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强制组队是分配老婆啊》 第1章 《谁说强制组队是分配老婆啊!》作者:七七玄【完结+番外】 文案: 强制组队=包办婚姻 【狠戾偏执大佬攻x敏感成长直男受】 【绑定闯关|伪先婚后爱|宿命之恋】 一句话简介:微恐副本观光,偏执重力系大佬巧设连环计,美貌萌系直男误上断背山。 简云之人生烂透了——合约翻车声名尽毁,躲去乡下的大巴,直接把他拽进致命无限游戏。 一睁眼撞进一双寒彻骨的眸子,下一秒,死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郍一川,杀人如麻的狠角色,看他的眼神比看蝼蚁还冷。 游戏提示音响起:【强制组队,解绑即死】。 简云之:他是来闯关活命的,不是来跟杀人魔绑定贴贴的! 拼命抗拒,对方只是轻松将他压制,淡然垂眸: “还是会挣扎的道具有意思。” 简云之心里一沉,只觉往后副本自己怕是要沦为这人的玩物。 副本深入,郍一川越加逼近: “我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东西杀死你。” 简云之当场呆滞——强制组队什么时候成专属圈禁了! 他以为这只是大佬一时兴起的掌控欲。直到看清此人真面目:彻头彻尾的疯狂赌徒。 抢他的归属,骗他的依赖,以副本为局,以性命为注,赌上一切,只为把他牢牢攥在手心。 简云之跌跌撞撞走向真相,终于明白: 他从不是被动绑定,而是被这个疯批赌徒,骗进了一场以爱为名、至死方休的豪赌。 上了赌桌,他们筹码均等。 硬币翻转,郍一川全押—— 简云之眸光沉沉看了一眼,将自己的那份筹码也缓缓推了过去。 他亦是以命为注的赌徒。 *本文核心:非完美双主角,两个不同类型精神病患被恐怖游戏强制组队,无限流式先婚后爱,无原型勿代入 (纯xp之作,攻时不时会发疯,受时不时会吓哭,受会被杀死好几次,攻会被剧情杀,第三世界涉及人外小众xp!但结局是非常美满的he,包售后可点梗,不更if线番外) 副本:现代乡土民俗—废土荒漠工厂—古代邪神克苏鲁,共同指向一个完整龙族故事,保证故事线完整无坑。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因缘邂逅 无限流 现代架空 脑洞 主角:简云之 郍(nuo)一川 一句话简介:强制组队=包办婚姻 立意:直面现实,不要逃避 第1章 简云之昏睡在客车上,路况颠簸得让他的头不时磕在玻璃上,椅套上的呕吐味熏得他头晕目眩,浑身提不起劲。 恍惚间,他又坠入惯常的噩梦——光怪陆离的黑影围着他,有观众,有记者,刺眼的灯光把他那张本就白皙精致的脸照得愈发惨白。 刁钻的问题像针一样扎过来。 “你如何回应假唱风波?” “是不是小牌大耍让粉丝等八小时?” “助理说你半夜让他买计生用品是真的吗?” 骂声铺天盖地,简云之转头,就看见后台黑暗里,助理和经纪人正得意地盯着他,手里扬着那两张薄薄的保密协议——五千万违约金,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血色褪尽,唇瓣被咬得渗血,可下一秒,梦境突然扭曲,眼前的镜像仿佛镜子被打碎,每块碎片中倒映的,是他一次次被杀死,手法极其残忍,猛烈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却无处可逃。 直到最后一次,他仿佛看见了杀害自己的凶手,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沾染着血色,疯狂、偏执、杀戮成瘾。 * 噌—— 司机一个急刹,简云之头撞击在琴弦上,吉他发出沉闷回响。 疼醒了,睁眼时,无端打了寒颤,才发觉全身被冷汗打得潮湿。 外面天气不好,车厢里一片暗青。 过于灰白瘦削的指尖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四点,路程刚过一半。 座位狭小,他整个人和吉他挤在一起,浑身酸痛,脚尖发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趟开往偏僻村庄的破巴士,他行李从简,却背着一把包裹严实、沉重怪异的吉他。 从火车站再转车到汽车站,他已经被无数好奇的目光打量过了,真是个傻缺,简云之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是他演艺生涯尽头唯一留下的值钱玩意,原价三千块,舍不得贱卖。 “昨个天下大雨,山上都落石头了。”司机在前面吆喝了一声,算是解释刹车原因。 倒数第一排的女人突然醒了,她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急忙低低地喊:“师傅,前面停一下。” 简云之坐在倒数第二排,转过头,瞳孔微震,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那女人浑身沾着白色粉末,灰扑扑的,存在感极低,像要融进车外的雾色。头上包着围巾,露出的发丝坚硬凌乱,眼珠又混又白,如尊雕塑。 她谁也没看,只是仓促提着两框重物往前走,车还在行进,她在过道里打了个趔趄,抖落一地纤细的白色粉末。 稳住身子,手腕颤抖着,更显狼狈。 前面的另一个婶子转头打趣,语气却尖酸刻薄:“哎,坐过站就上我家转转去,给我们家也带带财运。” 女人低着头没说话,习惯了被调侃。 很快,婶子的话题转到了外来人身上,语气里满是敌意,还刻意向后瞥了简云之一眼,明摆着指桑骂槐。 她们闲聊着山上百合被外人挖走、老五被逼得要自杀的事,言语间满是刻薄,车内还响起一阵讪笑。 简云之压下帽檐,扯起半截口罩装作小憩,眼底毫无波澜——他早料到,这封闭的山村,对外来人本就充满仇视。 * 车缓缓在一处生锈的避雨亭停下。 司机喊道:“到咯,廖婶子你慢点走。” 廖婶风霜中扬起仓促的微笑,她刚才坐在前面一直保持沉默,提起两筐重物,迈着弯曲的双腿,摇摇晃晃下了车。 车正要发动,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师傅,等等,等等。” 从车前面慢慢跑来一个老人,穿着全黑色的棉布罩衫,看起来颇为复古,但胜在崭新,在这车里算体面打扮。 刚才尖酸的声音带了些谄媚,纷纷与他主动打招呼,应当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人上了车,从手帕里拿出破旧的五块钱,颤颤巍巍放进了投币箱。 本来要坐在前排,看到简云之身形一顿,摸着座椅靠背往后排坐了过来,一双昏黄犀利的眼睛直直望着简云之,皮肤苍老布满深深的褶皱,如一只衰老的公鸡,要急着打鸣。 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探清他的底细,简云之低下头继续小憩,没理。 对方暗骂了一句,沉沉落下屁股,坐在前排。 简云之突然感觉自己脑袋如针扎般痛,心脏莫名其妙开始快速跳动,怪异的感觉从尾椎直达脖颈,没来由的毛骨悚然,不停在身体中翻滚。 一瞬间天旋地转,视觉闪闪灭灭,如接触不良的灯泡,视线中充斥着模糊的黑影,空间距离瞬间压缩,乘客如同鬼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充满恶意。 是惊恐发作?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摸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没钱停药一个月了,只能掐着自己虎口,强忍恶心。 自己选择雨季回来看外婆,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 车又行驶一段距离,车窗外一片灰绿的郁郁葱葱,昨天下了大雨,今天山上还飘着灰蒙蒙的雾气,朦胧阴暗。 “你家......”前面的老人又转过头搭话,村民赋予的责任感促使他必须探清后面人的底细。 话没说完,车停下来,有人上车了。 比脸先看到的是衣服,淡白色衬衫,金白纽扣敞开几颗,下摆异形卷着做工复杂的边褶,像是特意熨烫过的,服帖有型,金白的流苏胸针和纽扣交相呼应,难掩精致华贵。 下身却穿着一件浅色宽沿工裤,不知什么材质,面料均匀地抽金丝,露出几个不太明显的银线字母和图案,随着抬脚的动作,反射出灼眼虹光。 如此繁复的穿搭居然出现在偏远山村的公交车上,说是刚从时装秀出来也不为过。 一只硬挺有型的手抬起刷卡,强势的气压流随着对方挺阔的身形涌入空间。 感受到空气的凝滞,简云之抬起头,一位同龄人,二十出头,还是颇为引人注目的男性。 雾蒙蒙的车内,衬得对方的五官锋利的脸越发清晰,冷峻硬朗,浅棕色瞳孔带着来自旷野的野性,微俯的身姿,背脊突起,像窥探猎物的兽。 简云之直直撞进那双漫不经心的眼,那双眉骨深邃压着的狭长狐眼难以捉摸喜怒,却一瞬间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简云之不知为何产生一种心虚,对方的气质让他有着藐视一切的合理性,他移开自己的视线。 第2章 同龄人的背后也背着一个黑色大包,和简云之如出一辙,滑稽。 前座的老头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呆滞地望着,都忘记了刚才要问的问题。 同龄人背着包一路往后走,坐到了最后一排。 简云之再次偷偷望向对方,他身高不低,但对方更高,在车里弯着腰。 经过时,那双毫无波澜的兽眼低垂,再次撞进简云之的眼睛,两人离得极近,近得简云之感觉到强烈压迫带来的恐惧,以及没来由的熟悉……但这样的样貌,自己根本没见过。 愣神之际,对方说话了:“醒了?” 温热的吐息措不及防落在简云之睫毛上,引得睫毛恐慌乱颤,猛然收回目光,仓促拿起手机随意摆弄,装作没听到,把口罩和帽子再遮了遮。 心脏却猛烈收缩一下:这人认识自己? 以自己目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身份,认得自己,不是好事。 见两人搭话,全车人的视线迅速默默聚拢到了后排,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珠子左右随行,估量着窥探的价值。 后排的背包男只是将包靠在窗户上,神色淡然落座。 简云之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没来由的升腾起来。窥探的视线如同有了实体,穿透力极强地散发着极深的恶意,附带着无数窃窃私语。 视线又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心脏声如鼓点般密密地敲起,简云之感觉恶意似乎凝成实体,一只手正疯狂拽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撕裂疼痛感升起,差点疼晕过去。 快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打消其他人的疑心——心底传出海妖般幽怨的回音。 撕扯感让他疼得血色全无,死掐着吉他包的边缘,无意识开口:“我只想看看外婆...” 痛吟一声,他撑起脑袋,强忍眩晕感继续补充:“我外婆家在南玻村。” 前座的老头闻言视线回移,眼珠转动,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扫描仪般仔细打量着,半晌哦了一声,喉咙里咕哝:“好像没见过你。” “以前和外婆住一起,很久没回来了。”简云之回神,稳住声线自报家门,他没撒谎。 其他人目光也随着谈话来回移动,像是在打电报,窃窃私语猜测着年轻人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偏头移开。 随着视线偏移,压抑的凝结感好像一瞬间消散了,情绪来的快去得快。 这一切都很诡异。 * “南坡村还远呢。”老头背回身讲话,“还要走很久呢。” 简云之心里疑惑顿生,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怎么说也过了两个小时了,怎么会还有很久。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十三点整。 他从裤兜里翻出客车车票,发车时间:十二点三十分。 距离他上车只过了半小时。 车票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打湿了,刚醒来不是十四点整吗? 简云之深呼一口气,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时,车又停下了,司机歪过身喊道:“廖婶子,你搬得上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 简云之愣愣看着车门上,那一身蒙着面粉的女人又上车了 ,弯曲的腿,两个重重的竹篮。 他不会认错,刚下车的人又上车了。 如果这人不会瞬移,那就是他精神真的出问题了,抑郁症终究还是朝着精神分裂的方向发展了。 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自嘲:还没到外婆家,自己就出现了幻觉和幻听,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后排郍一川双手扣在膝盖上,已经要把简云之脑袋盯出洞了 不过醒或是不醒,他觉得没什么区别 坐等打脸 第2章 女人佝偻着缓慢移动到最后一排,抬头猛然才看到有人坐了,紧张地露出歉意的笑往后退,提起竹篮准备换个地方。 正要挪动,后排年轻人提起嘴角,眼角微眯,声音诡异的温和:“您坐这里,我坐前面就好。” 说罢,长腿一跨,坐在简云之旁边,紧实的肌肉压迫瞬间把简云之挤进更狭窄的吉他夹缝中。 比肌肉更具侵略的是那淡金白的衬衫纹理,贴着他的脸,洗衣粉味浓得呛鼻子,这味道,让他没来由的害怕。 空间和五感全盘失守,简云之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僵硬地挤在座位里努力向窗户边靠近,拉开两人距离。 是公司的人?是品牌合作方?是追债公司的人?脑中头脑风暴,针扎脑仁般的疼。 他抬眼直撞进对方寒窟般的眸色,对方一直在窥探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简直如一把匕首要将他从内到外剖开,如此赤|裸得盯着,丝毫不加掩饰。 这人恨我?简云之发誓根本没见过对方,长得颇为瞩目他不可能不记得,同时在这山路上搭车这一行为让对方显得更加诡异。 衣服材质怎么看都不像差钱的打扮,除非是自己艺人身份引来的旧债......被牵连的资方? 他们就这么想赶尽杀绝吗?跑这么远都能追过来! * “廖婶子,又去给你媳妇他们送面条。”前排的大爷缓慢开口,语气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并未回头。 廖婶点点头,继续搓手腕,眼神涣散,整个人显得呆滞。 简云之察觉到对方或许正因手腕疼痛,精神迷离。 或许那两筐竹篮里原来是机器切割好的面条,廖婶是在沿途卖货呢? 这里山路蜿蜒,可能有其他小路可以抄近道。 时间肯定是自己记错了,鬼打墙什么的不可能牵连这么多人吧。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背包里带着几张没用完的膏药贴,或许试着和村民拉近些距离?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就算对方再有钱,在这里也搞不定自己。 实在不行他可以跑,山路崎岖,抄近道甩了这人不就行了。 心中略微安稳些,勾着手指在里面一个个摸,总算夹到那两片薄薄的膏药贴。 “婶子,我这里有膏药贴,你要吗?”简云之反手递过去,不想触碰邻座。 廖婶从发呆中回过神,连忙用手推脱:“不用,不用。” 简云之知道她并不愿意欠人情,何况是带着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手扭得像麻花,有点疼,他诚恳表态:“这个是我自己用的,下雨天贴关节就不痛了,婶子你放心我不是骗子。” 他反手拉起自己的长袖,小臂补丁似的贴着几张膏药贴,瘦削指节上也缠着几个创可贴,细长手腕带着少年的青涩气息。 好吧,看起来更像无良推销,扯起的嘴角逐渐僵硬,笑比哭难看。 他很想直说,我真的只是想套套近乎,没有恶意。 此时,邻座抬手拿过两片膏药,直接放在廖婶的篮子上,突然轻笑:“我朋友好心,您就收下吧。” 简云之手在对方触碰下迅速收回,两只手紧紧握在膝上,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讲话,只能如坐针毡。 * 因为这一插曲,客车上的视线又聚集起来。 廖婶不安地擦了擦手心:“哎,这怎么好意思。” 前排的大爷帮腔:“年轻人难得热心肠,廖婶你就拿上。” 廖婶缩在座位上,没再动作,就算是默默收下了。 大爷又转过头,指着简云之的黑包:“这是什么?” “吉他。”简云之抿着嘴唇,身心还陷在自己被近身威胁的处境中,本就白净的皮肤毫无血色,冷白如尸。 大爷又指着邻座的黑包:“你这又是什么。” 邻座答:“吉他。” 简云之怀疑对方是在捉弄他,对方包的形状明显不像是吉他,但他没出声,在没有搞清楚对方目的之前,开口就是示弱。 听闻是两个会乐器的,大爷来了兴趣,直接半趴在靠背上靠近问:“你们是去演出?” 邻座面不改色地撒谎,语气慵懒:“对,我们去村里演出。” 气血瞬间翻涌,简云之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什么叫我们?什么叫演出?难道这人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捉弄他? 还是为了逼自己演出,索赔违约金? 太阳穴边的青筋在抖动,他忍着怒意没出声,没有人再能命令自己,谁也不能! 大爷却颇为激动道:“你们是城里来我们这里汇演的。”这里人烟稀少,最缺娱乐活动。 邻座只是温和笑,像是在默认。 “你们去哪个村汇演?什么时候?”大爷对文艺活动很感兴趣,刨根问底。 “就这两天,先去南坡村演一场看看效果。” 南玻村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吗?简云之假装镇定地咽咽口水,不能再沉默了,这样下去,假的都要说成真的,他想扯出一个干笑,告诉大爷对方是在开玩笑。 却被对方率先发起攻击,脸忽而凑近他,手指拉下他的口罩,将他帽子摘走了。 简云之惊得撞上玻璃,砰得一声轻响,整张脸毫无防备暴露在空气。 第3章 没人知道这衣衫不讲究,体态萎靡的青年藏着一张漂亮的脸。 那张脸极小极白,却不显得瘦削,眼睛圆润晶亮,天生蒙着一层秋水连波,映得眼睑都在发亮,因疲惫下垂的眼尾和泛红的鼻头更增添几分可怜的味道。 此时那张脸每个汗毛都在竖立,圆目怒睁,如受惊的漂亮小猫。 离了伪装,简云之的镜头恐惧症爆发,下意识地张望向四周,寻找摄影设备的存在。 摄像机在哪里?摄影师在哪里?对方身上有随身摄像头?是有人在跟踪自己直播?还是天杀的恶心综艺还在跟拍。 简云之理智全失,狠狠地抓住对方的衣领,白金纽扣中间的猫眼石如摄像机的黑洞,撕碎他的伪装,他发疯地想要扯掉那枚纽扣。 对方看他受惊的样子,淡淡轻笑一声,一只手强硬地卸了他手心的力,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膝盖上,另一只手亲昵地擦了一下他滴落的汗珠,捏住还在发抖的下颌:“口罩捂得脸都过敏了,这里没什么外人,还是别带了。” 动作轻柔,带来一阵细微的风,对方如同盯着漂亮物件,淡然冷漠。 呼吸困难,简云之毫无来由的感觉到对方浓郁洗衣粉味下掩盖的血腥气... 身体被按下了无尽恐惧的按钮,很快,他意识到刚才是自己的臆想,这里没有摄像机,也没有节目组,只有这个疑似精神病的人。 禁锢着他的手指极长,却不纤细,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经常使用重物锻炼,掌面宽阔掌心有茧,单手包裹他两个手掌。 视线突然聚焦对方巨大的行李袋,正好可以塞下成年男子的尸体... 冷汗不断从脊柱滑进腰间,他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带着近乎于无的杀意... 是谁想让自己死?他的身价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能够让人千里迢迢追杀过来。 * 前座的大爷此时微偏头,看两人拉扯着颇为亲密,话里有话:“你们关系真好,合作很久了吧。” 邻座卸了力,转过身,勾唇回答:“是啊,彼此就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仿佛刚才的冲突不存在,身体却还是斜斜依靠着简云之,颇为亲昵。 简云之后背一遍遍被汗水打湿,如同案板上的鱼肉被肆意折磨。 深呼一口气,平复呼吸。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放手一搏,不一定没有生机。 他打开手机,准备把邻座拍下来微信发给朋友,最起码死有对证。就算被害,也总得让其他人锁定嫌疑人,深呼吸…… 他把手机靠在大腿上,装作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手按在音量键,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就在此时,邻座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眼神在玻璃上与他对视,仿佛洞察了一切。 简云之手呼吸一滞,那种被完全压迫的气压再次袭来,刚想暗灭屏幕,老天好像要和他作对一般,车在此时驶进了黑暗的隧道。 瞬间相机屏幕清晰反光在车窗上,对方一虚一实的脸对着简云之,浅浅的笑容好像索命的恶鬼。 简云之大脑瞬间被抓包的恐惧充血,热得爆炸,身体却冷得像在冰窟,冷汗刺骨。 这下彻底完了。 对方弯腰手指一勾,就从他手中拿起了手机。 左右滑动查看,是几张虚焦了的半身照片,侧脸眼窝深邃,鼻梁高耸。 拍嫌疑人被嫌疑人抓包,会死得更惨吧。 简云之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意识有实体,能把手机拿过来。 手机在对方掌心变得袖珍,屏幕亮着,抛掷把玩,语气轻松愉悦:“拍得不错,设置成屏保吧。” 这是一种语言与行为凌迟,简云之绝望了。 恒长的沉默在车厢蔓延,车厢内只有闪过的树影与一片寂静。 一瞬间,情绪真空,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 在绝望的尽头,耳边又出现了那道海妖般魅惑的声音:和他聊聊吧……和他说话吧……他没什么恶意……你会安全的…… 声音不断重复,将简云之从悬崖峭壁上拉回,不行,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回家的半途。 外婆会受不了的...... 在必须得活跃起来,最起码让车里其他人能做目击证人,自己出事了也好歹得让别人知道邻座是最大嫌疑人。 简云之瞳孔仍在颤抖,脸上带着受惊过度的疲惫,袖子擦了一下汗珠,努力平稳声线,和前面的大爷攀谈:“叔,你平时喜欢听什么?” 大爷兴致高昂,听闻这个问题立马思索起来,又皱眉:“老头子喜欢听的你们年轻人肯定不喜欢。” 邻座抱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看着他最后的挣扎。 大爷翻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转过身举到他们眼前,看到简云之摘了口罩愣了一瞬,随即又想:没什么情商空有一张脸,估计也是没家教的穷苦孩子。 随之又高傲起来:“你们看这都是我平时听的,哪个你们会唱就唱哪个。” 简云之假意靠近,想着现在抢过手机直接报警的胜算。 邻座却俯身靠近,在他之前接过手机,熟络地拿起简云之的手机就把老头喜欢的歌单全拍下来,嘴里还说:“叔叔喜欢的,我们一定安排。” 简云之感受到背后体型的压迫,瞬间呼吸困难,对方简直将他所有想法行为都提前洞察,并轻描淡写的招架过去。 “我们这次要多演出几场,先去看看场地。”邻座温声宣传,他本来就高,坐直身子是全车最高点,车厢内窥探的目光全部汇聚过来。 因为邻座宣告的消息,车厢中霎时间升腾起一种热闹的氛围,好像朦胧的空气都消散了几分,气温上升致一种虚情假意、温暖火热的温度。 简云之依旧僵直,但感觉自己身体好像从之前的疲惫中惊醒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不管对方想要做什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首先,他不能在中途下车,不然这荒郊野岭对方更好下手,其次,他要找一位其他同路人,不能落单。 突然,噌—— 司机一个急刹,简云之头撞击在琴弦上,琴弦波动,同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昨个天下大雨,山上都落石头了。”司机在前面吆喝了一身。 简云之捂着脑袋,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但这一次,车没有继续发动,司机拧了几把车钥匙,发动机毫无声响:“车抛锚了。” “走不了咯。” 【作者有话说】 简云之:如果你欺负我,我会扁扁的走开 第3章 简云之觉得真是倒霉到家了,车居然在半路抛锚了! 前座的乘客站起身聚集在前面查看路况。 简云之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邻座,对方没有丝毫动作,撑着额头靠在椅背,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淡脸。 刹那对视,那种浓重的血腥味再次袭来,那浅色瞳孔好似蒙了层不明的血色。 对方似乎在烦躁……他嗅到了更重的血腥味。 * 一位婶子趴在售票机前啧啧:“这么大的石头,路都砸碎了。” “哎,要我说,这是山神不让有些人进山呢。”尖酸声音再次响起,引起片刻复合。 简云之忍不住想要大喊一声闭嘴,这些人嘴真是没闲过,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司机拔下钥匙,让大家坐在自己座位上安静片刻,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司机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大家说:“石头没办法移开,只能下一辆车把你们拉回县城了。” 客车里瞬间骚动起来,简云之呼吸一滞,又觉得这样的安排最好,县城人多,还有警察局,他能安全些。 司机双手朝下按按,示意安静,又开始打电话,等挂了电话,司机对乘客说,摊了摊手:“下一趟车五点半过来,你们看你们是回县城还是自己想办法。” 前座大爷哎了一声:“这路才修好就让石头砸烂了,这再修好得到啥时候,几天又不能通车了。” 后排的廖婶慢慢站起来,默默提起两筐竹篮往前走,她似乎赶时间。 大爷突然打趣说:“廖婶子,你家姑爷不是有私家车吗?这离你家也不远,让他来接你呗。” 廖婶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身形一顿,摇摇头,小声说:“他估计做生意出去了,我自己就走上去了,这点路让车接,让人笑话。” 说罢又提起竹篮,苟着背,压低头,往前默默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爷突然又转过头对简云之两人,大声说:“廖婶子姑爷在韦下村开了个民宿,你们要是不想回县城,可以去那边住,听说环境好着呢。” 简云之看见廖婶顿时面色慌张,歪头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但没说,只是快步下车了。 简云之当然不想留在这里,他巴不得快点回县城,回到热闹的地方,回到有警察局的地方,甩掉疑似精神病杀人狂。 第4章 “还是回县城吧,县城方便。”努力微笑回答。 大爷嘟囔了一声:“你们年轻人都不差钱,去体验一下挺好的。” 简云之呵呵干笑几声,其实他也差钱也惜命呢。 这时,前面的司机铃声响起,喧闹的铃声不知怎么,又勾起了简云之心中莫名的恐惧。 “啊,来不了了?后面的路也断了?”司机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 简云之心脏瞬间又开始嘭嘭嘭跳动起来,运气的天秤再次倾斜…… 司机挂了电话,马上被七嘴八舌问到怎么办?怎么办? 司机挠了半天头,也没说出个解决办法,半响说:“要不你们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先住一晚。” 意思是今天不会有其他车来接了,车里顿时一阵唉声叹气。 * 简云之抬头再看邻座,发现对方居然笑了,勾起嘴角盯着他,就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冷汗止不住的流,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该怎么办,服个软先把手机要过来,或者把银行卡里的十万全部交出来,求对方饶他一命... 简云之在脑海里飞快思考,神色迅速灰暗衰败,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底细。 前座的大爷突然站起来,站起身坐在了他们的过道对面,又提起:“你们去民宿吧,民宿老板有车,你们去住他会来接的。” 简云之他不明白大爷为什么坚持让他们去住民宿,这荒山野岭的,谁敢去住一个不知底细的民宿。 只好一味干笑:“等等看,等等看。” 大爷继续喋喋不休:“你们看这天气,可能又要下雨,现在这路上拦不到车的。” “住一晚,明天说不定路就修好了,又能通车了。” “你们年轻人有钱,住一晚酒店不心疼。” 简云之被吵得脑袋又疼起来,本来就烦。 老头却继续念叨,你们年轻人...你们年轻人... 突然,简云之意会到了,这老头是想搭顺风车啊! 自己是被邻座带偏陷入无尽的被害妄想,也许老头在韦下村有亲戚可以借宿,也许再不客气一点,是想蹭住一晚。 等等,等等,这也是个办法,最起码到民宿自己是安全的,待在这里,也是干耗,等人都走完,自己落单更不安全。 “叔,你说得很对,我们还是在这里住一晚方便,你有民宿老板电话吗?”下了决心,简云之快刀斩乱麻。 老头一听年轻人上道,立马站起身,一把攥住简云之的袖子:“走,我们追上廖婶子,她姑爷她肯定有电话。” 简云之被狠狠一拽,整个人都快趴在邻座身上了。 但是他顾不上害怕了,他发现此时时机很好,他离邻座的牛仔裤口袋很近。 死手,快动啊。 这老头急着打车,拽他衣袖的力气真大,他只好快速伸出另一只手抢回自己手机。 就这点延误,被对方一把握住了手腕,对方眯眼温和笑道:“别着急,小心摔倒。” 对方手劲很大,攥得生疼,简云之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 他试图求情,尊严却让他笑得很难看:“哥,我想要我的手机,打个电话。” 着重咬字为我的,祈祷对方还有点道德。有点良心吧,这是抢劫啊,完全可以报警。 对方笑笑,直接站起身扯起简云之,亲昵说道:“你看你总爱着急,我们一起去住民宿。” 抬手就拿下自己的行李,顺手还把简云之扯歪的领口拉正了,手掌抚过锁骨,带着深意按在了肩膀上。 似是说安分点。 无声的威胁...简云之身形一沉,颤颤巍巍背起了自己的吉他,对方现在还没动手,自己也没办法叫别人帮忙报警,还是先去人多的地方避避风险。 大爷此时腿脚麻利,走在最前面,还向车里其他人热情招呼:“这两个年轻小伙子要去民宿,有没有顺路的,一起走,民宿有车来接呢。” 最后追上廖婶时,零零散散来了七个人。 是有人要坐后备箱?还是准备叫一辆敞篷客车? 但此时简云之已心力交瘁,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人多安全。 廖婶见到这情景,也是被吓了一跳,拿出电话,大爷直接自来熟的拨打了过去:“哎,廖婶子家姑爷,我给你找了两个客人,他们要住民宿,你在家吗?来接客人吗?” 显然对方的回答让他满意,连连哎了几声。 挂了电话,大爷喜上眉梢:“你家姑爷今天在家呢。” 廖婶子两条眉毛皱得紧紧的,脸耷拉着,忧虑过度样子,拿过电话装进口袋又要走。 大爷热情招呼:“廖婶子,你家姑爷来接,一起等着呗。” 廖婶子摇摇头,目光涣散:“我晕车,你们坐吧。”语气却是带了之前没有的不客气。 饶是简云之再迟钝,也是感觉到了廖婶子的坚决。 大爷呵呵一笑:“也是,你家姑爷的车是要赚钱的,自家人是坐不到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却引起其他几个老头老婶的讪笑。 简云之觉得这老头有点不知好歹了,其他人也是。 花钱的是我,狐假虎威的怎么是你们,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廖婶,这里离民宿远吗?”简云之问道。 可能因为那两片膏药贴,廖婶对他态度还算好:“不远不远,就两公里。” 听罢,简云之直接伸手提过廖婶的竹篮。 我靠,真重! “呵呵,我屁股都坐麻了,正好走走,廖婶我陪你。”简云之胳膊使着劲,对着廖婶说,也是对着其他人说。 他才不要和精神病杀人狂呆在一起,最好能远远甩开。 大爷急了,这拉人头的人情还欠着呢,怎么能让付钱的人走了:“哎,小伙子,好好的,有车还不坐,不懂享福。” 简云之继续干笑:“呵呵,少我一个人,你们挤挤,坐得也舒服一点。” 大爷这时转头看向小伙子的同行人,让他劝劝。 一贯温润热心的青年此时却像没看见眼色,一只手轻松拿起了廖婶手中另一个竹篮:“既然我朋友想走走,我就陪他走走。” 他看向简云之,语气亲昵温柔:“今天路滑不安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简云之身上寒毛直立,又尴尬又恐惧。 看到他窘迫,对方眯着的眼角更弯,似笑非笑,朝几位老年人摆摆手:“叔叔,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去民宿的。” “你们五个人坐正好,也更舒服,不是吗?”不知是对方颜值加持还是人设立的好,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老头老太脸色都暖和了几分,连连点头,称赞对方懂礼貌,热心肠。 简云之内心尖叫:虚伪!骗子!跟踪狂!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大不了和他拼了! 【??作者有话说】 看见漂亮小猫,谁不想逗逗呢? 第4章 “哎,这怎么好意思,小伙子你放下吧,放下吧,我自己来就好,我提习惯了。”廖婶叹息又手忙脚乱双手提着竹篮,松开不是不松开也不是,三个人就僵持在那里。 简云之断然不是假客套,但是这竹篮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再看跟踪狂提得轻松。 “呵呵,没事,我经常运动。”说罢一个箭步往前迈。 * 走了十五分钟,简云之累得开始喘息,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休息,看后面的两人离自己五百米,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廖婶露出了少见的浅浅笑容。 简云之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相处到现在,他在旁人眼里隐藏得极好。 行事高调,会说场面话,又会哄长辈开心。如果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会赞叹对方真会演戏,特别适合做演员。 但是现在对方是要自己的命,所以,他只会骂:沙比死装男,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等着蹲大狱吧。 锤了锤自己腰肌劳损的脊骨,忍着疼痛换了一只手,坐得时间太久,腰伤有些复发了。 简云之怀疑以自己这把孱弱的骨头,真的能和对方拼命吗? 把吉他包也挪了一个肩头,趁着对方还在演戏,他从路边捡了一根细长的竹竿藏进衣袖里,削细一点,搞瞎一只眼睛没问题。 中途又换了几只手,远远终于看到山坡下有几处庭院,一个三层小楼的院子上挂着红色牌子:祥祥民宿,底下小字写着停车、吃饭、住店。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 因为是下坡路,借着力快步小跑几分钟到了。 门口一位洗菜的大婶眼尖发现了他,远远吆喝:“哎,你就是李哥说的那位好心的年轻人吧。” 几个小孩也闻声从门框中探出头看。 这种老幼组合让简云之悬着的心放下些,应该不是杀人越货的黑店。走到院子里,总算把那筐重重的面条放在了民宿的台阶上。 第5章 他环顾四周,想找到更令人安心的电话,让他可以随时报警。 洗菜的大婶用围裙抹了抹手,接过了竹篮:“韦韦媳妇,住店客人来了,你看着招呼一下。” 从里间的小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和廖婶长得极像,应该就是她女儿了,此时对方正拿着锅铲,食用油从上面不停滑落,在脚下拉出虚线。 “不急不急,姐,你先忙,你先忙。”简云之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后退摆手,社恐属性让他的客气如影随形。 年轻女人手脚麻利地给他泡了一杯茶:“实在不好意思,菜还在锅里,我先去炒一下,小哥您先喝点茶。” 说罢还呵斥几个在后面探头探脑的小孩:“快去写作业,等会没写完收拾你们几个。” 简云之堆起微笑说了句:“谢谢。”端起茶水意思了几口,眼睛一直盯着在桌上的座机。 能报警说对方抢劫自己手机吗? 砰——一声砸门声从院中响起,原本在玩闹的孩子跑进房间,沉默着瑟缩在角落,不安地望着门外。只见一个披着单薄藏青色外衫的老头从侧面的平房出来,那双昏黄的眼睛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过来。 没看错的话,对方手在滴血。 简云之瞬间警铃大作,这民宿真的正规吗? 年轻女人走出来和洗菜大婶讲了几句方言,面色却是冷静,只是招呼几个小孩赶紧写作业。 抱歉地对简云之笑:“村里几个爱闹事的无赖,没吓到你吧。” 简云之摇摇头木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周围几个平房不会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勾当吧。 轻手轻脚的靠近,窗户贴着墙纸,什么也看不清,听声音里面似乎是棋牌室,麻将哐哐作响在每个熙攘的牌桌。 浓烈的白烟从门缝窜出来,呛了满鼻子烟草味,夏日酸臭的汗水发酵味也窜进鼻尖。 里面正好有个老头提着裤子开门出去放水,简云之慌慌忙忙准备走开,却撞上门把上的铁锁,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门大开着,那些原本的聚焦在牌桌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昏黄的眼睛如出一辙盯上外来者,不耐与恶意潮汐般涌来。 简云之视线不自主地聚焦牌桌的正中间,那里赫然摆放着一截血肉模糊的肉,联想起刚才的老头,那东西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截小拇指…… 瞬时他感觉如同被浪击打,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他猛晃了一下头,想摆脱这种感觉,脚底却已经不稳,开始打转。 这特么就是黑店!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他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一片模糊中只能看见离得最近的老头木着脸,黑漆的褶皱中,昏黄的眼睛像煤油灯,粘腻沧桑,带着赌徒狂热的疯狂。 手里那杯温热的茶水哆哆嗦嗦如同尿不尽在衣服上晕染出一串颤抖的黄色的茶渍。 简云之只觉得自己大脑在强行关机,不会就晕倒在这里吧,黑店还没动手自己就倒下了,真是太丢脸了。 但是,他丢脸的次数还少吗? 用最后的意志力跌跌撞撞往后退,直到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意识迷茫,彻底向后倒去。 背后的物体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眼前,宽阔的手掌遮了简云之大半张脸,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他两边的太阳穴。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困也不能倒地就睡,真脏。” 嘶,简云之瞬间疼醒,感觉头骨快要被捏裂了,刺痛让他些许恢复意识,撑着后背的着力点,他摸索着站立起来。 脑袋里一整天旋地转,根本睁不开眼睛。 模糊听到有人在说:“没事吧,小伙子。” 后背的人替他回答:“他没吃中饭,低血糖犯了。” 说罢张开手臂,臂弯夹着简云之到了大厅扶手椅。 窝在椅子上有了支点,简云之觉得自己就像晕船的人落到了陆地,总算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之前的邻座站在他面前,附身抱臂看着他,神色昏暗。 “我,我...”简云之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真的怀疑自己被下迷药了,难道是刚才倒的那杯水有问题? 简云之慢慢撑起身子,一时竟分析不清状况,难道这些人是一伙的? 不对,如果是一伙的,他就不会替自己辩解说是低血糖,脑子越来越混乱,索性不再去想。 之前洗菜的大婶听简云之是低血糖晕倒,重新泡了一杯茶,往里加了一块冰糖:“小伙子等会饭菜就做好了,你先喝点糖水补补。” “中饭还是要吃的,你看你瘦得。” 简云之连忙谢过,端起茶水假喝了一口,他知道自己不是低血糖,但是还得做做样子。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把茶杯摔地上了,应该还没捡起来吧,顺着大门望去, 却发现那个塑料茶杯连着底座,好好的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虽然只剩浅浅一底水,却依旧干净。 那个人居然把自己的茶杯接住了!简云之猛地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人,神色复杂。 他要怀疑对方究竟有几只手了,身手如此敏捷。 被探视的对方神色淡淡依旧抱臂,俯视着简云之,看着简云之幽怨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 刚才炒菜的年轻女人这时出来了,她已经摘了围裙,拉起的门帘里,廖婶接替了她正在炒菜。 简云之眉头皱起,这几位女士看起来只是普通村民,表现得热忱善良。 而且自己现在头脑恢复清醒,也不像被下药了,难道真是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要不先给你们钥匙,你先上楼休息一下,等六点我们这里有盒饭自助餐,你们可以下来吃。”年轻女人站在柜台上,翻着抽屉里的钥匙。 简云之点点头,他瞥了一眼拿着自己手机人:“姐,你这里住宿单人间多少钱?” “你们要单人间呀?”毕竟是农村的民宿,多数为了省钱,基本就挤在一起睡了,虽然好奇,但是她还是介绍了一番。 “单人间一天九十,双人间一天一百二,洗浴只有双人间有,要多加三十。” 等等,简云之一听洗浴只有双人间有,瞬间愣住了。 “不想加钱一楼有公共澡堂,两块钱一次。”对方看出了他的犹豫,补充了一句。 简云之想象不到自己在公共澡堂该是多么扭捏,于是在心里飞速计算自己的余额能否住一晚双人间,从各个软件里聚集一点,应该可以吧...... 另一个人却掏出了手机直接付款:“一间带洗浴的双人间,先付一晚的钱可以吧?” 对方拿着手机扫了柜台的二维码,直接付了一百五。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手机密码!简云之想起对方上车后就一直坐在他后面,不会那个时候就已经盘算着要抢自己手机了吧。 年轻女人麻利地开始写收据:“行,明天我可以帮你们问问有没有去南坡村的顺风车。” 说罢拿起一大串钥匙,带他们两个上楼。 简云之局促跟在后面,自从上了山,他合理怀疑每个人都想害他,现在他谁都不敢相信。 * 年轻女人边上楼边告诉他们,叫自己云姐就好。 房间在三楼,正南正北都有窗户,内置简陋,基本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放下钥匙,指点了一下浴室的淋浴器怎么用就关门下楼了。 简云之身子猛然一抖,窝囊的和吉他一起立在门口,因为对方正坐在唯一的床上,对方的包把唯一一张椅子占据了。 轻咳一声,简云之开口:“我们能聊聊吗?”怕对方生气还加了一句:“我今晚可以打地铺。” 他也没有奢想今天能睡到床上。 听了简云之的话,对方只是浅笑一下,站起身靠近。 简云之看着对方压迫的身高,两股战战,手已经打算拧在了门把手了。 对方长手长脚直接几步过来,直接把门反锁住了,呼吸喷在简云之头顶,吓得他脖颈一缩。 就像两块磁铁相斥,简云之立马窜到了床边。 对方没搭理他,伸手把门口的窗帘拉上。 啊啊啊啊啊,看着他的动作简云之感觉自己腿软得要跪在地上。 “别杀我,我身上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的十万都给你!” “这么怕我?”对方轻笑一声,边走边卷起自己的袖子,小臂青筋随着喷张的肌肉虬结。 “郍一川。” “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默默恐吓... 第5章 “简云之。”下意识就自报姓名了,骨子里刻着教养这一块... 郍一川停了下来,手放在黑色的背包上轻敲,半倚在椅子边,重复了一遍:“简云之。” 被他叫到的人,危坐在床边,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一动不敢动,汗水从可怜的鼻翼滑落,嘴巴无意识抿着,黑亮的瞳孔紧缩,像受惊的猫。 第6章 靠近也许会被挠一下。 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郍一川站起身,探出手伸进简云之的口袋。 简云之脸瞬间绷得更紧了,抢先一步捂住了口袋:“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这里只有车票。” “掏出来看看。”郍一川仰仰下巴。 简云之捂着口袋,没有动作。 “要我帮忙?”郍一川挑起眉毛。 简云之不情愿的抓出一把零碎。 几张车票,身份证,一串钥匙,几颗姜糖,还有一张纯黑名片。 名片?简云之从自己手里捞出,空白厚实,左右转了两圈,完全记不起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 郍一川眼神暗暗,伸出手想拿名片。 简云之却被吓得手一缩,名片摇摇晃晃掉下,手上的零碎也撒了一地。 他听见身前的人轻啧一声。 好丢人,自己真的是被吓出惯性了,简云之脸迅速烧起,蹲下身子先捡自己的身份证。 就在此时,地上的那张名片凭空开始展开,迅速变成了一张a4大小的黑金纸张,缓缓飘起。 简云之看着接近的纸张,瞳孔剧烈收缩,惊得嘴巴无意识张大,撞在了床沿上。 郍一川一把拽他起身,并精准捂住了差点要出声的惊呼。 “别叫。” 简云之被郍一川拽着手腕,夹在臂弯下,腿依旧发软,全身不受控制打着战栗,看着纸停在他的眼前,缓缓浮出灼烧的文字,一个接一个: 欢迎来到直觉游戏,这里没有规则,也没有任务,你不会死亡也不会离开,请依靠你的直觉,到达应有的终点。 直到最后一个句号结尾,所有的文字开始燃烧吞噬。 郍一川伸手去触碰,手指穿过火焰,没有任何灼热感。 黑色的纸迅速燃烧殆尽,一丝痕迹都没有落下。 简云之还被捂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呜咽声。 郍一川感觉身下一沉,手掌上一片湿润,低头一看,对方居然被吓哭了,泪水不停涌出,睫毛上都挂着泪珠。 “胆子这么小?”郍一川伸手把对方睫毛上的泪珠转移到自己的手指,继而嫌弃地用指腹擦在了其衣服上。 * 简云之就这样蹲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哭了,等他哭完意识到什么他已心虚不敢抬头。 “哭完了。” “嗯。” “真脏,擦擦鼻涕。”头顶传来一句低声揶揄,一张抽纸出现在他面前。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简云之擦了擦鼻子,从地上慢慢爬起,捡起所有的东西放进口袋。他宁愿自己此时晕死过去,因为事情一切的朝向都宛如奇幻剧本。 呵呵,其实这里都是自己精神病发作后的臆想吧。他的脸上露出七分超脱,两份疯狂和一分茫然。 头突然被砸了一下,简云之抬头看,原来对方把滚远的姜糖捡了起来,姜糖顺着脑袋咕噜噜滚进他怀里。 “别摆一副死人脸。” 简云之咬紧下嘴唇,脸色愠怒,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我和你拼了。”掏出袖子里的那截竹竿,再不做点什么,他真的要疯了! * 事情的结果是:木棍折成两半丢在了地上,他被反手压在了床边,后脑勺被另一只手紧紧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郍一川捏着他的头皮,语气淡漠:“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游戏队友。” 简云之嘴上不干净的骂着:“沙比队友、沙比游戏,全特么沙比。” 然后他被捏着他下颌,只能呜呜呜地喊。 对方冷静地出奇:“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只有一次和我求和的机会。” 简云之怒目圆睁,心中的杀意更强了,什么叫求和,凭什么自己要求他。 郍一川却盯着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露齿笑了:“你生气的时候还挺可爱。” 简云之震惊,然后愤怒地别过头,被对方又给扭了回来:“别闹,我的耐心不多,别浪费。” 郍一川坐在床头柜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等待简云之恢复理智。 * “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简云之直接了当地问。 “这重要吗?”郍一川撑着头,兴致缺缺。 “你想杀我,我看到了。”简云之狠狠地讲:“你和我前司有什么交易?” “前司?”郍一川似乎听到了好笑地事情,沙哑地低笑:“你没看到这是游戏吗?” “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游戏让我跟着你,至于,杀你?你觉得我会拖到这个时候。”讲到杀你两字,他故意拖着尾音,带着沙哑的蛊惑。 简云之被恶心地打了个寒颤,紧紧盯着那张欠揍的脸,希望看到一点破绽,然后他在那张没有漏洞的微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也许自己真的被卷进了游戏…… 反复上车的客人、被石头砸坏的道路、混乱的时间……这些不是他的错觉。 两次刹车明明都是同一个地方,因为少了穿黑褂的老人,少了眼前的人。 少了他们任何一个推动剧情,他都不会来到这个民宿。 他毫无选择地被迫来到这里。就像游戏世界的既定路线,而其他人都是游戏npc。 而眼前这个人,简云之试探问道:“你也是玩家?”不对,要是真的是玩家,他怎么会向自己索要那张名片,说自己是游戏队友?更何况对方比自己这个本地人在这里还游刃有余,肯定知道更多信息。 郍一川撑着脑袋突然笑出了声,笑得有些古怪:“姑且算玩家吧,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你的保镖。” 简云之一瞬间表情很难看,他明晃晃看见对方眼中的嫌弃和玩味:“你骗我。” “随你怎么想,我没有解释的义务。”郍一川语气转而幽幽阴森,像是耐心耗尽在下最后通牒。 简云之被盯得瞬间毛骨悚然,他可以肯定,对方真的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再深究下去,受伤的还是自己。 一时间,相顾无言,简云之在对方漫不经心的注视下几乎投降,语气软弱:“你肯定知道怎么结束这个游戏吧,我都听你的。” “其他的等出了游戏我们再谈,好吗?”挤出笑容,他伸出手,讨好的牵对方的衣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方法脱离这个该死的游戏。 郍一川挑眉,看着被抓起的衣角,眸色却很暗沉。然后他轻笑回答:“我不知道。” 简云之的笑容变得难看,精致的脸僵硬如雕塑,什么意思?这狗屁游戏什么提示什么都没有吗? 郍一川却弯着腰突然靠近他,膝盖猛地压在他的胸前,将他按在床上,手掌不由分说的捏住他的脖颈。 简云之徒劳挣扎如捕兽夹上的上蹿下跳的狐狸:“等等,你要做什么?” 他试图用手隔绝那道强烈的杀意,但是对方的手收得越来越紧了,直至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郍一川的眼神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简云之看着对方黑如墨色的眼眸,丝毫不为所动,他懂了,对方想杀死他。 他用力掰开对方的手掌,试图反抗,却无果,剧烈窒息感让他喉咙如破风箱般响起,软舌无意识露出唇缝,他眼睛越睁越大,从无如此清晰地看清对方,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简云之死了。 * 简云之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躺在床中间,死亡的余孽还缠绕着他,他猛地坐起身,感觉身体还伴随着幻痛。 他抚摸自己的脖颈,没有丝毫伤口。 当他下床时,罪魁祸首就靠在门边,神色古怪地望着他。 冲进洗浴室,镜子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发丝湿哒哒地垂在眼前,一副惊恐过度的神情,但是没有任何淤血与青痕,皮肤依旧白皙光滑,甚至透着一股解除疲劳的红润。 他就如此重生了,甚至时间都未大变。 不是梦,他居然真的被卷入奇怪的游戏,这游戏还能就地复活。 走出洗浴室,郍一川臂膀撑起身子轻笑,两手相击鼓掌:“你看,很有意思吧,游戏规则是真的。” 简云之恶狠狠地瞪着:“放屁,你为什么不拿自己做实验。” 郍一川像是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应该再试试自|杀能不能触发,你能掐死自己吗?” 简云之连忙捂住自己的脖颈:“你再这样我马上打电话报警,说你谋财害命。” 只是这游戏,报警有用吗? 郍一川神色松弛,只是饶有兴致地紧紧盯着他的脖颈,仿佛那里对他有着致命吸引。 简云之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往后退,猛地捡起地上的竹竿:“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吃素的,你再敢杀我,我对你不客气。”虽然他能复活,这不代表他不痛。 什么狗屁队友、狗屁保镖,他宁愿是一个单机游戏,也不想和这个喜怒无常的精神病组队。 第7章 郍一川却缠上他,一个跨步从后背圈住他轻松的将他制服,肌肉压着简云之的肩膀,疼得他呲牙咧嘴,手指疼得瞬间僵直,竹竿啪得掉在了地上,他气息就在耳边温热低语:“还是会挣扎的道具有意思。” 简云之又气又疼,什么意思,说自己太弱相当于道具是吗?但他此时疼得骂不出来,这真的是人类的力量吗,他感觉自己内脏都被挤压,在抗议。 最恐怖的是,对方似乎没使全力。 他后悔自己过去十几年学得是吉他而不是散打,无声的力量对峙在他不住的求饶声中终止。 他恶狠狠瞪着,罪魁祸首却语气很淡,只是将双臂展示在简云之眼前,上面是长长的血痕。 正是简云之窒息时抓的,伤痕并没有因为循环的重启消失。 “你知道吗?” “你刚死我就又回到了我们下车的地方。” 简云之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听。”他就是不配合。 郍一川双臂搭在简云之肩上强制拉开他的双手,自顾自继续说:“我朝其他方向前进,却始终绕回到了起点。” “我只能回到这里。” “你知道吗?” “你没有醒来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停滞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真的很好笑。” “当我打开门时,你就这样醒了。” 简云之当然不知道死亡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郍一川的语气淡然含笑:“这说明游戏偏袒你,还强制要求我们组队。” 似是回应他的猜想,简云之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游戏强制组队,解绑即死】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游戏发声。 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觉,此时他有了实感,自己真的被卷入了所谓的游戏。 绝望在蔓延。 沙比游戏,究竟想要做什么,凭什么强制自己和暴力狂组队! 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地不会改变,只要这还是熟悉的地图,只要能到外婆家,只要能见到外婆,一切都无所谓。 管他是游戏还是现实!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和这个变态待在一起了,他迅速拿起自己背包和吉他。 他今天就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他也要上山!谁也拦不住自己! 第6章 郍一川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收拾:“你想自己上山。” 简云之收拾好东西站在他面前:“让开。”他就是要走,谁也拦不住他。 “别想,我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东西杀死你。”郍一川回答言简意赅。 “我死也也要爬上山,我能重生,你拦不住我。”简云之后槽牙咬得很死。 “哈哈,你的想法真可爱。”这个杀人狂笑声愉悦,食指撩起他额前的发丝,从侧脸轻划到嘴角:“你难道没有发现,从头到尾,你要去的地方和他们口中的都不一样吗?” “你什么意思?”简云之心中的鼓又密密敲起来,不安升腾,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你回不到南玻村了。”杀人狂声音愉悦,像是很乐意看到他的崩溃。 简云之脑中飞快闪过对话的细节,初次在车上提及时,老头接茬时,说的是南坡村,他当时只当是方言读法没有细想。再想起楼下云姐说找顺风车时,读得也是南坡村...... 如果这不是口音问题,两个地方是否大相径庭...... * 郍一川看着眼前越发苍白憔悴的小花猫脸,开口:“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休息。” 嘴如淬毒一般补充:“毕竟我不想带着一个肮脏的行李。” 简云之瞬间恼羞成怒:“别管我!你走开啊!” 不管是目的地的偏离还是一个烦人的同行者,都让他发疯,他感觉自己的每根头发丝和汗毛都在发疯!他要分裂成无数块行尸走肉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按着你冲澡,二是你自己冲澡,我离开这里。”郍一川完全不在意他的情绪,语气依旧淡漠。 但是他的语言极具重量,简云之知道对方会说到做到,他被变相软禁了! 他吸了吸鼻子,很没骨气的选择了二。 像是料到如此,郍一川轻笑,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目空一切,虚无飘渺。 门打开关闭,他出去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低语:“别怕我。” * 简云之木然打开淋浴器,冷水浇到他毫无知觉的身体,随后逐渐升温,蒸腾热气让他感觉自己的外壳在一层层蜕化。 意识逐渐变得清晰。 从逻辑分析,他能复活,他不该这么听郍一川的话,但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对郍一川有一种天然的恐惧,这种感觉,就如同野外遇见了掠食的天敌。 自己居然对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该死!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游戏,并且以折磨自己为乐。 手指抹开镜子上的水蒸气,他望着神色疲倦的自己,扯出自嘲的笑容,陌生又熟悉的脸回报他一个笑容。 这个游戏,真的像是围绕他生成的,甚至派遣了一位专业打手,专门来折磨他。 自己想回到山村,本来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再也不想演出。 第二个,见见外婆。 现在,这两点他都实现不了了,他见不到外婆,还要被迫演出。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他是来还债的吧! * 简云之回到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的目光落在了椅子上,那个长方形的,属于郍一川的黑包。 他曾以为那很有可能是一个藏尸袋,毕竟完全不像吉他。 他偷偷拉开包的拉链,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破旧的简谱,上面都是手写的痕迹,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改了无数次。 可以说每个颜色标注的简谱风格完全不同,唯一确定是一首没有完成的主弦律。 他肯定这是郍一川的手笔,风格如出一辙的变态。 下面的东西用黑色的防尘袋遮着,简云之拉起一个角。 里面居然是一台88键的合成器,光滑的黑白琴键,铝合金材质的金属框架,无一不彰现着它的高贵。 郍一川居然是个键盘手!难道他真的是来演出的?在乡村大舞台上摇花手打碟,这也太惊悚了吧! 简云之瞬间把里面恢复原样了,顺便拉上了拉链。 郍一川果然是他的克星,他对键盘手有一种的天然恐惧。 他回想起每次在录音室,评级的老师就坐在他的面前弹着一台合成器,一遍遍的纠正他的发音,纠正他的音色,纠正他弹吉他的姿势,纠正他的每一根手指。 顺便把他批评的一无是处。 而他为了顺利留在乐队,不得不一遍遍的顺从,改变自己过去以往的所有习惯,直到塑造成他们需要的模样,得体光鲜,如同一台机器。 现在,他终于懂了为什么郍一川骨子里带着嚣张与合理的藐视,他简直是简云之印象中最刻板的键盘手,武断专横,高高在上。 自己好不容易抛弃一切来到外婆家,没想到以前的阴影完全没有消散,甚至要把禁锢在这里,让他再次听从一位键盘手的掌控。 这是在藐视他的逃跑,要在游戏里让自己再次被掌控和背刺吗? 简云之脸上淌下宽粉般粗狂的泪痕:老天爷,我再也不叫你爷了,你真的把我当孙子整。 * 过去的痛苦还未全部逃离,新的痛苦就如影随形,简云之觉得自己现在呼吸都是一种罪孽。 蜷缩在床上,感觉自己又陷入了那片沼泽,他想起炙热的舞台灯,想起台下一张张藏在阴影中的脸,想起演出结束却寂静无声的观众...... 简云之就这样蜷缩着躺在床上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他只想进入梦境躲避。 不知道现在几点,房门被人打开了,啪嗒,屋顶的日光灯散发出幽幽的白光。 简云之惊醒了,感觉到自己身上冰凉又灼热。 抬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郍一川回来了,他手里提着饭盒。 “为什么不下来吃饭?”郍一川把饭盒放在了床边。 简云之头还有些昏,坐起身揉揉眼睛,下意识回答:“我睡着了。”等他想起自己和对方的过节,又把嘴抿紧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喉咙有些刺痛。 郍一川皱了皱眉:“你洗完澡没有吹头发,睡觉也没有盖被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简云之的额头,如他所料的滚烫。 简云之被他吓得倒是一个后撤,头脑昏沉地望着他的动作,以为自己又要单方面挨揍了。 “先吃饭。”郍一川把简云之拽到饭前,下了命令。 简云之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他告诉自己别被这个人操控,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和对方作对。 他应该吃饭,不然半夜会饿,于是他木木地拿着筷子,一颗一颗地把米饭送进嘴里。 第8章 直到郍一川突然指着那块肥肉:“别挑食。” 简云之手愣了一瞬间,不是吧,这也要管,但他没精力去争辩,只是木木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闻到油腻然后干呕了出来。 郍一川啧了一声,站起身:“我去问问云姐有没有感冒药。” 简云之猛地站起身,僵硬地说:“不用,我自己带了。” 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因为所有的行李都挤在一起,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他只能把一件件东西拿出来放在地面,半跪着继续找。 最后总算找了两包感冒灵颗粒。 他撕开直接倒进嘴里干嚼。 然后就看到郍一川抱臂看着他,似笑非笑:“哆啦a梦的口袋。” 简云之身形一顿,又把所有的东西一个个塞进了背包,继续吃饭。 除了那块油腻的五花肉,其他都吃完了,他把一次性饭盒扔进了垃圾桶,就开始发呆。 郍一川开口:“吃了药就睡吧。” 简云之僵硬地说:“我已经休息好了,你睡床,我打地铺。” 郍一川笑出声,眼眸忽明忽暗地:“病人优先。” 简云之噌噌噌把另一张被子铺在床下,对方直接按住了他。把他一个翻转送回床上。 简云之看着这毫无胜算的力量对比,认命地闭上眼睛,裹紧了被子。 两人再无讲话。 房间的灯关了,浴室想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暖黄的橘光融进黑暗,萦绕在简云之的眼皮,不敢睁眼。 【??作者有话说】 人善被人欺(——)作者背着手走来走去 第7章 因为感冒药的原因,简云之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清晨,嘈杂的鸟叫带着山野的晓晨气息,让他头脑清明了许多。 郍一川并不在,房间中的摆设如出一辙,没有丝毫变动,他也不知道对方昨晚睡在了哪里。 简单洗漱以后,简云之突然听到一楼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他走到楼梯,看见郍一川正拿着他的吉他坐在大厅。 昨天遇见的几个小孩正在排排坐,期待地看着他弹奏。 郍一川抬起头,两人眼神对视,对方笑得人畜无害。 大厅响起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弹奏,几个小孩跟着他的旋律摇头晃脑地跟唱,一片岁月静好。 云姐做了馒头,端着蒸屉往餐桌上放,看见简云之站在楼梯口,笑着打招呼:“小哥,你身体好点了吗?你朋友说你昨天感冒了。” 因为她的招呼,小孩们都转过头看着他,害羞地挤在一起你推我搡。 这一切美好的就像昨天那截断指是他的错觉,好割裂。但是出于礼貌,简云之忙说:“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云姐对几个小孩喊道:“小妹,你最喜欢的哥哥过来了,你怎么不打个招呼?” 被称呼小妹的小孩迅速低下头,脸捂进了双手里,手指和脸带着独属小孩的圆润。 简云之心中一片柔软,走到她面前蹲下,揉了揉她的头顶:“早上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低着头蚊声说:“韦夏夏。” 他旁边的小男孩更大胆一点,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哥哥,大哥哥说你也会弹吉他,你弹给我们听吧。” 简云之手一僵,下意识看向了郍一川,不是这人有病吧?用小孩要挟自己演出?对方只是淡笑,随意拨弄着几根弦。 云姐又端了一屉包子出来,呵斥了一句:“小弟,别闹客人。” 小男孩瘪瘪嘴,放开了手。 “小哥你别管他们,小孩一天要星星要月亮的,野惯了。”云姐抱歉笑笑。 简云之轻呼了一口气,没必要不理会一个孩子的请求。 他接过吉他,当肩带落在肩旁上时,他感觉自己全身一阵战栗,这感觉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外置血肉。 “哥哥,你要弹什么,我给你伴舞。”小女孩跳下凳子,提起了自己的裙摆,等待音符的降临。 简云之手按在弦上,细长的弦勾着他的手指,和他手上的细茧如此贴合。 下意识的,他弹起了自己初学吉他时的曲目。 轻柔的音符慢慢飞舞起来,他开口哼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因为忘记了后面的歌词,他又弹了一段前奏,小女孩提着自己的裙摆转圈,模仿着蝴蝶飞舞的样子。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飞了起来。 弹完最后的一个音符,他下意识地就望向了郍一川,握在指板上的手指越捏越紧,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刻板行为。 他习惯了等待被评判。 小孩们稀稀拉拉地鼓起掌,郍一川也跟着鼓起掌。 小女孩蹦蹦跳跳谢幕,转过身说:“哥哥你弹得真好听,唱得也好听,你就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简云之牵起一丝勉强的微笑,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滑进肩胛骨。 “哥哥,你长得也很好看,你应该有很多粉丝吧。”其他几个小孩也围过来,叽叽喳喳的说着,“像哥哥这样的人,肯定是很多人偶像哦。” 简云之耳朵嗡得一声开始鸣响,接着是撕裂鼓膜的尖锐长鸣,偶像两个字如触逆鳞,恶心得他想吐。 云姐端出了最后一屉馒头:“早餐都准备好了,小哥你们来吃东西吧。” 说罢把几个小孩领到了院子里洗手。 简云之只能听到有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梦外的呼唤,他彷徨地睁大眼睛,感觉自己离现实越来越远,还站在耀眼的射灯下。 直到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捏着他的耳廓将他拉回现实。 简云之配合着对方的手势,不停地深呼吸,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郍一川取下了吉他,拉起他的手指,用指腹任劳任怨的揉搓他的筋骨,他神色依旧淡淡:“真可怜。” “看起来好惨。” 简云之抿着嘴唇猛地抽回了手,沉声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办法再弹吉他了。” 郍一川却没说话,只是拿起餐桌上的盘子,扬起眉毛问道:“尊贵的小少爷,请问你您打算早餐吃什么呢?” 简云之恨恨站起身:“我自己有手。”说罢就去院子里洗手。 云姐在吃饭的时候说今天会有送菜的车会过来送菜,就是车子不太好,问他们愿不愿意坐。 简云之当然愿意,他现在迫不及待想去证实南坡村是不是他要去的的地方。 吃完饭谢过了云姐,他们上楼收拾东西。 因为东西比较少,简云之下意识开始整理房间,把被子叠了起来,床单铺平整,同时把卫生间打扫干净。 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怕拉下什么东西。 郍一川手里拿着一张纸,仰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忙碌。 简云之把垃圾都放在门口以后,阴阳怪气回击:“尊贵的少爷,我打扫的您满意吗?” 郍一川笑了一声,很不在意的说:“你真记仇。” 简云之被对方的态度点燃了,如果他记仇,他现在早提着菜刀和对方拼命了。 郍一川挑眉,手指勾了一下,示意他过来。 简云之瞬间警铃大作,这是又要干什么?但在对方越来越沉的眉眼下,不情愿的挪动脚步一步步靠近。 对方手里拿着云姐给他们手画的一张地图,因为村里小路错杂,很多村子信息都缺失,电子地图没有办法指路。 云姐说送菜车会把他们拉到山阴村,那里上山的车可能会比较多,他们可以试试拦一辆车。 简云之默默记着地图,郍一川心不在焉,在旁边眼神忽明忽暗地打量着他。 简云之受不了那道炙热的眼神,用手挡住,说道:“我下楼等你。” 郍一川却攥住简云之的手腕:“我不喜欢你今天看我的眼神。” 简云之身形一顿,内心一声卧槽!这你也管! 郍一川声音低哑:“今天你弹吉他的时候,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简云之被对方的敏锐吓得心脏猛地一窜,这是装了雷达?这都能感觉到,但是他仍强装镇定说道:“你有病吧,管得真宽,是不是我二舅姥的大伯的孙子今天有没有穿纸尿裤你都要管。” 郍一川眉眼低垂,手上轻轻加了力,简云之手腕的关节瞬间发出干脆的轻响,那股子倔劲瞬间烟消云散:“我以前公司的老师,也是我的经纪人。” 怕对方不懂,补充道:“他也是一个键盘手。” 郍一川沉默着,沉着眼睛思考,手上的力道没减,快要把简云之手腕捏碎了。 简云之痛呼了一声:“告诉你了,现在可以松开手吗?” 郍一川缓缓松开,却不让简云之走,他张开膝盖,夹住了简云之的双臂,把他困在他身前,两人距离更近了。 简云之在对方压迫下,如同案板上滑溜溜的鱼乱窜。这个距离让他汗毛直立,他能感觉到对方喷张的腿部肌肉,高热的体温。 第9章 “你们上过床吗?”郍一川突然抬起头,偏执认真。 简云之瞬间瞪大眼睛炸毛了,抬起手给了他肩膀几槌:“你在想什么!你的思想怎么这么肮脏。” 这人完全是变态,毫不讲理。 郍一川却笑了,笑得愉悦,他一只手抓住简云之毫无章法的挥拳,一个字一个字的吐息:“不管他带给你什么折磨,都忘记好吗?” 他亲在简云之的手上:“因为现在,我们是更亲密的人。” 简云之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受控制地一拳挥在了他的脸上,歪打正着打中了对方的鼻子。 鼻血弯弯延延流淌下来。 简云之因为后坐力跌坐在地上,他看见郍一川笑得更邪了,鲜血显得他野性脸庞更加危险。 他的眼神炙热躁狂,像是火焰在燃烧,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了白衬衫上,晕染出一朵朵血花。 简云之本想破口大骂,却被吓得咬紧牙关,飞快站起身跑到了楼下。 变态!十足的变态! * 几个小孩正搬着板凳在楼下写作业,看他下来,立马跑到他身边。 简云之不得不忘掉刚才的情绪,挤出温柔的笑容。 韦夏夏拉着他的手:“哥哥,我妈妈说你要去南坡村。” 简云之摸摸她的头:“对呀。” 韦夏夏让他蹲下身子,说自己要给他说一个秘密。 简云之蹲下,她贴在耳边说:“哥哥,后天我也要去南坡村哦,你要来找我。我们一起玩。” 简云之听了哭笑不得,点了点头。 女孩还要和他拉钩:“一定要来找我。”她的眼睛黝黑明亮,简云之竖起大拇指和她盖章:“一定。” 女孩得了许诺,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写作业去了。 简云之站在院子里,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见过这个民宿的男主人,更不知道其他几个搭车的人去了哪里。 * 等了半个小时,送菜的车来了,是一辆农用小三轮,用塑料罩着。 因为要搭车,简云之不得不有点眼力见,开始帮忙卸货。 谈话间,知道了对方姓根,简云之甜甜叫了一声根叔,换得了后座添加一层软垫的特权。 等他在后排固定好自己的吉他时,郍一川走了下来,神色正常平淡,好像刚才发疯的不是他。 云姐递给了对方一根绑带,说山路颠簸,把背包固定好,不然会摔坏。 简云之没有搭理,他倒要看看,一位高贵的键盘手,要把88键的合成器塞在三轮车的哪里。 他跳上车坐在后排货舱坐好,因为里面都是沾着露水的蔬菜,云姐送给他一件雨衣,此时也算是有点温暖了。 郍一川也跳上车,并且一把把他拎下车,他把合成器垫在了最下面,直接坐了上去。 他对云姐解释笑道:“这个琴包有外壳,不用绑带那么麻烦。” 简云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对方据这样把三万的乐器当坐垫,他三千的吉他都是当宝贝抱了一路。 见他站在原地呆愣,郍一川坐在车里,披着雨衣,食指中指比在唇下,舌尖微露,做了个鬼脸。 简云之被刺激地心脏猛然一跳,对方的舌头中间居然有一颗黑色的舌钉。 他回头一看,云姐和根数转身进屋里算账去了,根本没看见。 简云之咬着嘴唇低骂了一句,死变态,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高贵的键盘手吗?仰望 (作者花式打滚卖萌求收藏) 第8章 根叔算完了帐,和后排的两个人打招呼:“路颠得很,你们千万要抓紧了。” 简云之缩在一堆白菜里点了点头,抓着货箱的把手,另一只手抱住了膝盖。 郍一川就横坐在他旁边,靠在一排莴笋上。 这边的路好一点的是小石子铺的,还算平整,差一点的就是泥沙混合,因为之前的大雨,来来往往的车辆压得都是车辙,走起来非常困难。 即便根叔速度降到了最低,经过每个车辙,货箱后面的东西就开始乱飞。 简云之不止一次被咕噜咕噜滚下的白菜砸到头,不得已还要扶住那堆白菜。 莴笋的排列组合显然稳定多了,郍一川好整以暇,笑意殷殷望着简云之的狼狈。 简云之索性不管了,眼睛一闭,直接抱着头,不再管那些乱飞的白菜。 前排的根叔在嘈杂的凌乱中,时不时还要搭话,在风中大喊:“你们去南坡村干什么?” 简云之愣了一下,本来想说去看外婆,又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地方,无奈拿起之前的幌子:“去演出。” 根叔笑呵呵喊:“你们是要去龙王庙会吧,听说今年请了很多人表演。” 龙王庙会?简云之不知道这里过几天还有庙会,又不想暴露自己是个外来者,只能随意应付。 路上根叔又问他们从哪里来?这附近有什么亲戚?亲戚姓什么住在哪里? 因为简云之离得近,只能随意含糊得回答着,柴油发动机声音又响,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 简云之讲得口干舌燥,脑浆都被晃匀了,还呛了一嘴塑料棚里的尘土,抬头一看,郍一川正在认真地翻着他的手机,一点不受颠簸的影响。 简云之狠狠咬着嘴唇,他所有的密码都是一个,能解开屏幕,其他的肯定也是畅览无余。 山阴村是在之前上山路的另一边,等于他们从山腰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山下。 颠簸了半小时,总算是回到了正常的沥青马路。 因为路途平坦,根叔直接加大了马力,简云之本来略微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甚至感觉后面的轮子在左右摇晃,魂追着身体在飞。 发动机此时也达到了最大负荷,喷出滚滚黑烟,遮住了后方全部视野,只能看到一切随风卷入远方,茫茫然一片灰蒙世界。 简云之感觉早上吃过的食物正在胃腔中翻滚,随时要涌到嗓子眼。 突然,根叔从前面一个急刹,后面的门板因为急刹弹开,简云之整个脊背撞在车板上,在反作用力下,又顺着几颗白菜轨迹匍匐滑到了货箱后面。 白菜嘭嘭嘭全部滚了下去,简云之被扯住了腿脚,没掉下去。 简云之狼狈地翻了个身,正要问根叔怎么了。 就听到一阵民乐从远方幽幽传来,黄色的纸圈先随着风一张张飘过来,在地面上擦行。 根叔在前面淡淡说了一句:“给神车让路。” 简云之此时头正在外面,他望向前方,真真切切看到一个素净白瓷的塑像蒙着脸缓缓从路的尽头升起,盘头上金钗珠翠摇摇欲坠,空灵作响,近五米高,穿着七彩罗绮,绢纱飘带随风翻飞。 神车上围坐着一圈人,两个十几岁的少女在撒纸圈,五六个老人坐在神像边缘敲击乐器,编钟厚重余韵悠悠回荡,磬声珠玉落盘清脆如泉水叮咚,古琴瑟瑟勾弦婉转余音绕谷,还有一组小鼓咚咚仿佛神像的脚步和心跳。 最前面一个人扇着香炉中的香火,烟雾缭绕着神像全身,瓷白雕像盈盈发光,如同乘云架雾而行。 简云之此时仰躺着,感觉那神像真如天降神女,顶天立地,她半垂着头,注视着每一个蜷缩在她脚下的信徒。 神像蒙着脸的绢纱在经过简云之时,被风吹开一个小角,五官圆润,半眸垂睑,慈悲宽怀,眉眼却有无尽忧思如浩瀚宇宙。 简云之迷失其中,双目逐渐失神,感觉灵魂都随神像腾飞九霄之外。 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回了车厢,手指在他脑门上敲击了一下,力道刚好,懵逼不伤脑。 郍一川轻啧一声:“真麻烦。” 简云之吃疼得捂住了自己的脑门,疼痛让迷雾骤散,总算五感通畅,发现自己还在菜棚里了,被扯着衣领。 随即记忆恢复,这地方真邪门,一尊雕像都差点把他魂勾走。 郍一川望着他呆愣的样子,难得好心补充:“你就当这游戏有san值判定吧,一切少说少看。” 简云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很好,没扯开。随即他睁大眼睛,脑中神像的脸越来越清晰,居然像廖婶...更像云姐…… 他不会认错,那份忧思满面,素白的脸他一下就想起了廖婶,年轻的样貌又像云姐,简直是她们的结合体。 神像怎么会像真人呢? * 这时,神车后面又驶来一辆敞篷货车,是一些庙里的神官捧着一些小神像。 简云之居然看见了之前坐车遇见的黑大褂李叔,没想到他居然是个神官,并且已经下山又重新上山了,看样子,那位姑爷把他们直接送下山了,真是好心。 小车有塑料棚遮挡,他们又穿着雨衣藏在菜堆里,李叔没看见他们。 根叔看神车都走了,在前面喊了一句:“抓稳了,我们继续出发。” 简云之还在呆愣,就又随着惯性倒向前方,郍一川还扯着他的领子,又把他扯了回来,反转固定住了:“你想再甩出去?” 第10章 简云之整个人被对方长腿给圈起来了,此时郍一川倒有点像是真做保镖的。 小车在路上疾驰,简云之也不敢乱动。 见他乖巧,郍一川开口低声透露出一些打探来的信息:“云姐有一个姐姐失踪了。” “我昨晚听到,云姐说要带姐姐的孩子韦夏夏去龙王庙认亲。” 简云之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好心搞得很紧张,半张着嘴才消化掉两个信息。 认亲为什么要去龙王庙?想起了小姑娘今天给他讲的秘密,轻声补充:“韦夏夏说她后天要去山坡村,让我一定要去找他。” 虽然小姑娘挺兴奋,但他有不好的预感,有强烈地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郍一川冷静给出指令:“我们后天一起上山。” 简云之总觉得心里得不安感愈加强烈,咽了咽口水,提出自己的观点:“我想今天就上山,早做准备。” 郍一川却突然笑了,胸腔震动:“你没钱怎么上山,真想爬上去。 简云之想起自己几乎空白的余额,瞬时羞愤起来:“那你不也是没钱吗?” 他也不是没钱,而是他紧急避险,只有一张不是自己的银行卡,里面是朋友给他的十万,他本来是不想用的。 郍一川无辜挑眉:“我连手机都没有,哪里有钱。” 简云之想起自己初见郍一川,对方确实除了拿台琴,其他什么也没有。说来这个游戏也是很恶趣味啊,为什么让两人共享他这个穷鬼的账户。 明显对方看起来更有钱! 但随之无奈,深深叹了口气:“网上能借点钱吗?”他可以扫脸上下左右摇头。 郍一川轻笑:“我试过了,一条信息也发不出去,我们好像不能和外界交流。” 简云之垂下头,也许可以在饭店打打杂工,两个人洗碗总能购车费吧。 郍一川很干脆地指了指他的吉他:“你去卖艺。” 简云之气血翻涌:“我不去!”,激动地手舞足蹈用力过猛,直接撞上了郍一川的下巴,很好,又重击了对方,代价是他的头顶也很疼。 对方用手按住了他的头顶,沉声道:“别动。” “我卖唱你负责收钱是吧。”简云之愤恨挤出几个字。 郍一川勾唇浅笑:“和你一起,队友当然要共进退。” 简云之气焰骤消,转过身不敢置信的望着郍一川,怎么看对方都不是会卖艺的类型。 郍一川勾唇,不以为然:“尊贵的小少爷,我没那么清高。” 简云之睁大眼睛,呼吸急促,感觉到了对方的垃踩,空间狭窄只能愤恨踩了郍一川的脚。 郍一川瞬间双臂圈住简云之肩膀,本以为他会报复,没想到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多踩几次,踩残做乞丐,你陪我要饭。” 他这样说了,简云之反而不敢动了,他有一种再冒犯自己会先残废的感觉。 * 总算到了目的地,山阴村明显更繁华,居住的人口多。可能因为有庙会,路边都是摆摊的人,非常热闹。 根叔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把两人放到了路边。 “这里车多,你们等车也行,去附近逛逛也行。” 简云之谢过根叔,问这里有银行atm机吗,根叔摇晃手臂表示没有,得去二十公里外的镇上。 简云之闭上眼睛,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再睁眼看见郍一川正在四处认真打量。 他不会在给卖艺选址吧…… 郍一川像感受到他的念头,对他笑笑,阔步向前走进一家百货店。 简云之清楚看见百货店门前有一台正在放歌的音响,这下真的要卖艺攒路费了,紧张羞愤一同涌来,真的要卖艺了…… * 简云之以前是在路边卖艺过的,作为一个偶像乐队出道,刚开始他们跑了很多城市路演,他那时候只会弹吉他,就埋头苦弹。 后来公司营收不好,主唱付了违约金跑路了,他跑不了就做起主吉他兼主唱,过起了手忙脚乱鸡飞狗跳的日子。 想起这些回忆他心中烦躁更盛,蹲在路边,背脊比路过的狗都弯,特别萎靡。 过了许久,他感觉自己脸上一冰,抬起头眼前昏花之后是郍一川的脸,拿着一根冰糕。 看简云之呆呆的样子,郍一川又冰了一下他的脸。 简云之绷着脸站起身,对方拆开冰糕包装袋直接塞进他的嘴里,简云之抗拒摇头,有些生气:“我不吃。” 郍一川享受这种投喂的感觉,层层诱惑:“吃了你可以不唱。” 简云之顿时喜上眉梢,继而又生气又恼,自己真是没骨气,但是他真的不想再卖艺了。只能接过冰糕塞进自己的腮帮子,泄愤地嘎吱嘎吱嚼。 郍一川盯着他吃冰糕的样子眼神迷离温柔,简直像在看一条听话的狗。 好恶心的眼神,恶心得他打了一个寒颤,尤其是他发现周围的目光好像正在聚集,直接背过身蹲下吃完了冰糕。 他听到头顶一声轻笑,那人扯了扯他翘起的发丝:“小孩。” 【??作者有话说】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深谙哄小孩之道[空碗] 第9章 郍一川从杂货店借了一台电脑和音响,拉出一根插线板,将他琴包里的线材一根根连接到设备上。 合成器的屏幕亮起,他开始在电脑上拷贝演奏需要的旋律。 他调试得非常专注,甚至是一丝不苟,双指按压着琴键,时不时调整通道音色,复合每一个演奏的元素。 颇为瞩目的相貌,又是不常见的乐器,一时引起了周围的围观。 简云之却站在远处有些不知所措了,对方这样显得他过于自视甚高,于是慢吞吞地背着吉他挤进围观的人群,想问问自己能帮什么。 郍一川的一只手在电脑键盘敲击,另一手时不时还要切换通道和拨动旋钮,按压琴键。 简云之不得不承认,非常灵活的手指,有力却不显粗壮,骨节分明,青筋蔓延得修长,好像天生的键盘手。 “我等会做什么?”他轻咳了一声,开口。 郍一川挑眉,手一顿,递给他手机:“这些歌曲基本都是一个和弦,吉他谱给你找好了,在相册里。” 简云之接过手机傻眼,他本来只想打打杂,突然想起对方只承诺了不唱,没说让他不弹…… 认命地打开自己手机,发现手机相册里居然已经储存了几十张新谱子,基本都是李叔手机的歌曲,没想到郍一川已经都扒出来了。 郍一川居然是认真的,从车上他就开始筹备卖艺。 很简单的吉他简谱,流行音乐常用的和弦,重复的旋律,没什么难度,就当手痒了挠挠弦。 简云之沉默着把手机放在了琴架上。 郍一川调试好了音乐,抬眼看到了简云之的沮丧。 “我录了固定鼓组和吉他主弦律。”他把电脑放在一边,在简云之面前打了几个响指:“表情好看点。” 简云之抬起眼睛,惊诧地望着眼前的人,他以为郍一川会是那种绝不播放预制program的人,毕竟他刚才看起来非常具有艺术人格。 现在他却熟练得偷懒,宛如婚礼上对口型的歌手,或者更准确的说,他的敷衍都显得非常高阶专业,能哄骗所有人,好可怕一个人。 郍一川眯着眼睛毫不在意简云之对他的打量,只是开口:“先演两个小时。” 他连接了一只麦克风在音响上,简单试了一下音,他指着旁边的凳子:“你累了可以坐着弹。” 简云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是不想卖艺,但是也没必要把他当废人吧。 演戏,作为前偶像乐队,他最会演戏。 节目都是预录好的,他只需要在导播的镜头切换时露出乖巧甜美的微笑,然后举起双手挥舞:会唱的朋友一起唱。他弹与不弹没什么区别,麦克风是关闭的。 去他的假唱、去他的狗屎乐队。 再睁开眼睛时,简云之气势骤涨。 他颇有气势地拿着募集的箱子走到人群前面放下,面对着围观的群众,伸出手环绕一圈打招呼,恰到好处的眉眼含笑弧度,新生的朝气之力由内而外焕发出来。 他极具的亲和力,看向他的人无不带着惊艳之色,伸出手和简云之一一击掌。 简云之得意转头挑眉:看到没,老子是专业的。 郍一川眼神暗暗,看场子热起来了,按下前奏。 歌曲大都是非常风靡的流行歌,旋律大开大合非常喜庆,歌词内容实则念经,任何人听了一段都能简单哼几句。 磁性清晰的歌声在廉价的话筒传出,多了低保真的味道,简云之惊叹,没想到传统念经曲被郍一川唱得像是英伦小夜调。 嗓音慵懒勾人,遥遥传播开来,又吸引了更多的人。 简云之只觉得打脸,这人真的会唱歌,而且唱得很不错。 于是在前使出浑身解数,势必要一较高低,随着他来了几个空手翻得到诸多掌声后,他直接夺过郍一川身前的话筒,交给了底下的观众合唱。 第11章 话筒从一头传到另一头,观众情绪高涨,简云之近距离表演一阵劲爆的吉他袭来,哈哈,假的,他这是木吉他,没电。 总之他演得不亦乐乎,没人关注他的表情管理,没人在意他音准是否到位,纯粹尬嗨。 在这种状态下,很快就演完了两个小时。 歌闭,简云之深深鞠躬:“谢谢大家的热情,我们下午四点会再次演出,希望大家可以再来捧场。” 观众热情鼓掌欢呼,久久不散,还要和简云之合影的人。简云之自然不能拒绝,比着剪刀手脸都要笑僵了,心想为什么不和郍一川合影,因为那个家伙太有压迫感了吗。 郍一川在后排关了发烫的音响,暂时降温,把地上的线材都收了起来,设备都放进了包里。 简云之好不容易休息,直接瘫软到了靠椅里,他闭着眼睛耳朵和脸爆红,是热的也是回味过来自己刚才的疯狂羞的。 他突然想起了钱箱,抬起身子喊:“我的钱呢?” 郍一川没有数,但演出期间他大概计数了:“有一百左右吧,再演一场应该就够了。” 简云之睁大眼睛,比他想的多多了,继而又疲倦地喃喃:“真的够吗?”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鬼地方呆多久。 郍一川扯了扯他的头发满意听到一声痛呼:“你还想演几场?” 简云之捂住自己的脑袋做鸵鸟装,谁会嫌钱赚的多呢,怎么赚都是不够的。 反正已经豁出去了,面子里子他都不在乎了。 郍一川笑了笑,坐在靠椅的扶手上,拉起了简云之:“起来吧,吃中饭。” 简云之迷迷糊糊站起身,心想着哪里有饭吃,看见商店老板娘走了出来,笑着招呼他们:“小伙子你们饿了吧,我饭做好了,进来一起吃吧。” 简云之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郍一川,这家伙又给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老板娘帮了这么多忙。 郍一川却是笑着抬起手很文亮地应了一声好。 老板娘已经在杂货店后面的院子里摆好了饭菜,院子是四方的天井,爬藤的葡萄叶悬在二楼,整个天空纯净,蓝天白云。 简云之感觉自己身心都放松了,酣畅淋漓的表演完谁不想鸡头白脸的吃顿好饭呢。 现在他又不用形象管理,吃!他要吃大碗的! 但看到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孩子们,他又羞涩收敛起来。 “是门口两个唱歌的哥哥。”两小只在悄悄咬耳朵。 “粗茶淡饭,小伙子别介意。”商店老板娘端出最后一盘菜,她是个壮实豪爽的女子,也是极会做生意的女子,刚才演出拉了一波客,兜里装着厚厚的毛票。 有免费的午餐简云之已经很感恩了,哪里敢多嘴,连忙摆手客套:“看着都很美味,能尝到是我的荣幸,今日到访贵府,真是多有叨扰。” 老板娘一愣,随即大笑一声:“小哥你讲话真有学问。” 简云之尴尬地低下头,呃,和陌生人打交道,他确实宛如人机。 但是对菜色的赞扬不是假话,饭桌上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无一不闪烁诱人的光芒。 郍一川从房间里搬出了两张凳子:“敏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敏姐坐在饭桌前,笑呵呵说他们吸引来了很多新客人,生意空前的好,还有客人坐在店里专门看他们的演出。 郍一川眯着眼睛笑:“那就好,没给您添麻烦。” 两人又讲了几句客套话。 等吃完饭,简云之非常有自知之明主动跑去洗碗。 远处听见郍一川问:“敏姐,我们想去南坡村演出,但是还没找到车,您这边有认识的人能去吗?” 敏姐哎呀了一声:“我家男人今天刚上山了,他专门跑这条线的,估计今晚就能下山了,要不你们明天来,我叫他拉你们一趟。” 郍一川笑着感谢,和敏姐交换了电话。 简云之仔细洗了碗筷又擦干,两个小孩就在旁边围着他打转,一个推搡一个,迟迟没说话。 简云之擦干手,蹲下身:“你们想要我帮什么忙?” 两小只其中胆大的开口:“哥哥,我也想和你合影。” 简云之温柔说到:“当然可以呀。” 两小只欢呼,跑出去缠住母亲要手机:“妈妈,快让我和哥哥合影。” 于是简云之站在葡萄藤下,左臂抱着一个,右臂环着一个,拍了好几张合影,又拍了几张单人照。 他看见郍一川也拿着手机,闲适地站在后面拍了好几张。 简云之笑得僵硬了,牙齿被风吹得发冷,为什么没人找郍一川合影,内心的怨念更深了。 装货!包藏祸心的装货! * 因为中午日头比较晒,敏姐还撑开了遮阳伞给他们的设备遮凉,还说让他们进去睡回午觉。 简云之自然是不愿添麻烦,只说时间紧张他们要排练一下。 两个小孩就趴在旁边,看着他两个调试乐器,时不时上手拨弄一下。 其中小孩不小心碰到了合成器面板上的按钮,一阵啸叫传出,尖锐凄厉,像是划破长空的鸟类,诡异孤寂。 叫声显然把小孩吓坏了,郍一川神色如常关了按钮,安抚摸了摸小孩子的头:“乐器以前撞坏了,不是你的问题。” 简云之斜睨一眼,看出是郍一川以前预录的音色,前卫实验才是他以前经常做的音乐吧,这才很符合他打着黑色舌钉的叛逆形象。 以防小孩再碰到什么奇怪的按钮,简云之把他们揽过来,教他们弹吉他,两个小孩兴致高昂,很快就忘了之前的恐惧。 一个下午过去,他们已经能断断续续弹出一闪一闪亮晶晶了,敏姐看见了,就在旁边开心地录视频。 到了下午四点,街上人逐渐多了,他们开始连接音响和麦克风。 不同于早上比较欢快的歌,下午郍一川选了比较经典舒缓的音乐,太阳正在落向山的另一头,整个街道都被即将到来的余晖笼罩,此时不适宜太过喧闹。 山村的生活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云之坐在凳子上,垂下的发丝遮住他眉眼,他弹了柔和的旋律,指尖在弦间翻飞,加入了一段自己的即兴。 即便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但是这里的生活和人又是如此真实,给他还提供了诸多恩惠,只是他终究要离开,于是旋律变得有些凄凄惨惨。 郍一川像是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用钢琴的间奏加入了他,不抢戏却足够适配,温柔宽慰,他唱歌的声音多了一丝早晨没有的质感,低稳音色潺潺倾泻。 简云之居然品出一丝对方的安慰之意。 他狐疑地望向郍一川,对方只是专心的按着琴键。 从这个角度看,夕阳让脸部轮廓变得柔和,啧,看起来也没那么暴戾嘛。 简云之低下头,也专心演奏。 远处的小溪从山上流淌下来,溅起晶莹水珠,在一片浓郁的绿色中穿行,去往更远的远方。 他们的音乐就像晚归的倦鸟,乘着落日的余晖想要飞到最高的山上栖息。 旋律交缠,似乎读懂了彼此的弦外之音。 【??作者有话说】 越了解郍一川就越不了解郍一川[狗头] 第10章 演出结束,可能因为今早的宣传,下午的人更多一些,合影的人自然也多,等一切结束,简云之再次瘫软在椅子上。 此时街道上还是热闹的,路灯暖黄一盏盏亮起,摊贩在最后的余晖中收拾着东西,路上都是归家的人。 郍一川的设备比较多,他把场地里的线材都收纳好装进背包,之前借敏姐的笔记本、音响、麦克风都一件件搬进了房间。 结束了场地的整理,他把装钱的箱子塞到简云之的怀里,指示他去敏姐店里数钱。 简云之拖着疲软的身体,一张张把钞票掏了出来,基本都是一角、一元,偶尔会有一张五元和十元,有零有整共三百五十二元,还有几个硬币。 这些纸币来自不同的手,时而褶皱时而油腻,像奇形怪状的鸟,简云之一一抹展开,有序捆在一起。 今天意外收获是还得了一筐熟鸡蛋,据说是这里的传统,算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的演变。 也是过上日薪超过三百,有蛋有肉的日子了,简云之感叹。 正好饿了,剥开一颗熟鸡蛋吃到嘴里,农家溜达鸡下的土鸡蛋,以前他根本舍不得买,吃起来就是比笼养的香。 这边他如仓鼠鼓着腮帮子大吃特吃,另一边郍一川背着他的合成器走进来:“我们买点方便携带的东西。” 说罢,在货架前面挑了起来,他先买了几包五元的烟,又买了几个打火机。 “你抽烟?”简云之伸长脖子,把嘴里的都咽了下去,口齿模糊地问。 郍一川挑眉看着鸡蛋:“硬通货。”他示意简云之给自己剥一个喂给他。 简云之嘴角抽搐,内心翻白眼,手却听话地愤恨地塞到对方嘴里,心想,噎死你。 第12章 实在懒得搭理,他趴在桌子上装睡继而真正昏昏欲睡,今天这么大的运动量,此刻能清醒已经是超强的意志力在坚持了。 敏姐从后院走出来,招呼他们:“小伙子你们要走了吗?要不今天在我这里住一晚。” 简云之抬起头,郍一川此时嘴里细致优雅地嚼着鸡蛋,看样子并不打算回答,他只能接话茬。 “敏姐,我们买点东西去住旅馆。嗯,我们有时候还要晚上排练,很吵的,小孩明天还要上学呢。” 虽然他也很想免费解决住宿,但是他们两个成年男子非亲非故,住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郍一川从后排货架走出来,他的手上提了塑料袋,里面装了五花八门的东西。 敏姐打趣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山上野餐吗?” 郍一川一件一件拿出来,让敏姐算账:“我们可能在山上多呆几天,那边不好买东西,多买点备着。” 敏姐摇摇头:“山上商贩多着呢,有一年一度的大集,就是价钱不划算,好多都是从我这里买去加钱卖的,可黑心了。” 郍一川点点头,他买的多是包装紧实、保存期长的食品,饼干、火腿、小面包、泡面,还买了一袋自热发热包。 算下来总共八十二元,对比他们寒酸的收入真不算是一笔小支出。 简云之从递上去零零散散几十张钞票,敏姐看他手里一沓毛毛钱,主动说:“小伙子你们要换钱吗?零钱放我这里我平时找零也用的到,你们反而不好拿。” 简云之自然是愿意的,他换了几张十元、五元,最大的面值换了张二十元。 山里太大面值用不到,去其他地方说不定还会找不开。 结完账,简云之把钱和食品都塞进了自己背包。 敏姐说马路对面五百米有一家招待所挺干净实惠,是她乡邻开的,并叮嘱:“一晚最多八十元,超过了这个价你就说是我介绍的,让他打个折。” 两人道谢,至于那筐鸡蛋,他们只拿了十个,剩下三十几个留给敏姐。 要不是对方帮忙,今天他们吃饭住宿都是问题。 敏姐推脱着不要,简云之说他们实在带不了这么多,于是敏姐又说给他们钱,他们自然是不会要。 就这样推脱了好几轮,敏姐总算是收下了。 简云之从自己钥匙上解下两个吉他形状的金属钥匙扣,是仿珐琅材质,明艳精致:“敏姐,这个小礼物送给两个孩子,我看他们今天很喜欢吉他。” 敏姐接过以后左看右看高兴地收下了,笑道:“以后他们想学,得找一个像你一样好的老师。” * 两人再三道谢,告别了敏姐,走了五百米,一盏暖黄的招牌伫立街边:大山招待所。 前台有位年轻女生在打瞌睡,肤色黝黑却透露着健康的光晕。 简云之敲了敲玻璃门,女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瞬间瞪大了眼睛站起身:“你们是今天在街口唱歌的人,我还去看你们演出了,你们唱得真好。” 小姑娘是个话痨性格,好奇心倒豆子一样涌出来:“你们今天赚到钱了吗?多不多呀?你们从哪里来的,准备去哪里?” 前台后面的房间走出了一位年长的女性,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扎着一条围裙:“妹子,你先给小哥们办入住,他们都被你问烦了。” 小姑娘被打断了,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她的眼光明媚真诚,虽然有些冒失却不让人讨厌。 简云之浅浅笑笑,等小姑娘办理入住时,把问题一一回答了。 这个招待所这次有双床房,一晚八十五,小姑娘眨眨眼睛:“看你们长得帅,骨折价,别告诉我老爸哈哈。” 简云之拿出钱递了过去,小姑娘说要身份证,简云之把自己的递了过去,小姑娘转而望向郍一川,对方正坐在椅子上抱臂神游。 简云之自然知道他没身份证,抱歉地问:“必须两个人的吗?他的忘记带了。” 小姑娘为难地挠挠头:“要不你们住大床房?现在住宿都是联网的,双床要两个人的身份证才可以。” 简云之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然事情发展不会一帆风顺。 “就大床吧。”好消息是,房费又便宜了十元,他的手头结余整整两百,又能潇洒活几天。 小姑娘迅速办理入住,让保洁的婶子带他们上楼,等他们上楼以后,突然又歪出头喊:“帅哥,你们明早下来能给我签张签名照吗?我今天照了照片,明天应该就能打印好了。” 简云之瞪大眼睛,签名?难道对方认识自己? “不白签,我请你们吃我们这里特色早餐。”女生豪气竖了个大拇指:“保证好吃、美味、管饱。” 签名这么简单的事情能换早餐,简云之当然愿意,他点头答应了,反正是游戏,随便了。 只是没想到来到偏远的山村,他的老本行一个没丢,演出、合影、签名,今天都齐全了。 也许老天爷就是让他吃这碗饭呢,他苦笑。 房间在四楼,保洁婶子边带路边笑呵呵说:“小妹是这里的二老板,可有钱哩,就是这里没啥有意思的,天天捣鼓些乱七八槽的,不是骗你们哩。” “她就喜欢热热闹闹的。” * 进了房间,这里布置比起之前住的民宿丰富多了,有一张两人沙发和茶几,虽然光线因陈旧的墙壁有些昏黄,但也是透露了几分温馨。 简云之放好吉他和背包,重重倒在了双人沙发上:“我今晚就睡这里,别和我客气。” 郍一川此时好像宕机了,整个人异常沉默,简云之想起从演出结束,对方就没怎么讲话,他怀疑郍一川不会昨晚根本没睡觉吧,心里蔓延出淡淡的愧疚。 “今晚你睡床,可别说我虐待你。” 郍一川却此时压了上来,他也倒在沙发上,准确来说,是简云之身上。 简云之瞬间僵硬了,这可是杀过他的人,这么近距离,他真的要吐了。 肌肤相贴的感觉真的很不秒,他缩着腰避免尴尬部位接触,用力推:“别装睡,郍一川,我床都让给你了。” 郍一川却只是箍紧臂弯,只讲了两个字:“安静。” “我要洗澡,松开我,你不是说我流汗很臭吗。”简云之叫喊推搡,对方纹丝不动,反而像八爪鱼越缠越紧,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他的嘴,制止了他讲话的权力。 呼吸一滞,他想起了之前濒死的感觉,瞬间不敢再动弹。 郍一川似乎是真困了,嘟囔了一句:“靠枕果然还是温热着舒服。” 简云之愠怒,昨晚没睡好这件事他确实应该抱歉,但是这不是要挟他做肉垫的理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家伙不怎么流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干燥得如一台抽湿机,身上总是带着浓烈的洗衣粉味。 只有手臂和脸上的绒毛扎得简云之觉得很痒。 痒,简云之突然想到,自己可以挠他痒痒肉。 他先反手触到对方的腰腹,紧绷结实,这里真的会有痒痒肉吗。 迟疑地伸手挠挠,自己视觉整个天翻地覆,他被郍一川抓着手腕翻到了上面。 “你真的有痒痒肉?”简云之侧着头打哈哈,他的手狼狈的被抓在身后,动弹不得。 郍一川却是缓缓松开他的手,他仰躺着目光深得如深邃湖水。 简云之感觉自己在生死线作死,脊背被盯得像蚂蚁在爬,他投降:“你愿意睡哪里就睡哪里?我不干涉你。” 他溜进洗浴室反锁了门,想起自己没带换洗衣服,蹑手蹑脚地取出来,像是房间里的贼。 等他洗好,他看见对方高贵的衬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滴,虽然可以合理化为衣服样式,但是看着很古怪。 尤其是想到那是鼻血,又多了几分恶心,这人穿着不膈应吗? 也许可以帮忙洗一下? 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好心,看对方呼吸平稳估计睡着了,于是直接动手了,对方的衬衫是不规则剪裁的,纽扣设计也很独特,金属带凸起,解开有点扎手。 简云之安慰自己,大家都是男的,何必扭扭捏捏,把对方的袖口解开,伸手从后背扒下来。 等他从身后拿起衣服时,看到郍一川幽幽睁眼,眼眸中是他看不懂的流光。 这是扰人清梦了,简云之理直气壮,略带心虚:“洗手间有肥皂,看看能不能把你衬衫洗干净。” 人在心虚时话会很多:“你看你真是邋遢,衣服脏了怎么还心安理得穿着,你不怕其他人笑话你。” 看到对方越来越浓暗的颜色,他尴尬笑笑:“身材不错哈哈。” 转身想溜进洗手间,被一把拉着坐到对方身上。 郍一川的眼神很湿,像他刚洗完的发梢滴下的水珠,游离融入他的身体,简云之越发觉得自己脊背寒毛立起,接触的每个部位都在发烫。 他们眼神相触,郍一川却突然笑了,笑得雾气蒙蒙,他松开手腕,指着自己的上半身:“你想让我感冒?” 第13章 简云之听了这话,如临大赦,干笑:“你还挺养生。” 他抱起床上的被子,把郍一川头盖住了。 他感觉郍一川的眼睛太可怕,好像匕首,要杀死他又像要把他撬开一道裂缝钻进来。 真是可怕得很。 【??作者有话说】 小孩之所以是小孩[求你了] 第11章 龙女招婿1 简云之打了肥皂,发狠地揉搓着手里的衬衫,衬衫本就是做旧的款式,越搓纹理越褶皱,窜起一根根棉毛,泡沫簇拥下血迹变淡但是还是有印迹。 好像洗坏了,该死,这玩意不会只能干洗吧……鼻头心虚的留下几滴汗。 这时,门被打开了,简云之心虚瞬间如临大敌,浑身刺都竖起来:“你进来干什么。” 郍一川没说话,均匀有型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喷张。 兄弟,你的肌肉练得真的很吓人! 简云之顾不得心虚,飞快冲掉手上的泡沫,迅速关门跑了出去。 明明自己刚才已经见了,为什么肌肉动起来的视觉冲击力更大。 简云之缓缓坐进沙发上,垂着头脸贴在冰凉的茶几上降温,脸和耳朵发烫厉害,胸腔起起伏伏攥紧发涨,喘不上气。 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黏稠湿润的水蒸气带着那股洗衣皂粉的味道萦绕房间每处,浸进棉质的衣衫被褥,悄无声息地侵占一呼一吸。 简云之觉得不舒服,空气密不透风,他站起身打开客厅的窗户,流动的风吹进,身体才逐渐降温。 郍一川执意要睡沙发就随他吧,简云之躺床上,蒙上被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蜷缩着闭上眼睛。 不再纠结两人床位。 得益于一天的劳累,他很快就陷入沉睡,也许是今天肌肉记忆唤起了他的回忆,梦中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接触吉他,看见自己日复一日无休止地练习弹奏,看见自己休学去参加选拔。 还有父亲狠狠一巴掌,说他对不起母亲拼死生下他,要他跪下断绝父子关系。 如果他的灵魂有缺陷,那一定是一把吉他的形状,同学笑他在追逐月亮和六便士,他却知道,自己是被游荡的音乐幽灵诱惑,一脚踩进虚无缥缈的深渊,再无回头之意。 醒来时,简云之发觉自己流泪了,干涸的印记皱在眼窝。 天色还早,未大亮,暗淡的蓝色从窗帘缝隙中透出,客厅窗户已经关好了,郍一川的一床被子也叠好放在他的脚边,人不见踪影。 简云之进到浴室看昨天的衣服,郍一川的衣服已经干了,皱巴巴一团,血迹倒是没有了,看来郍一川自己洗好了。 他把两人干透的衣服收起来,裤子裤脚还湿着,他扳开浴室的窗户透风。 下楼时,前台的女生正撑着头打瞌睡,头顶的闹钟显示六点十分。 简云之的脚步惊动了他,年轻女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逐渐清明:“哇,帅哥,你们都起这么早。” “习惯早起了,早上好。”简云之挠挠头,在游戏里能睡着都不错了。 “你要去找郍哥吗?他和娟姨一起去集市买菜去了,你要去看看吗,就在前面那条马路边。”女生撑着脑袋指了个方向。 简云之还懵着,就被她安排好去处。 “小哥,你要过去的话,顺便帮我看看彩彩打印店开门了没有,开门就把昨天的照片拿回来。” 她嘿嘿笑着挠挠头:“我实在不想走路,谢谢你帅哥。” 她双手合十拜托,简云之自然没拒绝,点点头答应了。 小姑娘笑着伸了个懒腰:“明天就是庙会了,我要抓紧时间多享受一下清闲时光。”说罢顶着黑眼圈,打开电脑屏幕开始玩游戏。 简云之推门出去,虽然时间还早,集市已经在马路尽头摆起来了。 山下总是一边雾一边晴,远处看去人影顶着日晖窜动,光影跳跃。 他远远就看见了郍一川的身形,身高在一众人里非常显眼。即便只是光影,姿态中的漫不经心,还有难掩的孤傲。 简云之才不想去找他,但是大路就那么一条,一路上云雾渐开,郍一川的身影也愈加清晰。 路上遇见一个挑着扁担货箱的婶子热情招揽,让他尝尝今早新摘的樱桃:“帅哥,这东西新鲜的只有我们这里能吃到了,甜得很。” 简云之看着已经碾压在自己牙龈上的樱桃,这是不得不尝了:“谢谢婶子。” 擦了擦土,取了樱桃梗,红黄光泽诱人,入口清新酸甜味,酸不掩甜,味道很不错。 反正钱在他手里,五元一斤,他称了一斤,打算回旅馆洗了吃。 为了不在这里因试吃后脸皮薄不懂拒绝破产,他加快了脚下步伐。 还没找到打印店,简云之看见郍一川蹲在一个回收售卖二手物品的摊子前,手里摆弄着一把二十厘米的弯刀,刀刃会光,寒气逼人,是把开了刃的利刀。 郍一川和摊主交流着什么,只见郍一川递过去一件手掌大小的金属物件,和摊主以物换物。 他把刀收进了自己工装裤下侧口袋,口袋里有个挂绳,正正好好挂住。 抬眼时,他也望见了简云之,毫无意外的表情,就像买了件普通玩意。 简云之抿了抿嘴唇,自己在对方眼里应该是个累赘,关于郍一川的一切,他好似都无权过问。 郍一川走近了,说:“敏姨菜应该买好了,我们帮忙提回旅馆。” 简云之沉默点点头,没再纠结刀的事情,他不说,他不问。 回去的路上,简云之正好看到彩彩打印店的门拉来了卷帘门,便和敏姨说了一声他去取照片。 打印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一看就简云之,就拍头惊呼了一声:“你是昨天弹吉他的那个。” 简云之不好意思地浅笑点头。 小伙子兴奋地问:“你要来打印东西?” 简云之摇摇头:“大山招待所的那位小老板让我帮她取照片。” 小伙子又拍头惊呼:“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就拿给你。” 边找边说:“苗三这妮子好手段,昨天还说你是她偶像,今天就让偶像跑腿。” “明天就得让你做牛做马给她打扫旅馆了,你快跑吧。” 简云之被小伙的幽默逗得乐不可支,露出浅浅的梨涡:“我今天就要上山去南坡村了。” 小伙子提出一大袋照片,递给他:“你要去庙会?” 简云之迟疑点点头。 小伙子一脸神秘凑近他,低声说:“你知道吗?今年要给龙女招婿。” 简云之听得真切,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四个字什么意思:“龙女,招婿?” 小伙子嘿嘿一笑,一副他就知道的表情:“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龙王庙供奉的其实是龙女吧。” “龙王的女儿。”他加一步解释。 简云之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尊神像:“我下山时见过那龙女神像,被车拉上山了。” 小伙子挑挑眉:“你已经见了?是不是很漂亮哈哈,听说原身就好看。” 原身?简云之抓住了关键词:“怪不得觉得神像熟悉,是仿照真人雕的?” 难道原身真的是云姐的姐姐,韦夏夏的妈妈? 小伙子点点头:“我们这里每二十五年选一次女神官,据说是龙女在民间的化身,女神官住进庙里五年潜心修行,就能脱胎换骨成龙女。” 他压低声音说,笑着说:“这五年后塑好神像,就要选一位夫婿,让他和龙女一起拜见龙王丈人,告诉龙王,他女儿在这里吃好喝好,让他保证年年风调雨顺。” 简云之怔怔,这流程好像很繁琐,又是选人,又要选夫婿,他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拜龙王呢?” 小伙子耸耸肩:“谁知道呢?据说是灵验点,要我说就是个噱头,为了显得独特一点呗。” 小伙子补充了一句:“你长得好看你可要小心了,万一架着你去拜龙王,可糟心了,哎,就和闹婚的一样,可糟粕了。” 简云之瞪眼,还有这种风俗?但是同时他有一个不好的猜想:“这龙女选的时候有标准吗?” 小伙子皱眉:“据说要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还有就是没嫁过人,呃,你懂的。” 简云之理解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心中忧虑骤甚,他想起了郍一川之前说的,云姐要带孩子去龙王庙认亲。 没结婚怎么会有一个孩子,要是真的要去认亲,那岂不是乱成一套了。 简云之越想越觉得可怕,她们不会有啥危险吧,他谢过了小伙,拎着装了照片的袋子就赶紧往旅馆赶去。 他进了旅馆,三个人正在桌子上端菜,小炒菜、主食,摆了满满一桌。 苗三姑娘喊道:“是不是蒋念那小子没打印好照片,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打电话骂他!” 简云之连忙摆手:“和他聊了会天,照片他早就打印好了。” 第14章 他把袋子递给苗三姑娘,她擦了擦手,从里面拿出一厚沓:“是不是被数量吓到了,别紧张,你们的就十张哈哈哈。” 简云之给郍一川疯狂打暗号,示意自己有事说,要单独谈谈。 郍一川垂下眼眸,放下碗碟,淡淡地说:“哎呀,忘记要饭前吃药了,我上楼先吃个药。” 他走上楼梯,到了二楼又喊:“忘记带房卡了,简云之你送上来一下。” 简云之装作被烦到的表情:“你们先吃,我送完马上下来。” * 两人进了房间,简云之长话短说,并把自己忧虑说出来,他怀疑云姐要带着她姐姐的孩子在庙会闹事,不管是出于游戏考虑还是仁义考虑,他们都该去看看。 郍一川思考:“先吃饭,在饭桌上多打听点消息。” 简云之顺从点头。 郍一川伸手从口袋里递给简云之一把折叠刀:“山上应该不安全,必要时别手软。” 简云之不知道对方居然还买了另一把刀,一时间有些怔愣,这人哪里来的钱,不会是去偷废铁了吧,但他没发表自己的质疑,安静如鸡地把刀收进自己的口袋。 他没杀过人,只有两次攻击郍一川未遂,想起神像和不好惹的村民,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 小腹一阵痉挛,浑身那股子难受的感觉又来了……简云之安慰自己:反正不会死,多刷几周目总能通关的。 郍一川则冷静地用抹布擦拭干净自己的那柄弯刀,寒光闪烁,他绑进工装裤的小腿处,伸手拉开门:“走吧。” 【??作者有话说】 (高亮)本文民间风俗纯虚构,个人编撰,勿联系现实。 简云之:平时是低攻低防的小熊软糖,咬他时粘性十足,骤升防御值[狗头叼玫瑰] 郍一川:高攻高防的过期罐头,无法打开,强行打开会划伤手指,并发现内里一肚坏水 第12章 龙女招婿2 下了楼,苗三姑娘在拆粽叶粑塞嘴里,她一脸好奇问郍一川:“你吃什么药?” 郍一川不以为意地说:“消炎药,之前被猫挠了。”说罢伸出胳膊让她瞧,昨天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简云之在他身后像被踩到尾巴,整个人蹿了一个寒颤,握紧拳头敢怒却不敢对视,脸憋得发红。 苗三啧啧几声:“这里遇见小猫还是离远一点,别看长得机灵可爱,性子都野得很,不亲人。” 简云之听得更加羞恼,又不敢认领,憋得耳朵也红了。 郍一川笑出声,语气宠溺:“怪我,我让小猫害怕了。” 简云之忍无可忍,伸出手戳郍一川后腰,专挑痒痒肉。 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很好,又被骗了。 * 因为想要打探消息,这顿饭吃得精心编排,两人一唱一和间总算把话题引到了明天的庙会上。 简云之假装是打印小哥蒋念起的话头,好奇问:“他说我很容易被抓去当演员,这真的假的?” 苗三饭差点喷出来:“你听他瞎说,1%的可能性吧,那些人都是提前选好的,提前排练好演戏给观众看呢。” 郍一川拿了一颗洗好的樱桃,漫不经心问:“哦?那我们今天去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排练。” 苗三咬着筷子,好像还在想之前的问题:“其实也不一定,今年变数很大哦。” 她突然左右张望,看没人才悄悄说:“我听说这一届的女神官失踪好久了,他们要一个假的代替做仪式。” 假的?简云之瞪大眼睛,心中忧虑随着苗三的话一层层蔓延,要是庙会仪式用假的就能糊弄,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搞选拔。 郍一川开口问道:“神官是自愿当选的吗?听你说感觉还挺麻烦的。” 苗三道:“当然喽,五年前那场大选我还在现场呢。” “当时,渺青姐就站在我前面,老神官神神叨叨地给她做仪式,然后一群人把她架进庙里,穿上龙女的衣服。” “说来也是很奇怪啊,我感觉渺青姐穿上那衣服整个人一下子就变了,那个眼神直勾勾的。” 回忆到这里,苗三取下嘴边的筷子,抱紧自己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我就没去过了,怪吓人的。” 郍一川和简云之对视一眼,看来渺青就是云姐的姐姐,廖婶的女儿。 简云之装作不经意提起:“我们昨晚还住过云姐家的民宿,听说她是女神官的妹妹。” 苗三托着脑袋又吃了一块粽叶粑,想了半天才哦了一声:“渺云姐啊,是听说她在山里开了民宿。” 渺青、渺云,果然是姐妹两人。 旋即她睁大狡黠眼睛,八卦道:“你们猜那地方荒无人烟为啥开民宿?” 简云之摇摇头表示不知:“住了一晚感觉挺正常的。” 苗三猛地一拍大腿,对简云之的迟钝惋惜:“他们那民宿是开给赌鬼的。” “现在山下面不让聚众玩牌,打麻将,老有巡逻的人,那些老赌鬼们都去山里打了。” 说罢她还自言自语评价:“真是赌疯了。” 简云之想起了自己推开的那扇门,怪不得那些人眼神那么奇怪,原来是在干违法的事情。不过连自己的手指都赌,这玩得也太大了。 看简云之顿悟,苗三又一脸神秘:“你们肯定没遇见渺云姐老公。” 简云之点头:“好像是出去做生意了。”他们没搭车正好错过。 苗三竖起食指,评价道:“我这人不是外貌协会,但是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简云之想起要搭车时廖婶对自己女婿的排斥,还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他住得时间太短,只知道云姐很热心肠,对她丈夫完全不了解。 心里装着事,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苗三夹几筷子菜,看简云之神色游离,招呼了几句:“吃,快吃,咱们别剩菜,娟姨会伤心的。”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郍一川接通应了几声。 挂了电话,他笑着对苗三说:“我们找的车说半小时后来接我们。” 苗三表示自己知道:“敏姐她老公,老司机了,还是挺靠谱,不会乱叫价。” “你们东西多,按包车价给一百就行。” “现在庙会人多,不用空拉下山,不然还要贵一点。” 简云之点点头,路途毕竟遥远,他也猜车费不便宜。 * 吃过饭收了盘子,擦干净桌子,苗三把要签名的照片拿出来摆到桌上,从前台翻出一根金色的签字笔,甩了甩墨水。 “好久没用了,不知道还下水不。” 简云之盯着十张照片看,双人四张,单人各三张。 “怎么样?拍得不错吧!你们想要原图我可以发给你们。”苗三指着其中一张双人照,那是一张大光圈拍的远景,简云之坐在凳子与郍一川眼神对视瞬间,周围人影都虚化成光晕。 “好像是在等他切歌。”简云之下意识解释。 郍一川却像毫不在意,拿起笔刷刷签好了,金色的单字川,简单省事。 签完他拿起手机扫苗三微信:“我要保存原图。” 苗三顿时兴奋:“太好了,这是我拍照生涯的顶峰啊,不保存真可惜了。” 简云之在一旁拿起笔,下意识签了一个s。 苗三在旁边看到好奇:“简哥,你有英文名?” 简云之觉得额头汗都要滴下来了,他签的是之前乐队组合名字,sunny boy。 好蠢的名字,下意识就签了乐队前缀,他索性连起s,签了个8,单字云。 苗三拿起照片,吹干字迹:“简哥,你签名像rapper,怎么还带厂牌。” 简云之脚趾抓地,硬着头皮说:“哈哈,那是给你的祝福,祝你生意兴隆,发大财。” 哧,简云之看见郍一川嘴角勾起,憋不住笑了,狠狠瞪了一眼。 郍一川接过照片,又拿起了笔:“我也要写祝福。” 他在8的上面写了对称的6:“祝你六六大顺。” 不是这人有病吧?这也要凑热闹,简云之尬得脚趾抠地。 苗三撑着脑袋感慨:“你们关系真好,能一起玩乐队应该很合拍吧。” 简云之心想,他们算什么乐队,顶多两个商演艺人。 关系好更是无稽之谈,要不是所谓的游戏,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际。 郍一川边补数字6边不以为意的说:“当然,关系特别好,一见如故。” 说罢还补充一句:“天涯难觅的知音。” 简云之听郍一川乱侃,手指都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他和这种变态毫无共同话题。 苗三被逗得哈哈大笑:“你们要是下山,给我发微信,我带你们玩。” * 时间过了半个钟,两人上了楼拿下行李,和苗三打了招呼就去路口等车。 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路口,看到他们,打了个方向盘驶来。 下车的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短袖的中年男子,神情憨厚,正是敏姐的老公莫哥。 第15章 他拉起车的后备箱,看着郍一川的背包,摸摸了下巴:“这个包后备箱好像放不下,放后排座位上吧。” 他的车改了天然气,后备箱一半空间被储气罐占据了。 郍一川点点头:“也行。” 合成器斜插着靠在座椅上,吉他横着躺在下面。 简云之把背包放在后备箱,拉开另一边的车门,自觉坐在了后排,这座椅条件简直堪比豪华,虽然合成器在他头顶,虽然脚下的内饰破损,一块铁皮伫立,宛如暗器。 但比起坐运菜的三轮车,还有什么好抱怨。 郍一川坐在了前排,莫哥也上了车,他指着手动挡前面的塑料袋:“你们吃饭了吗?我媳妇让我给你们带了几张鸡蛋饼。” 简云之和郍一川都应声说吃过了。 莫哥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性子内敛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越往山上开,天色越朦胧,浓重的墨云压下,是要下雨的先兆。 “感觉要下雨。”简云之靠在窗边往上看。 “是喽,也就昨天一个大晴天。”莫哥抱怨,“下点小雨还好说,雨大了要淌山洪,落石头,可得小心了。” 简云之看着越来越厚重的云彩,祈祷雨别下太大。 “你们今晚住处找好了吗?”莫哥问。 “还没有。”郍一川诚实回答,“上面有住宿的地方吗?” 莫哥摇摇头:“庙里有大通铺给香客住,就是条件没那么好,人多了嘛,味道也大。” 他看两个小伙子干净体面,估计是不愿意挤大通铺,又说:“你们要是不愿意住大通铺,就租个帐篷对付一晚,价格就是贵点,要交押金。” 郍一川点点头:“我们先上去看看,将就住一晚而已,怎么都好说。” 一路上上山的车不少,看样子都是去庙会的,黄纸、香烛一箱一箱的往上拉。 还有开着三轮车去山上摆摊的,饮料、水果齐全。 上山要近两个小时,车窗外植被飞速向后方闪过,一水的绿色,没有区别。 新手司机开着开着就容易放空,路上拐弯又多,很容易出事故。 简云之看见一辆车撞在马路边,引擎盖弹起,冒着黑烟。 五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穿着土味,发型各具特色,挑染五颜六色。 他们孜孜不倦对着每个经过的车辆竖中指。 嚓——天空一道惊雷响起,豆大的雨点迅速砸到车窗上,很快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 “要下大雨了。”莫哥叹了口气,打开了雨刷器。 简云之回望,身后的那群杀马特正四窜着躲回车内。 呵呵,让你们竖中指,遭报应了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收藏咪[空碗] 第13章 龙女招婿3 又走了许久,雨势渐大,莫哥车停到一处巨石前,指指前面的小路:“你们从这里走五分钟就能到村子口。” 前面的大路已经有微弱的洪流泄下,路边停了一排避雨的摊主。 简云之掏出了云姐之前给的雨衣,递给郍一川一件。 背好吉他,套上雨衣,顺便把裤脚束起,打开车门,劈里啪啦的雨点打在脸上,积水已经漫了半个鞋底。 从后备箱拿出背包背进怀里,看见郍一川在前排付车费,莫哥执意要他拿上那一袋鸡蛋饼,郍一川没地方拿。 简云之走到前面把鸡蛋饼揣到包里,隔着雨幕喊:“莫哥,谢谢你,你快下山去吧。” 两人拿齐全行李,踏上去往南坡村的泥泞小路。 因为来往人多,土已经踩松了,移动颇为困难,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点沾了一小腿。 简云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试图从眼前的山村中发现一些记忆中的熟悉感。 但山村农户本就散落,又有雾气,看不真切。 他五岁前生活在外婆家,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是两间砖瓦房,外面是外婆种的几亩菜地。 简云之喘了口气,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已经走到这里,离真相很近了。 因为下雨,本来两边挂着的横幅和彩旗飘带被吹落,刮在泥里变成了人们的垫脚布。 郍一川走在他前面,雨衣短了一截,雨水顺着塑料雨衣滑下,小腿部分湿透了,但他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没有一点狼狈,如往常一般。 走了约莫十分钟,终于看到庙的金顶,上面一根金属的避雷针盈盈反光。 庙的周围搭着好几个蓝色的塑料棚,人影叠叠在里面避雨。 简云之越走近就越感觉呼吸急促,心脏随着脚步一步步加重跳动的负荷,他脚一软,差点跌进泥地里。 视线开始忽闪忽闪,之前那种被注视的恐惧又回来了! 难道这游戏san值还有判定范围?自己在山下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简云之缓下脚步,深呼吸,虽然在雨雾中看不到其他人的眼睛,但是他能感觉到有股粘腻的打探附着在他身上,压得喘不过气。 郍一川感觉到后面脚步停了,转过身望向简云之。 简云之此时眩晕感骤升,雨打在脸上都麻木无感,心脏滴滴答答像是装了炸药,他感觉再走要出问题,于是缓缓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郍一川敏锐环视四周,离人群还有五百米,这个能见度应该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在影响污染值。 * 就在休息的片刻,石头边悬崖下面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简云之撑起头,看见自己脚下爬出来几个衣服包着头的人。 对方也没想到有人在上面坐着,抬头看,一撮橘黄刘海从衣服里露出来。 居然是路上见到的那几个的杀马特,他们正身形矫健、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满身的泥泞和雨水好像泥做的人。 其中一个人解开外套撑在头上,看见简云之喊了一句:“我知道你,昨天在山下面演出的那个。” 其他几个人也忘过来,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郍一川:“没错,就是他们。” 简云之愣神,没想到他们卖艺传播度这么广。 为首的橘毛急忙从紧身裤里拿出了手机:“我昨天qq空间刷到,兄弟,弹得不错啊,很有范。” 简云之看着雨水打满模糊不清的屏幕,心想这手机挺防水。 捣弄半天手机没反应,橘毛无奈收了手机。 “兄弟,你们来庙会演出吗?我们也是庙会工作人员,认识一下。”橘毛伸出拳头和简云之碰臂。 一个分量扎实的泥印留在雨衣上。 小伙看着干瘦,把简云之捶得一个晃身。 “兄弟,走不动了吗?”橘毛看简云之不说话,以为他累了,架起他的一只胳膊,招呼自己同行人:“咱们帮这小兄弟一把,一起走。” 于是两个人不由分说地抬起简云之胳膊,架着他往前走。 简云之本想挣扎一下,但是发现阻挡自己脚步的凝视感好像减弱了。 难道这游戏判定范围还能被本地人稀释。 这样也好,简云之任由对方把自己拉进了庙后面的院子。 一进门是两边是两道长廊,正对是个荒废的戏台,杀马特小伙把简云之放下,几个人干脆利落趴下,倒在地上喘气。 橘毛休息途中还抬起手讲:“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过来多艰险。” 简云之脱了已经沾满泥印的雨衣,他没说自己路上看见他们车撞坏了。 缓了半刻,橘毛撑起身子,半卧在墙边:“你知道吗?兄弟,我们开车半路见鬼了。” 旁边的蓝毛也撑起身子:“明明是你自己技术不好,硬扯有的没的。” 橘毛啧了一声:“我不是那种骗兄弟的人,我真见到鬼了。” 躺在地上的另一个粉毛插嘴:“你昨天还骗了我一根烟。” 橘毛伸手狠狠打了粉毛一屁股:“你欠我多少根你自己说说,什么叫我骗你的,你们就这么不相信兄弟,莪芣浍侢嬡孒。” 两人即将扭打在一起,橘毛扯开粉毛,想起自己还有个听众:“哎,我真的是看见有个东西,黑咕隆咚的,突然出现在车前面,眼珠子咕溜溜的转,我吓得一个猛打方向盘,车就撞树上撞坏了。” “你把咱干爸的车撞坏了,你说怎么办?”蓝毛嘀嘀咕咕。 橘毛抹了一把脸上的刘海,装作没听见,继续讲他来路的艰辛:“然后我们在路边拦车,结果没有一个车鸟我们,你说奇怪不奇怪。” 简云之嘴巴微张,忍不住开口:“你们比中指是在拦车?” 橘毛疑惑地伸出手指:“这反面比中指,正面不是拦车吗?黑子说电视剧拦车都是这么拦的。”说罢他会挥动中指关节比划。 简云之哭笑不得:“打车是大拇指。” 橘毛缓缓伸出大拇指,发现了自己的谬误,他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粉毛屁股上:“我就说怎么那么奇怪,怪不得没车停下,你这个傻b!” 第16章 粉毛自知理亏,捂着屁股滚远,橘毛顺势又踢了一脚,粉毛哀嚎一声。 “这二货害我们没车坐,从山下硬生生爬山上来,你说气不气人,幸好我们哥几个练过,不然要掉下悬崖摔死。” 简云之想起对方说自己是工作人员,问道:“你们是演员?” 橘毛摇头,呵呵一声:“我们是抬旗杆的,今晚练队形。” 休息好了,他们几个站起身,说要去庙里要点热水洗洗身子,同时热心道:“兄弟要不要一起冲冲。” 简云之摆摆手,不去不去,他想去村子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外婆家。 郍一川此时走了进来,和五个杀马特打了照面,点头打招呼。 雨水打湿他的刘海,发丝显得更加锐利干练,雨衣拢着冷峻五官,气场更甚。 五个杀马特小伙腿肚子不自觉一颤,扶着墙边撤退。 郍一川从前雨衣里拿出一个面具递给简云之:“我刚才去庙里说了明天演出的事情,顺手拿了一个。” 这是一个鱼怪脸的塑料面具,红色底纹,上面画着粗糙的鱼鳞和鱼鳃,模样滑稽。 简云之疑惑看向郍一川。 对方平淡地说:“这是他们明天充场子的人带的,外面戴的人挺多的,你试试能不能混进去。” 简云之听懂了其言外之意,他现在不知道究竟是谁盯上他,戴上面具看看能不能缓解。 想着做戏做全套,他拿起之前杀马特扔下的泥泞外套披上,同时他还套上雨衣,扎紧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你看见李叔了吗?”简云之突然想起这号人物。 郍一川点点头:“都在庙里,打了个招呼。” “我把吉他先放到庙里锁起来,分开行动,我后面赶上你。” 简云之上点点头,透过面具两个窟窿眼看见郍一川把他的吉他背走了。 他抬头望向这四口天空,感觉雨好像小了一点。 不知道是香火还是烟火,从前面的庙顶飘上来,一团一团吞云吐雾。 * 简云之从院子里出来,感觉行动的阻凝感骤降,只听得见面具下自己呼吸越加急促。 他记得外婆的院子是坐北朝南,早晨太阳是总是第一个照进他的窗户,周围没有其他农户,位置比较偏僻。 应该是在村子靠近东边位置。 沿着小路,一路向北走,路的两边是高高的苇草,越走简云之就觉得模糊的熟悉感要从记忆中跃显。 直到他看见那两间砖瓦房围在矮矮的土墙中,他听见自己心擂如鼓。 五岁前断断续续的回忆开始浮光掠影,坐在土墙下铲土玩耍的样子在眼前闪现。 郍一川此时从后面赶了上来,问道:“是这吗?” 简云之脚步迟缓如同灌铅,当一位老人挑起门帘走出来时,他身形猛烈一晃,几乎跌倒。 郍一川伸手扶住他的脊背,简云之颤抖着低声说:“是这里。” “但是好像时间不对。” 那矮矮的土墙,十年前就倒塌换成铁栅栏了。 天杀的!他们这是究竟到了哪里? * 老人手里正拿着竹簸箕筛玉米粒,抬眼就望见两个年轻人站在院子前面,其中一个还带着庙会的面具。 她迟疑开口:“你们是?” 年轻人摘下面具,怔怔盯着她,眼睛中泪光闪烁,她发觉那模样好像很熟悉。 年轻人开口:“我们是庙会来演出的,只是路过这里,随便转转。” 【??作者有话说】 [可怜]回到自己小时候 第14章 龙女招婿4 老人把手中的簸箕放在凳子上,开口说:“现在雨大要不进来坐坐。” 简云之站在院门前,却不知道如何动作,潜意识他想紧紧抱住外婆,将自己的一切的委屈哭诉,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他们是陌生人。 他不能吓到外婆…… 老人头上包裹着彩布头巾,她看年轻人踌躇,走到前面拉住了他的手:“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进来说说话呗。”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说道:“你长得有点像我小孙子。” 简云之心猛然收缩,褶皱的手传递出最温柔的暖意,默默深呼吸后,扯起笑容:“你和我外婆也很像,我外婆也像您一样热心。” 老人听了哈哈笑了:“我们山里人就是热心肠,吓到你们了?叫我蓝婆婆就行。” 简云之摇摇头:“没吓到,就是不太好意思。” 随着外婆的脚步踏进房间,每一处角落都从陈旧的记忆中鲜活,同时也发现了从小觉得宽阔高大的外婆,此时在房间里也显得矮小。 “我小孙子今年刚送去外面读小学去了。”外婆指着墙上的照片,里面的小男孩乖巧可爱,坐在长颈鹿模型上,表情怯怯的。 郍一川仔细打量每一张照片,评价道:“很可爱。” 外婆不好意思笑了:“我看这个小哥眉眼和我孙子真像,他长大应该也很俊。” 简云之心中顿时酸涩泛起,自从父亲接他回家,他极少再回来看望外婆,每次都是视频通话,休学以后更是一直忙着练习巡演,每次都是匆匆打个招呼就下线。 他吸了吸鼻子回答:“他长大一定比我好看。” 真希望在这条时间线上,自己从没进过演艺圈。 * 房间中间正摆着炉子,外婆端起锅开始倒油:“你们肯定还没有吃中饭吧,我给你们炒个菜。” 怕他们拒绝,把菜迅速倒进锅里:“我也还没吃,就当陪我一起吃。” 简云之干脆脱了外套,接过外婆手上的锅铲:“蓝婆婆,我来炒。”自己有手有脚,怎么可能让外婆伺候自己。 他对这里的摆设太过熟悉,即便多年没回来,哪里有酱油哪里有盐依旧一清二楚。蔬菜都是从菜院里摘的新鲜菜叶,清炒淡淡调味,色泽诱人。 外婆喜欢吃辣,每次炒菜都放一勺辣椒酱,喜欢吃酸,每次菜出盘都滴醋。简云之照着记忆里炒了一盘辣椒火腿。 外婆在一旁边添柴边看着,高兴地说:“小伙子你口味和我这老婆子真像,你们也是当地人?” 简云之模糊地应了一声:“以前在这里,后面搬城里了。” 外婆笑容有些暗淡:“现在人都进城了,村里人越来越少了。” * 主食是莫哥给的那袋鸡蛋饼,在锅里又煎了煎,盛了出来。 外婆在房间中间支起桌子,和郍一川一起摆好了碗筷。 “好久没这么热热闹闹吃过饭。”外婆看着两个忙碌的年轻人,擦了擦眼角沁出的泪水。 简云之拿着碗的手一抖,自己真是该死,这么久都没回来过。 郍一川接过话茬,笑问道:“蓝婆婆,您为什么不和孙子一起去城里呢?” 外婆幽幽叹了口气:“我在这里等人。” 简云之心里咯噔一声,这件事情外婆从来没说过,每次邀请她去城里生活只说是更适应山里的生活,怎么都不愿意去城里。 “我女儿五年前在这山里失踪了,我要是走了,她怎么找到回家的路呢?”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凝重。简云之拿筷子的手都在抖,父亲从小都告诉他,母亲是生他难产死了,现在听到另一个版本,筷子咕噜噜掉在地上。 外婆抱歉地笑笑:“你们就当听个故事,别放心上,是我这个老婆子太固执了。” 回过神,他捡起筷子道歉道:“对不起蓝婆婆,我母亲生我难产去世了,听您说起女儿有点代入。” 外婆思绪飘远:“我女儿也是在快生产的时候失踪的,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找到不知道谁送来的婴儿,就在这院子门口。” “小孩青一块紫一块的,饿得哭都哭不出来,喂了些米糊才活过来。” “那小孩一睁眼,我就知道那是我亲孙子,和我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我女儿再也出现了。” 简云之没想到自己出生居然如此神秘波折,这些事情长辈谁也没给他讲过,自己的母亲居然是失踪,不是难产…… 外婆叹了口气:“孙子他爸不让我告诉孙子这件事情,只能给你们随便当故事讲讲,就算说给其他人都不信。” 简云之手扶在外婆的手上默声安慰,他相信,他现在都身处异时空了,还有什么不相信。 外婆干枯的手抹了抹了眼角:“吃饭,先吃饭,你们就当我一个人住惯了,发发牢骚。” 简云之现在有一万个心想要当场认亲,想要告诉外婆这些年的遭遇,想要知道自己母亲失踪的更多信息,但是他只能死死攥着筷子,压下心头异动。 这地方真的只是游戏这么简单吗? * 吃完饭以后,外婆突然问起:“你们今晚有地方住吗?要不住这里,我孙子的房间现在空着,里面干净着呢。” 说罢,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就要带两个人看房间。 第17章 随着大门被推开,简云之呼吸一窒,里面全是他小时候的玩意。 墙上张贴着风景海报,底下一角被他折起来放方便面里的三国卡片,他走的时候没拿,小学的时候一直惦记着要回来取。 书柜里放着他的小人书和连环画,两个玻璃罐摆在桌子上,一个放着玻璃球,一个放着外婆和他一起折的小星星。 床边的蚊帐垂着,头顶是一串千纸鹤风铃。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性格安静,天黑就不敢出门,外婆带他做手工,说千纸鹤会把不好的东西都赶走。 外婆看着房间里玩意,笑得慈祥:“我孙子乖巧得很,从来没有闹过,一天不是看书就是画画的,以后肯是个有文化的人。” 郍一川拿起一张画,上面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外婆和我,他笑了一声:“你这么疼他,他肯定舍不得离开。” 外婆呵呵笑道:“留在这山村有什么好的,一时舍不得,年纪大点就忘了。” 简云之在外婆身后一阵心酸:“您这么好,他不会忘的。” 外婆摸着门框:“你们住着也添添人气,不然这房子空久了就像人一样老了。” 简云之知道外婆一直在等他回去,要不是这该死的游戏,他早就回家了。 * 郍一川看时间差不多了,提起他们下午去庙会排练,晚上再回来。 外婆点点头,絮絮叮嘱:“早点回来,庙会人多乱得很,身上东西都拿好了,别让人摸了。” 出了院门,简云之没敢回头,又戴上了鱼怪面具,他怕晚一步自己就掉下眼泪。 郍一川突然低声笑道:“感觉如何?” 简云之心中郁气凝结,他从没想过自己出生还有这样的遭遇,但是他心中产生一种妄想,如果说这里时空错乱,他有没有可能见到自己的母亲。 他手指颤抖着,扶着面具一动不动,竟不知往哪里走,去向何处。 郍一川手上沾着雨点,触到简云之的手指,冰凉交融。 “游戏不是说了吗?依靠你的直觉。”他淡淡开口。 两人相望,简云之看到自己眼中的退缩和对方的淡然,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突然轰轰轰一阵雷响,犹如在耳边炸开,滚雷震得山头好像都在摇晃,雨还没下完,看架势等会又要下大了,所有事物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风雨飘摇。 天色更昏暗了,如同夜晚提前降临。 简云之忧色顿起:“再这样下去可能要有洪涝了。” 郍一川也抬起头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淡淡。 庙里响起敲钟声,当当当空谷回响,是中午的斋饭开始布施。 村里的人都开始往庙里集合,庙的地势高,门前是矮矮长长的阶梯,虽只是山村小庙,香火旺,修得也气派。 山的两边还修了长长的山道,东边西边隔百米就修一座亭子,亭子旁扎满了白色纸花,此时被雨打的乱溅,每个亭子上挂着牌子,上面是釉下彩雕画的招婿拜岳父流程。 两道山道直直向下,在半山处拐弯,连接到南边更矮的山头。 简云之走近看到牌子上龙面人身正高坐云端,凝视着脚下跪拜穿着喜服的二人,面目模糊,姿态威严。 突然有个人从庙里跑出来,边跑手上还端着一碗饭。 后面又跑出几个人,五颜六色的毛扑腾扑腾,正是之前遇到的几个杀马特。 跑近了,简云之才看到他们脸挂了彩 ,一个个肿胀翻红,顶着清晰地巴掌印。 对方一队人看到他们也是好奇,橘毛问:“兄弟,你们怎么不去吃饭,在这里闲逛呢?” 简云之指了指他脸上的彩:“你们挨打了?” 橘毛一边沾着雨水扒饭,一边呵呵笑:“干爹知道我们把车撞坏的事情,打了我们一顿。” 他说得轻松,好像一件小事。其他几个人吵起来:“要不是你眼花,我们能遭这么大罪。” “现在干爹也不让我们抬旗了,钱也没了,白白上山受累。” 简云之问道:“你们干爹是谁?” 橘毛抬起头:“村子里的大富豪呀,你不知道?就是开民宿那个。” 开民宿,那不就是云姐的老公吗?没想到坏的那辆车就是他的,他们因为错过搭车没有见到人和车。 简云之右眼皮不自觉地跳起来:“车坏了修好不就行了吗?” 橘毛哎了一声:“干爹本来要接他家里人上山呢,现在车坏了,他们上不来了。” 简云之继续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橘毛指了指坡上的庙:“还在庙里呢。” 简云之想起之前听蒋念和苗三说的女神官失踪了,找人替代。 有没有可能云姐带夏夏认亲是假,让她替代神官是真呢?云姐和那神像长得几分相似,年龄又相仿,应该是最好的人选。 简云之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如果只是简单替代,为什么还要骗上山呢? “干爹特别生气,说我们坏事。”粉毛在旁边缩着脖子补充。 “他刚才打电话,说让其他人现在马上就送上来。” 庙门上走出一个人,几个杀马特楞了一瞬:“干爹出来了,快跑!” 橘毛三下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递给简云之:“你帮我把碗送回去呗,我们要下山了。” 简云之望着楼梯上走下的人,干瘦高大,长褂随着风垂荡,有一双兀鹫般阴翳深沉的眼,极小上翘,泪沟浮肿,肉贴着皮。 不像人,像挂着皮的骷髅。 简云之感觉脚下虚浮,对方的探视遮天蔽日想要穿透面具剜下一块肉,他感觉到莫大的恐惧,耳边有个声音告诉他,快跑、快跑。 简云之果断把碗塞给郍一川,跟上几个杀马特逃跑的步伐。 他要去找云姐和夏夏,让她们不要上山。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不算见了家长呢[狗头叼玫瑰] 第15章 龙女招婿5 橘毛见简云之也跟上来,有些吃惊,边跑边回头大喊:“兄弟,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简云之感觉自己肾上腺激素迅速迸发,身后那道粘腻的窥探好像如影随形,脚下不顾泥水四溅使劲狂奔,他反问喊道:“你们要去哪里?” 橘毛看距离逐渐远了,才缓了缓脚步,和简云之并排小跑:“下山啊。” 简云之不得不佩服这群杀马特的脚力,他原本以为对方要跑去大路上搭车:“你们知道有小路能去山里的民宿吗?” 橘毛挠挠头:“有是有,但是难走得很,这下雨可更危险。” 他不解地看向简云之,表露出“你行吗”的疑问。 简云之看懂了对方眼里的迟疑:“我把乐器零件落民宿了,得取回来,我顺着小路慢慢走,今晚应该能到。” 橘毛哦了一声,指了指山脊上的小路,坡度垂直向下,野草野树簇集:“这条路一直向下往北边拐就行。” “不过这都是山上砍柴的人走的,你走下去衣服都要刮烂了。” 简云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道地势险峻,但同时也是笔直向下,比修葺平整但蜿蜒的大路走起来更快。 “那东西我着急拿,这会没车愿意下山。” 橘毛看他坚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迷你手电筒:“兄弟,这路上暗得很,你拿上这个手电筒。” 简云之没拒绝,他又借了橘毛的手机,给郍一川发了条短信:“我去民宿了,有进展给你发消息。” 他不想郍一川跟着自己,因为他也觉得这个决定很蠢,但是没办法,他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救人。 自己一个人翻过石堑,下到小路。 雨衣塑料材质很容易被树枝刮烂,他找了一块避雨的地方,取下雨衣,在最底下穿了几件干燥的衣服,然后把雨衣穿在了外套里面,防止自己因为下大雨失温。 外套是橘毛的,脏兮兮已如一团抹布,简云之内心双手合十道歉,如果还能遇见他一定赔偿。 郍一川之前没用的绳子还在包里,他打结栓到自己腰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安全绳。 橘毛给的手电筒他也拴在了绳子的尾端,打了好几个死结,系在胸口,这样不用他一直手拿。 郍一川给折叠刀他放到了前胸的口袋,这把刀刃只有五厘米,整体长度十厘米,没办法像镰刀一样扫除路上的障碍,只能应急。 准备好一切,简云之深呼一口气,虽然他给橘毛说自己慢慢走下去,但是他现在时间紧张,得加快步伐。 一路上,简云之灵活地在树枝间窜进窜出,可能最近有人走过,杂草树枝并没有太过张牙舞爪,但是石阶湿滑,不时趔趄脚滑,得处处留意小心。 经过一处断路,石块堆积,可能被山洪冲断了,平时能跨过去,下雨天不敢赌运气。 简云之把绳子拴在了头顶的树枝上,后腿借力,向前面跳去,前脚却踩到了突起的石头,一个跌滑迫使他向左边悬崖倒去,简云之连忙整个人往右前扑腾,一只脚登在了石头上,另一只小腿已经滑倒了路的边缘。 第18章 身体半截悬空,双手被瓦砾垫出血珠,简云之缓缓往前挪动,总算是整个身体落在了实处。 深深喘了几口气,简云之伸手摘下绳子,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手表,天空乌云遮掩,看不见太阳的角度,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力,只能不时回头看自己走了多远。 经过了一块梯田,简云之看见稻草人戴着草帽,他取下来戴在头上遮雨,总算感觉不到雨点打头顶的痛感,草帽风吹雨晒散发着陈旧腐败气息,腌得他也如山中老翁,腐朽衰败。 渐渐周围地势平坦,简云之能看见山中散落的房屋,屹立在悬崖峭壁上,大都是搬空了的瓦房,门窗都拆了,只剩墙壁,有的屋梁坍塌,化作一抔黄土。 简云之还在路上看到不知名动物的腿骨,混杂着黑灰色毛发,骨白色在手电筒微弱的光下反光,吓了他一个机灵。 站在山道上简云之远远望见远处一抹白色,应该是民宿的三层小楼,估摸应该还有三公里左右就能到,他加快脚步。 民宿此时灯火通明,简云之越靠近越听到里面声音嘈杂,好像不少人在里面,想起自己容易晕倒的老毛病,他避开了正门。 一辆黑色皮卡车正停在民宿门口,从侧边的窗户望去,院子里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最前面三个精壮的男人正挡在门口。 一个花白发丝的女人拿着菜刀站在他们前面挥舞,神色紧张,动作已接近机械,是廖婶! 看样子对峙时间很长了……三个男人已经不耐烦。 为首对峙的人背着廖婶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人跑到了后院墙,矫捷地爬上防护网。 简云之看向三楼的窗户,难道云姐和夏夏现在躲在那里? 于是他也加快步伐跑到了后墙,此时对方已经爬到了三楼,正在砸玻璃。 简云之抓着防护网也往上爬,他的手上此时还有伤口,雨水混着钢筋的锈气刺得他手疼,三楼没有防护网,简云之爬到二楼,跳不上窗台,一只手努力引体向上,另一只手企图把对方拽下去。 三楼没有防护网,对方手指抓着窗沿,应当是着力很少,很好下手。 他使劲抓到对方裤脚,用力一扯,就看见自己顶上的人警惕低头,然后瞳孔放大宛如见鬼,短促地叫了一声鬼啊,手脚一滑掉了下去,一声闷响,不知死活。 简云之顺着玻璃的倒影,看到此时自己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被水泡的囊浮发白,带着破旧的草帽和滑稽的面具,宛如一具刚出土老尸。 云姐看到窗边人突然消失,探出头往下看,看到简云之也是一愣,简云之连忙摘了面具和草帽,低喊:“云姐,是我。” 云姐拉着简云之进了房间,里面一片狼藉,能推的重物都被堵在了门口。 却没有小女孩的身影,简云之问道:“夏夏呢?” 云姐满脸泪痕,此时已是心头大伤:“被抢走了。” “他们说夏夏是祭品,要抓去献祭,小哥,现在该怎么办啊?”云姐扯住简云之的衣服,就像抓住最后的稻草。 简云之心中大骇,顾不得问太多,他觉得廖婶在下面撑不了多久,于是赶紧在房间里翻找能用的东西。 这是一间储物间,里面放着种子、农药和农忙的器械,简云之看到两个叉稻草的草叉,锋利散发着寒光。 也许因为刚目睹了一场坠楼,此时他肾上腺素已经到了顶端,他目光沉静坚定:“我看到楼下只有两个人,我们埋伏在门口,把他们解决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放手一搏了。 云姐擦了一把眼泪,拿起草叉时已面无惧色,两人目光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杀意。 简云之用草叉打碎房间的窗户,玻璃坠在地上,劈里啪啦一整脆响,制造出对方偷袭成功的效果。 云姐把挡在门边的物什推开一道小缝,方便对方进来。 底下果然躁动起来,不出几秒,楼梯间就响起了咚咚咚的冲刺上楼声。 简云之和云姐关了房间灯光,站在门的两边,杀意在寂静无声中感染彼此。 人已经站在了门口,用身体使劲撞着门,边撞边喊:“快点跑,那个疯婆子砍上来了。” 轰——门被撞开了。 一人冲进房间,摸黑找墙边的灯开关,一抬头却发现锋利的叉子正在自己眼前。 简云之发觉自己对人体的皮肉阻力毫不了解,他用力太小,只在对方脊背留下几道滚落脂肪层的血痕,心中顿时慌乱,手止不住抖起来。 哧——那人被叉子捅了个对穿,只见云姐猛地抬臂,大开大合,直接将那人钉在了墙上,完成补刀。 云姐拔下叉子,目光如炬,在门口凝神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 却只看见廖婶浑身带血提着溜血的菜刀缓缓走上楼梯。 云姐大惊,连忙跳下桌子:“妈,你伤哪里了?” 廖婶抬着疲倦的双眼,睁大眼睛看着满身溅血的云姐:“姑娘,你伤哪里了?” 两人看对方没事,才缓了口气。 廖婶看到房间内的叉子和尸体,让云姐拿布把指纹擦了,自己又提起刀补了几刀,砍得尸体七零八碎,溅了满墙鲜血:“姑娘,你报警吧,就说是妈一个人杀的。” 云姐颤抖着声线:“不行,小妹小弟们还没找到,不能现在报警。” 现在该怎么办?刚杀了人的两人现在都面色苍白,六神无主。 简云之忙问起夏夏怎么被抢走的?云姐断断续续给他讲,夏夏和她的两个儿子今早就被小叔子接走了,本来说是去山下游乐场玩,到了下午,云姐给小叔子打电话,竟然是直接联系不到了。 然后家里突然闯进了一伙人,说要让她上山。 云姐自己孩子失踪了正焦头烂额,自然不愿意上山,双方起了争执,对方竟然直接要强绑她。 幸好廖婶来了,她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就一直对峙到现在。 简云之说到:“我在山上没有看见孩子们,不知道是错过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他要了云姐手机,给郍一川发信息:“云姐救下了,几个孩子不见了,你能帮忙找找吗?” 对方没有回消息,简云之不知道郍一川现在哪里什么情况。 简云之望向云姐:“云姐,你老公究竟要做什么?” 云姐扶着旁边桌子,脸上涌现出恐惧和不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廖婶眼神空洞安静,她说到:“他早就不是人了。” 云姐捂着脸似是羞愧,低低叫了一声妈,眼泪滚下。 简云之却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廖婶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目光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他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不人不鬼。” 简云之心中顿时浓烈不安涌起,郍一川一个人还留在那里,他一个人能搞定吗?虽然他看起来武力值颇高,但是遇上游戏里非人的存在还能打得过吗? 该死!他低估这个游戏的尺度了,没想到还会有灵异元素。 “我得上山回去找我朋友。”他翻起地上人的衣服口袋,找到了皮卡的车钥匙。 廖婶她缓缓摸了一下云姐的头:“你在这里等着,我陪这位小哥去。” 云姐捂着脸表情痛苦,哭泣出声,她嘴里低声喃喃妈...妈...还是我去吧,都是我的错…… 廖婶望着简云之,眼中已带了赴死的决然:“我代替云姐上山,云姐不能去。”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简云之看见被砍碎的男人手机一闪一闪,他捡起来,沾血的屏幕上显示“韦大”。 云姐哭声顿止,喃喃道:“是我老公。” 语音通话的铃声如催命符不断响起,一阵恐惧在死寂中蔓延,他没敢接通,怕打草惊蛇。 电话挂断,对方发微信:“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回话。” 简云之沉默片刻,他让云姐配合拍了一张绑起来的照片,给对方发过去:“人绑好了,在路上。” 对方简短回复一个字:“快。” 简云之拿围巾把自己和廖婶的头罩住了,云姐把几具尸体藏在了储藏室,他拿绳子捆住廖婶的手,装模做样的拉上了皮卡。 门口那群看热闹的人还没走,只是伸着手指远远的指指点点,简云之缓缓扫视一圈,那一张张苍老枯萎的脸,比最腐烂的植物还要令人恶心。 【??作者有话说】 [空碗] 第16章 龙女招婿6 简云之上次开车还是高中毕业刚拿到驾照,这辆车很多零件破损外露,基本就是一个外壳里面放着简陋的两张椅子,琢磨了好一会,简云之才找到雨刷器和雾灯的开关。 抓着方向盘深呼吸,简云之回忆以前学过的知识,脚慢慢从离合器抬起,听到发动机苟延残喘,谨慎起步换挡。 路他大致记得,从沙砾路走到沥青路,上次三轮车大概走了半小时,这辆车虽破烂但是好歹是四轮,应该时间压缩一半。 第19章 雨刷器并不灵敏,玻璃上雨水哗哗流淌,只能看到无数雨点打在引擎盖上。 简云之背部紧绷,紧紧盯着道路两边的岔路口,不敢大意。 廖婶坐在副驾驶上,沉默地摩挲双手,她穿了一套云姐平时的衣服,戴了头巾把花白的发丝藏进里面。 她沉默地望着这无止息的大雨。 等车终于驶到平整的山路,简云之总算缓了口气,盘山路挡位不敢开太高,路上已经有四泄的洪流,淹了半个车轮,还好是皮卡,底盘比较高,才不至于发动机进水。 “廖婶,这到底怎么回事?”简云之看路况好些,低低问了一句,他感觉走之前两母女之间的情绪古怪,他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发现两人之间好像突生罅隙。 廖婶眼皮耷拉,脊柱紧紧贴着车座背,苍凉无神地注视着黑暗雨夜,眼色似惊似灭,如屠宰场的羔羊,等待自己被宰杀的命运。 “小伙子,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来。”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却不带任何感情,没直接回答问题。 简云之专注盯着路况,不时躲避雨水冲击下的断树树枝、石头。 说是牵连,倒不如说是游戏逼迫他选择,无论如何,他都会来这里。 “廖婶,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抢云姐和夏夏吗?” 廖婶语气幽幽:“这是我们欠她的。” 简云之捏着方向盘的手一抖:“是渺青姐的事情吗?” 这个名字像是磨石让廖婶灵魂战栗起来,她的眼睛睁大无助空虚:“是我把渺青那孩子逼死了。” 她缓缓讲述,渺青渺云生时是双胞胎,渺青本比渺云晚出生几分钟,但是望着渺云瘦弱的身体,她告诉长大的渺青: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 “这是我犯得第一个的错误。”廖婶每个字都像是从巨大悲伤里挤出来的,干哑游离。 “渺青太恬静总是让着妹妹,就把渺云养成了专横的性格。” 五年前村里要选龙女,要在她们中选一个,龙女虽是神官,需长居庙中,但平日闲暇时也可归家探望,不算完全与世隔绝。然而,一旦被选中,便意味着此生再难远行,更遑论嫁人成家。 渺青已考上外地的大学,理应是渺云去的。 渺云却跪在地上哭求,说自己已怀孕三个月,她愿意以后生下孩子,送给姐姐抚养,让她以后有人养老送终。 渺青已见了山外的繁华,自然不愿意独守山庙。 渺云却拿着刀以死相逼,说不去就是一尸两命。 “渺青太心软,她随着神官上了山,这是我犯得第二个错误。” 渺青上了祭坛,渺云肚子却不见大,廖婶撞见她洗沾血衣裤才知道之间怀孕的事情是撒谎。 “渺云性格要强,被我打骂一通后,马上就赌气找人结婚了……谁知道嫁的人,竟是如此一个混账!” 廖婶气血翻涌,想到渺云的丈夫,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但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此地步,她又虚脱得几欲昏厥。 如濒死的鱼般张大嘴呼吸几次,她气若游丝:“这是我犯的第三个错误,我把我的两个女儿都害了。”巨大的自责让她身形虚晃,已不成人性。 简云之抓着方向盘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他心情很复杂。千错万错,不应当都是封建习俗的错吗? “只要人没死,就还有机会。”简云之低声安慰 但事情已经发生,简单一句话无法轻易斩断廖婶那惶惶不绝的自责。 “我听人说渺青姐失踪了。” 廖婶本还在咀嚼自己的过往,听了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颤,闭紧双眼,用力抠着自己双手的腕骨,抓出几道血痕,竟是差点晕过去,整个人看上去又苍老了十岁。 “他们说渺青不做龙女,逃跑了。” “龙王生气了,连降了几十天大雨。” “韦大元说带孩子认了亲,她有了牵挂就会回来。” 廖婶讲出这些话时,羞愤到几欲自尽,现在她知道自己完全错了,从两姐妹出生时,她就全做错了。 “我简直不是人,我不是人,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她的眼睛早就干涸得掉不出一滴眼泪,胸腔中发出阵阵痛呼,几欲崩溃。 简云之抿紧嘴唇,没想到认亲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正常人逃跑了,应该不会因为多了一个认养的女儿就回来。 应该是骗云姐和夏夏的手段。 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这封建习俗是追着廖婶一家赶尽杀绝,这不就是所谓的吃绝户吗?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况上。 这件事情起因后果处处充满逻辑谬误,最大的变量就是韦大元,他是云姐的丈夫,夏夏的亲生父亲,他问道: “韦大元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朋友还在山上,我担心他遇到危险。” 虽然他有时候很怕郍一川的喜怒无常,但是他能确定对方血肉之躯,难敌魔法伤害,手不自觉就挂了最高档,右脚油门踩到底。 车开始在道路上轻微漂移,或是开得顺手了,简云之觉得还能控制,没松开油门。 廖婶在车里低声絮语:“前几年,韦大元神神叨叨说自己梦里得了道。” “每天割了自己的静脉,用鸡脖子血、狗血给自己涂抹。” “后来不知道在哪里赚到钱,修了这个民宿,又重修了龙王庙,和那些神官走的近了。” 简云之细细想来,对方那一副骷髅相本应该憔悴无力,却看着步伐矫健,邪气逼人,可能真的修了些邪门法术。 这算游戏里的boss吗?看到路标离南坡村越来越近,他胸口逐渐发烫起来,肾上腺激素爆表,他安慰自己,大不了死了回档。 随着那道巨石擦肩而过,简云之一脚急刹让车熄火在了小道路口,拔了钥匙,他拿出之前碎片男的手机。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五。 简云之学着之前的聊天语气:“我到了,把人带到哪里?” 对方秒回:“庙前广场,我一直在等你。” 简云之深呼一口气,看向廖婶:“廖婶,把头套带起来吧。” 廖婶擦了擦眼泪,睁开那双痛苦自责的眼睛:“我自己过去就行,我这条烂命不值钱。” 简云之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麻木,他现在已强烈暗示自己,这里就是游戏,我要去刷游戏boss,我不是烂好人。 他穿上雨衣,给自己脸上摸了一把脚下的泥做伪装。 廖婶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发丝,默默戴上头套,简云之把她的双手背在后面打了个个活扣,她随时能挣脱。 “如果有危险,咱们各自逃命。”说是叮嘱更多是自我暗示,他心里很没底。 拔了车钥匙,车灯熄灭,只能看见远处庙前有几盏幽幽灯光,在雨夜中闪闪灭灭。 雨依旧如破天之势,浇得浑身冰凉,简云之勾着腰,牵着廖婶往前走,已分不清身体哪一部分沉重些。 越往广场走,简云之越觉得寂静,雨声哗啦啦打在身上,单调重复,甚至风声都若有若无。 商贩的车三轮车依旧停在路边,货还在,人不见踪影。 远处广场也是空无一人。 走到白天看见的蓝色帐篷下,只能看见吊顶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无人的桌椅随意地倒在地上。 这里本是晚上人们大通铺的地方,此时帘布未放下,细雨霏霏,打湿了里面的床铺。 此时并非深夜,他这一路走来竟是一个人也未发现,难道都在另一处躲雨? 直到他走向广场,那小坡随视角变换,他才发现有一人正盘膝闭眼坐在庙门前。 再看眼前黑漆漆的广场,哪里是没人,都是定定的人头,一如庙前的人盘膝闭眼。 淋着大雨大雨毫无知觉。 近千人样貌迥异的脸却带着相似的表情,宽的嘴唇薄的嘴唇都有相似弧度的微笑,如梦如醉。 在雨水微弱的反光下,竟一人也分不清。 简云之牵着廖婶的手猛地一颤,他惊慌失措喘出几个自嘲的短音。 哈...哈...哈... 廖婶不明所以在后面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庙门前的人此时头转了过来,正是韦大元,他仍闭着眼睛,凝视的视线如灯塔聚集在简云之身上。 简云之一动不敢动,他觉得不如自我了结好过被游戏boss折磨,折叠刀摊开。 “廖氏,跪到前来,你为龙女骨肉生母,予龙女肉身之痛,五谷之废,幸龙女得道脱去凡胎,罪功相抵,容你于前排见龙女招婿。”他声音洪亮穿透雨幕,竟如洪钟。 只是其中邪性如刺耳的高频噪音,每个字都如针扎得恼人生疼,简云之头脑顿时眩晕一片,脚步开始徐晃。 廖婶明明并无视力,却如同傀儡笔直机械地走到庙堂前的台阶上,头抢地重重跪下。 简云之迷蒙抬起头,脑海中,他此时只想到一个问题:郍一川去哪里了? 第2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1章 跑出庙找到一个商店,买了一把打火机,他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也在逐渐清晰。 忙跑回庙里拿出三根点燃,跪在神像前虔诚许愿自己能快点离开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反应,姿势不对?方法不对?不会是使错力,自己在和这个世界融合吧? 他不常拜神,不知道有什么流程,只能又跑出去买了一盒糕点,几个苹果,放在了桌上。 特意在循环结束时点燃三根香,扑通跪在地上。 还是毫无反应,风铃循环的时间越来越短,自己难道真的要被困在这里? 简云之跪倒在地上,突然响起那日遇到神车时,神官演奏的音乐,此时风铃旋律是不正是古琴的倒拍,当时还有编钟,难道是要他找到合适的打击乐一起演奏? 他从以前神官住的地方,找出玻璃杯、碗碟,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声音,并在纸上记下节奏。 风铃的循环时长缩短到了两分钟,简云之耳朵一边听着,一边滴下汗珠。 编钟太厚重,一时竟难找替代。 就在此时,那放在桌上的神像咕咚像是被风吹倒了,滚向神龛。 厚重的撞击音如从记忆中复刻,简云之猛地抬起头,木头撞击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迟疑着拿起神像,难道这里面包裹了金属。 但是时间已不容他多想,随着记下的编钟节奏反拍,融入风铃的旋律,最后一个强音双手高高举起,重重敲击在神龛上,神像从里迸裂,直接碎成无数块。 碎片并未落地,停滞空中散发出金色射线和其他碎片相连,最后组成一道近五十厘米的金色屏障。 简云之伸手触碰到屏障的一瞬间,感觉自己被挤压吸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一周目:没有郍一川的世界达成 bad ending 游戏节点回溯[无奈] 第18章 龙女招婿8 雷鸣轰鸣,雨滴滴在简云之脸上,他猛然睁开双眼,过去的记忆在他眼中疯狂穿梭。 直至定格在遮雨亭的彩瓷雕画,龙王庄严注视红色嫁衣的新人,简云之原本仰着的脖颈一阵酸痛,跌坐在地上。 他转过身,郍一川正跟在他身后,垂下头低垂眼睑凝视他,眼神失焦,空洞得简云之怀疑这里只是一具躯壳。 简云之抹开脸上的雨水,急急站起身,抓着肩膀摇晃了郍一川:“郍一川,你在吗?快醒醒。” 余光所及的远处,那缕橘色的毛发从庙中窜出,忽闪忽闪明艳夺目,他手上端着一碗饭,另外顶着五颜六色毛发的杀马特也鱼贯而出,如雨中蝴蝶翩飞。 简云之手脚顿住,睁大眼睛。 他居然回到了下山前节点!这说明他接下来的选择至关重要,不能再重蹈覆辙。 现在他还没有遇见韦大元,必须先躲起来。 简云之猛然伸手拽住郍一川的胳膊:“先趴下。” 他率先俯下身躲避,没想到对方还在神游,庞大的身影砸向简云之,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狼狈的翻滚下山坡,撞在避雨亭的木柱上。 简云之被砸得眼冒金星,但此时他没有时间生气,他伸手拍眼前的人脸:“郍一川?” “你在吗……” 此时事态紧急,要不是贪恋对方的战力,他早就上去先和韦大元拼命了。 难道自己擅自行动真的影响到了郍一川……这个人不会已经不在游戏里了吧。 心里越想越急,索性双手齐上,按人中、按太阳穴、所有他听说过的穴位都使劲按。 “你给我醒醒啊……说好做保镖的。” 在他被雨水遮住眼睛的一瞬,没看见郍一川的瞳孔猛烈回缩,冰冷的眸子同时眯着的眼眸中弥漫出一股浓烈的杀意。 还在乱按的双手立马被举到了头顶。 简云之一时吓到怔愣了:“你醒了……” 但当他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对方竟像不认得自己一般。 简云之瞬时觉得全身如同针扎:“郍一川?” 时间不容他再纠结,他用嘴叼出了自己胸口里的折叠刀,急急叮嘱:“不管你现在认不认得我,你现在杀了我,你一定要在我复活的间隔中杀了从庙门出来的那个人。” “不然我们都会死的!” 郍一川偏头,目光聚集在那把小刀上,他双腿跪地,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如危险生物水滑皮毛。摊开折叠刀,那小刀在他手中宛若一件玩具。 简云之紧张地闭紧了眼睛,侧着头,裸|漏的瓷白脖颈随着动脉微微颤抖着。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达,简云之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身体直接被一只手给压在了地上,他惊恐的余光看见郍一川另一只手抽出了那柄弯刀,刀光闪烁。 不会吧,这个人杀人难道还讲究美学?看不上折叠刀?完蛋,这下真的要血流三尺了…… 滑落的山体、密布的闪电、蔓延台阶的血迹在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死他一个能救所有人也不错? 反正他能复活……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简云之才发觉时间是否已过去良久。 他试探性的喊:“郍一川?” 头上的那股禁锢力松开了,简云之狼狈地反转身体,那柄弯刀还在空中举着,一道闪电从刀尖背后的天空劈过,对方宛如地狱恶鬼。 雨水还在滴滴答答流着,郍一川似乎是醒了,雨水顺着他脸阔每处高耸俊逸的骨骼滑下,他神色变为无悲无喜。 刀落下来,却只是插在简云之的耳边。 “简云之,别命令我做事。” * 简云之木木地靠在避雨亭的栏杆上,耳边是泼天的雨声劈里啪啦如千发爆竹,雨下得更大了。 白色挺拔身影在雨幕中走进视野,刀柄的寒光灼灼。 两人对视,隔着层层雨幕竟一时无言,简云之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深邃骨髓的惧意让他不敢直视现在一身杀意的郍一川。 怎么能不怕。 简云之贴着栏杆缓缓站起身,感觉自己腿部肌肉酸软无力,他挤出一个干笑:“成功了吗?” 郍一川静静看着他,靠近他,手举起刀:“没有。” 简云之猛然闭上眼睛,他其实早就做好了死一次的准备,却听见对方一声嗤笑:“骗你的,杀他,很容易。” 呼——简云之身体一下松弛下来,不仅仅是因为boss已死,还因为这才是他熟悉的,带有人类温度的,毒舌的郍一川。 他干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行的。”真的这么容易吗?那为什么上一次郍一川会在自己下山后失踪…… 他想问问郍一川知道自己下山的事情吗……他踌躇不安地开口:“你不想知道杀他的原因吗?” 郍一川歪歪头,勾唇笑道:“我相信你。” 简云之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情绪,他恨郍一川的油嘴滑舌,更恨的敷衍,他怎么对一切都不好奇。 归根结底,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游戏队友,自己真是太弱了。 既然对方不在乎,索性一股脑把自己的信息全说了:“我其实已经打出了一次结局,但是是失败的结局,我刚刚读档回来,想试试其他的方法能不能通关真结局。” 他还想说更多,关于廖婶一家的事情,关于龙女祭祀,关于自己怎么读档回到这里,但他觉得对方只会觉得自己烦,于是抿紧嘴唇攥着拳头,跑进雨幕。 没跑几步,就被一阵大力拽住,郍一川又把他拽回避雨亭。 简云之不知怎么的,颇为心虚,闷闷地说:“怎么,还有什么事情。” 郍一川淡淡说:“从现在开始,你禁止一个人行动。” 简云之瞪大眼睛,难道郍一川知道自己跑下山的事情,也是,他也是玩家,他也会有记忆…… “你,我下山以后你去了哪里?我发了消息,你没回复我。” 语气逐渐微弱:“我上山以后,也没见到你……” “然后就发生了泥石流,我就死了……” 郍一川呵呵一声,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被雇主抛弃,当然是被游戏就地抹杀了。” 简云之瞳孔地震,盯着郍一川,想看透对方是不是又在敷衍他,但是对方的情绪水泄不通,他根本看不懂。 郍一川将那柄弯刀擦拭干净,重新装进工装裤:“走吧,去看看。” “我处理得很漂亮。” 简云之跟在身后,现在郍一川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被游戏抹杀什么的,他不敢再赌。 * 进了庙门,也许是因为韦大元已死,在他身上的那道禁制消散了。 庙门此时大开,两边是落锁的木门,中间是神像放置的大殿,走到前去,此庙是下沉式结构,越往里走,坡度越向下,正殿是个两层小楼宇,每层屋脊繁复,绘制各种奇珍异兽、底部石板满绘祥云纹。 二层只有一五十厘米正方形孔洞,人无法进入,却能看见蒙面的神像头部正正落在那里。 第22章 题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天上人间。 之前见的神官正在院落中的桌子上吃午饭,几个奏乐的人靠在角落里抽着烟袋,李叔率先看到简云之:“欸,弹吉他那个小伙子,你吃了吗?” 简云之望着那张沧桑褶皱的脸,竟觉得如隔三秋,神情都恍惚起来。 嘴边答道:“李叔,在外婆家吃了。” 讲起外婆这两字,他汗毛直耸脊背流汗,曾经最亲密的亲人此时因这个虚幻的游戏似真似假。 李叔呵呵笑道:“没想到你真是这里人,长得白白净净,我还以为你诓我呢。” 简云之压下心头异动,干噎地回答:“太多年没回来,一直在外面念书。” 郍一川从后面走出,在他手边递了三根香:“不是要进去拜拜吗?”顺势接了李叔的话茬,和他聊起了在山下的演出。 简云之脱了身,捏着三根香,在火炉中点燃,进了大殿,内里描绘花团锦簇,帷帐簇集成的假花垂吊在前,后方釉彩花瓣精致细腻,最下面是墙壁上的补色花朵填充,每处不同花色的衔接处,还以祥云托底出几处故事典故。 五米高的神像身着罗衣在花丛中,装束华丽如女子闺阁,只是神像头部依旧蒙着布。 简云之被壁画吸引了注意力,可能因是女子成神,原身又是凡人,故事多是古代女子生活:识书达理、婚姻嫁娶、敬顺丈夫、孝顺父母。目之所及如新妇红烛间行着夫妻之礼,素衣孝女跪在双亲榻前奉药。 细看墨迹陈旧程度不同,最右边角落笔触粘腻清晰,应当是最新画上去的,简云之细细审视,画得居然是姊妹金兰,互恭友之。 底下还提了一句:棠棣分辉映玉台。 简云之想起廖婶讲述的故事,这壁画是否太过讽刺,想到这点,他再看那高耸入云的壁画连绵而下,画中女子个个温顺端庄,骤然生出荒诞的惧意。 他捏着三根香,准备放进香炉,才想起自己进殿的目的,巡视四周一团黑色布锦突兀地倒在神像脚下,简云之凑近一看,神魂一颤,竟然是韦大元,确切来说,是的被团在一起的韦大元,手脚俱折如填鸭从底部穿进肚皮,脸紧紧贴在腹部。 简云之一时心颤,没想到郍一川手法如此之诡异,竟是做到一处出血口都没有。 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地步吗? 恍惚时,香在手心被捏断,直直垂下,在那张阴翳干瘦的脸皮上烫出三个洞口,火星闪烁,那尸体居然迅速变薄,火舌将那柔弱无骨薄皮蚕食吞噬。 金蝉脱壳,简云之下意识就想到这个成语。 韦大元真的死了吗?简云之忍着巨大的恐惧,手哆哆嗦嗦伸到胸前,握住了刀柄。 他转动脚步,木着身子又扫视一圈大殿,风吹帷帐翻动,恐惧涟漪般涌动。 冷静、冷静...简云之在心中一遍遍念着,随着几次深呼吸,他脑中理清一道逻辑。 无论死没有死,现在他没有感受到阻凝的凝视,这说明对韦大元的伤害是有效的。 对方毕竟有了神鬼之力,可能使用了脱身的法子,此时逃去其他地方。 简云之扔了手中已碾成粉末的香,快步跑出大殿。 现在他和韦大元的目的应该是相同的,那就是找到韦夏夏。 他在李叔面前停下脚步,突兀问道:“李叔,韦大哥小叔子上山了吗?我之前落了一个乐器零件在民宿,云姐说他小叔子正好要上山,给我送过来。” 李叔和郍一川本在热聊,被打断后,他摸摸头:“好像没见,应该还没来吧。” 旁边擦着二胡的一位老人插嘴到:“我听韦大元打电话说半个小时后来呢。” 简云之僵硬笑着谢过两位,强势拉起郍一川的胳膊:“我刚才路上好像丢了一个拨片,我们一起出去找找。” 他深知郍一川对此游戏总是游离在外,但他需要对方的力量,最起码他们是队友,暂时深度绑定。 等出了庙门,他脚步加快了,直接扯着郍一川的袖子跑起来,低声说:“韦大元他没死,刚才我香灰一烫,那尸体就烧没了。” “他小叔子要送韦夏夏上山,我们得阻止他接触韦夏夏,若真让他祭祀成功了,恐怕又得有泥石流。” 说罢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对方的领扣扯开了,露出颇有幅度的肌肉。 路边人影灼灼,简云之觉得自己脸皮越来越烫,抓着郍一川的胳膊被无形的视线盯得打颤,是他越界了,他默默松开手。 郍一川却反手一握,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指:“不是着急吗。” “你的速度太慢了。” 两侧人影倒带般迅速驶离,风声与雨声在耳边掠过。 郍一川,跑起来,好快! 【??作者有话说】 让让这个寡了多年的精神病郍一川吧[狗头叼玫瑰] 扇巴掌扇的有来有往的,好甜[橘糖] 第19章 龙女招婿9 雨幕在极快的速度对比下仿佛停滞,简云之能看到无数水珠悬浮在周围,宛如水晶帘幕。 飞快地奔跑,溅了满身的泥,又被雨水冲刷干净,整个人都浸润着泥腥味。 等到了大路上,简云之迅速抽会手,耳尖脸颊一片绯红,他仓促张望着路况分散注意力。 此时雨下得还极大,大路上还泄着小腿一半高的洪流,路边停着一辆车,有人正坐在车里避雨打瞌睡。 简云之想抢车,他说服自己是在救命,不是在打劫。给郍一川使眼色。 郍一川似是领悟到,走上前去敲碎了对方的玻璃,一记掌劈,打晕了司机,手伸进窗户上打开了车锁。 简云之爬上副驾驶,又爬到主驾驶,打开车门把司机推了出去:“别杀他,放在没雨的地方。” 郍一川眼神暗暗,听话地把司机拖到了树下避雨,转了一圈坐上了副驾驶。 天衣无缝的配合,好像他俩已经一起盗车十余年。 简云之发动机车,直接踩着油门和离合器升到高速,车涉水在两边呲出高高的水幕。 因为刚才的司机开着暖气,玻璃上凝结出一片雾气,越走雾气越重,驾驶难度大幅提升。 简云之一只手从左边车兜摸出一块抹布:“快帮我擦擦玻璃,看不清了。” 郍一川此时异常听话,解开安全带俯下身子,把简云之前的挡风玻璃擦开一团视野。 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的反光标识,提醒路的一边是悬崖。 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其他车辆行驶,所以当简云之看到前方有微弱的雾灯靠近时,他马上确定就是云姐小叔子的车辆。 “郍一川,系好安全带。”对方不可能主动停下,他也没时间掉头。 简云之向左摆动方向盘,为防止对方察觉,他关了车的所有灯光,心中计算着两车的距离和角度,靠的越近,他就看的越清晰,一个瘦弱的成年男子正紧紧握着方向盘向前行驶。 副驾驶没有韦夏夏,极有可能是在后排,甚至在后备箱,这样撞过去,韦夏夏必然没有防护措施。 想到至此,简云之快速减了速度,在两车接近时,车头猛摆撞向对向车辆的驾驶室。 砰——两车相撞,巨大惯性让简云之脸下巴打到方向盘上,方向带勒得胸前疼痛,还好这车破旧安全气囊没开。 然而对方上山本就慌乱,车子熄火忘记踩刹车,竟快速溜下去。 简云之不敢停下,踩下油门,加大了马力,直接将对方车辆撞击到靠近山体的方向,夹住了下滑的趋势。 做完一切,简云之急忙解开安全带,拉开车的后备箱,韦夏夏真的在! 只是神色昏迷,浑身手法粗糙地绑着粗粗的绳子,胳膊上满是淤青。 简云之连忙抱出小姑娘,郍一川此时扎破司机的安全气囊,利落地划破了还在惨叫挣扎地司机喉咙,一击毙命,血呲到玻璃上又混合雨水缓缓流下。 简云之将小姑娘放在了后排,郍一川横握弯刀站在驾驶位,任由雨水冲干净弯刀,抬起头,声音平静:“我来开,你看着她。” 简云之点头,他坐到后排,韦夏夏此时双眼紧闭,攥着手臂,无意识蜷缩成一团,额头一片滚烫,手脚却冰凉。 小姑娘还穿着蓬蓬裙,背上的塑料蝴蝶翅膀被压褶的只剩框架,简云之轻轻地取了翅膀,拿出干净的衣服,擦拭她沾着雨水的头发、胳膊。 “我们回民宿。”简云之缓缓开口,虽然不能完全信任廖婶和云姐,但肯定不能再带韦夏夏上山了,得让她赶紧吃药休息。 郍一川发动车辆,打开了车灯,车的保险杠已经撞烂了,一边的车灯也撞碎了,一开动,引擎就发出沙哑的轰鸣声,应该是撞坏了什么零件。 “还能开吗?”简云之问,车的前盖在窜出黑烟。 郍一川淡淡回答:“动作快点,应该能撑到民宿附近。” 简云之扶着韦夏夏靠在自己腿上,身上盖上几件厚一点的衣服保暖。 第23章 人体的体温可能唤醒了小女孩的意识,她低低的喊着:“妈妈、妈妈。” 简云之握住她的小手,她很快攥紧了他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小脸皱在一起,滴下眼泪:“妈妈,好痛,妈妈。” 简云之另一只手擦去眼泪,贴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小时候他生病,外婆也是这样哄他的。 安慰起了效果,小姑娘没再呓语,脸贴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着。 简云之感受到胳膊上滚烫的体温,烫得他心惊,得快点到民宿。 他抬起头时想看看到了何方,猛然发现前方道路上出现一个身影,黑暗虚无,郍一川似乎毫不在意地碾过去,黑影滚入轮胎,没有任何实感,直到几秒后毫发无损地又出现在远处道路上。 “郍一川,那是什么东西?”简云之声音有些颤抖。 郍一川握着方向盘:“不知道。” 简云之不得不佩服对方强大的心态,他平淡冷静的宛如这是正常行车现象。 “好像每次都离得更近了。”简云之盯着那团黑雾,每次消失后再出现,黑影好像都更凝实,手脚越明显,仿佛长出身体。 这不会是韦大元在阻止他们下山吧。 越是这样想,就觉得黑雾越像韦大元那张恶心的脸,简云之全身汗毛直立,坐如针毡。 郍一川脚下速度未减,他开口:“简云之,别看。” “闭上眼睛。”郍一川声音极清明明朗,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感。 简云之垂下头,闭紧眼睛,压下心头惶惶不安的心魂,牙关紧闭。 “胆子真小。”郍一川声音在前排传来,含笑嘲笑。 简云之闭紧的双眼皮因怒气猛然跳一下,牙咬的咯吱响,这种情况不害怕才奇怪吧。 因为黑暗和恐惧他完全失去对距离和时间的感知,只能感觉到自己怀着滚烫体温的夏夏,心中更是惶恐。 “那玩意还在吗?”简云之不知道过了多久,轻轻闷闷地问了一句。 郍一川没回答。 简云之呼吸又急促了几分,继而联想到自己现在还在车里吗?开车的还是郍一川吗? 雨水打在车窗上,遮住了郍一川的呼吸,简云之的心再次打鼓般窜动起来,他承认自己对于此类玄学事件毫无招架之力。 “郍一川,你是不是想吓我?”简云之带着无法压抑的委屈和恐惧,声音带着丢人的呜咽与颤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简云之咬紧了嘴唇,一滴眼泪飞速滑落。 郍一川轻轻哼笑在车内慢慢荡漾开,如酒精带着惑人发酵味,极淡。 “还没到,再闭一会吧。”他大发慈悲,终于开口。 等简云之忍不住睁眼,郍一川正要拐弯,他抬头望向前视镜,发现那双极锐利清透的浅棕色瞳孔也正盯着他,眉毛挑起,眼阔弯弯。 简云之知道对方肯定看见自己又哭了……于是他头埋得更低,缩在座椅后面。 这人有病吧,明知道自己胆子小,还要吓唬…… 好丢人... “简云之。”前排人淡淡叫他,他脊背噈得直起,像被课堂点名。 “你在害怕什么。” 郍一川只说了一句,却刺到简云之脊背瞬间又佝偻下去,他心虚。 压下心头的愤怒与委屈,简云之弱弱回答:“我没害怕。” 车开到了民宿门口,眼前正是那辆黑色皮卡,民宿在雨幕中灯火通明,声音嘈杂。 又回到了这里,又回到了廖婶和那群人对峙的时刻。 * “那三个前面的人是想绑架云姐,其他的人全在看热闹,都不是好人!”简云之愤愤谴责。 “等旁边黑衣服小个子绕后面去的时候,我们就上去埋伏。”他想复刻之前的方法。 郍一川却转过身,长腿一跨,挤到了后排。 简云之抱着韦夏夏缩在了角落,望着对方单膝撑在座椅上弓背的身影,两人视线离得极近。 “你,你要干什么?”简云之哆嗦着说出口,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简云之,杀人是不需要走捷径的。”郍一川伸出手,递上那把弯刀,神情乖戾。 简云之看见那刀柄寒光,只觉得自己脖子发凉,他咀嚼郍一川的话语,然后惊得抬头:“你什么意思?” 郍一川抓着他的手,反手把刀柄纂进他的手心:“你难道从来没想过杀了我试试吗?”他的语气循循善诱,恶魔般在简云之耳边低语。 简云之看着刀尖靠近郍一川的胸口,手猛烈抽动着,不是,现在是发疯的时候吗? “你疯了吗?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对方却继续让刀尖刺向自己:“难道你不想复仇?” “难道你不好奇?我死后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如果我说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个世界呢?” 简云之瞪大眼睛,想象杀死郍一川后离开的可能性,不,肯定是在骗自己…… 对方使力,刀尖没入胸前,血迹迅速晕染出,简云之另一只手也不顾韦夏夏了,他用举起手指发誓:“我不会杀你,我发誓,我绝对不杀你。” 他不敢赌,赌这个有用又好用的队友真的死在这里,他真的很需要对方。 简云之只觉得刀尖又深了一分,明明他是凶手,却被对方身形压制,像是被刀刀凌迟的鱼。 眼泪迅速失禁,滚落沾湿衣衫:“我靠,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别吓我。” 他怕郍一川真的死了,游戏只剩自己一个活人,他真的不想一个人玩这个游戏。 “郍一川,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简云之不敢再看那涌出血的伤口,泪水不停滑落。 对方的手终于松动了,刀掉落在座椅下,他抬起简云之的脸,手扶着他的脖颈,大拇指温柔擦拭掉他右眼的眼泪。 两人对视,他的眸色深沉黑暗,像要把简云之吸入他深邃黑暗的世界。 简云之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简云之,这是你命令我的代价。” “也是上次抛下我的惩罚。” 简云之酸痛的手腕无力的垂下,耸着肩放声哭泣。 他心中高墙被尽数摧毁,他故作坚强的伪装被窥视得一干二净。 他是个软弱的混蛋,将自己的灵魂交予恶魔以求庇护。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极端地威逼利诱... 第20章 龙女招婿10 “简云之,别再哭了,嗯?”他低声叫着简云之的名字,语气带着商量,仿佛刚才发疯的不是他。 简云之压着哭声,对方似是以折磨他取乐,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反复碾碎。 他恨郍一川。 “真可爱。”郍一川指尖捻着简云之额前的湿发,语气愉悦。 虚假!骗子!简云之恨郍一川。 在他被糖衣炮弹麻痹后掉以轻心时,郍一川总是给他更沉重的打击。 在他忘记对方是个低劣品行的杀人狂时,郍一川总是展露出杀掠的本性。 他们永远不是互相信任的队友,也许郍一川说得对,他就是被随身携带的道具。 郍一川看着闭紧眼睛的简云之,抽回手,带走脸颊上的晶莹泪珠,低声说:“不能让人产生爱慕,就只能让人畏惧了,与人交往,都是如此。” 简云之怔愣,抬起泪眼,心中似是什么在松动,郍一川只是笑笑:“简云之,下车吧,我来开路。” 他伸手抓起了掉落在车底的刀,干脆利落地下了车。 车灯打在郍一川提刀缓缓走向前的背影,光芒在背,沉着又傲慢,像是不容置疑的君王。 简云之抹干眼泪,把夏夏抱在怀里,用外衫遮住雨滴,他跟在郍一川的身后,在那片影子里,是绝对的安全,他已用自己的尊严付费。 * 郍一川走向那些看热闹的赌徒,抬手利落刺入最外围的老头,一阵痛呼和急促的喘气声在地上响起。 前方的赌徒茫然地转过身,定睛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提着刀的冷脸年轻人,昏黄瞳孔震颤,人群瞬间躁动惨叫起来,如沙丁鱼躲避天敌,急速涌到了最前方。 正和廖婶对峙的其中一人转过身,皱着眉推搡开贴着自己的老头:“滚开,别碍事。” 他被挡住视线,没有看见郍一川已顺着一条直线,干劲利落地清理出一道人形地毯。 老头们见躲不进去,从外围四散逃开,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快跑,杀人了。” 等三个抢人的小弟感觉到不对劲转过身时,只感觉天旋地转,人头分离,脖颈晃荡出血的涟漪。 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冷峻的青年提着他的头发,目光炯炯,那是一双恶鬼的眼睛,见血而闪烁被释放的平静。 简云之跟在身后,步伐停停顿顿,他觉得自己是一位坐在屏幕前的观影者,正在看一部暴力美学电影,郍一川的每一刀极快极准,毫无犹豫,就连血溅起的弧度都讲究。 第24章 简云之捂住夏夏的眼睛,绕过那些身体还温热的尸体,穿过四散逃跑又躲在暗处偷窥杀人现场的围观者,他脑袋空白,他的眼睛中只有那恶魔缓缓前进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郍一川的话:杀人是没有捷径的…… 这条路,是郍一川用血液和恐惧杀出来的…… * 当他看见廖婶不断往后退缩的身影时,他才恍惚想起自己的目的,抱着夏夏放在了大厅的椅子上:“廖婶,夏夏发烧了,你能看看她吗?” 廖婶恍若梦醒,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两张脸,竟一时挪动不了半步,菜刀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廖婶?”郍一川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低语,廖婶听到却宛若听到命令,眼中带着恐惧,脚下小跑着打开了大厅前台的抽屉,翻找出几袋儿童退烧颗粒,涮进水杯,拿了一个小勺,把夏夏扶在小床上,一口一口喂进去。 郍一川转身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一双双如豺狼群的眼睛,那群赌徒又围了上来。 简云之垂手垂脚站在后方,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云姐或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跑下楼梯查看,一眼就看到了廖婶正在照顾夏夏,她脚步一顿飞快跑到夏夏身边:“小妹怎么了?” 她手贴在夏夏的额头,急得连忙去厨房打热水,中间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简云之驻足望着,他此时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人心太复杂,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吗。 云姐擦着夏夏的额头,好久才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还在避难,怔怔看向门外,小院搭建了顶棚,此时下雨正挡着,灯火通明,她很容易就看到那反光着的粘稠血液,和属于它们的尸体。 “妈,这是怎么了?”云姐眼睛之前哭过,发丝黏在两颊,本就肿胀的眼睛瞪得更大,血丝清晰可见。 廖婶抱着夏夏,手轻拍在夏夏身上,没有讲话,花白的发丝在空气中轻颤。 云姐擦拭的手缩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瘫软在地上,嘴边喃喃:“妈,小弟们呢?” 廖婶的手停住,还是没有讲话。 云姐看着那一如死水的妈妈,巨大的惶恐与寂寞如潮水般淹没:“妈,是渺青吗?她来找夏夏了吗?” 这根本不像人为的现场。 廖婶却突然一巴掌扇在云姐的脸上:“你连姐也不愿意叫吗?” 云姐被扇倒在地,发丝垂在红肿的脸上,仍旧一脸惶恐,她抬起头,望着昏暗的天空,突然跪倒在地,双手举在头顶,跪拜:“姐,是你吗?姐。” 她的眼睛探视着天空中每一丝异动,寻找着渺青的身影,泪珠大团滴下。 “姐,我好想你,姐,我没食言,我真的要把夏夏送给你养。” “姐,你到底去哪里了?” 她突然看到有人趴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正是看热闹的那群老赌鬼,居然不怕死地凑到了近处。 渺云本惶恐眼神忽地转变为愤恨,她利落抓起地上的菜刀站起身,穿着裙子以诡异的姿势,速度极快的冲出去,揪住要跑走的老头,狠狠地劈下去,嘴边念叨:“都来看我家的笑话是吧。” 她斩得对方皮肉分离,直到抓不住那重量,尸体滑落在地,她举起菜刀环视一圈,眼神疯癫得看着跑到远处的人:“看够了吗?二十年了,看够了吗?” “刀不割在你们身上,你们根本不会痛!我砍死你们这群老杂种!”她讲得极咬牙切齿,似是释放出多年的仇恨。 在她疯狂地挥砍下,人群又慌乱的散去。 渺云擦去脸上的血迹,忽然垂下手,茫然无措地抬起头:“姐,我活得一点不开心,姐,你现在过得快活吗?” “你恨我吧,我们五年没见了,你肯定特别恨我吧,我没梦见过你。” 她突然又抬起菜刀,蹲下身再次劈到那零落的尸体上,斩得碎屑四溅。 “姐,活着也是受苦,不是吗?死了,也许还能再见你。” “我,我该死!” 渺云陷入了疯癫状态,蹲在地上,机械地一刀一刀砍在尸体上,似是这样她心中痛苦才能解放。 简云之没想到云姐竟压抑着如此厚重的疯狂,他想上前劝阻安慰,又停下脚步,云姐似乎完全丧失理智。 他下意识地叫出声:“郍一川。” 说罢他抿紧嘴唇,他好像心安理得觉得郍一川能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郍一川只是抱臂倚在门边,静静望着远处,在等待什么。 远处,一团黑影轱踊着慢慢移动,原本只以为是什么动物,等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血肉模糊的烂肉,两只眼睛在肉团中若隐若现。 简云之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这不会就是韦大元吧?简云之猜想到,确实,他需要的人都在这里,他必然会来这里。 只是现在对方的实力好像远远低于上次那种开天辟地的实力,难道是因为上次他提前做了什么仪式,增强了自己的法力。 简云之转身看向夏夏,拿出了自己的弹簧刀,这次他不会再让韦大元接近夏夏。 那团血肉越离越近,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给我...给我...” 简云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看那肉身要做什么动作。 正砍着碎肉的渺云却突然转过头,站起身,身上的小碎花长裙已染成血裙。 “韦大元。”她和那团肉块对峙着,她辨认出对方的声音。 肉团已没有神智,只有对韦夏夏的执念:“给我...给我...” 渺云跌跌撞撞迎了上去,狠狠劈向肉块:“你做梦去吧,夏夏是我的孩子,我不会给你。” 菜刀接触到肉块被没入其中,血肉像被激发了战斗状态,轱踊得更快,瞬间爬上了渺云的小臂。 渺云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其余肉块从她的脚下爬上,吞噬了她的半个身体。 肉块竟是这种攻击状态!简云之在远处看着都要呕吐出来。 事情发展得极快,几秒中,血色的红裙和滴血的肉块混合在一起,难辨彼此。 渺云吃痛的尖叫,突然猛然咬向涌到下巴的肉块,两支露骨的胳膊挣扎出束缚,撕扯着胸前的软肉组织,全部塞进嘴里,大口吞咽着。 似是起了效果,肉块吃痛想要撤离,被渺云踩在脚下,一口一口的撕扯咀嚼。 这一状况让简云之始料未及,他想要帮忙脚步凝滞,他看见进到渺云的胃袋的肉块轱踊着,继而挣扎着从胸膛中破洞钻出。 没救了,这种程度,完全没救了…… 渺云像是完全失去痛觉,疯狂撕扯下身上钻出的肉块再塞进嘴里,如此循环着。 简云之望向廖婶,只见对方神色平淡地拍着怀里的夏夏,眼皮都没有抬起。 难道她也觉得自己女儿该死? 这不对吧,简云之猛然转回头,他脚步再抑制不住,这不对,廖婶上次明明连命都不要了要保下云姐,为什么这一次就视若罔闻…… 简云之冲进厨房,找到一把喷火枪,跑到云姐身边,撕扯下那碎裂的肉块,用火枪喷/射想要逃跑的肉块。 他不知道自己撕扯了多久,周身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鞋燃起火花,被烧的黢黑。 当抓在手里的肉团不再挣扎,死气沉沉时,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成功了。 只是,云姐... 渺云身体摇摇晃晃倒在地上,胸腔破了窟窿,白骨森森,器官蜂拥着窜出,身上的血迹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她彷徨望着天空,伸出被腐蚀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简云之听到她喃喃:“姐,我赎得罪够了吗?姐,我是不是要到地狱去了?” “好想再见到你。” 雨滴劈里啪啦下在遮顶上,天空黑暗一片,什么也没有。 她眼睛沉沉闭住,头倒向侧方,手却直直得举着,不肯放下。 云姐死了,简云之就站在她的身前,在红裙上挡下一片阴影。 云姐就这么死了,简云之脑海中来来回回只有这句话。 云姐不该就这么死了,简云之抬起头,看向四周,空荡荡。 屋里人那么沉静,简云之只觉得凉意从四周慢慢蹿爬上他的脚,大厅的灯光那么亮,亮的好像和屋外是两个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如此漠然…… 简云之再低头看向云姐那枯槁的手,他好像也跌落在地,望着毫无亮光的一方天空,他竟感同身受。 被命运玩弄的人,被忽视的人,被围观的人…… 眼前一片模糊,脑浆左右摇晃,将所有思维搅拌在一起,持续眩晕。 谁是正常人?他不是正常人吗?这里是现实还是游戏? 轰轰轰,响雷在耳边炸开,简云之才发觉自己倒在地上,在巨大冲击下他没有倒下,反而是一切归于平静的终结让他如遭重创。 不行,他不想晕过去,不,他不会晕过去,他要爬起来,他不能倒下。 第25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6章 身后的廖婶也跟了进来,噗通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的深深叩拜着神像。 嘴边念叨:“龙女,您的孩子带给你了,只求您收回惩罚,让这连日暴雨停下吧。” “龙女,我知道我罪过太深,我做过太多错事,我善恶不分,我妄为人母。” “我愿意去死,我愿意生生世世投胎为家畜,受人屠宰食用。” ... 简云之抱着轻若羽毛的夏夏,缓缓放在蒲团上,他细细打量每一个角落,他看到庙门口挤满看热闹的村民,也看到了跪在地上语无伦次的廖婶,但他只是轻轻扫过,他的视线落在了门口那极其厚重的编钟。 他挤开诧异的人群,拿起地上那编钟的敲击锤,扒开人群,冲进正殿,双手紧握锤尾,重重敲在那神像上。 咚——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在场所有人都被那身宛若钟声的敲击声一震。 声音传播极远,回荡进幽暗黑夜与深谷,余音渺渺。 神像随着敲击处,迅速裂开一道纹痕。 还不够,简云之迅速举手再次敲下。 咚——空气似乎都被震动,地面传播出一道声浪的波纹,震得手心脚心发麻。 神像遮挡的粗布滑下,敲击处又裂开一道纹痕,直直蔓延上神像圆润悲悯的脸,将光洁无暇的脸分割出界限。 此时,身后的众人恍若初醒,迅速冲入正殿,无数只手扯住简云之的衣袖、衣领、头发、裤腰。 他被无数只手牢牢控制着,渐渐拉开与神像的距离。 简云之对耳边的谩骂和身上的撕扯毫无反应,他只是看着那神像与神像下的孩童,飘飘然遗世独立,宛若仙子架雾而去,那道裂痕并不清晰,却如一张网,压住那浑然天成的灵气。 不够,还不够,要彻底毁了神像还要更多... 似是有心灵感应,简云之在人群的推搡中转过头,一道闪电忽然从天空炸开,那提着弯刀的恶鬼身影此时就站在庙门上。 简云之与他对视着,万籁俱寂,万物泯灭,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透析自己的灵魂。 他张开嘴,无声地翕张:“郍一川,求求你,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此世界倒计时中... 第22章 龙女招婿12 手起刀落,围着简云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后方爆发出急促地呼喊:“杀人了,杀人了。” 庙门前鲜血溅起喷了一墙,不明所以的外圈人接连倒在地上,周围人尖叫着仓皇逃跑,人群挤压扭曲涌向窄窄的庙门,简云之被人群拽倒在地,他迅速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正殿挪去。 郍一川每靠近简云之一步,人群避如蛇蝎离他两米远,当他站在正殿门前,站在简云之身后时,没人再敢踏进庙门一步,都挤在庙外台阶上。 本在外院睡觉的李叔因为骚动,打开门偷偷探出头,看到地上的尸体直接瞠目结舌,他再探头看到正殿那两张熟悉的脸,结结巴巴问道:“小伙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庙门外有人爆喝一声:“快报警!他们要把龙女像砸了。” “龙女要是生气了,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啊!” 又有人低声喊:“雨下得太大了,警车上不来。” “我们人多,找点家伙什和他们拼了。” 李叔被郍一川毫无波澜的嗜血神色吓得缩回头,紧紧反锁住房门,人群仍激烈声讨。 简云之对外面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再次举起手臂,重重敲击下去,金属的嗡鸣震得众人捂住了耳朵。 拂面的瓷片碎裂,碗口大的碎瓷一簇簇随着石膏白灰砸在脚下,尘土飞扬,其中一片绘制着眼睛的瓷片掉下破裂四散,其中碎屑跃入院落,砸在众人眼前。 “龙女在向我们求救啊。”一位老人发出悲乎。 神像只剩一只眼睛,悲鸣哀伤的神色似乎更甚,垂睑眼珠透亮蒙着一层光油,如泪水欲滴,残破的面容让门外的人惋惜怜悯。 今日本是龙女大喜的日子怎么闹成这样? 胆大些的人冒着大雨找到趁手的棍棒,挤到庙门前,叫喊: “再不停手我们打死你们两个畜生。” “抓起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外面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那个傻笔带外人上山?吃里扒外的东西。” “抓到最好一起打死。” ... 简云之手部酸痛发麻,他抬起头目光沉沉,看着破损处的膏体凝实坚硬,不行,砸了这么多下,好像只掉了层皮,内里似是打了铁架结构注了铜,无法用常规手段毁掉。 简云之想起上次毁掉的小神像,难道要用乐曲配合才能毁掉。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李叔披着衣服,慌乱地踩着布鞋,和几个屋里躲着的乐师贴着墙边要跑出去。 “你们不能走。”简云之提着锤子向前走,他走得极稳,挽留声音平淡瘆人,实则已手脚发麻,无力追赶。 几人哪敢停下脚步,脚下跑的更快,还踩掉几只鞋子,头也不回融入人群,消失踪迹。 十几个拿着铁棒木棒的壮汉此时也按捺不住,一人带头,其他人尾随,冲进院落。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短喝,气氛越加热烈焦灼。 简云之站在正殿前,停在郍一川的身边,抬起头,月亮还是那么宁静遥远,与那瓢泼大雨隔绝千里,残忍又温柔。 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卡bug了…… 他轻叹:“郍一川,不能让他们跑了。” 郍一川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的掌心温热覆上他的双眼,语气温柔:“很快就好。” 身体强烈排异抵不住那双手掌的重量,月色融入雨水,流入简云之的眼睛,流入他的血管,冰冷驱赶走最后一丝热量。 * 恍若大梦初醒,简云之困倦地睁开眼睛,依旧是瓢泼大雨,依旧是那方院落。 他站起身,看到逃走的几个乐师正被绑在正殿,迷茫四处张望,惶恐不安地望向自己。 廖婶依旧虔诚叩拜在神像,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蒲团上的夏夏已单薄如烟。 简云之拿出小刀割断了乐师的绳子:“去拿你们的乐器,马上。” 乐师们屁股紧紧贴在地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瑟缩一团,但看门外沾血的恶鬼手掌一翻,刀刃寒光闪烁,立马站起身夹紧双臂,鱼贯而出搬乐器。 简云之砸了供桌上的香炉,沾着灰在地上迅速写下记忆中的节拍。 众人回位,盘坐在地,抱着古琴的人手抖着放下琴,杂碎边角。 简云之指着地上的拍子:“你们送神上山的演奏的曲子,倒着弹。” 众人对视相望,颤颤巍巍敲击起乐器,有人快,有人慢,乱作一团。 简云之抬手示意停止,他让编钟的乐师不要动作,他敲击第一个音,其他人跟上。 “只有一次机会,不要出错。” 咚——简云之敲击锤再次砸向神像,钟声渺渺,原本躁动恐慌的乐师们心中镇定,聚焦在手里的乐器。 琴瑟和鸣,熟悉的曲子响起,神像从脚迅速裂开一道几厘米宽的漆黑深痕,窥见内里千秋。 真的有用! 还有八个小节,简云之丝毫不敢大意,双手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敲击音也越来越重,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忽然,有一道诡异的声音突兀加入演奏,叩叩叩,如同门锁撞击,声音越来越大,宛若散落在地的玉牌声。 简云之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散,意识到不是幻听,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接近自己。 心跳乱了节奏,恐惧在心中蔓延起,汗水从后背渗出。 他立马抬起手,制止了乐师们的弹奏,他感觉到来者不善,不能再演奏。 他后退几步警惕望向四周。 乐师们也听到了那道杂音,转头望向站在边缘闲站的编钟乐师,那人连忙摆手摇头:“我没动,不是我。” 简云之知道那不是编钟的声音,四下无声时,那声音也隐藏起来,颇有灵性。 此时殿内红烛摇曳,无数香烛在两边的架子上燃烧着,殿顶暗黄暗灰交叉难辨,简云之细细打量盯上一团团簇拥的锦花,声音刚才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身后突然爆发一声惊呼:“鬼啊。” 简云之低下头,只见一道漆白的影子从神像背后爬出,迅速扑向自己,近了才发现是蜷缩在一起的一团乱骨,断手断脚如犬身人面,碎骨拼接成能行动的简易结构,唯一尖利爪子要刺进他的脑袋,半拉头骨狰狞诡异。 简云之来不及反应,只能急促后退几步,抬手阻挡。 铮——弯刀迅速旋转飞出和骷髅的利爪撞在一起,插进手骨,将骷髅击翻在地,乒乒乓乓散落一地,乱骨作响。 见未得手,白色骷髅迅速拼接在一起,爪子上还别着弯刀,抓着帷帐往上飞速爬升,隐入顶端的花团中,不见踪迹。 第27章 后面的乐师已吓破胆,嘴里喃喃着鬼啊鬼啊。 简云之心有余悸,难道又是韦大元,他一直藏在这里? 韦大元这招金蝉脱壳堪称绝妙,皮、魂、肉、骨,尽数分裂,显然这骨身最危险,还保留着人的思维,目标准确,又会躲闪。 简云之意识到,不除掉韦大元骨身,演奏无法进行。 他抿紧嘴唇转头看向刚刚出手的郍一川,弯刀离手,他此时抱臂倚门而靠,见简云之神色艾艾,淡然开口:“你们继续,我来解决。” 郍一川几步走向两边的香烛,飞踢将铁架踢倒,香烛咕噜噜滚满一地,神像后的帷帐迅速被点燃,窜起黑烟,火苗团团窜起。 身后乐师被火焰吓得手脚并用,要爬出正殿。 简云之明白了郍一川的想法,他转身拉住要逃跑的古琴乐师,正色到:“不想死就听我的!” “继续演奏!” 火光闪烁,乐师们看着毫无惊动的两人,明白自己是与恶魔共舞,只有听命。 周围火光越加浓烈,火舌飞速攀登到神像半身,连着华美衣衫一并吞噬,正殿俨然成了火海。 简云之坚定举起敲击锤,目光被火光照的炯炯闪烁,他环视每一位乐师,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 “最后一次。” 咚——火苗被音波笼罩,颤抖舞动,正殿上方瓦片砸落,神像身上的装饰随着流火坠下。 乐师跪坐在地,努力凝神,手下继续演奏刚才的曲目。 简云之全身心都聚焦在手中的敲击,脸上被灼烧得通红,神像的裂痕随着敲击越加密布,砰——神像左边的小臂碎裂砸在地上,碎成粉末融入火海。 乐曲到了最后一个小结,韦大元的骨身已被大火烧的没有藏身之处,它从火焰中跳到神像头顶俯冲而下,要做最后一搏。 简云之看到那瓷白骷髅穿越火团正在向自己冲刺,白骨熏得焦黄,尖端烧得黢黑,面目狰狞。 但他手仍然稳稳地敲击着最后的音节。 要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咚——神像四分五裂,轰然倒塌,白骨失了落脚的地方,被神像的头颅滚下砸中,一同粉身碎骨。 神像倒塌,整个大殿也摇晃起来,整个房间已烧黢黑,房梁摇摇欲坠。 身后的乐师也不顾乐器,大叫着跑出门。 “快跑。”简云之喊向郍一川,一只手拉起瘫软的廖婶,另一只抱起夏夏躺着的蒲团。 两人刚踏出门槛,砰——房顶横梁倒塌,压垮了侧面的院墙,雨水浇入断壁残垣,火舌抵不住雨水,不甘得吞噬着最后的燃烧物,发出幽幽蓝光。 简云之被四起的烟灰喷了一脸,再睁眼时,只见蒲团上已无夏夏踪影。 他怔怔松手,蒲团晃晃悠悠轻飘飘落在地上。 龙女在最后一刻把夏夏带走了... 身后的乐师此刻老泪纵横,倒在地上锤手:“完了,全完了,这是损害公共财产,我们要坐牢了。” “这下罪过大了,庙都没了,以后香火都断了。” “年过六十还要进去坐牢,我不活了。” 几个老者哭哭啼啼倒在地上。 简云之冷眉高喊:“和你们没关系,你们走吧!” 雨还下着,月光被乌云再次遮去,浓烈的黑夜,与郍一川来时闪电匹配的惊雷终于响起,震耳欲聋,淹没了四处的哭声。 简云之被雨水浇透,浑身冰冷,他不自觉咬紧嘴唇,双拳紧握。 还没结束...究竟还差什么? 第23章 龙女招婿13 雨水顺着发丝滴满简云之细长浓密的睫毛,他抬起头睫毛微颤,水珠争先恐后落下,漆黑瞳孔失了颜色,空洞茫然,脸色煞白像失魂落魄的水鬼。 郍一川湿润的手擦在简云之脸颊:“脸色真难看。” “比哭还难看。” 那滚烫的指尖触在简云之失温的脸庞,惊动他的汗毛,才回神几分。 他往后退了几步抬眼,环视四周,已是一片废墟。 火被浇灭,香火繁盛的寺庙已全然消散,只剩一片黢黑,四边断壁伫立。 尘土、灰烬随着雨水涌在地面打转,混着泥水中的血液,暗沉肮脏。 简云之垂手,他沉默着走向庙门,脚下尸体横肆,迈脚迈不过去,只能踩上那雨水泡发的身躯。 滑腻敦实,是独属肉/体的弹性,触感到达大脑,简云之脚下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弯腰呕吐出胃腔积压。 他眼神虚晃,不敢看清那些脸,如果他游戏还没结束,这些尸体算什么... 几个乐师已逃跑不知踪影,简云之终是停了呕意,缓缓站起身,走到庙门似是用尽力气,他索性坐在庙门的门槛上。 广场空无一人,应急灯摇摇晃晃照在地上形成浅浅光斑。 这雨再这样大下去,估计不用警车上山抓他们坐牢,整个山头就都随爆发的泥石流一起冲进山谷。 龙女像被毁,可这泼天大雨的惩罚还没停…… 郍一川跨步坐在他旁边,双腿随意岔开,姿态闲适,简云之盯着他的侧脸,弧度开合锐利挺拔,眉骨高耸,压着狭长的狐眼,嘴角总是擒着淡笑。 他怕过什么吗?又求过什么吗?靠得这么近,简云之还是看不懂他。 “你不怕死吗?”简云之双手压在自己膝前,神态倦倦,觉得好累。 郍一川脸转向他,食指扶在太阳穴边,笑得开怀包容,浅色的眸子沉醉着,像是听到孩童呓语。 “你觉得呢?” 简云之淡淡摇头,他只觉得好困,在这个游戏死亡不是终点,他又要去何处逃避。 “郍一川。”简云之低低唤出,每个字念得标准,第一次这样不带任何祈求念出,感觉陌生。 “你觉得我很笨吗?”他双手指头绞着,冰凉泛白,“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就当被泥石流冲烂前最后的吐槽。 “你肯定觉得我幼稚,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情绪化,只会哭,还胆小。” “觉得我做事太冲动,觉得我烂好人,觉得我拖你后腿。” “你是不是跟着我就是看我笑话,看我像上蹿下跳的小丑,拼尽全力最后功亏一篑。” 郍一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冷酷毒舌:“原来你自己知道。” 简云之头低得更低,手指绞得更紧:“你是不是想我杀死你,早点摆脱我。” 布料摩擦声响起,郍一川靠近他,潮湿的衣衫迅速吸在一起,冰冷刺骨,他拽起简云之额前湿发,语气认真:“不,我只是在给你伤害我的权力。” “只是你不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平等。” 简云之头皮被扯得发疼,缓慢眨眨眼睛,他现在只觉得眼皮沉重,意志力已消散无影。 摆烂道:“随便吧,反正都要死了,我不会回来了,你解脱了。”虚假就虚假吧,好歹又外婆陪着,反正本来他也没想活很久。 郍一川手解开自己的纽扣,拉着简云之一只手摸上那块外翻的伤口,皮绽肉开,横形开口,还涌着细微血流:“你唯一的队友要死了,你就讲这些丧气话。” 简云之感受到自己手指被对方拉着深入,指尖几乎与心脏只隔层薄膜,他被惊得猛抽回手,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心脏幻痛,这人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头脑瞬间清醒:“郍一川,你疯了吗?” 郍一川将手伸出屋檐,雨水洗净沾染的血丝,他歪头笑:“我像狗一样乖乖跟着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这张死人脸。”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简云之的脸,仿佛审视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这张脸,生气、哭泣都比现在好看。” 简云之被对方的凝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郍一川沉声低语,宛如低吟恶鬼:“简云之,我不会放你走。” “你才是最狠心的人,你在其他时间线里过上好日子,让我陷入无限循环等着你清醒?” 他抬起简云之的手,抚在他的左胸口,那里带着同为人的温热,血脉喷张,还有因呼吸振动的胸腔。 “是你让我无法离开游戏。” “我才是你的俘虏,不是吗?是你一直在折磨我。” 思维被对方两句话榨汁机般搅拌成浆糊,理智告诉他,是游戏强迫他们组队,他根本没选择。而且伤口明明是郍一川自己发疯刺的,和他没关系。 但是,但是...他确实一直跟着自己,跟着自己犯蠢,还带着伤口帮自己扫清障碍。 他应该感激。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减了几分气势:“郍一川,我没有。” “我没有。” 没有什么他自己也说清楚,只觉得愧疚万分,他现在甚至想跪下给郍一川磕头,求他原谅自己。 郍一川斜倚在门框上,神情缺缺,突然捂着嘴咳嗽起来,嘴角涌出血丝。 第28章 简云之神情大乱,准备站起身:“我去找绷带给你包扎,我去找药。” 郍一川抬起眼:“最好再给我找个无菌手术室,找个医生给我缝针。” 简云之知道郍一川是在讽刺他,他眼圈泛红,紧咬嘴唇:“郍一川。” 然后气势渐弱:“你说该怎那么做,我会听的。” 郍一川勾着简云之的小臂,捏住脸颊,迫使他弯腰和自己对视,两人只差一息距离:“简云之。” 郍一川的瞳色本浅,此时却像盛着海洋风暴,深邃波澜,涌着狂浪:“简云之,你真的会听吗?” 简云之屏住呼吸,不知道对方又在发什么疯。 对方却低下头张口咬在他的耳骨上,两颗尖牙刺在耳廓上,简云之痛呼出声,对方手箍着他的腰,让他无法逃脱。 “你抛下我单独行动,我很生气。” 还没等他申诉,郍一川语气乏力,在他耳边轻喘:“好疼。” 简云之的暴怒又被内疚压下,咬住嘴唇忍耐着。 郍一川又在他耳边说:“我们对彼此坦诚一点,好吗?” 简云之差点要跳脚,是谁不坦诚,他的手机可是一直在对方手里,里面的信息比开盒得到的都多。 “我很难相信其他人,对不起。”郍一川突然转换语气,低声道歉。 这是郍一川第一次道歉,简云之表情宛如见鬼,但是内心居然出奇得平静,这道歉是他该得的,这是郍一川欠他的,同时他感觉到情绪的天秤在倾斜……前方是陷阱。 “我想信任你。”郍一川尖牙贴着简云之耳廓,吐息清冷低迷。 简云之只觉得自己耳朵又疼又痒,像被海妖蛊惑,不自觉嗯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发声他瞬间升温。 该死,对方段位太高了。 郍一川在他耳边低笑出声,声音震得简云之半边脸发麻,头回缩,被后脑勺的手指强硬拨回。 “我确实有些情报没有分享给你,因为我害怕你拿到情报就丢下我。”郍一川的声音带了几分可怜。 “毕竟游戏规则利好你,我要给自己找点出路。” 简云之咬着后槽牙,却敢怒不敢言。 郍一川的手指划在简云之另一边耳侧,另一手箍在腰间力量不减,两人距离更近了,简云之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别怕我。”因为屋檐辟雨,两人身体此时有些回温,简云之只觉得对方手指经过地方燥热异常。 简云之本想的都是对方如何折磨自己,却被引导想的都是对方受伤的样子,印象中,这是郍一川第一次愿意和他讲这么多话,他心中居然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自己真的完蛋了,自己完全被这个精神病操控了,毫无反抗之力。 不行,必须制止这种诡异的氛围,简云之喉头滚动,几次发声才找回声线:“你直说要我做什么。” 对方又笑了,声音愉悦,他的手指覆上简云之的额头,两人额头相抵,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渴求。 “很简单。” “你只要答应我,完全的信任我。” “永远不离开我。” 简云之身体一颤,觉得这句话很奇怪,没有任何程度副词,毫无约束力,他当然可以答应,他迫切想要结束这个姿势。 他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手指加大的力度打断,郍一川指腹拉着他的发丝,两人目光对视,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深潭般的幽暗,冷意游蛇般穿梭:“我要实话。” 简云之心下一颤,压在心中怪异,试探性说道:“我答应?” “你的名字?”对方手上松了些力道,语气坚硬带着强迫。 简云之嘴唇咬得惨白,郍一川这是达到目的演都不演了,横竖都是死,他心下一横,嘴边如同念顺口溜迅速吐出:“简云之答应郍一川永远不离开他。” 只要讲得更快,羞耻心就跟不上他。 讲罢,简云之闭紧眼睛,露出一副要刀要剐请君随意的表情,双手贴在腿边,指节捏得吱吱作响。 郍一川握住他的手掌,细细扳开,手掌相贴,他平静说:“简云之,记住你说的。” “这个游戏我们只有彼此。” “我不希望我们有任何隔阂。” “不仅仅是距离,还有信任。” 简云之被言语压得喘不过气,他开始后悔,却没有回头的选项,深呼吸:“你放心,我会遵守承诺,你的情报呢?” * 郍一川不紧不慢扣好纽扣,他的表情带着奇异的魇足,仿佛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简云之心头一颤,他感觉自己刚才和恶魔做了交易,其中代价还未可知,只见对方邪念如无底深渊。 完蛋了,他被对方三言两语的引/诱下,把自己卖得裤衩都不剩了。 【??作者有话说】 郍一川:很坏,准备更坏 郍一川不喜欢从拉手到亲嘴循序渐进的流程,他要对方在心理上产生依赖,从精神上上瘾,真精神控制。 当然只有在恐怖游戏中才会给他可乘之机,简云之输在了道德高三观正,对游戏越了解,他就越挣脱控制,会和郍一川伤害的有来有往,不会真的变成依附者! 两人相性本质是被强制塞进双人游戏产生碰撞,现实中遇见快跑吧(高亮!!!) 第24章 龙女招婿14 两人来到的正是之前杀马特带简云之休息的地方,郍一川推开门,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手脚捆在一起,跪坐在地,有些人已经晕过去,还清醒着的,惶恐不安地看向门口。 怪不得庙前一个人都没有,原来是都被关在这里。 郍一川扫视一圈,开口:“庙会仪式谁主持?” 没人动,但是大家的眼神或是斜睨,或是飘忽,都聚集在了廊道里卧在地上的老人。 此人正自欺欺人把衣衫遮在脸上,无人说话,等他抬起衣角微探出头,才看见众人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自知躲不过,穿着黑褂的老者咳咳几声,站起身,神情佯定,作势拍拍身上的褶皱,端起神官自傲姿态:“庙会并非我一人主持,还要几位帮手。” 神官自持文人,讲话像是在演戏。 他手指向离自己三米远的几个老人,拱手做辑:“老哥们同为神官,仪式理应帮忙。” 被他正指着的人,面露不悦嘟囔几句,老怂货装尼玛,钱你可没半点多分给我。 但看那门口两位沾血凶神目光不善,再不情愿也只能两股战战站起。 五个老人站在走廊下,黑一色长褂,李叔也在内。 面色各异,除却第一位皆有愤愤。 李叔虽是旧相识,却只敢低着头,他见识了两个年轻人的上车前的伪善,又见识了两人杀人不眨眼的本性,知道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得好! * 绕回庙门,五人具是震惊。 为首的老人手颤抖着伸出:“这,这...” 原是灯光昏暗看不清楚,现在离近了才发现哪还有什么华美宫殿、庙宇楼阁,现在只剩焚烧压垮后的几块半墙。 靠着香火吃饭的主神官脚步虚浮,差点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半生飘零,最后还背上守庙不宁的罪债,叫我如何面对邻里乡亲。” 郍一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过了零点。 老人仍是哭哭啼啼。 郍一川提起领口,直接扔到了院落侧房前:“照往常准备招婿仪式。” 老头哎呦一声,摔倒在地,直呼腰折了腿断了,左右打滚想耍赖,直到后背与冰凉肌肤相贴,惊得他爬起身。 他老眼定睛一看,是具泡发了的尸体,脸部肿胀,颤颤巍巍抬头望,才发现斜坡上尸首横肆,面目无一不狰狞。 原本想拖延时间等警察的想法瞬间泯灭。 杀人如麻!遇到穷凶极恶的歹徒了。 他识趣地拉起长褂,拿出一串钥匙,打开院落最里侧的内室,拉开电灯,接着搬出红色铁柜,又从贴身里衫暗兜里摸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了铁柜,里面居然是一叠叠钞票。 老头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两位好汉,这几日香火钱十万元都在这里了,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 郍一川面上已不悦,手腕青筋蛰伏而动。 老头还是跪地垂首痛哭,不知道是惜命还是惜钱。 李叔暗道不好,心骂蠢货,一个跨步过去扶起同伴,陪出笑脸:“这老哥们吓坏了,我们现在就准备,现在就准备。”说罢眼神暗示另几个人赶快行动。 内室贡品纸扎花本就准备好,但是正殿供桌埋里面了,四人只能将平时吃饭的八仙桌抬出来,摆上花瓶,插上鲜艳的塑料花朵,几盘硕大的花馍摆在中央,个个牙签扎着“囍”字,最中间是龙身腾云探出三颗龙头,两边是九小儿盘旋争一头,下方写着“早生贵子”。 第29章 三个老人戴上斗笠,怀里抱着数十只火把要出庙门。 “去哪里?”门口凶神叫住他们。 “火把要放在避雨亭。”老人哆嗦着回话。 “放下。”废话一句不多说。 老人们连忙将火把放在地上,去屋里拿其他装饰。 简云之迅速抱起火把:“我去。” 郍一川拾起剩下的火把:“一起去,地面湿滑,容易出意外。” “你的伤更要紧。”简云之伸手去揽对方怀里的火把,雨水再泡下去,他怕郍一川失血过多休克,这游戏还没结束,他不能失去对方啊。 “还死不了。”郍一川笑笑,步伐稳健,率先走进雨中。 * 避雨亭东边十座,西边十座,连接到另一山头大亭共二十一座。 简云之本打算两人兵分两路节省时间,郍一川还是那套怕出意外的说辞,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 到了第一处亭子,抬头望去,亭顶两米高处,两边柱子上垂着压缩成团的红灯笼。 一人站在一处,伸手撑起中间骨架。 灯笼浑圆平展,看灰尘不多,棉布崭新,估计是今年刚换的,灯笼底部中间有火把固定架。 简云之拿出打火机,将一支火把点燃,见燃起小角,连忙手心护着塞进灯笼内里支架,灯笼是薄棉布,火把全燃起来怕是要把外皮烧了。 大红灯笼高悬,火光微微摇曳,简云之抱起剩余火把,跟着郍一川步伐。 点燃西边每座避雨亭,终是到了南边的山头,这座亭子灯笼四角高悬,离地面四米,简云之快速环亭绕了一周,没看到挑灯笼的棍勾。 郍一川弯下腰示意简云之踩着他的肩膀。 时间紧张,还有东边十个避雨亭未亮,简云之无意扭捏,脱了鞋子,咬着打火机,手中拿着一根火把,攀上郍一川脊背,随着其拱起幅度,踩上肩头,重心靠在柱身,慢慢站起身。 高处风大,这处灯笼绑绳开了一半,灯骨随着风拍在柱子上,里面竹条断裂,噼啪作响,简云之解了绑绳将断面打结,拉紧绳子,固定住尾部。 手上动作时,重心轻微摇晃,郍一川双臂握住他的脚腕。 简云之从嘴里取下打火机,点燃了火把,小心翼翼放进支架,大红灯笼亮起在脚下投出一片红影。 简云之低下头:“好了,放我下来。” 两人对视,均是蒙着莹莹淡红,灯光摇曳,面色朦胧。 简云之一个不留神,滑了步,跌坐在郍一川的肩头,下意识抓住对方额前头发,才不至于人仰马翻。 这头发粗硬扎手,是个犟种。 回过神,立马道歉:“对不起。” 郍一川掐着他的腰,放他下了平地,盯着简云之的眸色随红灯笼起起伏伏,明暗浮沉,言语却平稳冷静:“继续。” 简云之迅速弯腰捡火把,掩饰自己的异动。 都说挑灯看美人,灯下皮囊尤其红润,他怎么会觉得郍一川今天尤其好看。 他告诫自己那是安康鱼的诱饵,美色误人。 相互配合,其他三角均是挂起灯笼,此时他看清那亭子庭前牌匾写着:花前月下。 可惜现在无花无月,只有深沉的暴雨与昏暗一色的夜。 亭下亮起暖光,四处光斑随风轻动,纠缠起舞。 简云之站在中央,颇有成就感,郍一川站在他身边,看他得意也勾起嘴角。 * 简云之抱起剩下的火把,向下一个亭子跑去。 上山之路难行,他手脚并用飞快爬上阶梯,将东边十座尽数点亮。 郍一川跟在他身后,慢悠悠走。 远处庙门上挂起半米宽的红灯笼,随着风雨摇晃。 两人走近进入内里,五位神官已全部布置妥当。 院落两边屋前挂着如出一辙的半米红灯笼,院落每扇门上贴了囍字,中间铺了一米宽红毯,上面每隔一米放着火盆,只是已被雨水剿灭,红毯两边摆着半米高的假花,鲜艳明媚。 八仙桌上两根高高的红烛被两顶破草帽护着,烛火高窜,已烧了半根,滴下厚厚一层红蜡。 嫁娶供桌在前,破庙断垣在后,地面上横卧尸体,组合在一起,诡异万分。 几个神官蹲在屋前,佝偻着垂手发愣,看他们回来,瞟了一眼头低得更低。 李叔踌躇开口:“都准备妥当了。” 郍一川开口:“你们回去吧。” 回去?回去哪里?但既然对方让他们离开,还有不走的道理,几人脚下生风,一个接一个窜了出去。 李叔站在庙前,脚步微顿,褂袍风吹猎猎,沧桑的声音嘟囔一句:“时也命也。” 简云之听李叔话里有话,他看向郍一川:“你想做什么?” 郍一川抱臂侧头看着他笑:“游戏道具闲置太浪费,摆出来好看。” “是我太蠢不配听原因?”简云之知道对方又在敷衍,身上那股倔劲又上来了。 郍一川失笑,神色正正,走上前,推开院落中间一房门:“我听闻,龙女招婿五年一次,被龙女选中的人,能上龙王族谱,获得神力。” “你信这个?”简云之跟上步伐,他不信。 郍一川闷声轻笑:“当然不信。” “但是我知道游戏既然铺垫仪式这么久,又准备了这么多道具,其中必然有些说法,不妨试试呢?”郍一川拉开房间的衣柜,里面竟赫然摆着一套大红婚服。 简云之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找人顶替?” 郍一川取出婚服,样式古朴,整体绸缎材质,满绣花纹、龙纹、云纹,色彩绚丽,纹面平整,最中间坠着彩珠刻画出一道道龙鳞,龙身盘旋,不见首尾,彩珠反衬在柜壁,炫光映照四周。 两侧垂着淡红色透明披帛,背后深蓝色刺绣硕大合欢花,两色映衬,显出几分大气。 有点过于华丽和奢靡。 简云之望向郍一川,对方也正沉沉望着他。 “我去找人。”他后退几步就要跑,手腕却被有力锁住。 “就我们两个玩家,你要去找谁?”对方胳膊微微用力,简云之就回到原地。 简云之神情大骇,知道自己逃不过,弱弱辩驳:“为什么不是你?” 郍一川松了手,淡淡说:“也可以,你来打boss。” 还有boss?打什么boss?打龙?简云之眼睛睁得更大,这能打过? 郍一川继续低语诱惑:“据我所知,要杀了至亲之人才能有对抗之力,你愿意杀了你外婆?” 简云之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 “打听到的。” “神官说以前龙婿命格太薄,无福消受,所以要一直选。” 简云之沉默接过对方给的方巾,沾了旁边桶里的井水擦拭自己的泥脸,说是选女婿,其实是选口粮? 上次韦大元杀了自己女儿,确实实力大增,原以为山体倒塌就是结局,没想到后面还要屠龙。 那郍一川的至亲之人是谁? “你要杀谁?” 郍一川目光灼灼,简云之立刻意识到了,是杀自己,这游戏也只有自己值得杀。 “但,我们,没什么关系……” 郍一川挑眉:“你刚才可都答应了。” 简云之瞪大眼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不过就随口一句承诺,能担得起至亲之人? 但也别无他法,简云之认命,心下一横,褪去t恤,然后手停在半空,眼神虚晃。 郍一川走到门边,身上拿着男士婚服,拉上门:“十分钟。” 【??作者有话说】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灯下看对眼了(得意的嬷嬷笑) 第25章 龙女招婿15 简云之心中发闷,索性提起木桶,从头浇下,身上的泥腥味带着杂念一起冲下。 他擦干净脸,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厚重的婚服。 解开衣襟前缠的腰带,将婚服披在自己身上,未干的水珠迅速吸附上里层丝绸,全身触感冰凉滑腻,像披了一层薄皮,毛骨悚然。 衣服上浓重的腐香随着体温散出,简云之呼吸骤促,手下动作加快。 抓起腰带随意缠绕几圈,拉到正前系紧,打上蝴蝶结,再将领口和胸前花纹与肩线拉齐,抖抖两边袖子,左右环视,服帖平整。 房间内没有镜子,简云之也不敢看自己此时是何种打扮,深呼一口气,朝门边走去。 裙子极长,即便是简云之一米八的身高,裙摆垂在身后拖地,每一步摩擦在潮湿地面,步伐厚重。 伸手拉开门。 门外郍一川已换上男子的婚服,全身暗红配色,黑色门襟,胸前金线银线刺绣着龙头龙尾,和女士婚服无头无尾呼应,腰间是衣服同色的皮革腰带。 男子婚服并无过多装饰,郍一川身形卓越,衬得衣服质感上沉,站在门前灯笼下,眉目难见柔光。 两人视线纠缠,简云之只觉融进蜜湖,呼吸逐渐麻痹。 第30章 郍一川走上前,解开简云之腰间系得凌乱的腰带,两指抚平,绕到身后,一首握着裙下窄腰,将结打在身后:“这结应该这样系。” 简云之回神,不自觉耸肩弓背,搭在颈后的潮湿发尾,落下一颗水珠顺着微张的衣领。 郍一川身形占优势,垂眼就看见水珠顺着薄背,隐入腰间。 简云之只觉脊背发烫,又被滑落水珠冰得一激灵,背过手想要把发尾水捏干,却被捏住了。 身后人不知哪里拿出红色盖头,盖在简云之头上,红锦滑落垂下遮住他眼前视野,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他有点被郍一川吓到。 对方手没松,反转手腕,掌心相贴,换了站位。 简云之手心迅速出汗,潮湿粘腻,他语气干巴问:“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郍一川牵着他的手,手指勾起,示意他抬脚:“认真吗?我倒是觉得过于简陋。” 简云之只觉自己神智被对方过于认真的态度和话语细细嚼碎。 这都是假的呀!他安慰自己别多想。 跟上郍一川的步伐,锦布随着步伐轻晃,他只能看见自己胸前昏红刺绣,密密针脚彩珠晃眼。 郍一川牵着他走到庙门正前,跪下叩首。 简云之随着跪下,膝盖冰凉,雨水已浸入衣衫和盖头,衣衫厚重压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抬脚进去庙内,脚下踩上泥泞的红毯,除却衣服的摩擦声,就是稀稀拉拉的踩水声。 跨过被雨水熄灭的火盆,简云之竟觉得耳边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有人在自己耳边唤着: “一跨驱邪避祟” “二跨旺夫宜家” 脚下的火盆也逐渐滚烫起来,似火焰烧了起来,简云之身形微顿,被郍一川扯住继续往前走。 “三跨家丁兴旺” 越往前走,耳边声音越嘈杂丰富,似是宾客齐聚,在旁观礼,起哄拍手。 “四跨幸福美满” 这红毯像是走不尽,简云之只觉幻听越来越严重,脚下火盆越来越烫,婚服拖行,好像快要燃烧起来。 “郍一川,你听到了吗?”他低声急切地问,恨不得现在就扯下盖头。 对方感觉到了他的焦躁,捏捏手指让他冷静,另一只手扯起腰间婚服裙摆,减轻负担。 “五跨燎炬去灾” 喜婆声音嘹亮喜悦,一声锣响,四面八方传来吹拉弹唱的声音,唢呐吹得响亮卖力,仿佛就在简云之耳边。 “新人礼成,上前端茶。” 沧桑男音在另一边响起,似是司仪。 简云之不记得供桌上有茶,但既然对方说了,他弯腰双手高高捧起,等茶碗放上自己手心。 一壶热茶似是凭空出现,瓷底座滚烫,简云之手一颤,连忙端在边沿,指尖一片灼热。 他能感觉到雨水持续浇灌在身上,茶碗却是水面稳稳,未洒出一滴。 像是在两个世界的交融处,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新人跪拜,恭迎龙王。”司仪大喝一声。 简云之手上拿着茶碗,猝不及防弯下膝盖,扑到在地,热茶洒出,烫得简云之闷哼,郍一川也跪下,肩膀贴近他,身子借他支撑。 随着司仪话闭,地面突然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巨大的地鸣压过普天的雨声从四周响起,简云之觉得耳痛、头痛欲裂,脑内天旋地转,双手的茶碗已捏得几乎碎裂,指尖的灼痛已是小儿科,身体被声波震得内里分裂,喉见一股腥甜涌出,血直接吐在盖头上。 这个世界真的有龙吗?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万千脚步悉悉索索正从山下传来,脚步轻柔却又很密,啪嗒啪嗒。 同时,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如置身凶兽食荤胃腔,恶臭滔天,雨水竟压不下去一分。 万足脚步就越近,臭味也越弥漫,如有实体堵得鼻塞眼红,闭上眼睛仍觉得刺激,酸蚀眼角。 简云之用盖头捂着眼嘴,沙哑低问:“郍一川,你看到了吗?” 这龙王和他的想象有些出入,只觉得周围空气腐浊,几近窒息。 对方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那轻柔的脚步逐渐靠近,简云之已意识模糊,只感受到柔夷之手擦过他的指尖,端起茶碗叮当作响。 隔壁似乎也端起茶碗,向后退几步,身前传出饮茶之声。 是仆人?少了茶碗,简云之只觉得手臂失去感觉,垂落在身侧无法动弹。 身体中已腌尽腥臭,头脑麻痹,他无力搭在郍一川肩头,进气已少,再这样下去,他要窒息晕死。 郍一川手覆上他的腕部,掐着经脉,帮他清醒。 身前传来咯咯咯咯的阴柔笑声,声音像是空谷回响,来回飘荡,周围环绕起相似的声音,似近似远,充斥在每处角落,咯咯咯咯咯... 简云之所剩无几的神智几乎要被这道声音折磨耗尽,他听到轻柔的脚步随着声音环绕,似是环行。 郍一川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紧贴在一起,低声传话:“简云之,捂住耳朵。” 说罢他就站起身,向前走去。 简云之抬起微微回力的手腕,半身匍匐,原地缩成一团。 一声尖利的凄惨叫声响起,一时间,四周如森林惊鸟,万鸟凄鸣,万千脚步猛然激烈窜起离开原地。 惨叫在前方接连响起。 郍一川在屠龙? 简云之不敢掉以轻心,只听层层叠叠摩挲声从周围响起,身后裙摆似被万千只抓着,几乎要连带他拽向后方。 他忙伸出手在后背结腰带,但是郍一川系得太死,竟是无力挣脱。 突然,一双脚跨在后方,噈噈噈噈,尖利的惨叫从后方接连响起,少了抓力,却激怒了正前方的敌人。 简云之只觉得脖子一凉,盖头就被抽走。 他匍匐在地,猛然看到一双手在自己眼前,枯白露骨。 简云之猛烈往后窜着,那双手猛然张开,后方冲出一颗连肉带皮的头颅,面容姣好,嘴角却是裂到耳边,露出满嘴百颗尖齿,臭气从中喷出。 啊啊啊——简云之尖叫着被一只手拽起,护进怀中。 离得远了,简云之才看到这龙王的真面目,居然是一颗颗样貌各异的人头拼接构成,男女老少皆有,人头相贴之处或是耳朵,或是头皮,或是颈部,撕裂的血肉模糊,只连一层薄皮,人头下方连接两条手臂,代替足部,攀爬在地行动。 简云之呼吸停滞,浑身发麻,此时他才知道为何脚步又轻又密。 远远望去,竟连绵不断,千足虫般攀附在四周高墙,环绕包围着整个院落,见前人失手,那些脸发出凄凄惨惨叫声,眼睛全部转向两人,攀爬的速度也更快,无数手臂聚拢。 郍一川冷静评价:“比想象中丑陋些。” “要是怕,就把眼睛闭起来。” 简云之看了这惨象,以及近在咫尺的手臂,哪里还闭得上眼。 “你解开我腰带。”他几乎是大声喊出,得益于这身累赘,他现在连逃跑都做不到。 郍一川不知从哪里拿的尖木,干脆利落插进前方扑过来头颅的眼睛,冷静回答:“不要。” 在怪物的痛乎声中,他突然双手横抱起简云之,跳跃而起,飞快踩着一颗颗头颅,避开其双手,跑出院门。 “郍一川,你别发疯。”强烈地肾上腺素分泌,简云之头脑清晰得如回光返照。 他看见怪物已调转顶端,如同巨大的蚯蚓钻门而出,望不见尽头。 “我不是摆件,我能出力,你放我下来。”顾及着郍一川的伤势,他不敢挣扎,只能喊叫。 郍一川却是不回答,只是跑到西边第一个亭子停下脚步,衣袖擦擦简云之沾了雨水的脸:“别叫。” 继而淡淡望着追赶而来的怪物。 简云之看那攀岩半个山头的怪物刺激得脊背颤抖,但腰身又被紧紧箍住,让他无法逃离。 他想起对方之前说要杀至亲之人的说法,声音呜咽,眼泪滴落: “郍一川,你不是要杀我吗?” “你又骗我?” 【??作者有话说】 郍一川:当然,老婆就要又骗又抢 第26章 龙女招婿16 “你在想这个。”郍一川手下未松,声音几分愉悦,“别怕,还没到时间。” 怪物盘旋而来,发出嘶鸣的吼叫,连带刺鼻的臭气席卷而来,排头仍是姣好的美人头,只是眼窝处两行血泪不停滴落。 或是因为畏惧,这一次它改变了策略,率先甩动尾端,击打向他们所在的亭子。 那些头颅从后方甩到亭子的面部无一不惊恐狰狞,撞击在柱子上的头颅头骨碎裂,脑浆直流,发出赫赫惨叫。 其他头颅借力甩进亭中,伸出无数只手撕扯两人衣角。 “别怕。” 郍一川随着怪物进攻相反角度,飞快跳出亭子。 见袭击不成,那些手迅速沿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爬去。 第31章 简云之向后望去,另一端美人头也迅速爬下山坡,要从侧方包围他们。 再看郍一川眉目明朗,似是胸有成竹,脚步丝毫不乱,始终保持匀速。 两人来到西边第五处亭子,郍一川缓下脚步,等待怪物包围。 两边头颅环柱而来,尾端壮汉头率先从柱上俯冲而下。 郍一川仍然定定站着,神情冷静,直到美人头也俯冲发起攻势,他抬起脚,灵活踩在已在身前的壮汉手臂,继而跃向其头颅顶端,不做停留,借力向东边亭子跑去。 壮汉头被重重双脚踩在地上,头骨深陷,眼珠爆出,爆发出撕裂的尖鸣。 痛感共享,美人头眼眶欲裂,血泪滴得更多,手抓在自己的脸侧划出血痕,爆发出相似尖鸣,被疼痛激怒加速追赶逃跑的两人。 壮汉头也迅速爬起,踩上美人头身后爬行的头颅,尾首头颅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交叉追逐。 东西两边山间是低矮的灌木,树枝突兀,缝隙狭窄,郍一川手臂卷起简云之碍事的裙摆:“拿着。” 简云之堪堪咽下想要骂人的话,咬紧嘴唇,怪物还在追赶,他命还在对方手中。 双手抱起裙摆,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任意摆弄的人偶。 郍一川这一次跑到东边第三个避雨亭,身后的怪物因手臂柔软,在灌木中难以行走,速度明显下降很多,等到达两人身前,每具头颅均划出细长的伤口。 嘶吼声此起彼伏,宛若兽群吟鸣,这一次,它们变换了阵形,没有盲目上前,开始里里外外一圈圈绕行,如同蟒蛇圈食猎物,要把整个亭子都封闭起来。 简云之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头颅攀附在亭上,一时密不透风,臭气熏天,它们伸出双手,向内里虚抓着,同时张开嘴露出百颗牙齿,猛烈嘶吼,势必要成功掠杀。 阵型随着怪物攀附缓缓移动,如精密的仪器匀速盘旋,眼前的头颅不停变换,面上喜怒哀妒皆有,样貌各异,神态各异。 简云之只觉自己渺小如沙砾,被万千巨大头颅包围,身魂随怪物急速旋转,眼前幻影重重,头脑昏涨欲呕。 闭上眼睛也无法隔断,红色光阴晃在眼皮前,加剧眩晕。 当顶部和底部只剩一块小角,美人头和壮汉头滴落着脑浆和血液,慢慢爬进缝隙,发出咯咯咯咯咯的笑声,它们势在必得。 简云之感觉到一只手拨开他绞在胸前的手,另一只手揽在他的腰间转了方向,旋即,失去重心,他被指引着抱紧郍一川的脖颈,耳边温热呼息:“抱紧我。” 说罢郍一川两只手都松了。 简云之头紧靠在郍一川肩头,乏力无神,考拉似的扒在对方身上,努力将下巴挂在颈弯,不至于跌落在地。 这下真成无用的挂件了…… 迷蒙抬眼,只见郍一川抽下婚服后的披帛,竟是直接将侧面猛扑来的美人头双臂卷起,紧紧捆在一起,然后猛烈一抽,将其甩下在地。 继而,朝本就残缺的壮汉头猛烈一踢,势如破竹般将其从缝隙中踢出,紧拉着身后的美人头,俯身带着简云之钻出缝隙。 攻守之势瞬间转变,美人头双手不停挣扎着,发出赫赫嘶鸣,郍一川跑动步伐极快,如同放风筝一般,扯着长条虫在山间穿梭。 离了那阵型,简云之思绪回笼,他明白了,郍一川是想利用地形将怪物捆在亭间。 美人头被扯在林间滑行,痛苦嘶鸣,她吃痛张开嘴,想要撕扯掉披帛,但是手腕离嘴边太远,只能发出阵阵牙齿碰撞酸响。 西边第七个亭子上缠绕一圈,又在东边第五个上缠绕一圈,等到了西边第十个亭子时,那身后的头颅已不再蜿蜒,笔直一条悬在后方,相接之处鲜血滴溅,整个山头发出刺耳密集的尖叫,凄惨尖利。 郍一川将简云之放下地面,把美人头胳膊拴在柱间,暂时控制。 美人头吃痛,身后完全无法动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已被完全牵制,猛然张开血嘴咬上自己的手臂,疯狂啃食,想要脱离控制。 简云之本瘫软在地,看到此景一声惊呼,见那白骨森森被咬开一道骨缝,近乎断裂。 不能让它逃走,他摇摇晃晃想要爬起阻止。 此时,郍一川从身后走出,手中拿着粗硬树枝,笔直插入美人头的头颅,竟直接将其钉在柱上,再无挣扎之势。 一时,惊鸣四起,地动山摇,身后的手臂在空中乱舞,撕裂声从相接处响起。 难道它们要分裂开? 郍一川沉着从灯笼中抽出火把,点燃美人头颅。 火舌燃起美人头乌发,劈里啪啦作响,在凄厉的惨叫中吞噬整个头颅。 郍一川扔了火把,伸出手,拉起简云之,牵住他的手,往山上走去。 他神情极淡,走得不快不慢,似乎丝毫不惧那些头颅会分开。 简云之手被捏得发痛,完全无法抽离,不知对方是何意,只觉得对方此时异常粘人,只能自己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跟着。 到了另一处人头缠绕处,郍一川仍是取下火把,依次点燃。 到东边第三处亭子时,那些头颅还密密麻麻绞缠着避雨亭,血珠从头颅不住滴落,重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似乎已出气多进气少。 简云之望向郍一川,对方脸上露出几分愉悦,眸光随火把闪烁,像是在欣赏自己制作的艺术品。 火把点燃身前的头颅,尖利惨叫引起耳鸣,简云之想捂住耳朵,手却是被拉住动弹不得。 直到下到南边山头的四角亭,郍一川才停下脚步,好整以暇望着一团团摇曳的火焰。 雨还在下,简云之觉得火焰很快就会熄灭。 然而忽然一道闪电劈下,火势爆燃,长长人头虫接连燃起,连接整座山头,燃成一条火龙。 连带着亭子也完全燃起,火焰与雨水竟不分伯仲,火光四起,无数哀鸣隐在猎猎火中,经久不绝。 郍一川站在亭下轻笑:“有点龙的样子了。” 简云之恍惚看着眼前大火,此时才有一些劫后余生之感,耳边是自己压抑不住地喘息。 龙王真的被杀死了...他能回去了。 他转头怔怔望向郍一川,陌生而熟悉,若不是掌心的温度,他只有对其非人的认知。 这座亭子仍是干净整洁,红色灯笼挂在四角,光影摇曳,光斑流转,如一汪红色池水。 两人穿着婚服,好像真如一对新婚璧人。 简云之呼吸一窒,心脏接替呼吸跳动如鼓。 “伤口还好吗?”他艰涩开口,难以直面这位神秘未知的队友。 郍一川转过头,与他对视,眼神温柔,俊朗眉眼难见专注。 “痛。”他像是撒娇,脑袋蹭在简云之颈弯,呼吸温热。 简云之耳边滚烫,手脚俱乱,不知放在何处。 “我们能出去了吗?”他低声问着,语气颤抖。 郍一川站起身,温柔抬起手,指尖挑起简云之凌乱的发丝,细细理在耳边,接着又解开凌乱的腰带,整理好系在腰前,双掌抚平衣褶。 双手交握,他低声轻唤:“简云之。” “今天你做的很好,我很高兴。” 简云之抬起头,再次落入浅棕蜜湖,甜腻攀上他的脊骨,浊湿那欲起飞的透明翅翼,五感麻痹,几近沉溺。 “这是你的奖赏。” 郍一川双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手心不知何时塞入刀柄,正是那把折叠刀。 简云之瞪大眼睛,只觉心神如坠冰窟,急急低喊:“郍一川,你骗我?” 郍一川轻嗯一声:“杀了我,你就能离开。” “我从未骗过你。” 他的手举起,靠近自己的胸膛,刀尖划入细腻皮肤,滑进已腐烂流脓的伤口,笑得依旧淡然。 简云之手指颤抖,脚步后撤,他不住摇头,脸色惨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郍一川早就知道有这一环节,甚至贴心的给他选好了入刀口! “你,你全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是玩家?!” 郍一川一只手握住他的双手,另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拉近两人的距离,贪婪呼吸着最后的温热:“我玩得很开心。” 距离贴近,他低下头,两人鼻尖相贴,缠绵灼热。 同时刀尖随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刺入跳跃的心脏。 明明是该疼痛的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迷离醉人。 “乖。” “就算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刀柄完全没入,简云之流出眼泪,手抖得更加厉害。 “骗子,骗子。” 郍一川闷哼一声,声音却仍旧愉悦:“简云之,我可以亲你吗?” 虽是询问,却强势探入。 舌尖锐痛,鲜血随着伤口涌出,口腔中浓重的血腥味。 好痛,好痛,好痛... 变态,果然是变态,简云之紧抓着那道伤口痛感不肯松懈,像是怕自己生出其他感觉。 第32章 然后他瞪大眼睛,感到了自己一颗滑珠划过自己的舌周,酥麻冰凉。 意识防线全面崩塌。 疼痛和温柔俱来自一人,简云之不住往后撤退,却网在那片蜜湖无路可逃,他双手逐渐无力,只觉自己是渴水的鱼,眼中红灯笼晃出重影。 好痛,好痛,好痛,心脏好痛... 随着郍一川下倒,一道机械音响起【警告!检测到非玩家身份,npc触发自我献祭,副本崩溃中】 同时近五十厘米的金色屏障在他身前展开,简云之心裂欲死卷入其里,再无意识。 【作者有话说】 郍一川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起离开,但是他更想用自己的死让简云之愧疚,这个疯子就喜欢豪赌(作者摇头走来走去) 同时他的身份会在第二个世界揭晓,留点悬念[狗头叼玫瑰] 接下来两个人会去另一个世界相亲相爱,相爱相杀(不是) 郍一川精神状态只会更加疯狂,彻底化身男鬼,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着出来[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炙热龙息1 烫,滚烫,皮肤干燥得起皮,肌肤贴在干涸的地面,几乎要烫出水泡。 简云之无意识地翻动身体,手臂贴在脸颊,热量传递汇聚成翻倍的暴涨,地面烫可煎蛋。 猛然惊醒,头脑昏涨,只见眼前清一色橘红天光扭曲翻滚,身下是连绵不断的黄色沙砾。 没有任何遮挡物,没有任何绿植,沙砾的热度让他皮肉灼伤,轻飘飘的灵魂都要随水分蒸发而去。 强撑着身子,站起来。 他看到前方五百米有一处凉棚,些许阴影在他眼中如同绿洲,求生的本能让他摇摇晃晃迈动脚步,渴望得到凉意。 当他倒在凉棚下时,胳膊上是晒伤的大块红斑,全身水分已被蒸发殆尽,不具人形。 他爬起身子脸贴在凉棚下的石块上,思维随着降温一丝一丝回笼时,大量未消化的记忆涌入脑海。 嘴角干冽起皮,却还残留着咬伤的痛楚,雨夜的记忆恍若隔世。 这是哪里? 简云之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世界,热浪肉眼可见的蒸腾着沙砾间每一丝水分,荒无人烟,毫无植被,甚至没有人类的痕迹。 诡异、炙热,根本不像现实世界。 自己根本没离开游戏,反而来到了更诡异的地方,简云之抱头捂住脑袋,头疼得厉害。 说好自己会回去原来的世界呢?骗子!骗子! 泪腺干冽浊疼,流不出一滴眼泪。 高热的温度,把潮湿海绵中复杂情绪都蒸腾代谢,让他没有轻易崩溃。 喉咙干涩裂出细小血口,急需水分,持续缺水时刻威胁他的生命。 简云之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衫,环视这个庇护自己的唯一人造物,凉棚是简易的塑料布搭成的,上面铺着茅草,压着厚厚一层土块,才隔绝了部分热量。 凉棚下空气仍是炙热,只是阻挡了太阳直射的伤害,内里有一张简易木凳,看上去是一截枯木表面被磨平制成,木凳上放着一只瓷碗。 简云之希翼地爬过去,内里却是一片枯涸,碗底沉积着厚厚一层泥土。 果然没那么好运气,他垂下头缓缓靠在木凳上,眼前泛起闪烁的黑色阴影,他几近晕厥的边缘。 不行,他得活下去。 他拿起瓷碗抬起手,狠狠砸碎了瓷碗,碎片锋利,利落地扎破自己的血管,嘴唇迫不及待吸允上腕间流出的血液。 味觉细胞接近死亡已经品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一股甘流划过干涩的舌床、喉管,嘴间逐渐湿润。 他不敢吸允太多,怕自己失血过多,之后只是用舌头轻轻舔舐伤口,流出的血液渐渐润湿嘴皮,解决了暂时缺水的困境。 头脑仍是昏沉低迷,肯定是中暑了,他没有药现在只能渴望夜晚早些来临,逼退这诡异的高温。 为了保存体力,他缩进那节中空的枯木树干,沉沉闭眼凝神,为了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他努力思考起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他的口袋里也没有发现那张黑卡,意味着没有触发结局,自己根本没有脱离游戏世界。 二、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水源和庇护所,就算他能够无限复活,也只是重复被晒死、渴死的循环。 思绪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张脸,郍一川,他真的死了吗...简云之不敢相信他会轻易死去…… 睫毛颤抖,他干涸的泪腺又是一阵刺痛,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郍一川至死都没有对他坦诚过。 这个为所欲为的疯子... *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终于来临,热浪减退,简云之听到铃铛声摇摇晃晃从远方渐渐传来,在寂静的沙漠里非常明显。 有东西过来了!猛地睁开眼睛爬出枯木,远远看见一对弯曲的角从远处沙丘探出,棕白色毛发的生物走了出来。 是羊!比现实世界更加庞大的羊…… 铃声轻晃,更多的羊群从远处夕阳处爬升出沙丘,一位年老的羊倌甩着绳子,从侧方跟着。 人!有人!简云之欣喜若狂,这说明附近是由村落的,他或许可以讨口水喝,可以暂时休息。 但是旋即他又忐忑起来,依照之前的信息,他应该迅速想一个合理的身份,但是现在以他衣衫褴褛的样子,怕是讲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缓缓坐在木凳上,把割伤的手腕塞进自己短裤口袋掩饰起来,冷静地复盘心中所想的说辞。 羊群沉默地拥到他身前,硕大黑亮的眼睛被白皑皑的睫毛遮着,一动不动注视着眼前的人类,每只羊的角巨大,且扭曲相缠,长得形状各异。 简云之吞咽了一下口水,他看到那只系着铃铛的头羊,后蹄不时在地上拨动,这是准备发起攻击的姿势。 简云之看似稳稳地坐在木凳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朝年老的羊倌打招呼:“老伯,晚饭吃过吗?” 书上说这是开启聊天的万能句式。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不做任何请求,又好像有一种天然的熟络。 羊倌风尘仆仆,裸|露出的肤色被晒得黑黄,衣衫是灰白色的开襟和大褂,看不出年份,没有污渍,只有些许黄沙兜在褶皱处。 他的头发乌黑却杂乱,梳着古代的发髻,脸上皱纹密布,但是精神抖擞,黑色的瞳孔明亮灼灼。 见他打招呼,漆黑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一番,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 简云之生出心虚,怎么?自己的打招呼方式不对,看对方的装扮,他甚至没办法判断出自己是在现代还是古代。 羊倌停下脚步,沉默地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取下腰间的壶,拧下盖子,倒出水,浅浅抿着。 那是一件塑料制品,简云之心中生出浅浅的喜悦,看样子自己还在现代社会,并且这附近有水源。 只是听到那潺潺水流,他觉得嗓子更加干涸,渴水的欲|望在他脊背密密地攀爬,他此时对水的渴望不亚于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 但是他不能声张,压下想要抢夺的欲|望,努力搭话:“哎,天气太热,我弟中了暑,我想给他找些药,老伯,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药吗?” 羊倌一口气喝干盖子里的水,站起身,沙哑的嗓音像是陈年未修的收音机:“这里没药。” 说罢一鞭子抽在了头羊的身上,羊群开始缓缓挪动脚步。 简云之怔愣,没药?是这地方没有中暑的药还是什么药也没有。 他先朝老伯背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知道了。” 既然已经看到有人类聚集地存在的证明,他不会放弃。 羊倌应该是要把羊赶回羊圈,有羊圈就有村落,找到村落,就能讨些水喝并且获得更多信息。 但也不能靠羊群太近引起警觉,暂且按兵不动,远远看清大致方位。 直到羊群渐渐消失到斜坡下,夕阳已几乎消散,黑夜弥漫,简云之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些,迈开步伐,朝斜坡赶路。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在一块低平的山坡上,站的高了,能看到四周是无尽的沙丘,大沟大壑将土地蜿蜒出小道路。 天色已非常昏暗,简云之顺着羊群留下的脚印往下走,路两边出现渐渐出现稀少的植被,全部枯死了,枯树枝低矮和枯草粉末一般,一捻就碎。 空气中是干燥的草味,太干旱了,脚下的沙地都裂开道道裂缝。 这里恐怕很久没有下雨了。 简云之越走心情越沉重,对寻找水源的信心也逐渐磨灭。 这个游戏到底搞什么?是让自己荒野求生吗?就算是顶尖的野外专家,也活不过三天吧。 明亮的月亮从山包后探出头,简云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缓气,夜空波澜无云,明月高悬,繁盛的星空闪烁。 无云无风,这真的是正常的世界吗?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星空,抬起头宛如自己即将坠落星海,头脚失重。 第33章 这是中暑中出幻觉了吗?晃了晃脑袋,简云之不敢再停留,继续赶路。 终于,走了三公里路后,低矮的房屋在山包后露出,更令他欣喜的是,房屋门前放着一座水缸,水面反射着耀眼的星空和明月。 理智已被缺水的饥|渴研磨粉碎,他的眼中只剩那缸水,等他清醒时,自己已经跪在缸前大口饮用。 舌尖的味觉细胞逐渐复苏,他品味出这水似乎有些奇怪,不像平时喝的水那么轻盈,咽到胃部沉重厚实。 缓解了口渴,他不敢再多品尝,抬眼望去,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透过木窗,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狼狈。 心头一震,月光照清眼睛的主人。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约莫十几岁,眼睛乌黑,透露出孩童好奇的神色。 简云之松了口气,举起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弯下腰,对女孩眨眨眼睛,求对方不要引来更多人。 女孩似乎是听懂了,离开窗口,细碎的脚步声跑远。 过了一会,又跑到了窗口,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黝黑瓷碗,盛着干净的清水,水干净清澈。 简云之瞪大眼睛,手指向自己,轻声问:“给我的。” 女孩眼神还是明亮闪烁,她点点头,没有丝毫恶意。 简云之伸手从木窗缝隙中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甘甜轻盈,冲刷了之前的怪味,他将瓷碗还给女孩。 压着声道谢:“谢谢你。” 女孩捧着瓷碗,没有走开,定定地看着他,简云之似乎读到了她眼神中的信息:你还要吗? “还有吗。”他不好意思地开口,自己缺水太久,这一碗水进入身体杯水车薪。 女孩点点头,迈着碎步跑进房间,又捧出一碗水。 简云之端起碗,这一次,他喝的极慢,静静感受水流入食管,进入胃部,感受自己的每一处细胞充盈,整个身体都舒展了。 简云之将碗还给女孩,不好意思地说:“这些水很珍贵吧,对不起。” 女孩拿着碗摇摇头,跑进房间,拿出纸笔,站在木窗前,纸抵着墙,用铅笔写着什么,然后揉成一团扔给他。 摆摆手,快速跑进房间没再出来。 简云之蹲下身,拿起纸团,看见纸团上歪歪扭扭写着: “他们快要回来了,你先躲起来。” “想喝水,晚上悄悄来这里,我不会告发。” 简云之收起纸条,女孩是原住民,她的告诫肯定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此时他才将注意力放在这个小型的村落上,都是低矮窄小的平房,由泥土筑成,边缘围着一圈木栅栏。 整个布局完全一览无余。 要想躲藏,只能跑远点。 【作者有话说】 痴心的郍一川,请再等一世(不是[狗头]) 第28章 炙热龙息2 突然,周围响起一阵啸叫传出,尖锐凄厉,像是划破长空的鸟类,诡异孤寂。 简云之瞪大眼睛,他不会听错,这是郍一川合成器里的声音! 合成器里声音有些失真,此时亲耳听到,空洞辽远,声波稳定持久,带着机械结构的严谨。 郍一川来过这里?怎么会! 难道这里能见到郍一川……简云之努力平复心情,全身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深呼吸几次,才将心头的异动压下。 他将注意力放回自己所处的环境,空气中飘散出淡淡蛋白质腐烂味,随着时间推移,气味越加浓重,变为鸡蛋发臭的强势恶臭味,他拉起衣领捂住口鼻。 这声音,不会是化学工厂在排放废气吧…… 再联想到自己刚才在缸里喝到的重水,似乎也是一种工业污染后的味道。 这里一定有工厂! 同时他更加疑惑郍一川为什么会来这里?即干旱又污染,就算在现实世界,一定也非常偏远,完全不像郍一川会去的地方……他还带着那么沉重的合成器…… 该死!一想到郍一川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这个人太过神秘,想知道这些事情,只有郍一川自己能回答。 但是他还能遇见郍一川吗…… * 眼前突然有光斑亮起,他抬起头,看到一辆破旧的深绿大巴正在山丘上慢慢翻越,两束车灯穿透过热浪的折射晕成光晕,向山村驶来,车内一片漆黑。 小女孩说的那些人回来了! 已经来不及跑远些,简云之抛开身下的沙砾,将自己埋进沙里,只留出了望风的狭小空隙。 车咯吱咯吱停在了村口,锈迹斑斑的铁门慢悠悠打开,穿着灰白厂服的村民已经迫不及待站在门前,排队下车。 走得近些,发现他们皮肤锃亮,如刚从水中捞出,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脑袋上,身上的衣服紧缩发皱贴在身上。眼神中都是疲倦与麻木,脸颊鼻子上有着口罩深深勒过的痕迹。 看来这个工厂挺压榨劳动力的。 一位看着五六十岁的婶子最后下车,她和其他同行的人摆摆手,拿出钥匙转了几圈,打开给简云之端水的小女孩房门,这人应该是女孩的家人,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自家少了两碗水…… 简云之刨开沙子,缓缓向小女孩家走去,准备听听墙角。 此时他也看见了开车的司机,灰扑扑的衣服,高高的衣领遮住了脸,头上戴了一顶深灰色制服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身形,只觉得异常瘦弱。 司机目光笔直,完全没有感觉到简云之的窥视,关闭车门,车辆笔直地倒车,转弯驶离村落。 一切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给人一种浓重的机械感。 大巴车走远,砂砾层留下深深的轮胎印,来去的车印重叠在一起,强迫症狂喜。 这也太精准了,就像有既定轨道一样,简云之捻起被按压下去的沙砾,这里的土质也很奇怪,表面附着一层干净没有杂质的沙砾,沙砾下是紧实的土壤,使得车辆能在这片沙地行走。 想到这车会回去工厂,简云之就有了尾随探索的打算。 在此之前,他走进村落,想看看有没有他徒步能带的工具。 看到一户人家门前散落着无数圆口陶瓶,他悄悄拿了一个,装满了缸里的水,用干草编成绳结,系在自己腰间,用水将泥土打湿,捏成一块简易的小塞子,堵在瓶口。 这缸中的水可能是污染较重的水源,没人喝才放在外面。 但是对于简云之来说,总比没有好,而且得益于其中丰富的污染物和矿物质,这水也挺顶饱,适合他这种一穷二白的徒步者。 * 为了保存体力,他走得很慢。 黑夜比白天方便行动,温度适宜,月色明朗,照在地面单一的细腻沙砾上,呈现出白色质地,站在山丘上,简云之觉得自己可能缺水缺出幻觉了,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一片宽阔得银海,海面波光粼粼,起起伏伏。 这地方古时候不会是海洋吧,这样肺腑着,一边强迫自己专注脚下,别被环境迷惑了。 继续翻越山丘。 突然,简云之遥遥发现那辆深绿的大巴停在自己所在山丘的山脚下,一动不动。 车子抛锚了?自己跟踪被发现了?他迅速蹲下身子隐藏。 持续十分钟,深绿大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停在原地,破旧的铁门开着,司机也持续一动不动坐在驾驶位。 简云之奇异的感觉到,这辆大巴好像是在等他上车... 这种感觉来的理所应当,来的异常诡异,但是,不妨去看看呢? 简云之走到大巴前,抬起自己的脚,踩上车底板,司机根本没有看他,只是如突然接收到了指令,车灯再次打开,车开始缓缓向前加速行驶。 简云之站在车门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大巴车很窄,窄的他伸手就能拿起司机的制服帽,这样想着,他动手了。 很好,制服帽下面空荡荡的……简云之索性直接扯对方的领口,衣角轻飘飘的晃动了一下,又恢复原位。 驾驶位什么东西也没有……司机不是人! 深呼吸,深呼吸,简云之听到自己如牛一般重的喘息,手一抖,司机的帽子重新落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归正悬浮,就像物归原主般妥帖…… 这是游戏世界……发生什么都很正常……冷静冷静。 简云之机械地迈动双腿,然后瘫软在车座上,看着眼前没有任何肌肤外露的空气人,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游戏世界,任何事情都会发生。 这位幽灵司机虽然不是人,对他这种黑户来说很友好,只是单一的执行着驾驶指令,不用他解释和攀谈。 * 这辆车的内饰与外饰统一,陈旧且生锈,看起来年代久远,手指一捻,一手干硬的铁锈颗粒,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过他现在可以完全肯定,这里和现实世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郍一川,究竟是人是鬼…… 简云之发丝沉沉搭在眉前难得阴郁,深深呼一口浊气,想要稀释掉自己此时的无助,腕间的伤口已经在空气中结痂,散发出想要抠掉的痒意。 第34章 冷静,简云之按压着伤口,用疼痛逼散痒意。至少自己在这个世界见到了正常的可以交谈的人类,他们能活下去,自己也能活下去。 不知道行驶多久,原本的山丘渐渐变得平缓,地面趋近于平缓的直线,简云之看到月色下反射出银色的建筑,越往前走越明显,是工厂外围的高大塔器,看起来居然有数百座,铺满了黄色的平原。 这片沙漠里居然有一个庞大的工厂区。 简云之站起身,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巨型工厂,无数条粗壮虬结银色管道连接塔器,向工厂内部延伸,再往里是连接一体的圆环形厂房,建筑最中间是开放性的机械结构,巨大的圆球被九座吊台焊接悬挂在半空中,半球间有细密的管道环绕伸入厂房,底部还连接一根巨大的管道,直通地下。 他还能看见蒸汽正从球体的底部蒸发出,升腾起的白色烟雾渺渺,像要爬升至月球。 即便见过现代最先进的工业厂区,也会被这里的建筑震撼,严谨规整庞大有序,尤其是在沙漠中,给人更强的视觉冲击。 大巴越靠近庞大的银色建筑群,气温也逐渐升高,空气中漂浮起细微的粉末,附着在口鼻。 促使简云之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拉起衣领,感叹好恶劣的工作环境! 简云之突然想到女孩写给他的纸条上,匪夷所思的“告发”二字。 迟钝大脑此时开始运转,这个大巴等他,难道是因为他是这座工厂的员工?难道游戏其实给自己发了身份?自己不会是厂里刚跑出来的黑工吧。 以那位羊倌大伯和小女孩的反应来看,这个工厂里的工人不会经常跑出来吧…… 如此庞大的工厂看上去也不像十几个村民能维持的样子... * 思考至此,他毫不犹豫从没有玻璃的车窗翻出跳下,他怕自己进入工厂以后,迎来工头的一番电击。 反正已经到地方了,没必要节省这几步路。 在他下车后,大巴车缓缓停在路上,车门再次打开,好像在邀请他上车。 鬼才上车!还好可以自己下车,简云之松了口气,同时心疼地看着滴出的水滴,在沙砾里滚成几颗圆球。 再抬眼时,茫然看着工厂和周围的荒原,不知自己该怎么悄无声息进入工厂。 * 原地等待的车子此时突然发动了,原地拐弯掉头。 不会要去接那些村民上班吧! 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离开村子的时间,大概四个小时,中间自己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如果大巴没等他,估计三个小时多就能走完全程。 这意味着这些上班的村民睡眠肯定少于七个小时,什么血汗工厂!怪不得工人宁愿忍受酷热,也要跑出来!是他也要跑。 简云之看到外围塔器附近似乎有下水道井盖,这里会链接工厂内部吗?白天天气热在里面躲着应该也不至于中暑。 这样想着,他走下沙坡。 突然远处天色逐渐发白,从工厂的尽头迅速蔓延开,深邃的夜空被白日接替,天要亮了! 火红的太阳一瞬间从地平线一跃而起,在视野中迅速变大,酷热即将来袭! 简云之怒骂一句沙比游戏,一口喝完了腰间的水,选择直接滚落山坡,他不想在山坡上被晒成人干。 他看到远处工厂最内层的深坑里升腾的空气,此刻已经变成了火舌,岩浆从地底激烈的喷涌而出,吞噬着银白色球体。 该死,这地方看着凶险异常,但是没有退路了,简云之疯狂滚动,等他飞速滚落到井盖前时,他的手臂和腿部已经灼烧掉皮,忍痛搬起井盖,他跳了进去。 * 下水道黑漆漆一片,简云之抱着头,肉身做冲击,顺利落地,就是剧痛。 缓了片刻,确认身体零件齐全,骨头没有断裂,他爬了起来。 里面是两条巨大巨高的银色的管道,他落的地方,正是管道中间狭窄的缝隙,普通人摔下来,应该会死。 但是简云之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游戏改造了,他对游戏的环境更加耐受了,完全脱离了他本身的弱鸡水平。 这样也好,省的他死来死去。 俯下身指尖触摸,里面正有液体在流动,表面温热但不滚烫,大约如人体体温。 确认没有灼烧的风险,简云之靠在管道水泥墙壁休息,现在等到天黑,估计还有十九个小时。 突然,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粘合坍缩,怎么回事! 强烈的压缩感袭来,只觉自己被抽离进黑洞,和自己离开游戏世界一个触感... 感官在虚无的包裹中放空,直到滚烫的沙砾贴在他的身边,简云之惊醒,迅速爬起身,看到了熟悉的塑料凉棚。 自己居然被传送到了最初的地方! 一阵近在耳边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玩家与队友距离超过游戏限制,已重新刷新至出生点,已重新刷新游戏进度,请玩家尽快与队友汇合,共同完成游戏。” 这游戏是第一次对他讲这么多话。 简云之来不及多想,热浪快要把他吞噬了,只能先跑到凉棚下避开太阳的直射,不同于上一次水分被蒸发的感觉,他摸向自己的胃部,感觉石灰酸雨水此时还在里面翻涌,水分还在他的身体里。 简云之抬起自己的双手,胳膊上已经变得白皙滑嫩,手臂上割伤的伤口和刚才烈日的晒伤已经全然不见... 自己这是被游戏强制重生了吗? 队友,不会指得就是郍一川吧! 不会吧!郍一川真的在这个世界! 简云之靠在枯木上,表情又笑又哭,为什么游戏一定要将两人行动捆绑在一起?他明明已经都到达了工厂。 他突然想起,之前郍一川说的,因为他私自下山对方被游戏抹杀的事情。 郍一川没骗他,这游戏真的得双人探索…… 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不找到郍一川,他就哪里也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简云之游戏习惯:自由探索开放地图,完成收集度奖励,至于主线任务,文本好复杂,打打杀杀好辛苦,拒绝 (咳咳,但是这是双人游戏,没有队友是无法解锁新地图的啦。) (痛心疾首)郍一川你对老婆好点吧,人家根本没想来找你,要不是游戏规则,你就要痛失老婆喽[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炙热龙息3 既然游戏在规定时间会刷新,郍一川所在的位置一定在他能一天内到达的地方。 按照太阳的方位来看,他大概只探索了这个地图的西北方向。 今晚他朝东边走试试,羊倌从那边赶羊过来,那边应该有些景观。 白天太热,只能在夜晚行动,他现在状态不错,没有上次那种极度缺水的感觉。 时间流逝,太阳直射的角度逐渐升高,气温越来越接近炙烤的温度,空气中产生明显的气浪的波动感,凝滞的热浪慢慢吞噬每处空间。 上一次他是在最热的时候才清醒,没有如此清晰意识到温度攀升带来的痛苦。这种感觉如温水煮蛙,身体中残留的水分正在迅速蒸发,皮肤上析出大片大片的盐渍。 他的状态指数级开始低迷。 简云之还是躲进了那节枯木里,热浪让他产生幻觉。 他努力将那种炼丹炉里的幻觉转换成自己正在寒冷之地的幻觉…… 想象自己在一台冰箱里,冰箱正在匀速的制冷,内里散发着冻伤人的寒气,外壁凝结着冰霜... 想象自己在一台凉爽的空调下,空调的温度很低,身上裹着冰凉夏被,脚边还有一台风扇正在运转,风吹拂在自己脸上... 直到他催眠到自己是一只南极企鹅,正在冰川中游动。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铃铛声…… 他爬出枯木,此时他已嘴唇发白,喉咙处如吞咽着一把匕首,干裂疼痛。 这感觉,竟然比上次晒伤的感觉还要难熬。 这游戏究竟想做什么?就这么爱折磨玩家。 软绵绵地坐在木凳上,他看着羊群逐渐向自己靠近,头羊高高的盘角苍凉硕大,发黄的皮毛拖在地上,眼球漆黑发亮。 简云之闭上眼睛,深呼吸,这地方真的很诡异,自己都要热死了,这些羊怎么毛发如此旺盛,羊感觉不到热吗? 更何况自己去看那个小村落,附近根本没有羊圈,这羊群究竟去了何处…… 这羊倌也不是普通人,这么热的天气赶羊,也没见半分狼狈。 想到此,简云之对羊倌产生了深深的敬佩,也许这位老伯根本不在乎他是谁呢。既然对方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应该是比较善良的npc。 所以,这一次,他不再拐弯抹角,站起身鞠躬,直接询问有用信息:“老伯,打扰您,请问您走来的路上见过一位身高比我高,身形精壮,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吗?” 羊倌本眯着眼睛,听见他的问题,眼皮微微抬起,上下细细打量,径自坐在石凳上,头也没抬:“不曾见过。” 第35章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拧开水瓶开始向杯盖倒水。 简云之并不气馁,继续问道:“叔,您知道这附近哪里还有能庇荫的地方吗?” 羊倌缓缓喝干水杯里的水,声音干涩沧桑的指了指自己来的地方:“那边十里有。” 简云之得到有用的信息,言语兴奋起来:“谢谢老伯,您慢喝,我先去找人。” 羊倌却摆摆手,拦住了他的脚步,缓缓倒出一杯水,端在手边,向他的方向一推,神色淡然。 简云之瞪大眼睛,这是给他喝?他迟疑的问道:“老伯,这是给我喝?” 羊倌没回答,那双亘古不变的苍凉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简云之也不扭捏了,他现在缺水得要命,立马端起杯盖一饮而尽,这些水对于他来说就是救命的资源,这水清凉宜人,甘甜绵柔,他瞬间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清晰了几分:“老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我一定帮忙。” 羊倌抬起眼,淡淡看了一眼眼前稚气未褪的青年,并未言语,收起水壶,鞭子抽在头羊身上,准备走了。 简云之觉得这羊倌越看越像世外高人,两袖清风,只能一边挥手一边鞠躬感谢。 继而跑出凉棚,时间紧迫,他要快点找到郍一川可能在的地方。 * 太阳正在从西边落下,这里地势与村庄那侧非常相似,依旧是覆盖着薄沙的沙丘,只是更加波澜广阔。 离开凉棚,视野中就缺少了对照物,不知道距离,方向只能靠太阳的方位和脚下一串羊群踩下的小坑。 5001步 8243步 11005步 ... 太阳已完全落山,星空闪烁,明月高悬,简云之计算着十公里就差几百步。 在一处高处停下遥望,确认自己的方位没有偏离,这地方真的很诡异,即使脚步加快,也没有一丝风的痕迹。 这附近根本没有能阻挡风力的建筑或是地形,更何况如果没有风,这山丘的地貌又是怎么形成的。 简云之以自己高中三年学到的贫瘠地理知识判断,一个地方无云无风,根本不科学。 环顾这片被银色沙漠包围的山丘,他试图寻找到人造物的痕迹,还是没影,得自己向前走,直到他再次攀爬到一处山坡,呼吸瞬间一滞。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辽阔无际沉静的湖泊,蔓延之大,说海也为过,根本看不清湖的尽头,湖面清透反射月影与星海,如同银河倾倒,与天色相接。 这地方有水,为什么土地还这么干涸?难道是咸水。 走得近了,能看到地面上遍布着圆形的孔洞,如同黑漆漆的疮,再走得近了,发现那孔洞是湖泊的外围是金属装置,笔直的银色螺纽伫立在坑洞中,并没有在运行,也并没有储水。 不出意外,这里也是工厂的一部分。 郍一川会在这里吗? * 坑洞很深,大概只有一米五的宽度,月色只打在墙壁,探照不进去,深不见底,估摸有超过百米的距离。 难道是钻井的设备? 趴在井口,他试着在里面喊一声:“有人吗?” 没有任何动静,回音也没有。 郍一川会在这里,不可能吧。 除非他一进入这个世界,就掉进洞里。 啧,真麻烦。 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必然是要去探索一番的。 越走越近湖泊,越发现这些井洞如出一辙的深邃幽深,根本没有浅洞让他做缓冲。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跳下去…… 做足心理准备,他站在洞口,闭上眼睛,这下要摔到粉身碎骨了…… 此时,周围突然响起铁链转动的声音,简云之迅速蹲下身子,此地平坦开阔,他根本没处躲,只见远处的坑洞里,爬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毛发黝黑发亮,颇为敦实,是鼹鼠?还是鬼啊! 当那团黑漆漆的团状物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他时,他意识到,好像是人,但是,居然是人? 身材矮小圆润,大约只有半米高,短手短脚,仿佛绑着轧带的气球。 细细观察,才发现全身发亮的不是毛发,而是一层黑漆漆的涂料。通过月光照射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其面容大概是三四十岁的男性面孔,眼睛大而亮,显得整体没那么可怖,多了几分童话般的萌态。 简云之屏着呼吸,内心却是波涛骇浪翻涌,这个世界究竟要给他多少震撼,这是变异鼹鼠,还是变异人? 鼹鼠人如同刚从地里刨出的土豆,他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紧接着,井下又爬出相似的一颗黑土豆,将他挤到了一边,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打量着简云之。 然后,井下居然又爬出一颗黑土豆,三个人并排站着。 简云之怀疑自己那一声吼叫,把鼹鼠人都给吵醒了。 幸好后面没再爬上来鼹鼠人,四双眼睛沉默对视着。 寂静片刻,简云之感觉对方没有恶意,尝试与其沟通:“你们见过一个个子很高,身体很壮的人吗?他是我朋友,我正在找他。”怕对方不懂,边说还用手指着自己,笔画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鼹鼠人头凑在一起,似乎是围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语言简云之完全听不懂,就像鼹鼠在讲老鼠语。 其中一个鼹鼠人大哥跳起来,像是恍然大悟,吱吱吱叽叽叽叫唤,短小的手指挥动着,招手让简云之到他们那里去,三个人鱼贯又爬下井口。 最后的探出头朝简云之叽叽叽叫着,似乎在催促他动作。 简云之迟疑片刻,没再犹豫,跑了过去。 * 这座井边有一组滑轮装置,鼹鼠人身上都有挂钩,挂在了铁链上。简云之没有,只能缩着身体,手紧紧抓着铁链。 身下鼹鼠人大哥按了装置按钮,铁链猛烈抖动开始缓缓降落,简云之感觉到很强的坠意,身心不敢放松。 郍一川不会真的在这里吧,他的心中又忐忑又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云之手脚姿势换了无数次,全身酸痛不已,用最后的意志力努力攀爬在铁链上,他此时无比希望郍一川在洞里,他不想再来一次。 怪不得没有回音,这洞也太深。这个距离,他觉得自己要到地球地心了。 * 逐渐周围的环境变得潮湿,一股湿热的潮气从下方升腾上来。 咚——铁链似乎是恰住在卡口里,停下了。 身下的鼹鼠人大哥打开自己头顶安全帽的探灯,一个接一个跳下地面,三束探照灯打在简云之脸上,虽是好心,但是灼得让他看不清地面。 力气没剩多少,已经撑到极限,他松开手,重重坠在地上,摔得尾骨痛。 鼹鼠人见他下来,迅速列队,一个接一个走在前头带路,这是极深的隧道,两边打着木制框架,越走越狭窄,简云之从爬在地上前进到匍匐前进。 直到眼前豁然一亮,巨大的发光矿洞出现在他眼前,地面上是一处缓缓流淌的地下河。 矿石一闪一闪,照清河边躺着的,他熟悉的身影。 郍一川,居然真的在这里…… 简云之只觉得心中瞬间涌出泛滥情绪冲刷他的理智,他随着三人的步伐,脑中一片空白攀爬下地面。 他要狠狠揍郍一川,才对得起他一路的艰辛! 鼹鼠人的探照灯不时在地面躺的人和站着的人照射,叽叽叽讲着话,眼睛中充满了期待。 简云之点点头:“他就是我朋友。”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谢谢你们带路。” 他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办法送礼物感谢淳朴的鼹鼠人大哥。 鼹鼠人见他点头了,高兴地叽叽叽叽起来,并没因为没答谢而变得冷漠。 旁边的鼹鼠人大哥,指着缓缓流淌的地下河,再指着沉睡的郍一川,好像是在说,他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简云之点点头:“谢谢你们救了他。” 其中一个鼹鼠人大哥从腰间拿出水袋,放到他手中,手握着空拳,用动作示意他喝水。 简云之只觉得自己泪腺复活,怎么办,鼹鼠人大哥对他太好了,他好想哭,忍住珍惜的体内水分,他点头:“谢谢,我喝。” 触及到嘴边的水干涩带着一股苦味,但是总比没得喝强。 鼹鼠人大哥看他喝了,满意地点点头,他指指上面的矿洞,示意他们先走了。 * 鼹鼠人都走了,简云之才敢细细打量郍一川,他的身上穿着那件他洗坏的衬衫,一如他们在车上初见的模样,只是面上少了那惯有的戏谑,面色平静,眉目微皱,隐着灼人的锋芒。 闭着眼睛,看起来也不好惹。 蹲下身子,手不受控制放在他的鼻端,还在出气,指尖触到他毫无血色发白的脸颊,淡淡温度,没死。 简云之扯开郍一川的衣领,光滑毫无创口,他才坐下,沉沉松了口气。 第36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7章 女孩点点头,示意他把罐子递给她。 简云之递过去,女孩跑进房内,过一会端出陶罐,里面装满了水。 她递过来,同时指指自己,摆摆手,跑回了房间。 她可能在说还想喝水来找自己,和上一次一样。 简云之立刻明白女孩记得与他相遇的记忆,知道他上次装了水离开,难道游戏进度重置并没有重置流动的时间…… 他将陶罐系在腰间:“谢谢你,等我叫醒我朋友再来找你。” * 抓紧时间赶路。 今天他没有和羊倌相遇,看来时间还早,真不知道对方究竟每天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这条路上,根本没有羊能吃的食物。 一路跑到湖泊上方的山坡,简云之坐在山丘上,将陶罐里的水喝完,抱着罐子滚下山坡。 望着湖边的井口,他忘记是哪一个,只能沿着由外向里一个个趴下喊,祈祷鼹鼠人大哥快点听到。 直到他快要走到湖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声响,鼹鼠大哥们爬了出来,表情疑惑,似是不知道他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简云之解释了半天,估计鼹鼠人大哥也没听明白,如昨天一处的遭遇,鼹鼠人带他到了矿洞。 简云之拿出陶罐,向他们比划,有没有可以钻孔的东西,还用手指比划大小:“钻孔,钉子,铁丝,有没有。” 大哥们露出疑惑的表情,还以为他要喝水,从腰间取下水壶递给他。 简云之摆摆手,看到地上有一粒石头,将锋利的边对向陶罐,揉搓:“钻孔。” 其中一位大哥听懂了,爬出矿洞,过了一会取来一根铁签一样的东西,递给他。 简云之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谢谢大哥。” 他用石头轻轻将铁签固定在要打孔的地方,掌握好力度,穿进陶壁。 接下来就是双手搓铁签,将孔扩大,依次打了六个孔,手掌心已经磨得通红一片,渗出丝丝血痕。 他试着堵住个别孔,用嘴吹响陶埙,呜呜呜,传出呕哑嘲哳难为听的风声。 看着鼹鼠人排在一起期待的神情,他越加心虚。 果然没那么容易,简云之又试着换了几次堵孔方位,听到里面轻微噼啪的声音。 里面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简云之伸进手指,摸到一片湿滑的内壁,好像是什么东西紧贴在里面,勉为其难伸进两根手指,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居然是一片树叶,半个手掌大小,鲜嫩翠绿。 鼹鼠人大哥看到树叶,率先叽叽叽叫起来,面上难掩兴奋,他们伸出黝黑短小的手指,轻轻触碰树叶,就像抚摸奇珍异宝。 这种环境里怎么会有如此新鲜的树叶出现,是那个女孩放进去的? 望着那片翠绿的树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外婆会拿树叶吹出歌曲。 也许女孩以前也用叶片吹过曲子,所以送给了自己。 要不试试? 他将树叶折起一角,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吹出一道短利的气音。 果然也是不简单,虽然他气馁了,鼹鼠人大哥们却是兴奋拍起手掌。 看着来之不易的树叶,简云之深吸一口气,以前他是吹过葫芦丝的,大概的原理他懂,只是改弹吉他以后再也没有碰过。 再次将树叶放在唇边,他控制着气流的长短和圆润度,一点一点试着,简单的音阶慢慢被吹出,气音变得清脆悦耳。 接下来,试试简单的成曲,他记得最清楚的简谱就是虫儿飞。 将叶片含在唇边,流畅舒缓的叶笛声传出…… 简云之心中充满杂念,不知道郍一川污染值有多少,几个音乐疗程能清除。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开始甜甜蜜蜜二人转剧情[紫糖] 第31章 炙热龙息5 当竹笛声越加流畅,简云之心中杂念越少,他不由想起夏夏翻飞的裙摆,想起她被折断的蝴蝶翅膀。 缓缓放下叶片,他的情绪已变得低沉。 鼹鼠人却叽叽叽开始拍掌,其中一位还扯起简云之的衣角,语气很急切。 简云之顺着鼹鼠人指得方向望去,只见郍一川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眼神清明,不知道听了多久。 简云之朝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表情比看见鬼都吓人。 居然真的有用! 鼹鼠人大哥看人醒了,叽叽叽开始交流,其中一人拿起掉落在地面的叶片,模仿简云之吹奏的样子,爱不释手。 简云之只觉自己全身血液从冰凉到急速升温,滚烫沸腾,他根本没做好面对郍一川的准备,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 他现在更情愿郍一川继续沉睡着。 * 咳咳,空气中传来一阵干咳,郍一川坐起身,捂着嘴咳嗽。 两人对视,郍一川面色些许苍白,他慢慢俯下身靠近简云之,手指温柔摸索他从村庄一路狂奔而来所晒伤的伤口。 简云之紧紧咬着下嘴唇,怕泄露一丝声音,又疼又痒,身体止不住颤抖。 实在受不了,直接从对方手中扯出自己的手臂,屁股沽蛹着又远离三分,抱臂警惕望着。 郍一川脑子烧坏了?转性了? 郍一川不依不饶,他俯下身,拉起简云之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微凉的脸颊,声音低哑又温柔:“老婆,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 简云之发出短促的心悸喘息,迅速抽回自己的手,瞪大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转头望向附近唯三的听众,他们正在兴奋地摆弄树叶,叽叽叽学习着吹树叶的方式。 继而望向郍一川,不是,这人人格分裂了? 喉头滚动,半响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对方却不依不饶抓住他的双臂,那股熟悉的洗衣粉混着血液的气息强势侵入。 头埋进简云之颈窝,拥抱禁锢,似乎要将简云之肋骨按压进他的心脏。 简云之一动不能动,感受着肌肤相贴的触感,浑身汗毛直立。 再加上这几日身体体质匮缺,鼻尖又是那股浓烈的洗衣粉味,只觉得要在这润湿的空气中窒息。 郍一川半响才发出闷闷的谓叹:“我好想你,简云之。” 简云之内心不停地想要殴打对方,却无法动弹,实在是受不了,他张口狠狠咬在对方靠在自己脸边的锁骨上,咬得极狠,尖牙刺入皮肤。 “再发疯我咬死你,滚开!”这话他说得咬牙切齿,贴在对方耳边,声音低沉。 没想到对方抬起头,那双浅棕眼眸沉溺迷离,好像咬爽了...四目相对,简云之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这里就会发生不可描述之事。 老天爷,这里还有人!这变态随时发|情吗? 简云之瞳孔睁得更大了,空气在干烧,燥热异常,他愠怒警告:“之前你救了我,现在我救了你,我们两清了,你别想再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郍一川低低笑出声,眸色依旧沉醉:“两清?” 笑声磁性低沉,震得简云之耳鼓嗡嗡。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对你没有任何队友之外的情感,就这样。”简云之想到两个人接吻过,头都要大了,急切想要撇清关系。 “就这样?是什么样?”语气更低,后面几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顺着耳蜗研磨进简云之每根脑部神经。 这人简直是无赖! 简云之恨自己面对对方体格毫无招架之力,人身自由还握在对方手里,放再多狠话也显得毫无气势。 果然还是那个疯子,丝毫没变... 咬着嘴唇,他知道对方吃软不吃硬,闷闷地示弱:“你先放开我,好吗?” 手臂的握力却更紧了,骨骼发出咯吱响声,简云之抑制着痛呼,嘴唇咬出一块血洞,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 郍一川看到血液流淌,松开手臂,拇指刮过他嘴角的血迹,另一只手拇指强势掰开他的牙齿,语气忽而温柔:“怎么这么爱咬嘴唇。”拇指掰着下巴,划过他的虎牙,引得简云之一阵战栗。 “我只是太想你了,抱歉。” 郍一川手覆上他的耳侧,大拇指指腹抚摸在他的脸侧,动作轻缓:“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好吗?” 简云之定定望着对方,看着情绪起承转合如此丝滑的人,心中的恐惧更深了。 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了在对方眼里无尽的缱绻带着不容挑战的强硬,他简直就像对方拴在身边无法翻身的狗。 去死啊,自己为什么要救他!这该死的双人游戏! 但是面对郍一川,他表面含糊嗯了一声,低下头,结束这场毫无胜算的对峙。 周围逃逸一瞬的氧气似乎又慢慢恢复。 鼹鼠人大哥终于研究透彻树叶,看他们结束亲密的叙旧,招手叽叽叽示意两人看他们吹奏,中间的那位居然完整将刚才的曲子吹了出来。 简云之看着学习能力如此之强的大哥,震惊表示:“你太厉害了。”他只是吹了一遍,居然就能复刻丝毫不差。 第38章 鼹鼠人大哥得到认可,得意地叽叽叽笑。 见他们这么喜欢树叶,便说:“树叶送给你们。”用手比划,指指树叶,再指指他们。 鼹鼠人大哥瞪大眼睛,指指树叶,再指指自己。 简云之用力点点头:“送给你们。”。 瞬间,矿洞响起豪爽的叽叽叽笑声,他们迅速爬上矿洞顶部通道,好像是要拿着树叶去其他地方炫耀。 像上次一样,好心地留下了一顶探灯帽和水壶。 * 简云之看着矿洞内再次恢复寂静,汗毛再次直立,拉远了距离,余光扫过身边人,发现他的手里居然拿着那个失败的陶埙,把玩着。 他表情瞬间不自然,自己做的太粗糙,而且根本没吹响,郍一川不会嘲笑自己吧。 他急忙转移注意力:“你来过这个地方。” 怕对方否认还加了一句:“你别想在骗我,我听到你合成器里的采样了。” 郍一川拿起地上的铁签,漫不经心地细细加工陶陨:“哦,原来是这里,来过。” 简云之靠在石壁边偷偷瞪,谁能记不住自己来过这么诡异的地方:“那几位大哥说你是顺着地下河飘到矿洞来的。” “嗯。”依旧是不咸不淡声音。 简云之后槽牙狠狠地咬紧了。 郍一川忽而开口:“总觉得是很久前的事情了,记不清很正常,我没有骗你。” 简云之抱着自己膝盖,试探问道:“你以前怎么会来这里?这个地方好像不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 他其实很想问,郍一川究竟是人是鬼,不会是这里的原住民吧。 郍一川手下仍然研磨着孔洞,还在底部又加了两个孔:“你不也进来了吗?我也许和你一样呢。” 简云之喉头一噎,什么叫也许。这人报复心也太强了吧,明明知道很多信息,就是喜欢把他蒙在鼓里。 “创作采风,被采样的声音吸引,就被游戏卷入了这里,但是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个世界,因为我没有停留很久。”像是感觉到简云之不满,郍一川淡淡补充一句。 “这次没骗你。”他抬起脸浅笑,目光锐利地似乎看透了简云之所有的小心思。 简云之心脏蹿了一瞬,他不自然移开眼睛,虽然郍一川情绪不稳定,时而发疯,但作为游戏队友,他还是很靠谱的。所以他开始慢慢讲述这几天所见所闻,一边打量郍一川的表情。 对方静静听着,手下继续打孔。 “现在只能在夜晚活动,可能还有十几个小时才能出洞穴。”简云之说出自己对时间的判断。 不知道为什么郍一川对这个残缺的陶陨这么上心。 “我觉得这个地方处处都很诡异,这次游戏的难度应该不小。” 郍一川手下终于停工,吹开附在表面的陶土,浅棕色瞳孔透亮沉静:“简云之,你都成功一次了,现在怀疑自己实力?” 简云之张口又闭口,他对上个世界的疑惑还未完全解除,稀里糊涂就来了这里,怎么自信得起来。 “你,为什么上次游戏通关条件需要杀了你。”他困惑良久,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郍一川神色却很淡:“游戏说我污染值太高,需要被玩家清理。” 简云之皱着眉,半信半疑,他确实听到过游戏的提示音:“污染值高是因为你杀了那些村民?” 郍一川勾唇笑:“可能吧,怎么你担心我?” 简云之眉头仍然紧皱,感觉对方过于轻描淡写,他明明,在那个激烈的吻中,感觉到了对方的决然。 “这条矿道应该可以通向其他地方,走走看看。”郍一川打断他的探究,将陶罐放进自己口袋,拍拍身上的土。 简云之不可能直接说自己从最后的亲吻中得到的体会,只能吃了哑巴亏。 捡起地上的探灯帽,跟在身后。 沿着之前下来的方向爬到了井口,站起身,此时阳光正烈,直射洞口,底部被投射出一块圆斑。 原本有些潮湿的空气被压榨干燥,漂浮起灰尘,在阳光中翻滚上升,发出碎钻的光芒。 “工厂在正东方向,但是离得很远,这个井口有滑动的铁索可以上升到地面,但是我不建议白天出去。” 郍一川此时在他身后,简单嗯了一声。 “继续走吧。” * 往前走,矿道变得复杂,时高时矮,通向各个方向,还有笔直向下延申的矿道,更加深邃。 同时,周围传出水流流动的声音,简云之跟在郍一川身后,不知进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矿洞,有些晕头转向。 墙壁边缘水流声越来越明显,好像有多个管道在附近。 前方郍一川停下脚步,两人到了一处比较宽阔的矿洞:“休息一下吧。” 简云之此时手脚酸痛,嗯了一声,无力靠在墙壁上,他确实体力有些不支。 他打开探照灯,想看看矿洞环境,几道银光闪过,顶端居然是一排银色管道。 “我在工厂下水道见过这种管道,说不定我们能通过管道一路到达工厂。”他语气瞬间兴奋。 粗略估算,上次他坐车大概要三个小时,以现在的速度爬行,应该要爬一天,他早晨吃了一个馒头,还能撑住。他望向郍一川,探灯打在对方脸上,微阖双眼,眉骨沉沉。 如果是人的话,是需要进食的吧。 “郍一川,你喝点水吧。”他想起除了自己昨天喂的那一瓶盖,对方还滴水未进,走了这么久简直是虐待。 郍一川没动作,只是意识不清模糊唔一声,简云之警铃大作,手放在对方脸上,滚烫。 急忙将对方缓缓放倒在自己腿上,拧下腰间水壶:“郍一川,你怎么了!” 手指掰着下巴,将水慢慢喂到唇边,左腿微抬,带动食管中的水分流动。 半壶水全部喂了进去,郍一川神情依旧迷蒙,眉眼紧缩,头埋在他身前,鼻息灼热。 郍一川居然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真是难得……但是此时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能丢下郍一川。 腿被枕得麻木,却不敢动弹,不知不觉,靠在墙壁上,他也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又幸福了,郍一川[狗头叼玫瑰]就这样装弱[紫糖] 第32章 炙热龙息6 不知过了多久,简云之醒了,发现自己头昏昏沉沉几乎要和郍一川头贴在一起,撑起脑袋。 脸侧灼痛,迷迷糊糊摸上去,居然长了一颗痘。 他从不是长痘体质,该死的游戏,连他的肤质都改变了。 他率先伸手摇了摇自己腿上毛茸茸的头颅,手背贴在脸颊上,温度仍然不低。 “郍一川,醒醒。” “你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腿部发麻动弹不得。 将郍一川揽起靠在墙边,他轻微挪动大腿,劈里啪啦的麻意直击脑海,嘶叫出声。 郍一川幽幽转醒,声音清晰些许低哑:“我刚才好像有些失去意识,抱歉。” 简云之此时还在和针扎的神经麻痹争斗,表情有些呲牙咧嘴:“没事,以后生病别逞强,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郍一川手贴心捏上他的大腿,缓缓疏通被挤压的神经和肌肉,取下鞋子,用指节按压脚底穴位:“好些了吗?” 简云之脚趾蜷缩,疼的吸气,尖锐的疼痛盖过了电子雪花般的麻意。 连忙说:“好了,完全好了,你还能走吗?” 他不过是腿麻了,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发烧的病号照顾自己。 郍一川站起身,神色平淡:“继续赶路吧,我能坚持。” 他的手抚摸在银色管道内壁:“似乎是排流管道,应该是在向湖中排泄工业废水。” 简云之也站起身触摸,管道有的温热,有的冰凉。 “沿着管壁应该会到工厂的。”郍一川率先走到前面,继续带路。 简云之拖着还在发麻的大腿,软绵绵如抽线的虾,一边还在打量郍一川的脸色,怕他再倒下了。 * 也许是因为管道的汇聚,矿道空间变得宽阔,可以容纳两人身高直立行走。 郍一川在前面停下脚步,简云之在黑暗中猝不及防撞上,鼻骨和坚硬的脊骨相撞,他模糊痛呼出声。 温热的手掌侧身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压向墙壁内侧,耳边传来微微密语:“嘘,有东西。” 简云之弯下腰,透过对方臂弯衣服褶皱,看到有莹莹蓝光飘散而出,细小密集,无规律簇拥聚集又分散,像飞舞的虫群。 两人衣服细微的摩擦声似是震动了虫群,靠近他们的莹点开始变为警觉的侦察,莹点凝实,逐渐汇聚成一张老态龙钟的人脸,发出电子音:“谁,谁...” 长长的荧光拖尾连着人脸,好似鬼影。 屏住呼吸,这东西是物理攻击还是魔法攻击,简云之抬眼望向郍一川,只见对方眼神凌厉如剑,没有丝毫退缩,瞳孔的光随着鬼影的靠近变得更加灼热。 第39章 莹点摸索着探查,靠得越近了,只差手掌的距离。 郍一川打出拳风,却是穿透鬼影,星星点点荧光迅速贴合在手臂肌肉上,似是要没入内里。 简云之瞪大眼睛,这玩意是魔法攻击,急急喊了一声:“我们快跑。” 旋即,他感觉自己身形一转,竟是直接被推离原地,朝鬼影后方倾斜下去。 经过那片拖尾,只觉冰凉异常,寒冷刺骨,连灵魂都像被冻伤,那莹点薄薄一层贴着皮肤,任由凉意中的痛苦凄厉窜进血液深处。 但因速度较快,莹点擦着他的身体而过,没有被吸入。 鬼影拖尾因为两人动作激起尖锐的波动,空气中响起刺耳的噪音,打在洞壁,如涟漪一圈圈回响。 “好痛,好痛。”鬼影的攻势瞬间激发,一部分拖尾剥离出,形成两张如出一辙的老脸。 简云之撑在身子,打开头顶的探照灯,鬼影竟是怕光,在光照下消散,迅速聚集在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继而分裂出更细小的脸,如爬行昆虫密密麻麻匍匐在顶端,顺着黑暗处攀爬向两人,将整个洞壁环出网状。 空气中想起电流声:“好痛,好痛。” 见有效果,他急忙喊道:“郍一川,这东西怕光,我们快走。” 趁鬼影此时分散,郍一川长腿一跨,双手扣着他的腰腹,将他搭在自己肩上,开始奔跑,简云之慌忙扶起帽子,不时调整角度,逼退聚集的鬼影。 鬼影本还在躲闪,后来被光照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无比刺耳的鸣叫。 “不好,好像是在给其他鬼影传递信号。”简云之朝郍一川提醒,现在不是谁先走的问题了,是他们极有可能被包围。 到了一处转角,郍一川淡淡的声音传来:“前面来了。” 简云之余光瞄过去,只见恍若身处萤火虫洞穴,莹点散落在每一处角落,正在前赴后继的向此处靠近。 后面的莹点也追赶上来,莹点运动轨迹如同巨大的黏菌,两边攀爬的光点正在结合,形成密不透风的网。 郍一川突然停下脚步。 简云之低声问:“你要做什么?”现在他们的唯一出路可能是在脚下打洞。 郍一川淡淡开口:“搞些破坏。” 拿出之前打磨用的金属细条,以极强的臂力,笔直塞进银色管道螺丝栓之间翘起的一条细缝。 触及到内里包裹材料,往外猛撬,包裹的层层铁皮有了缺口,郍一川伸出手,将弯折的管道断裂口掰得更大,温热的液体如花洒瞬时喷出。 简云之被浇了一身,他吃惊望着漫天的液体飞溅。浓重的废水味铺天盖地卷来。 不会是想水漫金山,乘着水流冲出洞口吧。 但是预想的更大水流没有爆发出…… 原本要攻击两人的鬼影瞬间聚集起来,密密麻麻爬上管道,覆盖在破损的铁皮上,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格。 蓝色的光点融进银色铁片边缘,幻化成相同的材料,慢慢包裹起破碎处。 简云之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鬼,是高科技……” 郍一川扶着简云之蹲下身子,轻笑出声:“看来我赌对了。” 简云之看着管道快要被修补得完好如初,对这个世界的割裂感更深了。 有这么厉害的高科技,至于缺水成这样吗? * “走吧,他们反应过来后,可能还会追我们。”郍一川拉起简云之腰身,手转而抓住他的手掌往前奔跑,不同于之前的滚烫,此时凌烈的寒意带着锐利颗粒感的粘性吸附在他的肌肤上。 简云之低低惊呼:“你的手!” 郍一川的手在流血,同时还有闪烁的蓝点在皮肉里闪烁。两人手臂相贴,郍一川淡然回应:“嗯,很冷,但还能用。” 边跑,他继续破坏着沿途的管道,身后液体喷洒,周遭温热如置身澡堂,同时源源不断的蓝点正从远处顺着管壁窜出,覆盖远处所有管道。 简云之暗想糟糕,这样下去,完全没有对方修补快,当务之急他们需要找到能够上升到地面的洞口。 他拉住郍一川已被挂伤的手臂,脚下步伐加快:“这鬼影增援太快,破坏效率比不过它们,我们专注跑路吧。” 郍一川嗯了一声,他直接抱起简云之,两人沿着摇摇晃晃的探照灯辟出的路线,飞奔。 水流喷洒声,莹点攀爬的瑟瑟声,渐渐被简云之逃命的喘息声甩在后面。 * 越往前奔跑,地势越平坦,脚下覆盖起一层薄薄的铁片,踩上去吱吱作响。 幽幽矿灯点燃在两壁,一直向里蔓延。 简云之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前面有地下建筑。” 光芒照射下,脚下的铁片逐渐凝实,一座简易的铁皮塔出现在眼前,铁皮随意堆积,裸露着内里的木质结构,一直向上蔓延。 有通道能出去! 简云之回头望去,那些莹点已不见踪影,他跳下身,紧急搜索周围的物品。 进入铁皮屋,映入眼帘是一台闪烁着红光的检测仪器,上面描绘着附近的管道多处破裂,需要紧急维修。 看来鬼影是这台仪器控制的? 蹲下身捡起一张飘落在地的纸片,轻轻一捻,化为飞烟。 简云之想起自己口袋里有一张纸,连忙展开,用指甲划出痕迹,复刻管道线路。 郍一川则是站在简易的升降梯前,研究如何制动。 铁屋的凳子上随意放着几件工服,桌面上凌乱散落着各种生活用品,几副没打完的扑克牌,没写完的排版表,未吃完的食物还装在陈旧的铁皮饭盒里,腐烂衰败。 简云之誊抄了管道地图,贴身抚平放在口袋中。 郍一川爬上升降梯,将简云之拉了上来,按下按钮,带着四角围栏的铁片开始缓缓向上上升。 向上的墙壁内里紧紧凿着狭小的圆形洞穴,里面放着简易的铺盖,有些被单花花绿绿,有些放着几本闲书,上下洞穴由凿出的土阶梯相接,应该就是检修工人睡觉的地方。 简云之手紧紧攥着围栏,在吱吱呀呀的机械响动中发觉,那些高科技鬼影不会是人变得吧。 这不会是游戏里污染值过高的异化结果? 手脚上的晒伤因为逃跑路上沾染了水气,此时盐分纠结在皮肉里锐痛,郍一川捂着胳膊,青筋随着呼吸膨胀收缩,时不时泛出淡淡蓝光。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人不是人,鬼不像鬼…… 郍一川却低低笑出声,靠在摇摇晃晃的围栏上,笑得颇为开怀。 “不过是个游戏世界,怎么,你怕了?” 简云之抬起头,眼神茫茫,这里真的只是游戏吗?为什么这些npc的痛苦,他都能感同身受。 郍一川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背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声音低沉吐息平稳:“鬼也不是人变得吗?人怕什么?鬼就怕什么。” “杀干净了,你就不会害怕了。” 简云之身形一颤,虽然他不知这些npc的来历,不知他们为何悲怆,为何仇恨,为何残留深深的执念,但是他无法忽视,游戏世界与现实共通的美好。 他呼吸紧张,猛然摇头:“不,不,郍一川,你别杀了。” 郍一川轻轻笑了,指腹捏上他的耳垂:“别担心,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我会陪你,探索,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简云之垂下头,握在铁栏杆的指腹拧得发白,死亡曾经是一把悬在空中的断头刀,而现在,他感受到其背后巨大的虚无引力。 郍一川是向死而生的人,他淡然站在虚无的终点,等待他。 他不怕死。 简云之头脑发涨,虚无的恐惧让他颤抖,压抑着情绪,扯出一个开玩笑的语气:“郍一川,这次别死在我前面了。” 他不想郍一川死,更不想他死在自己手下。 【??作者有话说】 简云之很敏感,虽然不是很擅长社交,但是他能很快察觉到人的底色[紫糖] (清醒着沦陷什么的 第33章 炙热龙息7 沉默在两人只见蔓延,郍一川指腹伸到他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俯身在他耳侧低低笑:“我答应你。” 简云之耳尖、脸颊泛红,垂下头肩膀缩成一团,震惊自己刚才居然讲出如此肉麻的话语。 因为两人重量叠加升降梯倾斜,郍一川缓缓站起身,拉开两人距离。 升降梯晃晃悠悠终于探出了地面,苍白月色笼罩慢慢洇透两人的身躯。 哐当一声,升降梯卡在铁链上,整个人被震得上下晃荡,简云之不住向后倒去,郍一川手指扶住他的腰身,五指寒凉刺骨。 冰得他哆嗦,他微弱问:“郍一川,你手臂还能撑住吗?” 郍一川率先攀爬至井口,伸手将他拉了上去:“还能行动。” 离开昏暗的环境,简云之就着月光,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生出两道厚厚的硬痂,干硬附在皮肉表面,整个手臂干疼且僵硬,沾水较少的腿部就没有这么严重。 第40章 伤口不太妙啊... 环视周围,还是一望无际的低矮山丘,湖泊倒是已经看不见了。 也许工厂里会有药品吗?这样下去,他们两个行动都成问题,怎么看,他们都必须去工厂一趟。 “郍一川,我们去工厂找点补给吧,我之前去了附近的村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郍一川点点头。 简云之拿出刚刚记录的管道图,比对着方向,郍一川也低头凑到图前,先定位出自己的位置是在整条管道线路的中腰位置。 管线从湖泊一路连接到工厂,以他们行走的距离大致估算,离工厂应该还有三十公里。 简云之心中对三个他探索过的地标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形似一个以湖泊为顶点的直角三角形,村庄离湖泊直线距离大概十公里,工厂距湖泊直线距离大概六十公里。 “我们能走到工厂吗?”简云之望向辽阔的荒丘,心中发怵,如果太阳在路途中升起,他们很难找到庇护的地方。 旋即他突然想起那趟运输工人的通勤车,虽然工厂还远,但是离通勤车位置要近多了。 “我们去赶通勤车!”简云之给郍一川简略讲了一下他上次搭乘通勤车的经历。 郍一川抬头望向天边的银月、星宿:“夜晚还有时间,我觉得可以试试。” 简云之立马收起地图,两人喝了一些水壶中的水润喉,一前一后走在沙砾里。 越走脚步越酸乏,简云之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到了极限,乳酸沉积在肌肉里,步子越迈越小,但是一想到马上可以坐车,咬牙坚持拔起腿。 郍一川在前方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这样太慢了,我背你。” 简云之怔愣,他现在走得确实很慢,如脚下绑了沙袋,每一步都沉重,但是他担心:“你还撑得住吗?” 郍一川轻巧地笑笑,缓缓走下,弯下腰:“五公里而已,还撑得住。” 简云之双臂环绕,被背起,感受到郍一川手臂撑着他的大腿,一边滚烫一边冰凉。 他闷闷地说:“郍一川,你真的还好吗?”他居然被一个发着烧还受伤的人背着赶路。 怎么看都是他自己不中用。 郍一川稳稳地走在沙砾中,维持着匀速步伐,声音缓慢但清晰:“你想让我回答什么?” “那我说,我现在很难受、很冷、很累,你要怎么做?嗯?”明明讲出的话鲜血淋漓,在他嘴里却是打着圈,语气勾人,像在调|情。 简云之张口闭口,只弱弱吐出五个字:“那我自己走。” 郍一川笑出声,胸腔震得简云之头皮发麻,抓在他大腿侧的手更加用力,指缝中露出大腿内侧白嫩的软肉。 迫使他泄露出一丝痛呼。 郍一川侧过头,背部一颠,简云之惊呼一声,他被迫拉近距离,两人头紧紧贴在一起。 郍一川呼吸声就在他耳边,他的头轻轻蹭在简云之脸上:“放心,我会记得向你讨要利息。” 简云之喉头滚动,什么利息,怎么讨?却没讲出来,心虚得根本直不起身子,勾着腰,缩在颈弯像个鸵鸟。 他真的是太弱了,面对郍一川,债怎么都还不清。 这个人体能就像怪物,但是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强劲的队友,有他在,逃离游戏的可能性会变高。 * 不知走了多久,简云之在宽阔的脊背上舒服地眯眼,昏昏欲睡,直到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他顿时清醒许多。 是通勤车的声音! 这一路上他休息得也算充分,此时身体酸痛都好了很多,他不好意思地说:“郍一川,放我下来吧,我现在好多了。” 郍一川弯下腰,将他放在了地面上。 两人站在那道车辙上等车。 简云之看到郍一川的左臂上的蓝点更加密集,拥挤在血管中,整条手臂僵直,被冰冷冻结,他咬咬嘴唇:“郍一川,我帮你按摩试试。” 他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双手覆上冰冷的小臂,上下快速搓动,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打磨陶罐细长的血痂,并不柔软,像冬天烈风中的雪茬,刮得胳膊泛起红痕,抬头问:“这样感觉会好一点吗?” 郍一川嗯了一声,另一只手臂攥紧,青筋暴起,简云之看到光点聚集在灯光背后,弯腰用拇指碾压过血管,将蓝色光点聚集处一一揉捏,光点渐渐散开:“痛吗?” 郍一川发出一声闷哼,声音带着别样的愉悦:“不痛,继续。” 简云之呼着热气,眼睛紧贴着手臂,弯着腰上上下下,仔细揉捏了一圈,直到所有光点在灯光和热意的作用下,淡淡消散,隐入皮肤。 治标不治本,这东西究竟怎么才能导出体外?简云之缓缓叹口气,松开手:“下次疼我帮你缓解,别客气。” 末了飞速加一句:“队友就该互帮互助。” 郍一川伸出手,抬起有些回温的手,扯扯他的发丝:“队友?” “嗯,队友。”简云之弯着腰,笑得牵强,笑得虚情假意,笑得额头冒汗。 郍一川手指点在他嘴边上火的那颗痘上,笑得鬼气然然:“那下次有需求我就不客气了,好队友。” 简云之直起身子,猛然点点头:“能用到我的时候,请别客气,尽管提需求。” 郍一川呵呵笑着,后槽牙收紧,手臂紧绷着,压下嗜血的欲望。 车晃晃悠悠开了过来,缓缓停在两人身前,嘎吱一声,打开了车门。 简云之率先登上车,没想到,车门迅速在他身后直接关闭,司机发动车,竟是要直接走。 什么意思?不拉郍一川? 郍一川从未封闭的车窗上爬了上来,车已经摇摇晃晃在走了。 幸好这车上没保安。 两人坐在了第一排,简云之讲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我可能是从工厂里逃出来的黑工,所以这车会等我。” 郍一川淡淡回复:“有可能。” 简云之轻声问:“你觉得你在这里会有身份吗?” 郍一川轻笑:“身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你的队友。” 简云之被噎了一下,愤愤撇开脸。 身边人却将他上半身重量全部压下,头埋进在简云之肩膀:“好累,快到了再叫醒我。” 人类独有的热气扑面而来,简云之瞬间一动不敢动,自己坐在外围,没支点支撑这个体格,只能紧贴着靠背给自己找点力气,嘴边安抚:“嗯,好,你睡吧,我着看路。” 郍一川满意地用头蹭蹭颈窝,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臂环绕在简云之胸前,丝丝凉意从上面散发出。 别说,还挺凉快,像冰块。 车在无垠的荒丘上行驶,简云之复盘之前来过工厂的情节,他觉得不应该再浪费夜晚的时间,减去上次通勤车等他的时间,减去他跳车的时间,这一次他们应该可以直接进入工厂。 游戏中设立如此巨型的工厂,必然是要去探索的。 郍一川可能不是工厂的人,以他的实力应该可以在工厂自由行动。 等到达工厂内部,他可以做诱饵,吸引里面安保人员的注意力,让郍一川找个地方混进去。 随着时间推移,工厂外围的银色高塔逐渐从地面升起,从建筑表面看,很难以想象内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他沉默望着眼前工业巨兽,水蒸气不断从地底冒出,吞噬着天空中的圆月和地面悬挂的人工银球。 他轻轻拍了一下胸前的手臂:“郍一川,工厂到了,醒醒。” 郍一川缓缓直起身子,拉伸一下上半身腰腹,他看着眼前工厂的神情依旧平淡,好像从没有什么事情会惊扰他。 简云之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郍一川点点头:“工厂内部应该会有宿舍,晚上我在那里等你。” “如果工厂有什么异动需要撤离,我们在工厂外围管道集合。”简云之拿出地图,在工厂附近标了点。 把地图留给了郍一川,他怕自己进去以后被搜身。 通勤车缓缓从山坡驶下,工厂越来越近,简云之肾上腺激素正在迅速飙升,心跳也愈来愈快。 通勤车沿着高塔弯弯绕绕驶进环形厂房,一道白色的铁门从两边打开,里面似乎是停车厂。 简云之站起身,做好了被安保人员逮捕的准备,他望向身后的郍一川,轻咳一声:“注意安全,别逞强。” 对话的人勾起唇角,双臂抱在胸前,定定靠在椅子上:“你也是,队友。” “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说】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是吧,队友~ 第34章 炙热龙息8 随着他下车,通向内里的壁灯一盏盏打开,一道幽深纯白的窄道出现在他正前方。 没有人?简云之顺着通道走入内里,后门迅速关闭,发出轻巧的吸合声,两边是半透明磨砂玻璃,依稀能看见里面是库房,堆着层层叠叠的纸箱。 第41章 他一路走到转角处,上面荧光字牌写着:您即将进入无菌空间,请按照流程完成无菌处理。 闸门自动打开,他头顶是刷脸机器:032715,欢迎回家,今日打卡成功。 进去房间,温度清凉适宜,伤口的灼热刺痛有所减缓。 房间狭窄,两边是洁白整齐镶嵌在墙壁内里的衣柜,灯光布置温和宁静,有情绪安抚作用。 “请员工脱去衣物,进入消杀舱。”身前一扇衣柜门弹出,里面空荡荡的。 简云之犹豫片刻,褪去了身上的衣服和鞋,放进柜门。 走道尽头是高两米的半透明光滑圆润的消杀舱,他走进去,舱门关闭。 “员工携带二级感染物,需消杀三次,现在开始计数:1。” 细密的泡沫喷洒在他身上,水雾从身前无数小喷头喷出,吸附在泡沫上,最后又被头顶的细细的微风吹散,反复几次,耳边响起机械音。 “消杀完毕,请员工进去洁衣区。” 舱门从前方打开,眼前还是洁白的衣柜,一扇柜门弹开,里面放着一整套工服和鞋袜,包含符合尺码的贴身衣物。 简云之伸出手臂,发现原来的硬痂居然脱落了,露出比周围肤色偏白的肌肤。 难道这就是语音所说的二级感染物... 他想起郍一川手臂上的蓝色光点,会不会也是一种感染物,消杀舱能清理吗? 缓缓穿上衣服,衣服是纯白色带着银色反光条,背心布料冰凉服帖,带着丝丝凉意,质感很好,外面是一套单薄的夹克衫,同时,还有一顶宽沿车间帽和口罩。 等他穿好衣物,全身已包裹进布料,不露出一丝缝隙。 机械音再次提示:“员工已完成准备工作,请乘坐转移车。” 前方铁门缓缓打开,无数银白色的轨道展现在简云之面前,一辆小型运输车停在他的身前。 车门上闪烁着一行字:032715,即将前往计件b13区。 简云之怔怔望着十几米高的厂房,洁净纯白,像是看不到一丝尘埃,他抬脚走进运输车,坐在座位上。 两边的窗户迅速升起,隔绝了外面的环境,其他区域是对员工保密的。 简云之觉得这工厂科技和外面落后的环境着实割裂,倒是有些像科幻电影中科技公司,会说出某某公司致力于让人类生活更美好的口号。 运输车平稳地升起,在轨道上滑行,屏幕上亮起员工信息: 工号:032715 工龄:两年三个月 所属区域:计件b13区 已完成零件数量:10233544 简云之紧张地咽口水,这工作量会不会有点太大了,一长串阿拉伯数字看得他有些头晕。 左下角有到达倒计时,百位数字正在迅速下降至个位,运输车稳稳停在地面,打开舱门。 入眼依旧是干净洁白的车间,一排排巨型工作台排列整齐,穿戴整齐的员工,姿势统一正坐在高脚凳专注手中的工作,丝毫未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抬眼望去,四周都是洁白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灯光统一仿佛是电子调色板调出的统一色,产生虚幻感。 运输车安静地向后驶离,墙壁的通道关闭,空间彻底封闭。 在十排第三个座位上,红色的灯光间续在椅子上闪烁,是一个空的座位。 任谁都会清楚它在召唤这位重新回到岗位的员工。 简云之深呼一口气,缓缓走到座位前,椅子是符合人体工学的,每处贴合着他疲劳的肌肉,给予柔软的生物肌理支撑。 抛开工作不谈,这里休息还是挺舒服的。 他的身前迅速升起一道屏幕,里面传来机械音:“032715,欢迎回家,您已旷工三天零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已扣除本月工资832.4元,剩余工资2033204.3元。” 可能因为不是自己劳动积累的报酬,他对扣工资这件事情反应不大,但是他震惊于工资余额,比他之前工作赚得可太多了,这就是年入百万的工作吗。 他望向自己工位旁边的两人,机械的动作着,没有因为播报而产生任何反应,他们的屏幕也是模糊一片,看不清晰。 好吧,有种有命赚没命花的感觉。 屏幕转换为工作界面,呈现出绿屏二维像素游戏,有些像小时候玩过的贪吃蛇界面。 如此简单的工作,是说他坐在这里玩贪吃蛇就能年入百万吗? 右下角显示他还需要工作两小时进入休息时间。 他手试探性点上屏幕,蛇开始推开身前的箱子,进入空旷的空间。 触屏的界面!简云之开始控制贪吃蛇吃到空间中不断移动的光点,很快,蛇的体型变得更大,开始进化出手脚形态,并且进入新的地图。 简云之暗自得意,这工作不是很难,让他在电脑前玩两个小时也不是很枯燥。 时间飞速流逝,随着他手指滑动,贪吃蛇的体型更大,继而长出尾巴,同时地图空中的光点也越加密集,无序晃动,简云之操控贪吃蛇吃了个爽。 随着屏幕里一阵耀眼的光芒,贪吃蛇又进化了,长出了角!居然进化成龙了,简云之兴奋地摩拳擦掌,准备继续玩进化宝可梦。 轰——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冲出。 简云之屏幕迅速闪起红光:警告警告,032715操作不当,五级警报启动。 好像闯祸了,简云之颇有预知地飞快跳下工位,然后看见自己人体工学椅电光火石间闪起光爆。 竟然是直接要电击!这电流感觉能直接将他火化。 地面还在颤动,简云之索性让事情闹得更大一点,他将自己旁边工位的人拉下椅子,扒下对方口罩和帽子,里面空荡荡的...原来不是人,连推了一排,原来都不是人。 他凑近看向这些员工的屏幕,光点正在收集贪吃蛇的碎片放入箱子,他完全做反了。 换任何一个玩过贪吃蛇的人来,也会做反吧! 他试着拖动此屏幕的贪吃蛇,屏幕识别出非本人操作,迅速黑屏。 看来只能跑路了,望向四边封闭的空间,他脚下一时不知迈向何处。 突然,脚下地面隆起,土块和铁片四溅,一阵剧烈的气流从中飞快喷射出,竟是直接直冲天空,将厂房顶部撕裂出一道裂缝,地面仍然剧烈颤抖着,好像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沽涌着,地面出现起伏波形。 简云之身形已站不稳,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幻音:“君何不乘风而起。” 没有其他跑路路线了,再不决定他就要被困在这里,于是听从幻音,猛然冲向那股上升的气体,炙热的气流瞬间将他托至高空,繁星在他几近融化的眼球中绚烂缓缓靠近。 好高... 紧接着,地面的洞口喷起高高的液体,黑暗浓稠,咸臭味迅速漫延。 一阵啸叫传出,尖锐凄厉,像是划破长空的鸟类,诡异孤寂。 他转动头颅,工厂中央的银球正在螺旋展开叶片,原来是银球发出的声音,气流裹挟着他单薄的身躯,竟是直接被吸向银球。 简云之身上本就烫得厉害,看着那宛如碎肉机的银球正缓缓吐出无数吸气管道搅动翻滚,好似正在进食的野兽,怀疑自己死前产生了幻觉。 他凭借最后的意识伸出手,紧紧盯着银球附近的吊架装置,企图能够攀附在上面,不被银球吸入,他不想在未知生物的胃腔里无限复活啊。 哧——银球突然停止转动,一切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简云之直直坠落掉在环形厂房边缘,从顶端迅速滚落地面。 五脏六腑都要摔出,鲜血不受控制一团一团吐出,此世界first blood 达成。 感觉时间未过一秒,他就睁开眼睛,迅速站起身,完好如初的身体,干净整洁,没有一点脏污。 银球依然呈现出瘫痪的姿态。 简云之迅速环顾四周,没有郍一川的身影,看来,他复活的条件改变了,不需要队友靠近,同时也减去了他死亡游戏世界时停的优势。 远处太阳正跃出地平线,岩浆也从银球下方喷射而出,天亮了! 简云之看着远处不停开合的大门,决定还是先躲进工厂。 原本他是从工厂西南方向冲出的,此时落在了东北方向,他快速跑步进入工厂,此时里面昏暗一片,他摸索着墙壁,直接穿过了瘫痪的消杀通道进入运输车空间。 他抬头看向完全停摆的工厂,想到郍一川,会是他的手笔吗,他断了工厂的电源? 虽然他工作做得南辕北辙,但是好像正好迎合了郍一川破坏的步伐,两人有点微妙的默契存在。 上了贼船,他也就不想年薪百万的工作了,想想自己还能破坏点什么。 唰——周围亮起白光,瘫痪的电源恢复,工厂重新启动。 【作者有话说】 无敌破坏王——成就达成 第35章 炙热龙息9 庞大的转移车系统重新启动,大量运输车开始向各个车间行驶,两边墙壁的通道持续打开。 第42章 简云之趁着空隙跑进了面前的通道,这是一个拥有几条巨型传输带的车间。 此时正是交接班的时候,员工从工位陆续走出,在转移车停靠的地方排起长队。 产线的速度已经开始减缓,未完成的零件被回收进下一条车间,简云之顺势拿起产线上的零件研究,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螺丝、螺母、栓塞、垫片。 有不锈钢材质的,也有塑料材质,材质和型号非常丰富,上面还激光雕刻着编号。 这条产线运行的必要性是什么?如果只是分类或筛检,不会这么一股脑得涌在产线上吧,他拧眉,又抓起一把零件,仔细研究。 然后他发现自己手中一颗两厘米长的螺丝突然开始蠕动,屏住呼吸,试着捏起那颗螺丝,原本在蛄蛹的螺丝呈现出挣扎之态,触感软绵,仿佛真的虫子。 简云之有点想吐,好恶心的手感,他试着将螺丝放回海量零件中,螺丝瞬间变得僵直,触感冰凉坚硬,似乎恢复不锈钢质感。 就在他松开手指时,那颗螺丝开始飞速蠕动,想要冲进流水线的尽头。 果然在伪装,因为没有合适的运动结构,螺丝虫的速度并不快,简云之另一只手早就在前面拦截,重新捏起,螺丝虫在他手中迅速扭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拟态生物?没有眼睛,没有手脚,看起来也没有进食和排泄的通道,不应当是活物,但是它确实拥有独立的意识。 就在此时,他面前工位亮起,显示出一段语音提醒:“检测到一级污染物已被捕捉,请员工投入对应垃圾桶。” 简云之钻到产线下面,来到亮灯的工位,五个垃圾桶整齐地镶嵌在地面,其中,绿色的垃圾桶正张开嘴巴等待投喂。 这个螺丝就是所谓的一级污染物?他试着将其投入垃圾桶。 垃圾桶迫不及待伸出粉红的舌头,在半空中就将螺丝卷入腹中,嚼嚼嚼嚼,然后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发出机械音:“谢谢款待。” 简云之在垃圾桶一系列动作中瞳孔震动,这个车间里的死物怎么感觉不那么死... 他试着再拿起一把零件,寻找可能潜藏其中的污染物,可能刚才目睹一场谋杀,这把零件噤若寒蝉,向上抛起,翻动,仍然静止僵硬。 他拿起一片直径十厘米的塑料垫圈,反转举到头顶,透过灯光观察,乳白色的半透明材质,色泽统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东西不对劲。 来回反转好几次,仍然没有变化。 简云之嘴角抽搐,他觉得自己疯了,怎么会有污染物在伪装的想法。 就在他缓缓放下塑料垫圈时,环形结构突然扭曲,竟是要缠住他的手指进行绞杀。 用力将垫圈甩下自己的手指,垫圈咕噜噜滚落在地上,直立向其他地方滚动,竟是要逃跑。 简云之试探性踢了一脚,将垫圈踢向垃圾桶,最中间的红色垃圾桶迅速伸出舌头,将垫圈吃进嘴巴,发出嘎吱嘎吱咀嚼橡胶的声音,末了礼貌用语:“谢谢款待。” 不是幻觉,是这些人造物真的生出了生命,不但会攻击还会逃跑。 他忽地就想起银色铁球打开时,里面蠕动得很狰狞的管道,难道这个工厂的构造其实都是活物... 如同一个钢铁巨兽,不,更像是演化出完整的生态系统,这个工厂的物质拥有自己独特的食物链。 深吸一口气,简云之觉得这个重要的信息应该马上分享给郍一川,他要前往员工休息区和对方集合。 他环顾四周,发现车间的员工已经所剩无几,正在排队进入最后一辆转移车,车门缓缓闭合。 可能因为此时是交接班的间隙,整个车间的灯光变得暗淡,只留几盏应急灯亮着。 简云之怕通道封闭,向下一个车间跑去,只见惨白的灯光打在内部,不像是车间,更像是巨型的陈列馆,一副巨大的骨架被钢索悬挂在半空中,周围是可以攀爬的阶梯。 骨架并不完整,是一段腹腔骨骼,一边是根根肋骨蜷缩在一起,一边则是打着骨钉,肋骨撑起,宛如伸展的骨翼。 也许因为缺少了具有攻击性的骨骼结构,以及无法设别其面部特征,没有产生恐怖谷效应,简云之心中好奇大过恐惧,他爬上梯架,近距离观察。 骨骼光滑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釉质,并非像生物化石一般干裂惨白,伸出手浅浅摸了一下,冰凉,如玉一般的质地,在人的体温触碰下,反射出碧绿的荧光,能够看到骨头内部蕴含的杂质。 简云之猛然缩回手,这东西不会也是活的吧。 爬下阶梯,他看向其他镶嵌在地面上的玻璃柜,因为缺少直射灯光,只能隐约看到下面有黄色土壤。 他缓缓向前走着,不时从星点的灯光中观察到一些破碎的瓷器、零散的骨骼,上面还标记着编号。 大小不一的玻璃笼罩着面积不一的土壤矮墙,越往里走,内里的布置越完整,瓷器的花纹也越丰富精美。 简云之很快就联想到博物馆的墓室陈列,自己脚下是一座古代坟墓遗址! 瞬间他的小腿僵硬了,借着淡淡的灯光,他缓缓挪动脚步,看到最中央一块巨大的空白土壤上,印刻着头顶腹腔骨骼的挖掘痕迹。 没想到自己刚才摸的是墓里挖出的东西,脚更软了,颤颤巍巍避开最中央的区域,贴这边走。 应急灯打在他的脸上,惨白一片。 脚下的玻璃里摆放着无数陶瓷器皿,在快要走到展馆尽头时,他看到一个零散的、突兀的、孤零零的陶瓶在玻璃罩下。 好眼熟... 应急灯正好直直打在上面,他移动上前,蹲下身子,清晰地看见这个陶瓶的花纹和自己第一次进入村庄拾取装水的圆口陶瓶一模一样,瓶口处还残存着一些干草编成绳结。 绳结粗糙,简易的凝在一起的干草,顶端是几个缠绕在一起的蝴蝶结。 这是简云之唯一会打的绳结。 巧合? 古代人会打这么丑陋的绳结? 脑门瞬间滴下一滴豆大汗珠,打在了脚下的玻璃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展馆中尤为清晰。 他手中的圆口陶瓶被他带到工厂前的山坡,在滚下山坡之前随意扔到了山丘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处古代坟墓遗迹里。 唰——整个展馆的灯忽然全部打开,简云之脊背猛然颤抖,受到严重惊吓,脑晕目眩。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是交接工作的间隙时间结束了,转移车的通道重新打开,交接岗位的员工正在陆续到达自己的岗位。 简云之扶着墙站起身,此时展厅洁白无暇,就像一件普通的博物馆陈列室,眼前因为灯光突然的刺激,出现黑色的炫影。 他摇摇头,努力将心神归位,拖着绵软的步伐朝前走去。 得抓紧时间出去,最前方有一扇破旧的木门,他试着拧开木把手,门吱呀呀打开了。 又是一处奇怪的地方,简云之缓缓走进新的车间,旋即睁大眼睛。 非常老旧的工厂内饰,墙壁是瓦楞铁片围起的,上面还有狭小的风洞。头顶是几个巨大的风扇叶片,吱吱呀呀晃动。 几张陈旧的车床此刻正停息着,右边的锅炉里,高温的铁水正在沸腾着,冒出大量的蒸汽。 锅炉连接着裸露的铁模具,橘赤色的铁水正在顺着模具细细流进车床。 原本舒适温凉的空气立马变得燥热潮湿。 非常原始的工厂环境,简直就像穿越时空,简云之试着拧动木门把手,单向通道。 瓦楞贴片大门正在缓缓打开,简云之顺势躲在了角落里工人休息的苇席门帘后面。 工人们缓缓走进车间,竟然是村庄里的村民,哑巴女孩的家人,那位婶子,就走在人群最后。 简云之躲藏的后方有一处肮脏的狭窄长方形条状玻璃,镶嵌在凹槽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出口。 此时玻璃被人支啦一声从另一头划开,有人从里面端出两盘馒头和一大锅粥,然后迅速关上玻璃。 简云之只能看到对方的橡皮手套和黑色的围裙。 村民们从车间的水槽拿起自己的饭碗和筷子,有序的排队吃早饭。 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白粥。 简云之努力把自己缩进缝隙,透过苇席看到那位婶子将一个馒头塞进自己的工服口袋,原来哑巴女孩给他的馒头是婶子从自己伙食里克扣下来的。 每个人拿完以后,餐盘里还余着两个馒头,村民顿时面面相觑。 简云之呼吸一滞,馒头不会是算了他的两份吧,这个车间居然是根据现有人数发放食物的,并且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调整。 智能的可怕! 一位大爷看没人拿,率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正好还没吃饱,我就不客气了。” 婶子也面目淡然地拿起一个塞进口袋,其他人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排队去水槽刷碗。 第43章 餐盘空置以后,玻璃门迅速被拉开,里面的人将餐盘全部收了进去,玻璃门再次被拉上。 第36章 炙热龙息10 村民将碗筷重新归纳放在水槽上方,各自回到工位开始工作。 轰隆隆,一位工人掰下机床的电力控制开关,整个车间被水汽沸腾声、车床轰鸣声充斥。 工人将要制作的模具放进车床,几个人摇起正在蒸腾的铁水锅炉,控制更多的铁水从凹槽中流淌进模具。 车间的上空被几个人用铁链拉下水管,拓展出初具雏形的立方体毛胚铁件被投入冷却缸,瞬间爆发出大量蒸汽。 等冷却完成,工人捞起毛胚件放在流水线上,机床的工人控制硬质合金对其雕刻,在其身后一排精密仪器坐落在产线上,越往里雕刻的工具也越精细,毛胚铁件顺着流水线加工越来越精致,每个工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机械。 最后,制作好的零件被投入电解酸性溶液,做氧化封层处理,再投入旁边的沸液洗去化学物质,放置在风洞边晾晒。 在燥热的环境下,每个人身上都流出崭亮的汗液,混合着褐色皮肤,宛如鎏铜的人像。 简云之缩在苇席后面,细密的汗黏在肌肤上,硕大的风叶在上方吱呀呀旋转,带来的凉意可以忽略不计。 没人注意他,噪杂的噪音和繁重的工作让每个人停不下手。 太割裂了,这与其他颇具科幻感的车间呈现出的节能舒适完全不同。 水管中的水珠不时滴着,在运作时,细微的颤抖让水珠不小心流进槽道,滚烫的铁水炸溅出火花。废水管道和电线密密麻麻缠绕在脚下裸漏的可怕,因为电压不稳定电线不时劈里啪啦冒出白烟。 就算能无限复活,简云之也不敢在这样的车间工作。 他试着推开自己身前的玻璃窗,纹丝不动。 看样子这里也是一个封闭的单向通道,他想找顺手的工具砸碎试试。 看向已经制作完成,正在风洞下晾晒的机工零件,他躬着腰靠近,偷偷拿了一个,上面还未晾干,摸起来温热,隔着手套滴下几滴水。 虽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重量很沉,约莫有三斤左右。 零件像半个魔方,由十三个小正方体构成,最中间有半个弧度的圆形空缺,看起来似乎可以将两个零件拼合在一起。 于是他顺势又拿一个,两个零件看起来完全相同,反转一上一下相贴,竟然严丝合缝地闭合,形成一个完整的正方体,肉眼看不出一点缝隙。 最中间的圆形孔洞似乎形成了奇妙的吸力,再滑动两个零件,已被牢牢吸合在一起,无法用蛮力分开。 如此粗糙的车间生产出如此精密的仪器,简云之不由惊叹这些村民的能力。 他将零件放进工服口袋,重新回到狭窄的玻璃窗前,伸出手,将正方体狠狠砸在玻璃窗的边角。 顺着着力点,玻璃裂开网纹,一路延展到最外围。 有用! 再次重重砸向同一着力点,玻璃绽开更密的裂纹,只差一些。 最后一次砸向玻璃,整块脱落,完全掉进后方的空间,但是寂静无声,后方的空间就像黑洞,将光和声音都吞没了。 简云之望了一眼车间里的村民,在生产线巨大的噪音下,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将正方体零件放进自己口袋,双手攀附进玻璃窗口,里面黑漆漆一片。 目前就这一个出口,咬咬牙,纵深向内里一跃,整个视线都变得黑暗,像是进入一团黑色烟雾中,外面热火朝天的车间随着黑雾变得模糊不清,直至消失不见。 表面是后勤食堂,进入后竟然像深渊。 扶着边台缓缓站起身,没有视野,只能感觉到内里是更高的凹槽形状,脚向外探去,短距离内没有落脚点。 沿着边台向前走,他感觉到周围有细细的风在吹,不时有黑雾与他擦肩而过,湿润且带着时而膨胀时而压缩的气体,摩擦时闪起惨白的静电。 静电无法提供照明,简云之生出自己盲眼穿行在云端的错觉。 按理来说整个车间的纵深并不长,慢走半个小时总能到达,但是现在有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没有参照物、没有标记物,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甚至怀疑自己此刻陷入了幻境。 简云之想还是省省力气吧,缓缓坐在了边台上,黑暗带给人更多的无助,他的思绪无法避免想到自己的队友。 不知道此时郍一川在做什么?他会想到自己被困在这里吗? 随即自嘲笑笑,自己真是产生路径依赖,怎么到了这种境地第一个就会想起求助。 按压眉心,修葺整理脑中的头绪。 按理来说,这后面应该是会存在食品制作的机器,会储藏各种食材,怎么会是黑暗的虚无。 也许这里只是食物的中转站?这些黑雾是特殊运输工具,等到午饭时间,也许会迎来些转变呢。 但是他刚才已经将玻璃砸碎了,会不会影响工人的放饭时间... 又或许,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只是自己听不见看不见。 他已失去对距离和时间的感知,甚至怀疑自己被剥夺了感官。 要不直接跳下去,反正自己现在可以无条件复活。 简云之睁大眼睛,望着脚下没有一丝光线的深渊。 未知最令人恐惧,丝丝密密的麻意攀升上他的脊梁骨,直至大脑皮层。 尽管死得数不清,他真的怕死。 在此之前,他拿出自己身上最后一件有些重量的东西——刚从隔壁偷的正方形零件。 他想扔下去试试,至少可以通过回音判断到底的大致距离和落地环境。 伸出手,五指不自觉地颤抖,紧紧捏着零件又觉得零件在粘腻手心滑落,巨大的恐慌围绕着他。 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听不到声音,就只能向未知纵身一跃了。 此时,一团黑雾正好与他擦肩而过,眼前闪起细密的静电,手掌被电的一股酥麻,零件在手心窜动,吓得简云之另一只手也紧紧握住了零件。 而零件似乎被激活,原本严密的缝隙开始剧烈抖动,几乎要挣脱控制。 简云之感觉到细细的风流顺着指缝挤进自己掌心,巨大的风力被压缩进缝隙将零件撑开,他的手掌几乎要握不住零件。 什么情况? 很快,他觉得自己身边的空气开始凝滞,仿佛有了实感将他埋进内里,仓皇失措间,身体的重心变得不稳,在边台摇摇欲坠。 然后他感觉一阵风托起他的脚掌,旋即从下向上无凭猛烈刮起,将他衣衫吹得鼓起,猎猎作响,继而竟将他整个人抬升至半空中。 重心完全倾斜,双脚离地,简云之喉咙压抑着惊叫,闭紧双眼,头脑眩晕,下意识将掌心中的零件捏得更紧了。 预料到的急速下坠没有发生,他似乎悬浮在了空中! 掌心中吸入的风力开始减缓,开始慢慢泄出微风,溜出他的指尖。 简云之,他轻缓挪动自己的双脚,觉得好像置身于棉花中,黑雾柔软地包裹着他,让他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这,这简直,简云之头皮发麻,自己居然可以在空中行走。 身上的黑雾宛若羽披,让他有了飞翔的能力,再次迈动双脚,没有重心和着力点,脚下是柔柔的触感,身体却异常轻盈,稍微一用力,就感觉自己要腾跃而起。 他不时与其他黑雾擦肩而过,周围空气中闪烁着点点苍白的火花,点缀其中宛如星空。 脸上滑下一滴眼泪,悬浮在自己眼前,被脸颊打散成更小的水珠,简云之觉得自己真没出息,泪珠却一滴一滴不停滚落。 劫后余生的喜悦,比不上自己漫步星空的梦幻。 他缓缓地走着,内心一片柔软,试着掰开自己手心中的零件,更多的风一股股从中泄出缠绕在他身边,周身的气体开始加速流动,再迈动步伐,多了向前俯冲的力。 他穿越在黑暗中,身姿轻盈。 向下探索试试呢,将零件握紧,很快感觉自己身形向下开始坠。 这个零件可以控制速度和升降幅度! 迈动步伐,向下方探测而去,越往下,他感觉到空气越潮湿,凝重的雾气感染他身边的气体,周身如同打湿的棉花变得沉重。 再往下,只见下方雾气闪着劈里啪啦的光芒,整体萦绕着渐变的黄绿,蜿蜒的光线游蛇般无规律闪现。 是闪电!下方在下雨。 简云之瞪大眼睛,看着一串串电流在厚厚的云雾中闪过,这究竟是怎么深邃的空间,竟如一方小天地,有着独立的天气系统。 越靠近云雾,他身上的云雾也越加沉重,几乎要坠入云层。 都走到这里,怎么甘心就这样离开,简云之直接将零件完全捏紧塞进衣服口袋,纵深跃下。 电流如蛇蜿蜒劈来,全身瞬间毫无知觉,毛发直立。 简云之重重坠落到一片土壤中,等他恢复知觉,只觉得空气中散发着焦灼的蛋白气味。 第44章 他爬起身,望向自己所处的空间,低矮的云层时不时闪过细长的闪电,空气中是细细密密的雨珠悬浮在空气中。 碧绿的稻苗被微风刮在他的裤腿上,嫩嫩痒痒的,一望无际的稻田,由近致远的呈现出从翠青到金黄的渐变。 银白色的收割机械正在缓缓收割着远处成熟的稻谷,沿着收割舱,一路脱皮研磨成面粉,收纳进运输舱。 简云之愣在原地,他望向自己脚下被踩平的稻苗,弯下腰,揪下一叶嫩苗,塞进嘴里,脆生的苗尖在舌尖溢出清甜又涩的汁液。 梦境一般的景色,却是他眼中的事实。 是啊,人是要食物的,食物是需要种植的,这一切很合理,但是出现在这片干涸土地中,太过荒谬。 这个工厂究竟在生产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是否感觉到此文核心=美食文+公路文[撒花] 这个世界篇幅会比较长,吼吼吼,风格很糅合,乡土赛博朋克[狗头叼玫瑰] 前一个世界主要是给简云之做做心理耐受,这一个世界直接放飞,小云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最后,再球球收藏和评论呀,多支持偶吧,谢谢[求你了] 第37章 炙热龙息11 这些车间看起来功能完全不同,并且产线完全分割,目前他只看到金属零件加工有实际产出。 金属零件明显看起来是一种可以借助云雾辅助飞行的工具,价值应当非常高。 难道会被售卖到外界,车间内部并没有运输线,零件怎样被运输出去... 简云之慢慢走向远处金黄的麦田,麦粒的尖芒挂在他身上,生出涩涩的拉扯感,他摘下一株在手里碾碎,麦粒饱满干爽,塞进嘴里,是沉甸甸的淀粉质地。 机器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入侵而产生戒备,仍旧一圈一圈割着生长好的麦苗。 在靠近他时,会自动静默,停止运行,素质优良。 头顶的云层细细缓缓滴下圆润的水珠,麦苗仿佛被按下催熟按钮,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泛出金黄。 这一切,都像身处虚幻的未来世界... 在车间的尽头,一块屏幕显示着土地的营养成分和生长周期,同时还有一张日程表,安排两种种子间歇耕种收作。 等这茬小麦收割完成,就会种植水稻。 墙角边一排闲置的播种机器人此时正在充电,等待接替工作。 这个全自动农场居然只种植两种作物... 随即他想到这两种作物都是遗传性状稳定,可以自留种,循环种植。 如果可以通向外界,应该会有更丰富种类的作物才对。 他看向播种机器人的舱体,屏幕显示只有一位播种机器人满仓,其他都是空仓。 简云之眉头紧锁,试着点击控制屏幕,界面切换,出现之前的收割数量,竟然是指数级下降的趋势,与最初的狭长收成来看,现在的收割量不及千分之一。 其他车间的空气人应当是不用摄入养分的,这个全自动农场只是用来赡养十几位人类,提供最基础的食物摄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是因为粮食的减少而缩减了人口数量,还是人员的减少而缩减了供应数量。 又或者,两者在同时发生。 他想到自己在这座工厂肆意行动,却没有遭到任何安保系统的处置。 是否说明这座工厂已经强弩之末,已经没有多余的资源启动防御系统。 想要知道工厂的变化,就得与具备人类意识村民交流。 做出决定,简云之拿出口袋里的正方体,重新掰开零件。 这是一个充能设备,里面的风体随着掰开的缝隙开始慢慢流动,缠绕上他的手腕,继而延申至全身。 用力将其完全扳开,不知道里面蕴藏得风能能否直接将他带出车间。 巨大的风流从中泄出,周围残余的稻草被卷入空中胡乱地刮上他的脸颊,简云之闭紧眼睛,向上腾跃,脚下的重力迅速减弱,环绕在周围的风以俯冲之势将他送进云层。 疾风在身边形成一层真空隔离,闪电并没有击打在他身上,简云之直接冲进浓暗的上空。 他蜷缩起身子,将金属物推向自己身前,增加击穿墙壁的可能性。 随着他的动作,耳边想起刺耳的风暴声,周身似乎圈起巨大的云束,内里风流如细刀刺刺划过他的身体向外延迅速溜走。 在积攒巨大能量后,只听爆裂一声巨响,简云之腾跃至高空,重新见到了久违的光明。 在适应光线后,他发现,农场离自己初次进入的车间很近,两个被冲破的巨大窟窿相隔不远。 视线越升越高,他倒视到太阳已落至地平线,继而能看见远处的村庄,更远处连接地平线的巨型湖泊,与自己脚下的逐渐缩小的工厂。 上升的太高了! 简云之急忙压缩手中的零件,血液顺着风流划伤的伤口飙撒出,手心皮绽肉开,风刀刮进手骨间,刺痛万分,连带心脏一起抽搐。 忍着痛,继续收力,他不想丢弃这个好不容易拿出的立方体。 终于内里的风流也越来越细,周围的风力骤然消失,他开始急速下坠。 炙热的气流等到机会,立即顺着被挂成丝缕的衣衫空隙进入,迅速吸干他身体表面的水分。 身体迅速变得滚烫,如穿越大气层燃烧的小行星。 简云之集中精力,将注意力全部放入手间对气流的控制,终于在他即将被摔成烂泥前,零件苟延残喘吐出最后一丝风流,圈成气泡,将他包裹在其中。 在接触到地面后,气泡迅速破裂,零件也从手中脱离,分离摔在两边。 即便有气泡缓冲,简云之还是跌落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骨头痛,但还活着。 简云之忍痛爬起,将两块零件拾起,似乎因为过度使用,零件已经变形,无法再严丝合缝地拼合。 白受罪了,他环视四周,自己似乎被甩出落在了工厂外围,倒是和郍一川商定的位置很近。 摘下手套,让血肉和织物分离开,扯下口罩,又从身上揪下布条,简易包扎住掌心的伤口,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身体向下水管道处移动。 这感觉,不如刚才摔死重新复活,但是他急着找郍一川,自己耽误这么长时间,郍一川还好吗? 到达约定的地方,简云之跪下身子,用胳膊肘敲击井盖,他的手此时钻心的疼痛,软绵无力,举都举不起来。 没有反应,顺势坐下,试着时不时用脚磕几下。 不在?郍一川不会在厂区里面等他吧,他会知道自己连着冲破两次厂房房顶吗,这两次动静还都挺大的。 百无聊赖,也没力气再移动,他佝偻着身子,将手间伤口里掺杂的细土和棉毛挑起,发出丝丝的痛叫。 突然左肩被覆上温热的他人手掌。 瞬间惊叫出声,没等他扭头查看,就听见头顶传来沉沉声音:“简云之。” 是郍一川!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简云之抬起头,郍一川就蹲在他的身后,一手撑在脸边,垂着眼眸看着他,眸色深邃。 没什么来由的,感觉到对方在生气。 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笑容,扯起嘴角露出抱歉的弧度:“好像探索得有点深入,幸好你还在这里。” 郍一川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语气沉稳平静:“我听到爆炸声才赶了过来。” “你伤得很重。” 简云之望着自己两只肿如猪蹄,包扎的布条被渗出血迹的沾染的黑红,身上衣衫褴褛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我……” 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只过了一天,他觉得恍若隔世,又想到这种说法也没错,他今天死了两次,这算他第三世。 随着他的沉默,他感觉到身后冰凉的指尖挑起破碎的衣衫,从缝隙中直达他的腰腹间的伤口。 欸!简云之瞬间僵直,往前缩起:“疼。” “穿着好色|情。” 两人同时张口,简云之看着身上丝缕装的衣衫,衣不蔽体,顿时耳尖滚烫升腾起红晕。 轻咳一声,喉头滚动,试图转移话题:“说来话长。” 他向前挪动,离那冰凉手心得略远些,细细讲述了一天的遭遇。 末尾他转过头,真诚道歉:“对不起,没来及给你找到药物。” 郍一川眉眼沉沉,依旧半阖双眸,似是雷云密布,蕴藏着风暴。 简云之犯起怵,他试探性用肩头晃晃对方还搭着的手臂。 郍一川低声笑了,在简云之疑惑的神情中,他的手臂缩回,手指稳稳攀爬上细细的脖颈。 “你知道过去了多久吗?” 简云之瞠目结舌,他被困在农场的时候,根本时间,难道郍一川在外面等了自己很久? 对不起还没说出,他就被感觉到自己脉搏贴合对方手指在挣扎。 郍一川在生气,他一直在生气。 第45章 “松开我,你又发什么疯。”明明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从工厂中跑出来,凭什么还要承受他的脾气。 低沉的笑声在他耳边滚烫沙哑:“你就当我在发疯吧。” 脖上的手指开始发力,简云之在他指尖徒劳挣扎,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痛吗?” “很快就不痛了。” 最后的触感是落在后颈温热的吻。 * 简云之醒了,他抬起手,手上的伤口已经全然消失。 背后的热源让他如芒在背,激发他刻入骨髓的恐惧,手不住开始颤抖。 真没用,还是怕得要死。怎么脱敏,他都不喜欢濒死的感觉。 沉默着,不愿再开口,心绪繁杂,眉头紧紧皱起。 被后方的人扳过肩身,简云之扭过头,不想见那张脸。 刚才掐死他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慢慢抹开他的眉头。 “现在,漂亮多了。”郍一川手拂过已经完好如初的手掌上,十指交握。 简云之觉得自己想吐,心脏与肺负荷爆炸的感觉还残留在体内,他疲倦的说:“松开我。” 对方只是沉默着,目光细腻打量着他的身体,如同看着一件喜爱的玩具恢复如初。 简云之眼泪瞬间涌出,愤怒和委屈一起倾斜而出:“郍一川!你真的把我当人看待吗?” 郍一川声音温柔甜腻:“对不起,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他的在道歉,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对不起,简云之,我想你想得差点疯了。” “你能体谅我吗?” 简云之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道歉,他现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他根本无法接受对方这种窒息的控制欲,旋即讥讽道:“下次受伤,我最好自杀,别让伤口脏了你的眼睛。” 郍一川语气平静认真:“不会有下一次了。” 随即,他双臂紧紧环上简云之还在颤抖的身躯,骨节发出咯吱的压迫响声:“不会再放你离开,不会让你再单独行动。” 简云之肘击对方大臂,试图挣脱控制:“你把我当什么,你的附属品?你身上的挂件?” “你松开我!” “郍一川,我也是人!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人!” “你松开我!” 越说越激动,最后接近咆哮,心脏委屈和愤怒交织,宝贵的水分从泪腺中控制不住的流出,沾湿脸颊。 反抗不了,他开始低着头哭泣。 郍一川头紧紧靠在他的头顶,完全控制他的行动,先是轻笑:“简云之,你发起脾气真可爱。” 随即嘴角平静吐露出残忍的语句:“我宁可你是我身上的挂件。” 用力地仿佛要塞进自己的躯体里:“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想怎么使用你,就能怎么使用你。” 简云之身子完全僵硬,身躯被对方的欲|望烫得颤抖。 泪珠惊吓得停滞,挂在睫毛上。 滚烫的手指轻轻挂掉泪珠,话语坚硬残忍:“简云之,看见你几乎赤|裸着,浑身是血,我兴奋得要死。” 手指轻柔粘腻划过他的耳廓、脸颊,身形一沉,炙热气息喷向耳尖:“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郍一川:装好人久了,再吓吓老婆。 第38章 炙热龙息12 郍一川松开双臂的桎梏,指节却再次覆上纤细的脖颈,十指扣起,像是轻巧握着什么随意物件。 呼吸与全身血液仿佛集中在对方手指间,被捏着奄奄的。 “简云之。”头顶的声音如来自地狱的召唤。 全身的支点全在对方手掌中,支撑不足逐渐颤抖起来。 脖间桎梏探出拇指,粗硬地掰下他的下颌,挤进他咬紧的后槽牙,蹴而泄出压抑的呜咽声。 “你应该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什么游戏吧。”声音低沉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轻柔,虚无缥缈,像是在说极其平常的事情。 简云之摇头,发丝被汗打湿,他不想知道... “在哪里活着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 “是你需要我。” 简云之此时才迟钝得想到,原来郍一川在自己叫他队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生气了。 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平等的,只是他沉浸在对方所伪装的平和中,忘记所接触的是个嗜血的疯子。 低声呜咽着想要解释,舌头却被嘴中的手指压下。 不容置喙。 “你进入工厂从没有想过去员工宿舍和我集合,我说得对吗?”郍一川的声音平静,缱着淡淡笑意,淬着丝丝寒意。 简云之此时闷热的大脑雾气腾腾,不对,不对,是这个工厂太古怪,他根本没办法找到宿舍在哪里。 “你只会利用我,然后躲开我,对吗?”耳边的笑声肆意,滚烫,疯狂。 摇头,头脑因缺氧只会不停摇着头。 “小老鼠,不抓紧你,会偷偷打洞跑掉吧。”耳边的话语变得温柔,手间的力度却加紧了。 简云之发出赫赫吸气声,生理性泪水控制不住流出。 对方的手指黏着拉丝的唾液撤出,脖间手指收紧。 “重复一遍你答应我的事情。”语气淡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简云之持续摇头,梗着镶刻尊严的硬骨头,他绝对不会再讲出那句话。 明明是对方发疯误解自己,凭什么要自己先低头。 “上次果然是在敷衍我啊。”语气全然冷漠,脖间的手指越收越紧。 “小骗子。” 浓稠得黑暗袭来,简云之完全窒息一刹那,就再次恢复意识。 脖间还是那不容忽视地力度,郍一川只是沉默地一味杀他。 简云之明白了,如果自己不讲出那句话,他会在这里一次又一次被杀死。 嘶哑的喉咙抖动,泪水随着尊严留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郍一川发出愉悦的笑声,手指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他。 简云之倒下,脸沉沉埋进沙砾中,黏了满脸。 对方的手指,从他的头顶一路滑下,沿着脊骨,到了腰间。 戳下,激起一阵颤抖。 “我收回对你的平等交流,因为你是一个坏孩子。”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重申我们之间的关系。” “老婆。” 简云之被称呼刺激地仿佛被扎破的气球泄出最后一丝气,彻底瘫软在地上,肩膀缩动,抽噎出声。 “不喜欢这个称呼?” 郍一川扯起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温柔的将他脸上泥沙擦去。 “但是没有其他选择,老婆。” 简云之白皙的脸哭得通红,无法抑制地抽噎着,他屈服在对方的压制下,彻底变成附属品。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怎么就突然坠入悬崖。 郍一川如同摆弄一个人偶一般又将他圈进怀里,语气温柔:“哭得真可爱,老婆哭得我又硬了。” 简云之眼泪又被吓住了。 变态!死变态! 干呕出声,毫无气势地威胁着:“你敢对我做恶心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郍一川低低笑出声:“老婆,你总该为自己的任性支付一点代价吧。” “或者,你更喜欢砍掉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讲不出这么残忍的话。” “或者解剖你的大脑,剥出你的神经...” 简云之在对方细致的描述下,完全呕吐出,胃袋空空,只吐出些许酸水。 郍一川皱皱眉,故作疑惑:“老婆不喜欢听这些吗?我在让你更了解我,对你更坦诚,你不是一直很在意这一点吗?” “这就是我喜欢的事情,你害怕了吗?” 简云之干呕着,几乎哭喊出声:“郍一川,别说了!” 他根本无法接受郍一川的阴暗,他宁愿两人之间伪装出的平和。 郍一川站起身,松开了对简云之的禁锢,淡然拍了拍身上的沙砾:“简云之,你对真实的承受能力只有这点吗?” 简云之怔怔抬起头,看着眼前变脸如翻书的人。 轻易地摧残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就像逗弄一只蚂蚁。 握紧手心,里面还攥着沙,捏得生疼。 凭什么,凭什么... 他恨郍一川……更恨这个强行绑定两人的游戏…… * 空中响起熟悉的怪叫声,远处银球旋转打开,里面的管道喷出丝丝废气,空气中迅速蔓延起蛋白腐臭。 简云之呛得咳嗽几声,捂住了口鼻。 他看到郍一川眼中升腾起的哂笑,笑他的脆弱。 身心被刚才的泪水打湿的一片冰凉,再故作坚强显得矫情。 站起身,他开始向村庄方向走,他出来的时间太晚,通勤车已经走了,但只要沿着轨迹,总会迎上。 沙坡,下来容易上去难,走着走着,他的小腿已经陷在里边,手脚并用,一次次拔出泥沙。 第46章 很快,他的体力就达到了极限,虚扶在沙坡上喘气。 郍一川就跟在他身后,一深一浅稳稳走着,将他狼狈尽收眼底。 咬着牙,逞强又站起,脚下不稳,直接滑落在对方的脚下。 简云之急恼、羞愤,恨自己体质脆弱,泪腺一阵干疼。 索性摊在地上闭上眼睛,反正他在郍一川眼中一点尊严都不剩。 是猫是狗都无所谓了,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待他睁开眼睛,只见对方蹲着身子,撑手看他,浅色的眼睛比背后的星空还亮,专注而平静地俯视他,像要直击他的灵魂。 怔愣,扭过身子,准备继续赶路。 身后却传来疑惑而舒缓的声音:“简云之,我一定是爱上你了。” 简云之后背一僵,只当疯言疯语,心魂却被那个字眼打颤了,伪装平静翻身爬起。 背后声音清晰明亮,这一次带着肯定:“简云之,我爱你。” 简云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这疯子懂什么叫爱吗?是杀自己上瘾了吧,自己的游戏特性简直是为这个杀戮狂量身定做的。 没回头,抬脚继续赶路。 郍一川的脚步继续跟在他身后:“简云之,我以后再也不伤害你好不好。” 这是人格分裂了吗,好恶心。 “太可爱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喜欢你。”声音愉悦,生出粘稠如蜜质地攀上他的脊椎,激得他汗毛直立。 简云之没讲话,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郍一川却在身后用粘腻堪比色|情口播的声音叙述: “总是一副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的神情,像小狗一样黏过来。” “恨我的眼神也不藏着,眼巴巴哭着求我。” “勾|引我,利用我,然后又装作什么没发生跑开。” 简云之捂紧耳朵,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吗?你每次假装坦诚的样子,恶心得要死。”背后发出低沉地哼笑。 “不如看你痛得颤抖、惨叫来得真实。” 每个字节如魔音细细碾磨着简云之的声音,磨得他脑部神经刺痛。 他从未想过对方的言语比身体的伤害还要让他痛苦。 “够了!”简云之放下手臂,狠狠转过身:“你到底想怎样!” “我承认,我怕你,恨你,又不得不求你,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是你一直在用你那傻逼精神病逻辑来曲解我,折磨我。” “如果不是这个傻逼游戏,你以为我愿意和你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这个傻逼游戏,你tm只会在矿洞里睡到死,我根本不会给你醒来的机会!” 发完火,他恨恨盯着郍一川,怎样,他无所谓了,要杀要剐随意。 郍一川却笑出声,笑得简云之胸腔震鸣,他手掩在嘴前,眼神变得幽暗深邃如觊觎猎物的孤狼。 “老婆,就是这样,多骂骂。” 简云之脸上闪过错愕。 郍一川咬着自己的手指,发出难掩的喘息声:“最喜欢看到你邀请我伤害你的表情,老婆,都怪你,是你在勾|引我。” 简云之脸上持续错愕,下意识举起胳膊遮住自己的脸。 郍一川却贴近他,一只手就将他胳膊绕到背后锁住:“老婆,好喜欢你。” 嘴唇贴在耳边,语句催|情,“喜欢你真实的样子。” “这样漂亮的脸,骂我也没有关系。” 郍一川贴着他的背脊,语气突然变得沙哑:“你知道吗?你每次疏远我的时候,我只想让你永远也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 “可是每一次你心脏重新跳动,每一次你再次注视着我,我好痛苦,也好幸福。” 郍一川滚烫的嘴唇摩挲在他的耳尖,炙热的气息暧昧地流进耳道,激起内里的感官将酥麻的感觉传导至全身。 “简云之,你爱我吧,爱我,好不好?”他双膝跪地像一条巨型犬,拉起简云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蹭着,瞳孔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终于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难题。 “你爱我,我就会无条件的为你所用,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芥蒂,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他一条一条列着,引|诱简云之低头。 简云之恨不得狠狠甩给对方一个巴掌,又怕把他打爽了,这个人完全没脸没皮……还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无赖感。 “我不爱你!” 【??作者有话说】 因为害怕被抛弃彻底化身男鬼 第39章 郍一川的神色骤然冷淡下来,又很快被新的狂热掩饰过去:“我知道了,老婆,我应该先追求你。” “老婆,你喜欢什么样的追求方式。” “让我为你服务好不好?” “你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简云之尖叫一声,继而咬着嘴唇羞愤欲死:“别碰我!” 郍一川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声在耳道和脑间荡漾:“老婆不会是处|男?我好喜欢。” 简云之被那两字触发回意识,被自己身体感官的背叛羞愤,挣扎地更厉害:“你以为谁都和与你一样是变态?” “我当然像老婆一样洁身自好,只是,我有很多理论知识等待实践。”郍一川捏紧简云之背后的手腕,把逃离的简云之拉近。 “让我们慢慢来,好吗,老婆?” 夜空急风中无助攀升一只蝴蝶风筝,徒劳挣扎,尾翼颤抖。 郍一川浅色的棕色瞳孔擒着蜜油,艳|鬼般蛊惑他沉沦。 星空太美,遥远、璀璨、闪烁,在不停收缩颤抖的眼眸中跳跃,呼吸与乱序宇宙信号同频。 他迷失在这纯净无暇的星空中。 * “口渴吗?”郍一川颇具服务意识的打开一瓶水。 冰凉的水流入简云之干燥的口腔,压下从体内吐散出的滚烫炙热的喷息。 温热意识如刚孵出壳的毛绒生物,躲避在甜蜜酣睡感官陷阱中。 就这样沉睡、沉睡、不愿醒来。 继而,莫名的庞大愧疚、恐惧感从头到脚袭来,腿部猛烈痉挛,全身疼的蜷缩颤抖。 他的惊恐突然发作。 空旷的荒丘,他竟觉得恍若置身舞台射灯下,每一颗星星都是扭曲的眼睛,冷淡的愤怒的失望的。 他演艺事业滑铁卢的开始,就是因为和队友的一次亲密接触。 曾经乐队的主唱粉丝很多,只是一次简单的聚餐,因为主唱给他夹菜被拍到,无数谩骂网暴接踵而至,外卖里会有刀片,深夜有人会砸他家的大门,他的水壶根本不敢放在视线以外,因为会被掺入不明液体。 主唱的粉丝说他不配,说他偶像失格,直到后来很久,他才明白自己被讨厌的原因——因为他太过漂亮瘦弱,主唱和鼓手的cp粉不满,把他塑造成小三上位的恶毒男配。 后来主唱退团,他的名声却再也没有好起来,主唱越来越火,他被反复拉出来鞭尸。 而此时他无数次的噩梦重叠,他像是再次被拉上审判席,被无数人斥责与同性太过亲密。 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置身何处让他思维迅速曲折,尖锐的疼痛。 呵斥声、怒喊声、观众冲上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撕扯着狠狠扇了一巴掌。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他刚得的愉悦泯灭拍散……和其他人亲密接触,是偶像的失格,是不被允许的。 又来了,又来了,幻听注满他的脑海,深陷漩涡。 郍一川看到了他的疾病发作,没有嘲讽、没有冷漠。 只是用温热的手掌耐心地抚平他乱位的神经与小骨。 简云之已完全沉浸幻觉,他挣扎着,想要逃离,惶恐无措。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接触是不被允许的...亲密是不被允许的... 直到逃无可逃、精疲力竭,那双手细细地一遍遍抚平他身上的毛刺,执着而坚定,密而缓的触摸像盖了一层薄衫,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 简云之垂着头,发丝搭在脸上,汗珠蜿蜒而下,大量出汗的身体黏稠潮湿,像刚从湖中捞出。 惊恐的情绪在郍一川耐心的安抚下平静下来。 情绪在之前已全然消耗,躯壳内部此时空无一物,黑密的睫毛茫然眨动。 空气就如此静默着。 一切始作俑者的手掌,静静贴在他的脸颊上,摸着他的脸颊。 非常奇怪,太过熟悉这双手导致被身体归纳为外置器官,居然无法再产生排斥感。 “靠着我,休息会,好吗?”郍一川声音轻柔平静:“我不会再伤害你。” 简云之喉头滚动,却无法发声,陷入绵长的失语。 空洞地睁着眼睛。 * 直到他的思绪再慢慢攀回脑海,他将刚才的幻觉全部讲述出来。 “六月是我和公司合约到期的时间。” “我不想续约,被安排了一百场演出。” 第47章 “演到第三十场,我产生了幻听,听不到耳返的节拍。” “我想,扯掉耳返还能继续唱,到第六十场,站在台上,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 “公司说让我假唱好了,舆论他们会处理。” “第八十三场,有人爬到台上,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保安护送下了台,观众都在喊退钱。”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公司说耽误的行程要赔钱。” “所以我又继续开始演。” “最后一场,台下只剩我的粉丝,他们说对我很失望,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再听,但是他只想倾诉,把这些压在心头的事情全部讲出来,他如丧家之犬一般不停逃离逃离,现在,他感觉自己已无路可逃。 “我没有想骗任何人,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只是好累,好累...” “我想回家,想见外婆。” 他的声音疲惫,软弱吐息如无骨生物,要把自己融成一滩烂水。 “然后呢?”唯一的听众出声:“就去死吗?” 简云之的睫毛颤抖着,久久没有出声,面色苍白,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郍一川侧躺注视着他,温热的拇指捏着他的耳垂,指尖一搭一搭的点在他的脸上,头顶的人轻笑:“死都不怕,还怕和前公司撕破脸?真胆小。” 简云之反问你自己,为什么害怕,处在公司长期打压的环境里,他早已生不出反抗的心理。 郍一川指腹停顿。“简云之,你真的想离开这个游戏吗?”声音很飘渺,像在虚无中勾着什么,掩藏着情绪。 想离开,因为他讨厌这里恶劣的环境,想离开,因为这里没有他的亲人,想离开,因为这里只是虚幻的世界。 如果不能离开这个游戏,他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郍一川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他伸手将简云之从沙丘中提了起来,细致的拍下身上残留的沙砾。 “那我们就离开这个游戏,我陪你。” 简云之踌躇片刻,还是说出自己的疑问:“你不是说在哪里活都一样吗?” 郍一川回答地很轻巧:“收到了老婆支付的报酬,当然要替老婆考虑。” “而且这里doi会很不舒服,我不想老婆第一次有不好的体验。” 简云之麻木表情瞬间裂开缝隙,伸手抹下自己右脸的沙砾,他就不该问。 现在的郍一川,完全就像一只不停开屏的孔雀,根本刀枪不入,黑的白的,在他嘴里都会变成黄的。 简云之深呼吸,随便吧,他已失去反抗的心理,反正郍一川总会找到折磨自己的方式,干脆放弃抵抗,彻底躺平。 * “我们先回工厂。”郍一川站在他面前,玩味看着他的变化。 欸?懵懵地抬起头。 “你好像完全不好奇我怎么进入工厂的?”郍一川在笑,笑得却很冷。 简云之睁大眼睛,他之前完全是不敢问,对方明显在气头上,根本没给他讲话的机会。 郍一川低沉地哼笑响起:“找村民谈话不急,先换身衣服,有其他东西想让你看看。” 郍一川站在前面,却不急着走:“之前信誓旦旦说帮我缓解手臂上的感染物呢?” “现在完全视而不见?” 简云之眼神控诉,我是很贱的人吗?被折辱还要倒贴。 冰凉的手臂无赖地贴在他手间:“快点,老婆,现在很难受。”声音勾人,撒着娇,传达的力度却是不容拒绝。 恶趣味,很欠揍。 简云之吸气呼气,抿着嘴唇,眼神虚浮看向他处,手触碰到对方冰冷凝集的感染处,机械随着记忆重复之前的动作。 “老婆,好敷衍。” 咬紧牙,简云之低下头,认真驱散蓝点,之前有探照灯配合,现在只能用蛮力揉搓,捏得手指很快酸痛。 “消杀舱可以根治污染。”他冰冷提出建议。 “我不是员工,断电进工厂,消杀舱会停工。”郍一川声音带着难掩愉悦,一点不像被感染物困扰的表情。 “郍一川。”简云之掩下心中波动,平淡叙述:“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处理一下感染物,这样下去,肌肉都要坏死了。” 他明显感觉到,这一次光点消散的速度慢了许多,就算强行揉捏开,也会迅速聚集成小团。 “有吗?刚才明明很灵活,不是吗?”郍一川抬起左臂,指尖灵活反转,噙着笑意。 简云之先是脑内充血,迅速羞恼,旋即冷静叙述:“我没在开玩笑,是真的担心你。” 如果当初郍一川没将他推开,现在感染的应该是自己。 眼前人动作一滞,眼神柔软下来,笑得温柔:“老婆,你终于不嘴硬了。” “其实一直在担心我吧。” 简云之别扭地转过脸,他只是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过意不去。 “走吧。”不再逗弄他,郍一川放下手臂,拉着简云之向下走。 *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下山坡,得益于简云之上坡后迅速力竭,他们离坡底并不远。 简云之看短短一段距离,自己竟然爬得那么狼狈,对自己体质又恨了一分。 看郍一川走得矫健,对他的恨也加了一分。 他们穿过外层高塔,郍一川领他来到一处狭窄的窄门,上面贴着黄色的电伏警示标志。门的方位是在工厂西南方向,离简云之上次进入的地方并不远。 “似乎是备用的通电管道。”简云之看着密封死的窄门,不知对方是怎么进入的。 郍一川朝他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了之前做失败的陶埙。 在简云之惊诧的神色中,放在嘴边吹奏起来,浑厚的混响从未按压的孔洞中流淌出。 左臂上的光点似乎受到音波的震动,从骨肉间慢慢飘出,散落在空气中。 吹奏音转换,变得狭长而深邃,光点似乎受到气流传播的指引,从狭窄的门缝中钻了进去。 吹奏音继而变得婉转短促,清脆圆润,如木制珠子流入湍流。 门从里面弹开了! 郍一川放下陶埙,好整以暇望向简云之,等着对方的惊叹。 简云之眼睁睁看着那些蓝点在开门后,又飘回郍一川的手臂。 这这这,这和家养小精灵有什么区别,等等,这东西怎么会被陶陨控制,郍一川又是怎么发现的。 所以对方明明有办法缓解,还要他帮忙,其实只是为了捉弄吧。 简云之眼神来回在陶陨和手臂上的蓝色光点打转,瞳孔地震,一会亮一会暗。 “老婆,我吹的好听吗?”郍一川拉开门,做出邀请进门的动作。 简云之还在持续震惊中,对方不满地扯他的发丝。 简云之抬起头,他刚才根本没有仔细听,完全被光点吸引了注意力,怔愣片刻:“好听,很好听。” 郍一川脸色迅速冷下,冷冷笑答:“好啊,那老婆复述一遍刚才的旋律,这对老婆来说不难吧。” 生气了,瞬间简云之汗毛直立,他尝试颤抖地哼出努力回忆后的旋律。 郍一川眉间冷意消散,温和地笑着,将简云之扯进门里,重重关上门。 黑暗中,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答对40%,真聪明,这是给老婆的奖励。” 湿润的唇瓣相贴,简云之被压在冰凉的金属门上,接受令他窒息的深吻。 【??作者有话说】 其实郍一川很有服务意识。各种意义上,特别好的队友。(仅针对简云之[撒花]) 这一章,简云之病症大放送,一些遗留的职业病。 且看两个精神疾病患者如何在恐怖游戏谈恋爱[撒花] 第40章 炙热龙息14 电压起伏的脉流一闪一灭,沿着密密麻麻的缆线向里延申。 简云之手指按着流血的嘴角弯着腰喘气,此时,他又加深了对郍一川的认知,言不由衷、两面三刀。 什么狗屁奖励,亲到半死,舌头被舌钉刮得肿痛。 “你明明可以自己控制感染,为什么还要我帮你?”大着舌头,抬起头言语模糊问。 “喜欢你摸我,不明显吗?”郍一川擦去嘴角的血色湿润,回答理直气壮。 简云之捏紧拳头垂下头,又松开,沉默片刻:“随你。” “你是属山核桃的吗?”郍一川看出他的封闭,手指戳他,一下下点在眉心。 力度不大,简云之吓得闭着眼睛向后躲。 “真难撬开。” 郍一川转过身向前带路,两人沿着狭窄的电路向内走,道路蜿蜒,又是漆黑,简云之侧着身子跟在后面时不时被盘伏的电缆绊脚。 偶尔电流泛着蓝光从闪过,宛如指示方向的路牌,不至于迷路。 他们行走的方向与简云之一人探索时的方向相反。 通道是曲线性的,似乎是围绕着环形厂房的外围,继而变得平直,有了向下的坡度。 第48章 走到一处岔路口,线路从两边分隔开,镶嵌进墙壁。 正前方能看到最尽头有狭小的明亮窗口,墙壁光滑反光,窗口在墙壁上透射出橘红色舞动的幻影,浓烈炽热。 简云之脚步迟疑停顿一下,跟上了郍一川前进的步伐。 越往里走,脚下地板越颤抖,地下不时传来低频的震动,震得脚发麻。 滚烫的温度透过墙壁传递过来,渐渐,迎面扑来层层叠叠热浪,掀起简云之额前的发丝,好强劲的气流。 前方郍一川停下脚步,通道狭窄,隔绝了简云之的视线。 靠近,热浪被前方背影挡去大半。 “到了吗?”踮起脚,试图看清狭窄前方的状况,一阵巨大的震动突然传来,脚下不稳,头狠狠磕在对方颈椎上。 噤若寒蝉。 “想暗杀我?” 郍一川背过手,一把抓住捂着头痛呼的简云之,侧着身子将他揽到身前,通道太过狭窄,几乎是相贴着挪过去。 粘腻的肌肤摩擦,顿时汗毛直立。 幸好郍一川放过了他,只是让出一身距离,满足他的好奇心。 简云之抬起头,狭小的窗口呈现在他眼前,首先感觉到就是炙热,眼球被铺面而来的热气蒸腾,好痛! 紧急闭住眼睛,伸手挡住了涌来的热气。 听见身后一阵轻笑:“老婆真可爱。” 简云之顿时羞恼,放下举起的手,自己真是有点蠢,一定是脑袋被热坏了。 郍一川俯下身,用手掌挡住了窗口,留下一道缝隙:“老婆快看吧,我可只能撑一会。” 简云之后背被压下,心跳如鼓,抿着嘴唇强装镇定,睁开眼睛,只见窗口内是灼灼舞动的残影,蒸汽掩盖着内里橘红岩浆正在不停向上喷涌。 一个巨大的地下熔炉,极深,能看到高处分布着无数银色的管道,轰隆隆地正在运送着什么。 随着管道角度倾斜,窜起火焰将内里倾倒的物品全部吞噬,无法辨清形状。 火炉正上方是开放的,此时是漆黑的星空。 火炉在工厂外部的银球下方。 随着燃烧窜起的黑色烟雾,被银球连接的无数条管道尽数吸收,继而发出如猛兽喷气的哼哧声。 这是...焚烧炉?在烧什么东西,难道是污染物? 简云之陷入深思,此时郍一川收回手,刚被蒸腾过的手指直接贴在他耳边,一声痛呼。 “和老公说谢谢了吗?”恶劣开口。 简云之面部崩裂,急急切切回应:“谢谢。”怕说得晚了,又惹生气,最关键的是,他绝不会说出那两个字。 后方人看出了他的潜台词,冰凉的左手揪了他的耳垂一下,笑骂:“小白眼狼。” 简云之冰的一哆嗦,干咳几声,转移话题:“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个?” 郍一川不理他,从口袋中掏出陶埙,伸出左臂,开始吹奏。 随着厚重轻缓的音符飘出,光点从窗口飞出,落在了外侧墙壁。 这一次简云之全身心都注意在节奏上,生怕一会又被提问。 对方却间歇停了吹奏。 简云之疑惑来回望着,只见封闭的墙壁上出现星点光芒——蓝色光点竟然是直接腐蚀穿透铁壁,形成正方形虚线。 间奏再起,光点在墙壁间随着悠扬的乐声开始舞动,吹奏的节奏越来越快,光点舞动也越来越急切,在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里,竟然形成一道蓝色的屏障。 郍一川伸出手,将简云之头按下去,示意他自己爬出去。 简云之咬牙向前扑出去,穿过光圈时,光点冰凉的束线从他每一处切割而过,仿佛被万箭穿透,带走体内所有的热量。 所以当他跌坐在熔炉外壁的平台上时,竟觉得全身毫无知觉。 郍一川从身后穿出,轻啧一声,将他拉起。 简云之在高温蒸腾下,慢慢回魂,他只接触过这蓝点两次,一次擦肩而过,一次穿透而过,每次都觉得被吸走灵魂,真不知道郍一川是怎么忍受的。 他神情复杂地望向蓝点回归汇聚的小臂。 “心疼我?”郍一川笑着抬起手,冰凉手指捏捏他的脸颊。 简云之朝着反方向撇嘴,一副抗拒的表情。 “嘴又硬了。”郍一川声音变得低沉,脸凑近,眉骨压眼,狭长眸色带着威胁,手中力度也变得更大。 “心疼。”简云之识趣回答。 “下次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脸颊又被捏了几下,郍一川终是松开手。 他向下带路,这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窄小阶梯,横截面只有十几厘米,不像是人走的,旁边还刻着一条直线,时而出现一段难懂的文字。 简云之扶着边缘,屁股贴着阶梯,向下慢慢滑。 他被文字吸引了注意力,圆形结构,笔画复杂,每一个都像是不同路线的迷宫。 很晦涩,但是两处文字间隔距离是一样的。 难道是标记的到底下的距离? 郍一川转过身,看着还在贴地滑行的简云之,两人离了十几米。 “你想老公被烫死?”挑着眉,嫌弃出声,他张开双臂,示意简云之直接跳下去。 简云之睁大眼睛,看郍一川身影在最底部的蒸汽中若隐若现,因为熔炉是宽口窄低的设计,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他不会真的被烫伤吧。 索性心下一横,脚下一压,向下跳下去。 在肾上腺激素飙升爆表之际,稳稳落入坚实的怀抱,简云之惊叫一声,大量蒸汽涌来,只来及捂住脸俯身靠在郍一川肩上。 但对方却没松开他,腋下单臂很自然地揽在大腿下,向上一送,带他快步向地下通道跑。 随着通道飞速深入,热量居然逐渐减退,直至适宜的温度。 简云之放下手臂抬起头,环顾四周,下颌微张,心下哑然。 这里居然是温室!顶部有模拟的日光照射,周围绿意环绕,墙壁每处攀爬着嫩绿的绿植,最中间还有几颗高大热带作物,巨大的叶片遮下一片庇荫。 脚下是连绵的小草与夹杂其中的星星点点白花。 静谧宁静,完全不同于熔炉的热火朝天。 看得正出神,大腿下手臂紧了一下,简云之意识到自己还在被抱着。 全身挣扎几番,纹丝不动。 简云之低头望向手臂的主人,对方也正在注视他,目光炙热粘腻,带着强烈的暗示。 脑中敏思触发,红着脸,诺诺:“谢谢。” 手臂仍然纹丝不动,简云之在瞳孔震动中飞速转动,得出了正确答案,嘴比羞耻心先触发:“谢谢老公。” 腿下一松,惊呼出声,顺着降落的趋势,唇边一软,郍一川轻啄:“奖励老婆,答对了。” 简云之措不及防,脚下瘫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捂着嘴,迅速缺氧,他究竟在说什么啊!都怪这景色变换诡异,大脑根本没反应过来。 郍一川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丝愠怒:“看来老婆很喜欢这里的景色,跪在地上是在邀请我上你吗?” 简云之咬紧嘴唇,迅速站起身,他已建立认知,郍一川的嘴很可怕,什么都能说出来,更可怕的是,他可以言出法随。 手却不自觉放在背后,颇有防患于未然的架势。 郍一川轻轻笑出声,跨步将简云之手锁住:“第一次发现这里,就想着带你过来。” 拉近贴在耳边,声音压低,带着沙哑的情|欲,言语挑|逗他:“想着把你压在身下,慢慢地入你。” 晴天霹雳,简云之大脑瞬间腾空,身子僵直,脸色刷白。 不会吧,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耳边的笑声滚烫,郍一川抬起头,笑得肆意,他松开手:“老婆真纯情,真可爱。” 简云之手被松开,竟一时不知该防护何处,神色戚戚,全身瑟缩紧皱。 郍一川伸出手指,点在他的眉心:“老婆好像小老鼠。” “在你心里,我这么可怕?”语气亲昵,好像并没有生气。 抬腿而过,他径直走向中央的热带植物,弯下腰靠在树背休息。 简云之神色带了些许疑惑,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时也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刚才那段距离不短,郍一川带着他应该真的累了。 于是他也盘膝坐在原地,正对着郍一川,原地休息。 【??作者有话说】 看似肉食系,实则走纯爱路线。[撒花] 本鸽已嗑生嗑死,在恐怖游戏谈恋爱就要抓紧时间猛猛谈[撒花] 第41章 炙热龙息15 再睁眼时,看见郍一川在树下一手撑着头定定看他,眸色温亮。 树叶的光影打在他的发丝上,映照在优越的脸颊,晕着光,朦胧缱绻。 心脏瞬间砰砰砰跳动,猛烈撞击在肋骨上。 简云之下意识捂住左胸口。 始作俑者眯着眼睛,笑意淡淡,抬起膝盖上的手,食指中指并拢,修长指节朝他挑起,示意他过去。 第49章 简云之如受了蛊惑,下意识就朝他靠近。 直到对方手指将他轻轻拽坐在膝盖上,他才惊觉自己居然被一副男性皮囊诱惑迷失,脸颊粉红一片。 郍一川仍是惬意舒适地靠在树背,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简云之的窘迫。 “亲我。”平静下达命令。 简云之瞳孔瞬间扩大,震惊地望向对方。 “难道你想做点别的,嗯?”在做字上加了重音,郍一川贯会进退。 简云之深呼吸,双手撑在地上,凑近,闭着眼睛唇瓣贴在那片柔软间。 毫无章法的轻轻啄着。 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耳后,伸进发间,拿回了主导权。 牙齿轻咬,呼吸全然混乱。 吻的很轻,时而分开,鼻尖摩挲,睫毛颤抖扫在脸上,毛茸茸发痒 。 简云之被痒得迷离的睁眼,眼波莹水缓缓流转,又软软坠落进那近的过分,缀点星辰的眼睛。 树荫落在他们身上,光与暗共生,摇曳纠缠,难舍难分。 直至两人拉开距离,简云之侧着身子,弯下腰猛烈喘息。 却被捏着后颈拉回靠到郍一川肩头,无力的倒进对方怀里。 “这次学会接吻了吗?”双臂扣在腰腹间,将人圈进怀里,膝盖抬起,两人靠的更近了。 简云之全身如煮熟的虾缩着身子,在模拟日光的照耀下,处处透着粉红。 “下次我要考核你。”郍一川恶趣味的继续逗弄。 简云之身子猛地一颤。 “难道老婆刚才走神了,嗯?”低下头,埋进发间,逗弄。 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羞恼欲死,恨不得消失在空气中。 闷笑出声,轻吻一下滚烫的耳尖:“老婆,别再钻了,我身上没有缝。” 简云之真的想死,明明这是郍一川给予他最轻的吻,他却只觉那把悬在头顶的匕首将他浮涨的皮囊划出长长一道开口。 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倾斜而出,泛滥再难收回。 只是简单的相拥着,却有着手握什么绝世珍宝般的满足。 这种感觉让他有种不劳而获的恶心感,但又觉得安心。 他软弱地伏在肩头,浓重的洗衣粉味在密不透风的空气中结化成茧,肌肤似是新生的,敏锐感受风吹草动,细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如脆弱蝉翼。 只等一阵风吹起,他就要飞起。 “郍一川,你别骗我。”咬着嘴唇,声音飘渺,他柔弱地从茧中滑出,站起身。 第一次,他站在顶端俯视郍一川,紧紧盯着每一处细微表情。 “简云之,我喜欢你。”身下之人的眼神坦诚而平静。 “我也爱你。” “无关词语的程度深浅,我爱你也喜欢你。” 郍一川站起身,单膝跪地,牵起简云之右手,在中指落下一吻。 简云之被吓到,手一缩,他没想到郍一川如此郑重,随即他的眉头随之深深蹙起,喜欢和爱可以如此轻易吗? 郍一川却眼底笑意荡漾:“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是还缺个求婚仪式不是吗?” 简云之瞬间阵脚大乱,他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胡乱地抽手:“那只是角色扮演,不是真的。” 果然当时就是挖坑给他跳吧,他根本不敢再想那血色粘稠的夜晚。 “我才不要征求你的意见,反正你已经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郍一川牵起他的手,不断落下轻吻,然后贴在自己脸颊,笑得纯洁。 简云之从未见过郍一川如此孩子气的样子,此时的他,又真实又虚幻,假假真真,竟分辨不清什么时候是真心。 脑中不时闪过他多变的神情,心又痒又痛。 郍一川抬膝站起身,抓着手心落下吻。 指尖热得发抖,掌心滚烫。 简云之低低骂了一句:“无赖。” 对方言笑晏晏:“老婆,想赖你一辈子。” 简云之只觉自己要蒸熟了,垂下头捂住自己耳朵和脸,这个人究竟是怎么说出这么多难为情的话,背过词典吧。 郍一川头靠在他的背颈上,声音忽而变得低暗:“简云之,你是我的唯一。” “所以永远不要背叛我、离开我。” “不然我会发疯。” 简云之持续嘴硬:“情话张口就来,这么熟练,给别人也讲过吧。” 背后的人却低沉的笑了:“别人?我们之间没有别人。” “只给你讲过。” “只和你亲过。” “只给你弄过。” 简云之耳朵被直白的词语刺激得猛然一颤,身子不自觉向前躲去,终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爱我?” 他的语气艰涩,尤其是讲到爱字,干涩颤抖,像念出吞噬生命的咒语。 郍一川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紧得骨骼挤压,难以呼吸。 他笑得阴沉、低哑、恶劣、情|色:“简云之,我说过,我在上车后杀了你很多次。” “我一次次注视你,你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晰,看着你,甚至比自己更熟悉。” “我摸过你每一处肌肤,你每一根骨头,你每一处内脏。” “你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的袒露给我。” “就这样,一次次杀死你,怎么也不满足。” “想了解你更多,想手指伸进最深的深处...” 简云之眼神慢慢变得灰暗,又觉得释然。果然,说什么爱,是自己满足了他杀戮的天性吧。 这个疯子,根本不懂爱吧。 忽而,他听到对方转折的表白。 “但是。” “简云之,当你睁开眼睛,当你在我手下挣扎,当你怕我恨我又求我的时候,我觉得你比那具尸体更迷人。” “想注视你,一直注视着你,注视你到死。” 简云之摇头否认:“骗人,你明明一直在杀我。” “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杀戮本性。” 湿润的吻落在他的背颈上,怀抱的力度加深,像要将他碾碎进怀里,轻笑着:“爱也能让我满足,你想试试吗?” “爱我吧,简云之。” 头埋在他的发间:“爱我到死,疯狂地爱我,让我本性|被满足,好不好?” 撒娇的语气,却是赤裸裸的威胁,简云之只觉得每处骨头都疼痛,心也痛。 是啊,畸形的灵魂怎么会生出正常的爱恋。 泪珠又滑下一颗,他只听到自己空洞而虚伪的声音:“好。” 完蛋了,他彻底完蛋了。 他居然对这个杀戮为乐的变态心软。 也许他早就病了,自恃正常人,只是力竭的伪装。 爱比痛苦甜美不是吗?爱就不会疼痛。 郍一川贴在他的头,低低的笑了:“简云之,你骗我也好,但我要爱你,我就要爱你。” 无赖而认真,就像偷到糖果舔舐不愿再松手的孩子,张开嘴,尖牙狠狠咬在背脊。 简云之痛呼一声,血液被尽数舔舐干净。 “想吃掉你,又舍不得。”身后人语气温柔,嘟囔着。 简云之汗毛直立,他感觉到对方没在开玩笑,嗜血的气息钻进那道肌肤的空洞,触发刻入骨髓的恐惧,毛孔张立颤抖。 他真的做得出。 郍一川头蹭在他的肩膀上,宛如要与他融为一体。 温室的绿叶摩梭发出亲密的声响,模拟日光温热,相拥着,静谧美好。 无人看见的灵魂颤抖着,被攥进爱的牢笼。 * 半响,郍一川抬起头温和说:“老婆,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他走到身前,伸手邀请着,似乎是恢复了平静,面色恢复一贯的淡然与矜贵傲气,但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叫嚣着,撕碎、吞噬。 爱让人疯狂,让人心惊肉跳。 郍一川捏着他的手,捏得很紧,两人穿过温室,一处不符合工厂建筑特征的洞口出现。 黄色的土壤裸露着,内里漆黑,不时从内里传出风的啸叫,凄厉尖鸣。 低频的气流从洞口泄出,脚下急速窜动,逶迤爬行,仿佛活物。 未知的恐惧感从风的冷意中窜上来。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里面可能会有危险,跟紧我。”郍一川在前开路,将简云之拽到身后。 风流越往里越湍急,将衣衫吹得猎猎响。 简云之那一身破洞衣服,把吹来的风都兜满了,冰凉寒冷,护着哪里都是徒劳,捉襟见肘。 所幸大部分风被郍一川挡住了。 越往里走,啸叫声也越加明显,凄厉的声音刺在耳膜上,引发长久的耳鸣。 郍一川转过身,脸凑近相贴,简云之感觉对方在讲话,才发现自己居然短暂耳聋了。 耳朵被揉捏几下,郍一川在他手心写字:“穿过去就好。” 脚步加快,捂着耳朵,弓着身子继续走。 再抬眼时,豁然开朗。 第50章 眼前宛如地下地堡,穹顶结构,墙壁上环绕着五六层平台阶梯,一直通向地下,冷冽的照明灯嵌在顶端穹顶墙壁上,数量极多,但不明亮,像是昏暗的星星。 向下看,内里仍是蒙着一层灰,不知深浅。 因为空间浩大,风流并不湍急,但是仍能感觉到风流再从下而上攀升。 伸出手,风从指隙窜过。 虽然风向不同,这感觉怎么那么像自己在黑暗农场的感觉。 简云之迟疑着从口袋拿出那两块有点变形的零件:“郍一川,你下去过吗?” 郍一川之前听他讲了零件的用途,在他后背写字:“没有,地下很深,你想下去?” 简云之点点头,双手紧紧握着零件伸到深渊之上,将其拼合。 可能因为边角变形,竟感觉到一股阻力,指尖略微颤抖起来。 郍一川从身后靠过来,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将零件捏合在一起。 风流迅速从中间的圆形窜过,随之被困在空心中,有用! 圆球迅速吸纳周围气流,正方体零件开始剧烈颤抖,比上一次多了不稳定的滑边感。 随着气体被压缩越来越凝实,内里泄出的脉脉气流将两人裹起。 简云之感觉脚下风流抬升,有了托举感,喊道:“一起跳下去。” 郍一川揽着他,跨步跳起,一同跃下平台边缘,坠入无底的深渊。 风柔柔地托在身下,这次多了负重,零件又多了损耗,并没有悬浮在空中,而是擦过上升的气流匀速降落。 简云之微微控制着气流的涌出,抵御时不时的波动。 郍一川包裹着他的手指,调整着空中的姿势,准备落地的缓冲。 身边风流越来越急,似乎脚下就是风口,下降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有了停滞的趋势。 郍一川带着他朝洞底边缘贴合,简云之索性将零件内里的气流全部放出,向下俯冲。 两人撞击在洞底。 【作者有话说】 双人飞行——成就达成! (本鸽唠叨几句:这本书只会有三个异世界,再加现实世界,所以现在已经进度过半啦,原本打算就是30w字的中短篇[撒花]大纲已定,后面会加速写写写哒~[空碗]) 第42章 炙热龙息16 站起身,这才发现白色的气流是从一铁面獠牙式样的青铜器嘴中喷出,青铜器四面刻着不同兽面,鱼纹、蛇纹、牛纹、鹰纹雕刻其上,不同动物首尾相嵌,尖牙利嘴相互吞噬,沿着异性青铜器器壁循环。 因为保存得当,未氧化的部分还闪烁着金色金属质地。 整个喷气器物非常硕大,约有五米高,十米宽。 脚下道路向内延伸,有一条青砖铺成的通道,宽大精美,直直通向前方更硕大的洞穴。墙壁上悬挂着照明的煤灯,不时闪烁着冷色焰火。 这方向,竟是离开了工厂的厂房区域,通往荒丘。 简云之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能感觉到内里气流挤压,仍然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郍一川:“我好像还是听不见,我们还要进去吗?” 对方朝他笑笑,口型回答:“走吧。” 取下墙壁上的煤灯,一人一个挑在手指上,微弱的冷光向内里探索照明。 忽而一阵幽风袭来,吹得简云之鸡皮疙瘩起了薄薄一层,加紧了跟随的步伐。 脚下青砖极少磨损,地砖上花纹繁丽,走起来磨得脚疼。 摇摇晃晃的煤灯晕影与两人影子相随进了石门,内里与外壁的铁筑铜墙不同,是裸露的土胚,空气中是浓重的土腥气。 随着煤灯向前照明,脚下的全貌渐渐显示出来,宽阔的大坡笔直延申下洞穴底部,两侧地垒将地面分成无数隔间。 隔间上都悬挂着极暗的照明灯,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窜动在内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工具,来回游走。 身上的灰色反光条和工厂的工服一模一样。 简云之听不见声音,只觉得他们脚步很轻,他紧张地问郍一川:“你听到什么了吗?” 郍一川摇摇头,继续向前走,随着他们的靠近,这才看见员工手中拖动着细长的软管正在地下的缝隙中不停插拔,软管上极细极长且坚硬的插头,不时有粘稠的液体从上滴下。 郍一川将两个煤灯交给简云之,翻进地垒,抬起身前的员工的帽子,里面仍是空无一物,又是空气人。 将空气人踢到一边,郍一川拿起那根软管,上面有几颗按钮,随意一按,粘稠的液体淌下,蔓延了一地,地面蒸腾出热气。 是烫的。 待软管口冷却些许,郍一川在手心抹了一滴,细细研究。 简云之凑上前,弯腰伸鼻闻了闻,一股咸臭味,好熟悉的味道。 这不正是自己在第一个车间错误操作后从地下喷射出的液体吗?质地气味都是相同的。 同时还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他们在开采石油?” 质地像,但是这种开采方法和大规模的抽取完全不同,全手工开采,看起来很低能耗。 郍一川又按下其中一个按钮,软管迅速抖动,泄出直喷的热气,周围的尘埃伴随着地上的液体被气体溅起。 郍一川侧身躲了躲。 “这难道是天然气?”无色无味,和石油伴生。 郍一川在他手心一笔一划的写字:“离远点。”他放下软管提起一盏煤灯站在了地垒上。 简云之听从指挥,走到两米远的地方。 郍一川将煤灯的玻璃罩打开,拿起底端的燃烧装置,将内里燃烧液体连带冷焰抛下。 簇簇火焰迅速结合周围四溢的气体爆燃,照亮一方天地,继而坠落在地面的液体上,烈火迅速燃起。 只是那火竟像有自己的意识,裹挟着液体,两者在空中挣扎缠绕,竟是似乎在撕扯,相互吞噬。 这些玩意好像都是活的。 郍一川跳下地垒,没再管相互纠缠的两个怪东西,在简云之手心写下:“不是石油。” 两人继续深入这个地穴,越往里走,路中间的道路间隔越大,能看到隔间的距离被中间裸漏而内陷的大坑分分割开。 走近,洞四周伫立九根深红色青铜柱,每根上面盘旋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站在深洞内,举起煤灯,能看在头顶九双怒目圆睁的龙目正怒视下方。 手一抖,煤油灯晃了晃。 “刻得挺逼真。”为自己的慌乱干笑辩解。 继而望向自己的脚下,干燥的泥土,蹲下身捏起来,薄薄一层沙砾从指缝溜走,和其他地方的坚实完全不同。 “这地方很像被深挖过,土很细很软。”因为听不见声音,他便随时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让郍一川挑着回应。 郍一川拿过他手中的煤灯,仔细打量着每一根柱子的花纹,简云之在深坑内用脚拱土,试图能找到挖掘残留的痕迹。 一双手拉住他,带他到了柱前,指着柱上的花纹,示意他仔细看,那是一处极细的裂缝,仿佛普通的沉积裂缝,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再细看,那裂纹似乎游离在表面,身边浮着极浅的影子,裂缝只是视觉差。 郍一川举着焰灯靠近,细长的裂缝像是被烫到,主枝干伸出狭长支端,迅速分裂,隐入其他黑暗的地方。 “是污染物?”简云之一声惊呼,幸好自己没伸手去碰。 再举起煤灯,黑纹一路向上逃窜,只见龙柱上的黑纹似乎都被激活,爬到了最顶端,在龙头上蠕动着。 简云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郍一川拍拍他的头:“站外面去。” 仿制刚才的动作,将煤灯中的核心取出,向上抛去。 冷焰迅速蔓延在顶部,黑色的污染物不停分裂躲闪,像无数涌动的蠕虫,从顶端带着燃烧的冷焰掉下,往土壤里窜去。 简云之瞪大眼睛,慌乱向外躲闪。 这黑色感染物似乎比之前的液体弱,完全没有和冷焰抗争的能力,不一会就烧得干裂,像一层干皮蒙在龙头上。 没了能吞噬的东西,冷焰不满足地攀附在龙头上,直至将干皮燃烧殆尽,熄灭。 现在没了煤灯照明,四下又变得黑暗,只能看到一盏盏隔间里的冷灯在洞穴中亮着。 郍一川走到他身前,把他拉向深坑外,相对站立。 他在简云之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你被污染了。” 简云之瞳孔微缩,对方抬手,抚上他的耳朵。 “你是说,我耳聋是因为被污染了?”简云之听到了对方的潜台词,继而想起自己是在洞穴进口耳聋的,“风里面有污染物?” 郍一川淡然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污染?”简云之不理解,这总不会是因为他体质太弱,污染物挑软柿子捏。 郍一川伸出自己的左臂,上面蓝点仍然攀附着,在肌肉中若隐若现。 简云之居然懂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只能被感染一种污染物?” 第51章 郍一川笑得轻巧,说出叠词:“试试。” 简云之立马识别出他的唇语,怎么试,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郍一川从口袋里拿出陶陨,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杀死我,等我复活后,再感染你携带的污染物?”简云之声音拔高了,怒目圆睁。 该死的,他怎么都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郍一川靠近,环着他,在他的背上写下:“可以吗?老婆。” 简云之心猛烈地跳起,回想起自己和郍一川在湖边的井下,有没有可能,因为自己当时已经被污染,所以才躲过蓝色光点的污染。 自己当时离得那么近...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感染上污染物的?是因为被阳光晒伤?还是因为触碰到地下河的液体,或者更早时,他喝的水、吃过的食物,里面都会有感染物。 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平复心情,闭上眼睛:“来吧。”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郍一川歉意地吻吻他的额头,继而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手抚上他的脖颈。 身体在双重窒息下逐渐失去知觉,软软地向下滑。 简云之再次睁开眼睛,耳边已响起陶埙的吹奏声,他倒在郍一川的膝盖上,离蓝色光点极近。 虽然恢复听力的感觉不错,但是旋即刺骨的冰冷从右手手心传来,钻心得疼,他抬眼望去,一颗蓝色光点已融入他的手掌。 因为体内被迫纳入异物,附近的肌肉开始皱缩,蓝点带着不容拒绝的张力,撕扯开肌肉组织和骨骼,连带着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刺痛,攀附在骨骼上的神经几乎被冰冷感压迫,捂住瑟缩。 疼、很疼,比任何时候都疼。 力气都被吸收进那冰凉的蓝点内,一滴滴冷汗从额头滴下。 郍一川继续吹奏陶陨,将剩下的蓝色光点重新召回自己的手臂。 “我觉得我被截肢了。”简云之无望地看着一点直觉没有的右手,疲惫地抱怨。 手掌沉重垂落在地面上,瘫软无骨,近似骨折。 一时他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耳聋好一点还是手近似骨折好一点。 郍一川伸出手,将他手掌放在两掌中间揉搓,发出温柔悦耳的声音:“手断了一只,另一只还能用的。” “老婆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会伤心。” 简云之听着比平时更夹的声音,额头神经跳动:“你能说点人该说得话吗?” 他突然觉得聋着也很好,怪不得这一路他觉得做事进度很快,原来是少了郍一川的言语骚扰。 “老婆喜欢听什么,我都可以满足。” 依旧笑得温柔,但简云之感觉到了对方带着几丝怒气。 想着火上浇油,他撑着身子,报复地笑:“我还是对你高冷的样子有感觉。” 郍一川拉起他,温和笑:“老婆你真偏心,我会让你喜欢我全部的样子。” 刀枪不入,不吃言语攻击。 没得到对方情绪波动,简云之无力地垂下头,他在言语上斗不过这个疯子。 在郍一川温热体温地揉搓下,他的手指渐渐回温,能够勾动,颤抖。 头顶笑得很欠揍:“老婆,你被我抓住把柄了,以后我们要互帮互助。” 简云之这才发觉自己又掉入了对方设好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一个被污染的世界[求你了]剧情急速加载中... 第43章 炙热龙息17 简云之咬着牙狠狠捏拳,无可奈何。 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个该死的游戏,他一定雇人套麻袋揍晕郍一川狠狠出气。 郍一川似乎洞察了他的想法,抱臂笑意难掩,臂膀和胸前的肌肉喷张,让他生出不自量力的怯意。 简云之拳头捏得生疼,狠狠撇嘴,率先向石门走去。 少了照明的光源,已无法深入勘察,他们要撤出去。 工厂员工们仍是在忙碌着,手忙加乱地收集气体和液体,动作无序杂乱. 有些软管缠绕在一起,收集的液体无法通向集运管道,又倾泻而出,流回孔洞。 这些人无任何思考,只是机械操作,很难判断出他们究竟收集了多少。 简云之扯扯身上的布条,纠结要不要从空气人身上扒一件。 翻过地垒靠近,心里膈应停了手,他有种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的恶心感。 而就在一刹那,工厂员工所有人都僵住,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原本混乱的地下寂静无声,人身站立如石塑。 原本就昏暗的灯光变得暗,洞穴几乎接近无光。 简云之屏住呼吸,轻轻一推,身边的空气人迅速倒下,体中的气体似乎一瞬间逃逸,一套完整的衣服飘飘荡荡摊在地上,软绵瘫软。 靠,恶心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还是先别换衣服了。 之前他见过这场景,立马想到:“到换班时间了。” 但这里的工人并没有接驳车来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顺势踢倒一个,一溜烟如多米诺骨牌全部倒下去,只剩一滩滩褶皱的白色厂服。 奇异又恶心。 “好玩吗?”郍一川走到他身前,站在地垒外面,看着他动作。 简云之眉毛一挑,没搭理对方阴阳怪气。 不用吃喝、不用睡眠,日复一日呆在地洞里工作,一换班就停摆,怎么看都不像工厂车间里的空气人。 也许这些玩意本来就是机器人呢?想到这里,简云之激动了,虽然都是一团空气,但是运行逻辑和外面的完全不同,很可能是高端工厂内的拟人机器人。 这款机器人无法自主移动,现在在等待下一波工人上岗控制终端。 继而灵光一现,他想到了自己在工厂里的第一份工作:“这是我之前工作的实际场景!” “我当时错误操作电脑,把地下的气体从地底放出来了,还把屏幕上的白点全部给吞噬了。” “我以为就是游戏,但是那气体直接从厂房下面冲出来,把房顶顶出洞,后面还有滚烫的液体喷出。” 又是滚烫的气体又是咸臭的液体。 “这地方就是电脑屏幕里的场景!” 郍一川望向他,两人目光对视,竟看懂了彼此的意思,他们想在实际场景复刻他当时的操作。 来都来了。 但是自己当时是在电脑屏幕,控制内里的气体破门而出,现在看来这地面坚硬结实,且土层很厚,该如何破除... 同时他也觉得奇怪,这洞穴离车间有些距离,怎么正好就从自己脚下喷出,难道这玩意还遵循冤有头债有主的逻辑? 郍一川翻过地垒,扯起一根软管,试探性伸进孔洞,以顶端针头颤动频率来看,内部的气流极不平稳,时有时无,大约伸进十米后,能明显感觉都下方有液体的阻凝感,滚烫的热度瞬间从针管前端导热而来,伸到底了。 就算挖一个深坑放出气体,以人类的体质很难承受如此高温的气流涌出,不等做什么动作,就会被瞬间气化。 简云之上次接触的还是经过长距离冷却的,都把他给烫化了。 最好还是能去车间控制这些机器人。 但是他的工号应该已经被销毁了,毕竟当时警报系统是想直接把他在椅子上电死。 “我在想,这些气体是否可以概括为同一种污染物。”郍一川淡淡开口。 简云之拧眉,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潜台词。 “你不是拿了一个可以控制气体的零件?”郍一川指指他鼓囊囊的口袋。 “扔进这地下试试呢?”勾着唇,郍一川是不嫌事大的人,怎么有意思怎么来。 简云之懵懵拿出两块分裂的零件,他觉得对方说得有一定道理,这个东西可能是一种能将污染物转化成能源的核心。 “那就试试?”他看着脚下的孔洞。 “你可以躲远点,我来控制气体。”毕竟他不会死,这活除了他没人能干。 郍一川扔下手中的软管:“先不急。” “工厂每天换班前会重新修复所有的破损,等它修复结束再行动。” 要是正巧遇到修复时间,零件白费在洞里了。 简云之还想起一件事情:“工厂的银球好像会自动检测到污染物逃逸,上次要不是你把工厂电源断了,我就要被吸进管道里了。” 要是他掉进里面,就真成皮肤碎片了,化为熔浆捞都捞不起来。 “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关闭电源。”郍一川很快就决定好分工。 简云之没意见:“成功的话,我们哪里集合?” 没有意外的话,此时正是太阳正烈的时刻,得赶紧找了地方躲避。 “就在村民在的厂房吧,你不是正要找他们吗?”郍一川贯是会时间管理的。 “好。”简云之此时才有了郍一川真是游戏队友的实感,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有商有量的合作。 “如果不成功呢?”他得考虑周全。 “不成功我在温室等你。”郍一川回答。 第52章 “好。”没什么其他问题,简云之一味点头,“我要是真能操控气体出去,动静应该挺大,你听着声。” 郍一川补充:“电源恢复时间大概只有五分钟,保险期间,我会连续断两次电,把握好时间。”他伸出拳头,挑挑眉。 简云之握着拳和他碰了一下:“你,小心一点。” 虽然外面的青铜器喷出的气体可以乘风而上,但是还是挺危险的。 郍一川弯弯眼眸:“老婆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有空担心我。” 简云之没想到对方能见缝插针的调|情,脸迅速滚烫,他就不该讲这句话。 时间耽误不得,郍一川凑近在他脸颊飞快轻吻:“这是报酬,我会在外面等你,辛苦了,老婆。” “你也要小心。” 简云之手里还握着两块零件,傻站在原地,就看对方跑远了。 脸还滚烫着。 * 换班上次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简云之一个人坐在地垒上,周围环境都蒙着烟似的,看不清楚,一个个黑影定定站着,哪怕知道只是机器人,也是升腾起一丝恐惧。 为了缓解心情,简云之站起身俯视洞穴,眼前的场景让他觉得有点熟悉,脑海中迅速闪过庙前的广场,自己捆着廖婶上山的雨夜。 联想到那群人跪在广场上,诡异的寂静,他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 现在看,这地方更像一座墓穴,停摆的机器人像陪葬泥俑。 再细看一个个地垒,似乎是某种机器整齐切割而成,上面还有切割器留下的划痕。 再看地垒内里,有一处窝陷,并非切割或是磨损而成。 简云之摸了一层上面的土,紧实且带着片状光滑截面,似乎上面应当本是铺着什么。 他又想到这洞穴外精美的雕刻石砖,怎么进了里面反而黄土光秃裸漏。 不会是全被搬走了吧。 这里不会就是一座墓穴吧,思绪至此,一股冷意从脚下爬上头顶,全身汗毛炸立。 他居然一个人呆在墓穴里。 周围微微吹来的微风都让他心惊胆战。 深呼吸,持续深呼吸,他捏着自己右手的蓝点,让刺骨地疼痛帮助自己重新凝聚意识。 自我安慰道,斯人已去,这地方只是空荡荡的洞穴。 别再自己吓自己,何况刚才和郍一川都探查过了,除了一些污染物没什么异常。 他随即想到,为什么要搬走里面的装饰物?以及为什么不搬走那九根铜柱,如果是从经济利益来考虑,那玩意雕刻的栩栩如生,应当也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为了更方便开采能源?不像,隔着地砖打洞对这样高科技的工厂来说,应当能读是一样的。 他心中积攒了太多疑问,迫不及待想出去找村民问个清楚。 等待,他得等待。 半蹲在地垒上,他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撑着刚才惊恐过度而有些眩晕的头。 时间过得极缓慢,尤其是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开始想郍一川走到了哪里,回去的路途不短不长。 他会怎样被急风吹上穹顶,又会怎样穿过风洞,经过温室时,他会停下脚步休息吗? 然后他会一步步爬上熔炉边的台阶,会站在有窗口的墙壁前,拿起陶埙吹奏,让光点组成一道光幕,穿行而过。 他会在配电室等待。 等待自己。 简云之突然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都是对方的身影,急忙睁开眼睛平复自己的思绪。 他还没见郍一川狼狈的样子,就算在逃跑,他也总是游刃有余。 真可恶,想点他受挫的样子都想象不到。 * 刹——来电了,昏暗的圆灯一闪一闪变得亮了。 地上坍缩的衣衫重新鼓鼓囊囊的站立起来,积极投入工作。 简云之庆幸自己没有捡起一件换上,不然现在他应该是在和空气人争夺衣衫。 他拿出两块零件,将自己身边准备工作的空气人踢远了。 能不能行得通,就看接下来的动作了。 凝聚心神,紧紧咬着嘴唇,将正方体零件扔进了孔洞里,不久,就听到一声没入液体的落水声。 似乎没有和气体作用,难道是正好错过了气体? 直接没入液体,还会有用吗? 第44章 炙热龙息18 寂静,突如其来一阵寂静,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 没有熔浆激荡的声音,甚至有一种空气都被压缩吸入周围陷入真空的停滞感。 简云之心中迅速升腾起不安,飞身爬上高处的地垒。 轰轰轰——还未站稳,地垒内的地面迅速塌方,土块深陷形成笔直的五米宽大坑,站在内里的空气人瞬间跌入深坑,被黑暗淹没。 但是仍旧没有任何声音,持续寂静无声。 黑洞沉默地吞噬着一片土地。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力量。 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不安感愈加强烈,简云之爬下地垒蹲下身,稳住重心。 一声刺耳的啸叫无任何预兆的响起,风流迅速从深坑中涌起,形成风圈,疯狂撕扯着空间里的一切,强劲的风流将周围一切卷进漩涡。 巨大的吸力从坑底传出。 措不及防,被强大的压强砸向地面,简云之与吸力拉扯着,将脊背抵在地垒上,手指死死扣在地上。 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继而开始颠簸,简云之被几次抛起,产生强烈的失重感。 还在塌陷! 深坑越来越大,整个洞穴的坡度变得倾斜,一切都在向深坑内倾倒。 撑不住了。 下坠的力量太强,风卷起的尘土狠狠拍在他身上,压强挤压这他所处的空间,完全动弹不得。 简云之死死扒着地垒,觉得半身已经悬空,躲不掉,他马上就会掉进深洞。 没想到能源核心和液体结合的威力这么大。 巨大的嘶鸣从坑底传出,周围螺旋的风流变得笔直而凝聚,简云之瞬间连带周围泥土被卷进疯狂压缩的风圈核心中,打着转的烈风在他身上呼啸,皮肉拧成麻花似的颤抖。 痛,非常痛,全身骨头错位。 但是湍急的风流只是前菜,浓稠的液体接连喷涌而出,托举着气体笔直向上冲击,液体与气体瞬间开始融合,变得凝实。 如同全身扎进沥青,烫,滚烫,并且感到窒息。 简云之觉得自己和气液混合在一起,几乎融化。 此时,一颗滚烫的圆珠突然窜进他的手心,是能源核心! 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捏住,生怕从手缝中溜走。 接触到圆珠表面的瞬间,血液几乎沸腾,在巨大的痛感下,灵魂几近蒸发。 圆珠已经被高温熔炼,无法再控制气流,只是缓慢地在气液混合物中流动,在圆珠气流的带动下,简云之无力的身体也开始向上漂浮。 直至冲击流的顶端,简云之已失去所有感官,只觉得身体内的神经裸露,剧烈的动荡。 紧接着,似是触发了什么功能,圆球中突然泄出丝丝凉气,修复着失灵的感官,继而温润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如同沁润在流水中,顿感清凉舒怡。 疼痛感被水流完全包裹,烫伤的皮肤被柔柔冲刷着,竟是塑造出完好的身体。 简云之在虚脱中迷茫地睁开眼睛,发现视力已恢复,视线内是缓缓流动的液体,半透明,能看见外面的场景。 细细凝视,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地面,脚下是漫天沙丘。 这次的气体居然直接从地下洞穴冲出,应当是液体和气体混合的能源冲击太大,路线非常笔直。 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工厂都变得渺小。 然后视线内猛然看见一片血红色的湖泊,深沉静默。 简云之在急风中瞪大眼睛,他从未在白日里见过那片连绵不断的湖泊,上次黄昏时分看见那片血色,只当是落日隐射。 如土地的裂缝中涌涌而出的鲜血,刺眼瘆人。 湖泊怎么会是红色? 不行,他打断自己的思考,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他得赶紧下去,他还得趁着停电的空挡进入工厂。 气体还在持续攀升,但是速度渐渐变缓,开始向四周逶迤而行。 简云之试着松开自己手中紧握的圆珠,只见一颗温润碧蓝的珠子闪着莹光慢慢露出面貌。 还未仔细查看,他的身体就脱离了半透明液体的环绕,从一片白雾中跌落。 皮肤首先接触到的是雾蒙蒙的水气,完全没有预料的滚烫和凌冽。 云,是云! 脱离出水雾,简云之完全看清了,眼前是一片洁白而绵长的云层,蜿蜒迭着浪花,在空中迅速游动。 蓬松宽阔,却又灵活。 在这片万里无云烈日当空的单调中,云层显得单薄,但异常扎眼。 心中升腾起希望! 有云就会有雨,有雨水这个世界就不会再干旱,只要他能找到村民们平时做的能源核心,全部投入地下,岂不是就能拯救这个世界,村民可以自由耕作,再也不用去工厂整日辛苦做工。 第53章 但是旋即他又开始担心,云层已经上升那么高,还会被银球吸入吗。 烈日当空,光线刺眼,看不清晰,那片云层渐渐遥远而飘渺。 他希望那云朵可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带着他的希望逃离工厂的追捕。 * 这一次他上升的太高了,急速坠落一段时间后离地面还有一定距离。 他在空中调整心态,准备好接受一次五脏六腑炸溅的冲击。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也被铺天盖地的黄沙遮盖。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里离工厂有一定的距离,他得赶快向工厂跑。 咚——一声闷响,直接溅进沙丘,砸下颇为壮观的深坑。 简云之再次睁眼,也许这次高度太高,他死得很轻松,但是醒来的时间变慢了,身体的温度已经被沙砾烘烤得滚烫,看来这一次受的伤真的很重。 抹开粘在睫毛上的沙砾,利落地站起身。 瞬间瞪大眼睛,他的身边居然围着一群人,正是应当在工厂上班的村民,穿着灰白的厂服,脸上淌着粘腻的汗水。 他惊诧地望着村民,村民惊诧地望着他。 这个时间点,村民不应该都在工厂工作吗? 随即想到什么,简云之迅速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已经崭新如初。 只是当时口罩和手套包扎伤口丢了,现在自己除了脸部和手部没了遮挡,其他完好。 这游戏复活补全衣服的条件难道必须是自己四分五裂吗?简云之无奈撇嘴。 一位大爷壮着胆子,远远地问:“你是人吗?” 简云之抬起头,他没急着回答,而是问出自己的问题:“你们怎么在这里?” 村民十几个人,其中一人指了指远处,简云之顺着方向看去,只看见远处一块巨大的深陷,正在吞噬着四周的沙土。 不会是刚才冲击出来的洞吧。 “流沙把通勤车的路截了,我们只能跳车下来。”村民已经在沙丘中行走累到不行,说话的声音也是虚弱无力。 简云之知道那通勤车是只走规划路线的,估计也是设定好的机器人,很死板。 但他没想到通勤车居然直接被土埋了,现在他们没有长距离跋涉的工具了。 “我也是工厂的工人,我们先去工厂再聊。”简云之适当保留自己信息,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停留下去,他们都要晒成人干。 这个地方离村民进入工厂的入口直线距离两公里远,但是有山坡的阻挡,实际距离估计要四公里。 简云之现在也顾不及保留体力了,他将一位已经接近虚脱的婶子背在背上。 “我先把这位婶子送到地方,再来接你们。”简云之想自己多背几趟,最好遇见郍一川,两个人一起帮村民到达工厂。 不然村民集体中暑晕倒,他就一点情报都打探不到。 “各位叔叔婶婶,你们坚持住,我一定会来接你们,到了工厂就有水喝了,大家一定要坚持住。”他边走边鼓舞村民,这些人都是老人,体力和耐力完全受不了烈日下四公里的跋涉。 荒丘上没有地方躲避烈日,只能和时间赛跑。 脚下步伐加快,因为背着老人,这次他也不敢滚下山坡,只能大步迈着。 也许是这几日艰辛跋涉,他的体力和耐力都有所提升,没有半路就力竭。 爬到半坡时,轰的一声巨响——是工厂恢复电源了,这应该是第一次断电结束,简云之看到银球正在徐徐展开,继而轰得一声再次停摆。 郍一川刚才进行了第二次断电。 脚下速度更快,简云之终于到了平地,飞快跑着穿过外围的高塔,他试着高喊郍一川的名字。 也许对方现在正从配电室出来,他们能撞见呢? 想到这里,他喊得声音更大了,内心不停祈愿对方能听见。 跑过高塔,他率先来到之前进入厂房的入口,将有些昏迷的婶子缓缓放倒在通道阴凉处。 背上终于是泄了力,他直不起身子,扶着墙壁一阵剧烈喘息。 果然还是太极限了。 休息片刻,他站起身,只见通道口站着人,背着光,但身形挺拔坚实。 是郍一川!他居然真的听到自己喊他! 简云之手还掩在胸口处平复喘息,只觉得感受到心脏发出乱频的悸动。 怎么每一次需要他时,转身他就在背后... “郍一川。”压不下急喘,但这声音仿佛从心口发出,清晰而透亮,他需要郍一川。 所喊之人快步走到他身前,将他环抱在怀里,声音温柔:“老婆,辛苦了。” 简云之只觉在巨大的疲惫中倒入绵软的沙发,头扎进肩膀上,坏心眼地狠狠抹脸上粘腻汗水。 他没忘了还有任务在身:“郍一川,村民们的交通工具出问题了,现在还在沙丘上,我们得接应一下。” 郍一川摸了一把他汗水打湿的额头:“好,我去接应,你休息。” 简云之本想逞强:“我也去。”但是刚走几步,自己的腿就已经绵软无力,如同灌铅一般沉重。 郍一川手放在他肩膀上,不容拒绝地将他按下坐着休息。 顺势蹲下身,手撑在他头顶上,俯下身轻啄唇瓣:“电力恢复通道会关闭,你留在这里把婶子带出来。” “老婆,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我来。” 简云之脸本就通红,亲了一口又被一股脑输入情话,直接全身煮熟了,诺诺嗯了一声。 郍一川低声笑,站起身朝外走去。 望着郍一川远走的背影,简云之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刚才亲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的是——自己身上会不会不太好闻。 【??作者有话说】 如此靠谱的郍一川,简云之你就沦陷吧。[撒花] 每次小情侣贴贴我就开始激动,键盘都要敲出火花了[求你了] 第45章 炙热龙息19 卷起衣摆,把淅淅沥沥在发丝上嘀嗒的汗水又擦干些。 简云之靠在冰凉墙壁上,冰凉的手掌揉捏小腿肌肉,能感觉到肌肉在不宁抽搐。 以他现在的体质,休息久了反而出问题,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向微弱昏迷的婶子,弯下腰,扶到了肩膀上,然后缓缓背到脊背上,出了通道。 他朝村民所在的车间走去,约莫少于一公里,跑得快的话,五分钟内就能到达。 走了两百米,只听周围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电力恢复了。 简云之停下脚步,看见高空中的银球嘶鸣着旋开,内里管道疯狂扭动着,喷出一道道烟雾,似是在愤怒啸叫。 刺耳的声音久久不停歇。 难道工厂感觉到有气体逃逸了? 简云之高抬起头,天空中并看不到那片云的影子。 尖利的声音持续刺激着耳膜,简云之将后背的婶子又揽了揽,加快步伐。 他没想到银球居然如此执着,颇有不收容气体不罢工的态度。 * 终于到了那处瓦楞铁片构成的工厂大门,里面似乎智能地感觉到工人在门前,门向内缓缓打开。 在他们进入以后,门又缓缓关闭。 简云之将昏迷的婶子放在他们午休的凉席上,在水槽处舀了水。 “婶子,你感觉怎么样,我给你喂点水。”他轻声问询。 面目蜡黄虚弱的婶子,嘴唇颤颤巍巍动了一下,简云之看还有知觉,应当不会有窒息的风险,缓缓将水喂了进去。 卷起一张毛巾,沾了水,将婶子脸上的汗水擦干净,然后贴在额头降温。 他在墙壁上找风扇的开关,绳子拉下,四个巨大风叶的风扇咯吱开始转动,空气中才算有些凉意。 这时,门又开了,是郍一川,臂弯之间夹着两位噤若寒蝉的村民。 速度这么快! 他们看起来状态不错,臂弯松了劲,两人就站定在地上,不安地对视。 郍一川抬手朝简云之笑笑,算是简易地打招呼,转身又出了厂门。 简云之看着紧张瑟缩的村民,心中也是理解,毕竟很少有人能在烈日下如此之快的行动,两位亲身经历后应当是惊恐。 他出声安抚:“我们也是工厂的工人,只不过平时都在其他车间。” 一位看起来稍显年轻的老人默默点点头,现在人不齐,他们也没法开工,只能略显局促地坐在凉席上。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老人手扶在膝盖上,踌躇沙哑开口。 简云之直接问到:“叔叔您好,我是来收集你们平时做的零件的,车间里有储藏的地方吗?”他刚才已经张望过了,车间里并没有做好的零件。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有些惊诧:“平时做好不都收走了吗?还要什么?” 简云之心中不安升起,没想到做好的零件都不在这里,他皱眉:“叔叔您能说一下平时是怎么收走的吗?” 第54章 老人手指指风洞口的晾晒台:“放在那里,就有人收。” 走到晾晒台前,简云之心中不安更甚,急切问道:“您见过怎么收走的吗?” 老人摇摇头:“放那里晚上有人来收的,我们不管这个。”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简云之在晾晒台踱步,相邻的两个车间他都探索过了,根本没有通向这里的管道。 他仔细凝视,心中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说,晾晒台底下有运输管道呢! 此时,厂房的大门又开了,郍一川提进两位村民,向简云之汇报:“其他九个人状态还不错,约莫十分钟内走过来。” 简云之正在等他:“郍一川,你快来,我怀疑这下面有管道。” “你用光点穿透试试。” 郍一川左手放在晾晒台上,还没等拿出陶陨吹奏,那块光滑的铁壁就开始剧烈抖动,似乎受到某种威胁,蠕动的皮肤在挣扎。 怎么回事?这东西难道也是活的! 郍一川拿起旁边的一块尖利磨石,朝铁壁间的缝隙撬去,顿时,铁壁发出痛苦的电流喊叫。 “好疼好疼...好疼。” 居然可以说话,简云之瞪大双眼,和他之前车间里见过的垃圾桶很像。 郍一川另一只手直接朝缝隙伸入,将缝隙又掰大些,同时直接命令:“张嘴。” 铁壁顿时张大嘴巴,边缘还微微颤抖着,一条黑漆漆的管道出现在眼前。 里面屯着的炙热气雾瞬间冒出,如同在打嗝。 真的有管道,简云之呼吸急促,感觉喘不上气,这条管道唯一可能通向的只有一个地方——熔炉。 “零件都被熔炼了...”他喃喃到,猛然转身望向厂房内咕哝的铁水桶。 他瞬间明白了,这里的资源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不论是焚烧的污染物还是做好的零件,只会重新被冶炼为原材料,再运输回车间。 这简直...如此庞大智能的工厂,居然毫无产出,只是自给自足的维持基本运转。 这到底为了什么? 转过身,看着那重新闭合的晾晒台,已完全恢复原状,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继而他望向村民,他们的眼神惊恐而无措,紧紧抓着自己衣衫一声不吭。 简云之轻呼一口气:“叔叔婶婶,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这次来打扰你们,是为了探寻一些事情,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解惑。” 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看着厂房的大门,声音温柔亲和:“但是先不急,我们等等其他人。” 没过一会,其余九位村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前。 同时,黑漆漆的玻璃拉开,两餐盘馒头,一大锅粥。 简云之朝村民摆手打招呼,已然进入扮演状态:“叔叔婶婶你们休息,我来帮你们盛饭。” 将水槽前的碗筷摞在一起,郍一川先他一步拿起了锅里的勺,朝他挑眉,简云之嘴唇不自觉抿起,耳尖泛红。 两人配合,将粥和馒头发放给每位村民。 粥并不热,后面进来的村民已经饥渴难耐,来不及好奇,就狼吞虎咽起来。 另外四个之前进来的村民仍是惊魂不定,简云之温柔安抚:“叔叔婶婶,先吃饭吧。” 这次馒头果然多余了四个,简云之问郍一川:“你吃吗?” 郍一川今日异常沉默,似是懒得讲话,直接拿起两个给他扔了一个,简云之手忙加乱接好,只见对方已经将蓬松的馒头捏瓷实,两口吃了下去。 简云之傻傻看着,两手捧着完整的馒头,这样的郍一川还是第一次见,活人味很重,他居然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埋下头,他一口一口咬下馒头,心中情绪流动。 很快,村民们吃完也歇得充足,站起身,在水槽上洗碗。 简云之给中暑的婶子喂了点水,看见哑女的亲人将其余两个馒头揣进兜里。 现在运输工具没了,他们晚上还能回去吗?那位女孩吃什么? 放出地下那团气流以后,一系列连锁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得更努力去寻找一切的答案... * 简云之温和制止了领头的村民准备打开车床电源的动作。 他轻声讲述:“如你们所见,我今天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进厂比较晚,所以有些事情想向各位前辈问问。” 他编造了一个身份:“我原本只是一位在地下采集工作的普通工人,但是我最近发现我使用的工具似乎产生了生命,它们会尖叫、会逃跑。” “我本觉得是自己在地下工作太久产生了幻觉,可是今天我在开采能源时,地下突然涌出气流,将我直接冲击到外面。” “那团气流带我飞到了空中,然后变成了一朵洁白的云。” 他环视村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神色,希望能察觉到一些异样。 “虽然我十分诧异,但是看到那朵云,我想,如果能有更多的云产生,会有降水对此地干旱情况有所缓解。” “而那团气流产生的关键,就是因为我投放了这个车间生产的零件。” 话至此,他掩下其他信息,只是真诚地望着村民: “如果能把更多的零件投入地下,我们就能脱离工厂,自己耕作生活。” “我认为这个工厂已经不适合工人再工作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没能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涌入。 “大家应该也有察觉吧,今天早上通勤车的司机遇到深坑也不会拐弯,就是因为他早就被工厂诅咒了,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思考。” 简云之将未知的污染篡改为更能让人理解的诅咒。 听闻这两个字,两位村民猛地颤了一下身子。 简云之温和微笑看向他们,鼓励他们说出情报。 一位看着约莫六十岁的大爷低声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地方不应该动土。” 其他村民似乎被他提醒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集体神情变得灰败,俱是惧意。 简云之用温亮的眼神安慰每一位人:“难道这个地方动土不是很吉利?” 大爷惶恐地坐在凉席上:“这地方,这地方据说是一位上古大能陨落的地方,是万万不能动土的。” 这地方果然是一处古代墓穴。 其余的村民面如菜色。 哑女的亲人,那位婶子突然出声:“有什么好害怕的,活着死着都是活该。” “这就是我们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提前剧透:大能和郍一川没关系[求你了]不是大神披马甲。 感谢收藏的小可爱,亲亲~ 第46章 炙热龙息20 她的声音干哑沧桑,有着胸腔中吹出一口气就要燃灭的虚弱,内容却掷地有声,其他村民张望了她一眼,少了几分惊恐,变换为凄凄哀叹的神色。 简云之呼吸一滞,望向婶子,村民们身形佝偻体型相似,骨相俱是颧骨高耸,因长期日晒肤色偏黑,暗斑横布,面容相似难以辨认。 但看出她的眼神极亮,瞳孔黑白分明,发丝杂乱压在厂帽下,每处皱纹沟壑带着干枯的野性。 “婶子,你说的报应是?” 婶子面色仍然平静,淡然开口:“我们祖先是阿达一脉的守墓人,现在守不住墓,自然报应就来了。” 听完婶子简单称述,简云之这才知道他们整个村子都是守墓人,都姓阿达,名是继承父辈,俱是数字,婶子姓名阿达三。 他委婉提问:“三婶,我来这工厂也就两年,不知道工厂在这里多少年了?” 婶子神色定定,然后裂开嘴,弧度嘲讽:“多少年?” “已经记不清了。” 简云之心中惊讶,竟然搞不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像没过多久,好像又过了一辈子...”婶子用肿胀而漆黑的手指将露出帽子的发丝往里塞,自嘲:“这头发也没白,人也没老,时间应该不长吧。” 一位大爷扶膝哀叹:“不对啊,三婶子,很多年了,这工厂建成很多年了啊。” “我们一起下了那墓穴,搬出石基,过去很多年啊。” “这日子手指都数不过来,我都已经累得干不动喽。” 简云之抓取到关键信息:“你们参与这厂房的建设。” 大爷神色更加凄凄:“只有我们村子里的人能进墓穴,工厂要在墓里挖井,里面的东西全是我们搬出来的。” “等工厂建完了,能死的人也都死完了,只剩下我们这群老不死的。” 简云之沉默,没想到那里面的石砖和布置都是这些村民一点一点搬出来的,甚至很多人死在了里面。 “那墓里有什么,您还记得吗?”他只见过搬空的。 大爷眯着眼睛,似是回忆又似是在忘却:“进去里面就像在做梦,什么也看不清,脚下软绵绵的,眼前黑漆漆的,怕,怕得要死,什么也不敢看。” 第55章 “哎,时间太久,全记不清了。”他幽幽叹口气。 “我们这些人活着,也是罪人啊,无颜再见先辈们。”喉咙间挤出一声痛呼。 简云之看着老人的悲呼,心里也生起不忍,这工厂真是丧心病狂,派这些人去挖坟墓:“这里的气候和工厂有关系吗?”他想到工厂是不是利用特殊手段将这里的水资源垄断了。 大爷沉默着摇头:“这地方一直是这样子,只不过以前还能去湖里打水,种点粮食,现在湖水被污染了,吃水困难得很。” “工厂到村口招人,我们只能来这里上班。” 简云之想起自己在天空中看到的那片血红色湖泊,相当诡异。 他现在可以确认,这里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没有工厂的垄断和污染,这地方也绝非正常世界。 他艰涩开口:“你们生产的零件图纸是工厂给你们的吗?” 大爷嗳了一声,继而有说:“说来也是奇怪,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工厂其他工人了,他是怎么出来的?” 简云之望向郍一川,他正靠在车床上,研究机械:“是逃出来的,工作出了失误,他没处去,跟着我混口饭吃。” 现在已经大致掌握了些情报,这地方的变化最大可能就是从那墓穴中传来的。 而与墓穴最大冲突的就是这个工厂,难道要把整个工厂都毁了,他就能出这个游戏? 他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叔叔婶婶,你们知道那墓里究竟埋的是什么吗?” 似是唤起了不好的回忆,恐惧又开始蔓延在他们的脸上。 大爷启口,干涸的唇瓣瑟缩颤抖,用尽全力吐出一个字:“龙。” 简云之脊背也窜起一阵凉意,虽然对这个答案有点预料,真正听到还是让他呼吸停滞。 那些气液混合物究竟是什么?难道那东西也是龙? 他想起了展列馆里那副庞大的骨架,不会就是从墓穴里挖出来的吧,难道是龙骨? 简云之望向车间侧边的那扇木门,在门边拿起一根铁棍,用力将把手和锁舌整块敲下。 门哗啦一下弹开了,露出内里干净温亮的冷光,居然这么容易。 他望向惊诧的村民:“我曾经到过隔壁车间,里面有很多古迹陈列,你们想来看看吗?” 大爷惊讶指着那扇门:“这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扇门?” 其他人神色也俱是震惊。 简云之疑惑得望着内里,难道这门只有他能看见。 郍一川淡然走到他身边。朝村民温和笑:“各位长辈,你们先开工吧。我们先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 简云之心中忐忑,也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让村民们多坐几个能源核心。 村民在诧异中缓缓点点头,缓缓站起身,开始到达自己的岗位准备开工。 简云之被郍一川拉进了那道门,门轻轻闭合,掩住光芒。 * 依旧是透亮干净的展馆,脚下是透明的玻璃遮罩。 “郍一川,你觉得这里是从地下墓穴迁移而来的吗?”简云之踩在上面,望着头顶那副巨大的腹腔骨骼。 郍一川饶有兴致的望着陈列:“像也又不像。” 简云之撇到自己之前发现的那个打着蝴蝶结的陶罐,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郍一川!你快看这个陶罐。” 简云之细细给郍一川讲了本该在沙丘上的陶罐居然出现在陈列馆的地下,并被标记了考古编号。 “那这个地方可能还会有我扔在地上的水壶。”郍一川抱臂,勾唇玩味看着他。 简云之大脑迟钝地想什么水壶,然后脑海中就浮现出自己倒在沙丘上被灌水的一幕,以及郍一川认真擦着手上泥泞的画面。 脸迅速烧红,转移话题:“很有可能,我们找找。” 走到展馆的尽头,当时鼹鼠大哥送的铁皮水壶正倒在角落里,上面标着崭新的编号。 真的有! “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简云之瞪大眼睛,如果陶罐和丑陋编绳的组合出现是巧合,这个水壶就是铁证。 郍一川神情倒是冷静,他眉头略皱:“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并不是简单的空间划分,极有可能也是在不同时间序列。” 简云之木然地抬头望着,竟一时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说,这工厂外面的时间和里面的时间不一样。” 郍一川淡淡地笑:“恐怕不止如此。” “每个车间的所处的时间序列也极有可能不一样。” 简云之觉得自己大脑都要停止转动了,每个车间处于不同时空,他回想着自己所经过的每一处车间,虽然并没有联通管道,相对独立,但是运输车都是可以传送的。 郍一川伸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心:“简云之,你别忘了,这只是游戏。” “游戏设定复杂一点很正常吧。” 简云之想到那些村民所在的简陋车间,突然感觉到眩晕:“那些村民所看见的工厂,会不会和我们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所在的地方很可能是最初期的工厂。 郍一川嗯了一声,扶住他的脊背:“其实也有验证方法。” “看看村民进入这里会不会变成一具白骨。” 简云之瞬间瞪大眼睛,被这个想法吓到,脊背猛然一颤。 郍一川只是冷静地阐述:“他们只是游戏的npc不是吗?除了提供情报也没有其他作用。” 旋即他低下头,看着惊魂不定又心虚的简云之笑了:“不过我知道老婆不忍心。” “没关系,这点信息也没什么证明的必要。” 简云之悬在喉间的心脏这才放下点,他害怕,即怕村民真的变成白骨,又怕郍一川觉得他的优柔寡断,耽误游戏进程。 刚才他还让村民们进来看看,他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我,我,对不起。”简云之下意识就道歉,不知道是为自己的莽撞提议还是为自己的圣母心。 郍一川将他环在手臂见,贴着他的后背:“没关系,老婆。” “我说了,我爱你,爱你的全部。” “别为这个向我道歉。” 简云之口舌微张,颤抖着又抿着了,心神慌张,强制将思绪拉回了游戏:“如果这个厂房是按不同时间排列,是不是游戏在向我们提示不同阶段的信息。” 郍一川头贴着他:“有可能哦。” 简云之问道:“我之前只去了五个车间,你知道工厂西北方向的厂房里有什么吗?” “控制室、食堂、宿舍。” 没想到郍一川居然都探索过了。 想起自己答应要去宿舍和郍一川汇合,结果自己到现在也没去过宿舍,简云之顿时心虚不已:“你觉得里面有什么异常吗?”诺诺问道。 “一起去看看呢?”郍一川笑着回答。 “欸?”简云之猛然抬起头。 “现在通往村庄的交通工具坏了,去控制室看看有没有其他闲置车辆吧。”郍一川回答得很合理。 确实,往返一百二十公里,白日里根本无法行动,这等于完全切断了两地的来往。 尤其是小姑娘还在家等着她的家人,不管是送水还是送食物,都得尽快让通勤车路线恢复。 简云之望向那扇已经被自己损坏的门:“如果...” 郍一川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走到车间尽头,拿起之前他敲门的铁棍,别在了这面的把手上。 然后往返折回,朝简云之挑眉:“现在打不开了。” 简云之顿时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羞愧得咬紧嘴唇,憋出两个字:“谢谢。” 郍一川笑得暧昧而低沉:“我要的不是这个。” 简云之红着脸闭上眼睛,微抬脚,迅速亲到对方唇瓣:“谢谢老公。” 【??作者有话说】 一些被培养完成的条件反射[紫糖] 第47章 炙热龙息21 现在有了郍一川的技能穿墙非常方便,两人穿过展列馆墙壁,顶着外面的烈日,进入了与简云之第一次进入车间相邻的控制室。 这是一间内里漆黑昏暗的房间,占地面积并没有其他车间那么大,只有几张巨大屏幕散发荧光,中心摆着一副电子沙盘,虚拟的工厂地图被投影出正在缓缓旋转。 其余方向墙壁都有一张电子屏幕,此时都是未解锁状态,只能看到每个车间人数管理与流水线运营状态,其余信息俱是模糊一片。 正对的墙壁屏幕上正显示出三道红色的信息通知,两道黄色的信息通知。 “警告:车间9检测到能源逃逸,预计未来24小时会沉没15%资源,已主动减少18%其他车间能源消耗。” “警告:车间9内壁破裂,遭到大量未知物体侵蚀,已派出清扫车进入清理,预计需24小时内恢复,此次工作预计损耗20%工厂能源,已主动减少23%其他车间能源消耗。” “警告:工厂能源供给已低于60%,启动二级节能状态,车间4生产收割机器人暂时关闭,预计两日后重新启动。” 第56章 “警告:运输车01损坏,通勤线01已关闭,预计24小时后主动恢复。” “警告:车间2、3通道损坏,预计24小时后主动恢复。” 看样子车间9就是地下抽取能源的洞穴,车间4按照位置排列顺序来看,很有可能就是农场所在的车间,车间2、3通道损坏应该就是被他劈坏门锁的那道木门。 环顾四周,整个控制室空无一人,这个工厂的系统非常智能,就算他们无法找到其他通勤车,路线和车辆也会在明日恢复。 简云之试着用手轻点屏幕,显示非管理员权限无法开启系统。 暂时无法操作,他试着寻找一些其他线索。 翻动沙盘中的智能地图,随着手指的放大缩小,他终于对整个工厂的功能划分更加了解,共九个车间,四个员工通道分布均匀,每个相邻两个车间,村民的车间和地下洞穴拥有独立的通道。 沙盘显示原本共有五个车间承担着生产任务,车间9与车间5联动采集资源,车间4农场负责提供员工食物来源,村民所在的车间3生产手工精度零件,车间1是自动产线,生产高精度零件。现在车间1已经变成了污染物检测车间,不再具备生产功能。 简云之心中隐隐有猜想:“我听说天然气和石油是古海洋生物残骸沉积后形成的,如果这里真的是龙的墓穴的话,那些气体和液体很可能就是其尸骨的沉积物形成的另类能源。”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想:“这种能源和石油、天然气极其相似,能够被工厂冶炼使用,工厂探测到丰富的能源于是在这里建厂,初期这里应该是能够正常运行的。” “但是显然这种能源还潜藏着一些无法用科技解释的污染,能够让死物变为有独立意识的活物,后期这个工厂只能将大部分资源投入检测污染物和处理污染物,无法再具备更多的生产功能,陷入无尽内循环。” 郍一川淡然地点点头:“这个猜想很合理,在古代,龙确实是个很邪门的生物,死后应该也不简单。” 简云之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村民们没有被污染?工厂之外的管道检修工和勘探矿井的鼹鼠人大哥们明显都受到了污染的侵袭。” 郍一川勾唇笑:“很简单,两种可能,他们不是人,或者他们受到的污染并不多,还未达到质变。” 简云之脊背有些发凉,觉得这两种猜测确实合理。他们是龙墓的守墓人,可能有异于常人的血统。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所处的时间序列还在污染未发生的前期。 这两种甚至可以并列发生。 深吸一口气,简云之缓缓说出自己对游戏通关的想法:“郍一川,我觉得现在工厂可能并没有完全解锁完整意识,而是处于一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一边被污染一边自我清洗,但是如果污染的界限达到某个峰值,这个工厂很可能会被完全污染变成具有独立意识的钢铁怪物。” “也许我们的破坏在加剧他的污染进度,这个进程会越来越快。”他说得很轻,这是他能预想到最坏的结果。 “如果工厂就是我们要解决的boss的话,我想提前放出地底所有能源,这样即便工厂完全被污染,也没有能源供给产生巨大的破坏力,我们解决起来会容易很多。” “郍一川,你认为这个方法行得通吗?”他抬眼,眼神带着浓重的忧。 郍一川坐在沙盘的边缘,抬眼无所谓道:“可以试试,眼下也就这一条路径。” “我们要解决整个工厂的污染,这个时间跨度可能会很长,也有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你,你真的愿意信任我吗?”简云之想起上个世界自己的一意孤行,最后也没有找到真正通关的方式,他没自信,他后怕,怕自己的选择让两个人都被困在这个地方。 郍一川抬起手捏捏他的耳垂:“简云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温柔真挚:“我相信你,你的选择并没有错误,只是你的善良让你没有走到最后的终点。” “所以,我还是相信你,别怕。”郍一川低下头,亲在额头,带着宽慰的意思。 简云之心中略微放松,眉毛仍然拧着,他总觉得自己想得太浅薄,上一个世界显然有两个boss。如果,如果,放出所有的能源,会汇聚成强大的boss呢?难道这一次还要屠龙? 上一次最起码还是与由人异化的怪物战斗,如果这一次的boss虚幻无影呢?他们还能打得过吗? 郍一川看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拉起他的手指,十指相扣,轻吻脸颊:“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别怕,游戏总会通关的。” 简云之迷失在轻缓的亲吻中,心神逐渐宁静,他忽而想起那位神秘的哑女以及她塞给自己的绿叶,想起羊倌怪异的羊群。 “郍一川,我们得去村庄一趟。”他坚定地抬起头,“我还有些疑惑没有解决。” 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他要再收集更多信息判断。 郍一川点点头:“好,我们可以找找是否有其他交通工具。” 刚才屏幕上显示出有清扫车,那自然是有其他车辆可以调度的。 简云之环顾四周:“如果能找到有管理员权限的工人就好了。” 这样他们就能自动召唤车辆,并按照既定路线行驶,但是自他进入工厂,就还没有见过像领导的工人,是在其他地方办公,还是这个工厂完全是扁平化管理,根本没人做领导。 郍一川撑着下巴回应:“有权限的人应该不多。” 他蹲下身,侧着头观察每一块屏幕,最后得出结论:“上面有指纹,按照点击习惯和指纹大小,可能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偌大的工厂,只有两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 “去宿舍看看,也许会找到属于管理员的寝室。”郍一川提出解决办法。 简云之点点头,现在呆着控制室也什么进展,不如其他地方再收集些线索。 郍一川拿出陶陨,在墙壁中吹奏出通道,两人进入了控制室边的通道。 平和的光线闯入视线,简云之弯着腰缓了一会,不知道是否因为感染了同一种污染物,他现在对穿越光点通道的耐力增加了许多。 缓缓站起身,这是员工的食堂,无数洁白而整齐的桌椅如复制粘贴在干净的图层中,近大远小,排列规整严谨,连光影都是统一的,一眼望过去,很容易生出这是一副现代主义画作而不是现实的错觉。 一条笔直而狭长的银色传送带连接着每一个餐桌,右手边是半透明的高耸玻璃窗,用来发放餐食,其余无任何杂物,整体充满简约工业设计的风味。 简云之产生疑惑,这些空气人还需要进食吗? 刹——传送带突然开始运动,一层层银色的履带起起伏伏。 食堂感觉到有人进入,开始自动发饭。 简云之瞠目结舌,看到两个铁制饭盘移动到两人身前的桌子上,然后,整个传送带停止运行。 餐盘是五个格子,侧边摆着汤勺和筷子,里面俱是颜色灿烂的糊状物,区别只有含水量的不同,有些稀有些稠。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散发出来,看起来像蔬菜与主食的混合物,闻起来像泔水,甚至带着一种胃腔内没有完整消化的呕吐物味道。 据简云之所知,农场现在只生产麦子和水稻,所以这玩意是什么。 随即,他有一种很恶心的猜想,空气人应当是不具备排泄和消化功能的,吃了也只会掉到桌子上吧,这玩意不会是清扫机器收集起来重复利用制成的食物吧。 鼻子很受罪,简云之微微干呕一声,郍一川拉着他,离开了餐桌。 但是这食堂颇有一定要喂两人吃上的态度,履带再次启动,走走停停,不停追随他们的步伐。 简云之又干呕了几声,用袖子捂住了鼻嘴。 加速跑到了食堂的尽头,弯着腰,用闷闷地声音催促郍一川:“快吹,我要忍不住了。” 郍一川拿出陶陨,微微抬眼撇了一眼,淡然说道:“憋着,我不想亲刚呕吐完的嘴巴。” 简云之猛然抬起头,红着脸恶狠狠瞪正在专心吹奏的郍一川。 这个家伙脑子里怎么想的都是这些事。 第48章 炙热龙息22 再穿过墙壁,仍旧是平静温和的打光,均匀到有些刺眼。 这是由十六个巨大魔方构成的空间,一侧八个排列在两侧,每个魔方非常临近,通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人肩膀的宽度。 魔方一面由六十四个小魔方块拼合而成,约莫有十几米高,整体悬浮,在经过魔方体时,内里的机关发出轻巧的滴答声,开始缓慢旋转,重新排列组合,似乎是在核实他们是否属于这座建筑。 被切割成小块的空间大约只有两米,基本只能容纳一人完整躺下,心中粗略一估算,这地方大概有八千个床位。 简云之站在下方仰望,均匀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这么多床位,要从何找起,何况还有大量的房间藏进了魔方内部,无法触达。 第57章 “这地方的管理员会有些特权吗?比如住得更好一点。”他喃喃自语。 郍一川抱臂走在后面,笑说:“看上去没有。” 他们继续向里走,直到快走到尽头,一块洁白的豆腐块轻巧得停到他的面前,洁白的窄门缓缓打开。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上面显示出一串文字:“032715,欢迎回家,感谢今日您对工作付出。” 这里居然还保留着他的宿舍!简云之庆幸机器没有直接警告他旷工并且还是一个在逃员工。 简云之踌躇站在门前,转头望向郍一川:“要不进去看看。” 郍一川挑眉:“来都来了。” 没等简云之反应,拽着他直接进了宿舍。 房间很隔音,进入内里后,将外面魔方旋转的摆动声完全屏蔽了。布置非常简单,贴着墙壁有一张长两米宽一米五的单人床,占据了一大半的空间,床的顶部有一张悬立的长书柜,床的尽头有一张衣柜。 两人侧着身子站在里面,将剩余空间都填满了。 “你看看柜子里有什么。”简云之指使身前的郍一川打开衣柜看看,自己则拉开了书柜前的遮罩。 里面是贴的整齐的一套工服,其余地方空荡荡。 郍一川打开的衣柜里,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 拿起那张薄弱蝉翼的纸张,简云之头凑过去,上面是被肆意宣泄的杂乱笔画,力透纸背,扎出几个破洞,墨迹被晕染。 纸上依稀可以辨认几个字:“我,疯,死,逃。” “我要疯了,我不想死,我要逃。”反转纸张,郍一川透着光看出原本的字迹,淡然地解析出内容。 简云之想起自己出现在那片山丘上,难道正是因为原主的逃脱,自己才能出现。 “果然这些工人早就发现工厂里的异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哑女的时候,她写得告发两字:“也许逃跑得不止这一个人,也许这些人也不止逃跑一次。” 这地方真的能逃出去吗?或许是死在了哪里也未尝可知,他与这位工人素未谋面,只知道自己顶替了对方的身份。 “这些工人应当也被感染成了工厂的一部分,每当工厂更新的时候,缺失的工人会重新回到工厂。”郍一川收起纸和笔,说出自己的猜测。 简云之想起那些无名无状的空气人,虽然还保留着作为人的习性,但是已经达到了污染的峰值,彻底异化为另一种形态。他们对工厂的变化恐惧,却不知道自己实际已经同化为工厂的一部分,无论怎么逃脱,最终还是回到这里。 旋即他想起什么,低下头紧紧看向自己身上穿的工服,这个玩意也是工厂生产的,不会也已经被污染了吧。 郍一川看着他膈应的表情笑出声:“能容忍你的异装癖,这东西应当没什么坏心眼。” 简云之瞬间肩膀缩在一起,脸烧红:“又不是你穿,你当然不在意。” 郍一川眨眨眼睛,伸手取下柜子里的工服:“你怎么知道我想穿。”说罢一颗一颗解开衬衫上的纽扣。 空间狭窄,有形的肌肉直接袒露在简云之眼前。 惊呼一声后退,头猛地撞到了门上,他没想到郍一川当着他的面就褪去衣服,脚底到头瞬间冒烟:“你换吧,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迅速逃出半透明的玻璃门,站定在狭小的窄道里,视线中只能看见内里剪影摇晃,全身肌肉随着衣衫起伏。 脸上的温度瞬间更高了,抿紧嘴唇,飞快闭上眼睛。 “挡在门口,是不想我走吗,嗯,老婆?”郍一川的气息涌入,简云之瞬间瞪大眼睛。 对方已经换上了与他如出一辙的衣服,纯白的工装,在他身上挺拔有形,灰色的反光条随着身材舒展,显出几分时尚感。 帽檐压下额前的碎发,衬得眉眼更加深邃立体,工装略小,脚腕和手腕衣服短了一截,露出青筋虬结的精瘦肌肉。 看起来有种该死的性感,还带着白色赋予的神圣感,和游戏里穿圣服的魅魔没什么区别。 “好看吗?”对方勾唇轻笑,还用轻咬拉伸了一下卷边的手套,骨节在光滑布料的包裹下更显修长。 简云之喉头滚动,才发觉自己居然看呆了,自觉向前挪了一个身位:“看起来很正经,哈哈,有点不习惯。”干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郍一川声音甜腻惑人:“现在你应该能理解,我看到你穿着正经衣服,衣衫褴褛的心情了吧。” “背对着我,张着腿...” 简云之瞬间羞愤,身体紧紧贴在后边的魔方上:“停停停。”他怎么会知道对方会对男性身体有感觉啊。 他红着脸立马转移话题:“咳咳,我刚才有一个重大发现。” 郍一川的眸色玩味,知道他是在逃避,每个字咬得很重:“哦,什么重大发现。” “我认为入住顺序是按工号排列的,管理员极有可能在最前面的魔方里,你看,这些厂服上都有工号,如果能确定前面魔方的入住工号范围,就能找到管理员的位置。”急急地一股脑全部讲出来了,简云之边讲边侧着身子向前挪动,迅速逃离。 最后站定在最前方的魔方下,此魔方正缓缓旋转,不时从中间吐出一个小隔间。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里面休息。 简云之看向郍一川,穿墙这件事情还是需要对方来完成,知道自己刚才逃避话题,眼神中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 郍一川站在他身前一米远的位置,皮笑肉不笑。 简云之眨眨眼睛装无辜,在对方的沉默中,眼中的希翼逐渐失落,不自觉咬起嘴唇。 “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很适合...”他诺诺为自己辩解,脸红欲滴。 “你穿这一身很好看。”无厘头又加了一句,天知道,他讲出这两句话几乎把毕生的胆量都耗尽了。 “不适合?做什么不适合?”郍一川靠近他,手指捏住他滚烫的脸颊。 “这个地方太小了,做什么都不适合!”简云之几乎羞愤欲死,睫毛不停颤抖,指尖都染上绯色,整个人仿佛蚌壳里刚剜出的软肉。 “先欠着,下次可躲不掉了。”郍一川低着头,张嘴咬在他的耳垂上。 简云之咬着牙,压下痛呼,这个人是属狗的吗,牙这么尖。 工服的材质是硬挺的聚酯纤维,贴近时摩擦的声音尤为明显,瑟瑟的声音带出旖旎的暗示,简云之觉得自己要融化在高热的体温中。 褪去时,郍一川嘴角还带着晶莹的水迹,两指抬着简云之下巴,两人眼神对视,他笑得很无奈:“还是不会舌吻。” 简云之舌根被刮得生疼,哪还有心思去调整呼吸:“舌钉很疼。”他弱弱控诉。 “但是亲其他地方会很爽。”拉起简云之右手的掌心,舌钉压在那处蓝点上。 “疼疼疼。”那种触及神经的疼痛让简云之瑟缩成一团,这个骗子,哪里爽了。 郍一川眼神昏暗,似是压抑着什么风暴,他轻笑:“老婆,你欠我太多了,不想让你爽。” 简云之抬眼,脸皱缩在一起,显得更可怜了。 “明明是一只小老鼠,却不会自己打洞,只会讨好老公。”郍一川手指捏得很紧,眸色更昏暗:“你说对不对,老婆。” 简云之从未知道原来精神病欲求不满也会发疯,他眨着眼睛,试图讨好道:“老公,求求你了。”也许是讲得次数多了,现在这些话手到擒来。 “我们一起找到管理员资料好不好。”尾音的上翘让简云之自己激起一地鸡皮疙瘩。 下巴上的手总算是撤去了桎梏,简云之紧张地把积压在口腔内的口水全咽了下去。 郍一川露出古怪的笑容,指腹摩擦在他的喉结上,挤压亵玩:“老婆一直这样乖就好了。” 简云之猛点头,条件反射般答应:“好。” 这一系列反应总算暂时安抚了郍一川突如其来的暴戾,他拿出陶陨,在最靠近的隔间打开一道通道。 简云之弯腰爬了进去,床上静静躺着一具干瘪的工服,静悄悄地和衣而眠,他没探索其他区域,郍一川的通道支撑不久,他飞速瞄了一眼工服上的数字:“003308”。 退出后随即又选取一个隔间,进入后看到工服上的数字:“004526”。 再次退出房间,在脑海中飞速运算,他一向对数字和空间概念极其敏感,现在整个魔方在他眼中虚化为一组数组。 这里的床位只有八千多个,早些的工号应当已经不再使用了,按照他的工号排列至一位数随机选取八千个数字,并且数字越小,被随机到的概率也越小。 已知这一组魔方的两个随机数字,这个魔方的数字组合应当在一到八千左右,其中随机到的512个工号号,这两个房间分布可能会呈现在整个数组的六分之一和三分之一处,约莫相差七十个位置。 那么最小的工号房间会在哪里呢? 第58章 简云之举起手,比这眼前这个巨大的魔方体,追踪着两个房间的移动轨迹,他看得极仔细,整个魔方的运动路线迅速在他的眼睛中折射成一条完整的直线。 在最顶端排列的房间...有了! “郍一川,第三排第五个房间,我觉得那个就是管理员的房间,你可以提前标记房间吗?”简云之扯郍一川的袖子,急急地喊。 “好。”郍一川吹响陶陨,控制手臂内的蓝点追溯简云之所指的房间运动。 等房间移动到合适的高度,简云之就可以进入。 第49章 炙热龙息23 隔间不会在同一地方停留太久,简云之微微蹲下身子,准备随时起跳。 房间随着既定的路线缓缓转到身前,猛然一扑,钻进了冰凉刺骨的蓝色通道,他迅速爬进房间。 耳边的低沉乐声被隔间瞬间屏蔽,内里一片寂静。 简云之睁开眼,这个房间灯光比较昏暗,似乎是坏了,在地面上投射出摇晃的阴影。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这就是最小工号的隔间了,简云之立马直起身子,看向旁边的床铺。 居然是空的,整洁平整的床铺上漂浮着些许尘埃,暗示很久没人来过。 管理员不在宿舍,会去哪里? 简云之急忙打开衣柜渴望得到些许信息,但是里面只有几个空荡荡的衣服架,随着他的打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幽幽摇晃。 什么也没有,简云之拧着眉,看来只能再找另一个管理员的房间试试,但愿是他的计算出了问题,而不是管理员根本不在这个鬼地方。 简云之向后退了几步准备转身出去,只觉得自己后背贴了一件物品,冰凉坚硬,啪嗒一声,他把那东西碰掉了,摔在了地上。 瞬间扭头,弯腰紧紧贴在衣柜上。 地面上是一只安静的漆皮皮鞋,抬眼,地面上一具挂在简易衣架上的尸体,喉咙被铁架刺穿,褐色的血凝固在身前,喷涌了一地。尸体面目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两个灰白的眼球几近脱落。 简云之瞬间闭气,只觉得刚才被碰撞到的地方像是黑洞变得虚无。 怪不得这间房间如此昏暗,那具尸体遮挡了照明的灯具,因为自己的碰撞,干涸皮肉连接着衣架的地方摇摇晃晃,撑起一层透明的薄皮,里面的骨头发出咯吱吱的碰撞声。 简直如同人形风铃... 简云之咽了一下口水压惊,尸体的工服上工号正是001,如果这真的是管理员的尸体,这个状态还能获得控制室的权限吗? 宿舍的隔音太好,郍一川应当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看着仍然开合的通道,他心下一横,举着尸体的双脚,小心翼翼地放倒。 尸体很轻,似乎已经风干成一具干尸,在运动的过程中,发出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摇晃声。 环着胯骨,简云之咬着牙将干尸的头先送了出去,他并着双脚,朝洞口跃下。 此时隔间已经上升至四米的高度,在下降的过程中,尸体率先撑不住,在他手里折成两半,手脚相贴,又是一阵奇异的响动。 简云之被响动吓得失手,尸体零落先坠在了地上,郍一川将陶陨塞进口袋,伸手揽住他的胳膊,给了一些缓冲。 平稳站落在地面,简云之看着地面上那一团折叠的皮骨,其眼球已经咕噜噜滚落在悬浮的魔方下,砸出几片灰白的球体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管理员,但是已经死了。”他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身上不干净了。 简云之皱着眉回望魔方,此时少了郍一川的标记,刚才确定好的三间隔间已经失去踪影,再去找另一个管理员就要重新定点。 郍一川戴着手套,蹲下身子,拉出尸体的指尖,仔细观察着指纹:“没有磨损,如果屏幕不检验手指的活性微电流,应该还能用。” “带去控制室试试?”他轻声说道,拖着一具干尸一路走回去,也不是不行,最起码比新鲜尸体轻多了。 郍一川站起身,直接将干尸两条胳膊上的干皮撕下,干涸的皮层泛着恶心的昏黄,皱缩在一起,被折叠成小块,卷在一起,捏在了掌心。 简云之瞳孔抖动,这,这... “反正已经死了,只拿有用的信息,对我们来说负担小很多不是吗?”郍一川淡然的挑眉,好像刚才只是撕下一块树皮那么简单。 简云之喉头滚动,最后还是咬紧嘴唇没说话。 郍一川褪下一只手套:“戴好,拿着。”他要吹奏陶陨,自然双手是不得空的。 简云之依旧咬着嘴唇,将两只手套都戴在了自己的手上,听话地捏着厚实干瘪的皮肤组织。 看见空气人是惊恐,现在近距离接触干尸,更多的是恶心。 跟在郍一川身后,只觉自己掌心浸出一层薄汗,和手套紧密贴合在一起,触感更加明显,手指不自觉开始颤抖。 他强迫自己别再聚焦于手心的触感,想一想为什么管理员能够逃过工厂的更新,安静地做一具尸体。 既然能形成干尸,死亡的时间跨度肯定非常长。 如果说管理员首先发现了污染物的存在,并且发现其本质无法被消灭,在绝望之际,不想被感染成怪物,所以提前自杀,这样就合理了。 毕竟管理层能够获取到更多的信息,也能做出先决。 只是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消极了... * 穿过呕吐物气息弥漫的食堂,他们重新回到了控制室,简云之连带着手套和人皮一起还给了郍一川。 弓着腰蹲在地上,强压下自己胃部的翻涌。 郍一川将那层干皮放在了沙盘上,再次吹奏起陶陨,蓝点钻进干皮,撑起两截透着荧光的断臂。 简云之抬起头,看着对方堪比远程控制手术机器人的精湛技艺,干尸仿佛还魂,十根手指灵活摆动缓缓升至半空。 很精彩的表演,但是胃腔又是一阵翻涌,简云之捂着自己的口鼻,希望自己能够振作一点。 这点洁癖在恐怖游戏面前简直小题大做,显得有些娇气了。 随着虚幻的手指接触到屏幕,本来模糊的信息完全展示出来。 真的有用!简云之紧紧盯着屏幕上信息,这是关于工厂的废弃液体和气体的排放控制平台,除却工厂外围的废气处理高塔被纳入检测,远隔六十公里的湖泊也属于被检测的对象,近日空气状况和水质情况都被可视化图标陈列而出。 工厂使用的水和排放的水俱来自湖泊,难以想象长期以往的循环,最后净化出的水所含多少有毒金属物质。但是这居然是此世界唯一能够供人饮用的水资源。 另一面屏幕是污染物计数的信息平台,上面统计着每天收集和焚烧的污染物数量,以及污染物容易聚集的点位。折线图显示污染物的数量在五年前达到了指数级别增长。 同时屏幕还显示出熔炉的反应堆与污染物来自同一来源,都是墓穴中发现的产物。银球本是达标废气排放的管道设施,后来被升级成为检测污染物逃逸的装置。 正中间的屏幕简云之他们已经见过,是工厂紧急情况通知。 剩余一块屏幕是工厂后勤保障平台,包含每个车间人数管理与流水线运营状态。小到车间的气温设置、每位人员基本履历,大到每个车间通道内的转移车运输设置,产线运营状态控制,都在这块屏幕上。 整个平台容纳的信息含量非常庞大,郍一川耐心地一边吹奏陶陨,一边翻动系统的页面。 最终,在界面的犄角旮旯找到了通勤车的设置,界面显示这个工厂原本有八条通勤线,最远的距离接近两百公里,每周发车一次,显示终点在一处名叫桥城的地方。其余七条路线俱是灰色,废弃良久。 现在只有通往阿达村的通勤线路还在运营,并且还是车辆损坏状态。 郍一川操纵着管理员的双手,将其他通勤路线的通勤车权限全部转移到通向阿达村的路线上,并且避开沙坑,重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七辆车,定点发车,定点载客,不审查乘车人权限,不限制最高车速,不限制载客数量。 全部勾选完成,系统显出警示,此次改动预计多消耗8%工厂能源,是否确认修改。 点击确定,郍一川平静地放下陶陨,原本灵活闪着蓝色荧光的手臂瞬间轻飘飘的飘落在地上,变为两片死物。 简云之还蹲在地上,他觉得自己得做出一点积极反应,于是僵硬地竖起大拇指尬夸:“你的肺活量真不错。” 郍一川似笑非笑:“你早就感受到不是吗?” 感觉到话里的影射,他真是在给自己挖坑跳,立马站起身:“我们去找那些村民,告诉他们通勤车恢复了。” 郍一川挑眉,笑得很邪气:“发车时间快到了,我们直接走。” “人多只会碍手碍脚,人越少,才能问到最真实的信息,不是吗?” 简云之还在体会这句话的深意,郍一川已经率先穿墙而过,他急忙跟上步伐。 第59章 郍一川将新的发车点设置在工厂的东北方向外围,远离了村民们的登车点,此时,七辆大小不一的车辆正停在工厂外围。 日头正烈,走在地面上,鞋底似乎都变得发软粘腻,一辆小型巴士的门正大开着,里面的空气人司机正襟危坐,等待着工人上车。 简云之加紧步伐,趁着自己状态尚可,小跑着率先到达巴士。 郍一川设置的是十点准时发车,此时大概还有十几分钟的误差。 两人坐定在靠椅上,简云之伸手将破损的车帘挂起,挡住些许阳光,幸好这些车有室内停车场,现在晒得不是很热。 郍一川这次坐在外围,仍旧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轻声念:“简云之。” “嗯?”简云之不知道郍一川又在憋着什么坏心思,迟疑地应声。 郍一川在他的肩膀上蹭蹭,揽着他的腰像在撒娇:“要是现在有一台相机就好了,好想记录下我们穿情侣装的样子。” 简云之脸微红,没到郍一川会说这句话,脑海中居然也有了相同的畅想。 他微微侧头,细细看着靠在自己肩边的人,目光描摹每一根卷翘的发丝,每一处眉眼的弧度。 他居然在此时,感觉到奇异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剧情持续加载中...冲鸭[加油] 第50章 炙热龙息24 郍一川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定定地假寐。 车辆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因为是在沙地行驶,时速压缩到八十公里每小时。 幸好现在太阳的方向正背对车辆行驶的方向,阳光并没有斜切进窗户,只是整个车厢已经在日光的照射下开始升温。 厂服的材质自带降温属性,但是两个人体温传递的过程中,逐渐被捂热了。 细密的汗珠逐渐从发丝间渗出,潮热的空气让简云之想起那个昏黄狭小的山下招待所,想起龙王庙的八仙桌前,想起在黑暗地下管道旁,想起夜晚的绿色破旧大巴。 天地逆旅,只有他们在同行。 汗珠顺着发尾滴入衣领,他垂着眼眸,开口:“郍一川,你不热吗?” 假寐的郍一川在他肩膀蹭蹭,腰间的手又紧了紧,表示不松开。 他的脸上干燥,能看到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似是蒙了一层金黄色的轮廓。 这个家伙真的不热吗,简云之抿紧嘴唇,将视线转移到破旧窗帘缝隙中的外景上,入眼是一味的荒丘,沙砾在强烈日光照耀下折射出白色的光线,望向远处,一片银白。 今早撞击而形成的坑洞庞大,张牙舞爪的残留在那里,一片黑暗。周围的泥沙已经停止下陷,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大巴在坑洞附近绕了一个大圈,简云之看着驶离的突兀黑洞心里不安翻涌。 车程将近五十分钟,既然无事可做,简云之索性也眯起眼睛,靠在靠背上休息。 * 车晃晃悠悠翻过最后一个山丘,简云之被拍拍脸,叫醒了。 在如此闷热的幻境下,他居然睡着了,醒来头脑一阵眩晕,唤发轻微的耳鸣。 他皱着眉,眨眨眼睛,努力恢复心神,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倒是神清气爽。下意识就踢向对方小腿,在洁白的工裤上留下一道鞋印。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起床气?”郍一川一脸淡然的申诉,并没生气。 简云之拧着眉:“都怪你硬要挤在一起,我感觉我要热中暑了。” 郍一川伸出冰凉的左臂,贴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是谁睡着了一个劲往我怀里钻。” 简云之被冰得一个激灵,抬起眼睛,神色怀疑,他向来睡相平静,怎么睡着的醒来就是什么样。 郍一川拉起外套上,指着一滩被晒干的晶莹:“别想耍赖,口水都在这里。” 简云之瞬间瞪大眼睛,不会吧,他还流口水了,好丢人。 郍一川无所谓地眨眨眼睛:“老婆睡觉的时候呆呆的,不是流眼泪就是流口水。” 简云之咬咬嘴唇,没想到自己之前睡觉流泪被对方全看见了,本就因为燥热而翻红的脸颊更加烧红。 站起身,眼神左右虚晃:“我们赶紧下去吧。” 郍一川跟在他的身后,逗弄他:“老婆真可爱。” 脚下步伐更加快了,因为这辆大巴比之前的通勤车稍大,没有办法直接停靠在村子口,所以还要步行小段距离。 简云之快步走到村庄房屋的屋檐下,停在哑女所在的窗前,今天他来的动静比较小,对方并没有出现。 他轻叩木窗,一双漆黑溜圆的眼睛从里屋张望出来,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女孩走到窗前,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简云之并未拐弯抹角,轻声直接问道:“我上次拿走的那个陶罐里,有一片绿色的树叶,是你放的吗?” 女孩歪歪头,似是在思考,旋即,她手指指向门口的门锁。 简云之疑惑地回复:“你想我进来?” 女孩点点头,然后她穿过简云之看向后方。 简云之转头,是郍一川跟过来了,他朝女孩解释:“这就是我要找的朋友,现在找到了。” 女孩仍旧点点头,打招呼,她总是波澜不惊的神色,看着只有十几岁,但是心智异常成熟。 简云之看着木门上拴着铁链的门锁,继而望向郍一川,破门这件事情还是得靠对方,干巴巴地开口:“郍一川,帮忙打开这个门。” 现在有其他人在,还是未成年的小女孩,他断然不敢讲得太亲密。 郍一川掏出陶陨,这次他没有再吹奏那段复杂的穿墙乐曲,而是让光点钻进锁眼,铁锁的铁环轻巧地弹开了。 简云之取下锁放在门窗前,将上面缠绕的铁链一层层解开。 绑得还挺结实。 木门打开,这是简云之第一次进入这间房子,是一个两室的结构,里面一间没有阳光的照射,显得非常昏暗,难以想象女孩一直被封闭在这样的环境里。 那位婶子和这个女孩真的是亲人吗? 简云之转头望向女孩,看她正好奇地紧紧盯着郍一川手中的陶陨,他温柔地解释:“这就是我给你说的乐器,是之前灌水的那个陶罐改造的,你还记得吗?” 郍一川笑着把陶陨递给女孩:“想试试?” 女孩瘦小的手掌轻轻摸着上的孔洞,郍一川介绍:“这个陶陨有八个孔,孔洞的大小不同,吹出的音阶也不同,你摸的那一个可以吹出fa的音。” 简云之发现郍一川很喜欢对小孩进行音乐教学,难道是职业习惯? 他耐心地等着一大一小单方面交流音乐知识。 女孩爱不释手地摸着,郍一川承诺:“今天再做一个,送给你,好不好?” 女孩抬起眼,歪歪头,然后摇摇头,似乎是想起了正事,把陶陨还到郍一川手中,她抬起脚步跑进内室,招呼两人跟上她的步伐。 进到里间,这是一间极其昏暗的房间,阳光从窄小的过道透过来,能看到有一张窄小的木床,还有一张桌子,桌下的窄口泥罐里有一汪净水。墙上悬挂着半边镜子,地上摞着几个水盆,墙边立着玄色漆门衣柜。 几个干硬的馒头放在桌上,旁边是几个水碗,虽然简陋,但是比起其他村民的房间,堪比豪华。 女孩站定在衣柜前,然后安静地望着两人。 “你让我们抬起来?”简云之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疑惑问道,难道下面有暗道? 女孩点点头,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两人蹲下身子,将沉重的实木衣柜挪到一边,一个半米宽的窄洞出现在下方。对视一眼,俱是感觉到了未知的指引。 女孩靠近窄洞,指指自己,是让他们将自己放下去。 简云之趴下身子,觉得里面大概有两米深,抬起头问女孩:“你下去过吗?” 女孩摇摇头,但是简云之从她的眼睛中感觉到对方想要下去的决心:“那我陪你一起下去。” 他看向郍一川,轻声问:“你留在外面可以吗?”洞口狭小,他身形略窄些,下去比较合适,而且也要留一个人在上面随机应变。 郍一川点点头:“小心一点。” 简云之坐在洞口,蹭着边缘,撑着手臂,缓缓向下滑。他发现脚下的墙壁上有一个脚洞,脚放在上面正好做梯子,他试探着慢慢踩了下去。 上下脚洞距离大约只有一米七左右,他很快就想到了那位婶子的身高,女孩没下去过,那就是那位婶子踩的。 但是衣柜那么沉重,必然不是一个人搬的,也许不止一个人下去过,这底下究竟藏了什么?要如此兴师动众。 站定在坑下,他向上喊:“我到了,郍一川,这底下大概就两米多,你放小妹下来,我接着。” 郍一川架着女孩的肩下,跪在洞前,将女孩缓缓下降至坑洞中间,简云之整个人倚在洞壁,伸出腿,支撑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后面,向上窜爬到洞中间。 第60章 他揽住女孩的小腿,让郍一川松手,他直接收了腿抱着女孩跳下。 女孩站在坑底,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急急抬脚就往里进,虽然内里黑暗,她却走得很平稳。 简云之低低唤着:“欸,小妹妹,你别急,走慢点。”他现在完全睁眼瞎,只能根据脚步的声音慢慢跟在女孩身后。 很快,视线内出现一道模糊的荧光,简云之揉揉眼睛,视野还是模糊不清。 直到走得更近了,他才发现荧光闪烁的是一片湖泊,正反衬着顶部狭小孔洞的阳光,波澜缓缓荡漾。 湖泊的正上方,是一块半壁长的圆形玉石,盛放在一块粗壮红绳缠绕的石环中,红绳的另一边连接在洞壁,用铁钉拴着。 阳光透过顶端狭小的孔洞,照射在玉石上方,其内里的碧绿裂缝散发出盈盈玉色光芒,照射在洞壁,流光摇曳。 走近湖水,简云之感觉到了久违风的气息,轻柔吹拂在面上,缓解了先前的燥热。 “这就是你给我喝的水吗?”简云之伸手摸向那片湖水,冰凉适宜,鞠起一捧,清澈透明,不同于他之前接触的任何水源。 女孩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洞穴顶端的玉石。 “你想取下来?”简云之轻声问道。 女孩点头的幅度加大了,眼神中带了少有的急切。 简云之环顾整个洞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趁手的物件,他蹲下身子:“你踩在我的肩头,试试能不能够到上面的红绳。” 女孩爬上他的背,脚踩在了他的肩头,重量很轻,他扶着女孩的脚腕,慢慢站起了身子。 离头顶的红绳还差几十厘米距离,简云之踮起脚:“我跳起来试试,你要抓紧了。” 女孩肌肉绷紧,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简云之顺势原地起跳,前面是湖泊,就算失误了,落入水中的冲击力应当要小一点,他会护着女孩的。 成功了,女孩双手抓着红绳,简云之顺势松了她的脚腕,女孩整个人攀附在红绳上,灵活地向石环挪动。 她试图从石环中取出玉石,似乎卡的很死,以她的力气没有成功。她望向下方的简云之,示意他想想办法。 简云之再次环顾四周:“你把绳子扯下来,我爬上去试试。” 石环附近的绳子很低,但是临近湖泊中央,没有支点。 女孩点点头,双手抓着红绳荡在湖中,简云之脱去了外套和鞋子,扎进冰凉的湖水,游到了湖中央。 他抓着女孩的脚腕,用自己的体重让红绳压得更低,远处连接的铁钉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动。 看离红绳不远,他在水中扑腾,伸手抓上红绳,远处的铁钉彻底脱落,他再次扑腾进湖水中。 女孩主动跳进湖水中游到岸边,留出空地让他发挥。 少了一边的支撑,石环开始摇摇晃晃,简云之颇为狼狈地重新攀上红绳,只听四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更大。 整个装置被他扯落,连带他一起坠落湖中。 视线追随这石环中的玉石,简云之立马深吸一口气,憋气蹬腿向湖下游去。 水中的张力巧妙的让玉石脱离石环,两者荡漾着落得更下面了。 这湖水似乎极深,简云之觉得自己憋气憋得快要窒息,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道轻巧的水流从他身边擦过,一双细瘦的手臂笔直地将玉石捞起。 女孩清澈的双眼凝视着他,吐出几个气泡,转了方向向上游去,同时伸出一只胳膊,给简云之助力。 简云之顺着破开的水流,死鱼上岸般趴在了地面上。 狼狈的咳出气管里的湖水,同时怀疑人生,自己的体质居然已经到了不如同龄人也不如小孩的地步吗? 女孩双手捧着玉石,直接向洞外走去,简云之立马站起身披上外套,穿上鞋子,跟在身后。 走到坑底,女孩抱着玉石已经站在坑底等他,玉石此时失去了光的照耀,只是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郍一川,我们要上来了。”简云之有气无力的喊道。 仿照之前的方法,他抱着女孩爬到了洞壁中间,郍一川伸出手,将两个人都提了出来。 “你去游泳了?”郍一川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问道。 “下面有一个湖泊,取东西的时候掉进去了。”简云之拧着衣服上的水,不过在这鬼天气中能冲凉的感觉也不错,如果代价不是他差点呛死在里面。 女孩将玉石立在桌面上,又指了指衣柜,示意他们搬回去。 郍一川摆摆手:“先不急,等这位哥哥缓缓。”说罢还贴心的帮简云之拍拍背,让他缓气。 简云之脸瞬间红了,狠狠地瞪了一眼。 女孩跑到外室,正正坐在窗户前的桌上,手中居然拿出一根红绳上栓的铁钉,开始细细雕刻玉石。她手下速度极快,碎屑落在桌上,堆砌出一个小山。 简云之凑近,才发现虽然外观相似,但是那东西并不是玉石,更接近一种碳类化合物。 虽然下去了一趟,但是他内心地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绿叶究竟来自哪里? 但看女孩极其专注,他没有打扰,只是和郍一川一起先将衣柜复位了。 “忘记把纸和笔带出来了。”简云之有些怅然,他没想到女孩上次给他的纸是如此稀缺,现在他和女孩沟通都难。 郍一川伸向口袋,从里面拿出了那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条和叠成豆腐块的白纸,附带一根按压笔:“要这个?” “你居然随身都带着!”简云之接到手里,持续震惊,没想到郍一川做事情如此细致。 “老婆,你好像对我偏见很深。”郍一川抱臂轻笑。 简云之眼神虚晃,脸瞬间埋了起来,扭过头出了内室。 女孩手下仍在迅速刻着,线条流利飘逸,毫无错笔,一张栩栩如生的小像出现在玉石上。 简云之凑近,只见一张熟悉的神像,面目慈悲,眉眼弯弯带着哀愁,衣袂飘飘,正是在上个世界见到的神女像!只不是简笔画... 怎么会,难道这个世界也供奉龙女! 兜兜转转,两个世界的联系变得紧密了,虽然心中早有预想,但是如此天差地别的环境居然都供奉同一神像,是否有点太奇怪了。 第51章 炙热龙息25 简云之怔愣地指着玉石,太阳穴锐痛,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深呼吸... 他已无法伪装平静,急切地问:“妹妹,这个人是谁?你见过吗?” 女孩轻轻的吹开缝隙里的碎屑,用手指抚摸着玉石,认真地打量每一处线条,在细微处又刻画了几道,然后摇摇头。 她拿起简云之手中的纸笔,主动放到桌前,黑亮的眸子静静地与他对视,似乎是在等他提问。 此时简云之哪里还想的起那些碎片化的问题,直接问出:“为什么要刻这个?” 女孩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求雨。” 在后面紧缀着写下:“帮你们。” 简云之瞬间瞪大眼睛,女孩足不出户,怎么如此透析他们的动向,她怎么知道自己想让此地下雨。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疑问,在纸上写下:“我看见了。” 伸出手臂,指着外面亮白的天空,她说她看见冲出坑洞,飞上天际的那团云了。 简云之怔愣,感觉到了她的意思,问向关键:“你要怎么求?” 女孩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等你们。”继而指向天空,手掌翻飞,做出云朵升腾的样子。 “你是说,等我们把云都放出来,你就能求雨?”女孩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怎么对他们的动向如此明了,简云之心脏仿佛被捏住了,挤压的痛感让他脊背发颤。 女孩沉静地点点头,仍旧无任何神情。 “你一直看得到我们?为什么?”简云之颤声询问。 女孩在纸上写下:“有限制。” 她放下手中的笔,站定在地上,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尖牙咬开一道伤口,里面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就像云一般... 简云之瞠目结舌,他伸出手,触摸向那团雾气,有水的湿润和气体的膨胀感。 不是人,女孩不是人。 女孩歪歪头打量着他惊恐的神色,似是不解,她控制着那团雾气缠绕在自己手指上,看起来一条小白蛇旋转攀附。 从内里涌出的雾气越聚越密,飘出窗外,在门口的水缸里下起了水雾,很快,盛满了半缸。 原来门口的水缸里的水是这么来的!简云之继而想到自己快要渴死时看到的那缸水,会不会女孩早就看到了自己,准备好水在等他。 第二次他来到村庄,并未缺水致死,所以缸里没有水。 他惊愕地望向女孩,她完全如同一位先知,完全掌握着自己的动向。 那片绿叶,是她有意放进里面,她在等自己返回。 “叶片是工厂温室里摘的,是吗?纸笔也是从工厂拿的。”见了这个场景,原本所有的疑问都被解答了。 第61章 女孩控制着指尖的雾气钻回自己的身体,手指的伤口瞬间闭合,眨眨眼睛,轻轻摇摇头,她在纸上写下:“我不知道,有人让我等你。” 歪头似乎在等提问其他问题。 “是谁?”简云之持续惊愕,这些信息一环接一环,让他陷入更深的谜团中。 女孩指着放在桌上的玉石。 简云之明白了,是龙女让她等着自己!他急切地问:“她在哪里?” 女孩笔尖不停歇,直接写下:“死了。” 死了,简云之不敢相信,如果神像是每个小世界的支撑物,原身怎么会已经死了。 “她怎么会死?” 女孩微咪起眼睛,似乎在回忆,旋即写下:“都会死。” “你是说,寿命到了?还是在这里,任何人都会死?”难道是被污染的太严重,所以会死。 女孩摇摇头,她神色显示出少有的困惑,表示自己无法解释。 简云之幽幽地呼了口气,和女孩沟通有些困难,有些问题无法完全搞清楚,但是他大致明白了,曾经女孩和龙女接触过,并且龙女知道自己会来这里,让女孩等他。 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求雨吗... 求雨这条方向看起来好像是正确的,这说明他们的路径暂时没错。 “下面的湖泊也是你创造出来的?”简云之干巴地问,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肺活量不如小孩了,原来她根本不是人。 女孩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没有立马回答。 “也许不是她创造的,而是她的伴生物。”郍一川在后面听了两人的对话,总算是出声了。 简云之转过头,没有听明白。 郍一川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村民们从墓里带出来的吧。” 见女孩不理解墓的意思,进一步解释:“工厂下面那个洞穴。” 女孩眼睛亮了亮,猛然点点头。 简云之在两人身上来回张望,心突突突跳起来,他如同在做数学题,不知道自己解题思路哪一步被落下了,但是学霸直接得出了答案。 郍一川淡然地笑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有龙的地方必然会有湖泊河流。” “她的力量较弱,自然是只形成一片小湖泊。” 女孩是龙?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简云之用眼神催促郍一川讲出他的推理过程。 “第一,她被村民们锁在这里,不想让她逃跑,但是居住环境却比其他村民要好很多,也未严加防守,必然是知道对方无法离开,她和湖泊伴生,自然离不了太远。” “第二,村民不让她去地下洞穴,显然是她怕拿到那块玉石,这两者结合会让他们产生忌惮。” “但是,村民并不知道她有控制云雾的能力,这种恐惧应该是来在于他们知道女孩身份特殊,未知的存在让他们惧怕,他们无法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第三,工厂的银球会吸收污染物,却没有对女孩的存在做出反应,这说明她并没有被污染,大概因为她的伴身水源没有被污染。” “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郍一川眸色暗沉,语气却很平静。 “你是说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被污染?”简云之对郍一川的推断暂时信服,但是没理解最后一句话。 郍一川不置可否地笑笑:“只是猜测。” 简云之转而看向女孩,声线有些颤抖:“你真的是龙?” 女孩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在纸上写下:“我不知道。” 简云之缓缓叹了口气,女孩生活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能够认字写字都非常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她教你的吗?”也许龙女和女孩生活过一段时间,教了她文字和语言,也教会了她一些仪式。 女孩却坚定地摇摇头,手抚上自己的心脏,慢慢写下:“就是知道。” 简云之想起女孩说自己并未见过玉石上的人物,他恍然大悟,也许人类并不能理解龙族的沟通方式,她们没见过面,但是却能相互交流,甚至隔空递物。 龙,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此时他明确知道,之前世界的最终boss并不是龙,而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简云之回望郍一川,现在他更加坚定想要将墓穴里的东西全部放出来。 他看着眼神清澈明亮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他都感觉到对方赤忱的心灵。 他开口问道:“我和另一位哥哥要返回工厂,你要在这里等我们吗?” 女孩点点头,抬起脚,将门口的铁链拿了起来,示意她们物归原状。 郍一川勾起唇角:“以后都不用再锁了,他们回不来了。” 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一大一小神色不同,却都带着惊讶。 郍一川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是说通勤车坏了,他们回不来了。” “而且时间紧张,睡在工厂更方便一些。” 简云之自然知道第一句是在说谎,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心比工厂系统都黑,居然直接让村民休息在工厂里。 不知道那些村民能同意吗?尤其是抚养女孩的婶子,估计是要急了。 他低头轻声问女孩:“我晚上帮你带吃的东西回来,好吗?” 女孩乌黑溜圆的眼睛,摇头,她在纸上写下:“不需要。” 简云之眨眼,理解了半天:“你不用吃东西?” 女孩点点头。 也是,她本就是一团云雾,应当是不需要进食的,只是平时做做样子给其他人看。 “那等我放出所有的云以后,再见面?”简云之带着商量的语气。 女孩点点头,拿起纸和笔还给了他,挥手和他们说再见。 简云之看着瘦小的女孩,心中有些不忍,感性让他觉得留下她一个人,还不锁门,很有风险。 但是理智告诉他,女孩不是人,这地方也不会再有其他人。 女孩挥完手,坐回在窗前,继续雕刻着手中的玉石。 简云之看向郍一川:“那我们回去?”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他突然想起还有羊倌的事情没问。 他轻声打扰女孩:“你知道一位放羊的阿伯住在哪里吗?” 女孩抬起头,手指向西边,两个手指头放在桌子上走,走得很快然后逐渐变慢。 “你是说离这里很远?”简云之明白了她是模拟走累了的意思。 女孩点点头,再沉重的点点头,头如捣蒜。 看来真的很远… 他在空中的时候确实没有看到羊圈。 郍一川很快决定:“我们开车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快到第二个世界的结尾了,会时不时修修前文[奶茶] 第52章 炙热龙息26 简云之望向沙丘上的大巴车,郍一川指的不会是那辆吧,狐疑问道:“你会开?” 郍一川摇头:“刚才来的路上看了一遍,试试。” 女孩塞给他们几罐净水,两人辞别女孩,再次回到大巴。 他们将空气人司机拖到车的末尾,用安全带牢牢绑在椅子上,郍一川坐到驾驶位开始研究驾驶室上的一排排相似的按钮。 这辆车和常见车辆的驾驶方式并不同,似乎要通过汽车底部的液压装置将气体从气缸中逐一排出才能发动,每个按钮都代表着气体的进程,错按一个,整个气缸内的气体就会逃逸。 郍一川试探了两次,车辆右边的仪表板上的刻度下降了二分之一。 果然污染物不是那么容易被转化成可使用的能源。 第三次,车辆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成功了。 车辆缓缓向前滑行,挂了倒挡,大巴车开始向后打转,简云之心里松了一口气。 此时,突然弹出一张悬浮的蓝色面板,上面闪出红色的警告:“检测到路线正在脱离预设,请输入逃脱指令,确保司机仍在安全驾驶。” 下方出现一串几十位的乱码,要求必须六十秒内输入验证码。 郍一川松开方向盘,皱着眉开始在屏幕上敲击字母和数字。 简云之接替了驾驶任务,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方向盘,一手撑在椅背上,不敢出声。 原来车辆的线路被系统自动锁定,想要手动驾驶必须每隔两分钟输入一次逃脱指令。 这个枯燥的工作对机器人来说非常简单,只需要不停输入,但是对人来说,非常很具有挑战性,郍一川的指尖不停敲击着屏幕,在半个小时内没有出任何差错。 简云之眼睛盯着那双翻飞的指尖,都要看出重影。他相信郍一川就算不做音乐,也可以完全胜任其他脑力和体力的工种,比如敲击代码,比如做个打手。 想想好像就没有他无法处理的事情,简直无所不能.. 紧张的心情在对方熟练的操作下逐渐消散了些,简云之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将车辆的速度提高了些,怕能源被消耗殆尽,又不敢提得太高。 第62章 之前他记得羊群的脚印是在山丘下方开始与村庄分叉的,应当是在偏西北方向,此时烈日西悬,倒是比较好辨认方向,一路追着太阳下降的方向开,应当不会出错。 “你需要休息的时候告诉我,我们可以停车。”简云之叮嘱郍一川。 对方淡淡回复:“还好,保持匀速输入不是很累。” 大巴翻阅过一座座山峰,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统一,没有任何除沙丘之外的事物,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车内的空气已经变得滚烫,几乎和外面的气温并无差别,只是遮挡住了太阳直射的紫外线伤害。 以此时每小时大约五十公里的速度大概计算,现在他们已经走了接近一百五十公里。 “郍一川,我怎么觉得方向不是很对。”简云之低声喃喃,以一位人类和羊群的脚力估算,除非羊倌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行走,不然很难到达这么远的地方吧。 望着遥远的天际线,仍旧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痕迹。 方向错了?简云之凑近窗户,那颗硕大刺眼的发光球体仍旧西悬在空中,眼睛灼得锐痛。 缩回脖子,眼睛发黑,挤出几滴眼泪。 如果太阳不是幻觉,他们的方向应该不会出错。 “休息一会。”郍一川停了手中的工作,双指交叉扣在腿前,脚下踩下刹车。 简云之揉揉眼睛,答了声好,只觉自己眼球仍然灼热,眼前一片模糊。 他真的有够白痴,居然隔着大巴的微微变形玻璃去直视太阳,折射的光线汇聚成耀眼的光斑,比直接直视太阳更加刺眼。 “好傻。”郍一川靠在椅背上,抬头嗤笑。 简云之有些生气,不知怎么想的,低下头,猛猛给了对方一记头槌,脑壳相击,声音响亮,头顶响起嗡嗡嗡的声音。 在失明的状态下,他被拽着放到了后排的座椅上,对方直接坐在他悬浮在外面的股骨上,手被攥着压在椅背上,这个人被压制在了椅子上。 郍一川平静的问:“怎么,老婆想要杀我吗?” 简云之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他自己刚才确实挺傻的,支支吾吾回答:“谁叫你嘲笑我。” “我总是心疼老婆,老婆却从来不心疼我,还要重击我,好伤心。”郍一川的声音低沉缱绻。 简云之的弱弱道歉:“对不起,天气太热,我脑子不运转了,你松开我好不好...” 郍一川轻轻哼笑一声:“其实老婆是想和我近距离接触吧,打我是想让我反击你,你想要的是这样吗?” 简云之茫然地抖动眼睛,他有吗?脖颈上突然的冰冷触感却让他瞬间惊呼。 多次的肌肉记忆触发,他猛地缩起脊背向后挣脱,脊椎裸漏的皮肤一下子靠到了车子被晒得滚烫的车皮,瞬间又是一声尖叫。 郍一川淡淡地叹了口气:“好傻。” 简云之这次不敢再乱动,乖乖地被拉着坐到座位上,由着郍一川脱下他的外套,撩起他后背的衣服,捧着凉水擦着他刚才烫红的地方。 冰凉的手指擦过被烫起皮的肌肤,缓解了几分疼痛。 “对不起。”简云之咬着嘴唇道歉。 郍一川一只手勾着里面薄薄的t恤,问道:“为什么道歉?” 简云之脸粉红一片,蚊声说:“后面有人,我有点应激了。” 郍一川在他背后失笑:“就因为这个。”语气平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 简云之梗着脖子,微弱地点点头。 郍一川指腹擦过他的耳后:“我知道了,老婆很传统,不喜欢在生人面前亲密。” 简云之头皮发麻,只希望快点转移话题。但此时荒山僻零,烈日当空,除了呆在这里,也没有其他可以去,他们想要找的人并没有找到。 “我们要重新确认方向还是在这里等?”他轻声问。 郍一川冷淡回复:“你决定。” 简云之只觉得心脏被窜紧了,鼓起勇气,问:“你生气了?” 郍一川放下后背的衣服,避开了伤口:“哦,我为什么生气?” 简云之眼睛前还是一片模糊,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误会了你。” “我以为你要杀我,对不起。”一股脑的全部讲出来,简云之心虚到不敢睁眼,毕竟有上次被摔倒半残废被杀的经历,他很难不有这样的怀疑。 他又急急解释:“这是肌肉记忆,并不是我主观意图,真的,我发誓。” 郍一川静默了几秒,嗯了一声,背对着简云之,伸手捏上他脸上的软肉,像是在揉捏什么解压玩具。 简云之只觉得自己脸部肌肉被捏酸了,但自己理亏,只能由着他捏了。 缓了片刻,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恢复了大半,太好了,他没有失明,说明这次眼球的损伤没那么严重。 他转过头兴奋地说:“我能看见了。” 郍一川在在他身后,神情缺缺,一冷一热的两只手,扯了一下他的两颊,把他扯得像一只气鼓鼓的刺鲀,语气淡淡:“恭喜你。” 简云之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泡泡球,由着对方打发时间。 忽地心脏一紧,他想起郍一川的那句话:他并不在乎这个游戏,在哪里活对他来说都一样。 嘴角再次被扯开,简云之只觉得内心升腾起强烈的冲动,他双手拉着郍一川的手臂借力,迅速站起,微踮起脚,双臂环上对方的脖颈,留下热情的一吻。 想蹲下身赶紧逃离,却被扶住了腰身。 郍一川眼角一抹笑意化开:“胆子这么小,亲完就要跑。” 简云之没想到一个吻就能让对方从冷漠状态解冻,这个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他微抬眼眸,看向对方浓墨的眸色。 他旋即垂下眼眸,整个人发烫,蚊声说:“我们一起离开游戏好不好。” 郍一川下巴压在他的头顶:“总想着让老公打白工,好吝啬。” 简云之羞愧埋在颈窝,小声反驳:“我没有。” 郍一川压在他头顶,声音带着共鸣压得他头皮发麻,突兀问道:“你回去要做什么?” 简云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思片刻:“先去看看外婆,然后准备去老家当音乐老师。”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他遭到嘲笑:“你就这点志向。” 简云之气得牙咬紧了,又不敢伸手掐人,只能自己消化情绪,然后变得失落,如果不是来到这里,经历了一次次生命危机,让他意识到活着的重要性,他的人生都无法再次重启,平静安稳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幸运。 他半晌闷闷问到:“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郍一川的声音冷静,竟是列出好几条:“第一,和你前公司打官司,要求归还你的劳动报酬,第二,告发前公司的压榨行为,恢复你的名誉,第三,继续弹你的吉他,就这么简单。” 简云之失声,这些事情哪个简单了,第一个就让他想放弃了,他哀叹一声:“当时签合同,里面有很多隐藏条约,很难打赢官司。” 郍一川却笑了:“不合理的条约不会得到法律支持,这个交给专业律师,很简单。” 简云之弱弱说:“我请不起那么好的律师。” 郍一川轻轻地笑了:“我会帮你。” 简云之心脏如鼓一般响起,当时临走前公司逼着他签了保密协议,要求不得以任何身份透露公司内部信息,一旦追查到违约就要付一笔高额赔偿,他迫于经济压力,只能忍气吞声,由着网络上的媒体谩骂自己。 如果真的能打赢官司,他就可以毫无压力的把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揭发,甚至可以拿到属于自己的报酬,将钱补偿给追他演出的粉丝们... 真的可以吗?真的能将之前的纠纷全部解决吗?他的脊背开始颤抖,郍一川的手掌抚在他的背上,轻拍安慰。 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委屈瞬间如潮水涌上心头,他紧紧抱住郍一川的腰身,在黑暗中无声哭泣。 【??作者有话说】 [爆哭]云云 第53章 炙热龙息27 再睁开眼睛时,看见面前的衣服上已经晕湿了一片,哭到缺氧,脑子都不运转了,手还紧紧抱着郍一川。 简云之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多么失控,让他有些羞愧。 轻咳一声,他偷偷放下手臂,疑惑地轻轻眨眼,他没想到郍一川在他的只言片语的讲述中,就替他考虑了这么多。 他抬起脸,睫毛还湿着,细细望向对方琥珀色的眼睛,他皱眉在对视中一遍遍确认,想要参透一贯玩味的眸色中,究竟带着几分真心的注脚。 但他永远看不透那双眼睛,明明瞳色浅浅,虹膜纹路却细密纠结,像藏纳星穹,虹吸跌落蜜色星河,迷失来去之处。 郍一川伸出手磨平了他的眉头:“请问审讯官,我通过您的肉眼检测了吗?” 简云之胸口闷闷,他当然没有看透,垂下头,片刻后开口:“谢谢你,真的。” 第63章 “我当时只想找个人倾诉,没想到你会替我考虑这么多。” 郍一川轻轻笑了:“老婆这么见外,你的事情我当然会上心。” 简云之再次抬起头:“那你呢?你出去以后要做什么?”郍一川的过去是一个谜题,他从未提及,他也从不过问。 郍一川手指点简云之在唇边,像是在思考,旋即认真的语气回答:“缠着你,不许你和任何人交往,把你锁在房间里,让你围着我一个人打转,一切对外的事物都由我处理,你只要写歌弹吉他就可以,怎么样,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很好吧?” 他笑得很轻巧。 简云之微张嘴巴:“你在骗我。”这话怎么听都不像真话吧。 郍一川眸中云雾顿起,手指按在简云之的脸上,嗓音哑着说道:“明明是你骗我,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简云之想起对方逼着自己两次说出的承诺:永远不离开他。想起他被迫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他当然记得,但是需要这么极端吗?但是他没出声,毕竟激怒郍一川的代价往往是他自己遭罪。 闷闷地回答了一声:“记得。” 重复了一遍:“永远不离开你。” 郍一川神色变得清明,被他的回答极大程度取悦,懒洋洋地说:“所以,应该是你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你,主动一点,老婆。” 简云之抿着嘴唇,眸色飘忽地乱点头,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不就是缠着他吗?虽然是他的战斗力。 郍一川伸出手,用刚才擦拭他后背的棉布,盖上他的脸,擦过泪窝,在脸蛋上蹂躏:“哭得好脏,好可怜。” 又重重擦过鼻子:“老婆看起来很容易被打倒,这样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生活。” 简云之被蒙住脸,发出呜呜地抗议,但是抗议无效,泪痕被仔细地擦得干净。 郍一川恶劣地笑:“老婆好像小猫一样,真可爱。” 简云之怒目圆睁,握紧拳头,有一种想扯着对方衣领擤鼻涕地冲动,恶心死他。 郍一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扯起自己胸前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老婆的体|液,好丰富。” 简云之如同被踩到脚,瞬间爆发,红着脸警告:“你,你别乱说。” 郍一川淡淡补充:“可惜还少了一种。” 简云之顿时瞪大眼睛,全身羞热,五窍冒气,在讲骚话上,他永远不是对方的对手。 咬紧嘴唇,捂住耳朵,逃似地坐到了大巴的后面,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控诉。 郍一川笑着轻轻摇头,像是放过了他,抱臂坐在第一排,闭上眼睛。 * 简云之见威胁消失,他趴到大巴的后窗上,望着他们来的方向,那位羊倌阿伯真的会途径这条路线,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吗? 这一路完全没有水源和食物的补给,羊群不需要吃饭吗... 如果转换思路,羊倌不是人呢?他习惯性先入为主觉得大家都是人,但是见过女孩之后,他的世界观被扩展了,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会存在,什么也会发生。 等待,无尽的等待,简云之攀附在椅背上,沉沉地思考。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确定什么,也许是玩游戏的习惯,想把所有的npc和地图都给探索一遍。 但是这里的地图仿佛无边无际,他们开了那么久,也没有看到沙丘的尽头。 * 在时间一刻一刻的消逝中,天边终于染上橘红色,半截太阳埋进沙丘,在天际线上炙热跳动,简云之望向窗外,发现落日的头顶悬着一抹耀眼的绿色。 简云之怔愣地看着那奇异的颜色,不知郍一川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是绿闪。” “一种罕见的大气折射太阳的现象。” 绿光如同一抹鬼影,忽地就消失了,只维持了几秒。 像是一种警告,简云之的心神被扰乱了,不安感从心脏中涌出,很多遍布身体的每个角落。 一双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郍一川温声解释:“在北境的一些国家民俗里,看见绿闪是幸运的表现,也许今天我们能等到想等的人。” 简云之定定心魂,压下心头的不安,他猜想现在羊倌可能正在经过村庄。 “要不我们回去吧。”这样再漫无目的的开下去,他怕出现更多的不确定性。 * 两人又回到了驾驶位,郍一川熟练地发动了车辆,系统屏幕弹出警示:“检测到车辆位于未知区域,请确认车辆是否已经迷失,请确认是否启动自身自毁程序,系统正在对路径进行备份,感谢您的这次探索。” 这一次系统居然是直接要启动自毁,简云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颤。 郍一川手指敲动,冷静地均点了否,系统再次弹出提示:“请在一小时内回归车辆运营区,否则车辆将自动锁定销毁。” 来不及多想了,挂到最高档,一脚油门踩到死,大巴车开始在荒丘上飞驰。 郍一川操纵着仪表盘上的按钮,将车速提到了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 能源仪表上的刻度开始缓缓下降,系统又弹出警告:“检测到车辆高能耗行驶,车辆性能正在迅速下降,请减速行驶。” 简云之狠狠点击屏幕上的x号,看来有时候车辆太智能也不是好事,他们完全被工厂的系统拿捏了。 就算提到了最高速度,离他们出发的目的地也还差三十公里,走到村庄,估计天也亮了。 这一次少了需要输入代码的工作,郍一川专心地踩着油门,控制车辆越过一个个山丘后,继而平稳的再次起步。 简云之坐在驾驶位后面,惊魂未定地扣上了安全带。 又是一个腾跃,脚下原本装着水的瓶瓶罐罐全部咕噜噜滚在地上,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简云之将所剩无几的水倒进一个罐子里,抿了一口水。 天空已经完全黑暗,明月与星空高悬,寂静无声的荒丘上,一辆大巴车翻越过沟沟壑壑。 五十分钟,五十五分钟,五十七分钟。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直至缩减到秒位数。 郍一川在前排提醒:“准备跳车。” 简云之瞬间解开安全带,紧紧抓着车窗边缘,郍一川一记脚刹,巨大的惯性将他甩到前方,撞得全身散架,不敢迟疑,抬脚就跳下车子。 咕噜噜滚落在地上翻滚几圈,被后面跳出来的郍一川提着衣领,跑远了几百米。 轰——巨大的爆燃声响起,冲击力袭来的瞬间,两人窝在了沙丘下方。 只见巨大的火光在沙丘上腾起,在爆炸声中,大巴的零件四溅,完全散落在四周,碎片极碎,一块铁皮落在简云之身前,他伸手摸上去,如指甲片大小的塑料片质感。 这简直,简直...就像大巴每一处都藏着火药才能有的效果。 两人站起身,简云之惊魂未定地拍拍身上的泥土,望着一望无际的荒丘,无措地问郍一川:“你记得方向吗?” 郍一川指了指天空中正对的那颗繁星:“跟着它,就不会出错。” 简云之并不懂星宿,既然对方说了,他便信任,抬脚跟上步伐。 翻过一座山丘,只见一群移动的黑点向他们走来,活物的气息让简云之兴奋地叫出声:“是羊群。” 一个模糊的身影紧接着出现在前方的沙丘,褴褛的衣衫,风沙吹尽的沧桑面孔,正是他们要找的羊倌! 虽然他们离村庄还有些距离,但是努力没白费的感觉还是带来些许安慰。 * 加快步伐,简云之一路小跑着,总算接近了羊群,那串铃铛声悠悠回响,格外清晰。 “老伯,我们又见面了!太好了!”简云之抬起手率先打招呼。 同时,他指着身后的人:“上次我要找的朋友找到了,多亏叔给我指路,谢谢老伯。” 羊倌昏黄沧桑的神色没变,只是微微抬抬眼皮,表示自己知道了,羊群环绕着他,发出咩咩咩的叫喊,头羊仍是敌意地望着,前脚躁动地踢着。 他沙哑开口:“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简云之没有隐瞒:“我们偷了一辆工厂的车出来,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你,我们有些问题想请你帮我们解答。” 说罢他有些羞愧,自己上次临别还说自己要报答对方,现在却在空手套白狼。 羊倌手抚上头羊的羊角,头羊眼神温顺跪在他的膝前,其他羊也跟随着懒洋洋窝在沙中,舔舐起地上的沙砾。 简云之知道对方愿意回答问题,连忙感谢:“叔,你知道工厂下面的那个墓穴吗?我们一路走来,发现里面的工人都被墓穴里产出的能源污染了。” 羊倌眯着眼睛,望向工厂的方向:“阿达守得那个墓穴。” 简云之喜出望外,没想到羊倌阿伯都知道:“对,叔,我们想用村民做的珠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放出来,用来求雨,一是断绝工厂的能源供给,二是减少干旱,能够让村民自耕自种。” 第64章 羊倌转过头,沙哑的声音带着疑惑:“求雨?” 简云之点头:“村里有一位女孩说会帮我们求雨。” 羊倌拄着赶羊的棍子,伫立些许时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是该有些变数了。” 他用绳子轻轻扫过头羊,竟是要走了。 简云之疑惑道:“叔,你要走?你说的变数是什么?” 羊倌声音平淡:“一切尽听天意。” 羊群咩咩咩地又向前走去,抗议有人挡道,羊角向前□□着他,简云之后退几步,让开了过道,换了个问题:“叔,我们向北行驶了一百五十公里,什么也没见到,你又是要去哪里。” 羊倌的声音沧桑寂寥:“我要去此地的尽头。” 简云之大惊:“双脚行走怎么可能走到尽头?” 羊倌转过头,干涩枯败的脸上竟浮出一丝坦然的笑意:“因为我所到的地方就是这个世界尽头,我多行一步,世界就多出一里。” “你们走吧,我帮不了什么忙。” * 简云之怔愣地望着远行的羊倌,从那道漆黑的背影竟看出了宏伟之意,这个世界的大小居然完全依靠老人的脚力。 他喃喃自语:“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道声音虚无缥缈的从远方传来,却清晰无比:“这里是神的受刑场。” 第54章 炙热龙息28 五个字将简云之以往的猜想全部终结,简云之怔愣在原地,两个词语带给他的冲击不小于行星撞击地球。 “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有神?” 如果真的有神,这里会如此荒芜? 如果真的有神,祂会允许两个不知来由的玩家肆意破坏? 郍一川无所谓地耸肩:“有没有神对我们来说都一样。” 简云之被郍一川的无畏止住了未知的慌乱,现在他唯一可以确认一点——那就是自己的善心在这个世界发挥不了任何作用,让村民安居乐业的理想全是空谈。 原本以为工厂是导致村民受难的罪魁祸首,现在仔细一想,也许正是工厂和龙气之间相互制衡,才能维持此地长久安宁。 毕竟污染的源头,是那座坟墓! 继而他想起了自己短短两次出副本的经历,若是与神一字联系起来,那只有两个字:送神、杀神! 若这两个世界真的有龙女像做联系,求雨后,只怕是又刷新出新的boss。 简云之凝神蹙眉:“上次我们利用地形杀了孽龙,这一次……。” 他望向一片荒芜的沙丘,无处隐藏、无处躲避:“我怕放出来的东西我们处理不了。” 郍一川跟在他身后,淡淡地说:“与其等待污染突然爆发,不如我们自己掌握主动权。” “何况那些小玩意的能源核心是人造物,和真实生命相比,应该难成大气。” 简云之回头望向羊倌老人走远的地方,继而望向一如既往平静的郍一川。 他的路途宛如一块块拼图,只差最后几片就能看到最后的完整图像,越是接近真相他就越害怕。 * 郍一川看穿他的恐惧,伸出手:“别过多忧虑,只是一个游戏罢了,总会有通关办法的。” 简云之被他拉到身前,郍一川弯下腰,说:“上来吧,我背你。” 见简云之迟疑,补充了一句:“以你的速度,等天亮后我们全都晒成老鼠干。” 简云之听了这话,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却也知道对方说得是实话,乖乖地攀附在郍一川的肩上。 沉静的星夜,明月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影子亲密无间,宛若一体。 在片刻沉默中,简云之依靠着温暖的脊背,他能感觉到对方为人的证据——热烈跳动的心脏与他共频。 压下心中异动,他催眠自己:这是一个游戏,既然获得了任务道具,只管去做就好了,不要再多想。 “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靠在对方颈窝上,闷闷地问。 郍一川笑:“计划?” 简云之回答:“万一真的引来什么怪东西,我在想我们能提前做些什么?” 郍一川笑着摇摇头:“这个世界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不如静等事变。” 也是,这个世界的怪异之处无法已现有的常识预判,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 荒丘又恢复了平静,只能听到两人衣服摩擦出的索索声和郍一川踩下沙砾的微响。 简云之在沉静中将两个世界所有的未知信息回溯,细细串联这每一个线索的细节之处。 山村的荒庙、守墓的村庄、未来之感的自动化工厂、血色的湖泊、放羊的老人。 他突然有一个庞大的猜想,这里的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围绕着“龙”这一生物展开,他出声猜测:“郍一川,你说会不会这里的建筑和人并非原本就存在?” 郍一川侧头挑眉:“怎么说?” 简云之低声沉思:“如果这个世界自始至终只是羊倌以脚力丈量出的世界,那么工厂其他的通勤线所到达的地点根本不存在。” “其他通勤线的存在代表工厂是凭空迁移在这个地方,并非真正建立在这里。” 郍一川应声:“不错的猜想,这里的空间和时间概念的确不符合常识。” “这里的事物原本完全无联系,不管是守墓人的村落或是吸收能源的工厂,又或是我们,被卷入这里,只有一个共同的原因。”简云之继续低声说着。 郍一川抬眸,眼中闪出奇异的光芒:“你是说龙?” 简云之点头:“是的,我认为这个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位受刑者。” 他想起第一个世界里的龙王庙,想起那个污秽的人头龙,原本是用来敬仰自然之力的龙女选拔一时,却演变成一种对山村女性的集体迫害。 简云之缓缓讲出自己的猜想:“如果说龙的肉身已陨落在这个受刑场,已无神明接纳人们在民间供奉的敬仰之力,无数杂念让集结的神力扭曲,这很可能污染物真正产生的根源。” 他比喻道:“原本这是一个有人监管的取用箱,现在任由人们随取随用,有些人贪婪、有些人淫|欲、有些人痛苦,不同的罪孽自然就生出了不同的污染。” 也许无法停歇的大雨和干旱无雨的烈日,都不意味着龙的动怒,而是其已在此地陨落,已无控雨之力。 真正让天气发成极端异变的,是极端的人心。 龙王庙内的神官自然不希望雨停,如果天气正常,谁还到那处偏僻的庙里上香供奉,越是极端的天气越能彰显神在其中的作用,极端是催生钱欲的利器。 毕竟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根本没有神明,只有披着神皮啖肉饮血的怪物。 更进一步,他继续猜想:“也许我们一直搞反因果了,很可能是因为我们被污浊的神力污染,才会卷入这里。” 毕竟他们亲手敲了神像,又屠了人头龙。 郍一川淡淡地笑:“你说得有道理,这么说来,被卷如这个地方的人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只不过可能都扛不住,早早死去了。” 简云之进一步思考:“我猜想来到这个地方的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场景。” 工厂的系统并不能识别到他们所在的沙漠荒丘,而是认为他们已经迷失异处;村民们每日两点一线,所看到的工厂也是质朴古老。 此时,又有一个新问题诞生:“为什么我们能看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场景。”他们看到的究竟是谁的视角。 郍一川却轻松地笑了:“当然是游戏主角视角,如果我们也被蒙蔽,谁来通关游戏呢?” 简云之点头,他不否认郍一川的猜想,但是他想更确认自己究竟被谁指引:“我认为我们在共享一位神的视角。” “我们所能看到的,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 郍一川读懂了他的暗示:“你是说,龙女。” 简云之点点头:“没错,她在指引我们。”龙女一直在帮他们。 而游戏通关的关键就是找出龙女想要他们做的事情。 以女孩的诉述来看,此雨是非求不可了。 简云之低头问向郍一川:“你觉得村民们会按照计划生产零件吗?” 这群村民表面质朴,却是将女孩软禁在房间中,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郍一川温声回答:“他们只是一群封建脆弱的村民,并不知道此地是受刑场,只认为自己生活在偏僻的山村,现在环境能够变得宜居,这个发展对他们并无坏处。” 简云之沉默地点点头,郍一川一贯拿捏人性的弱点,既然他说可行,那便没有问题。 * 郍一川抬眼望向村庄的方向:“还有大约十七公里,保持匀速应该能在天亮前到达。” 简云之也抬起眼,只不过他望得是郍一川之前指过的那一颗星星。 他好奇问道:“那颗星星叫什么?” 郍一川抬眼望过去,眉眼弯弯:“是天蝎座的antares,星宿二,夏季的时候会在正南方向。” 第65章 简云之看着那颗星星:“你还懂这个?你不会是天蝎座吧?” 郍一川恶劣回复:“你猜呢?” 继而问道:“老婆是什么星座?” 简云之恶劣重复他的回答:“你猜呢?” 郍一川低低地笑出声:“老婆是室女座,我看了你的身份证。” 简云之瞬间觉得自己被套路了,他差点忘了,自己第一天就被威胁掏出了口袋里的身份证,顿时不想再讲话。 郍一川却停下脚步,指向正南方向的最高处星空:“室女座星宿在天蝎座西北方向,比天蝎座还要高一些。” 简云之看着郍一川指的方向,只觉得星团密布,无法分辨。 郍一川拉起他的手,描绘着天蝎座的s形,以及顶端的三条触角:“这里观星条件很好,肉眼也可以看见所有的星座,最亮的那颗红色恒星就是我刚才说的antares。” 继而他拉着简云之向上:“这里就是室女座,它没有明显的形状,最亮的星名叫spica,中文名为角宿一。” 简云之望着璀璨星河,只觉得自己内心逐渐安定下来,认真地听着一颗颗陌生的星星在郍一川的讲述中变得熟悉,神思陷入深邃的银河畅游,眼神追逐着两人的指尖。 郍一川的声音变得温柔缱绻,他唤了一声:“简云之。” 简云之从银河中收神,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知对方要说什么。 郍一川牵着他的右手,继续指着那片无垠的星河:“室女座超星系团包含了两千个星系,我们所在的银河系只不过是它外围的一隅,它容纳着无数星体从新生到毁灭,每一个看向天空的人,都会被它吸引。” 简云之似乎看到了室女座内部的星系明亮的星云围绕着黑洞缓缓旋转,千百个星系环绕其旁,璀璨绚烂。 两人贴得如此之近,简云之清晰地听到郍一川温柔坚定的声音:“简云之,你就如室女座星系一样耀眼,你应该深知世界围绕你转动,所以,只要是你想要的,世界会双手奉上。” 勾唇轻笑,加了一句:“我也会。” 简云之瞳孔放大,脸发红,被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呼吸急促,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郍一川头蹭蹭他的脸,继续迈步向前走:“所以,简云之,不要忧虑,你想做的事情无论在哪里,都会是世界的必然发生。” 一颗泪珠悄无声息地从星夜下低落,完美的弧面,如同介子星河,将整个世界包含其中。 简云之听到自己身体发出一声轻响,一颗茁壮的种子冲破心脏,在他身体中撕裂出一片嫩绿。 命为爱的种子,在同频心跳中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注:星座知识来自维基百科和deepseek [紫糖]本鸽已在电脑前嗑晕。 (郍一川不亏是独立创作人,情话张口就来) 第55章 炙热龙息29 随着沙丘峦峦堆叠在身后,村庄茅草屋顶已隐约可见,远处一抹刺眼的白光正在从地平线升腾而起,天亮了。 简云之敲了敲郍一川的肩头:“放我下来吧,不到三公里,我们一起跑过去。” 滑下脊背,郍一川抓住他的右手:“走吧。” 在太阳完全探出地面,沙砾变得发亮刺眼的时候,两人到达了村庄。 依旧是那间在村庄边缘的房屋,依旧是虚掩着的门,两人又回到了出发点,只是原来的载具已经报废。 “下一辆通勤车大概还有半小时。”依靠着门框歇息,郍一川低头看着弯腰喘息的简云之,揪揪一下他额前碎发,提醒到。 简云之抬头:“我们和小妹打个招呼吧。”他放心不下女孩一个人在这里,总想看看。 直起腰,他走上前,手轻轻叩响了门:“小妹,我们又回来了,你在休息吗?” 门从后面被打开,女孩脸上画着鲜红复杂的纹路,将整个面部填充得狰狞可怕,只剩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纯净。 “小妹,这是?”简云之讶然。 女孩没有回应,小跑着进了内室的梳妆镜前,仔细的用细长的手指补着剩余的纹路,将衣衫外裸漏的肌肤全部填充上细密的纹路,手指上不停涌出粘稠的鲜血,溢出滴在地上。 上一次放出的气体明明是云的质地,这一次为什么又会冒出血。 简云之站在外面等待,没有上前打扰。 女孩赤脚站在地面上,指尖最后飘逸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女孩举起手,一条笔直的黑色纹路直贯整个面部中线,她左右侧头,仔细检查着是否有遗漏。 最后,重重地点点头,露出满意地一抹浅笑,映衬着神秘令人眩晕的纹路,若见过女孩本来模样,只会觉得诡异万分。 “是求雨仪式要用的吗?”简云之轻声问。 女孩重重地点头,面上带着少有的轻松感。 简云之目光掠过女孩纹路下的面色,再看向已经愈合的手指伤口,确认女孩身体没有损伤。 他低声解释:“我们还没有去工厂,追那位羊倌阿伯的走得有些远。” 所以,现在就准备仪式的装束是不是有点太早。 看到女孩此时带着一丝孩童气的模样,他明显感觉到女孩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并且颇为轻松。压着舌根,没有问出来, 女孩指指外室的凳子,示意他们坐着休息。 简云之坐在桌前的凳子上,看见被雕刻好的玉石,比起之前更加完美精致,一串绿叶和花朵编制的花环围绕着玉石。 伸手摸上去,柔嫩带着丝丝凉意,他问女孩:“这是你用法术变出的来的吗?” 女孩轻轻点头,走上前来,用手包裹住玉石,一朵白色的玉兰从枝条中抽出,从根茎除掐断,女孩将玉兰花放在了他的手掌。 “送给我?”简云之手心捧着洁白的花苞,犹如捧着新生的生命。 女孩点头,一朵红色的花苞从绿枝中冒出,她摘下,跑到郍一川身前,踮起脚递给他。 郍一川接过,摸了摸她的头顶:“谢谢你,小朋友。”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女孩名字是什么。 他将花朵别在了工服胸口前的口袋上,深红的玉兰花在白色的承托下更为明显。 女孩弯起嘴角,像是很满意他的搭配,拍了拍手掌,然后,一大一小期待的眼睛放在了简云之身上。 简云之在注视下略微紧张,将白色玉兰花也别再了自己的左胸口。 玉兰的白是温润的,在工服极白的承托下散发出玉质莹光。 女孩满意地望着两人,将玉石与花环重新轻轻摆在了书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 简云之意识到,女孩会不会因为即将到来的仪式紧张? 他蹲到女孩身前,轻轻的摸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别紧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出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多尝试几次。” 女孩眨眨眼睛,眼角弯弯,轻轻点点头。 *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简云之听到车辆行驶的声音遥遥传来,是通勤车到了。 他们和女孩告别,简云之挥手:“小妹,我们先走了,下次见。” 女孩站在门边,朝他们挥手。 这次来的通勤车是七辆车中最大的一辆大巴,内饰崭新,车窗上的玻璃和窗帘俱在,似乎好像从来没有被用过。 一前一后快步上了车,两人坐在了前排,此车座椅非常舒适豪华,简云之陷入柔软的棉花中,发出谓叹:“早知道有这种车,就不用在之前的破大巴上颠簸了。” 之前的大巴铁皮座椅膈得他屁股生疼。 郍一川不置可否,闭着眼睛休息。 空气人司机发动了大巴,速度迅速提升,两边景色飞速倒退。 简云之侧过头,此时才敢细细打量郍一川,不得不承认,在极白装束下,那抹亮眼的红很呈他,与墨色浓密黑发与他整个人呼应,更显五官轮廓的锐利挺拔,仿佛自带着刀锋的锐气。 然后,那双蜜色的眼眸睁开,将他的偷窥抓了个正着。 简云之眨眨眼睛,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耳尖绯红:“你应该很累吧,你休息好了,到了我叫你。” 郍一川拉起他左手手指,变魔术似的在无名指上套上一枚铁环,抬眼笑看他。 简云之看着手指上极为粗糙的指环,他知道此位置的戒指意味着什么,瞬间面色通红,半天支支吾吾问道:“你从哪里搞来的?” 郍一川却是不回答,他拿出另一个更加不规则的指环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简云之:“老婆,你觉得现在像不像在举行西式婚礼?” 简云之心中诽腹,哪里有这么简陋的婚礼,而且分明是强买强卖。 指尖却止不住颤抖,鸦黑的睫毛搭在眼前,视线中全是那枚银白的指环。 冷静片刻,自然也知道了来处——上一辆大巴车爆炸时跌落的碎片,他根本没注意对方何时捡起的。 第66章 郍一川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额前的碎发,温柔地低语:现在中式婚礼、西式婚礼都举行了,老婆你可不能不认账。” 简云之想反驳这些都不算数,但是只觉得自己胸口的缝隙越裂越大,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往里钻,让他无法思考。 懵懵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郍一川轻笑着在他的脸颊落下轻吻:“答应了求婚,就要每天多爱我一点,知道吗?” 简云之心想刚才还是婚礼怎么突然又变成求婚,他果然被套路了吧,但在对方温柔攻势下,溃不成军,直到到达工厂,他整个人还是傻的。 被郍一川拉下大巴车,紧握手心中铁环存在提醒他,刚才两人的行为多荒唐。 * 亦步亦趋地跟郍一川穿过车间,到了村民所在的车间,内里湿热的空气让他意识回笼。 里面村民已经开始在机床前忙碌起来,见他们来,眼中都是惊喜的神色,之前的大爷在机床上兴奋地大声打招呼:“小哥俩,你们总算来了,差点以为你们出什么事情了。” 郍一川站在面色潮红的简云之前面,率先轻松笑着应答:“在其他车间耽误了些时间,幸好及时赶到了。” 大爷遥遥指着餐盘里剩的馒头和粥:“早餐都给你们留着呢,你们饿了吧?快吃。” 两人也没客气,各吃了一个馒头。 简云之悄悄看向之前给女孩留馒头的三婶,她正站在精密仪器前,肉眼可见的忧思,也许她怕女孩饿了一天。 他默默收回目光,三婶和女孩相处久了,应当有些感情在的,但是他不能透露女孩的信息给三婶。 吃完馒头,简云之看向已经做好的零件,八个半正方体,车间一天的产量。 “我们先把这些丢进去吧。”简云之一件一件拼好,将四个放进自己口袋里。 一次丢太多,他怕整个墓穴塌方了,无法再进入。 郍一川点点头,他朝村民说道:“按照这个进展,应该再做一天就好。” 听到这话的村民并没有非常惊喜,而是忧虑起来:“小哥俩,能再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在村民的叙述中,他们的种子当时全部上交给了工厂,现在就算重新回归耕作,也没有种子可以种,他们希望可以帮忙找些种子和粮食,能让他们短暂过渡一下。 郍一川点点头,应诺下来:“我们尽量找。” 村民们眼中俱是感激之色。 * 出了车间,两人进入了展列馆,简云之低声说道:“种子和粮食隔壁车间倒是能搬运出来,就是不知道离开工厂,还能种得出来吗?” 郍一川走在前面,平静地说:“无妨,既然答应了就给对方吧,其他的就看天意。” 简云之抬头望向占据着整个展列馆的硕大骨架,莹白,些许苍凉,自己之前还无知者无畏地摸了几下。 骨骼被高空的吊索打了骨钉,又被扯侧翼,这种感觉应该很不好受吧,只是不知这份痛苦是否还被神秘生物的意识承担。 初期简云之认为工厂坏事做尽,还奴役污染着整片土地,现在看来,是非因果都是无奈之举。 工厂初来此地时,应当是积极寻找出路:他们找到了可用能源,并设计出能适应奇异能源的各种装置,还建设了连通湖泊的管道,排污净水,让整个硕大的工厂运作起来,甚至在发现污染物的存在后,设立了完整的清理系统。 但是这些努力在这片受刑场都是徒劳... 不过至少,它努力地提供了庇护给自己的工人、给阿达村的村民、包括他们两个人。 他们是踩着巨人的肩膀行走,才会一路如此通畅,无论是能源开发还是能源核心零件供应,没有工厂先进技术,他们完全无法到达最终目的地。 科技有时候给人的安全感是无可比拟的,它比自然之力更让人安心,现在断了工厂的能源,此地只会变为废弃的荒芜,再无任何生息。 * 穿出展列馆,他们到了配电室的门口,这里是郍一川第一次给他演示穿墙术的地方。 现在那首曲子他已经完全熟记,根本不需要什么考验。 侧着身子,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近狭窄的通道内。 简云之踌躇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出来:“郍一川,你为什么会来此地?” 之前的答案,随着真相的逼近,都变得不可信服。 第56章 炙热龙息30 “之前的答案不满意?”郍一川走在前面,轻轻地笑了。 当然,掐头去尾的敷衍,任谁也不会满意吧,简云之暗自腹诽??。 “你听说过一种镶嵌在山谷中磁石吗?每当下雨的时候,就会像录音机一样放出过往录制的声音。”郍一川边走边开始叙述。 简云之脚步微顿,没想到对方会讲这个:“没有听说过。” “来这里之前,我住在南谷一处村落里,研究当地保存的古书乐谱,村民告诉我,每当下暴雨时,山谷中就会传来这种怪叫。” “我好奇前往,发现声音正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发出的,那些声音很奇特,不像人造物发出的声音,我当时很热衷采样各种不同的声样,所以每山上当下暴雨时,我就会对前往山谷录制音频。” 简云之怔愣,这听上去很危险,简直就像不要命的做法:“你,简直是个疯子。” 郍一川继续淡淡叙述:“有一次,暴雨持续的时间太长,我没有办法立马返回村落,我躲进了一处山洞,睡着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 简云之的心脏猛烈颤动了一下,他声线脆弱如细线,没想到对方竟是因此进入游戏:“然后呢?” 郍一川轻笑:“然后?” 他平静结尾:“我突然出现在了那条大巴车经过的山路上,遇见了你。” 沉默蔓延,故事就这样草草画上句号。 这个故事只能安抚简云之百分之五十的怀疑,但他选择相信,踌躇片刻后,坚定开口:“如果真的能回去,我要去找你,你告诉我具体地址吧。” 郍一川笑:“老婆你担心我?等我们出去,雨应该停了,村民会接我下山的。” 简云之执着地说:“你告诉我地址吧,我去找你。” 郍一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挑眉:“那我们互换电话号码和地址吧。” 简云之点头,仔细记着对方所说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两地居然相隔不远,大约只有一百公里,开车也就几个小时。 他现在都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间节点进入游戏,无法确认自己该留什么地址:“你就记下我外婆家的地址吧,我肯定会去那里。” 他继而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们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另一处世界...” 郍一川捏捏他的脸,打断他的猜想:“老婆,你好悲观,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简云之没有说话,他向来做最坏的打算,当时游戏的介绍词明确写着,这个游戏不会让他离开:“我是说如果。” 郍一川转过身,轻飘飘地说:“下一次,我一定会先找到你。” 简云之咬咬嘴唇:“那不许你再杀我。” 郍一川在前面笑得肆意:“当然,我会用温柔的闹钟叫醒你。” 简云之耳尖微红,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真不知道这个游戏什么恶趣味,每次居然还要制造一些乐声才能唤醒队友,难道游戏的创造者热衷音乐?特别召集了一批会乐器的玩家。 * 两人穿过围墙,又到了熔炉边的阶梯上。 这一次,简云之没在看那些古怪的文字,专心致志地向下攀爬,两人很快到了熔炉底部,穿过过道,到达了温室。 简云之越了解这个世界,越觉得温室稀奇,伸手摸向墙壁的硕大叶片,冰凉滑腻。 “你说这个温室会不会也是龙的造物?”简云之看着胸口的玉兰,丝毫没有枯萎衰败的迹象,和温室内的绿植相似。 郍一川伸手摘下温室中央热带植物的箭叶,二十厘米长的圆弧形叶片,尖端锐利:“你记得吗?控制室的屏幕上说熔炉的反应堆是墓穴中发现的产物,也许工厂的整个地下都是墓穴的衍生。” 简云之抬眼,眨眨眼睛,表达不解。 郍一川继续说道:“古代贵族墓穴会模拟被葬者死前的生活,宅邸、仆人、车马都会安置在墓穴中,这样即便是前往往生之地,他也可以过生前一样的生活。” 简云之似乎抓住了一些重要信息:“你是说,我们所看见的只是墓穴的一部分。” 郍一川将箭叶插进土壤中:“高规格的墓穴也不会只有一道门,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可能只是其中一角。” 简云之思索:“但是熔炉四周并没有其他通道。” 郍一川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笑:“换个思路,也许通道就在熔炉下方呢?” 简云之讶然,顿时觉得一切有迹可循,另一边的风洞下方,不也正有一个兽像风炉吗?同样的配置,很可能下方也有一条通往其他方向的通道。 第67章 而且常人不能进入的通道,才更像墓穴的设计理念:“我们要进去?” 郍一川抬脚继续往里走:“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雨水熄灭熔炉的火焰,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简云之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点点头:“如果熔炉真的被熄灭,污染物也就无法被处理,我们应该进去看看。” * 穿过野风呼啸的通道,再一次的,他们站在通往下方墓穴的风口。 简云之在手中掏出一块正方体能源核心,周围的风体迅速涌入手心,整个身体都漂浮起来,他转过头:“郍一川,你在外面等我吧,我自己下去。” 郍一川双手包裹住他的手掌,温柔笑道:“老婆,你在赶我走?” 身形被环绕,郍一川拥着他到了洞口边缘:“都送到这里了,还差这点时间吗?” 长腿跨越,两人掉落进虚空,简云之来不及反应,轻呼一声,失重感让他努力攀附在对方双臂上,两人身躯贴得更紧了。 幸好这一次的零件完整,少了风体逃逸的不稳定性,两人稳稳降落至地面。 简云之瞪向突然跃下的郍一川:“你故意的吧!” 郍一川耸耸肩,笑得野性:“谁叫老婆不黏我,我只好自己谋划一点福利。” 简云之提起墙壁上的冷焰照明灯:“你现在快点上去吧,在外面等我。”上次一个能源核心的效果宛如爆炸,这一次扔四个,真不知道这个洞穴会不会直接塌了。 郍一川遗憾地摇摇头:“真不知道为什么游戏不把不死之身的buff给我。” “这样老婆就不用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简云之不满地撇嘴:“那我估计早就香消玉殒了,也到不了此地。” 郍一川被他的话逗得低低地笑出声:“老婆,你真幽默,不过香消玉殒这个词很衬你。” 简云之被笑得脸红了,他在地上跺脚,指着风洞:“你,现在,赶快上去!” 郍一川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生气皱起的鼻梁:“好,老婆,别生气,小心一点,我们等会见。” 简云之站在原地,看着郍一川的身形消失在风洞上方,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他决定再等一会,等郍一川彻底走出风洞,走到配电室... * 再次走近青铜大门,简云之发现之前破损的洞已经修补完成,果然非常效率,可惜没有看见是怎么样的修补景象。 内里的机器人仍旧在忙碌,拿着软管吸收坑底的能源,上一次放出气液混合物的地方,机器人正愣愣地站着,软管里吸不出来任何东西。 果然那朵云没有被回收回来。 简云之决定这次速战速决,他走到另一处土垒上,这一次,他要用抛掷法,在有限的时间内,沿着土垒方向奔跑,挨个扔四个。 为了提高命中率,他抢过空气人手中的工具,将洞坑周围的土层挖成凹陷弧度,这样,就算没有一次命中,也能顺着弧度自由落体。 他拉起半截衣服,将四个正方体盛在外套卷起简易小兜里,深呼吸,深呼吸... 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只有一次机会让他无比紧张。他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短暂的演艺生涯:他曾有过的无数次只有一次的机会,他站在耀眼璀璨的射光灯外,站在黑暗的舞台通道,只要他踏出一步,就有无数观众和摄像机注视他。 窒息感如影随形。 闭上眼,深呼吸,深呼吸... 他告诉自己,就算没成功,他也可以再返回这里,再试一次。 他可以从头再来。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他演练了一遍奔跑的距离和抛射的时机,然后回到原地。 手中抓起一颗能源核心,膝盖压下。 就是现在!一颗完美的抛物线,正方体正正落入洞口。 跑——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周围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巨大的压强迫使他跪倒在地,他使出全身力气,滚落再土垒下方。 这次能量聚集的时间更长久,简云之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等待审判。 地面开始轻微颤抖,然后耀眼的白光从眼皮前闪过,轰——凄厉的爆鸣声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动瞬间扩散。 在预料之中,简云之顺着塌陷的地面滚落到深坑。 要抓住能源核心,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在接触到气体时,身体一瞬间好似被点燃,滚烫地温度瞬间袭来。 简云之手向下胡乱地探着,终于,温凉的珠子滑落进他的手心,成功了... 四股凝结的云雾环绕着,笔直冲向天际。 快飞吧,简云之希望这些云雾能越飞越远,躲过银球的勘测。 【作者有话说】 文中地名虚构,磁石留音这个设定来自本鸽小时候看过的世界未解之谜[眼镜] 第57章 炙热龙息31 在气液混合物转化为云朵之时,简云之明显感觉到这一次的面积更大,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四颗碧绿的风珠聚集在一起,缠绕旋转形成一道漩涡,细长的云卷着雾气扯出长长的抛尾。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那团细长的漩涡飞快向下延伸,松开手中的风珠,简云之直接被甩至云的尾部。 急速坠落地面,简云之俯身看向越来越远的工厂,这云的风力太强劲,他极有可能直接掉落在村庄与工厂两不沾的区域。 转变身体重心,改为俯冲,减少位置偏移。 空中视野开阔,他可以看到那团薄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湖的方向飞去。 云伸出的尾巴越来越长,直接连接到了湖面,大量水汽向上输送,云团的面积逐渐由透明变得凝实,碧蓝,颜色越来越深,直至乌青,细密的闪电依稀可见在云层中闪烁。 简云之瞪大了眼睛,直至他落到地面再次睁眼,那团云已经扩散到他抬头就能看见的样子。 或许根本不需要更多的风珠,只要云能够吸纳更多的水分就能形成降雨。 简云之离工厂还有一段距离,他现在对烈日的耐受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不得怀疑自己已经被污染得无可救药,但是游戏没有提示音,说明他的污染值还在控制范围内。 * 郍一川正站在一处沙丘上,望见他,遥遥地笑了。 简云之立刻小跑着靠近:“你看见那团云了吗?”他指着那湖面上巨大的乌云。 郍一川抱臂注视着云层,眸色深沉,语气漫不经心:“看见了,他会自己吸水,这样我们省力不少。” 说罢,他拉起简云之的手:“走吧,外面太热了。” * 车间里正在如火如荼地制造零件,也许得了简云之的许诺,他们神采颇兴,平时麻木的神情都减少了三分。 简云之靠在墙壁上,心情沉重,他骗了他们,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 “我去找种子。”他不愿再待下去,每一秒都是良心的煎熬。 郍一川伸手拉住他:“我和你一起。” 简云之愣了一瞬,下意识回答到:“你不能去。” 郍一川仍是拉着他的手,眼睛微眯,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执着,指尖抵在掌心,轻轻勾了一下。是威胁也像是撒娇。 语气瞬间软了,简云之哄道:“下去要穿过云层,很危险,会死。” 郍一川手指从掌心滑进臂弯,他低下头,两人的距离更近了:“那为什么现在去,这件事情不急。”发丝遮住他的眼睛,落下阴影,浅色的眸子压暗了。 简云之微微偏头,嘴抿紧了:“我觉得待在这里,不太好受。” 郍一川低沉的笑了,手指撩起一缕头发,揪了揪:“很危险也要去吗,这不是白受罪吗?” 简云之心下了然,当然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但是……但是…… 郍一川放下头发,语气无奈:“既然无望,为何还要施舍更多希望。” 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想当救世主,还是只想被人崇拜地望着?” “嗯?我天真的暴君。” 简云之心头一紧,听着耳边轻声哼笑,心中的痛感也更加明显。 是的,他知道,自己只会提供给其他人廉价的希望,明明自己也被游戏所胁迫,却还想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他还在逃避,逃避面对这些几乎真实的人类,逃避看见真实的苦难。 他的救赎,一直是拼死挣扎的施舍…… 郍一川看他低垂空洞的眉眼,手指捏了一下温热的耳垂:“简云之,你是石头吗” “你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你竟视而不见?” “你难道不在乎我?” “只想离开我?” 简云之怔愣抬头,只看见对方眼中全是认真。 “我想时时刻刻和你待在一起,你却不想,你好狠心。”郍一川弯着腰,头靠在他的肩头,撒娇式地蹭蹭脸颊,背后的手臂却不由分说地抱紧了。 第68章 简云之有些僵住了,抬起自己双手,他实在是太弱小了,能抓住的,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一双手——给他疼痛也给他幸福的。 这种强势的拥抱,他竟觉得特别安全,好像一直躲在里面,事情都会解决。 郍一川手贴在他的后额,温声安慰:“你很累了,休息一下,好吗?” 简云之被揉得瞳孔涣散,神情也恍惚了几分,他确实很久没有休息了。身体似乎得到了安全信号,瞬间变得疲乏异常。 迷迷糊糊之间,看见郍一川站在他身边,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皮:“简云之,睡吧,我在这里。” *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他陷入一片黑暗,简云之觉得自己醒了好几次,看见了村民还在如火如荼的加工零件,又看到自己头上的风扇正在吱呀吱呀的转动。却好几次没有醒,只是梦中梦。 直到身边人挠了挠他的手心,他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我,睡了多长时间。” 郍一川眼睛弯弯:“不久,不过六小时。” 简云之揉揉眼睛,郍一川就把洗脸的毛巾递了过来,拉开他的手,细致地帮他擦脸,顺便讨要了些小奖励。 简云之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半响才回神,抬手捂住了微疼的嘴唇,最近郍一川太粘人,他完全无力招架。 无奈转移话题:“村民做了几个零件?” 郍一川拉起他,温柔地给他穿好鞋子:“兴致高昂,比平时效率快,已经七个了。” * 挑开围挡,十四个半圆零件还沾着些许水珠,正静静躺在晾晒台上。 村民正在休息吃午饭,见他来了,语气颇为兴奋:“今天应该能做十二个。” 简云之吃惊地张开嘴,这效率是不是太惊人了。 一位大爷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一想到自己能种地,心里就舒服,手脚也变快了。” 另一位大爷打趣:“现在这年纪,能种得了一亩地?别一年到头把自己饿死了。” 工厂内传出笑声。 简云之心里更加不好受了,郍一川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别伤心,命运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 命运,命运……这里的一切,都来自那些贪恋神力的狂妄信徒们,那些邪恶的念力,让神陨落此地,也不得安宁。 真正该死的,都是那些奸佞小人。 可他们高座楼台,所念皆得…… 这遑遑不止的拜神之路,只有将神一起都毁去,这样的痛苦,才会被终结。 神已陨落,此地只能安息。 * 再睁眼时,简云之的脸上只剩超然的坚定,神,求得便也杀得。 一千次,十万次,也要以杀止杀。 郍一川看到他的转变,嘴角勾起:“简云之,现在的你,和我很像。” 简云之眉心微拧,曾经,他最厌恶郍一川身上那股似有非有的杀意,现在看来,在这里,狠心才能找到出路。 “我不会再心软,我要通关游戏,我要离开这里。”简云之转过身,认真地望向郍一川。 郍一川眼睛深如潭水,此时柔若西湖,他很高心看见这场转变,语气温柔平静:“别忘了,我是最好的那把刀,尽情使用我,我的暴君。” 简云之伸手拿起七个零件,这一次,他要试着投入更多的风珠,说不定会有更强的效果。 * 打开通往地下的大门,郍一川站在他身后,温柔地说:“我记得你落下的位置,这一次,我会接住你。” 简云之身上被七个风珠坠得沉重,他还是踮起脚,轻吻一下,开玩笑说:“那我很重,会压扁你。” 郍一川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你试试。” 简云之走进墓穴,郍一川转身离去。 墓穴的冷气让简云之头脑更加清晰,他的脚步也越加轻快,他知道郍一川对自己一直有所隐瞒,但是那又怎样呢,感情是极易溜走的东西,他能抓住的只有当下。 他不再拒绝爱,不再拒绝离开,他要走也要爱。 * 这一次,简云之没有再分批投放风珠,而是一次性全部投入一个洞口,定定地站在原地,再无躲闪和逃避。 这一次的风,来得更气势汹涌,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晃动,周围的机器人被狂风吹得四处零落。 哧——简云之熟练地攀上风势,此时日落下山,时间已经接近夜晚,远处的云映着光,散发着夕阳的余晖,在湖面投射出一片阴影,湖面波光粼粼,翻卷着小小的浪花。 这一次,风在湖面驻足了。 来不及细细欣赏美景,简云之松开核心,翻身跃下,他的动作舒展,如畅游缓缓展开的星海河图。 这是现代世界,古至今来的梦想,而他他轻易实现……他应该珍惜与享受这难得的奇迹。 * 顺着上次的轨迹,沙丘上的黑影越加清晰,是郍一川,他真的在等他。 简云之张开双臂,又怕巨大的冲击波伤害到郍一川。 郍一川张开手心,里面是一块正在缓缓流转的风珠。当简云之俯身而下的气流接近时,风珠的转动速度也越发快速,直至将郍一川抬离地面,借势一跃,乘风而上。 臂弯接住简云之,气流向前攀升,巨大的风浪将沙砾卷起乱飞。 “这一次,我接住你了。”郍一川笑道。 简云之落入坚实的拥抱,这场景,真是该死的浪漫。 他声音些许哽咽,嘴却还硬着吐槽:“有这方法,上一次怎么不接我。”白天他们可是顶着烈日走到工厂的,又晒又累。 郍一川牵着他的手,轻轻地漫步在半空中,嘴角浅笑:“当然是夜晚更浪漫些。” 虽使用次数不多,但他对风珠的掌控出神入化,掌心微拧,两人轻巧的在风中跳跃起来,乘风而跃,像是星空下的华尔兹。 远处的乌云更加庞大,正在疯狂卷携水汽,湖面上形成了无数道龙卷风般的细流,电闪雷鸣,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这片星空,是此世界最后的净土。 简云之被郍一川拉着,他觉得自己完全被郍一川的疯狂感染,这种岌岌可危、地崩山摧的危险,竟在心中催生出更极致的浪漫。 泪珠一颗颗滑落,他们在星空下深深接吻,在末日之前深深接吻,在情人的眼睛中深深接吻。 【??作者有话说】 爱,世界需要爱 推荐配乐:time lapse——michael nyman (此世界还有一章或是两章) 第58章 炙热龙息32 回到工厂时,村民已经做好剩余的五个,产线停了,他们聚集在凉席旁打盹。 见他们进来忙问:“怎么样,小哥俩,有用吗?” 简云之定定心神,点头:“有用,再去一次估计就能下雨了。” 村民大惊:“这么快,我们以为还要几天。” 简云之摇摇头:“那云去了湖边,吸了水气,现在降雨条件都完善了,只差求雨仪式。” 村民们相继走出工厂大门,那两片乌云已吞噬大半天空,有了黑云压城之势,连连惊叹,没想到做了大半辈子工人,干旱的破局之法就在自己手中,不□□下几滴热泪。 “谢谢你们,小哥俩,你们真是大好人。”一位老人伸出褶皱的手拉起简云之的手腕,抹着眼角道谢。 做了一辈子庄稼人,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然离去,这工厂的存在,让他们精疲力竭,不知岁月。 他们虽还活着,却也只剩一份枯骨。 简云之手僵着,不知如何是好。 郍一川上前悄无声息拉起老人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低头安慰:“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我们只是顺势而为,不必道谢。” 简云之沉默着拿起剩余的风珠,放进自己的口袋,这极可能是最后一次再来这里,放出这批龙气,也许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会天翻地覆。 * 相似的轨迹,两人一路走到墓穴,不知是否是因为工厂能源急速耗尽,一路上原本崭新明亮的外立面变得黯淡,运输车全部停运,机器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墓穴上空一块硕大的坑洞正在不停涌入沙砾,在坑底堆成小沙丘,工厂已经没有能源供给去唤醒机器人做修复 郍一川黏着简云之,两人道了好几次离别又在对视中不自觉凑在一起接吻。 简云之怀疑自己得了肌肤饥渴症,简直要失去独自行走的能力,这种强烈的依赖感从每根骨头中涌出来,让他双脚发软,整个人想要溺毙在温柔的喘息中。 终是狠心推开对方的脸,口腔里还是黏答答的湿音:“你快走吧,再磨蹭,天要亮了。” 郍一川擦去他嘴角的湿润,又低头轻吻一下:“我在老地方等你,别怕。” 简云之低下头轻轻推了一把,脸色绯红:“快走快走,都怪你磨蹭到现在。” 郍一川惩罚式的捏了捏他掌心的蓝点:“你胆子真是大了,敢这样推开老公。” 第69章 简云之发出一声痛呼,郍一川却是摆摆手,得意地笑着走了。 * 简云之呲牙咧嘴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手心那颗莹蓝的光点越发大了,周围的神经已经与其连接,整个手掌布满流动的蓝色神经线。也许是因为刚才郍一川的刺激,蓝点的光辉更甚,抹起袖子,甚至能看到整个手臂都在散发隐隐约约的光线,一路延申进身体。 看来感染越来也严重了,不知道最后感染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估摸时间差不多,简云之一路走进到墓穴的尽头,这里的资源还没有逃逸,工作人员正在积极开采着能源,丝毫不受其他地方被破坏的影响。 简云之没理会这些机器人,干脆利落地投下了剩余的五颗珠子,顿时整个墓穴地动山摇,比前两次震感更加强烈,仿佛要将整个地面掀翻。 简云之抵在地面上,被甩得东滚西滚,随着一道响彻云霄的轰鸣声爆发,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扶摇直上,强烈的冲击让他大脑空白,这次不再是气体的感觉,而是汹涌滚烫的液体直直冲击入天,形成细长的溪流,源源不断朝着那片乌云飞去。 随着液体的汇入,整个天空顿时狂风大作,看到整个地面也旋转起了无数风窝,沙尘被卷积着疯狂往天上飘,顿时黄沙漫天,简云之只觉得沙砾疯狂袭击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嘴里都是呛人的土味。 这是沙尘暴? 简云之在空中坠落,他看见这一次乌云蔓延的速度非常迅速,目之所及的天空再不见一颗繁星。 整个云层厚重,内里不时闪过异色电流,云层越压越往下,翻转滚动,如一片倒置的怒海,远处湖面已经看不清,只能看到无数条尾翼飞快旋转着。 空气中的湿度正在逐渐增加,嘴里的土腥气也开始蔓延。 工厂再次通电,中心的圆球歇斯底里地鸣叫着,却已无抗衡之势,几条粗壮的管道不甘心地对天扭动,最终瘫软在外面,被底部的火焰吞噬。 这一次,工厂从墓穴吸取的能源,一点也没有了。 * 郍一川等待已久,此时风力旺盛,他直接乘风而上,在半空中接住简云之。 工厂已经瘫痪,他们直接往村庄赶去。 一路上,沙砾乱飞,两人都没讲话,郍一川专心致志地控制着风珠,简云之半窝在郍一川怀里,抵挡着不时刮来地风刃。 不知何时,风忽然静止了,仿佛空气已经被压缩到极致,气压的凝滞感让两人轻盈的飞行被迫停止。 但是,这不是一种结束,而是一种蓄势待发。 郍一川停下手中的风珠,离村庄已经不远:“我们走过去。” 简云之下了地,抬起头看向空中,心神一滞,身子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时的云层已不再运动,那些海浪般的褶皱只是静止地悬浮着,形成一颗颗硕大眼球的半球体,密密麻麻挤在空中,或许是天亮了,那眼珠附近的云层带着一层昏黄的暗光,宛如眼白,眼球浓重低垂,仿佛即将落地,如异世降临。 颤着声音扯了扯郍一川衣袖:“这……”这不会真的变成boss吧,他们真的能解决吗? 郍一川将风珠收进衣服,将他揽入怀中:“怕吗?我抱着你,别看。” 简云之摇摇头,率先向前走去。要去见小女孩,他是断然不会在小孩面前腻歪的:“没事,我不怕,我们走吧。” 没有回头路,不管召唤来的是什么,他们都得面对。 * 强大的气压让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全身凝着重力,两人走走停停,总算到了村庄。 此时已不分白天黑夜,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米高的木架正立在村子中央,女孩站在上面,旁边立着那架三米高的大鼓,整个人显得越加单薄瘦弱。 简云之震惊了,女孩一个人能完成这个工作量,旋即又想起来女孩不是人,是龙。 女孩的目光直直的,毫无情绪,只是背着手用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们的到来,稳重老练。 简云之走向塔下,朝女孩挥手:“我们都准备好了,可以求雨了吗?” 女孩沉默着点点头,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简云之,勾了勾,示意他上来。 简云之转头望向郍一川,对方站在他三米远,笑着点点头:“你上去帮忙吧,我在下面照应。” 简云之小心翼翼爬上这简陋的木架,到了塔顶,更觉高处不胜寒,幸好他不恐高。 女孩身上还画着那诡异的图案,即便过去良久,那红色还在缓缓流动,滴落在衣服上。此时再看,女孩的气质变得复杂神秘,在这乌云下,更添几分吊诡。 女孩把鼓槌递给他,简云之接过鼓槌,女孩示意他给自己的仪式伴奏。 没有节拍,没有曲谱,难道是让他自己发挥? 女孩像是看懂了他的想法,伸手指着乌云层内不时劈闪的闪电与隐约的雷声,在她的指导下,简云之大致明白了,看见闪电强拍,看见雷声弱拍。 女孩见他懂了,满意地点点头,手里拿着那尊龙女像,站在他前面,示意仪式即将开始。 简云之下意识低头去看脚下的郍一川,站得太高,脚下反而看不到。 郍一川朝他摆摆手,跳上了旁边房屋的屋顶,主动站在他视野所及的地方。 简云之心定了定,开始专注注视自己头顶的天空,不再分心。 * 女孩干脆利落地咬开自己的手指,顿时,头顶的乌云开始旋转,形成漩涡,一道白色的光从天而降落在了整个祭台周围。 空气中响起了细细密密的声音,如哀如叹,继而又变得嘈杂,诡秘呢喃充斥在耳边,简云之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女孩身边风云四起,雾气迅速蔓延开,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不见。 女孩粗布衣裳被风吹得翻飞,她低下头,双脚离地,捧着那尊神像,嘴中开始吟唱,声音清脆婉转。 简云之没想到女孩居然开口讲话了,但他很快没精力再去想其他,闪电与雷声齐来,一瞬间,金光四闪,整个天空都被劈得四分五裂,简云之感觉自己的手震得发麻,还是跟上了节奏。 密密麻麻的鼓点随着女孩的吟唱变得越来越快,原本舒缓平静的歌声变得如战场金戈铁马的碰撞声,每个字都如单独的符诀,每个字都带着震碎耳膜的力度,空中,一道道异色电流随着字诀的传唤变得稳定,变成一团光点,静静伫立云端。 随着简云之的鼓声敲击,光点渐渐密集地布满整个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闪电雷声渐歇,简云之缓了口气,心中稍歇。 只听一道幽怨叹息落在耳边,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手掌心一阵剧痛袭来,不知来向的尖利长刺瞬间击穿他的两掌,将他狠狠钉在鼓身上。 骨骼碎裂,简云之痛呼一声,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只看到已不具人形的女孩,她捧着神像漂浮在空中,耳边电流声响起:“简云之哥哥,对不起。” 简云之疯狂挣扎着,尝试挣脱掌心的长刺,又是一声叹息,霎那间,那团雾气中又射出几道更长的长刺,贯穿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木架上。 嘴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简云之颤着嘴唇,头脑在巨大冲击下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女孩才是boss,他们一直被骗了? “放开……我……”简云之痛得已几近晕厥,匍匐在木架上,出气多进气少,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孩没有理会他的哀求,捧着神像逐渐离地,决然朝着那片漩涡飞去,只留下一串电流声:“再见。” 在她消失在云端之时,原本的光点瞬间蔓延至更高的云层,巨大的喷流如同精灵树点亮整个天空,只是一瞬,就全部消失。 轰隆隆——轰隆隆——天地摇晃! 这雨,终究是下了,只是如瀑布一般,直泻而下。 瞬间,简云之附近的云雾就被全部冲散,只剩无尽雨幕不见边际,滔天雨声冲泄所有声音。 简云之在剧痛中挣扎着,每一次移动都带动全身神经的疼痛,他看不见更听不见。 郍一川在哪里?郍一川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59章 炙热龙息33 木架祭台摇摇晃晃,简云之被死死钉在上面,风雨飘渺,他也逐渐零落,血水顺着雨水在四周蔓延成一道血色瀑布。 这么长时间,若是郍一川真的在附近,早就会救他下来。 所以,郍一川去了哪里?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他很冷静地接受了自己被抛弃和欺骗的事实。 他若挣脱不了这骨刺,就算死而复生,也只会被再次刺穿,流血而死,就这样循环往复,被困在这里。 这种方式……他自然明白,是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 知道他能重生,更知他重生的局限,这人只会是……郍一川。 第70章 泪水混杂在倾泻雨水中,他只是细细地喘息着,面色空白,疼痛随着他的呼吸遍布整个躯体,枉费他挣扎,只会痛到晕死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疼晕了还是死了,只觉时间太过漫长,乌云渐渐变得灰白,视线变得清明,他木然望着远处的沙丘,雨水打在那层不算厚的沙砾上,很快冲刷出下方褐色的土壤。 地面变得灰白,似是直接蔓延出一片河流。 很快,那些蜿蜒的小河流中站立起无数枯瘦的骨架,像是从墓地中刚刨出的,破旧易碎,被雨水打散了,又很快组装起来,在河流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骨架渐渐生出了皮肤,几张破皮在身上耷拉着摇晃,又渐渐生出器官,肠子食管裸露着,被几张破皮兜着。 直到那一具具骷髅生出残破的脸皮,简云之空白的脸才生出几分情绪,因为有几张脸他见过。 开巴士的司机……尖酸利牙的村民……甚至,还有被丈夫吞噬了的渺云。 简云之在祭台上淡然地看着,过去种种都被串联在一起,原来那沙丘并非沙丘,而是一个个被卷入这个世界死去的人,那是尸|体在极度干燥下形成的结晶体。 原来曾经游戏里所谓的npc都是这里的死人。 无数人乌压压地挤在河里,他还看见了韦大,看见了孽龙身上的美人头…… 简云之扯起嘴角自嘲,感觉现在就像是游戏尾声,制作者给他埋了个彩蛋,拉出所有npc给他谢幕。 真是重视他,毕竟只有自己是这里唯一的玩家…… 泪水又从眼眶落下,一股子腥甜涌出,又吐出几口血。自己究竟算什么?为什么游戏要选择他进入这里,就为了好玩吗?看他被捉弄,被欺骗,被折磨……被爱又被抛弃…… 那些被唤醒的尸|体没有意识,只是在原地晃悠着,迎接一次次被水流冲刷倒地的命运,然后又一次次站起来。 简云之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但是他知道,自己会离开,因为郍一川答应了他。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郍一川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他被困在这里,等待被指定的命运降临。 *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简云之视线边缘,只看见工厂方向燃起熏天的火光,继而一团金黄色的光直冲云霄,那是一颗淡黄色的风珠,但比所有的风珠更大更亮。 那是郍一川身上带着的那一颗!郍一川去了工厂! 简云之强忍着疼痛,抬起头,看到工厂已化为废墟,原本最中心的岩浆已随着风珠冲向天际,化为更充沛的雨水。 是郍一川,他留着那颗珠子,就是为了做这个……为什么,明明那么危险,为什么,要把他困在这里,明明自己去做更合适…… 简云之在雨水中彷徨地睁大眼睛,他多么希望郍一川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轰隆隆!一道巨大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只见一道洪水之势的巨浪从远处涌来,如同从天而来,气势汹涌,高耸入云,工厂被洪水完全吞噬淹没,天水一色,再不见人造物的痕迹。 简云之的心神瞬间被洪水冲散,只剩浓重的绝望,他顾不上疼痛,此时他只在想一件事情,郍一川还活着吗。 他惨叫着撕裂开手掌上的一根尖刺,他想见郍一川,哪怕是最后一面。 他只想见他,不管是死是活。 他只想见他,他只想见他……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亲吻……已如附骨之疽,再无分割。 他是饮鸩止渴的狂徒,爱得发疯。 * 不知疼晕了多少次,才堪堪扯下一只手,那尖刺上还残留着他的结缔组织。 洪水已经飞速向村庄蔓延,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简云之发狠跪坐起来,胸口的尖刺顺着他的姿势,从木架上被拔出,横插在他胸口,汩汩流血。 睁大眼睛,想从远处的洪水中看到对方的身影,可洪水滔滔,巨大的工厂在它面前只是狭小一隅,又去哪里寻找郍一川?世界已茫茫一片,又何处寻找郍一川…… 面色灰白,心力交瘁,再无支撑之力,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洒在祭台上。 突然,胸口的骨刺疯狂冲撞,如同在寻找什么,体|内的几根小骨刺也生出更小的骨刺,飞快连接上大骨刺,贯穿了他整个身体。 简云之闷哼一声,继而一股强大的引力将手掌上已经扯出的尖刺吸附在嘴边,小刺带着那团血肉从口腔涌入他的身体,完全没入。简云之瞬间觉得体内的器官变得拥挤,他捂着自己疯狂涌动的胃腔,似乎有什么在分裂膨胀。 很快,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他的胸口贯穿,血管和肌肉组织顺着简云之流出的血液飞快生成,原本最大的骨刺已变得光滑,坠坠地脱离出简云之的身体,形成半具躯体,半块头骨,半边手臂。 简云之顾不得疼痛,捂着胸口的空洞怔愣地望着那具躯体,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是郍一川的身体。随着头骨长出半张脸,眉目俊逸,正是他想见的那张脸。 简云之垂泪,跪下身,颤颤巍巍在头骨落下一吻,他紧紧抱住那具尸|体,胸腔的血水与尸|体相融。 洪水已至,滔天之势,瞬间冲垮了整个祭台,一人一尸被淹没在洪水之中,河水蜂拥钻进口腔鼻腔,强大的水压将他席卷至河底,被几处暗流冲击后,简云之再无知觉。 视线模糊之际,他只看到郍一川的身体勾起丝丝金色横线,直直坠入深处。 * 咳咳咳——简云之再次醒来,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身下软绵绵的,他猛然抬起头,寻找郍一川的身影。 却只看见羊倌坐在头羊身上,头羊慢慢地走着,再看自己身下,也是一只大羊。 这是哪里?洪黄天空,一片碧草摇曳,远处夕阳渐落,在地平线留出半圆。 羊倌老伯转过头,见他醒了,并不惊讶,淡然开口:“一川小友让我把这张纸给你。” “你快看罢。” 头羊向后挪动几步,方便老伯递纸。 简云之看着那张褶皱的纸,眼泪瞬间就滴答滴答流了下来,那是他们在员工宿舍发现的那一张,上面还涂画着几个黑团。 骗子…… 他还是接过了纸,颤抖着打开了,里面的字迹俊逸飞扬,根本不是急忙写下的。 “简云之,对不起,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不必难过,你做得很好,只是老公私心太重,舍不得你忘了我。” “天涯无处寻我,别浪费时间在找我身上,就当是一场春梦。” “但你别忘了,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以后见了鬼别怕,说不定是你鬼老公来看你了。” “(歪歪扭扭的简笔笑脸)” “别忘了你的承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quot;老公在天上也会为你骄傲的。quot; 大团大团的泪珠瞬间晕湿了所有的笔记,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女孩手中的的骨刺,老伯手中的纸条,都是郍一川在他沉睡的六小时里完成的,是他自作主张,给他编制了最后的谎言。 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事情的发生。 他根本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为什么要给自己希望……为什么要自己爱上他…… 羊倌老伯扯了扯羊角,停了下来:“年轻人,你的终点就在前面,我不能送你了。” 简云之整个人已崩溃,半晌才出声:“老伯,我,我还能见到郍一川吗?” 老伯晃晃头:“苍龙一脉已葬入乌河,所起事端尘归尘,土归土,阴阳两隔,你们再无相见。” 简云之身形猛烈一抖,眼前发黑,几余昏厥。 没等他反应,一阵清风将他送离羊身,意识瞬间昏沉,只听老伯最后一句:“年轻人,黄泉路莫回头,不要枉费他人为你换来的生机。” 一阵绚丽的金色光芒轮罩他,他只觉跌落万丈深渊,落入实沉沉不知之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但是,不要担心,很快,简云之就会踏上找老公的路途。 第60章 现实世界1 门紧锁着,头顶的千纸鹤来回转,耳机一只压在枕头下,一只掉在床边随风摇晃,cd机还在转,耳机里发出质量不太好的电流嘈杂声。 桌上是几张报纸,年份有些久了,上面写着2020年某山暴雨山体滑坡,还有几张打印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从1995年11月7号一直记录到2020年6月25日。 几只笔,勾勒出几个访谈节目和采访播客,红笔涂掉的是已经看完的,旁边批注着短短的一句话:好装。又用红笔划掉了。 黑笔是还没有找到出处和链接的。 手机屏幕闪烁,是几个群聊,微笑是忧伤(群主):今年的献花仪式人数被管控啦,只有十名,想去的人请附带超话等级和周边应援情况私聊我,6月20日统一公布名单@全体成员。 第71章 小小的我:我想去南谷村,听说那里最近开发成旅游村了,有人想去吗? 默默:这个提议不错欸,有人一起吗? 底下发出几个附和的声音。 * 外面的门被敲响了,老人的声音传来:“乖孙,吃午饭啦,起床了吗?” 简云之微眯在枕头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他并没有睡觉,他已经失眠十天了,一躺在床上,他就感觉自己仿佛还置身在洪水中,地动山摇。 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群聊还在讨论去南谷村玩的事情。 关了手机,他的视线落在还在旋转的cd盘,一张高价回收的来的专辑,不眠不休转了三天,伸手关了。 风吹起几张纸,简云之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自嘲笑了几声,自己真是疯了,在一个死人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 打火机就在床边,拿起那摞报纸,火舌瞬间窜起,随手一扔,火焰四起,把纸张全部吞噬了,落了一地灰。 人五年前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刻舟求剑,刻得越多,越是绝望。 * 打开门,最近天气不错,没有雨,太阳照射在身上,驱散些冷意。 外婆正在盛饭,看他摇摇晃晃走过来:“乖孙,身上还疼吗?哎呦,你怎么不拄拐杖。” 简云之是在医院醒来的,说是上山的巴士撞上了围栏侧翻,乘客都被送到医院。 小小的病房里安排了十个床位,都是从巴士里救出来的乘客,简云之一个人也没见过,都是些陌生脸孔。 医生说他右脚骨裂,不是什么大事,让他把床位腾出来,给其他更严重的人。简云之在外面住了一天旅馆,外婆是第二天来的,说什么也不坐巴士,高价叫了一辆车,把拄着拐杖的他带回家。 “不碍事,就走一小段,恢复恢复。”简云之淡淡地笑着,安慰外婆:“只是骨裂,一个月就能长好。” 外婆舀出一碗骨头汤,瞪了他一眼:“你爸早上打电话给我,你出车祸的事情我没瞒着他。”这两父子都倔得很,谁也不低头,她以前总是两头劝架,现在出了事情,当爹的急得要死。 简云之捧过碗,点点头:“随他吧。”吃了几片止痛药和镇定剂,他什么事情也想不了,大脑一片空白。 外婆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乖孙是经历过生死看开了还是没看开:“他要来看你,明天就来。” 简云之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喝汤,汤里油腻的油花因为药物反应刺激他呕吐,他又不动神色地压下去了。 外婆盯着他眼下的青黑:“乖孙,是不是晚上骨头疼,你看你黑眼圈,重得吓死人。” 简云之没照镜子,但是十天没睡,必定是有些痕迹的,面不改色撒谎:“骨头不疼,就是车祸有点心理阴影,睡得浅。” 外婆心疼得又舀了一碗骨头汤,势必要让孙子好好补补:“这天杀的司机,还能打盹睡着了。”要不是有颗树拦着,怕不止是侧翻,直接掉边上悬崖了。 简云之没反驳,点点头,天杀的司机。 “你收拾收拾行李,你爸来了以后,我们搬去城里住。” 简云之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半响抬起头:“你愿意去?”他的眼睛很黑,本来精致漂亮的小猫脸,车祸以后总是带着一股死气。 “再不去,我真要成罪人了。”外婆佯装嗔怒:“你爸不怪我,我心里也得怪自己,也该去城里享福了。” 简云之麻木的神经似乎是被打开一块缺口,刺痛从正中心飞速向四周蔓延,顿时头疼欲裂。 外婆看他失神,以为是不想见他爸:“你爸还是很关心你的,你看听说你骨折,直接给我转了五十万,当天就从美国飞来了。” 简云之捧着碗,因为太过用力,汤震荡起圈圈涟漪。 * 吃完饭,简云之弯腰在水池边洗碗,一辆豪车停在了门口。 简云之擦了擦手,目光不善盯着,他不认识车牌,但是也能看出价格不菲。 车上走下的西装革履的青年,年纪看起来不大,但足够精致,每根头发丝都喷了发油,认真打理过。 年轻人看见他,提着公文包的手伸出,拉下另一只手上的手套,伸手就要握手:“简先生,您好,总算见到你了,这地方,有点难找。” 简云之冷淡避开,抱臂问道:“你是谁?怎么到这里的。” 年轻人笑笑,从公文包夹出一张名片:“我是翰文律师所的律师,也是你的委托律师,叫我文律师就好。” 名片上写着文焱,简云之没接:“我没联系过律所。” 外婆从屋里走出,刚才她在午睡,听有人说话刚起来:“乖孙,谁来家里了。” “外婆,工作上的一点事情,你先回屋,我自己谈。”简云之不希望外婆知道自己工作上的挫折,指示文焱坐在院中的圆桌上,别乱说话。 饮水机倒了一杯热水,直接问道:“是阳光文娱让你来的?” 文焱笑着摇头:“怎么会呢?阳光文娱是我们的被告,我是川流汤汤基金会的委托律师。” 简云之听到基金会名字那一刹那,瞬间僵直住,他知道这是郍一川生前成立的基金会,头瞬间又开始痛。 文焱看他精神状态欠佳,笑容还是不减:“基金会负责人说你情况特殊,务必让我登门拜访,让你接受委托。” “当然,这一切不需要您做什么,只要您签署这份协议,我就可以全权代理帮您打赢官司。”他伸手拿出一份纸质合同,一只黑色钢笔。 简云之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文焱:“是谁让你来找我?” 文焱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当然是基金会负责人呀,他们一次性支付了一千万,务必让我打赢官司,怎么样,很慷慨吧。” 简云之扶着桌边,缓缓坐在了凳子上:“我与基金会负责人并不熟悉,他们怎么会帮我。” 他心中否定着一个答案,又无比期待一个答案。 文焱公事公办地背诵起川流汤汤基金会创办的理念,资助独立音乐创作人创作音乐,开展偏于山村儿童美育课程,提供创作版权法律援助…… 然后他在简云之越来越冷的目光中悻悻闭口。 狐狸眼眯眯:“这个问题,简先生应该自己去问负责人不是吗?我只是拿钱办事,更多细节并不了解。” 他拿起文件和钢笔:“我只负责打官司,您签字,我处理,这就是我的工作。” 简云之拿起桌上的名片,在手指间转了转,并不急着签字:“你带我去见负责人吧。” 现成的顺风车,为何不做。 是人是鬼,他自会查清楚。 文焱狐狸眼仍旧弯弯的:“这点小事我当然愿意效劳,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 简云之站起身:“现在就出发,等我洗漱一下。” * 文焱在车里等了片刻,简云之冲了澡,和外婆道别,称工作上有点事情没处理,得去一趟。 外婆直摇头:“你是为了躲你爸吧,哎,我就不该今天告诉你。” 简云之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你和我爸先回城里,我处理完工作就去找你们。”简单叮嘱几句,他拉开车门,放下外婆强迫他带着的拐杖,坐在了后座。 文焱笑笑:“你的脚骨折了吗?听说你出了车祸。” 简云之靠在后排,闭上眼睛,心不在焉回答:“骨裂而已,带拐杖只是怕家人担心,已经能走路了。” 文焱发动车:“骨头受伤不是小事情呢,伤筋动骨一百天,简先生还是要爱惜身体。” 简云之没搭话,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想见那位负责人。 文焱却像是对他很好奇:“我在资料视频里看过简先生的视频,总觉得和你现在不一样?” 简云之抬起眼睑,两人在后视镜对视,文焱笑笑:“简先生现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是车祸的原因吗?” 简云之微阖眼眸,勾起嘴角,似是自嘲:“或许吧,经历了生死,很多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文焱不置可否笑,伸手从前座拿出一张毯子:“简先生最近没休息好?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您……” 他没明说,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简云之的憔悴。 “这是新毯子,在后座休息一会,三小时以后才能到市区。” 简云之没有扭捏,接过毯子,裹紧自己,靠在侧边,遮住了自己的脸。他睡不着,只是不喜欢文焱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审视打量自己。 一千万……基金会还真是下血本,这个金额,算是演艺圈顶流翻身的价格了。 一千万的律师,想必也是顶好的,打赢官司的胜算很大。 只是是谁这么高看自己? 他根本不敢想郍一川还活着的可能性,一个已经死去五年的人,尸身怕是都已腐烂入土。 他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也希望自己去找他,不然不会千里迢迢派人来山村找自己。 第72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73章 幸好,简云之先请到了老板出马!老板出山,一个顶三!相信简先生很快就能翻身! * 领简云之到了贵宾休息室,另一个工作人员很快端来了切好的果盘和刚磨好的拿铁咖啡。 新来的工作人员声音甜美,是专门负责贵宾接待的:“简先生喜欢喝什么?茶、饮料、咖啡、纯净水,我们这里都有备。” 简云之摆手:“一瓶饮用水就好。” 工作人员立马拿来两瓶玻璃瓶装的纯净水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关门撤离。 lisa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是文焱的首席秘书,自然也很了解简云之要打的官司,虽然有些棘手,但:“简先生,您放心,既然我们老板接了这份案子,必然不会再接秦萧然那一份。” 简云之不知道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系:“秦萧然怎么了?” lisa微微震惊,没想到简云之什么也不知道,低声八卦道:“就是有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的黑稿,很多是他家公司发的。” 出于自己的身份,她又加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些传闻,具体的实际情况,还需要调查取证。” 不过看秦萧然经纪人那急着跳脚的样子,估计传闻的真实性八九不离十了。 她抬眼偷偷望了一眼简云之,想看看他的反应,却只见那位漂亮的客人笑了,浅浅的嘴角勾起,只有释然与解脱。 lisa瞬间被美得汗毛直立,啊啊啊啊,客人怎么这么淡定,啊啊啊啊,客人看起来更纯洁了,这是什么圣母玛利亚降临人间,感觉自己加班的怨气都要被净化了。 lisa只觉得自己心跳骤然加快,白嫩的皮肤,精致的眉眼,浅粉的嘴唇,少年独有的清秀脖颈……越盯越往下,眼睛都要盯直了,突然回过神,立马不自然干咳:“简先生,我出去打印几份资料,您先坐着,我马上回来!” 说罢踩着小高跟,嗒嗒嗒跑出贵宾室,在卫生间转角飞快拿出手机,关注了简云之的超话,从今天开始,她要成为简云之的妈咪粉!战斗粉! 究竟哪个天杀的,这样陷害我家纯情爱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寡夫文学写爽了,咳咳咳咳 仍旧求收藏求评论,谢谢大家 第62章 现实世界3 简云之在空荡荡的贵宾室等了半个小时,没等来人,只等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细琐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声音越来越响,同时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拧开水瓶,冷静地抿了一口水,润润唇,看样子是有人来这边闹事。 门砰得一声被一脚踹开了,之前见过的秦经纪气势汹汹地喊叫:“简云之、你这个贱人!臭不要脸的东西!到底给了多少脏钱让文律师给你做事!” “你的钱干净吗?你不就是被包|养了吗?” “你真是让人恶心!” 看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竟是想要冲过来动手。 简云之站起身,敏锐地躲开。 lisa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秦经纪,嘴里说着消消气。另一只手在蜂拥人群中指挥进来两个保安,使眼色让他们一人拉住一边胳膊,将人给控制住。 秦经纪被拉到踹开的门旁边,嘴里还骂着脏话,胳膊不停扭着想要挣脱控制,看来是气得不轻。 尤其是看到简云之云淡风轻的样子,脸直接怒成了猪肝色,挣扎地更厉害了,嘴上也越骂越脏,开始波及祖宗父母。 “秦经纪,有话好好说嘛,我们律所一向和气生财,千万不要大动肝火,气坏身体可怎么办?”lisa拿着文件夹,看似态度殷切地在旁边扇着风,心里却清楚这人只是出头鸟,好戏还在后面。 秦萧然姗姗来迟,他发型装扮无一不精致,身上穿的是深蓝色chanel全套千鸟格针织,人未到,古龙香水已经溢满空间,人群自动消声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谦卑:“对不起,大家,我的经纪人脾气太火爆,打扰到了大家工作,我先向大家道歉。”后面的助理很有眼色的开始派发红包。 “秦祖新,快向简先生道歉。”这时,他的视线才飘飘然落到简云之身上,简云之垂眸喝了口水,并未看他。 秦经纪没再骂人,但头梗着不愿认错,秦萧然凤眼侧眯,示意保安松开,手搭在经纪人肩上,安慰:“好了,大经纪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和简先生是旧识,让我和他谈谈,好吗?” lisa美目一弯:“帅哥的要求我们肯定得答应呀,你们就在这里聊,我去沏茶。” 转身立马将律所围观的人遣散了,笑着将秦经纪拉到其他会议室,接待人员重新上了果盘茶水,关上门,一切恢复平静。 秦萧然施施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眼尾不知何时泛起了红,语气腻人:“云云,我们很久没见了。” “你想我吗?我很想你呀~” 简云之微抬眼眸,双手合在膝前,这个称呼让他颇为,玩味。 秦萧然扇了扇风,自说自话说太热了,脱掉了外套,露出内里高定丝质衬衫,深v设计,弯下腰,露出恰到好处白皙肌肤:“云云,我知道你最近不好过,我想帮你,可我公司……” “你知道的,艺人在公司身不由己。” 他咬唇抬眼望向简云之,声音带了一丝急切:“但不是我要陷害你,我绝不会陷害你,你信我吗?” 简云之微微皱眉,简单回答:“名誉权的事情我全权交给律所去处理了,这些事情,我并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秦萧然身形一抖:“你我何时这么见外,以前,你最喜欢缠着我,我们关系那么要好。” “你说想让我成为大明星,你做我永远的吉他手。” “你,你怎么全然变了……” 简云之眉毛一跳,自己十八岁就进了乐队,当时心思单纯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听,真是刺耳到吓人。 终是忍无可忍,他直截了当说道:“首先,感情牌在我这里不管用,其次,这官司不是我要打……” 砰——门又被一脚踢开,秦经纪握着电话就冲了进来,得意洋洋地说:“公司要加价三千万付给文律师,简云之,你就等着被踢出局吧。” lisa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她已经安排人去叫老板了,这一晚事端多生,她已换上耐跑的平底鞋。 “秦经纪,有什么话好好说嘛,等文律师来再商量。” 这死经纪人,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她今晚已经加班两小时了! 秦萧然坐起身,又穿上好了外套,像穿上自己的堡垒,面色恢复平静。 * 文律师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身高高挑坚毅,深红的职业裤装,披着黑色的长款风衣。 她插着口袋,姿势慵懒,开口却是掷地有声:“不好意思,请问刚刚秦经纪刚刚加价到多少?” lisa恭敬答道:“秦经纪说要付三千万委托我们律所帮秦萧然先生维护个人名誉权。” 女士拍拍手掌:“秦经纪真是大手笔,这还未板上钉钉之事,都愿花这么多心思。” 话虽这么多活,可谁不知道文律师一旦接了简云之的案子,其他律师肯定都是避之不及,不愿再做被告律师。 这官司,就没有打得必要了。 只有请了文律师,一切才能平稳落地。 女士手撑着头,似是颇为伤脑筋:“你这倒是提醒我了,简云之的案子,涉及的被告太多,我确实应该多付一笔给文律师。” 然后朗然一笑:“这样吧,我替简先生付五千万。” 全场顿时哗然,不敢置信望向那位女士。 她却直直望向文焱:“这个价位不错吧,文律师可别再贪心了。” 文焱扶着金丝眼镜框,将视线移至简云之身上,笑得神秘莫测:“这得看简先生的意思了。” 全场视线随即落在简云之身上,他此时气定神闲,只是注视着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士。 秦经纪的脸再次涨成猪肝色:“不要脸的东西,你个男人还靠女人出价?” 这是准备再次闹事。 女士摆摆手,外面走来五位身形挺拔,穿着西装的保镖。 “我们和简先生还有事情要谈,其他人都撤离吧。” 保镖颔首,拎小鸡一般控制住瞬间鸦雀无声的秦经纪。 女士抬抬手示意带走,又漫不经心加了一句:“对了,刚才听说这位秦经纪当众辱骂简先生,还损坏了贵所的公共设施。” “文律师,你便一并起诉了吧,省得我又要跑一趟。” 门口,秦经纪破防的叫骂再次传出,只是这次,不敢再指名道姓。 秦萧然捂着胸口,颇为柔弱自怜:“对不起,文律师,我的经纪人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文律师笑眯眯未搭话,女士再次抬手,两个保镖又近了一步,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萧然咬咬嘴唇,知趣地离开。 第74章 * 女士翘腿直接坐在了简云之对面的沙发上。 “哎呦,真是一出好戏。” 她望向简云之,那眼神没来由让简云之一颤,这眼睛,墨色如深渊,含着无尽的戾气、杀意,又被自持上位者的矜贵克制隐下。 这是见过血气的眼睛,同时,这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看来,这位就是要见他的人。 女士见他一哆嗦,笑得开怀:“文律师,快点拿出新拟的合同签了,我和简先生还有话要说。” lisa作为全能秘书,已经准时出现在贵宾室门口:“文律师,合同已经重新拟好,请您过目。” 简云之接过笔,干脆利落签了自己的名字。 文律师笑意盈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和lisa离开了。 简云之正色,眸色认真带着一丝急切:“您找我,是要我做什么事情?” 女士却不着急,只是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简云之,像是每处细节都要扫视到,然后笑道:“简云之,你倒是幸运。” 简云之目光沉沉,丝毫未受对方话语影响,只是执着地望着她,等待答案。 女士靠在沙发上,双手撑头:“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既然去过那个地方,便知道些皮毛。” “我要你,去把郍一川带出来。” 惊雷在简云之耳边炸开,他不敢置信地听着那一段话,身体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郍一川,他,没有死吗?” 这个名字,他以为就要随他枯骨一同隐入黄土。 这个答案,是他万千希望后又万千磨灭的期盼, 瞬间,泪水大朵大朵滴下脸庞。 女士撑着下巴,似是自言自语:“祸害遗千年,一介凡躯,倒是撑得挺久。” 然后,她朝简云之粲然一笑:“只不过,状态嘛,可能不太好。” “你愿意……” 话未落地,简云之已开口:“我愿意。”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洪水一别,他想念得发疯,他怎么会不愿意……他要见郍一川,必须见。 女士哈哈笑出声:“不错,我欣赏你的魄力,原以为你软弱自闭,倒是有几分胆量的。” 简云之深吸一口气:“怎么去见,我等不及明天。” 女士挑眉,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迫切:“你就这么相信我?” 简云之凝眉,他并非莽撞,只是哪怕一丝希望,他也会去,而且:“你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 女士怔愣一秒,随即摸着自己的眼睛,一抹金光闪过,她哈哈大笑:“不错的答案,你倒也不是废物花瓶。” “走吧,今晚去南沙村,赶工快的话,说不定今晚就能见到哦。”她甩着跑车的钥匙,朝简云之眨眨眼。 两人坐上那架酒红色跑车,速度一度飙升到两百迈。 城市夜色在跑车车身流淌,映得流光溢彩。 车内沉默,简云之正襟危坐,终是问道:“你是谁?” 女士握着方向盘,淡然笑道:“我是龙哦。” 【??作者有话说】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简云之要去找郍一川啦~ 作者最近去搜寻了一些人外资料,咳咳咳咳,是的,接下来,会有人外情节,甜蜜加恐怖,云云的肾上腺激素会狂飙 第63章 现实世界4 “暂且叫我霞吧。”龙无人名,只是代称。 简云之深呼吸,自己遭遇种种都围绕着“龙”族展开,若他还当之前经历是所谓游戏,就太傻了…… 踌躇片刻,问道:“我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霞看他笑得颇为深意:“自然是神陨之地,龙的神陨之地,苍龙陨落后,一脉族裔皆葬在那处。” 简云之从羊倌老伯那里听说过苍龙这词:“有位老伯说那里是神的受刑场。” 霞眯眯眼睛,流光暗闪:“时官,他与我立场不同,自然说法不同。” 她简单叙述,时官是封存所有陨落神族时间线的神官,那位时官要等到苍龙神力皆散才算完成使命,如今已回天庭述职。 简云之所进入的第一世界,是时官掌控的小世界。第二世界,是时官掌控的大世界。 “听说那大小世界都在羊肚中,感觉如何?”霞转头,笑意盈盈看向简云之:“可有什么味道。” 简云之讶然,摇了摇头:“和真实世界无异。” 若不是游戏,是谁在帮他,他问道:“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所处是游戏世界,是谁在指引我?” 霞转过头,神色冷淡,语气带着难掩的嫉妒:“所以我说,简云之你真的很幸运啊……” 简云之瞳孔微缩,他感觉真相离自己一步之遥,其中重量难估。 “你以为你能回到这里,是因为郍一川吗?” 霞幽幽叙述,语气像是在讲鬼故事,带着玩笑的恶意:“你的母亲,一直在陪伴你呀,你没有发现她吗?” 简云之身形剧烈抖动起来,他是期望见到母亲的,可是…… 母亲,母亲,他从未见过…… 没有理会简云之失态的震惊,霞讲起一个故事。 渺青二十年前被封为龙女,本要一生枯死庙宇之中,是母亲帮她逃走,寄她学费,让她在a市念完大学。庙宇中的仪式,都是母亲假扮渺青完成的。那日失踪,正是苍龙陨落之日,母亲沾染神力太多,被认为是苍龙族裔,时间线收束,一同葬在了墓中。 “时官念你母亲是人族被无辜牵连,而且即将临盆,便留下她的肉身,让你出生了。”霞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你母亲不愿你困于那地,便自愿舍弃肉身,化作一缕自然之力。” “换你出了神陨之地。” “代价嘛……是永无轮回。” 永无轮回……字眼如无数钉子敲击在简云之魂骨上,撕裂痛苦将他硬生生分解,竟一时认不得、听不懂那几字,只觉四字无限繁殖,挤占在他每寸血肉、每条神经、每片脑叶,叩待他无法逃避。 高速公路的反光条在模糊的视线中形成一个个光圈,呼吸如残烛忽闪,一口气吊着,迟迟没进气。 霞继续剖解残忍的真相:“原本车祸,你是要死的,你母亲为了让你活下,硬生生将你送进了阴阳分割之地,以安息苍龙为由,又求了一线生机。” “郍一川,便是时官选于你的庇护者。” 简云之如梦初醒,难怪自己一进入小世界,是熟悉的家乡……难怪郍一川恨他恼他却无法离开他……难怪自己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 难怪自己被一次次被指引到正确的方向,这些温柔的眷顾皆源于母亲。 是她担心自己接受不了残酷的真相,用谎言为他编制一番梦境。 听闻至此,简云之已嘴唇咬出鲜血,不愿嚎啕,肩头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沾湿衣衫。 为什么自己如此愚钝,明明察觉了那份异常,却只想快点逃离那方世界。 他从小只觉母亲非常陌生,母亲从未立碑,他从未向母亲祭奠过。 无尽的悔意随着真相的揭露,将他溺毙。 此时,他才遥遥想起,母亲名路青鄃,与父亲同校毕业,是同父亲般杰出的建筑师,年轻时已才华横溢,设计作品伫立全球,若不是在外婆家养胎,想必母亲已名扬海外…… 命运愚弄,生生世世,他再也寻不得那份爱意…… * 霞冷静拿出一包抽纸:“别哭死过去了,你的命现在可由不得你自己。” 见简云之欲哭欲死,她颇为粗糙地拿出几张纸糊在简云之乱糟糟的脸上,满脸嫌弃:“快到南沙村了,给我把脸擦干净,别让其他人以为我在欺负你。” 南沙村新修了山路,超跑一路直接进了村子里的民宿停车场。 霞下车,拿出准备好的登山设备:“记住你自己的话,要去就快点跟上来!我可没时间等你!” 简云之吸吸鼻子,睁眼,已恢复理智,他看向自己的掌心,继而捏紧了,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他抓住的不会再放手。 下车将一瓶水浇于脸上,将灼热的温度都降下去。 他的目光本就清冷,几番的痛苦将他的青涩冲刷消散,眉间是一抹难耐忧色与幽幽愁色,水洇湿发丝与脸颊,素净如孤月。 他必须振作,他的命已不是自己一人的。 * 霞握着登山镐,顺着先前打好的登山钉,已上去十米,见简云之清醒了,将绳索一头扔了下去:“快点上来。” 山下放着背包,是简云之要换的服装和装备。 南沙村地处西南,此处山极高极陡,山石嶙峋,以诡异的角度相连,他们要去的地方很深,需攀登好几座山。 霞已开好路,简云之只需将安全绳系好,跟着已钉好的路线攀升。偶有几处,需借力凸起石块,虽生命安全,但是刮蹭和跌撞是不可少的。 简云之经过磨练体质提升,才没很狼狈。 第75章 不知攀了多久,只觉已深入云端,远处地平线还能望见一抹青白。 在一处悬崖边,两人拉着绳索,跳进一处古迹河流冲刷出的河谷缝隙。 此处气候颇为诡异,如此高的海拔,植被丰富,苔藓蕨类铺满大地,参差参天大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满目全然是生机,不见任何颓败之色,气温越往里走,越是湿润温暖,带着柔柔的停滞感。 “这处是龙族遗迹,传说苍龙诞生之地正是在此处。”霞扒开身边过高的蕨类植物,持续前进。 这处山谷四周高中间低,正如一处巨龙盘旋的巢穴,简云之从未知华夏大地还有这样一处秘境,也不知苍龙诞生是几万几千年前的事情,但他的三观早就被颠覆,现在看什么都见怪不怪。 霞定定站在前方,突然说:“简云之,我所托付你去寻郍一川,全然是私心。” 她转过头,此时,太阳从地平线一跃而起,照耀在她瞳孔上,金色竖瞳凌厉,撤了伪装,气势骤然变得冷冽严肃,龙角从额头长出,身形也膨胀拉伸,到了两米的高度。 简云之明白此行必然不简单,也不讶然,只是颔首答道:“你能帮我,这就够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全然私心呢。 霞目光凌冽,转头:“记住你说的话,等会可别后悔。” 两人接连跳下一处绝壁。 到达山谷中心,一块巨石伫立,此石如开天辟地就落于此地,虽底部并不稳定,却巍然不动,自成气势。 细看之下,那巨石竟化出五官,仿佛有人即将从中诞生。 化形之人风姿卓越,难掩锋芒。再遥看那不清晰的眉眼,眉骨高耸,狐眼狡黠,唇线笔直,不易辨是笑是怒,只觉浑然天成,宛若神祗。 简云之怀疑自己魔怔了,这石头——他竟看出郍一川的样子。 * 霞挺拔如松,背手而立,阳光照在她龙角上,熠熠生辉:“简云之,我并不比你高尚多少。” “你必须将郍一川带出来,否则,我便这里杀了你。” 简云之眉头紧皱,不理解霞为何这般说,他不正在干这件事吗。 霞见他不解,目光威严盯着那具塑像,说道:“此人初入神陨之地,平了五万生魂之争,立下一笔不小的战功。” “你走后,此人不知死活将流散的邪力吸收了,现在已自立一番小世界炼化邪气。” “如今,已隐约有成神之势。” 简云之瞠目结舌,他竟不知郍一川还有这样的过去,又即将有更高的成就。 这样的人,还需要他的拯救吗…… “这世间本就此消彼长,万物均衡。神位,自然也是定数,他得的是龙族传承,若成神,挤占的必然是我龙族神位!”霞语气铿锵,难掩愤怒。 “龙成神后不能永生,陨落后还需一脉族裔皆去往生,原本神位由十二龙脉接替执掌,苍龙一死,如今千万龙灵皆盼神位。” “若此人成神获得永生,我龙族将永失神位。”霞控制自己,闭眼深呼吸,最后幽幽讲出:“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将郍一川带出来。” 简云之终于明白了霞的要求,可是,这番话讲出,他只有苦笑,自己凭什么让郍一川放弃成神,即将成神的人,会念旧情吗? 霞自然知晓他的想法,她挥掌间,一把古剑落于手心:“我也无需瞒你,我已历经千万小世界磨练,本该继承神位,却在五年前遭天雷重击,此人受我牵连而死,却也夺了本属我的战功,我与他,已无亏欠。” 万事皆因果,可这因果,代价太深! 想到那道天雷,霞的古剑铮铮做鸣,杀意顿生。 五年前,她曾凝眉而怒视天空,叩问难道他们龙族就这样被天道厌弃,这五年,她不断在外布局,潜入人类社会,只为寻得转机。 她根本不愿,也绝不会放弃! 简云之知晓这其中因果,也看出此时霞的隐忍与愤怒。这么看来,她对自己已经算是客气。 这样的人,成神想必也是光明磊落。 只是,他又有什么立场?他只是一介凡躯,又能左右什么事情…… 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欠了太多人,早已身不由己。 简云之神情忽地放松了,生出超脱之意:“我会去的,也会尽力。” 就当是最后见郍一川一面,最后再见一次,他就放手…… * 简云之跪坐在神像前,霞告诉他,若是想去郍一川的世界,就要在神像前虔诚供奉,将自己珍贵之物献祭,请求神隐。 珍贵之物,简云之只有这具躯壳,算得上珍贵的:一只眼睛、一颗心脏、一颗肾器,一支手、一条腿。 古剑嗡鸣,剑气凌然,鲜血从胸腔中涌出,新鲜的心脏溅在神像前,滴滴答答流出一条小河,将神像和跪坐之人连接。 继而另外四只脏器迸溅成圆形,血液自动绘制成复杂的纹路,在他身下结成法阵,神明接受了他的供奉。 简云之在剧痛中喘息着,仍是叩首,深深求着:敬神,我已将最珍贵之物献祭,我是您虔诚的信徒,求您让我进入神隐之地,永享安乐,再无痛苦。 空气一瞬间凝结,仿佛有什么在窥视。 皮肤传来刺骨的疼痛,模糊视线中,发现肌肤丛丛涌出妖异的蓝色花朵,花朵层层绽放露出细长的花蕊,诡异绮丽的纹身,将他整具残躯都布满了。 简云之望着自己的手臂,露出极淡的笑容。 神像涌出丝丝密密的黑色雾气,将他迅速包围。 意识渐散之前,只听身后之人沉沉说:“简云之,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是敌人。” 【??作者有话说】 简云之(凝眉叹息):我只不过是一介浮萍 郍一川(炼化邪气):活着真难,我想老婆 将之前的伏笔在这章收了,作者保证,简云之和郍一川最后都是完完整整的人,人外什么的,偶尔情趣一下[求你了] 第64章 壶中日月1 落入茫茫一片云雾,不知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只觉灵魂在无限抽离,挤压收缩无限旋转,直至天地间一颗芥子。 “且吃因果,升坠自由。”心中响起一道天音,猛然旋转离散,意识逐渐回笼。 五感在此处得到极大提升,一时只觉每寸知觉都多余,衣服上的绒毛都是刺的,耳边的声音如电流嘈杂细闪,眼睛看得太远太广竟一时无法聚焦。 简云之眨眨眼睛,好久才摸出自己身下垫着什么,毛绒的,温热的,好像是一活物。 从身下拽出,那玩意抖落抖落从下面迅速窜出来,一团黑影异动。 简云之努力看着,看着,才发觉是一只灰白色浣熊。 四肢细短,身子肥沃,嗒嗒嗒嗒来回转着圈,深深嗅闻。 * 简云之跪坐在地上,半响才疑惑问道:“哪里来的浣熊。” 他试着戳了一下浣熊的背脊,引得小东西站起身向他挥舞几爪,尖利的铁爪闪过寒光。 “谁允许你碰本大爷了。”浣熊说话了,嗓音沙哑尖细,是个烟嗓。 简云之抬手扶额,没想到对方能说话:“你哪来的,怎么跟着我?” 浣熊两细小短手交叉似是抱臂,尖嘴露出鄙夷的神色:“当然是来监视你。” 简云之明白了这是霞的人,不知怎么一起跟着进来。 抬眼望,周围只有混沌云雾,其他一概不见,不知如何再走,又何处去寻郍一川。 有现成的导引,他自然不能放过:“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吗?” 浣熊小黑眼珠滴溜溜翻了个白眼,然后手中拿出一颗金色十二面骰子:“就知道你难成大器,我家大人特意让本大爷拿神器做引。” 说罢小短手一抛,金色骰子落入简云之手心。 “这是十二轮回之骰,你未真正修心修道,灵眼未开,需要有些遭遇,才能见之所见。” 骰子自动悬空而转,三秒后,正面缓缓浮现出画面,是一张沧桑老人刻像,紧闭双眼,双臂交叉,不知是死是活。 画面消失,眼前一暗,周围雾蒙蒙的世界霎那凝聚成形,只见青绿色墙漆迅速升起,瞬间筑起一狭小房间。 浣熊瞬间炸毛,抓住简云之的裤脚,迅速攀到他的肩头,暗哑说道:“此地还处混沌,邪气未消,千万小心每一步,别坏我家大人好事。” 简云之被胖浣熊压得肩膀一沉,手中忽地多出一把手钳,身上全数穿戴好消毒服,将整个人遮起。 周围布置迅速变换,消毒柜,手术椅,一盏青灯幽幽悬在屋檐下。 眼前忽闪黑暗,再看清时,自己手中钳子滴着血,夹着一颗蛀牙,湿黄粘腻。 这牙的主人,一风烛残年的老人,正长着大口躺在手术椅上,牙齿已拔去了多数,拔出牙的牙槽黑洞一般,深邃无底,似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晃着。 第76章 细看,是暗色的血在流,流进暗黄的咽喉,流满干瘦的枯皮老脸。 简云之手一抖,牙齿咕噜噜落进老人口中,喉头滚动,老人发出赫赫的喘气声,像是要被那颗牙噎死了。 浣熊在耳边尖叫,简云之抄起狭长镊子,屏气凝神,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那口中,借着头灯那抹暗光,硬生生又给夹了出来。 手起牙落,咕噜噜滚进铁托盘,拖出一条血水。 心中神经才松一分,茫然就涌了出来,简云之不知自己还该做什么。 不知是麻药打多了,还是这老人要死了,一套动作下来毫无反应,只是张大嘴茫然睁着两双昏黄的眼睛瞪着手术灯。 颇有遗愿未消,死不瞑目的架势。 * 这是要我做什么?简云之暗自腹诽,难道让自己将剩余牙齿都拔光了? 既然是牙医,那必然是要治病,简云之放下手中的钳子,寻找周围任何像病历的东西。 最终在残木桌子抽屉里找到了,最上面一张,铅笔字龙飞凤舞。 患者:路老三 病因:牙疼多年 牙疼,便要将牙全部拔了,可疼得是那坏死的神经,应当将那神经全都扯出来才好,这才是痛苦的终结之法。 回神,简云之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在一刻被什么东西附身,生出极端的恶念。 深吸一口气,简云之继续翻找着空间内剩余的抽屉,希望能找到其他线索,哪怕是治疗手册都是极好的。 浣熊紧紧扒着他的肩膀,缩成一团,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 翻遍所有的角落,只剩犄角旮旯没找,趴下望向桌脚下,他深切希望快点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一团金色在桌子角落反光。 有东西! 伸手去钩,一颗金珠子咕噜噜从桌底滚出来。 简云之刚站起身拿起那颗珠子,手术椅上的患者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颤动眼珠紧紧盯着那颗金珠,枯瘦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急切地呜咽着。 想要金子?简云之试探地走近,那两只昏黄的眼珠盯着小珠,热切喜悦得成了对眼。 看来真的很想要金子。 老头嘴巴长得更大了,原本还有褶皱的脸被撑得光滑,空洞的牙床撑得更漆黑,那黑洞挤压拼命收缩,仿佛在说自己的需求。 简云之拿着镊子,试图将金珠塞进牙洞,没想到老头伸出舌头一卷,直接咽了下去。 再张口时,嘴里已有一颗金光灼灼的金牙,老头眼神多了几分疯狂的灼光,颇如回光返照,张开的嘴巴意味着他还要更多。 * 简云之被那狂热的眼神盯着,心下一抖,放下手中的镊子,转头再看那张病历,上面的治疗方案上多了一串文字:“也许种满金牙能够消减那份痛苦。” 想要金牙,自己又从哪里去找金子?刚刚翻遍了所有地方,就看见这一颗。 浣熊抓着他的头发,哼哼一扯:“你傻啊,这地方不是现实,你要做的是求神。” 求神?简云之想起自己此时在神隐之地,自己的身份是狂热的信徒。 他跪下,向空白之处叩首:“敬神,请给您最忠诚的信徒三十颗金子。”他刚才数过了,一颗金牙,八颗真牙,二十二颗牙洞。 当啷,一颗金子落在他跪拜的地板前,方法有用。 简云之捡起一枚,再叩首,当啷,一颗金子又凭空掉了下来,离他一米远。 简云之用膝盖移动过去,刚捡起,一米之外又掉落一颗。 若刚才是巧合,现在他能肯定,这掉落的距离,是有人故意捉弄,像是在用奶酪引诱老鼠落入陷阱。 深吸一口气,只能又继续卑微地捡起放进口袋,再叩首。 也许是摇尾乞怜打动了神明,等他捡起九颗金子时,一颗颗金子在他面前凭空而生,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头顶,打在他的脊背,打在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金子瞬间在面前堆成了小山。 手术椅上的老人看见这一幕,在束缚带里顿时剧烈抖动起来,手脚拼命挣扎着想要冲下来抢夺,目眦欲裂,脸上的皱纹都裂成一道红缝,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起来,青灰色灯光快速闪烁。 简云之不顾刚才金子的羞辱,只得立马捧起一把,跨步全部投喂进老头嘴中,防止出现什么诡异变动。 大块金子被完全吞咽,堵在喉咙中,像一座小山,老人瞪着大眼,脖颈的肌肉绷紧,半晌,小山滑进胃里,总算落袋为安。 再张口时,两排崭新金亮的金牙夺目,配合那张衰老的脸上,更显得诡异,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安详地闭眼。 * 当当当当——空间中响起敲钟声,厚重悠远。 简云之警惕抱臂远离了老人,抬眼望向四周屋顶,不知又发生什么变动,浣熊紧紧扒着他的头发,爬到了他的头上。 只见老人的胃部剧烈抖动着,似乎是什么的东西要顺着食管而出,小山般的堵在喉咙处。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满心不甘与怨恨,牙关死咬,汹涌的凸起不断涌着,冲击着,直到打破那金造的牢笼。 一颗颗白色物体从金子缝隙中喷出。 是牙齿,无数白森森的牙齿,缠绕着丝丝黑气,不断从嘴中涌出,将颌骨撑满,当当当地落在地板上,散落满地。 黑气从牙齿向老人席卷,攀上寸寸肌肤,侵入五脏六腑,吞咽下苟延残喘的活气。 老人眼睛狰狞睁着,牙关发颤,皮肉迅速干枯,终是在痛苦中咽气。 当当当当——敲钟声再次响起,厚重悠远。 霎那间,由牙齿堆成的小山将老人淹没,金子和牙齿化为尘土,转眼变为一抔黄土,是坟包。 牙医诊所不见,吹来一阵黄色的雾气,空间全然变了,变为一处黄土坡。 一块黑色墓碑在墓前凭空而生,照片上是老人满口金牙笑意满满的样子,正楷红字写着:喜丧,寿终正寝,所愿皆成。 墓碑前是泥胚香炉,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腾起来,将整个空间淹没,一切又恢复原本混沌云雾之中。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抬起手拿出十二面骰,原本老人那一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块空白。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问扒着自己头顶的浣熊。 浣熊咳咳咳几声,慢悠悠从衣服上爬下,舔胸毛掩饰尴尬:“应该是了,毕竟是由邪气形成的小空间,没那么稳定。” 简云之蹙眉,没想到事情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只留下他满腔未消的疑问。 难道郍一川在嘲笑自己所求皆空,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难而退? 简云之抬眼环顾四周,不知道郍一川究竟在何处,但未见郍一川,他是不会回去的。 眼下再没更好的办法,拿出那枚十二面骰,抛掷。 十二面骰在半空中转动,停下时,一张年轻人的脸出现,只不过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三色长幡将其淹没。 烟雾再起,石屋筑起,等空间完全形成,简云之发现自己好像在一处地窖打造的牢笼里。 昏暗无光,手脚被冰凉的铁索束着,一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叮啷铛啷。 第65章 壶中日月2 只听浣熊低声惊呼:“谁拉扯本大爷。” 肩膀骤然一松,浣熊呜咽着消失了。 简云之急切向自己的四周张望,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潮气从土墙里渗出来,带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一股焦苦味,气味冲鼻,冲得他想咳。 不知为何,这里连空气都逼仄,压得他无法喘息。 猛然间,他察觉到黑暗里有呼吸声,不是他的,密密匝匝的,空气凝滞,密不透风。 这里有人!还是非常多的人…… 嚓——眼前一片耀眼的橘色火光窜起,一个个举着火把的黑影将他包围。 未等及仔细看清状况,烟气直窜眼睛,熏得他泪泗横流。 天杀的,自己不会要被活烧了吧! 简云之一边伸手抹着眼睛,一边想要挣脱,铁链被扯得框框作响,却钉在墙上纹丝不动。 咕噜—— 远处的黑影静默伫立,只有火把劈里啪啦爆燃。 火光在地窖里随风抖动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映照下抖动。 隐隐绰绰中,只见正前方壁龛遍布无数泥像,中间拱卫一具大泥像。 质感粗糙得近乎粗暴,指腹的痕迹清晰留在泥面上,泥像五官位置不一,眼歪嘴斜,似笑似哭;身体比例不一,脑袋胳膊过大过小,皆是畸形。 中间最大的泥像身体遍布掌印,像是初萌意识的神鬼,在泥土的束缚里挣扎,努力成形。 火把摇曳,泥像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蠕动,像是那些神鬼正在缓慢地、费力地,从土墙里挣脱出来。 咕噜—— 简云之目光涣散,只觉意识随着那诡异的影子一同扭曲舞动。 第77章 不行,自己不能被邪气感染! 死命咬着舌头,直到嘴内一股腥甜,他才奄奄回神。 地窖两边壁龛上全是黑色泥坛,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墙壁,出口,只有正前方。 简云之望着眼前沉默人群,心中生出莫明的惧意。 这些不是泥胚,这些都是邪气的具象,他一个人敌不过。 * 最前方戴着兽头毡帽的人身披黑袍,朝大泥像叩拜,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黑色的甲骨面具,甲骨缝隙涂着金色染料。 开口,不是人声。 一种簌簌的、潮湿的摩擦声响起,像是口器在黑暗里细细咀嚼,带着嗞嗞嗞嗞天然的电流杂音,细碎单调,直钻进耳膜,颅腔内迅速泛起眩晕恶心的感觉。 简云之试图捂上耳朵,但那股声音仿佛来自脑中,根本无法隔绝。 咕噜咕噜—— 周围的人群应和,口器嘶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簌簌嗞嗞,簌簌嗞嗞。 简云之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喉咙中腥甜味更浓。 祭司从黑袍中拿出串铃开始吟唱。 那是另一种声音,音调拉得极长,单调而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拽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诅咒的重量,一句叠着一句,让简云之的意识坠进更深的深渊。 火把的光随着吟唱的节奏微微起伏。影子跟着起伏。泥像跟着起伏。 简云之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跟着起伏,身子无法支撑,匍匐在地上,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身上的铁链绷紧被他扯得发响,也抵抗不了那股杂音的侵蚀。 直到那股声音停歇,他才得以片刻喘息,睁眼勉强聚焦,只见一颗垂死的鸡目正对他的眼睛。 那是一只奄奄的鸡,垂在祭司手里,眼睛半开半阖,眼仁已经翻白,半死不活。 被攥着,两双眼睛因悲惨际遇,彼此对视同情一秒。 刹——血从鸡脖中迸溅出来。 血是热的。落在脸颊,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简云之愣愣地感觉血液在自己肌肤上滑落,钻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在移动,步伐如丈量般的缓慢,围着他,吟唱声没有停,手里的鸡随着步伐甩动,血液随之泼洒,落在肩头,落在手臂,落在每寸蔓延着花朵的肌肤上。 黑红的血液顺着花朵荆棘纹路流淌,像是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妖异的蓝与粘稠的黑红叠在冷白肌肤上,竟然绽放出一种诡异的绮丽,像是那些花朵正在以血为养,悄悄地,细细地,将根系往他皮肉更深处扎去。 吟唱还在继续,简云之浑身又冷又热,只觉得意识飘渺在空气中,几余散去。 咕噜咕噜咕噜—— * 简云之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不是一双手,是好几双,从不同方向攥紧,将他的头颅向后扳,铁链瞬间绷紧,手腕和脚踝同时传来钝痛。 颈椎被迫后仰到极限,侧脸弧线暴露在火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突突突突,又快又乱。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俯身,冰凉的碗口抵上他的唇缝。 未入口,刺鼻的气味让简云之生出呕意,胃里一阵翻涌,却被固定地一动不能动。 勉强睁眼,只见碗里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混浊的暗褐,表面浮着细碎的符灰,浓稠恶臭。 凉的。 碗里的液体比他想象中凉,带着无尽阴冷,像是从地底更深的地方汲来的,顺着齿缝渗进来,疯狂吸取着他体内的热量。 简云之死命闭紧牙关,没有用。 有人掐住他的下颌,有人拇指用力掰开他的上颌,疼得他牙关一松,液体随即大量涌入,他呛咳,吞咽,再呛咳,液体顺着食道灼烧而下,在胃里炸开一团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感觉。 全咽进去了,身后瞬间卸了力,他软软跌落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咕噜咕噜咕噜—— 吟唱声重新响起,带着兴奋而欢愉的气势。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嗞——嗞——嗞——声音开始变形了。 不对,不是声音在变形,是他的耳朵在变形,是他的身体在变形。那簌簌的电流杂音开始拉长,一个音节扯成一根细线,细线蜿蜒,缠绕,在他颅腔里织成一张网,扭曲的张力将他吸入黑洞。 火把的光开始晕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圈,两圈,三圈,橘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向外漫延,把祭司的轮廓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把人群化成影子,明明有光,却只能看见舞动的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眼前只有无尽穿梭的黑色。 身体内越来越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不知,自己……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 一颗泥罐在跳跃,一颗泥罐在舞动,一颗泥罐围绕着他不停转动。 无数的泥罐出现在他眼前,晃动着,跳跃着。 好晕…… 似乎还有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吵…… 似乎有人在说话。 名字,我的名字,好吵,是谁在说话……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视线在虚无中聚拢,当无数泥罐凝聚成一个泥罐,当杂音在他耳边凝聚成三个字:简云之! 简云之,简云之,简云之,意识突然萌发出自我,我叫简云之,我在一个地窖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简云之猛然清醒,耳边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简云之,你再不醒我们两个都要死这里了,你快醒醒,快救救你大爷我吧。” “杀千刀的,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我要回家啊妈妈。”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是浣熊,是自己同行的伙伴。 浣熊在泥罐里! 周围原本静止的黑影因为浣熊的动静瞬间变得躁动,黑影变得具象,又化作了一个个人,不满地嘶嘶声此起彼伏。 他们被激怒了。 来不及多想,简云之右手提起左手铁链,朝泥罐狠狠劈过去,泥罐裂开几道裂纹,内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主动滚到他的脚边。 简云之连劈了两下,泥罐终于劈开,浣熊一跃而起,铁甲般的爪子爪起爪落,铁链哐一声被轻松劈开。 “简云之,咱们快跑,这地方古怪得很。”浣熊一跃跳到简云之肩头,速速催促道。 简云之脑内还迷蒙着,脑仁如针扎一般疼痛,他捂着脑袋,下意识地向地窖出口跑。 浣熊还在他耳边叫喊:“这地方污染得太厉害了,以我们俩的法力根本没办法对抗。” “你这手气也真是太背了,怎么一下子摇了个大的,大爷我真是服气了。” “先赶紧离了这污染的源头,看看能不能再摇一遍骰子,这一关就算咱们自愿放弃。” 但这些声音完全进入不了简云之的脑子,他只能听到那铺天盖地的嘶嘶声,它们在不满,它们在生气,它们在大脑里疯狂叫嚣。 黑影摩肩擦踵拥挤在唯一的出口,被挤得变形,一时被卡在了那里。 浣熊尖叫一声:“大爷我戳死你们,看招。”银光一闪,身体幻化为一把晶莹琉璃的长剑。 它努力控制自己,在虚空中戳戳戳,打散了近在咫尺漆黑的人影,一边喊着:“快跑啊,小伙子,快抓住我!” 简云之手虚虚握住剑柄,疾风袭来,身边的黑影迅速退散,被吸入身后黑洞中。 周围化作一片青色朦胧,刚才的幻境尽数而散。 未消的黑气不甘地在越来越小的洞中舞动着,企图脱离。 长剑咕噜噜掉在地上,大喘气:“哎呀,吓死大爷了,幸好这地方还不稳定,让我们钻了空子。” 简云之站在原地,在身后黑气消散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脑中一道重要的线断开了,意识瞬间归于空白。 怔愣抬起手,一缕黑线从他的指尖溢出,抬起另一只手,也是如此。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丝线从身体内缠绕而出,将他整个人都穿透,冷的,如跌入冰窟。 长剑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简云之,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还把邪气带出来了。”它立马跑起来,想要远离。 一根丝线瞬间伸出,拉扯住丁零当啷想要跑走的长剑。其他黑色丝线迅速支援,越缠越多,越缠越紧,直到蒙蔽长剑所有的流光,再松开时,长剑蒙上腐朽之色,生机全失。 长剑重新变为浣熊,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丝线抬起那笨重的剑身,朝远处扔去,接力着,朝更远处扔去,许是不满意,丝线拉扯控制着简云之无知无觉的身体向前走去。 走,走,走,走,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弥漫,水汽越来越重,耳边响起澎湃浪花声。 第78章 湍急而广阔的河流出现在视线中,无头无尾,仿佛从天边而来,又向天边而去。 黑色的丝线扯着身后被拖行的浣熊,砰——扔进河流,灰色的一团尸体缓缓下沉,再无踪影。 丝线满意地回到简云之的体内,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庞、耳朵、脖颈,细密地缠绕着每一寸皮肤,喜悦地舞动,如获珍宝。 简云之黑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黑漆漆的,倒映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河水。 这里就是尽头吗?我,是我吗? 突然一阵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体内迸发,是十二面骰,骰子不停旋转,迸发出更强劲的亮光,噈——炸裂成十块,十张不同的人脸在狰狞中浮现而出,互相撕扯着,啃咬着,亲吻着,直到喜怒哀乐都尽了。 吽——一道清音响起,金色的光芒逼退黑暗,丝线不甘地钻入地底。 金色消散,十二面骰化为金色痱粉,全然无影。 湍急地河面上,忽然遥遥响起船夫的号子:“人至船头,行至船尾,要去何处,心之怡然。” 号子压过了流水声,清脆浩然,周围雾气消散,一尾竹排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年轻的船夫戴着蓑笠,撑着竹竿,在湍急的河流中稳稳行来。 简云之没有温度的瞳孔亮起一小簇光。 【??作者有话说】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郍一川幻化的,因为他的本心也在挣扎,所以幻境会呈现出不稳定的状态。 作者努力让整个世界看起来更迷幻,写的时候自己脑袋也变得好晕,呃呃,会努力更新,争取这个月完结哒。 最后谢谢收藏的读者宝宝们,求支持求评论~ 第66章 壶中日月3 竹排如云端轻舟,腾云而来。 船夫双臂撑着竹竿,身形清劲,毫不费力在浪花间拨开一道细流,竹排缓缓停靠在岸边。 竹编的斗笠微微抬起,墨发随风荡漾,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漫不经心的轻笑。 “行者可要登船?” 简云之站在岸边,瞳孔倒映着船夫卓越身姿,半响也没聚焦。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开口,只是看着那个轮廓,胸腔里某个地方发出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让他忍不住要靠近。 “我……”身无分文,也可登船吗? 船夫像是看懂了他的担忧,朗声开口:“我渡河分文不取,只求行者心之去处。” 简云之沉默低下头,他的意识很空,心更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原点。大脑空白的边缘像是什么闪过,他想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抬起头,那竹排在浪花中翻涌,他却潜意识觉得很安全,想要靠近…… 索性放弃思考,抬起脚,跳上竹排:“我不知去哪里,能先离开这里吗?” 船夫勾唇轻笑,没有说话,劲瘦双臂一撑,竹排离岸。 河水湍急,竹排却稳得像是生了根,船夫的竹竿每一下都落得四两拨千斤,周围的浪花在竹排两侧翻涌,溅不进来半点。 这里很安全,简云之抱臂坐在边缘,心随水流晃动,逐渐觉得安心。 水是碧蓝的,是朦胧的…… 想要一直在水中…… 想要一直如此飘荡…… 他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船夫,他身形虽隐在蓑笠之中,却难掩风姿,墨发风流不羁,随风而荡。斗笠遮了半张脸,下颌带着玉骨天成的神韵,薄唇瘦颊,虽未及而立,自成不怒而威的气势。 简云之太阳穴刺痛,总觉得,这个人,他应该认识。 却怎么也记不起。 船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虚空中视线相撞,简云之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心虚,又像是——像是什么? 他忘了。 竹排行至河水中央,天水一色,皆是茫茫。 船夫收力,温声问道:“再往前走,就是不同去处,行者想要去哪里,可是想好了?” 简云之抬头,他嘴唇微颤,竟觉得自己何处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 但自知此话于陌生人讲出,太过孟浪。 “我,我并未想好。” 他委婉问道:“船夫大哥又去何处呢?” 船夫双臂搭在竹竿上,头倚着,笑得颇为洒脱:“我本就是这条河的渡者,河流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简云之怔愣,心想,也是,船夫渡人是生计,他必然要奔波于河的两岸,而自己是行者,必然要靠岸。 心下释然:“我并不知去哪里,请您帮我选个去处吧。”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可以信任,船夫选的去处,必然是好的。 船夫笑出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竹竿下水,一路破风而行,然后幽幽抵岸,搅起一汪涟漪。 简云之站起身,朝船夫抱臂鞠躬:“多谢船夫大哥,希望来日能再会。” 船夫轻抬斗笠,朝他勾唇而笑,雾气再起,人与船都隐入其中。 * 岸上有人在等。 霎时间,寂静消散,鼎沸人声涌入,一群人从岸上簇拥而来。 “小少爷回来了!快快去接!” “小少爷坐船回来了!” 先是五六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簇拥而来,鬓边珠花叮呤叮闪着,将绫罗做的红花戴到他胸前,为他整理略微凌乱衣衫,接着是四五个灰衣男子,抬起他的双脚,稳稳地让他踩在一人背上,青衣少女们牵着他的衣袖往前引。 他就这样被裹挟着走。 脚是自己的,却不像自己的。 远处,八位青衣精壮轿夫肩扛描金朱红大轿,疾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更多小厮,拿着吹拉弹唱的家伙什。 等那大轿织金流苏打在简云之脸上,还没等他反应,一顶簪着珠翠和金牌的乌纱帽重重扣在他的头上,众人簇拥,将他迎进貂绒而制的柔软轿内。 随着一声利落呼喊:“状元公回府,起轿——”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轰轰烈烈,摇摇晃晃地朝那繁华城都走去。 简云之陷在逼仄的罗衫软垫之中,本就空白的思绪更加发散,状元公?自己何时考取过状元。 轿停了,又是那几位少女抬起金线绸帘,将他牵了出来,灰衣小厮跪成一排做下轿软垫。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舟车劳顿多有冒失,让小人为状元公沐浴更衣,再去迎客。”一众仆从跪着。 有人替他除去外衣,有人引他入水,不用他思考与动作,柔荑般的水流浸着他的身,骨头都软了。 他就这样泡着,由着那些手摆弄,洗发,敷面,修甲,仆人们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侍弄一件珍贵的器物。 出水,更衣。 第一层是贴身的素白中衣,轻薄如蝉翼,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二层是月白的夹衣,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如发丝。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衣裳层层叠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重,更华贵,广袖大摆,金线暗绣,压在肩头,压在腰间,压得他呼吸渐渐收窄。 腰带束紧,似是要将他魂体都挤压出去。 有人替他束发,玉冠压顶,沉甸甸的。 青衣少女举起铜镜:“状元公,您看这扮相可还满意。” 简云之呼吸一滞,铜镜里出现一张脸。 肤色莹白如玉,衬得黛眉星目,唇色缨红,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鬓角整齐带着些许绒毛,更添一分稚气。 脸?这是他的脸?简云之手指颤抖点在那铜镜上,只觉胆颤心惊,人,是有脸的。 视线移至四周,他恍惚发现,这些衣着华美的少女、小厮,皆是面目模糊。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又是被簇拥着,移步换景,简云之被扶至厅堂高座,内里炉烟渺渺,女娥伴舞奉琴,宛如仙境。 第79章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状元公,请歇息吧。” “状元公,请歇息吧。” 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 简云之深深凝眉,终是叹了口气,何苦为难这些下人。 “起来吧,带我去休息。” 众人如得大赦,迅速撤开,青衣少女掌灯在前,排列两排,向更深处走去。 曲径幽深,终于到了内室,朦胧中又是一群手,将他身上华贵的外袍褪去,换上寝衣,引他往寝阁走。 “请状元公歇息,小人就在殿外,请随时吩咐。” 掌灯侍女点燃两边蜡烛,速速退去。 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浮现,木色深沉温润,纹理如流水蜿蜒,床柱纤细,四角各雕一只腾云的仙鹤,张翅欲飞,栩栩如生。 床体镶嵌着切割规整的异色宝石,大小不一,在烛光下折射更显闪耀,细碎而繁杂,灼得眼花缭乱。 简云之只觉自己今日所见过盛,一幕幕场景回想起来,更加眩晕。 在床边坐下,吱呀——四角床柱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日便睡吧,头脑昏沉,撩起被子,他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床的上檐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异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加烦躁。 侧卧,吱呀——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 烦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烦躁。 简云之索性扯起被子蒙着脸,不再去看。 眼皮开始沉。他想要清醒,意识却已经开始往后退,退进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五色交织的光里。 那宝石的光色随着烛火温热的,粘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渗入。 五色的光在眼前漫延,漫延,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郍一川将疯狂穿马甲并自我脑中博弈。 简云之将脱马甲并找到真正的出路。 第67章 壶中日月4 清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落进来,屋内富丽堂皇的摆件上映着奇异炫光,更显华美迤逦。 简云之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金缕云纹,抬头金法藻井层层叠叠,雕作莲瓣卷云,中心嵌着几颗硕大宝石流光溢彩,藻井四周垂着银络流苏与云纱帐。 柔风卷舒,流苏和纱帐荡起涟漪,吹得心神怡然,忘却忧思。 青衣少女轻手轻脚叩拜在外:“状元公,让小人替您洗漱更衣。” 一排侍女鱼贯而入,各个托着素瓷盘,每样上面摆着用具。侍女跪坐在侧,温水洁面,软巾轻拭,又擦了香膏。 看侍女要描眉画唇,简云之抬手抚开:“我不喜打扮,这些就算了。” 托盘中换来各色簪花,简云之凝眉,又说:“简单束发就好,这些也不要戴。” 侍女恭敬跪答:“一切按状元公意。” 简云之眉毛一挑,休息一晚,他对这身份越加不适:“以后不要叫我状元公,叫我……”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青衣少女轻柔答道:“那就按旧制,还是叫少爷吧。” 简云之迟疑片刻,还是点头了,这个称呼听着没那么刺耳。 梳洗穿戴完毕,青衣少女俯身做礼:“老爷听闻少爷昨日宴席上精神不济,特地请了位名医为您把脉,大夫已在偏厅候着,请少爷移步。” * 偏厅布置简素,有一墨龙潜云屏风立在正中,将厅内隔成两半,屏风六面,墨色晕开,金色笔触随意,却有一种肃气。 简云之被引到屏风这侧落座,一张矮几,茶汤已砌好,温润碧亮,茶香伊人。 窗外是一树桃花繁盛,微风吹落花瓣,吹进长袖衣袍。 屏风那侧有人影,轮廓模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气势淡然却有胸中成竹的自得。 “”少爷,请将手腕搭在几沿。“”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朗朗,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简云之只觉心间微微荡漾,依言乖巧伸出手腕。 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屏风缝隙里穿过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空中轻轻一荡,缠上了他的手腕,三圈,绕得不紧不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那根金线,感觉到自己手腕脉动,恍惚觉得此场景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他轻声问道:“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屏风那侧的人影巍然不动,只有那根金线偶尔微微颤动,绞紧他的手腕,勒出道道红痕。 半响,医者淡笑出声:“少爷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思绪繁多?” 简云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心中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过喜而忧,忧思积压,最易耗损心神。”那声音不急不缓,“我为少爷开副宁神汤药便好。” 简云之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鸦睫扇动,这医生真的靠谱吗,自己明明失忆,为何没诊断出。 “少爷忧虑又重了,您可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说。”金线轻弹,环上他的另一只手,“行医也讲问切,少爷讲出忧虑,也更好下药。” 桃花瓣飘进茶杯,简云之放下茶杯,他现在没有他法,只能依托外力,闭眼讲起:“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不敢讲自己连名字都忘了。 金线松开,医者伸出手指,将金线收了回去,只见一只清劲的手从屏风而出,端起另一侧的茶杯,盘膝而坐,像是闲聊:“少爷还记得何时失忆,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简云之蹙眉,想要细想,只觉脑中钝钝的痛,他摇摇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何时考取的功名,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屏风那侧又沉默了片刻,医者笑:“少爷自幼生活在此地,本就应在这里,想必是多年求学在外,生疏了几分。” 简云之眉仍蹙着,直觉不对,他感觉自己忘记的事情太过重要,重要到他交替惶恐,他直截了当问道:“我有必然恢复记忆的原因,医生可有方法医治?” 医者沉默,茶杯放在嘴边未喝,半响失笑:“记忆暂失不过是心神自保之举,少爷不必惊慌,只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自会复原。” 简云之暂且只能信了:“那麻烦大夫开药了。” 青衣少女送来纸笔,医者伏案握笔写起方子。 就在此时,一阵气息随风飘过来。是柚子的香气,清冽而微苦,带着晒干果皮特有的那种干涩,混在偏厅的檀香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神。 简云之嗅闻,心神都宁静几分,他开口问道::“大夫身上是佩戴了香囊?” 第80章 屏风那侧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答道:“近日在晒柚子皮制药,沾了些气味,让少爷见笑了。” 那道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很安心。 医者拿起方子,衣袖翩然擦过屏风,声音温朗:“少爷喜欢,下次诊治我带来些柚子香料。” 简云之起身谢过,想要迎上送客,却只见那飘带翻飞,人已消失在门边。 抬脚追了几步,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庭院。 青衣少女跟随而来:“少爷今日可要试试药汤,小人现在便去煎药熬汤。” 简云之只能压下疑惑,点点头,他想要早日恢复记忆。 * 汤药端上来的时候,是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药香浓重,带着古朽之气。 简云之捧碗,一饮而尽。 苦,但是苦过之后,有一种奇异的甘甜漫上来,从喉头蔓延至胸腔,再往四肢百骸渗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舒展,反复冲刷着所有紧绷的、抗拒的、悬而未决的情绪,将他每处思绪褶皱一一抚平。 他放下碗,靠在古松下的椅背上,觉得异常困倦,手边拿的闲书散落,惊起院中白鹤。 侍女叫他回寝休息时,头脑仍昏沉着,被几个小厮软绵绵抬进寝殿,他沉沉闭上眼睛,只觉得睡眠的黑暗中,有极具诱惑的东西等着他。 那夜,他睡得很沉。五色的光从床榻的宝石缝隙里漫出来,比前夜更浓,更实,在他身周慢慢凝聚,聚成一种说不清形状的温热,将他轻轻裹住。 吱呀—— 床榻响了一声。 模糊的光影将他笼罩其中,密密的包围着。 吱呀——吱呀—— 钻进每处肌肤的缝隙。 简云之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宛如酣睡的孩童,依恋依偎着。 这里是安全的、熟悉的、温暖的,是他永远的堡垒,也是他最终的归宿…… 第三日清晨,简云之还是懵懂的,由着侍女画眉描目,今日妆饰也比往日更精心,青色玉珏抹额戴在眉心,更显得面如玉瓷。 他神情奄奄的,窝在椅上眉眼泛红,觉得身体每处都细细麻麻的渴望着什么。 若要细究,他想要夜晚的黑暗,想要窝眠。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如此嗜睡,摇晃着头,把想法都搁置了。 华服上身,青衣少女说起今日的安排:“少爷,今日府上有贵客,老爷说是位世家小姐特来拜会。” 简云之由着她们摆弄,玉冠压顶,外袍束好,一层一层将他支撑起,隔绝那份难言的躁动。 又是见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府怎么从未见过父亲母亲。” 少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笑着答道:“老爷夫人今早刚出门,最近有些生意急需打理,托人带了话,说世家小姐家风极好,让少爷好生相待。” 简云之还想再问,少女已端上今日的汤药,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带着难以抗拒的香气。 他乖巧接过来,喝了,苦意漫上来,随即是那股熟悉的甘甜,将所有疑虑都悄悄溶开,脸上泛起幸福的浅笑,放下碗,醺醺然被牵去前院。 * 小姐和一众仆人已在花园候着,于庭下饮茶。 远远看去,一袭浅杏色的襦裙,发间簪着珠花,坐在那棵最高的古松旁边,仰头望着松枝间盘旋的白鹤,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来了。 简云之走近,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她转过头,亦是一张模糊的脸。 简云之愣了一下,又觉得本该如此。 两人相对落座,侍女奉茶,退到廊下候着。花园里有风,松针细细簌簌地响,白鹤偶尔鸣叫一声,悠远清亮。 少女开口交谈,简云之只觉得似乎在回答,却又什么也没记住,想不起来,只记得气氛是融洽的,像是两块性情相投的石头,磕碰在一起,没有火星,只有一种平稳的、妥帖的温度。 春日风缓,池边杨柳依依,两人并肩走在池塘附近,少女突然提议道:“我们放纸鸢可好。” 侍女取来两只,燕形,线轴缠在手心,迎着风跑起来,纸鸢扶摇而上,越飞越高,细线被风拉得绷直,颤颤巍巍地抖着。 少女轻跑跟着,仰头笑,简云之也跟着笑了,只觉得自己情绪也翻然腾空,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位女子的。 听从父母安排,迎娶合适的妻子,也许这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少女跑向他,气喘吁吁,突然抬起头认真问道:“少爷,你觉得,纸鸢飞得再高,会不会把线挣断?” 简云之觉得这个问题在他脑中根本无法处理,半响才怔愣答道:“线在手中,若没有外力,应当是不会断的。” 少女面目在他眼中抖动起来,似乎是清晰一分又很快模糊起来,她的声音很远很轻:“我倒觉得,风筝总会断的,你看,起风了。” 少女手中另一只风筝缠上来,两条线交缠在一起,风刮得猛烈起来,一根线被绞断了,风筝无线牵引,直直坠落。 一众仆从去捡,等捞起那湿透的风筝,少女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青衣少女俯身拜首:“少爷,我们也回后院吧,天气凉了。” 简云之胡乱地应了几声,手缩在袍子里,紧紧攥着一根少女塞给他的风筝线。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下猛药,导致简云之移情别恋。 某神志不清之人接下来会发疯。 第68章 壶中日月5 又是夜。 简云之挑起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轻手轻脚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盖好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半韶圆月从窗边探出,照得屋内朦胧。 望去,月圆如灯,月影清晰而见,仿佛近在咫尺。 他心中升起悚意,瞳孔紧缩,只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直盯着。 索性蒙头不去管,总归是暗了些,宝石没那么晃眼,让他意识清明几分。 他斜身而卧。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压在身下的那只手臂,小拇指上扯着一截风筝线,另一端系在床尾,线在被下紧紧扯着。 刺痛提醒他,自己还清醒着,即便是睡熟了,若是有什么动静,他也必然能醒来。 他感觉到自己最近记忆磨损得厉害,发生的事情都像雾一样,并且每个夜晚都会断片。 他强迫自己清醒着,心脏闷闷地跳动越来越急。 眼皮却越来越沉,像是有双手强硬将他眼皮压下。 随着黑暗侵入。 对黑暗的渴望从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甜腻中爬出,虫足一般瘙痒肌肤,身体宛若蜜融化,融进酣睡的黑湖,化为一体。 这是神祗的召唤,也是信徒天然的渴望。 五色光芒羽织如网将他轮罩其中,周围繁华再无,木床成为一尾孤舟,神祗划裂虚空,降临。 四泄的邪气混合着纯净的神力磅礴如海,只是探出一角,整个小世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颤抖。 祂不该存在,更不该现身,祂的身体嘀嗒着血与黑混合的粘滞之力,一切被沾染的都会迅速腐朽衰败。 祂凝视着自己唯一的信徒,孱弱的、狡诈的,沾染着外人的气息。 不该可怜他,不该放过他。 祂要一切、一切的归属权。 祂要全然的、虔诚的信徒。 难言的颂文环绕四周,神意灌顶,凡躯难以承受神的意志,无知无识地剧烈颤抖着。 丝线绷得更紧了,全身诡异花纹闪出丝丝蓝光,颂文不断冲刷着仅存意识,所有反抗付之一炬…… 这里很安全,这里是甜蜜的家,这里是最终的归途…… 感谢神的指引,感谢神的馈赠,感谢神的给予…… 信徒嘴角逐渐扬起,露出甜蜜的微笑,全然成为庞大不可名状之物的附属品。 小拇指勾着丝线不知何时脱落,消散在空气中。 吱呀——吱呀——吱呀—— 单调重复的颂文缓缓急急。 *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一下子模糊的,是慢慢的,像一幅山水庭院古画被水浸透,颜色一点一点向外洇开。 古松枯萎,飞鹤四散,庭院衰败,画中倚栏少年面目变得模糊,几乎只剩一抹水墨色晕影。 每日清晨,汤药准时端上来,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 他只有这时才短暂清醒,药里似有比软烂生活更重的瘾,让他极度渴求。 喝了心里就安定,安定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涟漪都起不来。 甜蜜的,他甜蜜的家。 白日里他坐在廊下,光着脚,露出白皙的小腿晃着。 一切访客被谢绝到访,偌大的庭院,只剩他一人与众多奴仆。 今日换什么华裳做什么打扮,他无所谓。 第81章 看松枝,看白鹤,依靠在栏边翻着书,什么书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总会出现在手边,若是见了闻所未闻的图案与文字,他便撕下来贴在床头,等待神祗启封。 他想要的器物随时在手边幻化,玉盘珍馐随时喂入口中,这些东西的去向和来处,他根本不在乎。 甜蜜的,他只要甜蜜降临。 每天早晨醒来,他记不清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沉,心却魇足着,但他不在意,他只想等下一个夜晚快点来。 汤药的碗空了,他倚在贵妃椅中,软绵绵地问,今日的药怎么还没来。 喝了几碗汤药,他不知道,过了几日,他不知道。 就这样,一日,两日,三日,撕下的纸张堆满床铺,他起身,纸张扫落一地,折起的图案随风而启,心中痒意随起。 甜蜜的家,甜蜜的家……夜晚快快来临…… * 那一日,他照常晨起更衣。 青衣少女替他系腰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停得很轻,轻得像是他的错觉。 垂目懒懒地看着,腰带系到惯常的位置,却比往日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隔着衣裳,掌心贴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弧度。 很小,很轻,但确确实实地隆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轻轻地、悄悄地,在跳动。 仿佛另一颗心脏。 诡异的触感激起他额头薄汗,他双手贴上小腹,那处真的跳动着,不是错觉。 宛如洞湖之冰开了一道缝,细碎的碎裂声在他身体内响起,意识在摇荡,密不透风的甜蜜,灌进凉风。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器官…… 少女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腰带重新往外松了一寸,系好,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娴熟。 披上外衫,宽大衣摆遮住了那抹诡异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松针簌簌的声音,和白鹤偶尔的一声长鸣。 简云之张了张嘴,又咽下。 喝了药,坐在廊下,掌心贴着小腹,感受着那个细微的、陌生的律动,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身体里某个东西在用力告诉他,不对,不对,不对。 他终于在惴惴不安中开口,嗓音沙哑:“我头晕,叫大夫来看看。” * 金线丝线照常穿过屏风,缠上手腕,三圈,不紧不松。 “少爷近日面色红润,想必已无忧思。”屏风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再服用几日汤药,就可以停药。” 简云之低着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金线,手指微微收紧:“大夫,我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医者淡笑:“少爷是指哪一方面?您的身体康健无恙,可是又有什么顾虑?” 简云之抬起头,直直看向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窗外风动花落,桃花仍然繁盛,白鹤长鸣,偏厅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慢慢地,将掌心贴上小腹,隔着衣裳,那个弧度清晰而真实,那块不属于他的东西,在剧烈跳动着。 怎么会没有异样,怎么可能没有异样。 “上次少爷要的香料,我已做成香囊,少爷佩戴身上,可以安神助眠。”医者开口。 传唤侍女,端来瓷盘,除了香囊,还有一盘已剥皮的柚子,果肉莹白,清香随之漫开,钻进鼻腔,是那道熟悉的、微苦的暖意。 “若少爷不嫌弃,柚肉清火,也可食用一些。”医者收了金线,声音不急不缓,似是带着亲昵的笑意。 简云之看着那盘柚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屏风。 那道人影还坐在那里,安静,沉稳,像是从来不会动摇。 他装作食用,拿起一瓣柚肉,然后轻手轻脚站起来,朝屏风走过去。 一步,两步——就快近了,就快能看见医者的真面目。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又这么不乖,真顽皮。” 那声音并不像之前一般温润,低嗓裹着寒意,似乎蕴藏着什么风暴。 简云之脚步猛然顿住,被大夫发现了。 他看见屏风的边缘,一角白衣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将整块屏风从侧方推翻。 他今天一定要见那大夫的真容! 哗——木架砸在地板上,绢布被撕裂,一片狼藉。 而屏风之后,空无一人。 * 正逢侍女端着药碗从门口进来,她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安静地低头,轻声道:“少爷,该喝药了——” 简云之转过身。 那只白瓷碗,深褐色的药液,热气袅袅,和每一日一模一样。 滚着气泡,发出甜腻的诱惑,他瞳孔紧缩,唾液不停分泌,只想让药流入胃腔,让思绪完全安定。 他恍惚伸出手,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收紧,收紧,再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久到快要炸开。 手抬起来了。 不对,不对!胸腔中的裂缝越裂越大。 他挥起衣袖,碗飞出去了。 哐——瓷碗碎裂,药液泼在倒塌的屏风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绢布蔓延,画布被浸透,气味浓烈刺鼻,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是毒药! 侍女立马跪下来,身形颤抖,她低声喊着:“少爷莫要生气,小人再去端一碗来。” 简云之捂着脑袋,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敲,一下,一下,一下,敲得他视线发花,嘴角渗出一丝腥甜,是血的味道。 “我不要喝药!你们都出去!” 这一切都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瞒他。 所有人都在骗他。 这一切都不正常! 他想要逃,一群侍女鱼贯而入堵在四周,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碗汤药,跪拜而喊:“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声音此起彼伏环绕四周,宛如旋转的诅咒。 简云之本就头疼欲裂,此时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几余昏死。 无助地跪倒在地,嘴角被咬出鲜血。 一双双手攀附上他的身体,牢牢地控制着他,掰开颌骨,药滑入喉咙。 简云之呜咽着睁大眼睛,任由污浊的药液从嘴角流下,流进华衫中。 意识再次消散,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谁是庸医。完全不会治病的某人。 第69章 壶中日月6 黑气弥漫,吞没所有,华美庭院尽数断井颓垣,一众奴仆都化为灰烟。 无月无日,只剩躺卧的寝室装饰尽在,烛火无火而燃,照得床帏金罗绸缎闪着细光。 一人只着里衣,陷在柔软床衾,露出白皙脖颈,墨发如丝,斜落枕席。 发丝之内,眉目紧闭,血色全无,一张素净秀丽的脸如白玉,盛落在锦绣宝盒之中。 黑气凝聚,从中踏出一双白靴,落于寝室,哒哒逼近。 烛光昏黄,床榻的五色宝石在黑暗里漫射出细碎的光,安静而繁杂。 * 简云之蹙眉而醒,睫毛彷徨抖动,失了颜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床褥压得他无法动身。 有人在床边。 他感觉得到,那个人靠近了,坐在了床边,重量压在床沿,吱呀一声。 还有一道气息,熟悉的,微苦的,是柚子的香气。 简云之想起自己打翻了药碗,之后发生了什么……蹙眉思索却无果。 凝视着他的人轻叹一声,叹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为什么总是不乖呢?” 简云之沉默,终于想起自己被强迫灌进汤药昏迷到现在。 冰凉的手指触及他的脸,声音响起,比隔着屏风时更近,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温度:“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总要违抗我。” 简云之闭上眼睛,眼角滴落一滴泪,他的意识起起伏伏,但是失去的记忆、反常的身体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正常。 被药液烫过的喉咙沙哑,他轻声开口:“你在骗我,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身边人拂袖起身,似是被气笑了,喉头滚动,沉笑:“这是你的期望,我只是应愿而来。” “你是说,现在不想要了?” 简云之眉头拧紧,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根本没有从前的记忆,又怎知自己许了什么愿望。 但他从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不对不对不对!这些人都在欺骗自己!全是假的! 药是假的,医者是假的,现在腹中还不知生了什么怪病,如此不人不鬼的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头疼欲裂,他索性喊出:“你杀了我吧!” 第82章 身边人没说话,简云之却感觉到了骤然而降的威压,对方更生气了。 “想死,真是好得很。”声音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凝滞的黑暗袭来,瞬间烛火尽灭,光影散去,身体如跌入冰窟,简云之不住得打起哆嗦,体温越来越冷,他濒临死亡的边缘。 半晌,周围又变得沉静,冷意消散,那声音玩味嘲弄到:“可惜在这地方,你死不了。” 简云之无望地眨着眼睛,视线一片的白,虽不明白意思,却也知自己现在处境,清醒少,被愚弄时多,命不由己。 咬牙偏过头,躲避那道视线,狠心道:“既然我活着,我就会清醒,你不可能永远控制我。” “你抹杀不了我的天性!” 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几声笑声,似是嘲弄他无力的誓言:“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落冰冷的宣告:“既然愿意吃苦,就且受着吧。” 床帏的流苏随着华衫跌落打在脸上,简云之抑着痛呼,嘴唇咬出血洞,溢出一道细流。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正好,春意昂然。 青衣少女在窗边理着花瓶,是新折的梨花,动作轻缓,像往常一样,窗扉落满花瓣。 见他醒了,笑道:“少爷,可是醒了?”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准备伺候他梳洗打扮,似是日日如此的平常。 简云之在被下悄悄收紧手指,掌心贴上小腹。 跳动的,新生的,一日比一日更明显,像是秘用身体强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盯着床帐,呼吸放得很平,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收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处的惊惶。 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道柚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和脊骨发凉发颤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痛苦的,似是什么被撕裂又重新随意拼凑,没有来由地恶心与不适从心口涌出,他的不安与彷徨愈加深重。 华服上身,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眉目精致,竟如一朵在内腐烂的花,看似开得正盛,却难掩死气。 汤药没有端上来。 这是今日第一件不寻常的事。 第二件不寻常的事,是府上闭门谢客这么多天以后,又有客人来了。 “老爷夫人听闻少爷近日心神不宁,特意请了位游历至此的术士,说是看看少爷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少女低着头禀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简云之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此安排甚好,自己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为何医者今日没来问诊。 术士进来的时候,简云之正坐在矮几旁喝茶。 来人黑色斗笠遮脸,藏青色劲衣劲袍,身姿挺拔,行走间衣摆无风自动,多了江湖的洒脱快意。步伐间又极沉稳,一步一行,似是极为克己守礼,应当是出自名门。 简云之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熟。 太眼熟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深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记忆角落里的眼熟,像是有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不动神色让侍女沏茶来,待术士落坐,他才开口道:“这位客人,看着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术士端茶的手微顿。 就那么一瞬间,斗笠角度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飞速掠过,来不及收,却也来不及被看清。 然后,术士笑了,笑得很淡,很随意:“少爷说笑了,草民一介江湖术士,与少爷素昧平生。” 简云之压下心中疑惑,轻叹道歉:“想必是认错了,是我唐突。” “术士请先饮茶休息片刻。” * 喝茶后,侍女将两人引至偏厅。 术士跟着身后,侍女唤人要抬来屏风,简云之制止了,命人都退下去,他有话单独说。 屋内只剩二人,简云之握着衣襟手指泛青,不知该怎么透露自己的异常。 术士抱着一柄木剑,似乎是察觉他的所求,淡声开口:“若是邪祟缠身,身上必然会有异样,少爷解开半边衣袍,我自会相看。” 简云之闻声乖巧解开衣袍,外衫滑落,露出半壁肩骨。 术士手腕转着那柄木剑,遥指皮肤上的暗纹,语气严肃认真:“少爷这身上纹路,是何时有的?” 简云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在肩胛骨处蔓延,花瓣舒展,花蕊细长,沉静而冷冽。 “不记得了。”他说,“应当是出生时就带着。” 术士没有再问,抱起剑垂眼,淡然开口:“少爷这花印是与邪物苟合才得的。” 简云之脸上顿时青红交加,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握着衣襟的手都在抖。 这怎么可能!自己何时和邪物,苟合,过! “你一定是看错了,我从未……” 术士打断他的辩解:“少爷怕是沾了邪物,被隐去了记忆,自是不知被……” 似是怕再次刺激他,换了个文雅词:“被玷污。” 简云之脸上更是羞愤,自己怎么会?怎么可能?自己可是男人,怎么会被玷污! 但是自己确实失去了很多记忆,该死,难道小腹也是……脸上更是惨白。 术士眉目抬起,语气平静:“此事非小事,需得仔细检查,请少爷褪去外袍。” 衣袍一层层褪去,只剩薄薄里衣,那些蓝色的花朵随之暴露,从手腕蔓延至手臂,至肩颈,至胸口,每一朵都开得那么清晰,那么安静,像是生长在他皮肉里,拔不掉,也除不去。 术士的目光最终落在小腹上,停住了。 简云之感觉到了目光的移动,见秘密被发现,不住激起一阵战栗。 术士走得近了,伸出手,宽大掌心贴上那个弧度,像是在感知什么,手指渐渐收紧,将腹中按压出一个诡异的形状。 简云之发出一声惊呼,他感觉腹中之物似是被激怒了,活跃得更厉害,冲撞着附近的器官。 “好痛!”身子止不住地抖。 “已经成型了。”术士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平常的事情,手指移下三指,输入温热内力,缓了那阵疼痛。 简云之身子顿时一软,喘息着虚倚在术士右臂。 术士沉声而道:“邪物已侵入根骨,以少爷为寄体,生了孽胎,孕育肉身。” 简云之愣住了。 孽胎。 寄体。 那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进一片茫然里,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像是没有听懂。 自己是男人,怎么会有胎。 面上尽失血色,眼角是一尾吓哭的红。 术士木剑直指他小腹,语气平静:“此胎不除,少爷的生机会被一点点蚕食。” “等邪物生日,便是少爷的死日。” 肚中的东西竟是要自己的命。 简云之怔愣,紧紧捏着衣袖,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线,颤声问道:“术士可有法破解?” 术士收回手,神色肃然,身形挺拔如风:“草民一心除邪为正,经历颇多,自然是有法的。” 简云之心中松了一口气,有法便好。 术士继而淡声道:“可用红线为引,以孽胎为饵,布阵捉拿那邪物,即便不成,阵法亦可除胎,少爷可愿意一试?“” 简云之自然同意,思绪宁静,意识到自己正衣衫不整倚在术士身边,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双颊微红:“我自是愿意。” 术士气质沉静,胸有成竹:“约莫有九成把握,请少爷宽心。” 简云之余红未退,捡起一地罗衣:“那就好,只要术士除了邪物,府上定当双倍奉上报酬。” 术士木剑挑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递于简云之:“草民一心除魔,只为了正心论道,报酬只需三枚铜钱,以结因果。” 简云之披好外袍,扶好玉冠,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术士这般心境,是我折煞了,若除了那孽物,必然好酒好菜相邀庆祝。” 术士点头,忽而牵起那根外衫未系好的衣带,解开,两指抚平,绕到身后,将结打在身后:“少爷衣带,未系好。” 那动作带着强势的意味,语气却又好似无事发生。 简云之感觉被抚腰间一软,不反感反而生出亲昵之意,他被激起战栗,忙说:“平日都是侍女服侍,是我马虎了。” 他红着耳朵转移话题:“不知这道法需做什么物件,我让侍女们提前准备。” 术士抱剑而立,唤来侍女,备好纸张笔墨,移步书桌,洋洋洒洒,小楷写了几页。 简云之不着声色遥遥望着,只觉得心口有道裂缝越裂越开,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出来,又甜又苦。 那轮廓,熟悉得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不,他不是他,简云之望得双眼干涩,苦意更甚。 第83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84章 “可是怕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简云之摇了摇头,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泪花,这突如其来的安慰,让他心中越来越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因为越是望着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简直如飞蛾扑火,想要靠近那灼热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脚边漾开,腐肉随之漂远。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着,河底的白骨硌着脚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脚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生出来,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来,黑气飘起,遮住头顶的血月,气势凌人。 白骨在脚下寸寸碎裂,他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血河边缘,俯视着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过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沉默了一瞬,随即,黑气从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无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简云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没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轻得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冷漠吐出。 简云之瞬时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越来越模糊,但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大脑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记忆重叠,轰然打开疯狂地涌入大脑。 眼前景象突变,他似乎置身在旅馆中,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张脸,漫不经心的笑着,手臂却在他的脖颈中慢慢收紧。 霎那间,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山路,一道身影从车门走进来,衣着繁复,气压强势,那双狐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撞进他的眼睛——他记得那种感觉,脊背发凉,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过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计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然后是恨。 他记得那些被欺骗的瞬间,那些被看穿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被他一次次轻描淡写拆解掉所有防线的时刻——他恨过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记忆里抠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然后,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气味,洗衣粉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贴得太近时透进鼻腔,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个雨中,手指与手指交叠的瞬间,他被牵着奔跑,脸颊绯红,却没有松手。 是初吻,仓促的,慌乱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那个藏在所有强硬与压迫之下的、细小的颤抖,让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离去,而他不停地寻找。 简云之笑了,在濒死之际,他释然地笑了。 终于,他找到了…… * 一瞬间,所有压迫的气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无言,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满不解与疑惑,他抬起双手,似是不懂自己为何无法下手。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泪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对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气在他皮肤下翻涌,看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那点清醒。 这一次,换他靠近。 他迈出第一步。 黑色的丝线从对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动作。 他迈出第二步。 那些丝线触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却没有收紧。 他迈出第三步。 丝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像是忍不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将他从指尖到肩头都绕满了,却没有一分的阻拦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分身,却没有收回。 简云之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手指轻触,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是愉悦是兴奋。 他轻轻笑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极艰难,小腿越陷越深。 简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丝线:“能帮我去你主人那里吗?”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转而将他紧紧包围,生出牵引之力。 简云之就势往前,踏过血水,踏过白骨,一步一步,顶着那道不断涌出的黑气,走到白骨之下,仰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简云之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痕迹,能看见那双狐眼里压着的、翻涌的、被死死压制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绪。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他踮起脚,亲上那双冰冷的嘴唇。 冷的,像是一具雕像,像是冬天的河面,静然冷肃。 简云之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好想你。” 他不住依恋所念之人的气息,眼泪不住滑落,想要再靠近、再靠近,直到密不可分。 理智让他后退一步,他轻声说:“让我见见你好吗?”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想见你。” “我想要你真正的答案。” 这里也不过是幻境,真正的郍一川并不在这里。 对方没有说话,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在挣扎。 简云之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很疼,却很平静。 空间开始碎裂,从四周的边缘开始,一道一道裂缝延伸,血色的河面,血月,白骨高台,一切都在碎裂声中瓦解,化成碎片,飞散,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道凝滞的黑影,抖动着,不甘地消散。 【??作者有话说】 云云终于清醒啦 第71章 壶中日月8 整个空间重新凝聚成初来时的混沌,仿佛天地未开。 这一次没了十二面骰的指引,简云之脚步停顿许久。 忽而想起了渡河的船夫,自己在懵懂时,被问起心之去处,他没有回答,才被送去那镜花水月之地。 若能再选,他必然能去想去的地方。 他要再坐一次渡船。 脚步变得快起来,不知走了多久,两边混沌渐失,变为茫茫的雾气,遥遥听见江河涛涛,奔腾而下,气势难挡。 到了,简云之站在岸边,只见一柄古剑在浪花间起起伏伏。 琉璃的剑身在混沌的雾气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安安静静地飘着,像是一直都在。 他记得,这剑本身浣熊所化,之前被黑气扔进河流,沉了底。 没想到此时却在水上。 简云之跳进奔腾的河流,朝古剑游去,那古剑似是感应到他的到来,也朝他游来。 在水流中紧紧一握,带着古剑重新回到岸上。 此时的剑蒙着一层锈气,简云之轻抚剑身,不知其神识是否还在,不知霞是否能将其修好。 轻叹一口气,转而望向碧水色河流。 河水湍急,无头无尾,从天边来,往天边去,奔涌不息,仿佛从亘古就在此处流淌,从未停歇,也从未改变过方向。 他要寻的人不知在何方。 * 简云之站在岸边,等了很久,却没有见到船夫的身影。 茫茫大河,不知船夫在何处歇脚。 忽得想起之前他问船夫的去处,船夫说河流去往何处,他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望着那不曾停歇的河流,简云之想起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流水无情,看似是东逝水,实际是时间不停。 他突然懂了,船夫既是河流,河流也是船夫。 他们的相遇,是时间序列中的唯一一次相遇,自己已然错过,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简云之紧紧凝视着手中的古剑,他不愿意相信这就是结局,他不愿就这样离开。 没有见到郍一川,他不甘心! 他不愿就这样放弃…… 伫立河边,进入这方世界种种回忆在脑海中闪过,他不停思索着,是否有自己未发现的生机。 * 简云之心中默默念着,郍一川。 郍一川…… 这三个字他无比熟悉,却像此时才读懂。 这名字仿佛天生预示郍一川有此番遭遇,褪去凡胎,羽化登仙,预示他终将化为川流,奔腾入海。 现在他终于明白,河流是郍一川,船夫也是郍一川,幻境中的医者是他,术士也是他,此方世界种种皆是郍一川。 他遭遇的一切,都是郍一川还在挣扎的本心。 即便成神,也是多般无奈。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何流下潇湘去。 第85章 河流东去,并非自愿,而是那起伏不定的大地所迫。 郍一川吸收了来自人间的念力,自然要连接天地,去应人间所愿所求。 这河流,是他为神的形化,也是他承载人间供奉因果,源源不断的业力。 若要唤回郍一川,就要让这天上之水不再流动,让不视人间疾苦,只做他一人的神明。 他想起自己每次破除幻境,都是以信徒的身份,向神明祈求。 即便未见郍一川,他却总是被庇护,简云之抬头望天,他要求,求已成神明的郍一川仍然记得他。 他要把自己放上筹码盘,赌自己比那成神之路要去平定的苍生更重。 * 剑尖抵上咽喉,他抬头望着爱人所化的河流。 他闭眼而立,继而睁开美眸,心中只有毫无退路的决然与坚定。 “你不会再骗我了,对吗?” 他嘴边露出一抹浅笑,郍一川骗他多次,却从未在爱上失言。 郍一川为他而死两次,换他一线生机。 这一次,便由他来换郍一川的生机。 剑锋划过脖颈,渗出一道血丝,他对痛感置若罔闻,逼得更深了。 河水感知到了什么,开始震动,涌起巨大的浪涌,拍打着河岸,拍打着他站立的地方,试图将他淹没,试图将他冲走。 他站着,没有动。 他的爱亦有重量。 浪涌越来越大,越来越猛,似是要将他彻底吞没。 血顺着脖颈倾泻而出,简云之仍是站立着,他握着古剑,神色静然,他在等,他总会等。 哪怕化为枯骨,哪怕海枯石烂。 河水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开始偏转,开始改道,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在他脚下旋转,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裹在中心。 水漫上脚踝,漫上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肩头。 却不凌冽,只是温柔地抚摸。 简云之浅笑,他赌赢了。 河流自为他转。 * 水底是另一个世界,寂静,幽深,光从某个地方透进来,将整片水域都染成深蓝,像是另一个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幽蓝的深处,在所有的漩涡与激流都无法抵达的地方,有一道身影,静静地沉在那里。 他游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光芒四射,不是五色的,是暖黄的,是人间的光。 空间在光里重新成形。 木质的地板,斑驳的墙壁,一盏挂得歪歪斜斜的灯,将小小的舞台照得昏黄而温暖。 简云之站在台上,手里是那把吉他,包裹严实,他低头,慢慢解开,露出琴身,指腹抚过琴弦,发出细微的一声颤鸣。 这个空间,是他向神祈愿的。 这是他第一次公演的地方,偏僻,逼仄,连招牌都褪了色,但他记得每一块地板的纹路,记得那盏灯总是在风大的时候摇晃,记得台下那些稀稀拉拉的椅子,大半都是空的。 队友们早就走了。 只有他留下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起茧,练到嗓子发哑,练到夜深了也不知。 他坐在台上,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等待自己唯一的听众。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带进一股夜风,灯光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简云之抬起头。 来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的夜色,眉目凌冽,面色冷峻,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似是从什么地方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宴会后的疲惫。 两人目光相遇。 简云之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收紧,这是郍一川生前的样子,意气风发,正是满目傲气的时候。 此时他们并不认识,但他也是没有退路。 简云之轻声开口:“酒馆已经打烊了。” “若是你愿意听我唱首歌,我可以请你一杯。” 对方耸耸肩:“我只是在躲一些狂热的粉丝,你随意好了。” 他在台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扯了扯领带,姿态散漫,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 简云之低着头,重新调了一下弦,手指落在琴弦上,停了一停。 他想了很多,想说的话太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细小,却在空气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带着点沙,带着点涩,但干净,像是雨后山路上的空气,什么杂质都没有。 …… 呼吸你我身体的频率 呼吸在秒钟起伏安定 穿过耳膜 轻轻贴近 共用一份氧气 我追随你的频率 我潜入你的肺里 温度 赤|裸相抵 气息痴缠沉溺 贴近你不需言语 叹息也会甜蜜 潮汐翻涌 夜月也不倦吐息 我想做薄荷草 长在你的胃里 如雨后空气清新 呼吸再无分离 ……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慢慢散开,散进木头的纹路里,散进那盏摇晃的灯光里,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片很轻很轻的沉默。 简云之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抬眼,他想要说的,都说完了。 郍一川会懂吗……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创作歌曲,你是第一位听众。” 台下的人沉默了很久,目光灼灼,半晌拍掌。 “第一次创作,很不错嘛。” “这样的歌曲,应该录制下来不是吗?” “有想法和我合作吗?我有顶级的录音室。” 然后,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吧台,停下,又靠近,最后停在台边。 简云之收起吉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若是在现实,他此时必然雀跃。 可惜……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撑着下巴,似乎在等什么,简云之忽然想起酒的事情,看着吧台上堆满的基酒,无从下手。 “对不起,我不会调酒。”那只是一个借口。 郍一川站在吧台另一边,笑了,笑得很张扬:“我也不会,一起试试如何。” 随意拿起酒杯和酒瓶,将液体融合。 简云之抿唇也拿起几瓶甜酒。 * 两只杯子轻轻落在台前的木板上,一深一浅,在灯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 简云之调的是金色的,里面放了蜂蜜,另一杯是红色的,放了气泡酒,还在冒泡,浓稠暗黑。 “我们交换品尝吧。”对方眨了眨眼睛。 简云之望着近在咫尺的所爱之人,他心中是苦闷的,拿起酒杯,将液体灌入喉咙,很烈,仿佛被硫酸灼烧,一时呛出声来。 烈酒入喉,反倒清醒几分,他抬眼自己的调酒。 对方轻摇了一下酒杯,在他目光中饮下一口,然后露出难言的神色。 “很难喝?”简云之神色紧张起来,不会吧,他选的都是度数很低的酒,又加了果汁蜂蜜,应当是不难喝的。 对方摇摇头,举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在简云之目光中,他突然俯身凑近,捏起简云之的下巴。 温热的唇相触,甜腻的酒液随着被撬开的齿舌而入,流入胃里。 简云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望向对方,只听见耳边是那道熟悉而又恶劣的声音:“老婆写给我的歌,真好听。” “老婆调得酒,也很好喝。” 四目对视,简云之泪水涌出。 郍一川笑了。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另一种,简云之从来没见过,轻,浅,却真实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里面的光。 幻境消散。 深蓝的,幽静的,将周围的一切都化成流动的影子。 简云之眨了眨眼,泪珠融入水底,消失不见。 水流从四面漫来,轻柔的,不再湍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安静地环绕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不是那双被黑气侵蚀的、冰冷的眼睛,是真正的眼睛,睁开的,清醒的,深深地注视着他。 简云之没有说话。 他往前游了一步,将那个人抱住,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水流在他们周围旋转,旋转,最后归于平静。 两人的嘴唇相触,熟悉的温度,呼吸,融为一体。 再无分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在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会更一些番外,目前计划是,剧情后续*1、生活甜蜜日常*n,欢迎读者宝宝们点梗[星星眼]我还在隔壁开了新文,欢迎读者宝宝收藏 第72章 后记 南玻村在惊蛰时爆发一场大雨,电闪雷鸣,泥石流冲塌了半个山庄,虽无人员伤亡,却也是举村搬迁,离了故土。 第86章 一探险博主偶然进山,发现了泥石流掩埋处,一晋代时期的悬空寺遗址裸露,从侧洞攀爬进去,只见殿内粱柱完整,斗拱交错,绘彩虽淡却难掩精美,古色苍然。 殿内两座塑像,高大巍峨,皆是白玉制成,眉目庄严肃然,缨络环佩无一处残缺。 殿内还有一牌匾,提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龙王悬寺。 视频一发布,保存得如此完整的古代悬空寺立即惊动了考古队,经过两年考古与开发,龙王悬寺景区正式对外开放。 山下停车场客车林立,上山的路上人头攒动,正是旅游旺季,远眺去,能看见寺庙香火已燃,袅袅青烟直入云端。 此时殿门还未开,工作人员正在洒扫庭院。 阳光照进殿门,两座白玉塑像熠熠生辉。 左边塑像头戴冕冠,半遮威仪,身着玄色龙袍,绣线繁复,龙爪之利龙鳞之闪毕现,身姿高挑巍峨,束着发看不清面容,经过考古队考察,确定是位女子。 右边塑像身姿略显温婉,素衣素袍皆被繁花繁叶雕饰缠绕,只留下一双宁静古朴的双眼,考古队认为这是龙王的副官,也许是位春神。 古朴庄严的塑像下,跪着一位年轻人,他举着三柱香,叩首,再叩首,举手投足间,带着阅尽铅华的心宁。 年轻人眉眼精致,肤色白皙,细看,圆润的杏眼竟与右边塑像有八分像。 “母亲,我可能半年后才能来看你,我要去国外巡演了,记得保佑我路途顺利。”年轻人叩首结束,笑着将香火插进香炉。 新来的讲解员从偏殿端着供奉的果盘点心进来,看见殿内的人愣了愣,听说这位是川流汤汤基金会负责人,没想到这么年轻帅气。 说来他们村里的人还都得感谢这位云总,要不是基金会举力支持,这地方不会两年就考古完毕,并开发出5a景区。 现在村里人每年拿景区分红不要太爽。 所以她立马甜甜地开口喊道:“云总好,您今天来得真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云总笑着摇摇头,踏出殿外:“我已经拜完了,你忙吧,我走了。” 讲解员目送云总从侧殿出去,总觉得那张脸特别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等把供盘全部摆好,才想起来闺蜜昨天转发的iovar乐队巡演视频里,不正是这一张帅脸吗? 啊啊啊啊,早知道帮闺蜜要张签名! * 简云之刚一上车,就被八爪鱼似的缠住了。 郍一川在副驾上挤过来,贴着他的脸不满嘟囔着:“霞也太小气了,居然还不让我进寺庙,老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等在这里多无聊。” 简云之看着缩在自己身边装可怜的高大男人,无奈叹气,任由对方抱着。 两年前从小世界出来,霞虽用灵宝修复了郍一川残缺的身体,却不允许对方踏进自己领地半步。 霞把股权全部转给简云之,就拍拍屁股去当龙神了。 郍一川虽活着出来了,却一直是个黑户,体内还有邪气残留,惊动了华国异能局,差点被送去关禁闭。 简云之再三发誓郍一川不会伤人,才得到了为期三年的考察期和一张身份证。 郍一川倒是乐在其中,控制着体内的邪气时不时复刻小世界玩过的花样,有那么几天,两个人就没有分开过,如胶似漆得黏在一起,房间的每个区域都被充分探索。 若不是简云之几次虚脱,郍一川不会想到组个乐队玩玩,分散一些注意力。 从小酒馆演到livehouse,再到体育场,今年,他们准备去国外的电子音乐节玩玩。 “昨晚行李都收拾好了吗?”简云之用手指戳开郍一川的脸,严肃问道。 郍一川抬眼,一脸无辜:“回家再说,你知道的,我可以一次整理很多衣服。” 简云之火气顿时冒上来了。 自从成了黑户,郍一川就以自己形态不稳定,怕吓到其他人的借口,完全不联系过去的朋友,每天不是做音乐就是变着法子折磨他。 还不愿意请人来做饭做家务,从早到晚的腻味在一起,不让任何人打扰。 简云之某天迷迷糊糊醒来,发觉家里已经快要成骚哄的淫|窝了。 于是立马约法三章,要求郍一川每天必须做饭、做家务,直到晚上才能睡在一起。 既然昨天没收拾行李,那就是没完成任务,自己白奖励他一晚。 真是太过分了! 郍一川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狐眼微眯,声音暗哑:“昨天老婆太主动,不想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老婆兴致。” 简云之耳朵立马红了,想起自己昨晚情迷意乱的样子简直羞得要晕过去。 “老婆,我今晚一定好好干活,明天的飞机,来得及的。”郍一川贴得更近了,撒娇似的,声音却哑得厉害。 说到飞机,简云之又怒了,每次要出远门,郍一川总能找出借口,把他压在门边折磨。两个人不延误的行程,一只手数的过来,导致他们每次都要买好几张机票。 罪魁祸首还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在一想到长时间不能亲热,他就控制不了自己。 简云之怒了又怒,终是忍不了,直接甩开郍一川的手,打开后门,冷漠地坐在后座:“你,现在,开车!” 郍一川听话地坐在了驾驶椅上:“都听老婆的。” 发动汽车,嘴角却勾起笑容。 以往他怕干扰简云之开车,他从来都不轻举妄动。 今天他开车,那些邪气在路途中的去向,他就不提前告知了。 嗯,又解锁了新玩法。 * 寺庙下,两位中年女人正扶着一位老夫人,一步一步登梯。 稍微年轻些,打扮精致靓丽的女人抱怨:“我说我亲爱的妈妈,您岁数大了就该坐缆车上山,这一步步地爬山,您真是不服老。” 老夫人竖起眉头,冷冷一哼:“小夏和小弟马上要考学了,我要去给他们求学业符,缆车上去不灵的!” 女人无奈翻了白眼:“小夏在国外又不用高考,小弟那成绩,还不如不求!” 这段话自然又引来老母亲一顿臭骂。 女人躲过老母亲想要拧自己的手,望向笑意吟吟看笑话的姐姐:“姐,你也不劝劝妈,你说话最管用。” “而且我说的不对吗?你说妈何必吃这个苦。” 另一位打扮的书卷气的女子笑了笑:“妈认定的事情,我劝也没用。” “我们慢慢走吧,就当是看看风景。” 年轻些的女人刚想说她自己都看腻了,突然想起来姐姐在外求学多年,一直在国外生活,怕是也想多看看家乡的风景。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抱怨咽进了肚子里,扶着老母亲一步一步慢慢爬山。 云卷云舒,山上的香客换了一波又一波,来来去去,不过是诸多过客。 悬山寺的两座塑像立在山巅,静看日月,没人知道她们也曾食过这人间烟火。 那一队母女终于登上了山顶,只见悬山寺旁有块奇石,上面刻着十六字: 入世出世,都是选择, 来去自由,随心便安。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先完结啦,等我后面补番外。 第73章 番外1 四月,美国加州音乐节发出拼盘邀请。 邮件从屏幕右下角弹出,简云之正在电脑前和经纪人聊下半年的巡演安排。 第一眼就看到了邀请信上的棕榈夕阳波普宣传图。 郍一川带着银丝框架眼镜,从隔壁端着一杯咖啡进来,靠在肩旁上一起看邮件:“这地方我熟悉,可以去玩玩。” 拼盘只有一首歌,乐器也不用搬运,机旅全包,完全可以当作度假。 简云之一直想去加州迪士尼,立马回复了邀请,让经纪人加进下半年行程。 七月初,两人提前几天落地旧金山,刚下飞机,简云之就被拉着去酒店补觉。 中午进了租车行,准备自驾一路向南。 简云之坐在白色长椅上,穿得严严实实的,盯着窗外的棕榈树发呆。 旁边是郍一川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下一张专辑的混音文件,正在渲染。 他这三年算是领教了郍一川的工作狂属性,每天六小时睡眠,完全高精力人士。 不管前一晚怎么折腾,总会精神清爽得端着一盘爱心早餐放在床头,逼着他吃完再睡回笼觉。 健身、工作、做/爱,每天自律得可怕。 甚至还丧心病狂制定了每月角色扮演日,随机日期,随机主题,随机惊喜。 简云之每次睡前都怕第二天自己已经被迫进入剧情。 上次偷偷看到了郍一川的日历表,嗯,女仆扮演日,他决定临期就跑去外婆那里避避。 结果晚上就被抓到浏览记录,惩罚是角色扮演日加倍,日期提前一个月。 两日疯狂,导致换上短袖短裤的那一刻,简云之恨不得晕过去。 第87章 小腿上蕾丝压边的印子还泛红清晰,胳膊上还有丝带束缚的痕迹。 “郍一川,你去死!”简云之扔出枕头,试图砸死郍一川,但因身体发软,自己差点栽进沙发里。 * 炎热的加州,简云之只能穿着长裤长袖。 郍一川从租车行出来,眉眼含笑,牵着他上了一辆加州特色白色敞篷车:“加州行程我做导游,陪吃陪睡,保证老婆满意。” 简云之还在生气懒得搭理。 敞篷车后座是一束巨大的白色玫瑰,上面还有英文卡片写着sweet honeymoon。旁边是超市的购物袋,放着简云之爱吃的零食,还有游戏机。 郍一川在驾驶位亲吻简云之左手素戒:“蜜月旅行,喜欢吗?” 简云之不知道郍一川居然提前准备了这么多,但是心里还有气,坐在副驾驶瞪了一眼:“这位先生,我们好像没结婚吧?” 并且甩开郍一川试图一直牵的手:“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安全驾驶懂不懂。” 郍一川淡淡笑了一声,一道黑色丝线穿透衣服探出,牵上健运之的手腕,无声威胁。 简云之瞪大眼睛,乖乖将自己的手放在对方手心,他怕自己登上美国的头条,比如,在副驾驶放浪形骸之类的。 * 沿着101号公路往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加州的风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灌进来。 第一站是郍一川母校。 斯坦福的校门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 午后有点晒。 两人沿着棕榈大道一路到了bookstore。 简云之拿起一件stanford连帽衫准备买,郍一川郑重其事说道,自己的那一件应该在衣冠冢里做陪葬,不然能一起穿情侣装。 完全地狱笑话来的,简云之狠狠拧了一把郍一川的腰腹:“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本来想买件纪念品,现在看马克杯、明信片全部兴致大减。 二楼全是书,简云之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从书脊上一本一本看过去,英文字母看得有点晕。 最后什么也没买,捧着两杯咖啡两个人就走了出来。 广场正中间是一座青铜铸成的雕塑,扭曲蜿蜒的造型像是两股力量在空中缠斗。 水从几十个细小的出口同时喷出,被加州的阳光照得金光闪闪,漫下来,在浅浅的池底碎成金色浪涌。 郍一川讲解这个雕像名the claw,经常随着节日被打扮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两个人坐在池边的矮石沿上,慢慢喝着咖啡。 对面的砂岩拱廊下有人走过,骑车的,背书包的,推着婴儿车的老夫妻,还有两个头发花白、还在争论什么的老人。每个人手臂里夹着书,步伐都很快,朝气蓬勃。 只有他们无所事事。 阳光从树影中零碎得洒下来,热烈却不灼烧,很温暖。 简云之觉得自己身上的慵懒劲都晒化了。 他感觉自己特别想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坐在纽约cbd高层里,谈笑间,几亿美金灰飞烟灭。 “带你去看我以前待的地方。”郍一川牵起简云之手。 从white plaza往西走,穿过main quad的拱廊,脚下从砖地变成石板,头顶的遮阴也从树换成了廊柱。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 这里的建筑都是同一种颜色,浅黄的砂岩,红陶的屋瓦,远看像南欧小镇的某个角落,走近了才能看见门边刻着的系名和楼号。 “我那时候力学课在那边,“郍一川偏头示意,“两百多个人的大教室,老师用老旧ppt,后排根本看不清黑板。” “那你坐哪儿?”简云之对郍一川大学时很好奇,他感觉郍一川就没有青涩无知的时候,很可能生下来就是穿着西装的精英。 郍一川露齿笑:“后排,可以睡觉。” “你老公可不是好学生。” 出了main quad,沿lomita mall往南,右手边第二栋就是varian physics lab。 外墙是混凝土骨料的,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像一栋很普通的办公楼。 进了走廊,比外面暗一些,安静,有空调的低鸣声,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墙上贴着讲座通知和招募研究生的海报,字体统一,颜色干净简单,密密麻麻。 走到一楼尽头,靠墙有一个玻璃陈列柜。 郍一川停下来,指着柜子里的物体:“这是这栋楼里的镇馆之宝。” 柜子里放着几个球形的物体,像是普通的玻璃珠,说明牌写着:引力探测器b(gravity probe b)的陀螺仪转子,人类制造过的最接近完美球形的物体,偏差仅为直径的1.8x10??,曾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 旁边还附着一封信和一张证书,纸张已经有点泛黄。 郍一川眼神难得柔软,露出怀念的表情:“我做暑研那年,每天经过这里,每次都要停一下。” 简云之看得懂个别英文,但他对这种专业术语天然过敏,他抬起头问郍一川:“你放弃物理学跑去做音乐,你教授没劝你?” 当年郍一川毕业还拿过优秀毕业生表彰,他不信一位教授舍得自己的爱徒转行。 郍一川坚定摇摇头:“我当时就指着这玩意,我说这是把误差逼到极限。我做合成器,也是在逼误差,只是逼的方向不一样。” “大道同归,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严谨认真。 简云之明白,只要是郍一川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法改变。 某种意义上,郍一川和物理学还挺契合的,强势坚硬。 两人目光一对视,郍一川转而低头托起简云之侧脸,笑得温柔:“而且不做音乐,怎么会遇见老婆,这说明我选择得对。” 眼神沉溺,两人自然接吻,轻啄。 脚步声沉闷而规律,从拐角传来的,不急不慢,皮鞋底踩在地板上有点回响。 两人分开。 拐出来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夹着一个旧皮面的文件夹,眼镜挂在鼻梁靠下的位置,走路的姿势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郍一川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他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在厚镜片后面重新打量,“不对,你让我想起一个学生。”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判断:“亚洲面孔,我总是认不大准。” 郍一川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曾经有个学生,”教授没有要走的意思,停在走廊当中,语气是随口提起,“很聪明的孩子,后来去做音乐了。” 他顿了顿,嘴角胡子动了一下:“年轻人嘛,总要走点弯路。不过他早晚会明白,站在人类认知前沿的视野,是其他边缘学科给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丝毫傲慢,是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自信坚定。 郍一川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您说得对,物理学这种东西,我们外行听着就觉得了不起。” “要是我有这个本事,肯定愿意留在这里研究。” 教授被这句话说得舒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有兴趣可以来听讲座。”他指了指走廊墙上贴的一张通知,“不难懂的。” 郍一川郑重其事:“一定一定。” 教授点了点头,皮鞋声重新响起,不急不慢地往走廊深处去了,拐角一转,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简云之在旁边被吓到,他没想到过去十年,居然还有人记着这位离经叛道的学生。 郍一川悄悄侧过脸来,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老婆,我演技不错吧。” 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讲座通知,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口咖啡。 简云之凑过去把通知看了一遍。 标题是一整行英文:“pairing fluctuations, topological order, and anomalous transport in non-equilibrium ultracold fermi gases across the bec-bcs crossover” “这几个词,“他用手指点了点通知,“你来给我念一下。” “非平衡态超冷费米气体中bec-bcs渡越区域的配对涨落、拓扑序与反常输运性质。”郍一川完整流利翻译。 简云之抬起头:“这是人话吗?” “你给我解释一下。” 郍一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的接受能力,然后开口:“费米气体,就是由费米子组成的气体。费米子是自旋为半整数的粒子,遵从泡利不相容原理,就是说两个粒子不能占据同一个量子态。” “超冷,是指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大概是零下273摄氏度。在这个温度下粒子的量子效应会变得很显著。” “bec是玻色-爱因斯坦凝聚,bcs是巴丁-库珀-施里弗理论,描述的是超导体里电子配对的机制。bec-bcs渡越,就是系统在这两种状态之间的过渡区域——” 简云之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开始晕字。 “拓扑序是一种超越朗道对称破缺理论的量子物质相,它的特征不能用局域序参量描述,而是由系统基态的全局拓扑性质决定——” 第88章 “好了好了,“简云之举起手投降,“我完全听懂了。” 郍一川含笑问他:“那你说听懂什么了?” 简云之闭眼无能吐槽:“听懂我永远不会懂了。” 本来还想嘲笑一下这位前物理高材生,没想到对方还能如此流利回答,他真的投降了。 郍一川低头喝了口咖啡,没忍住,笑了一下:“反常输运你要听吗。” “不了,“简云之快步往出口走,“走吧,我脑子装满了。” “再听我真的要当场休克了。” 两人离开斯坦福阳光还很足,把main quad的砂岩晒成一种很浓的金黄。 郍一川发动车,沿palm drive往外开,两侧的加纳利棕榈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笔直高挑,加州公路风味十足。 出了校园,上92号公路,往西翻山。 路两侧是加州橡树,树冠压得很低,枝丫伸出来,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阳光破碎照在帐篷车上,浮光跃金。 翻过山脊的那一刻,海出现了,灰蓝色的,宽阔的,铺在山下,一直铺到天边,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沿着海岸线走,右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礁石和浪,白浪翻滚打在岩石上,浪声涛涛。 在观景点停下脚步,两人走近了,拿出拍立得相机,拍了几张游客照片,夹在护照夹里。 半月湾丽思卡尔顿在一个小山丘上,车开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海雾从悬崖边往上涌,把远处的海岸线模糊成一道灰色的轮廓。 酒店的建筑是深色的木瓦外墙,仿照19世纪的海边旅馆风格,在雾里有点像苏格兰,不像加州。 房间在二楼,朝海的方向。推开露台的门,风扑进来,带着盐味和冷意。 海是黑蓝色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浪声,规律涌动。 半月湾夜晚微冷,郍一川点燃了房间里壁炉,暖红色的光让整个房间变得温馨。 两人洗浴一番下楼吃饭。 navio在酒店主楼里,靠海那一侧全是落地窗,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的只有悬崖边的草坪,草在风里压着身子,还有更远处海面上偶尔一闪的白色浪头。 吃完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简云之多穿了一层薄衫,提议在外面走走。 圆月升在海平面,把海面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从水天交界处一直铺到悬崖脚下,随着浪起起伏伏,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两人牵着手,没有说话,享受着相伴的宁静。 沿着悬崖边的步道往外走,酒店的灯光渐渐远了,风声渐渐大了。 步道在悬崖最突出的地方停下来,有一道低矮的石栏,栏外就是海。 简云之把手放在石栏上,石头是凉的,带着一整天的海风的温度,他有话说,觉得此时正好。 “郍一川,我想提高一下学历。”简云之拉着郍一川的手,捏了捏。 今天在斯坦福大学的时候,他萌生出想要体验大学生活的念头。 之前退学去乐队,他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大学生活。 残忍地说,他现在只有高中学历,完全丈育来的。 郍一川靠在身边,把他被风吹开的外套拉掩饰了,神色不意外。 “我觉得可以,你想国内读还是国外读。” 简云之摇摇头:“还没想好,等回国再仔细研究。” 他本来觉得自己年纪不适合读大学,今天在斯坦福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中年夫妻还在学校进修学习,他突然觉得年龄也不是问题。 郍一川拥住他,低头吻在额头:“老婆你决定就好了,反正我永远缠着你。” * 醒来壁炉的火已经熄了,房间里只剩余温,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条灰白色的光从缝里透进来,是海边的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郍一川带着耳机在电脑前工作,两人早安吻了一下,简云之披上外套,轻轻推开露台的门。 海雾很重,悬崖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声还在,很难想象这地方居然也是加州,简云之拍下照片,写起了旅行日记。 退房的时候是九点,雾还没散。 天还冷,升起了车罩,沿着1号公路往南开,路很窄,弯很多,郍一川开得不快。 过了圣克鲁斯,海岸线开始变得开阔,悬崖退低,海滩出现,沙是浅黄色的,很长,几乎没有人,冲浪的人有几个,很远,像黑色的小点,在浪里起伏。 过了蒙特雷,路开始往内陆走,海暂时从视野里消失,进入一片橡树林,树冠在公路上方交叉,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切成细碎的碎片,铺在路面上,车开过去,那些光碎片在引擎盖上流动。 然后是大苏尔,路面临崖。 悬崖是红棕色的岩石,垂直的,往下几百米是海,海浪打在岩石上,白色的水雾腾起来。 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夹着海盐和松木的气味,还有古老神秘的气息,这一路开过来人不多,简云之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风流过指缝。 过了皮斯莫海滩,换上101号公路,路变宽,车变多,加州的阳光也忽然变得很足,跟一路上的海雾和阴冷完全不同,又回到了传统的加州风情。 进圣芭芭拉的时候是中午,阳光打在白色的灰泥墙上,反光很强,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人行道上。 这里的建筑都是同一种风格,白墙,红瓦,拱廊,像是某个西班牙小镇被平移到了太平洋边上。 郍一川选的餐厅loquita在州街附近,露台上开着紫色的九重葛,从廊架上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两人靠在一侧,一边吃切片章鱼沾酱,一边吐槽自己的中国胃要受不了了,下一顿一定要吃中餐。 又喝了两杯咖啡,下午两点出发,101号公路一路往东南,圣芭芭拉的海岸线慢慢退远。 公路开始爬山,翻过文图拉县的山,洛杉矶盆地在山的另一侧忽然铺开,一直铺到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丰富的度假景观开始涌现,彩色的城市灯光在远处忽闪忽闪。 车流开始变密,时速从八十降到六十,降到四十,降到走走停停。 郍一川打开广播频道,是爵士,低沉的小号,在车里蔓延开来。简云之不爱听爵士,又换了一个频道,是嘻哈说唱,他也不喜欢。 索性连接自己的手机,放起了la la land配乐someone in the crowd。 有什么比这首歌更配堵车的洛杉矶呢? 堵了大概四十分钟,过了洛杉矶市中心,公路往南,路边开始出现棕榈树和连锁快餐的招牌,然后是迪士尼乐园的路标,蓝底白字,箭头指向右侧。 天黑前抵达,酒店在乐园旁边,这是音乐节官方报销的酒店,虽不豪华但是景观不错。 窗户朝着那个方向,能看见灰姑娘城堡顶端的尖塔,有灯,粉紫色的,在夜色里亮着。坐在阳台上,还能免费看一晚烟火。 简云之趴在床上做明天的攻略,并且拒绝了郍一川的夜晚合作邀请,他要保存体力明天狂刷迪士尼。 * 进园的时候是早上九点,人已经很多了。 郍一川戴着口袋里临时翻出来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在看园区的地图,很认真,像是在分析一张等高线图。 他们玩了星球大战,排了四十分钟队,两分钟就结束了,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跳得很快,靠在围栏上休息。 郍一川面不改色,把地图叠好重新放回口袋,表示再玩几场都可以。 简云之摆手不要了。 下午人更多,两人挤在人群里看花车游行。 简云之买了一个米老鼠造型的冰淇淋,巧克力口味,吃到一半开始化,顺着手指往下流。 “怎么这么快就化了,这完全是暗器。”他此时很狼狈,惊叫。 郍一川递过来一张湿巾,给他擦干净了,把剩下的冰淇淋毫无怨言地吃了,两人去了洗手间,把手上的粘腻糖分全部洗干净了。 简云之发誓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买迪士尼一根冰淇淋。 夕阳渐落,两人挤在水箱温泉镇赛车的排队队伍里,这是简云之最期待的项目,加州落日飞车。 赛车冲出山洞时,爆发出全车的尖叫,红石峡谷被夕阳烧得滚烫,余晖铺满赛道,风里混合着加州阳光味和汽油味。结束的纪念照片里,简云之笑得很张扬,郍一川侧头望着他,眼神宠溺。 傍晚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坐着等烟火,周围全是带着孩子的家庭,英语、西班牙语、粤语、日语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烟火准时开始,第一声炸开的时候,周围的孩子发出一片叫声,有个小孩吓哭了,妈妈把他抱起来,用西班牙语轻声哄着。 烟火的光落在所有人脸上,一闪,一闪,红的,金的,蓝的。 郍一川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围的情侣都在拥吻,两人牵着手带着口罩,捏对方手心。 第89章 * 演出前一晚没怎么睡。 因为郍一川之前知名度,现在他们上台都带着特殊定制的金属面具,整个乐队的风格偏暗黑,金属配件和首饰特别多,所以两个人整理了一晚上服装道具,确保没有遗漏。 整理好设备和服装,外面天已经亮了,两人靠在沙发上睡了五个小时。 house of blues在迪士尼旁边,走路十分钟,门口有人在排队,大多数是二三十岁,背着包,打扮前卫时尚。 两人进了后台,按照约定时间排练。 场馆不大,容纳大概一千七百人,灯光很暗,音响设备从天花板吊下来,每一个细节彰显专业。 台上还没有人,只有设备,合成器摆在台的左侧,他们在美国知名度不高,是热场嘉宾,表演一首十分钟的曲子。 开场的时候灯彻底暗下去,两人丁零当啷上台,人群发出一声低沉的欢呼。 郍一川打开旋钮,进入一个很低的持续音,逐渐扩散膨胀,像是地面在微微振动,从脚底开始传播。 两人头顶各有一束光,照出金属面具的流体沟壑,面具没有人形,这也代表他们的音乐是无边界实验。 郍一川的手在那些旋钮和键之间移动,低频胸腔里共振,随着简云之贝斯的节奏加入,并且越来越快,合成器中加入小鼓的声音,堆叠音质。 简云之换了一把吉他,增加音乐的旋律,让气氛逐渐浓厚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虽然人少,但是两台合成器,还有吉他贝斯切换,加上郍一川的演唱,效果一点没有减弱。 中间还有一段是笛子民乐,简云之拿出笛子,吹奏出婉转嘹亮的歌声,郍一川轻声呼麦,键盘里是预录的琵琶音效。 前面的曲风像是人工智能漫步在废土机械世界,而这点色彩是在末日世界发现了最后的文明。 最后,台上的合成器发出一个很长的收尾音,慢慢衰减,慢慢消失,只剩空气里的余震,雾一般散去了。 掌声响起来,灯光一暗,两人神秘退场。 【??作者有话说】 云云宝宝不再是丈育了,下一章:云云上大学。 第74章 番外2 回国以后,简云之把自己关进书房,认认真真查了三天资料。 他把自己的条件列了一张清单:高中学历,有高考成绩,有两张参与制作的完整专辑作品。 英语基础这几年没丢,口语长进了不少,大概可以快速考一个六分以上的雅思。 看来看去,申请国外音乐相关的专业是最保险的。 但是这就有另外一个问题,他没有经过系统的音乐训练,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外语教学版大学课程。 最好是一个文科和音乐结合的专业,不是纯乐器和纯人声。 后来他换了一个思路,开始查民族音乐相关的大学,民族音乐历史,英语教学,小众好毕业。 从南欧查到北欧,从地中海查到北冰洋,看得他越来越烦,想要找个飞镖随机扎地图,扎哪里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随便划,在一抹绿色与紫色交映的极光照片前停驻了,他盯着屏幕上挪威特罗姆瑟大学的介绍页面。 音乐学系,北欧民族音乐研究方向。 北极圈以北,极光,极夜,挪威最北端的综合性大学。 还有一行他觉得也很诱人:国际学生免学费,只需负担生活费用。 他打开反锁的门,把在另一个书房的郍一川叫了进来:“我选这个大学怎么样?” “人少很自在,你也不用藏头露尾。” 郍一川站在电脑前面,随意撇了一眼:“可以。” 双臂圈住简云之脖颈,亲了一口:“谢谢老婆替我考虑,你选的我都可以。” 简云之撇嘴:“你确定熬得过极夜和极昼?”他自己心里也在犹豫,听说极夜会让人抑郁。 郍一川耸肩:“待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你在就好。” 双臂紧了紧,嘴唇从脸移到耳朵上,语气蛊惑:“我想老婆也是这样想的吧,和我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简云之想到郍一川能行刑场在待了五年,那里条件更艰苦,确实应该是不怕极昼极夜的。 但是他自己心里没底,三年,经历三次极昼极夜,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滑动鼠标往下翻了翻网页,看见一行字:冬季极夜期间,正午气温可低至零下十五度。 想了想,又翻到到上面,看那张静谧的极光,诱惑力极强。 特罗姆瑟大学音乐学系界面写着关于萨米族音乐和凯尔特音乐传统的课程介绍:神秘的北极圈民族,吟唱独特的joik,传说那种旋律可以与亡者对话。 好奇和向往逐渐压过了对寒冷的胆怯,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郍一川读出他亮晶晶的眼睛所表达的意思,拿起鼠标关了电脑:“好了,老婆,今天就到这里。” 他不能再忍受老婆忽视自己的孔雀开屏。 “明天我查查资料,给老婆最满意的答案,好不好?” 电脑已经黑屏了,简云之还能说什么,只能嘟囔一声:“好吧,你可要好好查。” 郍一川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衣衫下的肌肤,声音暗哑。 “老婆,我一定好好查。” 简云之被摸得心猿意马,想起话语间的歧义,体温瞬间滚烫起来。 两人缠在一起,跌跌撞撞进了卧室。 * 第二天醒来,床边已经打印出了时间安排。 先在国内考雅思,然后去挪威生活一段时间,看能否适应,等十一月份再决定是否报考。 郍一川还联系了挪威当地的预校,教挪威语和基础音乐课程,可以在入学前打基础。 可进可退,特别完美。 简云之捧着那页薄纸,顿时觉得轻松,光着脚走进书房。 郍一川在电脑桌前工作,戴着银边防蓝光眼睛,神情专注。 简云之心情好,直接坐在郍一川大腿上,抱着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哼哼:“算你有点用,奖励你亲一口。” 然后,顿时僵住了。因为大腿边瞬间弹起…… 这个淫/魔! 郍一川低笑:“老婆,这点可不够差遣我的费用。”一只手按下ctal和s,另一手取下眼镜。 循着唇追了过去,双手揽住细嫩腰窝,直奔主题。 呼吸全乱。 * 抵达特罗姆瑟是八月末。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简云之透过舷窗往外看,天光是一种浅淡的金,把峡湾的水面照得像镜子。 他戳了戳郍一川,说:“风景还不错,你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了吗?” 郍一川带着墨镜,放下手边的电脑,揽着简云之站起身:“当然,我是你专属向导。” 靠近,压着声音:“不满意你可以随意惩罚。” 简云之瞪大眼睛,看着前排外籍空姐的玩味眼神,轻咳几声,不好意思地拿起背包挡在两人中间,用中文威胁道:“外人面前给我正常一点,小心我一周不理你。” * 推着堆满的行李车出了机场,天空还亮着,太阳还在正中,似乎永不下落。 简云之戴上墨镜,惊叹道:“这么亮。” “极昼刚过,“郍一川解释,“太阳还落不下去。” 找好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民宿管家和司机举着欢迎牌,笑着打招呼:“god ettermiddag .” 郍一川点头也打招呼:““god ettermiddag .” 两人先入住了两天酒店,在市区逛了逛。等租住的民宿将他们的行李安顿好,两人才搬进了独立公寓。 挪威人大多数人会讲英语,出行基本英语就可以搞定,郍一川学了些简单的挪威语,必要时也可以交流。简云之跟在旁边,基本不用开口。 两人先去folkeh?gskole报道,学校在城市西边,是一栋很旧的石头建筑,走廊里挂着学生的画和装置,音乐方向的课室在地下一层。 再次拿起课本,坐在教室里学习,简云之有点害怕,但是郍一川陪着,倒是没那么孤单。 上了五天课程,基本都是简单的定义,课程不难,两人回家还时常温习,学起来越加轻松。 简云之慢慢便接受了身份的转换,感受了学习的乐趣。 folkeh?gskole周末放假,两人决定去周边看冰川,因为中间有段雪山路线,得找本地的向导陪同,便在网络上预约了徒步旅行。 * 天还未亮,两人驾车前往lyngen。 从特罗姆瑟出发要先过海底隧道,隧道很长,无数灯光晃过,暖的橙黄色让简云之打起瞌睡,缩在副驾驶睡深了。 从峡湾底部穿过去,出来的时候天光扑过来,简云之被光芒晃醒了。 打哈欠,拿出gopro,开始拍摄沿途风景,他打算这次出行拍视频做纪念。 反转镜头,他对上郍一川毫无疲惫的侧脸,开始演戏:“采访一下这位先生,做简云之的专属司机是否特别荣幸呀?” 第90章 “请问你是自愿还是被迫奴役的?” “需要我们提供法律援助吗?” 郍一川微偏头一下,一一回答:“三生三世修来的专属司机位份,当然荣幸。” “而且,我喜欢被压。” “特别喜欢。” “请你转告简云之,让他多压压我。” 简云之脸顿时烧起来。他们第一次倒在床边,情谊正浓时,郍一川就是这么讲的,什么三生三世。 回忆再深些,简云之脸更红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嘟囔着油嘴滑舌立马转身又去拍风景。 出隧道往东,沿着e8公路走,路在峡湾和山之间穿行,左边是水,右边是山。 八月末的晨光从山脊后面斜过来,把峡湾的水面切成两半,靠山的一侧还在阴影里,深蓝幽邃,靠路的一侧已经是亮的,金色的晨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鳞片,碧蓝与洒金交错,舞动夏日的初晨。 路很窄,偶尔有对向来车,两辆车在山路上错过去,能看见彼此的脸。 偶尔对视时,就朝对方点点头,挪威人不爱笑,他们便也不笑,只是点头。 路边有时候会出现一两栋红色或黄色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水边,看不出有没有人住,烟囱没有出烟,是冷的。 过了nordkjosbotn之后转上fv868,往lyngen半岛里走,山开始变高,路开始变得更窄。 进入lyngenfjord,水更深,颜色更蓝,对岸的山顶开始出现残雪,白色压在灰蓝的山脊上,带了雪山巍峨的气势。 快到山脚停车场的时候,jiekkevarre从山脊后面露出来,慢慢升至视野,先是山顶的蓝白色冰川,然后是灰色的岩壁,最后是整座山,屹立在峡湾之上。 停车场在一片桦树林边上,向导已经在了,靠着一辆旧的越野车站着,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他们的车开进来,朝这边抬了抬下巴。停车场只有几辆车,桦树林在晨光里很安静,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哗哗地响。 挪威人不爱讲话,这位向导更甚,简单讲了注意事项,抬脚在前面带路。 简云之和郍一川打算在山上露营,所以这一次重装徒步,背了二十斤的背包,郍一川的更重些,还有一顶帐篷。 登山道从桦树林里穿进去,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苔藓,苔藓是那种很深的绿,饱含水分,脚印深深地陷下去,踩上去很软。 林子里有鸟,知疲倦地吟唱一种音调,却找不到其踪影。 过了树线,植被忽然变矮,变稀,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高山苔原映入视野,地衣和矮灌木贴着地面生长,红色、橙色、黄色混在一起,风吹起时,毛茸茸地轻轻抖动。 坐在岩石上,向导示意在此处休息片刻。 简云之取下背包,直接躺倒在地上。 郍一川半靠在旁边:“累了吗?” 简云之摇摇头:“就是想躺,感觉很舒服。”他的身体素质比之前好太多,并没有疲惫。 郍一川低笑,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此处静谧空旷,远处的山脊是灰蓝色的,高耸入云,往北看,峡湾水面深蓝,一碧万顷,像是一块被嵌进山谷里的蓝色玻璃。 躺够了,两人吃了块牛肉,继续跟在向导身后。 快到苔原边缘,有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岩石把风挡住了大半,旁边有山泉从岩缝里渗出来,形成一块天然的湖面。 峡湾从这个高度看已经变成了一条深蓝色的线,蜿蜒在山谷之间。 向导示意在这里搭好帐篷,背包放进去,轻装继续往上走。 碎石坡从海拔一千二百米左右开始,灰白色的页岩硌脚,踩上还会轻微移动,路变得难走许多。 坡度大约四十度,抬头看不到顶,只看得见碎石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山脊后面。 郍一川顶着向导不赞同的眼神,手拉着简云之的手助力,笑着用挪威语说:“我力气很大,体力很好,可以保护我的爱人,不用担心。” 碎石坡风大了很多,从峡湾方向来的,带着湿气和冷意。 两人把领口全部拉起来。 碎石之间有细小的山泉从岩缝里渗出来,在某些地方积成很浅的水洼,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纹。 简云之本想尝尝,在向导沉默的抗议中收了手,讪笑一声:“我就是洗洗手。” 碎石坡顶端过去是一片雪地,向导提示他们小心雪盲症,要注意切换视野。 三人绑了绳索,穿戴好了冰爪。 八月末的雪已经很硬,表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雪是那种很纯的白,在阳光下有点刺眼,边缘开始融化,细小的水流从雪地底下渗出来。 简云之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滑倒。 雪地中间有几块突出的岩石,风把周围的雪吹薄了,露出灰色的石面,上面有橙色的地衣,很鲜艳。 终于到了山顶,一片平坦的岩石,四面风来,吹得衣服咧咧作响。 简云之打开gopro,绕顶拍摄一圈。 往西是峡湾,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深蓝色线,蜿蜒在山谷之间,更远处是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往东是lyngen alps的其他山峰,一座接一座,山脊是锯齿形的,几座山顶都挂着蓝白色冰川。远远望去,闪着很淡的光泽。 天很蓝,没有云,能见度极好,目力所及全是极佳的山水景色。 最后,回到山顶,两人挤在相机里,脸贴着脸,拍下标准游客照。 简云之吸着鼻子:“今天是8月28日,我们成功登顶lyngen alps主峰。” 两人对视,情不自禁接吻。 冰冷的唇相贴,终于是暖了。 沉默寡言的向导背过身给这对情侣留足空间。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光的角度变了,把山脊和峡湾都染成了橙红色。 苔原在光里颜色更深,红色和橙色变得沉,像是被光浸透了。 峡湾的水面把橙红色的天光倒映进去,从山上往下看,那片光在水里安静地烧着。 向导留下一部对讲机,说自己明天早晨六点再上来,有情况可以呼叫他,他就在停车场。 迟疑片刻,问他们确定可以自己驻营吗。 两人带足了装备,还有两部卫星电话,自然是回答没问题,还说他们有丰富的野营经历,不用担心。 向导点点头,脚步轻便,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两人在帐篷前用轻便木炭烧了一壶热水,煮了一锅牛肉面,牛肉是郍一川从超市买了自己卤好的,中式口味,很对胃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吸溜吸溜吃完了。 简云之突然想起两人差点野营的经历,在时官幻化的小天地里。 山脚下,郍一川买了一大堆东西准备在山上扎营,没想到上山以后又是逃命又是救人,那些吃的用的全都没用上。 郍一川看他神色游离,问:“在想什么?” 简云之迟疑,他和郍一川很少聊在行刑场的事情,但这里安静无人,他突然想聊一聊。 “我想起来我们以前在山脚下买了好多方便面和暖宝宝,结果都没用到,好浪费。” 郍一川眼睛微眯似是在回忆,眼神却暗下来。 简云之想起自己上山就抛弃了他,所以有些心虚:“也不知道都丢到哪里去了,当时赚钱赚得那么辛苦,结果没用到。” 郍一川扯了扯简云之脸颊肉,轻笑:“没丢,当时都放你房间了。” 简云之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他怎么不知道这一段。 郍一川将他拉过来,仰躺,头埋进膝弯:“你走以后,我拿着你的背包去了外婆家,说我们要排练,不回去住了,让她别担心。” 简云之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可记得之前的版本是:郍一川被抛弃,所以被游戏抹杀。 没想到郍一川还有时间去了外婆家。 “所以,那一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简云之其实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找到时机。 郍一川眨眨眼睛,无赖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先付报酬。” 简云之只能低下头,亲了上去。 郍一川总算开了金口:“你母亲大人让我去找你,怕你出事。我想你外婆会担心,便先去了一趟你外婆家。” 简云之惊叫:“你能和我妈对话?”怎么从来没说过。 郍一川眨眼:“当时你母亲力量微弱,只能偶尔讲几句话,说得不多。” 简云之从霞那里知道母亲的事情,但是没想到郍一川也知道母亲的存在。 现在想来,他们都是从行刑场出来的,必然是相互知晓的。 “我妈有没有?”简云之有点问不出口了,怎么说,他妈每时每刻都盯着自己在和郍一川谈恋爱,有点害臊。 郍一川坐起身子,亲在简云之额头:“你母亲让我照顾好你,替她永远爱你。” 简云之没想到自己母亲这么开明,但还是有些难受,声音哽咽:“那她怎么不亲口告诉我?” 第91章 郍一川揽住他的身子:“你母亲怕你知道她的存在,就不愿意再出去了。” 简云之沉默,他知道母亲用心良苦,可惜,当时自己太懦弱,如果能早点知道真相,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郍一川知道他在想什么,揽紧了,亲在他落泪的眼睫:“现在你母亲有霞的庇护,虽然见不到,但也是最圆满的结果了。”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一切因果也不该你一人承担。” 简云之吸了吸鼻子,母亲现在成了霞的副官,自然是最好的安排,就是不知道成了神仙,忙不忙,累不累。 郍一川继续讲起刚才未讲完的故事:“我本来准备去找你,庙里又发生了骚乱,庙祝启动了祭祀仪式,我准备杀他,却因都是阴魂,力量相克,我直接被传送出了那方小天地。” 简云之抬起头,惊诧:“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郍一川笑:“感受到你的期盼和哀求,我让时官把我以小天地阴魂王的身份重新传送了回来,成了小天地的一部分。” 简云之瞪大眼睛,他就说怎么郍一川好好的,变成了通关必杀的boss。 “你这不是胡来吗,你真是不要命了!”简云之杏眼怒睁,自己当时感觉没错,这个人根本没给自己留下后手。 他原以为自己是把命运交给魔鬼的赌徒,没想到郍一川先他一步,就把命全交给了自己。 郍一川无所谓地笑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谁叫你一个人在那里又哭又闹的,我就心软了。” 简云之气到了,锤了一把郍一川肩膀:“我是哭了但我可没闹,你少编排我。” 眼眶却湿润起来。他没想到郍一川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 再望时,两人亲在一起,他们之间,太多羁绊,早已分不清谁多谁少。 * 太阳在九点多沉到山脊后面,天色从橙金慢慢过渡到玫瑰红,再变成很浅的蓝。 十一点左右天色深下来,是那种深蓝色的薄暮,不是完全的黑,像是光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两人烤着木炭,倚在帐篷前,看着星空。 山上没有光污染,星星离得很近很亮,还能看见清晰的银河带,这是穿越亿万光年的光芒,他们跨越时间,遥遥相望。 简云之看着看着,眼泪再次滴落。 郍一川低头温柔问道:“怎么又哭了?想到了什么?” 简云之抽噎着:“我们差一点就永远错过了。” 郍一川愣了片刻,读懂了简云之突然的眼泪,眼中也有晶莹闪过:“我们遇见就是奇迹,你就是给我带来奇迹的信使。” 他伸手捧起简云之脸颊,深情对白: “我们相遇,是万分之一的奇迹,我们相爱,是亿万分之一中奇迹,所以,永远不要离开,我们要爱到死,好吗,简云之?” 简云之攀上郍一川的背,拼命点头,死亡都没能让他们分离,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 两人紧紧相贴,在寒风中感受着彼此体温。 气温降下来了,八月末山上的夜晚接近零度,风把冷意一阵一阵送过来。 两人却是额头汗津津的,喘着黏人的热气。 郍一川撑着双臂,肌肉弧度性感,笑得很张扬:“那时候也是一片星空,我就想让你容纳我的全部,现在也算如愿了。” 简云之呼吸很碎,他双目有些失神:“你,你。”怎么能讲出来如此下流的话。 喂了水,才算回过神,依偎在郍一川怀里,脸比刚才更红了。 他们怎么能…… 两人靠在帐篷里,感受温存,简云之抬头看着星空,郍一川指着银河,讲起了室女座和天蝎座之外的星系。 突然,简云之看见北边天空似乎有光闪过:“那是什么?” 一道很细很淡的绿,像是有人用很浅的颜色在深蓝的天幕上描了一笔,舞动的。 “是极光。”郍一川声音温柔,肯定道。 简云之顿时兴奋起来,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八月末就能看见极光。 他立马闭上眼睛许愿。 那道绿光停留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慢慢淡掉,消失在深蓝的天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简云之睁眼抬头,笑:“我向极光许愿我们长命百岁,永远在一起。” 郍一川也笑:“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天还是那片深蓝,星星还在,风还在,峡湾在山下很远的地方,安静得像是也睡着了。 * 五点半天开始亮,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先是很浅的金,然后慢慢铺开。 简云之和郍一出起床,吃了早餐。 帐篷外的苔原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发出细碎的光,踩上去会碎,留下一个亮晶晶的脚印。 山泉还在流,比昨天更清,水声在早上的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两人收好了帐篷,和向导打了招呼让他上山接应。 下山的路走起来比上山轻,但腿的感觉不一样了,简云之觉得每一步落地都有点发抖,郍一川扶着他,一脸无辜。 桦树林重新出现的时候,鸟叫也回来了,林子里的光是细碎的,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苔藓上,落在泥土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停车场在林子尽头,峡湾的水面在早晨的光里是浅金色的,和昨天出发时一样。 【作者有话说】 咕咕咕咕,发出古老的声音:城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