忽然停止旋转,陡生异变。 旋涡中心忽然伸出一只布满黑纹的手,紧接着,一道身影携带着狂暴而嗜血的气息杀了出来,看清这人的脸,三人均是一愣。 “朱刑!?” 灵算长老失声叫出那人的名字。 是朱刑。他眼白全部被血色覆盖,显然已经失去神智,周身萦绕着邪祟的戾气,还未站稳身形就如疯兽般挥剑向灵算长老劈去。 灵算长老不知当年内幕,骤然看到朱刑已经愣住,慌乱间躲开一剑,可朱刑此刻的实力远超生前,速度也快了十倍不止,灵算长老想以剑身抵挡攻击,却被朱刑狂暴的力道震裂虎口,鲜血霎时染红剑柄。 第113章 眼瞧灵算长老要被打下桥,白羡辰和谢无咎想上前,旋涡再度疯狂旋转一阵,停下后像呕吐一般又丢出来两个失去神智的朱刑。 后面的两个朱刑一个赛一个狂暴,专挑谢无咎和白羡辰打,让二人一步都挪不出去。 数息后,灵算长老被朱刑一剑刺中肩头,灵算长老顾不得疼痛,逮着机会反手利索地搁下了朱刑的头颅。 灵算长老刚要松一口气,失去头颅的朱刑却没有倒下,他手上力道不松,一掌拍出,直接将灵算长老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看着那个朱刑失去头颅还能活动的身体,白羡辰不敢再看断口处坑坑洼洼的伤口,他喉咙一阵翻涌,饶是再见多识广也有点头晕。 万幸谢无咎钝感力强,眼疾手快用冰网将灵算长老截停。 可惜他一手支撑着即将要掉到河里的灵算长老、一手对抗两个包抄过来的朱刑,隐隐约约有撑不住的架势。 而旋涡不知道发什么疯,每隔一阵就疯狂转圈,不一会,已经有七个朱刑与他们缠斗了。 白羡辰万万没想到系统留下的关卡是源源不断的朱刑,还是数不清的实力暴涨的朱刑。 灵算长老很快再度爬上来加入战局。 这些朱刑仿佛有不死之身,断胳膊断腿会立刻重新黏合,白羡辰将手里的呜呜挥出残影,都没能将任意一个朱刑杀死。 旋涡又开始转圈了。 僵持之际,天地忽然发出“滋滋滋”的雷电声响,又一道身影从身后扑过来,巨锤直接从头到脚砸扁了一个朱刑。 “看锤!” 听到熟悉的嗓音,看清雷锤长老的脸,几人又是一怔,回过神来,雷锤又对着旋涡吐出来的人疯狂砸下两锤。 万幸的是,朱刑的确捱不住雷锤长老的锤法,被砸扁就无法再恢复。 雷锤长老原本还没看清这邪佞的脸,只是情况紧急,闻到腐朽的气息才依据本能锤过来,一扭头看到朱刑暴戾的脸,雷锤长老险些没拿稳铁锤:“啊啊啊啊啊——” 惨叫才停下,雷锤长老又一扭头,看到一个没有头颅的身躯,他两眼一黑,这下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不是该有疑问的时候,雷锤长老硬着头皮,再次挥动锤子。 可他砸的速度越快,旋涡吐出的朱刑就越多。 “这怎么打啊!桥上一会都站不下了!”雷锤长老没忍住哀嚎一声。 很明显,问题还是出在旋涡里面。 一直在外面打不是办法,治标不治本。 可进入旋涡就是未知数,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码事。系统在旋涡里埋伏了多少陷阱,谁都不得而知。 几人边打边退,一直被赶回桥另一头。 这些朱刑仿佛被禁锢在桥上,无法再追着下来。 闲下来能喘一口气,雷锤长老才说:“沧殁上太初山,说你们在冥界有危险。我与百草翁、玄刑长老商议过,他二人留下守着玉霄宗,我带着几个亲传弟子过来。冥界有结界,他们修为不够,被挡在外面了,只有我追了进来。” 沧殁为何会上太初山? 白羡辰这会才想起来,他今日压根没见到前阵子与他约战的钟锺。 钟锺去哪了? 雷锤长老又说:“对了。沧殁还说,你们要找的旋涡有两处,一处真、一处假,进错就死定了,只有毁掉真正的旋涡,才能一劳永逸。” 灵算长老疑惑道:“沧殁怎么会知道?” 雷锤长老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旋涡只找到一处,另一处在哪呢? 灵算长老忽然想起来:“诶,不是还有风水盘吗?” 白羡辰的确许久不用风水盘了,谢无咎还看不惯风水盘动辄扒在他衣角的样子,这趟出发时直接将风水盘拿走了。 进入冥界前,白羡辰才重新将风水盘塞回衣袖里。 白羡辰把风水盘拿出来时,明显是有点纠结——这么大的场合,真要信风水盘吗? 这么多年,简直没人能比白羡辰更切身体会到风水盘有多“坑”了。 灵算长老:“我与它一起算。” 冬眠许久的风水盘再度被唤醒,它伸出机械臂,比着两个赞,不等灵算长老开始算,它就一边指着桥下河水,一边指着桥对岸悬挂的旋涡。 这是在a or b里面选择了or? 白羡辰扶额。 灵算长老却睁眼,向白羡辰点了点头:“它这回没骗你。” 桥下臭烘烘的河水是另一处旋涡,灵算长老和风水盘认为这两处旋涡都有问题,不存在真假之分。 几人心中一沉。 “让我去吧。”谢无咎率先打破沉默。 第115章 我不骗你 像是怕白羡辰忧心,谢无咎从进入冥界后就十分沉默,完全不表露自己要斩草除根的决心,因为他最初的计划就是简单粗暴的以身殉道,只是后来才决定温和一点。 倘若温和的办法行不通,事已至此,也没有再退缩的道理,如今再打道回府也不现实。 众人心知肚明,冰心莲的灵力完全可以换掉这两处旋涡,可没人提。 他这话一出,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白羡辰更是坚定地摇头:“我要和你一起去。” 白羡辰以为谢无咎会反对,可谢无咎居然同意了。 二人决定先合力攻掉悬挂在桥对面的旋涡,重新杀回朱刑窝里时,白羡辰再次抓住谢无咎的衣摆:“师尊,我不怕死。你别丢下我。” 谢无咎偏头笑了笑:“可是师尊怕你死。” 白羡辰一个劲摇头,他怕谢无咎直接闯入旋涡里,干脆将谢无咎护在身后向前杀。 长剑横挥,熊熊烈焰再次凝结为数条炎龙向朱刑扑去,漫天浴火将冥界昏沉的天色点亮,众人仿佛置身于地狱火海中,被烤得浑身疼。 白羡辰全然杀红了眼,他灵力疯狂翻涌,修为再次突破原有的上限。 他剑招凌厉,全然不知疼痛般要劈向悬挂的旋涡。 谢无咎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火焰炎龙如龙卷风般疯狂肆虐,朱刑状的邪佞全部被燎为齑粉,火焰一寸寸吞噬悬挂的旋涡,不时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旋涡中坍塌发出。 白羡辰灵力溢出,五感都比平时敏锐,过载的疼痛让他撑剑停顿片刻。 面前的旋涡即将被吞噬殆尽时,桥下的河水忽然泛起瘴气。 莲香缓缓将白羡辰裹住。 被莲香庇护的同时,白羡辰却也被困在莲香中,他喉口一紧,回头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清冷的眉眼没有惧色,冰心莲的灵力自周身缓缓流转。 谢无咎轻抚白羡辰面颊,在人绝望的眼神中坚定道:“要相信师尊,师尊不会死。辛苦你了,余下的就交给师尊来吧。” “谢无咎!” 白羡辰从来没有这么愤怒地喊过这人大名,谢无咎显然也没有被他这样叫过,转身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又徒劳地补充:“我不骗你。” 铺天盖地的寒气逼退了水底瘴气。 谢无咎一跃而下,冰冷的灵力轰然炸开,他带着一身剔透冰芒劈开层层水流,河水像一头巨兽吞噬了他。 天地寂静一瞬,极寒灵力顺着水流蔓延,水面被冻结成一层冰面,眨眼又破碎融化,原本浑浊发绿的水从河中央层层褪色。 冰力与莲香将水底涤荡得干干净净,水下发出几声碎响,水面逐渐化作干净澄澈的碧水。 一朵巨大的冰心莲幻形从水底升出,又在半空震散碎裂,幻形所落之地结满了冰霜。 整座桥都被冻成冰雕,漫天寒芒在水面中央汇聚,万载霜魂发出嘶吼,冥界的天地都被雪花铺满了。 冰心莲花瓣像一柄伞隔绝了落在白羡辰身上的雪。 雪停后,白羡辰身上带着的冰心莲花瓣枯萎、灰飞烟灭,簇拥在他身边的莲香也渐渐散去。 周遭终于恢复了死寂。 雷锤和灵算长老没有花瓣护体,身上衣裳都被霜雪刮得破破烂烂,二人方才脑袋都被冻懵了,回过神来,雷锤长老哀嚎一声,立刻想追去河底,灵算长老及时将他拉住。 “不行。冰心莲残留的魂灵六亲不认,会直接杀了你。”灵算长老眼疾手快薅住一个,却没能拦住突然暴起一跃而下的白羡辰。 水底的一切乱象都被冰心莲清除了。 如今最大的威胁居然是冰心莲残留的魂灵。 水下十分寒冷,白羡辰咬牙向深处探去,不断有白茫茫的光点想拦住他,触及他时又被他挥手甩开,光点哆嗦一下,没敢再追上来。 目光所及,水底什么都不剩了。 白羡辰气的抓狂,他死死咬着牙,抑制心底的绝望与慌张,强行镇静下来,他红着眼眶,在水底艰难地掏出风水盘,好在风水盘难得机灵一回,不等他问就琢磨出他的意思,指针缓缓挪动。 水底深处,白羡辰在淤泥中刨出只剩三两片花瓣的冰心莲。 第114章 莲瓣无光,莲心处也透着一股死气。 白羡辰带着冰心莲回到水面,又被雷锤长老的巨锤托回桥上。 旋涡彻底消失后,忘川山脉几乎被谢无咎葬成一座雪山,鬼差们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改方才冷漠的态度,都好奇地探头看他们。 一开始与白羡辰对话的鬼差搁下了手边的活,等在离开冥界的桥边。 见白羡辰脸色苍白,鬼差没有多废话,他也不意外谢无咎不在,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言辞正经了不少:“受谢言所托,给。将里面的桃花花瓣烧掉做养料,或许可以让冰心莲再生出花瓣。” 白羡辰一怔。反应过来这就是宗师之前提过的冥界友人。 鬼差瞥一眼脚下的雪地,又恢复吊儿郎当的姿态:“谢言这徒弟不赖。谢言徒弟的徒弟也不赖。居然真将系统赶跑了。” 白羡辰接过荷包,没心情开玩笑:“多谢。不过系统真的走了?” 鬼差:“当然,它早就走了,新的男主一死,它就颁发了撤离的通知。两个旋涡留在这也是赌一把,倘若你们死在旋涡里,它就再回来,旋涡没了,它就不会再回来了。” 方才鬼差不交底,也是怕他们死在旋涡里,系统回来后降罪。 如今威胁解除,鬼差话也变多了。 灵算长老抓住重点:“新的男主一死——钟锺死了?” 鬼差颔首。 冰心莲尚未可知,众人不再耽搁时辰,迅速离开冥界。 看到只剩两片花瓣的冰心莲,百草翁险些晕过去。 几位长老决定暂时瞒着谢无咎受重伤的消息,众人合力在万象镜中搭建了一个极寒之地的幻境,入口就放在雪笺峰白羡辰的住处。 整整一个月,白羡辰不畏严寒地守在冰心莲身边。 可花瓣纹丝不动,始终都只凝着一层死气。 第二个月,宗门事务堆叠,白羡辰白日处理那些琐事,晚上就卷着铺盖去幻境找冰心莲。 百草翁按鬼差的办法,将桃花花瓣给冰心莲做养料,又两个月,冰心莲还是无动于衷。 它的魂灵像彻底碎在了那一天。 白羡辰沉浸在悲痛中,直到又一阵子,沧殁找上太初山,求见他,带给他一个装着钟锺心脏的锦盒。 第116章 仙尊,你运气不错哦 钟锺为何下定决心放弃一切,沧殁想不明白,魔祭司说钟锺本就一无所有,故而想通以后就走的决绝。沧殁依旧不懂,不过他还是遵命将钟锺的话带到玉霄宗、又将钟锺的尸首处理好。 魔界很快更换了新的魔尊,那人是钟锺曾经一个不起眼的哥哥。老魔尊的儿子实在是太多了,钟锺死后,魔界动荡,险些要来一场夺位内战。 万幸钟锺有模有样地留了“遗嘱”,又有沧殁暴力镇压,传位才勉强算顺利地进行下去。 把锦盒递出去,沧殁就要继续效忠新魔尊了。 白羡辰近几个月头一回踏出雪笺峰,他将魂魄归体的白璜送到冥界入口。另一具骷髅是陈姨,作为白璜的奶娘,陈姨的魂魄其实一直在鬼界寺庙中的扫帚上附着,只因放心不下白璜,才一直拖着不肯走。 如今白璜可以离开,陈姨便也不再伪装。 魂魄归体,白羡辰总算又见到了白璜的面庞。 白羡辰:“没能赶上你十岁生辰宴,实在抱歉。” 白璜很大度:“没事。你赶上我十岁投胎宴也行。” 白羡辰:“……” 白璜做了太多年行动不便的骷髅,乍然恢复过来还有点不习惯,他望了望白羡辰身后,是想问谢无咎怎么不来送他。 白羡辰喉口哽住。 白璜就不再问了。 两缕亡魂向冥界走去,白璜一步三回头,又跑回来问:“堂兄,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白羡辰实话实说,不骗小孩:“生死无法跨越,你我像这样再见面是不可能了。不过,梦里有缘还会相见,大黄,我不会忘掉你。” 白璜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堂兄,梦里见。” 白羡辰:“一言为定,再见。” 两具亡魂安然离开,白羡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雪笺峰。 困扰他许久的魂魄问题终于解决了。 天下之大,他接下来该去哪逮回谢无咎呢? 守着无动于衷的冰心莲,白羡辰心里越来越没底。 风水盘和他一起长久待在极寒之地,反反复复被冻死,风水盘终于习惯了,已然对寒冷免疫,闲来无事就趴在冰心莲旁边,笨拙地拿机械手抓雪花给冰心莲“沐浴”。 三界秩序全然恢复,轮回顺遂、众生自由。 只有白羡辰无法跨越生死抓住谢无咎。 白羡辰认为是幻境里的极寒之地还不够贴合,他要带冰心莲回真正的雪山去,冥弃和雷锤长老打算陪他一起去。 或许还是冰心莲太懒惰,不想挪窝,三人商议完上路时辰的第二日,白羡辰找到冰心莲,只见死气沉沉的花改头换面,花身披着一层淡蓝色光影,莲心处长出一片凛冽的花瓣。 上路的计划取消了。 白羡辰虚拢着寥寥无几的花瓣又哭又笑。 或许是把冰心莲吓到了,第二天,冰心莲又努力地长出一片花瓣。 第三天,花瓣可以变大、变长,可以接住白羡辰滑落的泪水。 拿白羡辰的眼泪当养料,冰心莲花瓣的生长速度又快了不少。 等冰心莲花瓣变多,白羡辰将冰心莲移植到了花盆里,带出雪山,就摆在他寝殿的窗边晒太阳,没多久,冰心莲就学会悠闲地随风游荡了。 几位长老路过他窗边时都忍不住撒一把冰霜做土壤。 风水盘有学有样,险些拿冰霜将冰心莲活埋,最后被愤怒的冰心莲用灵力打飞十米远。 白羡辰没空做判官为风水盘主持公道。 提前将宗门接下来一个月的事处理干净,白羡辰就带着冰心莲和冥弃去了一趟桃山,找香玫喝酒。 香玫望着冰心莲啧啧称奇。没忍住拿手指碰冰心莲的花瓣,冰心莲也难得没攻击她。 香玫:“神仙,你现在能听懂人说话吗?” 冰心莲无动于衷,看样子是听不懂。 香玫乐了,玩笑道:“小白哥,他都这样了,你还不得抓紧趁他之危爽一爽啊?花里面虽然他是翘楚,但咱们桃山这里,好看的景和人也不少,明日我带你转转?散散心。” 冥弃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觉得白羡辰是闷了太久,该出去走走了,他点点头:“明日你们去吧,我守着冰心莲。” 过载的憔悴与忧心无法伪装,香玫心思细腻,一早就瞧出白羡辰的不对劲。 白羡辰拒绝的话被香玫担忧的眼神堵回去。他恰好明日有事,答应明天短暂地放下冰心莲,与香玫出门。 将冰心莲托付给冥弃,白羡辰就和香玫一起去了趟合欢宗,再次找到桃蹊,白羡辰把自己身上剩的那片桃花花瓣递给桃蹊。 桃言的确是谢言的桃花花瓣分身。 当年谢言留下一些桃花花瓣,托付给了冥界鬼差友人,除去短暂复活的事,他还叮嘱友人,若是将来谢无咎遇上情劫、冰心莲要枯萎,他的花瓣可以救冰心莲一回,届时有劳友人将花瓣送去。 鬼差留了一些就四处撒下花瓣,谢言在天下大乱的漩涡中恢复神智,将朱刑拖下漩涡决一死战,谢言没死,在漩涡彻底消失前,他这个有意识的活人被漩涡吐了出去。 旋涡在桃山附近,他神魂与鬼差撒下的花瓣结合,转生成为桃言,又在机缘巧合下成为桃蹊的哥哥。 按原定的寿数,他早该死了,可桃蹊耗尽心血,钓着他一口气。 白羡辰带来的桃花瓣可以让桃言再转生一次,不过…… “寿数应该不会很长,而且他也不一定还能记得你。”白羡辰实话实说。 桃蹊拿着花瓣发呆,许久才要给白羡辰下跪谢恩,白羡辰眼疾手快把人薅起来。 离开桃山,再回客栈已经是深夜。 白羡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冰心莲像是在和他闹别扭。 往日冰心莲很粘人,会用花瓣裹住他递去的手指,今夜他检查花瓣的生长情况,花瓣无动于衷,蔫蔫地耷拉着。 平时大剌剌朝向他的莲心也不肯给看了。 冰心莲攻击性不减,对生人的触碰都会迅速反击,几位长老被他冻了几回手指,再也不敢随便动手,不过冰心莲从来没有冻过白羡辰。 今夜白羡辰明显察觉到冰心莲拧巴的敌意。冰霜屡次攀上他的指尖,又在真的冻伤他之前扭捏着缩了回去,只留指尖冰凉的触感,又痒又麻。 睡觉前,冰心莲甚至将花瓣合拢,缩起来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白羡辰有点想笑。 “师尊,没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啊。”白羡辰凑近,轻轻地在冰心莲合拢的花瓣印上一吻,“我没有出去玩,我上桃山去了,给桃蹊送宗师的花瓣。” 第115章 花瓣猛地抖了抖。 白羡辰:“师尊,我想你。” 白羡辰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这么久,字面意义上的等待实在煎熬,等一个不确定的存在更是令人忍不住悲观。 万幸谢无咎还留下了冰心莲本体,让白羡辰多少生出一些希冀。 白羡辰苦中作乐,还能笑得出来:“师尊,人鬼殊途,人花也不是一条路。你要是想和我在一起,肯定还是做人方便。” 冰心莲的花瓣渐渐张开。 淡蓝色的光影点亮漆黑的床帐。 白羡辰睡前欲盖弥彰地抹了把眼泪,嘀咕一句:“你晚回来一日,我就想多骂你一句,不怕挨骂你就慢慢来吧。” 白羡辰从前隔三差五就放狠话,他如往日一样,说完心里就好些了,失眠到半夜短暂地睡着。 第二天爬起来,他以为要重复往日对着冰心莲啰嗦的举止。 日复一日,他都在无数次的崩溃和害怕中习惯了。 可他睁眼,却见花盆中的冰心莲自冰霜中层层绽放。莲瓣层层叠叠,剔透如白玉,又似寒冰雕琢,泛着温润而凛冽的光泽。 莲香漫溢四方,冰心莲悬于冰霜之上,花瓣轻轻地落下银色灵光,它像置身于雪山,宛若在世间至邪至浊之地开出的第一朵不染尘嚣的灵莲。 一片寂静中,唯有花瓣轻颤的脆响,像天道颂吟。 白羡辰屏息,意识到自己是头一回见冰心莲完全绽放的盛景。 “冰美人,你好美啊——” 白羡辰感叹的话音刚落,冰心莲再次幻形。 人的记忆还是太脆弱,白羡辰早发现了,他越想记住谁的面庞,记忆就总是最先模糊谁的五官。 以至于比起师尊的脸,白羡辰还是最先认出师尊的温度、师尊的怀抱。 他错愕地被谢无咎抱了个满怀。 他率先红了眼眶,察觉谢无咎灵力还有些虚弱,意识到谢无咎又是强撑着恢复人形,他哭完了,想起自己昨夜放的狠话,反应过来又有些气恼:“你就这么怕被我骂?” 谢无咎摇摇头。 那句“你晚回来一日,我就想多骂你一句,不怕挨骂你就慢慢来吧”,在谢无咎听来几乎与“你晚回来一日,我就要多掉一日眼泪,不怕我每天哭你就慢慢来吧”无异。 谢无咎一摸白羡辰的脸颊,果不其然又是一把水痕:“怕你哭。” 白羡辰轻哼一声,他利索地抹干净激动的泪水,本想痛痛快快地把这段时日的经历浓缩,可张口又有些莫名的委屈:“我把白璜送走了。” 白羡辰来这个世界太久,久到已然将白璜一家子算作自己的血亲,他把白璜当家人,送走他在世上最后一个家人,他其实很难过。 可冥弃本就没家人,他也不好与冥弃诉说痛苦,几位长老就更是没一个好出身。 由于大家早些年都过得太苦,导致他的孤单无论与谁提都像一种炫耀,于是他悲伤过后,只能迅速独自将苦楚咽下去继续生活。 如今旧事重提,把建立的防线掰碎了,他视线又有些模糊。 谢无咎万万没想到他赶着出来,白羡辰却哭得更厉害了。 谢无咎到底还是有办法。 眼泪拌着吻,没一会白羡辰就哭不出声了。 白羡辰不哭了,因为他发现谢无咎红着眼眶,也像是哭过。 白羡辰眨眨眼,将残留的泪滴挤掉,他躲开谢无咎缠绵的吻,疑惑又新鲜地偏头看谢无咎:“师尊,你哭了。” 谢无咎闻言抹了把自己的脸,看清手上的水迹,他怔了怔。 白羡辰喜出望外,一时都忘了和谢无咎算他以命换旋涡的账:“师尊,你这下真的不能修无情道了。怎么办?” 谢无咎无奈地把跳起来险些栽倒的白羡辰摁回去,见白羡辰一脸跃跃欲试,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顺着人的话音问:“怎么办呢?” 白羡辰笑嘻嘻:“我们去改修合欢道吧。” 谢无咎:“好啊。” 谢无咎这么果断地答应,白羡辰又开始纠结:“其实什么都不修,改去冥弃在人间的院子里帮着种花、种地也行。” 谢无咎:“好啊。” 白羡辰又忽然冷下脸:“你答应的好随便,一看就是喜欢阳奉阴违的人。你做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说跳水就跳了。我不和不怕死的人结婚,我要休了你。” 谢无咎:“没有不怕死,只是事态紧急才出此下策。” 其实离开梦境前,桃言有找到谢无咎,告诉他冥界实际上有两个旋涡,两个都是真的,只不过桥下那个格外凶险,凡人跳进去会被剥皮抽骨、灰飞烟灭。 “那我跳进去呢?”谢无咎问。 “你跳下去会变成一朵秃花,或者死花。”桃言答,“但是你们几个里,只有你不是人,在入水后剥去人皮,你还有一层花芯。故而没得选,只有你能跳下去了。” 谢无咎其实是在赌自己会变成秃花还是死花。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把握,私以为自己变秃的概率更大,但事成之前他不好许诺,只能做得决绝一点。 听完谢无咎的描述,白羡辰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过去了。”谢无咎强调,“师尊在这儿呢。” 白羡辰:“没有下一次。” 谢无咎:“绝没有了。” 白羡辰:“要是再有呢?” 谢无咎指腹点了点白羡辰的眼皮:“这么浅,又爱哭。真是再也不敢有了。” 白羡辰决定插一句题外话:“谢无咎,你现在真像个人。” 谢无咎:“过奖。” 白羡辰:“不行,这句又不像了。你应该要说——是吗?那我再努力一点。” 谢无咎有学有样:“是吗?那我再努力一点。” 白羡辰咧嘴笑,还没笑一会,谢无咎又恢复了冰心莲本体。 玉霄宗还有许多事要处理,白羡辰在桃山不能久留。 一切尘埃落定,冥弃在太初山也玩够了,此行就要与白羡辰暂时分别,回到人间继续倒腾花的生意。 送别冥弃,白羡辰也该回玉霄宗了。 谢无咎又幻化为人形陪着白羡辰走。 虽然有更快的方式回去,但白羡辰喜欢慢慢来,不借用一丁点灵力,只靠一双腿,天色一暗便就近找个客栈消遣。 回太初山的路还远着。 白羡辰勾勾谢无咎的掌心,套用谢无咎惯用的句式:“此去前路茫茫——” 谢无咎偏头,白羡辰笑眯眯地说:“此去前路茫茫,幸而有我陪你走。仙尊,你运气不错喔。” 第117章 从此再也不分离 nu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