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我当为绝顶》 第一章:天师寿诞 千禧年,八月未央! 相国仙府,天下道庭—— 当记忆中的面容出现在报纸之上,就像是有一道光束骤然刺破黑暗,点燃了苏墨心中最后的希望。 而今,他终於来到这里,只是,自身却已难知。 “吱呀~” 推开房门,霍豫楠一入屋,就见师徒两人,一人护脉,一人行针,正在对一位孩童展开救治。 “这是……?” 孩童身体异常瘦弱,说句皮包骨有些夸张,可所谓的婴儿肥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丝毫,外露的肌肤更是毫无孩童特有的细腻与润泽,反而透露著老態的乾枯、蜡黄之色。 油尽灯枯,这大概就是眼前孩子给人的第一印象。 “这孩子被送上山时就没了呼吸,这会依然气息微弱,我不好直接打扰师父,只能先请师姐过来看一看。” 梁富国一边护住孩子心脉,一边迅速说明情况。 作为龙虎山当下的管事人,他这个时候其实应当及时通报师长,可今天这日子却著实有些不巧。 霍豫楠弯腰,两指搭在婴儿手腕上,“这炁…是这边的人?” 眼前身形看著最多两岁的孩子,不止是外在看著令人揪心,內里也是经脉鬱结,气血两虚,生机微弱,完全就是一副早夭之象,没了呼吸还能活过来,除了救治及时之外,大概就是因为体內还有这么一口炁撑著。 梁富国点头,“恐怕是个先天苗子。” 霍豫楠继续诊断,眉心不自觉地开始皱起,一番诊断下来,她竟然没能找到真正病根所在。 “人是从哪来的?” “两位警察从隔壁省送过来的。” 梁富国解释道:“按他们所说,这个孩子很奇怪,已然如此模样,被他们捡到的时候却死活都不愿去医院,反而在报纸上看到师父的报导后,就一直说要见师父,警方这才急急忙忙把人送了过来。” “如此说,他是自己把自己送到山上来的…会不会是门中的人?” “这孩子是个弃婴,这种先天苗子门內没道理捨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异人可分为先天异人和后天异人两种,两者说不上有什么高下之別,不过一个先天的苗子,在异人圈子里怎么也是个宝贝,放哪都不会是被隨意丟弃的存在。 霍豫楠收手,眉心却是越发紧锁,看向行针之人:“志瑜,你能看出什么?” “弟子学艺不精,这孩子一看全身都是病,可仔细探究却完全找不到病根所在,弟子现在也只能初步稳定状况。” 闻言,霍豫楠立刻做出决断,“这事拖不得,先把人带回后山,山上正好有两位大国手在,可以请他们看一看。” “师父那边……?” “孩子性命为重,能瞒就瞒,瞒不住也没办法。” 不一会儿,行针完毕,身体状况初步稳定的孩子很快就被带到后山。 正值暑假时节,龙虎山天师府不缺来此旅游之人,山上往来之人比之往常多上一些也是正常。 可今年的龙虎山与往年明显有所不同,当下不止是对外开放的前山,哪怕是向来不对游客开放的后山,同样也已不復往日的清静悠然,喧闹的氛围甚至比之前山还要热闹几分。 毫无疑问,今天不管是对龙虎山天师府,还是对於整个异人界而言都是一个大日子。 作为当世公认的『一绝顶』,异人界十佬之一,统领正一派的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满百周岁。 老天师百岁寿宴,今日,不止正一派所属悉数到场,国內数得上號的传承流派,几乎都派了人前来龙虎山贺寿。 来人身份地位往往不低,而且大多都会带上自家后辈,自然而然的,这等寿诞也就成了异人界的一场欢庆盛会。 避开喧闹之地,霍豫楠抱著孩童走进修养之所,找了间病房做好安置,不久,梁富国便领著一位白须老人到来。 病不二医! “抱歉,子仲先生,这个时候还要劳烦您!” “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哪有什么劳烦的…就是这孩子?” “正是。” 霍豫楠点头,迅速让开身位。 “我看看……” 老人走上前,一手伸入襁褓,搭上孩子脉搏。 半分钟后,老人又掀了掀孩子眼皮看了看,最后摸著孩子的额头,神情越发凝重,“这是神亢而强夺精、气二宝之象。” 精、气、神三宝,精充则气足,气足则神旺,神安则精固气畅。 三者的关係非一言能够简单阐述完全,可大多时候,三者往往都是精气足则神旺,精气虚则神衰,发生神强,精气却弱情况其实並不多,但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无疑就是一种对身体的压榨。 就像一个人连续几天睡不著,必然是种折磨一样,精神头太足並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神亢?”梁富国不解:“那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老人神情严肃,“过於亢奋就代表不安定,这孩子的灵魂相当强大,只是却存在剧烈的內部衝突,甚至有种割裂之感,这般怪异病症我也不曾遇到过。” “既然是灵魂难以安定,那能否从安神方面入手?”霍豫楠问道。 “没这么简单,这不是心神上的问题。” 老人摇头,“疑难杂症,灵魂衝突,体內之炁却是精纯异常,最后关头还能逢凶化吉,我观这孩子倒像是个童子命。” 童子命? 不管在什么时代,这都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命格。 在过去,一般人认为童子命是天上的神仙,认为他们是因为犯了过错或背上了因果的仙童。 拥有这类命格的人,大多容貌秀丽,內心敏感,自幼体弱多病,一些疑难杂症就常出现在这些人身上。而在很多异人眼中,童子命的诞生更多是因为莫名的邪灵在孩子降生瞬间,附生其上,共生所致。 “这孩子既无护法神,也无邪灵缠身,如何会是童子命?” “豫楠道长说的是常理,可如果是一个將成未成,將分未分的,还在孕育中的童子命呢?” 老人笑著反问了一句,隨后继续解释道:“比起邪灵附体之说,在我看来童子命的出现,更多还是因自身灵魂、精神变异所致,之所以会有病童子和仙童子的区別,不过是异变有好有坏罢了。” “你们说这孩子差点就已夭折,可若拋开外在表象,你们看这孩子能否当得起『形清气轻』这四个字?” 闻言,两人视线一转,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病床上的孩子。 “这孩子虽四肢经络鬱结,可更多是萎缩而非堵塞,看似病重,身与炁確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浊象。” “真正的油尽灯枯的確不该如此。” 身为天师府当代天师的弟子,两人眼力自然不差,立刻看出老人所言不虚。 “这孩子身上並无病根,就是灵魂变化剧烈,像是一把火把自己身体给烧乾了。” 一个已经出生,却还在孕育当中的童子命……霍豫楠和梁富国对视一眼,再次看向病床上的孩童,眼神顿时有了细微不同。 “子仲先生,这孩子能否救治?” 察觉到两人变化,老人开怀一笑,“这孩子能在今天上龙虎山,那就是老天师的贺寿童子,必然是仙童无疑。” 第二章:死亡隨行 一场寿宴,一场盛会。 从白天到黑夜,一盏盏灯火亮起又熄灭,直到晚间十点时分,龙虎后山的热闹与喧囂才逐渐落下帷幕。 “聊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没想竟已这么晚。” “刚才就属你喝得最多,说得最多。”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这样的机会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伴隨著交谈话音,两扇房门被打开,十几道白髮苍苍、声音却中气十足的身影从灯火通明的客厅內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沿著青石板路朝院外走去。 “留步吧,老天师!” “老天师,早些安寢,我们明日再聊。” “各位也早些休息。” 將眾人送到院外,张之维拱手回礼,目送一道道身影远去。 只是,直到目送著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老人的身影却也没有立刻回返,反而一直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不多时,两道身影迎著灯火照亮的道路快步而来。 “师父!”x2 到来的两人一身道袍装束,一人已满头白髮,另一人的体態却稍显福態、年纪也明显更为年轻,两人正是老人的大弟子——方乾鹤和四弟子——赵焕金。 “说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需要瞒为师一天。” “弟子无意隱瞒,只是今日不巧,我等商量著就先做出了安排。” 张乾鹤说完,老人只是抚须不言,等待著后续。 “主要是事情也不急切。” 老四赵焕金接过话语:“今天有位孩童被送上山,孩子身上状况不是很好,六师妹和八师弟就先把人安置在了病室,之后已请子仲国手帮忙医治,暂时无碍。” 听到这话,老人微微頷首,迈步朝前,边走边道:“是谁送来的孩子?” 师兄弟两人转身跟上,赵焕金回答:“是隔壁浙省的两位警察,孩子是一个弃童。” “弃童怎么会被送到山上来?” 赵焕金脸上流露出笑容,“那孩子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山来的,先天苗子,据子仲国手所说,那孩子大概率还是一个童子命。” “哦,把事情详细说说。” 听到是一位身具童子命命格的先天苗子,张之维眼中也不由多了几分兴趣。 赵焕金没有隱瞒,连同孩子的病情,把自己所知尽数讲述了一遍。 一位童子命,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今天被送到山上,这种巧合…若不是有意编排的,那就是真祥瑞了。 “见到我在报纸上的照片才来到的龙虎山,是门中之人?” “应当不是,那孩子身边如果有圈里人,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师徒三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就到了修养之所。 “师父!” 医者早已离去,病房內,只有霍豫楠还留在这里。 张之维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看向病床上的身影问道:“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经过子仲先生医治,这孩子身体状况已有好转,就是暂时还未有醒来跡象。” 张之维点了下头,走到病床旁,抬手摸了摸床上孩童的脖颈脉搏。 “確如子仲所说,这孩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子仲还有什么交代?” “子仲先生说灵魂异变之玄奥非凡人所能及,孩子身上也无阴邪之炁,现在选择强行干预反而落了下乘。” 霍豫楠顿了下,继续补充道:“所以子仲先生的医治办法是,慢慢调理这孩子的身体,只要把他的身子养好,他自己或许就能直接迈过这道坎。” “病根都还未定,现在谈根治的確尚早……” 敏锐察觉到床上之人的变化,张之维止住话音。 “这是?” “孩子要醒了。” “说话声音都小声点,別嚇著孩子。” 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入耳中,苏墨缓缓睁开眼眸。 剎那的模糊感退去,下一刻,一张有些熟悉,温和笑著的慈祥面容便映入眼帘。 那人影是如此的清晰与真实,令苏墨下意识想要抬手去触碰,可双手对此却毫无反应,就连手指也无法动弹一下,根本无法触及,说不出的无力。 眼睛眨了又眨,用了好一会儿,苏墨方才確认眼前之人並非只是自身的臆想,至少並不是单纯的幻象,可只是看著他,一种梦幻不真实之感就繚绕在心间。 穿越—— 不是什么转世,真的是穿越了? “老…天师……” 微弱的话音在房中响起,带著化不开的沙哑与乾涩。 “是我。” 老人慈祥笑著,“你认得我?” 认得么……苏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认得。” “……”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 在座的都非常人,眼光怎么也在水平线上,如何会看不出眼前孩子身上的异样——不管是对方那复杂的眼神,还是这作答的口吻,明显都是不该出现在一位懵懂孩童身上的东西。 “我,是不是快死了?” 静默中,苏墨再次出声,话音开始变得顺畅。 有人死了! 又有人死了! 混乱残缺的死亡记忆是如此真实,以至於那哭喊与悲鸣都还在心中迴荡,令人根本无法忘却。 “小小年纪尽说傻话,你还远著呢!” “可我已经死了,很多很多的人都已经死了……” 乌黑的眼瞳中流露出与孩童截然不符的缅怀。 苏墨记起了那鲜血染红视野的画面,想起了那个想要活下去却连呼救都喊不出的自己。 他,已经死了。 日復一日的牛马,在而立之年对自己的人生轨跡做出小小反抗,辞职,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可他没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半道上,上坡路,小车上,大车下,小车避之不及,两者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较量,小车一败涂地。 难以自主的混沌感,鲜血流逝的冰冷感,临近死亡的黑暗,时至今日依然无比清晰。 苏墨这个人,的的確確已经死过一次! 赵焕金问道:“很多很多的人都死了,这是你亲眼所见?” “他们,就在我身上。” 不管他如何抗拒,死亡总是如影隨形。 哪怕他已重获新生,死亡依然不曾远离,始终都还在追逐著他。 “他们总能找到我,总能把死亡记忆铭刻在我记忆里,让我感受他们的渴求。” “他们渴望能够活下去,可我做不到,我无法让他们活过来,只能被他们拖著一起死去。” 病房內的师兄弟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视中都联想到了一个词汇——邪灵附体。 老人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脸颊,“什么死不死的,傻孩子尽说傻话,你现在就好好活在这里,我们都看得见,也摸得著。” “可在他们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这一刻,孩童小小脸上却有著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他们能够感受到我其实和他们一样,知道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亡魂,是一个不该活著的存在……” 第三章 神异 “他们已经死去,但你没有。” 霍豫楠笑著出声安慰:“你只是受到了一些阴煞残魂的侵蚀,如今到了龙虎山,以后自然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不错,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现在就是想死都不容易。” 顺著话音,苏墨脑袋微微转动,视线在那一张张脸庞上扫过,“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对上苏墨寻求確定的视线,老人微笑点头,“既到了这里就把心放下,一切都已经过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还能好起来?” 孩童原本就炯炯有神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分外明亮。 “当然,这点老头子我还是能够保证的。” 老人的话音並不重,可此时此刻,苏墨却只觉得这句话分外有力,分外令人安心。 “这样嘛,我竟然还能好起来……” 不知是安了心,还是强行提起来的一口气缓了下来,倦意上涌,苏墨一脸满足地笑著,缓缓闭上了眼眸。 见此,霍豫楠连忙轻声问询:“孩子,他们来找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有黑影。” “很冷,很黑,很想睡,睡了就会看到他们死去的画面……” 宛若梦囈般,孩童低喃回应著。 “还有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他们总是在拖著我往下,总是会让我梦到他们……” 听到孩童最后的呢喃,老人抬手止住所有人的话语,静静看著床上之人在前后不过几息时间里便重新沉沉睡去。 “阴煞亡魂缠身,可这孩子身上却无丝毫阴邪之炁,当真是怪哉。” “服灵!” 霍豫楠重重吐出两字。 之前,她还觉得这孩子的灵魂是先天强大,如今看来,这恐怕是吸纳诸多残魂的结果。 方乾鹤摇首,“这不是『服灵』就能解释的,那些阴灵残魂恐怕是察觉到这孩子身上的造化,渴望成为那即將『新生』的部分,才会本能被这孩子所吸引。” “这的確更说得通。”赵焕金附和。 阴灵残魂入体,外在却丝毫不显,那必然就是被內在所汲取吸收了。 “这也解释了今天这孩子为何差点夭折,不管是赶路,还是去医院,对这孩子而言都是一场苦难。” 这孩子如果长期待在一个地方,身体情况绝对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一个地方阴煞残魂终究是有限的,当眼前这个孩子所能影响、吸引的范围逐渐恢復清净,那么周遭的环境自然也就给了这个孩子得以喘息、恢復的机会。 可惜,这恰恰是最无法避免的事情。 对异人並无了解,不是圈里人,寻常人家发现自家孩子身体出了问题,作为父母的,只要有余力都会抱著孩子前往医院治疗,一家医院看不好,大概率免不了还会前往下一家,甚至是下下家。 不断奔走,不断前往阴邪匯聚之地的结果,也就已经彰显在他们面前。 “一出生便波折不断,確实越来越像是童子命了。” 万事万物都有一体两面,从这孩子的身体情况上也能看出,作为父母的必然为这个孩子付出良多,最终的捨弃恐怕是无可奈何的无力居多。 “逢凶化吉,师父,这可是一位自己把自己送上山来的仙童子。” 三位弟子脸上都露出了笑意,自家师父百岁寿诞,竟有仙童自献来贺,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兆头。 “什么仙童,胡言乱语。” 张之维止住话题,目光望向霍豫楠,“今晚你累些,多顾著点。” “弟子晓得。” ……——…… 日光破晓。 寿诞的氛围逐渐散去,可后山的热闹却还在延续。 “老天师,听说你昨晚带回来了一个仙童?” 人未至,豪迈的话音就已远远传来,正在吃早餐的张之维只得放下碗筷,视线抬起,锁定院中大步而来之人。 “老陆,道听途说可要不得。” “这事我一起来就传开了,什么道听途说,我看是不见得。” “陆老说得不错,老天师,事情我们可都听说了。” “一个世纪过去,新世纪即將开始,千禧之年,天师百岁寿诞,仙童千里之外自献来贺…誒,昨晚果然还是回去早了,竟然把最为精彩的事情给错过嘍!” “的確有些可惜,老天师,仙童呢?” 到来得自然不止是一人,望著一道道迅速將房间填满的身影,张之维无奈一嘆,“哪里有什么仙童,不过是一个饱受苦难的可怜孩子罢了。” “哈哈,老天师,这种事情您说了可不算。” 陆瑾反驳道:“一个孩子哪里都不去,一直指著您的报导要来龙虎山,偏偏还赶上了您的百岁大寿,要说这仅仅只是巧合,我却是不信的。” “老寿星抱得仙童归,老天师,这可不仅仅是象徵您福寿双全,也是天师府繁荣昌盛之兆啊!” “金魁这话说得在理。” “这等妙事,今个之后,圈子里恐怕少不得要传一阵嘍。” 张之维视线扫过领头的几位老友,“你们啊!这一个个的都多大年纪了,还要带头起鬨是吧。” “没有没有,我们就是过来沾沾喜气。” “不错,我们就是来沾喜气的,自献来贺的仙童,怎么也要看上一看。” “老天师,那仙童呢?在哪?快抱出来给我们看看。” “放心吧,老天师,我们就只是看看。” “还用我抱出来,来我这里之前,你们恐怕就知道人在哪了吧。” 虽然这么说著,但张之维还是缓缓站了起来,“那孩子的確有些不一般,不过却是个苦命的,身子骨也弱,你们可別把人给嚇著了。” “不会不会,谁嚇到了仙童,老婆子我第一个把他打出去。” “老吕,进去的时候记得往后退退。” “呵,论养孩子的经验,你比我差远了。” “经验归经验,你这张脸啊,就不適合第一时间往上凑。” “……” “…………” 老的领著壮的,壮的领著小的,队伍在途中不断有人加入,边走边聊,长长队伍不多时就到了病房。 “孩子昨晚情况怎么样?” “气息平稳,一直安睡。”霍豫楠回道。 “让我看看……” 几位白髮苍苍的老人走上前,围住了病床。 “怎么会这么虚弱?” “这模样,这是遭了多少罪。” “不只是虚弱,这孩子气血两虚,四肢脉络大部分都已鬱结,若非还有心头这一口炁撑著,人恐怕早就没了。” “先天的苗子?” “大差不差。” “病根呢?” “这个就要问子仲了,昨天是他看的病。” “老天师,这孩子的神异莫不是在神魂之上?” 王子仲还未出声,一道谁也无法忽视的话音就从人群外围响起。 “问题出在灵魂之上?” “姑奶奶,之前你还走在前头,这会儿怎么跑到后面去了?” 眾人视线望向发问之人。 那人正是东北出马仙家,位列十佬之一的神婆——关石花。 “老婆子我可不敢靠这孩子太近。” 关石花摆了摆手,目光遥遥望向病床上的孩子,神情颇为复杂,“之前,老婆子我还以为只是错觉,可一到这里,若不是仙家和老身都还有几分道行,刚刚差一点,仙家就要离老婆子而去嘍!” “什么?” “这孩子竟然有这等本事?” 人还在睡著,仅凭自身神异就能让东北出马仙多年供奉的仙家差点失控,这种事情…… 第四章 洞见未来? “我这边也是如此,情况可能还要更糟糕一些。” 有人附和出声。 东北萨满一脉供奉的还是灵智清明的仙家,他身上这些没有多少灵智可言的灵体,除开强行控制,已然別无他法。 “这孩子难道是个天生灵巫?” “能拥有这等神异,果然是个仙童啊!” 哪怕最初只是过来凑热闹的人,这一下子,也对这个孩子升起了浓厚兴趣。 “老天师,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你们不是都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张之维笑著,两指点在苏墨眉心之上,“石花说得没错,这孩子的问题就出在灵魂之上,阴煞残魂之类的鬼物天然就会被这孩子吸引,这也是孩子虚弱至此的根源。” “阴煞残魂?这孩子身上哪有一点阴煞缠身的痕跡?” “不对!一个將死之人身上一丝阴煞也无,如此反常才是一个大问题。” “老天师,您的意思是,这孩子的灵魂在吸收阴煞残魂?” 张之维点头,“子仲判断,这孩子拥有童子命命格,只是还未彻底孕育完成。” “人都已经出生,童子命还有未孕育的完成?” 见到眾多望过来的视线,王子仲出声解释:“这孩子的灵魂状况变化剧烈,所以,我认为其灵魂应当还处於异变当中。” “人已出生,灵魂还在异变,未有结果的童子命,这世上竟然还会有这种事情。” “这人活得久了,果然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遇到。” “老天师之前还在谦虚,这孩子不管怎么看都是名副其实的仙童啊!” “世纪交替,天师寿诞,仙童自献来贺,这可是一桩足以传唱千年的美谈。” “老天师果然是有大福气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接连不断,病房內一时间显得越发热闹。 “好了,声音都轻点,孩子醒来了。” 张之维收回手,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內的动静顿时下降几个层次。 挤著身子,踮著脚尖,伸著脑袋,诸多目光注视下,病床上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眸。 “……” 孩子乌黑髮亮的双眼异常有神,可在这瞬间,不少人却都不禁眯起了眼眸。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多少是有几分道理的。 刚刚醒来,孩子的眼神还带著几分迷糊,可他的眼神之中却不见孩童特有的懵懂与纯净。 在场的一位位老人自然都是有眼光的,只是透过一个眼神,多少就已察觉到一些异样。 “这双眼睛当真有神,难怪压得精、气二宝难以负担。” 陆瑾笑呵呵的话音打破了沉默,“嘿,这孩子是不是在打量我,来,我抱抱。” 面对伸过来的双手,苏墨眼神是抗拒的。 “哈哈~,这小眼神还挺复杂…不对!小傢伙,你是不是认识我?” 什么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现在这情况无疑就是了。 “……” 苏墨想了下,並未开口出声。 “这是默认了。” “老陆,人家孩子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这咄咄逼人做什么。” 顺著令人莫名安心的话音,苏墨对上老人祥和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安。 “认识。” “还真认识。” 陆瑾下意识追问道:“小傢伙,你是在哪认识我的?” 在他的记忆里,可没有跟这孩子照过面的印象,这是之前在哪遇到过却又被他给忽略了? 苏墨错开视线,不再做声。 “陆瑾,你是不是在什么时候错过了?” “呵,我倒觉得这小傢伙是有秘密啊!” “现在可不比我们以前了,孩子有秘密不是很正常,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作长辈的要注意保护孩子的隱私。” “你们都先別吵。”陆瑾摆手压下眾人话音,“老天师,您帮忙问一问?” “都说了,孩子自己想说就说,不想说,你非逼人家做什么。” “我这不是好奇嘛。” “讲真,我们也好奇得紧。” “老天师,您问一问这孩子,老陆这是什么时候错过了这么一个大宝贝,让他难受难受。” “这忙我可不帮。” 张之维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苏墨,“別怕,不想说就不说。” “老天师这就宠上了啊!” “是我,我也宠。” “我……” 乾涩的话音响起,眾人顿时静默。 “我认识的他,比现在的他还要更苍老一些。” 此话一出,病房骤然变得寂静,唯有一道道视线在不断交错。 “孩子……” 片刻寂静之后,房间內的氛围隨之被一道浑厚的话音所引爆。 “你之前是不是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 苏墨看著出现在眼前满脸络腮鬍的大光头,察觉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可却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因为这並不是谎言。 现实之中,他的確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那你是不是会梦到、见到一些散碎的片段,並从中认识了他?” 苏墨再次点头。 “老天师,这孩子……” “金魁儿!” 陈金魁激动的话音被人直接打断,“收收你那看到好苗子就想要的臭毛病,这可是老天师的仙童。” “誒,別说金魁了,刚刚连我都心动了。” “谁不是呢!如此小小年纪就能窥见未来片段,洞见某种可能,这可是天生的术士啊!” “天生的灵巫跟术士,老天师,这孩子能炼后天法门吗?” 先天异人一出生时就能够感受並运用自己的炁,並会觉醒自身的异能,可谓是得天独厚。但先天异人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很多先天异人都无法修炼后天的功法。 “这孩子虽先天就有炁感,也有一些神异,却无明確异能,自然是个能修后天法门的。” “果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老天师的运道,实在令人艷羡。” 有先天神异,又可修炼后天功法,这修炼道路可谓是一片坦途。 “难怪小小年纪眼中就有阅歷之感,虽说生来坎坷,临近夭折,却还是洞见未来的某种可能,找到了能让自身活下去的生路,这孩子当真是不一般,已然无比接近『生而知之』这一境界!” 张之维却並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比起洞见未来,这孩子更多的恐怕还是预见了自身的死亡,如若不然,也不至於说出『自己已经死了』这种胡话来。” “世间之事,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孩子既然选择了您,这一劫自然也就过去了。” 第五章 大凶 “向死而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怎么看都是仙童子没差。” “我看老天师这门,应当是关不紧嘍!” “哈哈~,那这次正好锁个门。” “嘿,小傢伙瞧这边看,是不是也认识我?” “还有我……” “泄漏天机乃是大忌,这孩子虚弱至此,可扛不住什么反噬,都给我一边去。“ 有人凑上前求证,却被一老者抬手轻飘飘推走。欺天之举必遭反噬,轻则减少元寿,重则暴毙而亡,可不是隨意能开的玩笑。 “孩子,记住,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哪怕身体情况恢復了,也不要直接对別人说那些在內景中看到的片段。” 武当太师爷……认出眼前老者的身份,苏墨用力点了点头。 “哈哈,看来这孩子是认识我的…来,我抱抱。” “要抱也是我先。” “金魁?!” 这边还在爭抢的两人,动作忽地被一声惊呼所打断。 闻声望去,只见陈金魁身体一晃,脚步一个踉蹌,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没事!没事!” 稳定身形,陈金魁连连摆手,示意自身无碍,“我只是心血来潮想给这孩子卜上一卦,让各位见笑了。” “看你这样子,应当是差点就被反噬了,这一卦怕是不好算吧?” “要不怎么说是仙童呢!”陈金魁擦了擦额前汗珠,“这一卦下去,除了算出这孩子的命格有点凶之外,还真就没算出其他什么东西来,反倒把自己嚇得够呛。” “金魁门长却是谦虚了,我这边可是开了个头,就没敢再继续算下去。” “哦~看来这其中还有说法,都说一说。” 两位术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陈金魁先开了口,“也许是童子命的命格还未完全彰显,別说其他,我甚至连这孩子的出生时辰都算不准。不过,这孩子的命格凶是真的凶,刚刚那捲过来的死意差点没把我给直接吞了。” “童子命的命格偏凶不难理解,可这孩子的命格,凶得已然有几分百无禁忌的味道。” 另一位诸葛家的术士补充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命格,我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没敢继续算下去。” “死中求生,百无禁忌,难怪这孩子会选择来龙虎山,如此大凶命格可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命格终究只是命格,孩子你別怕,再凶的命格,老天师也镇得住。” “是这个理,你把自己送到这里,这逢凶化吉的仙童子命格也就已经定下,再凶也能化吉。” “你们啊!” 这一刻,唯有老天师本人在摇头,“老头子自己都不敢保证的事情,却都让你们给说了。” 陆瑾大笑著將人抱起,“大家这不是都知道老天师您谦虚嘛!看看这孩子,虽饱受磨难,眼神却没有什么凶厉、恶怨之感,这样的好孩子,我们可不信您会放手不管。” “我倒是希望老天师放手不管来著,这样就能把人交给我来管了。” “老王,这事哪怕老天师甩手,也绝对轮不到你。” 没理別人,陆瑾看著怀里孩子问道:“小傢伙,今年几岁了?” “应该是五岁,我是96年出生,身上原本有个小牌子。” “……” 96年出生,周岁恐怕都已满四岁。 “誒~!” 有人忍不住嘆息出声:“童子命啊!” 既然是五岁的年纪,那这孩子的身体状况显然就不止是虚弱这么简单。 五岁的孩子,身体甚至都还没有两岁孩子长得好,这种状况足以说明很多事情。只能说多亏这孩子天生便能行炁,若没有这口炁撑著,天知道人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没了。 “没事,都过去了。” “生而遭劫,身难自主,多年游走於生死之间,最终往返周转於此,这一路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可眼中却无多少戾气,这实属难得,堪称可贵。” “老天师的贺寿仙童如何会差。” “你叫什么名字?” 陆瑾再次开口问询,话音之中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柔和。 “苏墨,紫苏的苏,墨水的墨。” “哟,这介绍,小傢伙不会已经能够识字了吧?” “应该就是如此,不然怎么会在看到报纸之后,就选择把自己送到这里来。” “小墨啊,会写字吗?” 苏墨犹豫了一下,答道:“只在梦中写过。” “看看,人家不止是识字,都已经会写了。” “黄粱一梦亦有真,福祸相依,这也是一桩机缘。” “不止如此,这孩子能从內景中自主醒来,成为术士的最大一道关隘其实也就早已迈过去。” “现在谈修行还早,这孩子的身体情况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养回来的。” “身体情况还好说,怎么也能养回来,灵魂异变才是主要问题…老天师,您对此有什么计较?” 张之维抚须一笑:“按照子仲说的做就行,天地孕生,自然而为,我可没有夺天地造化的本事,更无法洞悉灵魂的根本,龙虎山能给他的也只有一个不错的修养环境,至於其他的,等变化有了结果再说吧!” “这的確是最稳妥的做法。” 本就不是病,强行干预,十有八九只会多做多错,多生波折。 “说到结果,你们说这孩子最后会孕育出哪尊护法神?” 对此感到好奇的显然不止是一人,“这可不好猜,但肯定不一般。” “废话就別说了。” “老天师,这事有了结果,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啊!” “最好是能提前通知,这种千古难有一例的案例,我是很想亲眼见识见识的。” “对对对!最好是提前,让我们也过来看看。” 这边的起鬨声音还未落下,另一边,『爭抢』就已露出端倪。 “老陆,你抱够了没有,快把孩子给我。” “就是,老陆你这是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我才抱多久。” “那你看看这里有多少人?” “行行行,大家轮著来。” “让小辈也进来认识认识……” 这一天,被一次次传递的苏墨见到了许多或是陌生,或是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第六章 静功与药浴 嗜睡是每一个小孩都有的通病,只是这个问题,在苏墨身上要更为严重。 只是几次不知不觉睡去,几次重新睁开眼眸,山上的热闹与喧囂就已彻底远去。 不管多么热闹的聚会也终会散场,当一切归於寻常之时,他的住所也换了一处,换到了距离老人更近的一处厢房。 “叮铃~” 长命锁响起清脆的铃鐺声,可尝试坐起的小小身影,用尽力气却也只能勉强抬起一个脑袋。 无力感蔓延。 从曾经的习以为常,到如今的难以企及,有些东西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变得格外珍贵。 苏墨努力锻炼著,忽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不多时,蚊帐就被一道蹦蹦跳跳的身影拉开。 “师爷,仙童醒了。” 仙童? 被老天师抱在怀里的才是仙童。 一个连翻个身子都做不到的孩童,算是哪门子的仙童。 “醒了,就该起来嘍。” 老人含笑说著,来到近前,伸手將苏墨抱起,“昨晚睡得可还舒服安心?” 苏墨点头,“睡得很舒服,完全没有做梦。” “是吧!我就说今天的天气最適合睡觉。” 跟著老人一起来的是两个孩子。 一人捧著餐点和药汤,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自然就是老人的关门弟子,未来的灵玉真人。 而这会儿开口出声的,则是老人八弟子的弟子——张铭道。 张灵玉板著脸开口:“这不是你能在早课上睡觉的理由。” “我只是闭著眼,才没有睡觉,小师叔真严格。” “早课修炼不可懈怠。” 张灵玉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的温奶与汤药递到老人手边。 “来,先把这药喝了。” 药很苦,可苏墨对此却是甘之若飴。 因为,这就是希望。 失望过太多次,在上山之前,他对於能让自己身体好起来这件事,其实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如今恢復希望在前,再苦再难他都可以忍受。 “哇,你竟然喝得比我还快,这药不苦吗?” “还好。” 张铭道顿时竖起大拇指,“厉害!我每次喝药都想吐。” 苏墨没有再应答,因为温热的鲜奶已经到了嘴边。 “铭道,去你师父那边看看,药都熬好了没有。” “好的,师爷!” 张铭道快步跑出门,连门都没有关。 “来,我们也出去晒晒太阳。” 被老人抱著离开房间,苏墨微微眯起眼睛。 今日的阳光颇为和煦,虽有点刺目,但照在身上的感觉却暖洋洋的,相当舒適。 “看你今早修行,可是心中有惑?” 老人这话自然不是对苏墨说的。 张灵玉做了个道揖,“弟子近来开始修行金光变化,却总是难以在变化之中保持金光的安定平和。” “这说明你的金光还需打磨。” 老人一手抱著苏墨,一手缓缓抬起,而隨著他抬起的手,食指指尖顿时有一道无比平稳的金光在拉伸延长。 “想要让金光在变化中保持安定,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身心在行动中也能始终如一……” 三人没有离开院子。 苏墨喝著鲜奶,晒著太阳,听著老人的教导,看著张灵玉展开金光练习,越看越是羡慕。 “想学吗?” “我可以学么?” “想学也需要把你这身子骨先养好才行。”老人擦去苏墨嘴角奶渍,“你对修行一道了解多少?” 苏墨摇头,“我只会让炁在经络中流淌,其它的什么都不会。” “你能做到这一步,就已超出初学者许多。” 感知到自己的炁,只此一点,就足以拦下诸多渴望修行之人。 “不过,你身心状態都还未定,倒是不用急著学金光咒,之后有空,可以多看看道藏经文,开一开眼界,也可以在静功方面多下一些苦功,为以后的修行打好基础。” “静功?是入定吗?” “是,也不全是。” 老人笑了,“如此,这第一课,我们就说一说这静功的『静』与『定』……” 入门第一课说不上难,苏墨听得很认真,理解起来也相当轻鬆,参照自身的情况,甚至可以说是大有收穫。 可惜,这第一课的时间却没有持续太久。 在院中晒了二十来分钟的太阳,之前离开的张铭道就已抱著一个木製浴桶回来。 而在他身后,跟著一位留著小鬍鬚、提著两个水桶的男人,正是老天师的第八弟子——梁富国。 “师父,都弄好了。” “嗯~” 老人頷首,抱著苏墨迴转屋內。 “师爷,桶放这吗?” “放那吧。” 张铭道將木桶放在大床边上,梁富国隨即也將两个水桶打开,下一刻,原本就已相当浓郁的药味彻底席捲了整个房间。 將药汤倒入木桶,梁富国伸出一指测了测温度,“师父,温度差不多了。” 老人点了点头,微笑著对苏墨解释道:“你这身子虚不受补,调理免不了需要由外入內,过会儿身上会有些酥麻、疼痛都是正常情况,忍著点。” “我还需要做什么?” 对於苏墨而言,比起无知无觉,酥麻、疼痛早已不是折磨。 “若有余力可以行炁配合,就按你一直以来的运炁法门行炁即可。” 苏墨点头,表示明白。 衣物被除去,被放入木桶,等药水没到下巴,浓郁的药味霸道地闯入鼻腔,苏墨才感受到了几分滚烫感。 “放轻鬆,想像刚才晒太阳的感觉。” 老人说著,双手食指一碰之后,朝著两侧缓缓拉开。 常人看不见,可此地的眾人却都是修行者,自然能够看到老人指尖所拉开的细长金光。 金针刺穴—— 被拉长的金光无声崩解,化作数十根肉眼难辨的纤细金针,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悄无声息地,一根接一根没入苏墨周身大穴。 “!” 滚烫感逐渐被酥麻感和刺痛感所取代,感受到从外而內涌现的热流,想起老人刚刚所说的『静』与『定』,苏墨福灵心至,闭上眼眸尝试听息入定。 呼吸吐纳,只是几息之间,外在的一切便逐渐在苏墨的感官中远去,哪怕是剧烈的酥麻感和刺痛感也在迅速脱离,感知之中唯有自身流转的炁息和那不断从外涌入的热流越发清晰…… “……定生喜乐?” 老天师只是微微眯起眼眸,可旁边的三人在这一刻却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静功有四重境界,或许说是四种状態。 初禪——离生喜乐。 这一境,只要通过特定的修炼方法,让自身逐渐从外界纷繁复杂的干扰中脱离出来,完成入静,並能在平静中体验到一种初步的喜悦和快乐,便算是成了。 二禪——定生喜乐。 这一境,强调的是內心的专注和稳定,能让修炼者更加快速、深入地进入专注的状態。將自身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特定的对象,或是意念之上,从而达到长时间不受外界因素干扰的定生目標。 而很明显,此刻泡在药桶中的孩子,静功修为至少已经达到这个层次。 虽只是二境,可这世间绝大部分的修行者,静功修为终其一生也就差不多是这个层次。 之后,不管是彻底放下修行中的『喜』,身心更为超脱的『离喜妙乐』,还是將自身杂念、执念,甚至就连最基础的念头也都一併捨弃,从而达到绝对清净状態的『舍念清净』,对於心性的要求都已不是一般的高。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梁富国感慨出声。 这般年纪就有这等静功造诣,说什么『夸张』都太浅了,这完全就是一个天生的修行苗子。 “四年时间,这孩子能够撑到现在,有一些依仗也在情理之中,而能从內景中醒来,心性自然也不会差。就是这三、四息轻鬆入定的速度,的確也出乎了为师预料…这孩子的静功造诣,恐怕已经在你之上。” “弟子惭愧!” 什么是仙童? 这个大概就是参照標准了。 第七章 庄周与蝶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倒映著夕阳最后的余暉,老天师和十位弟子聚在饭桌旁,一起吃著晚餐。 “那孩子竟然有这等静功造诣。” “心神一定,各种杂念自然而然就开始脱落,如此静功天赋,还有那天生的敏锐炁感,修行这件事对於那孩子来说,恐怕真就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都说是仙童了,形清气轻,有这天赋也正常。” “一个天生的修炼好苗子,心性也不坏,你们哪个想要收他?” 有些突然的一句话,让桌上进食的眾人不由一阵你看我,我看他,最终,还是大弟子——张乾鹤先开了口,“师父,那孩子选的是您,当时在场的诸多门长也都如此认为,现在让我们收,终归有些不合適。” “师父,您別看我。” 老四赵焕金笑呵呵地推脱道:“那孩子很好,可就是有些太好了。” “您若是把他交给弟子教导,弟子怕这块『绝世美玉』到弟子手中,最终只能成就一块『美玉』,不仅无法让他变得更好,反而会限制了他。” “师父,就算您想要把那孩子交给老四,老四也未必就能留得住他。” 二弟子——董英接过话茬。 “那天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好些人虽口上不说,但看那孩子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当时若不是有您压著,想带走那孩子的大有人在,现在您要是不收,未来在这孩子的归属问题上,恐怕还会横生波折。” “二师姐说的,也是我想说的…师父,灵玉虽是您的关门弟子,可比起我们,终究还是您更合適收这孩子。” 老五钱大虎的话音刚落下,霍豫楠適时问道:“师父,您今天问我们这个,可是担心这孩子未来命途波折,害怕他未来会无人护持?” “嘿~,师父!” “这个您收了他,那他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我们以后怎么可能不护著。不就是童子命嘛,我们天师府难道还护不住这个!” 闻得此言,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不由摇头,“为师想让你们收他,更多的是想有个人能够拉住他,让他有一个明確的『根』,不至於未来哪天人一下子就飞走了。” “飞走……?” “这孩子啊!” 老人轻声一嘆:“年纪太小,却梦得太长,其中还混入了一些残魂记忆,虚幻和现实的距离对他而言不止是模糊,而是从根本上就已混乱。”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梁富国话音凝重,不分虚实、不明真我,这在修行路上可是大忌。 老人頷首:“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但这不是关键,现在关键问题是,庄周和蝴蝶有一个已经死了!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 饭桌上骤然无比安静。 “师父!” 半晌,还是荣山打破了沉默,“您这话的意思,是说这孩子把『庄周』和『蝴蝶』完全混在一起了?” “其中甚至还混入了一些残魂记忆。”赵焕金沉声补充。 老人轻轻『嗯』了一声:“现实中的孩子还未长大,可梦中已然死去的人却从梦中走了出来,还有残魂拖著他入梦,问题就是这么一个问题。” 认知错乱? 这可不是一个容易解开的问题。 “难怪那孩子说自己已经死了!” “情况很糟糕啊!那孩子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转世了吧?” “可能还要更糟糕,那孩子没准觉得现在所经歷的这一切才是在梦境之中。” “……” 老人话音落下,饭桌上再次一静。 “没有锚点的蝴蝶,的確容易飞著飞著就散了,需要有根绳牵著。” “如此,我跟老二、老三就不合適,我们没准还要走在师父前面,灵玉就不用说了,富国、荣山也都还欠几分火候……” 察觉到望过来的视线,钱大虎连连摆手,“大师兄,您別这样看著我们,四师兄都不敢说教好那孩子,把他交给我,那就更是暴殄天物,没准哪天就因为我没教好,就真的化蝶而去了。” “五师兄话糙理不糙,师父,那孩子选择的终究是您!比起我们,您才是那孩子选中的认知基点。” 老人无奈一嘆,没好气道:“一个两个的,说到底就是不敢收唄!” “师父,弟子眼皮子浅看不了太远,可就您这硬朗的身子骨,再活个半甲子完全没有问题,根本没有必要担心这些。有这时间,要是您都教不好小师弟,那我们必然更加没戏。” “为师刚刚过了百岁大寿,哪里还有什么半甲子。” “怎么会没有,师父,这可是就连仙童都来贺您的寿了。” “现在这事,在整个圈子里都已传开,接下来您要是不多活几年,怎么对得起小师弟这份把自己送上门来的贺礼。” “这就开口闭口小师弟啦!” 赵焕金呵呵一笑,顺著坡道:“小师弟是从我那边来的,我下山后,立马就去查一查,把小师弟的身份信息都整理出来,然后儘快送回来给您入册上表。” 只有入了名册,完成上表,这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走之前,你可以去问一问他,关於自己的事情,他心里或许什么都清楚。” 赵焕金收敛笑意,“弟子明白。” 对於一个近乎生而知之的孩子而言,真就没有办法找到捨弃自身的父母嘛? 大概率不是。 他,应当是自己放弃了,没想再往回找。 “你们呢?都准备什么时候走?” 作为龙虎山天师的弟子,自然不可能一直都聚在山上。 除开排行后面的几位,其他人都有各自需要分管的地界,需要处理的事情更是不会少。 “我没什么要紧事,还可以多留几日。” “我就不行,明后天就该下山了。” “四师兄,我跟你一起。” “这样,那就明天带那孩子去传度殿上柱香。”老人安排道:“你们也都跟著,省得之后还要再跑一趟。” “都听师父您的。” 自家师父如此安排,自然就是不想这收徒仪式大办的意思。 就自家小师弟的身体情况,这拜师礼也的確不適合大办特办。 “师父!小师弟既然有术士天赋,这情况是不是应该让他多进进內景,好明辨虚实?” “为师也是这个想法,只是不宜操之过急,还是先把他的身子骨养一养吧!” 第八章 拜师 霸道刺鼻的药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药浴桶中,苏墨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不由闪过几分喜色。 四肢依然麻木,没有知觉,可体內的炁流却的的確確在壮大,几日来增长幅度相当明显。 什么是修行,苏墨对此了解不多。 体內的炁,最初也是在强烈危机的刺激下,宛若本能一般被他所察觉、所运用。 那是在他刚出生就发生的事情,他体內的炁流也是在那一刻最为强盛和流畅。 因为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总是不断有死亡黑影到来,侵蚀自身,不仅令炁流越发微弱,就连炁流能够运转的范围也在不断缩减。 当下,这一缩减过程,终於重新得到了一些恢復。 虽然不多,可这无疑证明了自身的身体状况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无比明確。 “来,洗一洗。” 身体被抱出药桶,下一刻,就又被放入温热的清水之中。 清洗、擦乾、穿衣…… “……今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对一个手脚不便的孩子来说,衣物怎么方便怎么来才是最好的,而现在这一身崭新衣物,甚至就连鞋子也要穿好,这怎么看都有些过於重视了。 “趁他们几个都在,正好收你入门…愿不愿意拜我这个老头子为师?” 惊喜在毫无预兆中降临。 苏墨不由一愣,直到心中难以置信之感,被强烈的激动与喜悦所取代,確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么的他,才郑重点头。 “愿意!” “我愿意!” 这是完全不需要犹豫的回答。 “愿意就好。” 老人笑著为苏墨穿好鞋子,而后將他一把抱起,“拜我为师,没那么多的规矩,不过去给祖师、先辈上柱香还是有必要的。” “我这样会不会有些失礼?” “我辈修行中人,心诚即可。” 老人一边说著,一边推开房门,带著苏墨走向院外。 修行清净地,有人在巨石上盘坐,有人在清扫落叶,演武场上还有不少身影在打熬筋骨,继续远望,山间绿意盎然,飞鸟成群,还有些许朦朧雾气还未散尽,只给人一种寧静祥和之感。 穿过开阔的演武场,步入林间道路,沿著被岁月磨平稜角的厚实石砖一路前行,不多时,转过一个拐角,视野重新变得开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师父!”xn 殿前的小广场上,一道道苏墨都已认识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进去吧。” 通过小广场,拾阶而上,前方,大殿的大门已然敞开。 步入其中,可以清晰闻到一股陈年檀香的味道,这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有种身心舒缓之感。 苏墨视线转动。 今日到这里的,不止是他未来的十位师兄,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早已在殿內静候。 田晋中,一位可敬可嘆的老人。 “师兄!” 张之维微微頷首,“也请师弟做个见证。” “应有之意。” 苏墨被老人放在蒲团之上,而在他前方,正对著歷代祖师的灵位。 十位弟子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唯有大师兄张乾鹤多往前走了几步,拿起案台上的三根长香,並將其点燃。 “师父……” 长香被递到面前,苏墨却无力去拿。 可下一刻,一手布满老茧的大手就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他的小手,带著他接过长香。 “不必在意繁文縟节,祖师面前我只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正一天师府?” “弟子愿意!” “好!” 长香被缓缓举起,正对著祖师灵位就是三拜。 一旁的张乾鹤適时靠近,接过长香,將其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张之维的弟子了。” “师父~!” 苏墨想要跪拜,可他做不到,此刻只能情真意切,恭敬出声。 张之维笑著將苏墨重新抱起,转过身,看著一眾弟子。 “虽然都已经见过,可还是需要认一认的,这位是你大师兄,张乾鹤……” “见过小师弟!” “见过大师兄!” “……” “见过二师姐!” “……” “…………” ……——…… 这一天,苏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再一次醒来,他便发现房间里多了不少东西。 崭新的书架和书桌,书籍、笔墨纸砚、棋盒、婴儿车、藤椅、连同澡盆在內的一整套洗浴用品,床头柜上还放著收音机、手机和瓶装的糖果。 “醒了,小师弟!” “四师兄,这些是……?” 今日守在床头的不是老人家,而是一脸富態的四师兄——赵焕金。 “我们为你添置的一些物品,算是给小师弟你入门的礼物。” “谢谢师兄,不过,那几本书能拿走吗?” 苏墨目光注视著书架,哪怕隔得有点远,但那几个熟悉的大字实在让人有些应激。 三年模擬、五年高考,竟然送一个五岁孩子这种礼物,你们心真的不会痛么? 赵焕金一脸笑呵呵的回道:“那可不行!师父都说了,小师弟你这年纪就有不低的学识,未来不考个名门学府,那就实在太过可惜了。” “未来,我只想一心修行!”苏墨满脸认真。 “对你的安排,四师兄我说了可不算,真不想学,你还是得找师父商量。” “灵玉师兄也需要学这些吗?” 赵焕金笑著点头,“不止是灵玉,山上的孩子自然也都是需要上课的。” 苏墨顿时无话可说。 虽然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再次捡起来,总比从头学起要来得轻鬆一些…吧? “师兄我明天就要下山了,这会儿过来,其实是想问一问你的身世。”赵焕金说明了来意:“你,想不想见一见父母?” “……” 记忆瞬间被拉回,苏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恨他们吗?” 苏墨摇头,“他们做的已经足够好,选择捨弃我,我也能理解。”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一对乡下夫妻察觉到孩子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几次送医就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而这並不是压垮一个家庭的全部。 他们生出的,是一个会引来邪祟的孩子。 『家里绝对是闹鬼了』、『邪祟转生』、『你生了个孽障』、『这孩子就是个灾星』、『他就是一滩烂肉』、『为什么还没死』……如此林林总总的话语,他在那个家中已经听得太多。 从他出生,前后仅仅只是半年不到的时间,最终那个大家庭之中,也就只剩下那个总是牢牢抱著他哭泣的母亲,还在努力坚持,想要让他活下去。 可惜她的坚持,也只是让他在那个家里多呆了个把月。 一个深夜,那个在家中听父母劝诫的儿子,视他为烫手山芋的父亲,抱著他离开家,坐车入城,又在城中坐上火车,最终把他远远丟在了一家福利院门口。 说不上恶毒。 身为父亲的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救治自己的孩子,哪怕最终选择捨弃,他也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的好去处。 追根溯源,错的,终究不是他们。 “武成县白姆乡……” 些许犹豫后,苏墨说出了一个详细地址。 “若是家里真有困难,还请师兄帮上一把,可若他们过得都还可以,那就別打扰他们,更没有必要和他们提我。” “若是他们还在找你呢?” 已经过去几年,真的还会有人找他么……苏墨轻轻一笑,“如果我母亲真的还在找我,那就麻烦师兄带她来见我一面,至於其他的…强行找回去,只会让那个家变得难堪,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好!” 赵焕金郑重点头,“我会亲眼去看一看的。” “除此之外,还麻烦师兄再帮我找个人。” “谁?” “一个流浪汉!” “一个收养我最久的流浪汉……” 第九章 性功 山上日子平淡而真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墨能清晰感受到自身状况在一点一点好转。 不仅仅是体內的炁在增强,近日浸泡药浴、针灸的时候,他已然能够感受到从四肢上传来的酥麻感,这才是最为明显的恢復徵兆。 “人之性,原为虚空一光,来自宇宙,诞生於人生之前,所谓的观光之法,所观的就是这原初之光。” 身体在恢復,空閒之时,苏墨也在努力学习修行上的基础。 只是这会儿,教导他的却不是师父,而是师叔——田晋中。 单论静功造诣,不说这山上,整个异人界比他更为出色的,也都寥寥无几。 “而性之根,就在於两目中间之一窍,我等修行中人因此也称它为『祖窍』。” 田晋中的话音不急不缓,为苏墨讲解著观光之法的真意。 “听息无息,息听於无;观光无光,光观於无。无息之息,谓之真炁;无光之光,谓之真性。” “观光之初,心神当微微放於祖窍,不可著意,亦不可无意,不可强观,当聚自身之元性,元性聚起,自然而然就会见光…你现在试一试。” 苏墨也不多言,合上双眼,杂念在下一刻纷纷开始脱落,心神缓缓落在双眼正中一点。 “若有若无,似看非看,勿要强求。” 苏墨照做,虚静守一,忽见点点微弱性光,飘移不定。 察觉到变化,田晋中眼中不禁露出几分讚嘆,口中的话音也不自觉地轻缓了几分。 无法坐定,可只是隨意躺著,也能在几个呼吸间听息入静,而第一次尝试观光之法,一次即成,都说细微之处显真章,可这孩子的修行天赋真的是一眼可见。 “见之,可稍稍照摄之,再凝定之,即以真意照於白光中,此为聚性之功。” 观光之法,是静功,也是炼性的基础法门,是性功的一种。 苏墨意念一动,朝光摄之。 无声无息,点点性光渐渐凝聚成片,之后片片而来,由外归內,慢慢聚起。 “光是观,性是根。” “光散即性散,光聚则性聚,光定即性定,光满则性满,光圆则性圆,观光即知自性聚与散。” 两、三刻钟之后,苏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睁开了双眼。 “师叔,想要把『光』都定下来、聚起来,好难啊!” 光,並非是安定之物,反而时刻都在动。 哪怕成片成片集齐起来之后,也是如此,依然需要分心稳定。 闻言,田晋中露出了笑容,“难才是正理,你若现在就能把它们都固定住,並连成一片,那就是成就真性,步入大静大定之境,完全可以与师叔我这些多年的修行比肩。” “这样啊!那是弟子有些好高騖远了。” 田晋中摇头,“只有看得远,才能走得更远,这一境界与你而言,並非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標,你若是能在我有生之年与我比肩,师叔只会觉得无比高兴。” “弟子会努力。” 苏墨话音顿了一下,转而问道:“师叔,这静功练到深处,是不是可以延寿啊?” “不止是静功,很多功夫练到深处都可以。” 田晋中頷首,”不过,这与其说是延寿,倒不如说是可以减少诸多不必要的消耗,这才是我们炼炁士能够延年益寿的根本。” “静如龟息,动若雷霆。” “是这个理,但想要两者尽得却是不易,『静』与『动』之间,修行路上总免不了会有所侧重。小墨,你以后是想要走养生之道呢?还是更想要雷霆手段?” “我想要像师父那样。” “呵~你个小滑头!” ……——…… “师父!”x2 张之维微微頷首,迈步走进厅中。 “小师弟的情况都查清楚了,的確並没有人为安排痕跡,这些是整理好的资料。” 等到自家师父在主位上落座,赵焕金適时將带回来的资料递上。 张之维抬手接住文件夹,“这才一个多星期,要查这些,还要来回两头跑,也是难为你了。” “小师弟已经交代得很清楚,这种按图索驥的事情查找起来並不难,谈不上有什么为难的。” “你啊!这些寄回来就行,多跑一趟也不嫌累。” 赵焕金笑笑没再接话。 张之维打开文件夹,视线第一眼就看向了夹在纸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农家小院,院中,一个老人正带著一个小孩在木马上玩耍,旁边一位老妇人正和两位女子掰著玉米,里屋门口,两个身形颇为相似的男子恰好走出。 每一道身影的神態都很自然,这显然是一张远距离偷偷拍摄的照片。 “这人是小师弟的父亲,父母健在,还有一弟一妹,这个是小师弟的母亲,而这个,则是他们的孩子,也就是小师弟的弟弟,他们的身份信息都写在了下面。” 张之维点了点头,“家中具体情况如何?” “关係还算融洽,就是比较拮据,家中老二到年纪了也没能结婚,所以弟子自作主张,安排下面买了他家一个的『老物件』…不多,但应该足够他们还清债务。” “是该帮一把,让你小师弟心安,其他的没说吧?” “家中已经没人在找小师弟了,按小师弟的交代,弟子没敢打扰。” 张之维最后看了眼照片。 照片中的画面虽谈不上其乐融融,却也颇为融洽,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坐在木马上的孩子,让这个家有了新的延续与希望。 “如此也好!” 纸张在老人手中接连翻过,几页之后,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这是收养小师弟的那所福利院,站在院长两侧的夫妻,就是第一个领养小师弟的夫妇。不过,他们只是领养了小师弟三个月,就弃养了。” 张之维没有再说话,纸张一页页翻过,上面清晰记录著一次次被弃养,甚至被隨意丟弃的经过。 忽地,张之维翻页的手一顿,“这个流浪汉……” “死了!把小师弟交给警察后,没过几天就死了。” “誒~,果然都是一笔笔理不清、还不了的糊涂帐!” 一声长嘆,张之维合上文件夹,隨手將其交给了另一侧的梁富国,“就先这样吧!儘快入册,上表。” “需要冒姓吗?”梁富国接过文件夹问道。 “这个不用急,想改什么时候都能改,等他长大了再说。” “弟子明白了。” 第十章 新生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汤药、针灸、药浴每日从不曾间断,一月下来,其治疗效果完全是肉眼可见。 原本枯黄的头髮有了色泽,原本枯瘦的肌肤已然多了一些弹性,有了较为正常的血色,就连身子骨都长大了一些。 体內的真炁也是每日都有所增长,然而,让苏墨感到振奋和喜悦的却还不止是这些,近来,他的手脚也终於逐渐恢復了一些知觉。 炁游周身—— 蚊帐遮掩的木床之上,小小的人儿撅起屁股,用尽全力把上半身往前蹭,那模样就像是一条放大版的蚕虫在被褥上蠕动著。 是的! 並不是爬行,而就是蠕动。 蠕动姿势滑稽,甚至是有些丑陋,而从床头蠕动到床尾,又从床尾回到床头,这短短两趟最多也就四米的距离,几乎是个能爬行的婴儿都能做到的事情,根本无足轻重。 可就是这样一件完全不起眼的事情,对於苏墨而言却是一场最好的救赎。 此时此刻,对於他而言,哪怕是手肘、膝盖摩擦床单所带来的粗糲痛感,都是一种令人著迷的体验。 因为,这种体验有一个名字,它叫『失而復得』! 有些东西无比寻常,天然如此,理所当然,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真正明白它到底有多珍贵。 身子无法动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被长辈骂作是一滩烂肉,却无法反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想让自己好起来,可现实情况却越来越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被母亲哭著喊著动一动,可自身就是无法做出回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身子发痒,却连抬手抓挠,甚至就连侧身蹭一蹭都做不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身上沾著屎尿,想要自主处理却无能为力,长时间泡在屎尿当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像是人偶一般只能被人隨意揉捏、拍打、摆动,甚至被人从床上推下,被人拉著在地上拖行却始终无法反抗,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答案始终在心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墨都希望这只是一场临死之前的幻梦,希望自己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因为如果不曾见过光明,黑暗自然也就不会显得如此深沉。 只要这是一场死前幻梦,那他就可以將当下的一切与真正的自己隔离开来,將其当作是一场游戏。只要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內心也就不会感到难过和痛苦,也就不会有太多被折磨的感受。 可这场游戏实在太过真实,而『如果』也终究只是如果。 他是见过光明的。 他体验过生活在光明之中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叫作『正常』,什么样的东西被叫作『尊严』! “……” 视线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朦朧。 明明不管是被骂『孽障』、『烂肉』,还是被亲生父亲遗弃,甚至是像一堆垃圾一样被苍蝇成群环绕,他都没有哭过,为什么在这个根本没想哭的时候却偏偏控制不住了呢? 下意识的,他想收住眼眶之中的湿润。 可不知为何,诸多有意淡忘的记忆在这一刻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怎么压也压不下…… “……吱呀~” 房门传来响声,而后,便是熟悉的脚步声。 人瞬间有些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苏墨將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枕头。 可如此掩耳盗铃的举动,显然无法遮掩住那在蠕动中被拱得异常凌乱的床单和被褥。 脚步逐渐走近,蚊帐隨之被拉开。 “嗬,小傢伙终於变成小猴子,也开始闹腾了啊!” 老人揶揄的话音传入耳中,苏墨顿时觉得越发害臊。 “怎么?做了还不敢承认?” “师父……” 两字吐出,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出声之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话音在无意识中掺杂了几分哽咽。 “难怪一直埋著头,这是还哭上鼻子了。” 老人笑著將赖在床上的孩子一把抱起,下一刻,他也终於见到了那张眼泪、鼻涕横流的小脸庞。 “没!弟子没想哭……” “哭哪还有想不想的。” 老人一脸慈爱,抬手为苏墨擦拭著泪水,温和带笑的声音好似有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我辈修行之人,求的不过是一个『真』字,这个时候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別的不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师是觉得很高兴的。” 看著老人慈爱的笑容,苏墨强行压抑著的情绪最终没能绷住,剎那间如同决了堤一般,更多的泪水开始从眼眶中涌现。 “师父……!” 哭喊的话音、决堤的泪水宣泄著辛酸与喜悦。 名为『苏墨』的这个人,存在於此到底还有何意义? 一个出生便是死亡紧隨,只会给身边之人带来灾厄的孩子,真的应该出生吗? 一滩无法自主行动,只能静静等待腐烂的肉块,那真的能够被称之为『活著』么? 在此之前,这些问题只是出现在苏墨心中,就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否定,是苟延残喘的他必须迴避的问题。 直到今天,他终於真正拥有了可以正面应对这些问题的资格。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以作为一个『人』的方式。 “孩子就该多哭多闹,这世上哪有不哭不闹的孩子!” 老人轻轻拍打著哭泣孩童的后背,任由孩子的泪水沾染自己的衣襟。 哭声,是婴儿来到这个世界的证明。 过於成熟的孩子远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虚幻和脆弱,而此刻哭泣的孩子,所诉说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所展现的则是不再掩饰、最为真实的自我。 “哭吧,哭吧,把一切都哭出来就好了!” 老人感受到了新生。 怀中之人虽早早就已降生,可这会儿,或许才是他真正意义上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不再否定,不再抗拒,不再割裂,卸下名为『梦境』的外壳,终於选择接受自身一切的孩子,此刻正在用哭声宣告著自身的存在,宣布自身已然到来。 第十一章 嗜睡 身体状况一日胜过一日。 逐渐恢復一些行动能力的苏墨也终於可以自主做一些事情。 就比如,看书—— “师叔,现在对我的治疗,根本之法是不是就是贯通十二正经?” 书页翻动。 苏墨坐在婴儿车上,翻看著《黄帝內经》,而在他身旁,则是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 “呵呵,你这情况,只是单单贯通十二正经可远远不够,气血亏空得如此厉害,必须要从根子上补才行。” 田晋中含笑作答,忽地话音一转,“我问你,你的身体能够如此快速恢復的根本原因在哪?” 苏墨仔细想了想,道:“是我体內的炁还能勉强维持住近大半个小周天的运转,臟器虽虚却未败坏。” “不错!这书你的確是看进去了。” 田晋中点了下头,“那你再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治疗自己?” 这一次,苏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著问题再次埋首在了书页之中。 也不知是新生的脑袋瓜子真的比较好使,还是因为炼了炁的缘故,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比前世,当下的自己不管是阅读速度、反应速度,还是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都明显要强上了不少。 当然,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也还是会隨时问询,一个好老师就在身边,不多请教才是一种浪费。 一大一小坐在窗前,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微尘如星辰一般在阳光下漂浮,静謐的翻书声不断,偶尔响起的问答声掺杂著笑声,让房间里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美感。 可这样的氛围却没能一直持续,透窗阳光还未从身上完全退去,翻书声却已悄然停下。 “荣山!” 田晋中轻声呼唤。 几息之后,房门被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把小墨抱回到床上去吧。” 荣山頷首,一边將人抱出婴儿车,一边隨口问道:“师叔,小师弟最近的睡觉时间是不是变长了?” “嗯,近来的確有这个趋势。” 明明身体状况一日胜过一日,正在快速好转,可这每天的清醒时间却不增反降,今天清醒的时间已经连三个时辰都不到,这无疑是一种异常表现。 “师兄已经做过检查,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原因大概还是出在灵魂异变上。” “有没有可能是要有个结果了?” “也只能希望是如此。” ……——…… 別人都能察觉到的事情,作为当事人的苏墨自然早有所觉。 可对此,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的沉睡真的就是忽地失去了意识,事先连丝毫困顿预感也没有,想要强打精神都做不到。 不过几次尝试过后,他也確定减少睡眠时间的办法的確有一个——那就是像自家师叔学习,努力修行静功。 就是这效果嘛? 一个时辰的静功修炼大概也就只能让他多清醒一刻钟左右,大多时候,都是静功练著练著就睡著了。 “今日的功课就到这吧。” 听到房门之外传来的脚步声,田晋中隨即出声打断了苏墨的静修,“修行也需张弛有度,今天是第三季度的考校日,我们也出去看看。” 第三季度? 考校? 熟悉的字眼,一下子就把苏墨拉回到了曾经社畜的经歷,“师叔,这山上难道也有kpi?” “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指的是衡量工作业绩的关键量化指標。” “山上可没有什么业绩,不过,对於小辈的功课的確也不能完全放鬆,该考校还是要考校的。” 声音从屋外传来,而房门也是隨之打开,“主要是看看在这段时间里,哪个偷懒耍滑了,哪个是遇上了瓶颈,又有哪个基础已经打得差不多,总之,该纠错的纠错,该提点的提点,该晋升的晋升。” “这考核,也是在选拔高功弟子。”另一道话音补充道。 “师父!九师兄!” 进来的正是自己师父和九师兄——荣山。 “现在山上,这些事情主要是由富国操持,但总有一天,这些任务也会落在你身上。” 荣山附和出声,“富国师兄之后就是我,我之后是灵玉,灵玉之后就轮到你了。” “这样的话,那还远著呢。” “我曾经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现在就快轮到我了。” 荣山一边说著,一边將苏墨放进婴儿车。 “这山上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说著话,老人推著轮椅往外走,苏墨也被自家师兄推著跟上。 离开小院,没走几步路,广阔的演武场就已遥遥可见。 比起往常,今日演武场上的身影无疑是多了不少,恐怕不止是常居后山的弟子,前山的一些弟子也在这里了。 “师父,寿宴的时候不是说要建切磋场地嘛,位置也都找好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动土啊?” “你要是有空閒工夫,那就带人先把地清理出来,弄平整了。” “啊?”荣山有些傻眼,“我来弄?” “难道让为师来?” “呃,那还是弟子来吧。” 听到这一番交谈,记忆中『罗天大醮』的比武舞台顿时在苏墨脑海中浮现,隨之一起浮现的还有『干翻苍穹』、『不要碧莲』的画面。 “师兄,要另建切磋场地,是这演武场不够用了?” “那倒不是。” 荣山解释道:“我们自己用其实还是够用的,但要是举行什么庆典,就有些够呛了。师父的寿宴就遇到这种情况,当时好几位前辈都说了一些看法,这才有了准备扩建的事。” “什么看法,一个个都是在起鬨。” 那些比武场地原来是这么来的么……苏墨感觉有些奇妙,他的出现或许会改变一些东西,但很显然,更多的事情却还是会顺著歷史和命运惯性照常前行。 “就在这看吧。” 四人没有前往演武场中心,而是停留在演武场外围。 眼前演武场上,已然划分出了好几个圈子,而每一个圈子都至少有一位年长的经师、或是高功弟子在主持和看顾。 场上,有挑战高功的对战,也有寻常弟子的对练,身法腾挪,拳脚碰撞,劲风激盪…… 第一次见识到超凡力量的比斗,苏墨看得有些眼花繚乱。 “怎么样?能够看出什么名堂?” 面对自家师父的考校,苏墨抬手一指距离最近的比斗,“那位更年长一些的道长要输了。” “哦?为什么?” “他的炁正在越来越乱。” 虽是正在强攻、看似占据上风的一方,可明显已露疲態,甚至是破绽。 “隔著这么远,竟然都能直接看穿虚实,厉害啊,小师弟!” 苏墨摇头,“说不上是看穿,更多的还是一种感觉。” 老人含笑点评,“不错,已有几分望炁本事。” 第十二章 清浊分明 演武场上,金光晃眼。 毕竟同出一门,比武手段往往第一手大同小异,可也有几人有所不同。 带艺拜师这种情况,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在这几人之中,有一人格外特別。 “师父,那位身穿黄色道袍的道长练的是什么法门?” “你发现了什么?”张之维反问。 “炁的感觉很不一样,场上多数人的炁都偏向中正平和,可他的炁给我的感觉却很冷、很凶,跟阴魂的感觉有点像…但要更为凝练和锋利,更危险。” “不错!” 有这看人的本事,自家这位徒弟以后出门在外,也不会轻易著了他人的道。 “就跟你感觉的一样,他修的不是山上的法门,而是走的炼煞路子。” “炼煞?” “最初,古人把不利於人体的炁统称为『煞』。” 张之维徐徐开始讲解,为弟子解惑,“然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煞炁虽对长生无益,可对人体却有著超乎寻常的杀伤力。” “正是洞悉了这一点,知晓煞炁在战斗中的优势,诸多先贤方才开闢出了炼煞一道。经后人传承、发现、开拓、完善,这一道也逐渐走出了更多的路子。” “最后兵家的出现,方才把这一道真正推向辉煌,一度让炼煞之道与杀伐之道画上等號,你可知为何?” “嗜杀?”苏墨应答。 “修此道者,身心难静,若心志不坚,便极易失控,走上岔路。” 老人没说对与错,“煞炁入体,情绪难制,暴躁发狂都是常事,更进一步变得嗜血、嗜杀,墮入修罗道者也不少。也是因此,此道非心志坚定者不可修,非心志超绝者难以大成。” “小墨你行炁之所以能够一念自如,主要原因也就落在这一『煞』字之上。”田晋中笑著补充道。 苏墨若有所思,“因为弟子体內无煞?” “人活在红尘世间,怎么可能一点煞炁也无。”张之维摇首,“不过,单论真炁的纯净程度,你的確是得天独厚,比之为师也差不了多少。” 童子命者,病童子不好说,但仙童子的先天之炁確实天生就会比常人更为纯净,也是因此,他们不管是入门,还是修行速度才会远超常人。 而自家这位弟子,在这方面的表现比之所谓的仙童子还要夸张不少。 “所以,这不正常。” 自家师父是什么人,近九十载修为,当世绝顶,他的真炁纯净程度竟然能够跟这样一位炼炁士比肩,这绝对不是一句『天赋异稟』就能解释的。 “是不正常。” 田晋中接话道:“我和师兄都认为,你身上並不是没有煞炁,煞炁反而会有些惊人,只是它们都被你那即將独立的部分灵魂所汲取了。” “龙虎山是难得的修行清静地,可你所在的房间,却比周遭还要更清静几分,其实也算验证了这一情况。” 这样的能力,也就在龙虎山才会显得不起眼。 若是身在人流密集的城市当中,这样的能力就是一个天然过滤器,恐怕任何走气轻一道的炼炁士在其身边修炼,行功都会顺畅不少。 清浊分明……苏墨想了下,问道:“哪位护法神是以煞气成就自身的?”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命格大凶这件事,现在看来,这份『大凶』很有可能就將落在自身还未孕育完成的护法神之上。 “护生正法、纠察善恶、驱邪降魔,这些都是护法神的职责,而以杀护生的护法神细数下来也不少,不过以『煞气』成就自身的,那就完全不好说了。” 田晋中话音一顿,“不管是佛家的黑天、修罗、还是道家的七十二地煞,传说中跟脚也非完全就是『煞』。” 见到苏墨脸上隨即露出的深思之色,张之维提点道:“未定之事,多想无益,做好自己就行。道家一脉,崇轻厌浊,炼煞的不多,可化煞的手段却有不少,你无需过多担忧。” 身具『童子命』这一命格之人,往往少而聪慧、內心敏感,而这些特徵显然也出现在了自家这位弟子身上。 “弟子明白。” 这边聊著天,演武场上的比斗也不曾停歇,又一轮之后,苏墨便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登场。 “灵玉师兄已经能和年长者比肩了?” 张灵玉上场,可他的对手,年纪明显要比他大了一轮还不止,一大一小对立站著就像是大人在欺负小孩。 “灵玉从小就由师父带大,精心教导,实力自然远超同龄人,把他安排在未成年组里,那才是对小傢伙们的不公平。”荣山解释了一句。 “……厉害!” 一大一小一交手,那在拳脚碰撞中也並未落入下风的姿態,让苏墨真切感受到了自家这位小师兄,未来灵玉真人的实力。 “呵呵,等你到了灵玉这年纪,实力也不会比灵玉弱上多少。” 田晋中毫不掩饰对苏墨的看好。 自家师兄收的这些个弟子,天赋一个个都不差,灵玉更是其中翘楚,堪称人中龙凤,可唯独最小的这个,天赋却已经不能仅仅用『好』字来形容了。 “弟子会努力的。” 场上,经过初步试探,一大一小的对练逐渐开始进入焦灼状態。 不得不说,眼力这东西,只要视线能够跟得上,哪怕见识不够,也是能多多少少看出一些东西的。 周身金光流转,张灵玉的身法灵动飘逸,避实击虚,在对战中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锋芒与韧性。 可十二岁的年纪,身子骨终究还未完全长开,和正值壮年的对手相比,筋骨和气力自然有所不如。哪怕已经极力扬长避短,可被拖入耐久战,这显然就是开始落入下风的徵兆。 “金光化形……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作为师兄的荣山作出了最后的点评。 准备以金光化形补足自身体魄上的差距,进行奋力一搏,无果之后也就註定这將是一场被硬生生拖垮的对练。 一局结束,就有另一局接上。 看到这里,苏墨也明白所谓的考校,其实更多还是弟子们的一次交流促进。 第十三章 奇门 时间进入国庆,龙虎山天师府的人流数量抵达一个巔峰。 前山热闹无比,可为了维持这份热闹而不至於发生什么意外,后山反而因为人手的抽调变得更为清静。 这是就连天师本人都要出面配合、忙碌的一个节假日。 婴儿车停在一块巨石旁,苏墨静静俯瞰著远处的青山云海。 近来药浴频率开始降低,相应的,每日需要进食的各种汤药和丹药开始增多。 身体连同四肢在內,原本的沉重感和僵硬感正在逐渐消弭,变得更为灵活,虽然还做不到下地走动,可能在这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恢復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感到无比满意。 隨著身体状况的大幅好转,他『出门』的次数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小师叔,要不要吃乾脆麵?” 忽地,一包干脆面递到了苏墨面前。 令人有些怀念。 “整包多了,掰一块给我就好。” “给!” 张铭道掰下一块递给苏墨,在苏墨双手接过之后,他也將剩下的乾脆麵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这静功实在太枯燥了,小师叔,你是怎么长久维持住那一点点喜乐的啊?” 苏墨將口中乾脆麵咽下,“大概是因为我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情吧!我之前连动都动不了,不管如何枯燥也都没办法发泄,除了忍受之外,也就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嗯,这其实也算是『把什么都不想』当作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 最初明明什么都不懂,可只是稍稍入静,各种杂念便纷纷开始脱落,静功天赋他自然是有的。 可他当下已然能够触摸三境——离喜妙乐的门槛,能有这份静功造诣的主要原因,除开天赋之外,大概就是这份『除此之外別无选择』的无可奈何了。 “那把自己完全固定住,对静功修行是不是会有帮助?” “就算有,也必然很有限,效果定然不如桩功。” 苏墨视线转向另一侧,看向了还在静坐的自家小师兄。 “想要长时间维持住那一点喜乐之感,並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你只能让自身內外,连同心思念头都进一步安定下来。” “可这好难啊!”少年露出苦瓜脸。 “少年血气活跃,心性未定,能入静其实就已足够修行。” 苏墨建议道:“所以,这方面的修行你其实並不用著急,完全可以等年纪稍大一些,然后再往这方面下苦功也完全来得及。” “师父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可不止是小师叔你,最近就连灵玉师叔都在这方面大下苦功了!” 小小的人儿,脸上有著大大的苦恼。 他也许没有听过什么叫『室友打游戏的怒吼静不可闻,翻书声却震耳欲聋』,可他显然已经对此有最为真实的体悟。 远处,那在他无奈停下、终止修行之后,还在静坐修行的身影就是对己身最好的拷问。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真不行就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你完全可以再自己擅长的方面多下苦功。真说起来,我还想现在就跟著你们一起打熬筋骨呢,这不是也没办法,只能慢慢等著。” 闻言,张铭道不由眼神一亮。 比起枯燥乏味的静功修行,打熬筋骨虽然也不好受,可的確没有如今这么折磨人。 “那我明天就多站一个时辰的龙虎桩。” 小孩子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脑袋瓜子在完成自我和解之后,吃起乾脆麵来都明显是更香了。 “小师叔,大家都说你已经在內景內长大过一遍,你长大后是什么样的啊?是不是超级强?” 苏墨看了看手中已经被吃了一口的乾脆麵,一把將其全部塞入了口中。 嘎嘣脆,味道也与记忆中的颇为相似。 “没有!梦中的我很普通,就是一个没有炼炁的普通人。” “啊?不是说在自己的內景之中,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心想事成吗?” “是啊!为什么没能隨心所欲呢。” 比起疑问,苏墨说这话更像是在感慨。 如果记忆之中的那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能够隨心所欲的虚幻世界,那一切的確也就没有什么疑问的。 可现在,总觉得那个世界比之这个世界还要更为真实,这就让人免不了多想了啊! “会不会是小师叔你就想当个普通人?” “有的选,谁想一开始就普通啊。” 苏墨摇头,笑著开始转移话题,“不过没事,等我下次进入內景再试试,没准下一次就能隨心所欲了呢!” “小师叔你已经在学奇门遁甲了?”张铭道有些羡慕问道。 可以隨心所欲,让自己快快长大,体验新人生的术士內景,如果可以他也好想试一试。 “最近的確在看术数方面的书,不过暂时,连入门都还算不上。” “那也很厉害了,我看到那些书就头疼。” 苏墨笑笑没有回话,要是记忆中十岁出头的他来看这些书籍,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一个头两个大,不会和身边之人有什么太大差別。 “师父也真是的,我就隨口说了句想当术士,他……” 说到一半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张铭道飞速將还未吃完的乾脆麵收起。 很快,苏墨也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师父!” 来的正是自家八师兄——梁富国。 “又吃零食了。” 梁富国没好气地看了自家徒弟一眼,“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每天不好好吃饭,尽吃零食,明天多站一个时辰的桩功。” “是!” 应下过於爽快,梁富国又狐疑地看了自家弟子一眼,隨后才將一个保温杯递了过去,“趁热喝了。” 张铭道接过保温杯,神情顿时一苦。 “小师弟,这是你的。” 都是难兄难弟,苏墨显然也没有逃过这一遭。 接过保温杯,打开杯盖的剎那,浓郁的药味直衝鼻腔。 小心试了试温度,確定不烫之后,苏墨也没敢小口小口地品尝,而是稍稍一闭气,大口大口就往嘴里灌。 喝得快,至少可以少受点罪。 “呕!师父,这药是不是更苦了?” 苏墨这边还好,真就是个小傢伙的张铭道,喝了一半面容扭曲,差点没有直接吐出来。 “再苦也要喝下去…你在长大,你身体里的那东西也在成长,想要保持药效,自然只能加大药量,良药苦口,跟你小师叔多学学。” 突然被当作別人家的孩子,苏墨也並不介意,反而双手举杯,朝著已经稍稍缓过来的小师侄遥遥一敬。 和他这个几度被遗弃的弃婴相比,眼前这位生来便身中蛊毒,而且始终没能找到解除蛊毒的办法,年岁一过半甲子必然就会毒发的师侄,无疑也是一位苦命人。 早早察觉到自己很难拥有一个完整人生的孩子,才会渴望內景,渴望一段虚幻的完整人生。 第十四章 內景 有天师亲自教导、传法,还有名师可以隨时解惑,这可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享受著这份待遇,苏墨每日修行不輟,看书、学习,请教,当然,有空也会旁观门中之人练功,看看风景,和人聊聊天,被人推著在山上转上一转,逐渐熟悉山上的人与物。 每日过得都可谓无比充实,可太过充实的另一面,往往代表著时间上的不充裕。 对於苏墨而言,一切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每日的清醒时间却是越来越短暂。 “师父,到您了。” 一大一小相对而坐,而在两人中间,摆放著黑白棋子交锋的棋盘。 张之维指尖夹著一枚黑子,目光锁定棋局长考著,却是半晌也未能落子。 “怪,真怪!你这棋下的……” 哪怕是异人界公认的『绝顶』、有著百年阅歷的老天师,终究也还是有无法理解的时候。 苏墨的棋艺其实並不怎么样,只是未来有一种棋叫作『ai』。 “师兄,实在不行就投子吧!” 田晋中笑得很是开心。 一百岁老头和几岁孩子下棋,没贏也就算了,可看这棋局,还未下到中盘就已颓势尽显,这输的可不是一般的惨。 “你这棋下的,我怎么感觉完全没有人味…围棋真的还能这样下?” 面对自家师父的问询,苏墨笑著点了点头,“弟子的棋艺也不高,只是对於围棋见解和当下有些大不同。怎么说呢,说『降维打击』或许有些夸张,但师父您这一局之所以会输,输的確实不是我个人,而是一个时代。” 张之维轻轻一嘆,投子认输,“未来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也许不是人呢。” “……” 张之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棋盘上的未来,將会发生什么。 “这新时代的招数,师父您要不要也学一学,开拓开拓思路?別的不敢说,您若是能够融会贯通,这圈子里应当也不会有几个是您的对手了。” “学!为什么不学,现在就……” 话音忽地终止,张之维一手探出,轻轻扶住那就要垂落在棋盘上的小脑袋。 “这就睡了?”田晋中微微皱起眉心,“今天这才醒了多久?” 了不起也就一个时辰出头。 张之维轻轻一嘆,起身將苏墨抱回到床上。 “师兄,这样下去……” “身体无恙,这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 秋去,冬始。 立冬时节,在这很是寻常的一天里,苏墨终於被允许进入內景,学得了术士进內景的行炁法门。 “开始吧,为师给你护法。” 盘膝而坐的苏墨点了下头,双目微闔,心神一定,意识隨之收拢。 都说十个奇门九个疯,他是不是真有术士天赋,当下就能確定了。 体內真炁按照既定路线开始运转,从缓到快,並未遇上什么关隘和差错,在操控真炁这一点上,他的確有些得天独厚。 真炁完成一个循环,作为初学者的苏墨隱隱感受到一扇『门』的存在,进一步加快行炁速度,『门扉』隨即越来越清晰。 最终,意念化手,他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那扇『內景之门』。 感知中一切骤然模糊扭曲,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虚幻的涟漪层层盪开,感知中的世界在瞬间被重新编织。 穿过『门』,苏墨一睁开眼,入眼所见就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小窝。 房贷、车贷他一个没少背,能在一线城市有这么一个小窝,其中的付出只有他自己知晓。 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诉说著他此刻的模样——不是孩童,而是上辈子那个正准备出行的自己。 视线扫过行李箱,现在的时间大概就是他准备西行的日子。 “可为何没有沉浸感?” 口中低喃著,苏墨张开双手,躺倒在熟悉床上,重新闭上眼眸,尝试让自己沉浸其中。 可是,没用。 心中有著一条无比明確的分界线告诉他,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已经死了。 “有必要如此清晰吗?” 苏墨问询著,周遭的一切隨之变化,幽暗荒芜的大地上,一道道陌生身影开始出现,越来越多。 他们身躯僵硬,身体不少都存在著残缺,伤口狰狞,鲜血嫣红,诸多伤势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死亡追求著新生。 眼前所见,正是记忆中那一个个死去之人。 死尸四面八方而来,只为围住已然,黑雾不知何时颳起,阴冷感席捲身心,可对此,苏墨心中却相当平静。 “我,只是我!” 空间轰然破碎,视线高度隨之下降,一道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那我呢?” 前世的『苏墨』站在身前,含笑问询:“我就是你,对吧?”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沉重感,苏墨强撑著站起身,极尽所能扫清身上的无力感,“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就是你,如果你连这点都不愿承认,那么你又是谁?” “你的確就是我,却只是过去的我,过去的就不该掌控现在。” “过去的,真就过去了吗?” 『苏墨』一拍手,一大一小的两人隨即出现在洁白病房之中,而病床之上所躺著的,正是又一个『苏墨』。 “你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彻底死去?” “……” “深陷昏迷,臆想一梦,这样的解释怎么也要比穿越到一个动漫世界要更加合理吧?” 苏墨看向病床上昏睡的身影,打量了好一会儿,突然悽惨一笑。 “是啊!我一直都是如此希望的,也一直都在用这个藉口否定自己这几年所经歷的一切,可你如果真的想要动摇我,就不该让『他』出现,不该如此明確的告诉我——这里,只是內景。” 洁白病房如风沙般消失,一切再次回到原点。 沉重无力之感缓缓退去,苏墨小小身子从床上坐起,望著眼前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不模糊虚与实的界限?” “我做不到。” “是啊!我做不到。” 苏墨目光望向窗外,楼下小公园內,一道道僵硬的人影无处不在。 虚与实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名为『死亡』。 哪怕是在这內景之中,它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难以抹除…… 第十五章 死亡循环 何为虚?何为实? 能够隨意进出內景之后,苏墨对此至少有了一个明確锚点。 相较於真正虚妄的內景空间,当下龙虎山上的一切无疑就是一种相对的真实。 內景之中,他可以否定一切的折磨与苦难,可此刻,他一直想要否定的折磨与苦难却依然难以否定。 “咳……” 张铭道面容扭曲,苦,实在太苦了。 苏墨也是默默放下杯子,缓了十几秒,方才感到口中苦味开始淡去。 “小师叔,要不要来一颗?” 苏墨接过糖果,“你这头髮怎么回事?” “別提了,我今天就打了个哈欠,师父他竟然直接拿雷法劈我。” “提神吗?” “我当时心都要跳出来了。” 苏墨將拆开的糖果放入口中,提醒道:“八师兄要是觉得这招有效,以后一定还会常用的。” “啊?” 天真的少年对此只觉难以置信,下意识摸了摸炸毛的头髮,“不会吧?这种事情,一次就很过分了。” 苏墨笑而不语。 “小师叔,你可別嚇我。” 真正嚇你的可不是我……苏墨望向不远处还在练功的身影,“早课还是要好好练的,或许再过几个月,我就能跟著你一起练…嗯,恢復性训练。” “你的身体快好了?” “两三个月內应当就可以下地活动。” “太好了,等小师叔你能走动,我们一起下山玩。” “下山啊!短时间內,我可下不了山。” “为什么啊?” 苏墨正要作答,忽然,视野一黑。 见到身前之人毫无预兆地闭目仰倒,张铭道脸上却並无多少惊讶和担忧。 “灵玉师叔,小师叔又睡著了。” ……——…… 二月八日,春节已过三日。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可那个忽然睡下的身影,却久久没有醒来。 “师兄,已经是第九天了。” 床上人儿一连睡了九天,唤醒无用,对於外界的一切变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放下已然空空如也的瓷碗与汤勺,张之维拿起毛巾为安睡之人擦了擦嘴角,“孩子的身体情况都还好,只是睡了九天而已,你也別太担心,这次估计是真要有一个结果了。” 可问题根子就不在身体上啊……田晋中不由一嘆,“哪怕有点变化也好,这几天来一点反应都没有,让人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著手。” “既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就跟之前所说的一样,顺其自然就好。” “就怕变化过於突然,让我们再想做什么都已无能为力。” 都说关心则乱,田晋中显然也没能免俗。 “若真如此,那就是这孩子的命。” 张之维一边为自家弟子重新盖好被子,一边说道:“究竟是造化,还是劫难,这一关,我们能帮他的终究有限,更多的还是需要靠他自己。” “什么劫难,师兄你可別胡说。” 田晋中纠正道:“这孩子经歷的磨难已经够多,现在怎么也该是否极泰来,来一场造化的时候了。” 张之维没有回应,目光直接望向门口。 下一刻,房门被敲响。 “进来。” 房门隨之被推开,梁富国迈步而入。 “师父,牧爷和魁爷联手到访。” “牧由、金魁,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直接带他们过来吧!” “是。” 不多时,两个大光头就出现在了屋內。 “老天师,说好提前通知的呢?” 江湖小栈,十佬之一,牧由一进门就是先发制人。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个结果,这大过年的,你们让我怎么提前通知。” “嘿,这山上不是装电话了嘛,我这边可不会嫌烦,老天师您隨时都可以打我电话。” “你这是让我做情报源头啊。” “这不是关心的人有些多嘛!” 陈金魁从床上收回视线,“老天师,孩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身体无碍,这几日一直睡著,没什么变化,就是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人无碍就好。” 牧由点头附和:“金魁说的不错,老天师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多睡一睡也不是什么坏事,没准这孩子又能在梦中有所收穫呢。” 梦中…… “……嘀~!” 汽车的鸣笛声骤然从身后传来,苏墨下意识回首的剎那,视野天旋地转,腾空的身子已然难以自主,方才回过神来明白髮生了什么,下一刻,身子就已重重落地,不断翻滚。 剧烈的疼痛感慢了不止是一拍,后知后觉开始涌上心头。只是还未等他真正做出什么反应动作,甚至就连一声惨叫都还未发出,自身连同周遭的一切就先一步发生了变化。 风声传入耳中,强烈的失重感席捲身心,下方的地面在视线中急速拉近,在下意识发出的惊呼声中,死亡迅速降临。 “去死!” 坠楼身亡的下一刻,怒火中烧的话音骤然传入耳中,视野再次从黑暗中恢復,只见一根螺纹钢已然迎面而来,避无可避。 鲜血染红视野,黑暗吞没一切感官,耳边再次传来声响,费力睁开双眼,浑浊的视野之中是白色的房间和白色的身影。 “老人这情况要马上插管……” “別!我爸不插管。” “这里是急救室,家属请先出去。” “医生,你先停一停……” “……” “…………” 杂乱的话音远去,最为深层的寂静隨之降临。 “呜……” 身体在深幽的水中下沉,强烈的窒息感让人本能挣扎,可那代表著生机所在的光源却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窒息的混沌,挣扎的无力,与寂静的死亡中再次復甦,映入眼帘的是滚滚浓烟和熊熊燃烧的火光,下意识想要迈步逃离,一步迈出整个身子却如一滩烂泥般直接倒在了地上。 “咳咳……” 大门就在不远处,他想要离开,枯瘦的双手奋力爬行,最终,他也的確爬到了大门前。 可等他在滚滚浓烟之中找到门把手,打开房门的剎那,迎接他的却不是什么救赎,而是瞬间喷涌而来的死亡火焰…… 有人死了! 又有人死了! 很多人都死了! 可为什么现在死的都是我? 最为深沉的绝望,悄然吞噬著一切。 意识交织、身临其境,经歷著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体会著自身一次次死去,一切的一切仿佛唯有死亡。 没有尽头的死亡,正在不断循环往復…… 第十六章 恶煞缠身 “老天师,几月不见,近来可好。” 扫了眼大步进来的身影,正在吃著早餐的张之维却连起身都欠奉,“我这才刚把牧由、金魁送走,你这是又来做什么?” “新年新气象,我这不是来给你拜年嘛。” 也不把自己当作外人,陆瑾笑著就在餐桌面前坐了下来,还为自己倒了杯水,“那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你这可不像是来给我拜年的样子。” “哈哈,这不是已经见到您,拜过了嘛!”陆瑾喝了口茶水,“那孩子,可有我们能够搭把手的地方?” 张之维摇头,答覆的话音也多了几分认真,“身体状况都还好,还没到需要强行干预的地步,就是一直睡著。” “难怪金魁他们这么快就离开,看来我和他们一样都来早了。” “知道了就自己下山吧,当下,我可没有閒功夫送你。” “別介,哪有一上来就赶人的。” 陆瑾隨手放下茶杯,“我来都来了,怎么也留我几日啊!” “添乱之人,留你干嘛。” “老天师,您这就不地道了……” 老友相见,两人一直嘮嗑到早餐结束,这才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师父!陆老!” 两人脚步堪堪走出小院,一道身影就已迅速迎面跑来。 察觉到了什么,张之维双目不由微微眯起,“有事发生了?” “是的!” 荣山快速应答:“小师弟身上逸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炁,师叔一有察觉,立马就让我前来通报。” “哈哈,谁说我来早了,这不来得正是时候。” “走。” 张之维没有理会老友的嘚瑟,顿时加快脚步。 只是十几秒钟的时间,三人身影就出现在了苏墨安睡的房间之中。 “这是……?!” 一靠近,陆瑾便不由一惊。 此刻,床上昏睡的人儿,身上正在逸散出一股股黑色的炁。 不详、阴冷、凶戾、浑浊、肃杀、奇诡……哪怕是无法感应到炁的普通人,身在此处恐怕也能感受到一种鬼气森森,不寒而慄的渗人氛围。 “还真是凶得很啊!”陆瑾评价道:“这黑炁,说是恶煞也不为过了。” “都说凶神恶煞,古人所说,的確恰如其分。” “老天师您倒是沉得住气,只是看现在这样子,这尊即將孕育而出的护法神,恐怕並不是轻鬆就能驾驭的货色。” 闻言,张之维还未应答,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却是轻轻一笑,“老陆,別只注意黑炁,你再仔细看一看这孩子的情况。” “嗯?” 听到提点,陆瑾眯起眼眸,注意力更多地开始转移到昏睡孩子身上。 一番仔细打量之后,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由上前一步,弓下身掀开被褥一角,两指隨即就搭在小手手腕之上。 下一刻,他的双眼骤然亮起,“哈~,一叶障目,还真是我眼拙了。” 虽然相当微弱,可这孩子体內的真炁的確在缓慢运转。 明明已经陷入昏睡,没有自我意识主导,可修行这件事却还是在被动进行著。 一呼一吸之间,寻常行臥之中,没有任何强求之举,却是无时无刻都在自然修行,这可不是寻常炼炁士能够达到的境界。 收回手,將被褥盖回,陆瑾话音感慨:“这还未成形的护法神凶是凶了点,可这勾连內外周天,被动行炁的本事倒的確不负『护法神』之名。” “好话说完了,坏的呢?” “这些老天师您都已经知晓的事,哪还用得著我来说。” 孩子是在行炁修行,可这黑炁同样也在汲取外界炁机壮大。 也就此地是龙虎山,乃是天下道庭所在,煞气不聚,阴邪避让,这才压制住了黑炁的增长速度。若这孩子当下真还生活在城中,这黑炁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將反客为主,主宰此身。 事实上,哪怕是当下这种情况,无疑也属弱干强枝,並非是件好事。 “师兄,您看要不要在这房间周围多贴几张驱邪、避煞的符籙。” 有了变化,自然也就有了一、二应对之法。 现在不管怎么看,让这黑炁迅速壮大都是弊大於利的一件事,给小墨爭取更多的適应时间才是上策。 “老田,你这哪是跟老天师说话,分明就是在点我呢。” 陆瑾说著,右手隨即抬起,“不就几张驱邪避煞符嘛,我这就给画上。不过,你们也清楚,想要长久维持符籙效果,这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了。” 话语间,一道道符籙已然在指尖虚空显现,迅速朝著四面八方散开,没入房屋各个角落。 “这都多少年了,有这本事在身,也不知道在符籙一道上多下些功夫。当初你要是多下点苦功,也就不会至今都还是个半吊子。” “我倒觉得半吊子也挺好,只要能够想办法把它传下去也就够了。” 张之维不再多言。 通天籙也好,逆生三重也罢,这些都是自己这位老友难以过去的坎。 “您说,这一道以后我传给这孩子如何?” 张之维不动声色地扫了某人一眼,“你是不是连逆生三重也想传?” “老天师您如果不介意的话,也不是不行。” 陆瑾以玩笑的口吻回应,可眾所周知,有时玩笑才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和通天籙一样,不管如何,这三一门的绝技总是要传下去的。之前找不到合適的苗子,只能在家中挑了一个,如今这传承要是真能传给仙童,他完全是乐见其成。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次来,是想暗中抢人啊,老陆!” “没有的事,老天师,我只是真心想让这两门绝技好好传承下去。” 张之维点头表示肯定,“这两门传承的確不该断,不过,你就別打这孩子的主意了。” “老陆,你看小墨现在这样子,已有凶神入命之象,若再学取乱之道,那无疑就是在火上浇油。” 田晋中適时出声,“童子命的命途本就波折不断,虽说当下已经不比当初,可我们都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在盯著这事,他若接受你这传承,日后恐怕真就难以清静了。” “誒……” 陆瑾一声长嘆,“如果连天师府的仙童都压不住,这一道,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传下去。” “风家的人不是都已经出来走动了么…且行且看吧,总会有机会的。” 第十七章 失控? “嗤~” 胸膛被贯穿,刚刚感受到心口传来的疼痛,视线却在天旋地转。 黑色剑锋在入鞘,无头尸身喷洒著鲜血,有人在惊叫哭喊,有人在嗜血微笑。 微笑的那个,是谁来著……滚落在地的脑袋睁著双眼,好似记起了什么,又仿佛忘记了什么。 一切归於黑暗与寂静,寂静的黑暗之中,渐渐,身边又有话音响起。 “医生,这孩子一个月內能好起来吗?” “一个月?这孩子刚刚可是差点就猝死了,哪能这么快好起来。” “可这马上就要中考了,我家孩子学习一直很好,她努力了这么久……” “別说了!现在到底是孩子的生命重要,还是中考重要,这你难道还分不清吗?还有你说的努力,这孩子才十四岁就猝死,你这个母亲究竟是怎么当的?” “她,只是最近学习学得有些晚……” 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 为什么突然好想笑? 哦!原来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意识又一次沉寂,寂静之中,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轻到重,越发清晰。 深沉冷意刺激著身体感官,强撑著睁开双眼,朦朧视线之中,一人躺在雨水之中,身上诸多血色正在被雨水化开,下意识想要与其拉开距离,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满是血色,手中还握著一把染血的菜刀。 挣扎著站起,身后突然传来呼啸,沉闷的击打声在耳中响彻,迷糊不清的意识顿时一片混沌,恍恍惚惚之中,好似有一位红衣女子正在高高举起棍棒。 她是谁来著? 是了,她才是最该死的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想杀我…… 不!不对! 不知从何而来的清凉感瀰漫身心,悄然拂去诸多混乱之念,苏墨骤然惊醒,自我意识隨之变得清明。 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但死的那个却不是我! 死的不是我,是別人! 是別人死了! 这些都是別人的死亡,是別人的情绪,是別人的记忆…… ……——……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净心神咒的咒文被徐徐念诵,金光护身的老人一指点在昏睡之人的眉心,下一刻,房间內躁动不安的凶戾黑炁顿时如同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重新沉寂下来。 “师兄……?” “无事!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是挺管用的。” “没事就好。” 田晋中闻言也是鬆了一口气,“只是这护法神…师兄,这真的是护法神吗?” 收手而立的张之维並未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周遭越发浓稠的黑炁,视线很快就对上了两点灵光。 灵光深幽,出现在黑炁之中,宛若是一双眼睛。 事实上,它也確实是一双眼睛,那被注视的感觉可做不了假。 一月下来,驱邪、避煞、护身符籙都已用上,可也无法完全阻止黑炁的陆续壮大,而到了今日,这护法神的模样也终於算是露出了冰山一角。 飢饿、渴望、凶戾、嗜杀…… 透过这双灵光之眼,仿佛就能看到一头已经被饿了许久、毫无理智可言、飢肠轆轆正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是有几分古怪,这等凶戾的护法神都有什么来著?” 护体金光的映照下,黑炁避让,灵光之眼迅速暗淡匿跡。 “恶鬼之象,会不会是夜叉?” 两位老人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会儿却也感觉有些抓瞎。 张之维摇首,这猜测,多少有些牵强,“不管是什么,这东西都必然会越来越凶,此后,师弟你还是不要长时间在这边守著了。” “我每日也没什么事做,就算师兄你不在,不是还有荣山护著我。” 顺声,张之维视线扫过一直立在一旁的弟子,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荣山的左手之上,“受伤了?” “只是一时不察,被擦到了一下。” 荣山抬起手,露出微微有些擦伤的掌心,“也是弟子有些大意,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直接侵蚀、穿透我的金光。” “以后,不要让你师叔一人留在这里。” 荣山郑重頷首,“弟子晓得。”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而停留,龙虎山上,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那依然昏睡两个多月的人儿却依然未醒。 不过,变化还是有的。 最初稀薄的黑炁,在两个多月后的今天,已然变得浓稠,所飘荡逸散的范围也从最初的人体周身,到了已然能够將整张木床范围尽数笼罩的地步。 阴冷、凶戾、粘稠、黑炁择人而噬…… 不知不觉之中,小小房间已经严格限制外人隨意进出。 想要对那昏睡的孩子餵食、清理、换衣,或是做些其它的什么,也已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胜任的工作。 修为不足,金光不够凝练之人,只是靠近床沿三步范围之內,护体金光就会被直接撕碎。 不详黑炁难以脱离昏睡之人,受其限制,威胁勉强还算可控。 不过,这样的限制也有意外,一旦昏睡之人自身出现失控徵兆,它所受到的限制就会大幅减小,一切就像是它开始占据主导地位一般,反客为主,將会拥有更多的自由度。 有著此般威胁,照料本就不易,而一旦出现失控徵兆更是需要及时处理,也是如此,老人每日在这房间內停留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 “这小东西,当真是越来越凶了。” 餵食完毕,张之维看了眼被困在金光之中、不断衝撞著金光的黑影,不由感嘆了一句。 若不是在这龙虎山上,无法从外部汲取到阴灵残魂,就连阴煞的汲取都被加以了限制,这小东西如今的威胁程度必然还要增加数倍,甚至是十数倍不止。 “再凶,不是还有师父您压著!” 隨著黑炁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凶的『护法神』,也在变得越发嗜杀好斗,就是这结果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几乎每一次都在吃瘪。 “师兄压得住,那小墨呢?” “……” 荣山一时语塞,难以做出肯定回答。 第十八章 人与兽 “咚~” 仰面倒下的身影,脑后、周身血流如注,可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却依然清澈,静静仰望著天穹。 “这是第二十八轮了吧!” 將死之人无比平静,仿佛丝毫不受伤势影响一般开口出声:“只能在有限的死亡方式中不断重复轮迴,连点新花样都没有,你这本事也不行啊!” 蔚蓝的天穹骤然破碎、消弭,世界在崩塌,深邃幽暗的虚空隨之吞没一切。 可当黑暗虚空靠近將死之人百米范围之时,侵蚀吞噬的速度顿时开始放缓。等进入將死之人十米范围內,黑暗蔓延的速度已然变得与静止无异。 无声无息,唯有光与暗在不断僵持。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让我察觉到你的存在。” 一直循环往復经歷著死亡,苏墨一度觉得困住自己的就是自己。 但这会儿,他在那幽暗的虚空之中,却已然能够隱隱看到一双发光的巨大眼睛,正在注视著这里,注视著他。 “死板,不知变通,不懂心计,这样可无法一直困住我。” 浑身鲜血横流,脑浆渗出,內臟破裂,浑身骨头碎得已无几处完好,可就是这样一位本该死去之人,不仅久久没有死去,烂泥般的身躯反而双手撑地,正在缓缓坐起。 “这死的可不是我。” “我还活著,还在一天比一天更好地活著。” 低喃的话语並非是说给他人听,而是自我在明確,在做著最为真实的確定。 “……!?” 忍受著无处不在的疼痛与难以言喻的撕裂感,不承认自己已经死去之人奋力坐起身。 而他的举动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最终机制,在他完全坐起身的下一刻,身下虚幻而真实的大地轰然崩塌,疼痛感瞬间消失,恍然回神,他就已经坐在了一辆熟悉无比的车子之中。 车子正行驶在柏油路上,道路两侧则是昏黄的戈壁风景。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来到过这里。 自然,也明白道路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么。 “你是想告诉我,我其实也已经死了嘛!”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迅速闪过,苏墨笑著,一脚重重踩下油门。 车子进一步提速,狂奔在註定死亡的道路之上,可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感官之中的时间过去了许久许久,可那早应该抵达的上坡,那最后的终点却始终没有出现。 “……” 两侧的风景不断在循环,不断向前延伸的柏油路仿佛根本不存在尽头,首尾早已完成衔接。 不知疾驰了多久,內心渐渐明悟到一个真实的苏墨,一脚急剎踩下。 一个出生就带著不详的孩子,为何能一直活著? 一个成为累赘被几度遗弃的孩子,为什么能够活到五岁? 一个被诸多人嫌弃,被至亲视作『烂肉』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尊严被践踏,作为人的根本已被剥夺,这样的他为何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没有放弃,苟延残喘也想要活下来? 这一刻的苏墨终於洞悉了所有——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孩子,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惧怕著死亡! 他不想死! 一点都不想死! 如果可以,他其实再也不想体会那濒临死亡的感受。 “所以,这其实就是我的报应么?” 不想再次体会死亡之人,却已体验了不知多少次死亡。 终於从死亡循环中挣脱之人,最后却依然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自身的死亡。 “真是恶趣味!” 开门,下车,立身在道路中央,苏墨遥遥望向远处天穹。 “我不想死,可你却希望我能全身心拥抱死亡,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分歧,对吧?” 无人回应。 天地间的一切也无任何变化。 “不知变通,不懂心计,还不能商量……” 苏墨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嘭~” 车门被重重关上。 苏墨身影倒退,开始跟车子拉开距离。 而也就在他一步步往后退之时,他的身形也在一点点缩小,当他退到马路边缘,那个而立之年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瘦小的小屁孩靠著护栏杆,坐在砂石地面之上。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嚮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掛……” 车子重新被启动,歌声隨之响起。 驾驶位上,说走就走的旅人跟著歌声节拍,指尖轻轻敲著方向盘,驾驶著车辆驶向前方。 “我承认,他的確已经死了!” 目送车辆远去,遥遥消失在视野尽头,小屁孩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坦然,“这样足够了吧!” 依然无人回应。 可在下一刻,在那车辆消失的方向,一道巨大的黑影开始显现。 那景象宛若是天边被泼了一盆墨。 一团纯粹的、不反光的黑,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迅速晕染开来。 起初还只是一个点,隨即就已化为一片,再转眼便遮蔽了半个天穹。 而那不是云,更不是夜幕,而是某种活著的庞大存在,正在舒展著自己的身躯。 巨大人影显现,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苏墨只有一人,而你,绝对不可能是他,自然也不可能是我!” 巨大人影轰然溃散,逸散著,翻滚著,半晌才重新完成凝聚,显露了一头巨兽轮廓。 “吼——” 遮天蔽日的巨兽在咆哮,天地隨之震颤。 苏墨努力昂著小脑袋,脖子向后仰到一个极限,死死注视著那进一步舒展开自身躯体的漆黑巨兽。 画龙点睛! 在那遮蔽世界的黑暗之中,两团光辉正在亮起,越发明亮与醒目。 “……” 睁开『双目』的漆黑巨兽,於此刻彻底变得鲜活起来。 就在苏墨眼中,空中两个巨大光团开始由远及近,迅速接近大地。 天空在这一刻倾倒,隨著漆黑巨兽缓缓俯下头颅,光在消失,空间在变得粘稠,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宛若终將压塌一切。 “別太过分,差不多也就行了。” 单手撑著护栏杆,小小的身影努力让自己站起。 一落一起,当苏墨最终直起身躯的那一刻,空中俯下的头颅也隨之止住了下落之势。 巨大的『双目』一番转动,重新完成固定的剎那,死死锁定了马路旁边,那宛若螻蚁一般却昂首而立的小小孩童…… 第十九章 人身难得 春风偏爱客,穀雨一朝晴。 冬去春来,可在这山上,总是有扫不完的落叶。 “灵玉师叔,小师叔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变身啊?” 停下清扫动作,张铭道的视线不禁望向不远处的厢房,“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小师叔了,师父连门都不让我进。” 张灵玉手中工作不停,认真回道:“那是童子命的异变,不是变身。” “师父、师爷都说了,小师叔在这一次变化之后就会变得很厉害,这就不是在变身嘛。” 小傢伙一边说著,一边手脚並用,摆出了一个个不知所谓的变身动作。 “异变诞生的是护法神,而不是小师弟本身。” “这当然也算是变身啦,灵玉师叔,你好无趣哦!” “好好扫地,最后扫完这一圈,你就可以去吃饭了。” 说到吃饭,张铭道不由摸了摸肚子,“最近师父也是,不是用雷法劈我,就是老想著体罚我。” “你最近练功疲懒了。” “没有啦,只是前段时间太过努力了。” 张铭道立刻出声否定,“小师叔说的不错,人果然不能一下子就努力太多,要一点一点来,要一点一点进步,一下子就做好太多的事,摸鱼的机会就会变少。” “摸鱼?” “就是浑水摸鱼……” “砰~” 远处忽地传来撞击破碎声,两人立刻停止交谈,视线几乎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小师叔的房间……?” “出事了!” 见到荣山师兄(师叔)抱著田师叔(师爷)破窗而出的一幕,两人顿时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直接丟掉手中扫帚,疾步往不远处的厢房赶去。 “都別过来!” 抱著师叔离开小院,察觉到有不少人在靠近,荣山立刻出声提醒,“停下,不要隨意靠近。” 其实,不用他提醒,靠过来的眾人也已逐渐止住了脚步。 那从窗户口溢出来庞大的不详炁息实在有些惊人,阴森、凶戾、粘稠,择人而噬的嗜血混合著冰冷的杀意在迅速扩散,在被那双灵光双目扫过的瞬间,不人都有种被猎食者盯上、不寒而慄的感觉。 “这是什么炁?” “隔著这么远,我竟然都感受到了寒意。” “就算是妖气、鬼气也没有这么凶,这么恶吧?” “怎么感觉有些像是阴煞?” “寻常阴煞哪里能比得上这个。” 交谈的话音在不断传递,一道道身影也远远围著庞大的漆黑炁团,三三两两开始聚到一起,呈圆形围住了那还是不断变化的炁团。 “等等,那炁团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看见了,那是…小师叔?” 浓郁的不详黑炁不断从窗口飘出,在半空不断翻滚、凝实,而就在其中,隱约可见一位蜷缩著身子、几乎把自身团成一个圆球的孩童。 “什么?小师叔在里面?” “都別动手,看著。” 田晋中的话音遥遥传开,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师兄(师父)!” “嗯~” 张之维望著空中扭曲、翻滚,不断凝实呈现出形体的炁团,“三个多月,终於是要有个结果了。” “师兄,距离小墨上山已经过去有八个多月了。” 张之维淡然的神情不由一僵,“这个我自然知晓,我说的是睡觉。”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不止是荣山,领著两个孩子到来的梁富国同样也有这种感受。 “师父,小师弟这情况,真没事?” “到底有没有事,就看这最后的变化了,等著吧!” 所有的黑炁都已从房间內飘出,庞大的炁团在空中不断收缩,凝实,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显现出了一个轮廓。 “好像是一头老虎?” “是有点像。” “不对!你们看那背上……” “有翼?生有翅膀?” 轮廓越来越清晰,庞大黑炁凝实的形体也是越来越真实。 “虎生双翼,这是插翅虎!” “什么插翅虎,状如虎,有翼,再加上这凶恶的气息,这分明就是上古四凶啊!” “穷奇嘛?別说,还真是越看越像了。” “呃,穷奇也能算是护法神?” “亲眼所见,这不是已经相当明显了嘛!” “誒~,凶神入命,恶煞缠身,师兄,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啊!” 最终的结果已经浮出水面,可对於这个结果,田晋中有的只是嘆息,因为这无疑就是一个相当糟糕的结果。 “谈不上,凶就凶点,这不过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还说不上是最糟糕的。” 张之维缓缓抚须,目光却始终不离那即將完全成形的凶兽,“穷奇者,亦兽、亦人、亦神、亦凶、亦恶、亦善,当下显露此形,不也正是应了多变难定之意。” “师兄的意思是……?” “孩子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能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两者只要都还能由自己来选,那就足够了。” 话语间,张之维向前一步迈出,“至於其他的,四凶之一又如何,我龙虎山又不是镇不住!” “吼~” 漆黑双翼展开,似虎非虎,奇而怪之的虚幻之兽,昂首发出了真实的吼声。 其声嘹亮刺耳,带著惊心骇神、夺人心魄的压迫感。 而几乎就在其声传开的下一刻,漆黑之兽便也动了,身形如同一道乌光划过天际,直扑屋檐上站著的两人。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可一道金光却比它还要更快。 出现在它腰腹部的金光並无多少强攻之势,却直接破开黑炁,缠向它腹中的核心——蜷缩著身子,还在安睡的孩童。 电光火石之间,乌光紧急避让,速度再次猛然一提,直接一个直角转折转向另一个方向。 “若不是带著孩子,倒有几分麻烦。” 老天师淡淡笑著,下一刻,三道金光就已彻底封住漆黑之兽想要逃离的去路。 “吼~!” 凶戾狂暴的吼声,这一刻却带著急躁与怒火。 去路被封,黑影瞬间急转而归,张开泛著幽光的凌厉炁爪,含怒冲向这个不知道已经揍了自己多少次的老人。 可下一刻,这一击就已出人预料的方式而告终。 炁爪距离老人至少还有一丈远,都还未彻底挥下,可大半个爪子就已先一步炸开,重新化为了游离的黑炁。 “!” 已经准备好反击的老人连忙止住手段。 此刻,不需要他出手,凶狠的恶兽便是仓惶逃开。 而它的逃窜也毫无意义,因为在一个爪子之后,它刚刚才凝实不久的身躯,全身上下都在崩坏,在逸散。 翱翔天空之兽在缓缓坠落,一直蜷缩著身体的孩童开始缓缓舒展自己的身躯。 重新散开的黑炁飞速被腹中的孩童所汲取,黑炁逐渐消失,小小的身影逐渐落下,这一刻的他仿佛真的就像是一位驾驭著黑色云彩,於天穹之上降临世间的仙童。 没穿鞋的脚丫子最后穿过黑云踩在大地之上,已然昏睡许久的小人儿也终於睁开了眼眸。 或许是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或许是因为习惯上的不適,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双脚落地的身影,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仿佛是要重新趴下。 可下一个瞬间,眼神骤然变得清亮的人儿,猛地重新直起脊樑。 转瞬之间的快速变化,让他的脚步不禁有些蹣跚,甚至踉踉蹌蹌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但他最终也不曾倒下,最初僵硬、生涩反而在晃动中变得越来越灵活,越来越稳当。 行走—— 忽然之间就学会了行走—— “哈哈~,哈哈……” 脸上无意识地泛起发自內心的笑容,清脆的笑声隨之在小院中响起。 孩童的笑容会传染,扩散著出现在一个个人脸上,晴空之下的龙虎山,紧张氛围在这笑声中一扫而空。 刚刚学会走路的小人儿走著走著,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白须老人,没有过多思考,下意识迈开双脚朝著对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越来越快…… 见到这一幕,老人连忙蹲下身,张开双臂。 “师父!!!” 第一章 迎客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素什锦年,稍纵即逝。 龙虎山上,每年都有人上山,每年也有人下山,还有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归於青山。 雷乃发声,玄鸟至,又是一年春分时节,春雨之后,草木苍翠,万物生发,可就在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之中,龙虎山上的氛围却凝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肃穆与萧瑟。 百病不侵只是虚妄,人吃五穀杂粮,哪怕作为一位炼炁士,依旧难逃血肉之躯的局限,会被疾病所困扰。 一病不起之人,好不容易方才熬过严冬,却终究没能隨春日到来重新焕发生机。 “见过风会长!” 山门前,苏墨一身白色道袍,袖口扎得利落,笔直站在青石台阶旁,见到来人,快步上前迎客。 道人之丧,无需大操大办。 可近一个半甲子积累下来的尘缘,怎么也不会缺了前来最后送一程的友人与后辈。 风正豪打量著迎面而来的身影,嘴角带上笑意,“两年没见,小墨你这是又长高了啊!什么童子命註定长不高,果然都是瞎话。” “晚辈也觉庆幸。”苏墨笑了笑,“还要恭喜风会长成为十佬。” 十四个春秋並没有虚度,曾经的虚弱和瘦小,早已在他身上消失不见,当下挺拔如松的道人如今比谁都要更为健康,更有活力,就连身高也没有被所谓的『童子命』所局限。 “都是大家抬爱。”风正豪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对了,你考上了燕京大学都没下山,这是没准备读下去,还是有別的顾忌?” “晚辈能考上算是取了巧,真进大学必然原形毕露,就不进去自取其辱了。” “这话別人说我还信几分,你嘛,我却是一点都不信。” 一个近乎生而知之的人,其优势如果真在这个年纪就已消耗殆尽,那『生而知之』这四个字也就不配指代『圣人』了。 苏墨没有爭辩,“有些事情能瞒得过他人,终究瞒不过自己,一件完全没有必要强求的事情,又何须为此去占了属於他人的名额。” “你啊!” 风正豪拍了拍苏墨肩膀,摇首感慨一声,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论,“就算不上学,以后总也是要下山的吧?” 苏墨頷首。 一辈子待在这龙虎山上,他自认自己做不到。 “那以后到了北边,记得一定要多来天下会走动走动,你我都是灵巫,可以多交流交流。” “会的。”苏墨一口应下,“不过晚辈这个灵巫,连半瓶水晃荡的水平都没有,可不敢与您论道。” “又谦虚了吧!真论起来,你这水平怎么也比星潼要强。” 风星潼点头附和,“对於苏墨道长,我是服气的。” 两年前的他,或许还会觉得『仙童』之名有水分,可有过子仲爷爷葬礼上的那一遭,他已真切了解到何为仙童。 “星潼你早就认识。”风正豪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我女儿风莎燕,上次不巧,你们刚好错过了。” “见过莎燕小姐!” “见过苏墨道长!” 互相见礼之后,苏墨领著三人,边走边聊开始前往灵堂。 方外之人,並不需要太过讲究,即便是龙虎山天师的弟子,灵堂布置也极为朴素——白布垂幔,香烛静燃,供桌上摆著几碟素果。 三人步入灵堂,在完成点香祭拜之后,梁富国就接过了招待任务。 “见过风会长,今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三位多担待。” “富国道长客气。” “三位里面请……” 梁富国领著三人前往待客室,可他身旁的张灵玉却没有隨行,几步走到苏墨身旁。 “走吧!有客来,若无人相迎,那就真失礼了。” 两人不仅年轻,辈分也足够,自然而然就成了迎宾的最好人选。 “师兄,没有手机沟通起来终究有些不便,你也该备个手机了。” 苏墨一边说著,一边並肩跟上。 他的到来改变了一些东西,可这其中显然不包括自家这位小师兄正直到堪称古板的性格。 “山上就有电话。” “师兄,我们还是要与时俱进啊……” 两人並肩远去,而在两人身后,故意落下身位的风莎燕,瞧了眼前方和人聊得正欢的老爹,脚步进一步放缓,手肘捅了捅自家弟弟,低声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直紧绷著神经,按你以往的习惯,这会不是早该凑到人家面前去了,怎么还一副避著人家的样子?” “姐,你不是灵巫,所以体会不到。” 风星潼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副卸下重担的模样,“刚刚这一路,我体內的灵体一直都是蠢蠢欲动,想要离体去往苏墨道长身上,想要压制住它们可不容易,我如何还敢进一步靠近。” 闻言,风莎燕眉心不由微微皱起,“你修行的可是拘灵遣將,他在这方面真的比你还强?” 作为先天异人,她无法修行拘灵遣將,可这並不代表她对自家的拘灵遣將就没有明確了解。 风星潼耸肩摊手,“我是有拘灵遣將,可我也要修行啊!再看人家,根本不用修行,天生就是一等一的灵巫,诸多灵魂本能就想往他身上靠…老姐,龙虎山上的『仙童』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代称。” 有些事情碍於老爹交代,他不好说出口,子仲爷爷葬礼上,因为这位仙童的请託,他可是亲手拘禁过对方的『护法神』,只是最终结果,与他而言,那无疑就是一场相当惨痛的教训。 拘灵遣將对灵体的確有著绝对掌控力,可有的『灵体』却显然不仅仅是灵体。 “穷奇者,西方天帝少昊之子,因毁信恶忠,崇饰恶言,终遭流放,迁於四裔,以御魑魅,这是天生的魑魅魍魎之主…老爹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风莎燕在沉吟两秒后,眼神却是越发明亮,“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试一试这仙童的份量了。” “龙虎山当下正在办丧事,姐,你可別乱来。” “我又没说要在这山上,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 第二章 下山 回到山门,两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来客,反而等到採买归来的几人。 “小师叔!”xn “灵玉师叔!”xn 张铭道领著头,几人不仅手中提著大包小包,背后还有背著,至於大包小包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丧葬需要用到的物品。 一个不算冷的知识,不管是香和烛,还是烧的纸,拜神和丧葬所用的,两者其实有很大不同。 张灵玉微微頷首,视线扫过眾多包裹,“都买齐了?” “加上这次买回来的,足够六、七百多人用,怎么也该够了吧。” 虽这么说,可张铭道口吻显然也没有把话说死。 实在是之前已经购买过一批,山上的人原本就不少,再看今天到来的人数,之前购置的明显有些不够,他们这才紧急下山补充。 “师叔,今天已经有多少人到了?” “百二十左右。”苏墨作答。 像风家这样只能说是有些交情的,来得其实不多,可同为『正一』一脉的,却几乎是一家不落。 今天先抵达的,大多都是从远方赶过来的人,住得近的反而不用急。 “应当是够了,先把东西送回去吧。” “那您两位继续忙……” 张灵玉目送一行人,会过身来,发现自家师弟目光还要遥遥望著灵堂。 “师弟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三师兄临终前说了不必大肆操办,可现在这情况……” 只是今日就到了这么多人,算是山上原本的人,明日送行的人数恐怕五百都打不住。 “葬礼这件事,果然更多还是给活人办的。” “本该如此,逝人已去,唯有活人还需要一场告別。” “那我应该就是第一个跟三师兄告別的了。” “两天前的事情,我也听师父说了,师弟你並没有做错什么。” 苏墨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矫情,能送三师兄最后一程也挺好的。” 死者亡魂总是亲近著他,渴求著他,哪怕他的灵魂异变早已结束,也並没有改变这一点。 闻言,张灵玉顿时露出温润如玉的笑容,“你能这样想就好。” “师兄没必要为我担心,反倒是师兄你……三师兄这一去,他的工作总要有人接手,富国师兄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而富国师兄要下山,这山上的重担大概率就將交接到你手中。” “真要交接,那也是荣山师兄才对。” 苏墨笑而不语。 不说田师叔那边离不了人,三师兄这一去,无疑就是在诉说下一辈已经开始凋零,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事情该明確的自然也就该明確了。 “师弟……” 张灵玉只是正直,却不傻,从苏墨意味深长的神情之中,他也恍然想到了关键。 “打住!师兄,我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这种事情可別往我身上推。” 自家师父有十一位弟子,可姓『张』的却只有两位,大师兄已然年纪老迈,谁是需要挑起天师重担的那一个,早已不言而喻。 “而且,不仅是富国师兄要下山,送走三师兄之后,我也准备下山走走。” “你能不能下山,师父说了才算。” “师父已经同意了。” 张灵玉:“……” “师兄,我可不姓『张』。” “……但你比我更適合。” 一起长大,时常切磋,师兄弟之间谁更出色,大家心里其中都有数。 苏墨没在『合適与否』这个话题上多论,直接一句话杀死了爭论,“我不仅不姓『张』,师父还同意我下山了。” “……” 苏墨拍了下静默之人的肩膀,“等我下山之后,山上的事情就只能要劳烦师兄你多看著点了…还有,记得多联繫,多通知。” “下山之后,你准备做什么?入学?” “我想先去浙省那边转一转,想要往前走,有些事情总是要亲眼去看一看的。”苏墨也没隱瞒自己的打算。 张灵玉心中瞭然,“回去看一看也好,放心,山上还有我和荣山师兄,还有师父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之后也会跟荣山师兄交代几句。” 这些年山上多了不少人,而有些人的出现,並未因他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事关自家师叔、师兄,该有的防范自然要有,该避免的事情自然也要儘量避免。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著,中途,先后又迎了几家来人。 一直到夕阳余暉落尽,两人方才结束今日接待迎客的任务。 “师父呢?” 夜幕落下,眾位师兄弟也难得齐聚在饭桌之上。 “先送师叔回去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师父却是比我们都更看得开。” “这是好事,有易先走一步,我跟师妹大概也会走在师父前面。” “那就算是为了师父,师兄、师姐你们也要多活几年。” “这种事情哪里是我们能够强求的……” 都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可真的就完全无法强求吗? 苏墨静静扒著饭,只是心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位长生不老之人,还有自己身上的异常。 “明天人有点多,灵玉、小墨,你们两个继续负责接待迎客。老四,你多担著点……” 几人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关於明日的诸多事宜很快也就在这饭桌上被一一定下。 吃完晚餐,需要忙碌的事情还有不少,眾人四散,苏墨迈步前往灵堂。 三师兄无儿无女,只有几位弟子,今天前半夜已然轮到他守灵。 “小师叔!”xn “我过来守一会,你们可以先休息休息。” “我们几个一直有轮换著,並不累。” 观几人的精气神只是有些疲態,苏墨也並未再多说什么,真论起来,几人和三师兄的关係只会比他更亲。 “累了一天,都坐下来歇一歇吧,明天只会更忙。” 苏墨如此说著,就先找了个蒲团盘膝坐下,开始闭目入定。 “是,小师叔!” 苏墨没再出声。 好不容易寻回人之根本,知晓人身之难得,在修行一道上,这十四年来他一日不曾蹉跎。 他的目標也很明確,羽化成仙太远,可自家师父却很近,如此真实而又清晰的高峰就在眼前,剩下的只要努力攀爬、靠近就是了。 瞬息入定,性光隨之片片匯聚…… 性功修行早已渐入佳境,可就如静功早早就已入三境——离喜妙乐,却始终无法做到『舍念清净』一般,这点性功造诣距离大静大定的真性之境,终究还是相距甚远。 第三章 卷之一道 新的一天到来。 窗外还是一片墨黑,山风带著浓重湿气,清晨四点不到,苏墨却已早早起床。 今日要忙的事情有很多,时间紧迫,早课也不能落下,自然也就只能选择提前起来了。 洗漱完毕,在蒙蒙亮的天色当中抵达演武场,只是稍稍站了会儿桩功,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师兄,早!” “早!” 两人没有多言,各自抓紧时间练著功。 凡夫俗子可没有一证永证的能力,而功夫这东西,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是真的会退步的。 两人练了一会,不多时,又有一道身影匆匆到来。 “我就知道!!” 张铭道扶额长嘆,他自认已经相当勤奋。 可在这山上,总是会有比他更勤奋的人,自家师父也总会有催促他的藉口。 往前细数十年,山上的风气可谓是一日比一日更卷,也就是近几年很多人都已明智选择放弃,情况才有所缓和,至於这股风气是谁带起来的…… “……小师叔,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修行是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节奏,类似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 苏墨清楚知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有著超人一等的恢復能力,可以令他拥有更多的修炼时间,却不用担心损害到自身。 他真没想做什么卷狗,可拥有这样的条件却不多加努力努力,那就实在有些浪费天赋,甚至是在放弃自身所长了。 “灵玉师叔……” 人人都知晓自家小师叔是『仙童』,有著不少神异之处,可这位却不是。 “来了,就抓紧时间好好练功,今天必定会很忙。” 张铭道望著两人长长嘆了口气,摆开架势,站起桩功。 跟这两位天才一起长大,他是幸运的,近朱者赤,他能在一眾师兄弟当中脱颖而出,离不开对两人的追赶。可跟这样两个卷狗在一起,他也是不幸的,因为只是看著他们的努力程度,心中就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只是被逼的,绝对不是什么卷狗之一。』 张铭道对自己有著清晰的认知,可隔了至少半个多小时,才逐渐来到练武场的人却显然並不这么认为。 这龙虎山上的风气,最初就是被这三小只给带坏的。 时间来到五点半,日还未出,可天光已然大亮,有不少非天师府之人也来到这里,开始活动筋骨。 “……早啊,几位!” 风家姐弟两人打著招呼靠近。 “早!” 苏墨回应的同时,也止了修炼。 “要不要一起练练?” 银髮女子话音直率,让已无意继续的苏墨不禁有些莞尔,“我这边已经练完,今日山上也还有不少事情……” 风莎燕摆手打断,“难得遇见,我就是想见识见识天师府仙童的风采,不会耽搁道长太多时间。” “如此,对练就不必了,我们换一种比试方式如何?” 仙童之名害人。 对於银髮女子的眼神与神態,苏墨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以至於对这方面的处理也已相当有经验。 “可以,道长你说了算。” “听闻莎燕小姐的空间异能,能在可视范围內瞬间移动,堪称急速……” 苏墨说著,抬起右手,剑指一招,顿时就从十米开外的树上摘下一片绿叶,凌空托浮在手心之上,“如此,你我脚步不动,我之手也不会真正碰触到这片绿叶,我们就以一分钟为限,莎燕小姐若能隔空取走这片叶子,那就是我输了。” 不仅能將金光凝聚成丝,还能自如操控十二、三米开外的金光,只要有点眼力都能从中看出,其人御炁能力之精细、之强。 可哪怕见到这一手,望著那被金光托浮著的绿叶,风莎燕还是有种被看轻之感,气盛的她隨即向后退了几步。 “这么近的距离,对你可不公平,这样就差不多了。” 苏墨微笑頷首,“请!” 两人相隔八米有余,风莎燕目光锁定绿叶,炁息隨之迅速扩散开来,悄然间就已设下好几个空间入口。 “苏墨道长,小心了……” 话音还未落下,不见有任何出掌之势,一只手就已瞬间出现在绿叶之上。 近在咫尺,一握就可抓住绿叶。 可就在她的掌心將要握紧之前,电光火石之间,绿叶先一步被金光牵引著变幻了方位。 果然……握了个空,风莎燕没有任何气恼,看似稳定的金光却时刻都在流动,其中还有一道道金光凝聚的丝线缠在绿叶之上,隨时能將绿叶往多个方向牵引换位。 百步神拳! 没再直接抢夺绿叶,化拳为掌,瞬息之间,金光周遭布满道道掌影,切断、阻断著金光。 说一千道一万,如此手段终究也只是御炁而已,如此,只要干扰到其御炁,一切自然而然就將不攻自破。 “姐,加油!” 风星潼在一旁鼓励,而他的鼓励却引来了张铭道的摇头。 “没用的。” “小师叔对於炁的操控,早已脱离了需要实质连接的地步。只要叶片还在他一丈范围內,这种阻断之法就很难起效。” 正如张铭道所说,一番阻断金光过后,风莎燕趁机再次尝试强取叶片,可叶片的方位变幻速度却並没有慢多少。 “!” 风莎燕脸上第一次露出诧异之色。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单论对自身之炁的操控,眼前之人恐怕还要在自家老爹之上。 这真是一位修行不到十五载之人,能够拥有的掌控能力……一掌接一掌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双掌已经快出残影,可风莎燕却是越打越心惊,预设的空间入口都已用上,可她每一次加快速度,却依然还是快不过对方。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逼出对方的极限。 不止是本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少旁观之人也同样看了出来。 “留手了。” “莎燕小姐很快,可苏墨道长一直都要快上一线。” “这一线之差其实只是空间每一次打开的瞬间,都被苏墨道长先一步所捕捉…这更多是感知上的差距。” “料敌先机,从容应对,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分钟还未到,风莎燕却没再继续下去,却也没有完全止歇。 “我认输,但我还想最后確认一下。” 银髮女子神情肃然,握紧拳头,身躯微微弓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苏墨抬手一引,“请!” “嘭~” 蓄势待发的隔空一拳,重重轰击在金光之上,两者碰撞的瞬间,金光顿时如流水般盪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一拳的確不轻,可还是被流动的金光飞速卸去力道,最终未能贯穿金光,真正落到苏墨身上。 明明是全力的一拳,力道竟然丝毫没能打进去……风莎燕不禁有些挫败,收手作揖,“我输得心服口服。” 如果说之前还是技艺上的差距,那一拳所代表的,就是两人纯粹性命修为的高下之分。 “承让。” 叶片飘落,苏墨拱手回礼。 第四章 告诫 迎人待客,端茶送水,烧纸点烛,递香清灰,祭拜送行…… 丧葬仪式已经能简则简,可因为人数的缘故,葬礼还是一直进行到午后两三点钟,方才落下帷幕。 “老天师,我们就先告辞了。” “不用送……” 会客宴后,除开少部分人,多数人相继告辞离去。 宴请彻底结束,天色已然暗下。 “灵玉、小墨,过来帮忙……” 完成送行任务,回来就被拉了壮丁。 山上逐渐恢復往日的安静,可还有不少工作需要收尾,苏墨几位师兄弟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最后的最后,哪怕是在龙虎山上,也免不了多升起一把火。 为数不多的个人物件在烈焰中熊熊燃烧,隨著逝去之人尘归尘,土归土。 “……小墨,陪为师走走。” “是,师父!” 將手中帮助焚烧的木棒递给小师兄,苏墨转身,快步跟上自家师父的脚步。 “之前你就在等有易,现在有易走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师父,您这是故意的吧!” 这两个『走』字说得,歧义也太明显了。 “不准备走?” 苏墨一时语塞,“过两天就下山。” “下山多走走,多看看,不是一件坏事。” “为师不担心你別的,你有分寸,心思也细腻,为人处世方面不说比灵玉,比之荣山也要更为成熟。” “可潜移默化的影响总是最难避免,特別是你小子心思还多…都说慧极必伤,可以的话,为师倒是希望你能糊涂一些,粗心大意一些。” 说著话,两道身影脚步不停,一前一后步入林间小道。 “什么慧极必伤,弟子可没聪慧到这地步,也就是心理年纪比外表大了点。” 知子莫若父,知徒莫若师。 养了十几年,张之维哪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位徒弟。 “別给我避重就轻,这次下山,你真做好准备了?” 不是什么地方都会如龙虎山一样清静,自家这位弟子每次下山,都能遇到执念不消的残魂。这趟下山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会遇见的残魂必然只会更多,以此接触到的阴暗之事自然也不会少。 “弟子不敢说自己完全做好了准备。” 苏墨笑著,让自己的话音儘量显得轻鬆:“不过,人总是要往前走。既然事情无法避免,或早或晚总是需要面对,那也只能大步向前走走,毕竟,弟子总不能一直在山上躲著。” 天生就能吸引亡魂,一念之间,护法神就可汲取周遭煞气壮大己身,这样一个人若无厚实根基,就在山下待著,別说什么清静了,这些年下来没有步入歧途,或是还未失控就已相当不错。 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很少下山的根源。 他的心性和修为,都还远远没到能无视『俗世』这个大染缸的地步。 “一直在山上待著也是可以的。” “別啊!都说花花世界迷人眼,您总要让我自己去见识见识,歷练歷练不是。” “呵~,你下山要是真就单纯去看那花花世界,为师也就不用操心嘍。” 脚步顿住,张之维侧首,目光直直注视著苏墨,“为师不问你此番下山究竟为何,可你既然要下山,为师这里对你却有两个要求。” 苏墨眼神不闪不避,拱手行礼,“请师父示下。” “第一点,绝对不可妄自尊大。” “呃~?” 苏墨有想过,自家师父可能会说让他不要杀生、不要噬魂之类的话语,完全没有想到第一个要求会是如此简单。 “师父,您就算不相信弟子,也该相信自己多年来的教导吧!弟子是那种会妄自尊大的人吗?” “真不会吗?” 张之维眯眼反问。 自从收了这位弟子,近些年来,他也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自家师父当年对於他的打压心態。 孩子,有些过於出色了。 外谦內傲,目空一切还谈不上,可在隨和的外表之下,却有一种更为超然的俯视感、凌驾感。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当年的师父一样,带著这孩子多出去走动走动,为其找一个强敌,压一压这孩子的心中傲气,让他真切知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当年,师父没能成功的事情,他找了找,也终究没能找到一个合適的。 不说『护法神』和术士手段,仅仅只是金光和雷法造诣就已超过灵玉一线,论实力,年轻一辈当中真正能压过这小猴子一头的,他是真没找到。 “有师父您在,弟子如何敢妄自尊大。” 直接以师父作为修行路上的目標,张之维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好似也是这般心態,就不禁摇了摇头,这当真就是对他的报应。 “就算对人不会,那对阴灵亡魂呢?” “……” 苏墨一时沉默,没能直接予以肯定。 而这样的犹豫,无疑就已说明了很多事情。 苏墨再次躬身作揖,郑重出声,“不可妄自尊大,此话弟子必定铭记在心,时刻引以为戒!” 张之维点了下头,迈步继续往前。 “一不可尊大,二不可逞强。” “什么时候你觉得外面待得难受了,別勉强,別给自己太多压力,直接回山就好。” 两个要求都很简单,却无一不体现著老人对他的爱护……苏墨重新露出笑容,“这个不用您说,我也会这样做的。弟子这辈子的苦,生来的前几年就全部吃光了,可不会自己没罪找罪受。” “你有这心態就好。” “遇到事情,別一直盯著事情的阴暗面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好,可也绝对没有那么坏。” 苏墨頷首,“察觉到本心难守,弟子必定第一时间回山。”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很多修行者不同,一旦本心失守,『苏墨』这个人是真能祸乱世间的。 “下山之前,记得去给祖师上柱香。” “弟子晓得。” 交谈中,两人已经漫步穿过林间,苏墨抬起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僻静房舍。 “只是在下山之前,弟子还有一事需要处理,师父您要不要一起?” 第五章 该死之人 荣山,这里有小羽和小庆在,你就不必一直守在这里了。” 房舍內,田晋中望著隨他盘膝坐下的身影,如此说道。 他就一个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人照顾。 “没事,师叔,在哪修行不是修行。” 荣山没有离开的意思,今日山上可是还有不少外人在。 “何况和您在一起,有您这个榜样在,我修行还能更认真些。” 门中排行第九,眾多师兄师姐当中,就属他的压力最大。 排在他身后的,不管是老十、还是十一,两人不管是金光和雷法,还是纯粹的性命修为都已隱隱有追上他的架势。两位师弟修行精进飞快自然是件好事,可他这个师兄多少也要点面子,总不能让两人一下子就给超过去了。 “修行修的是自身,讲究一个鬆弛有度,小墨那是特例中的特例,我等是学不来的。” 藉助护法神,时刻沟通內外周天,每日修行不会有片刻中断,恢復能力更是惊人,这哪里是常人能学的本事。 “弟子並无多少攀比之心,只是见小师弟有如此天赋却还如此努力,我这个做师兄的实在不敢再生懈怠之心。” 两位师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这个做师兄自然也是脸上有光,可正是如此,他才更不能懈怠。 “天赋比不上,我总不能连努力態度都比不上他们。” “你啊!” 田晋中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失而復得之人,总是格外珍惜当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在修行这件事上,那孩子完全不用人督促,每日勤练不輟都是寻常,很多时候都会把自家压榨到极限方才会罢休。再配合他那超人一等的恢復能力,那份肉眼可见的努力和用功,这些年来可没少刺激到他人。 知晓这边劝不动,田晋中视线一转,看著两位道童。 “小羽,小庆,既然荣山在这,你们两个就下去休息吧!” “是,二太师爷!”xn 两位道童作揖告退,可两人还未走出房门,远远就见到一老一少步入院中。 “……见过太师爷,苏师爷!” 两人拱手行礼,可门外两人对此却没有任何回应,就在门外直直站定了身子。 夜风吹动衣摆,异样的气氛开始瀰漫。 察觉到端倪,张之维顺著自家弟子的视线,目光也停留在左侧道童身上。 “太师爷?师爷?” 气氛异常,两位道童之中,一人抬首问询。 “小庆你先下去。”苏墨开口出声。 (动画中的龚庆不叫小庆,反而叫小羽,应该是出错了,但也没有强改的必要,还是参照动画来吧) “啊?” “下去吧!” “是!” 带著点不安,一人快步离去,身影逐渐没入院外夜色。 见此,仅剩的道童也迅速抬起头来,脸色微白,神情与话音都透露著惶恐,“太师爷,苏墨师爷,这是……?” “你这一声师爷,我承受不起,而你,也不配。”苏墨无意墨跡,“你觉得呢?” 道童一怔。 “虽说在上龙虎山之前,就已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可如此突兀就被堵住,却是我没想到的。” 几息的沉默之后,隨著话音,道童原先微躬的脊背一寸寸挺起,脸上隨即露出微笑,再一次拱手行礼,“我的確不配,全性代掌门——龚庆,见过老天师,见过苏墨真人!” 前后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可原本小小的道童,浑身上下的眼神、神態与气质却都截然一变,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可爱与稚嫩。 “小羽你……?” 诧异声从屋內传来。 田晋中和荣山都难掩心中惊诧。 身边的道童竟然会是全性代掌门,如此巨大的身份反差,实在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诧异归诧异,荣山反应却一点都不慢,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弹丸般掠出,迅速守在自家师叔身前。 没有理会身后发生的事情,龚庆神情从容,平静望著身前两人,“这几年,我自认做得还不错,就连身边的田老对我也无丝毫怀疑,敢问您两位是如何看破的偽装?” 从『绝顶』手中逃脱,他根本不抱这个期待,这最后的最后,反倒不如解决一下心中的困惑。 “做的不错?” 苏墨轻声一笑,不以为然,“你若真做得不错,那在第一次尝试靠近田师叔却失败的时候,就应当老老实实选择走人,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继续往师叔身边靠。” “……” 答案有些残酷,以至於这位全性代掌门,也没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所以从头到尾,我在山上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您眼中?” “我给过你机会。” 苏墨並未正面回答,“全性代掌门死在这龙虎山上,终归是件麻烦事,之前你若老老实实走人,我绝对不会强留。可你既然如此执著,不惜冒险也要出现在这里,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术士就该顺势而为,可他只是半个术士,作为一个穿越者,都穿越了总要做些穿越者该做的事情。 用尽一生所践行的承诺,一辈子所守护的秘密,那就应该有个让人足以心安、无愧的结果。 还有什么天师下山?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点事情到最后若还要自家师父亲自动手解决,那他这个做弟子也太失败了。 “这有些不对。” 龚庆微微歪头,“有人或许会对全性代掌门这个身份忌惮几分,可苏墨真人您绝对不在其中。您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对我动手,主要原因怎么也不会是这个。” “让我猜猜,您一直选择观望不急著动手,也无明確驱离之举,最想看到的大概是我一无所获,在失望中自行退走的局面吧?” 说到这,龚庆回头望了眼床上之人,“若非是我自己失望退走,那就代表我的確是找对了方向,就像您两位在今晚戳破我的身份,其实就已侧面验证了我心中的猜测一样。” “所以,你也该死了。” 两世为人,第一次准备置人於死地,苏墨內心却相当平静。 “是该死。” 龚庆点著头,话音依然平静,“二太师爷为宗门、为师兄弟坚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如果从我口中泄露出去,那就真成一个笑话了。” 世人都觉得当年张之维和田晋中下山,都没能找到张怀义。 可现在看来,张之维或许是真没找到,可这位二太师爷却应当是找到了人。 第六章 唯杀 哪怕身残被废,哪怕一辈子不得安寢,哪怕压上自身性命,也要死守的一个秘密会是如何惊人? “可惜!” 甲申之乱的真相,第一次离自己如此之近,却又是如此之远。 “都说龙虎山上的仙童是天生术士,可根据我打探到的情况来看,您应该並未在这方面下过苦功才对?” “半个术士也是术士,至少防备像你这样的人,足够了。” 苏墨这话说得没有丝毫心虚,別问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问就是『我是个术士,天生术士』。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是还有不少问题想问,可您几位应当不会回答。” 龚庆抬手摘下道帽,神情坦然,“愿赌就要服输,落到您几位手中,不冤,我也认栽,只是此事却绝对不会因我而终结。” 最终目標虽未达成,可他这一死,也算是给他人指明了一个明確方向。 “龙虎山上,可不是你们这些全性能够隨意撒野的地方…小墨,你让开,让我来。” 荣山一边说著,一边捲起衣袖。 守了师叔这么多年,要说完全听不懂眾人再说什么,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假话。 全性代掌门又如何,人既然敢摸到这里,他们龙虎山就没理由再让人给走了。 “师兄……” 苏墨身后阴影扭曲,黑炁升腾,“师弟即將下山,把此人交给师弟我如何?” 黑虎展翅,空气炸开一圈气浪,一股阴冷不详、凶狂暴虐的气息瞬息间扩散开来。 同一时间,杀意、空虚、急需填补自身空洞的渴望、狩猎的衝动,林林总总宛若本能般的情绪与感受也从彼端涌入苏墨心间。 “师弟,这里有师兄我在,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做。” 苏墨摇头,“我知晓师兄是好意,可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师弟自己面对的。如果连一条人命都不敢背,那这山师弟也就不用下了,老老实实一直躲在山上才是我最好的选择。” “师父?” 望著那张开羽翼的漆黑之兽,对上那双饥渴凶戾的猎食眼神,荣山依旧难以放心。 凶神入命,恶煞缠身岂是玩笑,自家小师弟这杀戒一开,以后可就未必能够止住了。 “荣山,堵不如疏。” 自家师父还未回应,荣山就先听到身后响起的话音。 “正因凶神入命,小墨才有必要在下山前补上这一课。” 生死一战,这是他们这些师长都教不了的一课,能发生在山上,怎么也比突发在山下来得强。 “可这人怎么说也是全性代掌门,杀了他之后必然有不少麻烦,哪里能让小师弟来做这事……” “他若是怕麻烦,那就该乖乖在山上待著。” 张之维一声轻嘆,“他既然想要下山,这就是他避不开的一道坎…让他来!” 荣山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龚庆右手轻抬,三枚细长银针不知何时就已在指间,“最后这一程能由仙童相送,倒也荣幸。” “我这一生,能度自身就已是天幸,难有余力再度他人。” 金光护体,恶虎咆哮! 一正一邪,一清一浊,本该是互相衝突的两者,可在这一刻却显得莫名和谐。 “感化非我之责,所剩,唯可杀与不杀而已。” 凌冽杀意迎面而来,龚庆几乎本能地展开护体金光,明明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少年,可这份气势威压,比之那些成名的圈內好手也已不遑多让。 “只杀不渡,真人超然,就是不知自身可杀否?” “无不可。” 语落,猛虎出笼,狂暴的嗜杀之意轰然宣泄。 “嗤~” 金光逸散,如玻璃碎裂般四散飞溅。 护体金光瞬间被撕碎。 好快—— 黑影一闪而逝,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瞬息间被逼入院中,龚庆强压心头震惊,余光扫过自身胸前。 胸前,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道袍前襟 炁刃利爪一击切碎护体金光,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三道爪痕。 伤口不算深,边缘却已有黑炁蔓延,恶煞浊炁、封脉,侵蚀速度异常之快,一时间根本难以驱除。 “不愧是四凶,当真是见识到了!” 龚庆双腿微曲,目光始终不离漆黑凶虎。 童子命的护法神能力大多都在『护身』这点之上,可眼前这个『护法神』无疑完全违背了这一常理。 离体独立,以煞为兵,速度更是不受肉身拘束,这完全就是一头能够自行食人噬魂的凶兽……如果,没有其主人镇压的话。 “好歹也是全性代掌门,你不会只有这点手段吧?” 三枚银针被牢牢禁錮在三尺之外,无法寸进分毫,仗著身边有人护持,苏墨不吝给人喘息之机。 “让您见笑,正面作战的確非我所长。” “如此,请走好!” 黑影闪烁,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残影,而这一次,它没再停手。 龚庆侧身闪过,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漆黑的利爪就已再次在视线中急速放大,全力撑开的护体金光依然宛若薄纸,一触及碎。 龚庆心里早有准备,谈不上绝望,反倒是苏墨不免有些失望。 相较於上一位全性掌门,这位代掌门的成色,只给人一种水分十足之感。 “……” 金光彻底消失。 望著在三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就已避无可避、被凶兽贯穿胸膛的身影,荣山不禁为之沉默。 他知晓自家师弟身上『护法神』相当不凡,可这份不凡、这份实力无疑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评估。 不止是自家师弟修为精进飞快,这头凶兽的实力与最初相比,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两者实力相加…… “吼~!” 吼声是不甘的咆哮,也是苏墨没有被本能渴望所左右的证明。 人死,漆黑凶兽张口就想噬魂,可它的身躯却在苏墨心念中,先一步化作缕缕黑烟飘散在夜色中。 尸身倒地,小院恢復寧静,唯有一道灵魂晃晃悠悠离体,直直朝苏墨而来。 金色性命之光扫过,击碎灵体,为其送上最后一程。 “荣山,你收拾一下。” “是。” “至於你,跟我进来。” 苏墨闻言,之前杀人还能保持平静的神態瞬间崩塌。 “师父,弟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进来。” 苏墨视线求救般地望向自家师兄 “嗯,人死因果皆消,总是要给人建个墓,立个碑的。” 荣山一本正经说著,拎起尸身就往外走,完全不理会身后的目光。 没人帮著一起扛,苏墨硬著头皮进屋,一入屋內,身后的房门迅速就被关上,门閂落槽的声响格外清脆。 第七章 山下 溪流蜿蜒,串联起一座座房屋与田野。 春日的田野之上,是黄绿交织的熟悉风景。 “客人准备在哪下车?” 目的地已然到达,计程车司机的话音適时响起。 苏墨的目光从溪流中收回,望向前方,“停在石桥前头就行。” “好嘞!” 计程车继续向前行驶一段,最终在石桥前停下。 苏墨並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摘下墨镜,朝著记忆中的方位望去。 此次下山的行踪有些偷摸,当下的他没穿道袍,只是一身简单的t恤+短裤,至於帽子和墨镜则是来此特別准备的。 “客人?” “等我一会儿。” “一会儿没问题,可要是时间太久……” “可以加钱。” “好说,小伙子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苏墨没再回应,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进入新世纪,城市日新月异,可在这乡下,哪怕过去了十八年,依然还是能看出许多熟悉的痕跡。 不过,曾经的二层木屋早已消失不见,在那原本的位置上,现在立著的是两栋连排的三层半复式楼房,与照片中的景象有著九成九的重合度。 扫过整个村子,这两栋楼,在村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门里虽未对他们有过多的帮助,可能让人一直安安稳稳,这样的托底无疑就是一种最大的照拂。 “小伙子是在找人啊?” “嗯。” “那要不下去问问?” “不用。” 苏墨將墨镜重新戴上,同一时间,一只黑猫飞速从车底窜出,直奔那两栋楼房而去。 “这是从哪窜出来的猫?跑得倒是真快!” 虽然模样无比真实,可黑猫自然不是真正的猫。 护法神离体,这也算是另类的阴神出窍了。 只是以炁成形之物,一个不曾炼炁的普通人都能清晰看见,这显然超出了『阴神』范畴。 “要不要我再往前开开?”司机也是一位热心人。 “停在这就好,当然,您要是能够安静一会儿,那就更好了。” 苏墨视野一分为二。 抵达楼房,黑猫轻轻一跃,爪尖在墙头一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小巧身影就已窜入屋內。 “行!你是给钱的,你说了算。” 车內没了话音。 另一边,顺著气息,黑猫很快就找到了屋中之人,而既然黑猫看到,自然而然也就代表苏墨看见了。 没想打扰谁,视线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位妇人身上,远观望气,確认对方身体情况並无大碍之后,黑猫穿墙闯入一个房间,最后看了眼一个正躺在床上,捧著手机玩游戏的少年,身影也就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顺带著,最后捲走了两栋房屋周遭的煞气。 『確实不像。』 之前,苏墨还觉得亲兄弟总会有几分相像,因此还特意准备了墨镜和帽子。 可现在嘛,传到他耳中的消息还是相当准確的,他们模样的確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走吧!” “啊?” 不再是习惯性透过內后视镜观察,司机直接转过头,一脸困惑地望向苏墨。 “走,回城,把我送回到之前上车的地方。” “……” 奇怪的客人不是没有见过,可这般奇怪的还真不多见。 “小伙子,你这不会是近乡情怯了吧?” “我的家乡可不在这里…回吧,这个点,回去正好可以吃午饭。” “行,这就回。” 奇奇怪怪的,可看在钱的份上,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总没错。 计程车开始回返,路上,司机將来时调高的空调温度重新调低。 有些东西常人虽然看不见,可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感受到一些变化的。 比起来时,回去的路『清静』了许多。 苏墨拿出手机,隨手打开『编乎』看了看圈子里的消息。 可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一条关於自己的信息。 【龙虎山上,小老虎辣手摧花!】 这是个懂噱头的,苏墨也是没忍住,点进去看了看。 果然是演武场上的照片,只是把自己和风莎燕表情照片放在一起,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下面已有二十一个回答。 (匿名用户:看莎燕小姐那逞强的表情,小老虎当真是好狠的心。) (匿名用户:人就在当场,小老虎最后那一拳可是没有丝毫的留情。) (我不是卷狗:胡言乱语,你们都在说什么?小老虎哪有出拳?) (清风散人:@我不是卷狗,听说小老虎下山了?) (……) (…………) 大致扫了下回復,苏墨退出帖子,继续往下翻了翻。 【寻人启事:请帮忙留意一下这位姑娘。】 点开帖子,苏墨见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扎著马尾,笑容明媚,並不陌生。 柳妍妍,湘西赶尸柳家的大小姐已然离家出走,看著这帖子,苏墨不禁有种故事序幕已在不起眼角落中拉开的感觉。 还想继续翻翻,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喂!” “是我。” 手机中传出熟悉的话音,“这是我的手机號码,你记一下。” “记下来,买的是智慧型手机吗?”苏墨话音带著笑意。 在知晓全性代掌门混上山的事情之后,自己这位小子师兄也终於有买手机的紧迫感了。 “不需要,能打电话就行…你下山后,都还好么?” “没必要担心我,这才是我刚下山第二天,昨天我都还跟焕金师兄在一起呢。” “那也要小心一些,今天山上就有人摸进来了。” 闻言,苏墨脸上的笑容悄然收敛。 全性是一盘散沙不假,可要是连自家掌门死在龙虎山都没有一丝察觉,那这个组织也根本维持不到现在。 可时隔两日不到,就有人摸到了龙虎山上,这份行动能力所透露出来的含义就有些不一般了。 “我会小心的。” “嗯,山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掛断了电话。 “下山?小兄弟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司机好奇问询。 “山不重要,家才重要。” “这个確实,我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现在想想……” 跟司机有一句没一句聊著,还有手机打发时间,车辆也逐渐行驶回到了城中。 “到了。” 车停,司机回首道:“还要去哪不?” “……” 苏墨结帐下车,就近找了家餐馆,要了一间包厢。 “就这些吧。” “这些,您一个人吃?” 一个人要一个包厢就已有些奇怪,还点这么多的菜,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吃完的。 “是一个人,不过我的胃口比较大,就这样上就好。” “好的,请您稍等。” 服务员离开,房门合拢,嘈杂声隨即被隔绝大半。 “吼~” 苏墨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桌底,脚边,现身的黑猫在低吼哈气。 可在满是不甘地低吼声中,它还是张口,从嘴里吐出五道灵体,而后幽蓝的双眼隨即泛起灵光,映照在几道灵体之上…… 第八章 为虎作倀 寻常之人的灵魂,身死之后就会快速消散。 因此,若非是离他较近的亡魂,一般是没机会找上他的。 炼炁士的灵魂因为修行的缘故,会比常人坚韧不少,可死后,灵魂消散的速度其实同样不慢,顶多也只是比常人维持得更久一些而已。 真正意义上能够长时间存续的灵魂,若不是得到了供奉、寄养,那大概率就是执念深重的那一类。而后一种,往往並无多少意识,他们大多都已是残魂,只是深沉的执念让他们不甘就这样散去。 无意过多窥探,只有一幕幕死亡画面在意识视角中浮现。 一个是刚刚不久才死去的,四个是执念不散的残魂,其中一个还是圈子里的人…… 苏墨一挥手,金色的性命之光扫过四个亡魂,直接將他们消融在了金光之中。 “吼~” 黑猫再次不满哈气。 “你敢再吼,最后剩下的这个也別要了。” 没有吼叫,黑猫迅速一口黑炁吐出,没入最后一道残魂之中,剎那间,灵体开始扭曲膨胀,却又迅速收束缩小,身形在变得凝实、完整的同时,也越发像是一只真正的厉鬼。 为虎作倀! 厉鬼化为一道黑炁没入黑猫后背,下一刻,黑猫也隨之消失。 苏墨自认不是什么妄自尊大之辈,可对亡魂如此轻易地生杀予夺,要说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態,那完全就是一句假大空的话。 事实上,若不是自家师父的告诫,这会儿化为厉鬼的残魂那就不止是一个了。 將执念深重的残魂化为厉鬼,让他们拥有可以自主復仇的能力,这对他而言並不是一件难事。 可惜,他不是仙,也不是什么圣人,更不是什么想要混乱世间的凶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而已……拿出手机,苏墨隨即拨通一个电话。 “喂!是吴叔嘛?” “是小墨啊!这是又有案件了?”电话那头的话音温和且带著笑意。 “是有几个案子,不过不是您那边的…这次打电话来是想请教您,浙省这边,这种案子我交给谁比较合適?” “是不是跟往常的差不多?” “嗯,都差不多,死得都挺惨的,凶手也都能够明確。” “那行,你等一下,我让那边的人直接给你打电话。” “麻烦吴叔您了。” “麻烦什么,这种事情可是小墨你在帮我们警局,而且这种凶手明確的大案子,每一桩都是功绩,这次帮你打这个电话,对方还要欠我一个人情呢!” 又聊了一会儿,结束通话,没过一会儿,一道菜都还未上来,一个本地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您好……” ……——…… 抓人定罪是执法人员的事情,苏墨只负责给出线索,完全就是甩手掌柜一个。 当然,如果是圈內之人,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苏先生,您慢走!” 医院、福利院、收养家庭、疗养院……接下来的几天,苏墨都在顺著记忆中的经歷,找寻著过往的痕跡。 只是这一路走下来,虽是有恩当还,有怨当消,可这些举动其实更多的,还是给当年那个想做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一个交代,一次弥补。 糊涂帐可以算不清,但必须要有一个了结。 “这世间之事,当真是妙不可言。” 曾经的黑诊所早已消失在时间之中,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掛满补习班牌子的商业楼房。 而在苏墨眼中,这栋楼房之中景象要更为奇妙。 楼房底部怨煞匯聚,可却丝毫没有外漏跡象。 一道道细长的炁流从底部向上延伸,隱没在楼房各处的墙壁之中,气息不显,也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在默默汲取著楼房內部,诸多学生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反面气息。 明明是怨煞集中之地,可看此地能开这么多家补习班就知道,这里已经完全成了一处上佳的学习之所。 负负得正了属於是。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隱没的炁流在迅速收束,而楼房地底,却有什么在一点点冒出。 邪灵—— 望著那逐渐从地底冒出的幽绿身影,苏墨不由眯起眼眸。 幽绿色的通透身影有头有脸,五官健全,可它的模样却不是人形,更像是一滩趴在地下、有个头脑的史莱姆。 从对方眼中,苏墨看到了与诸多残魂一般无二的渴望,可与寻常灵体不同,他也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明明无比渴望,却又能克制住自身本能的灵体。 “有点意思。” 早已在躁动的漆黑凶兽再次在苏墨身后显现,双翼张开的剎那,常人都感受到周遭环境忽地在变冷、变暗。 “咕嚕……” 察觉到危险,幽绿邪灵想逃,可它的身子还未缩回地底,捕食的恶虎就已先一步咬下它的脑袋。 已死之物没有因为失去脑袋就彻底消亡,幽绿身躯蔓延、包裹,仿佛是要將『恶虎』吞入自己体內一般。 然而,只是这种程度的反抗毫无意义,恶虎啃食的速度完全不是温吞吞的它能比的。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一只邪灵在这世上的最后踪跡,就消失在了虎口之中。 “吼~” 饿了十几年,难得大吃一顿,身躯隱隱又凝实些许的漆黑凶兽抖了抖身躯,发出一声舒爽的咆哮。 强烈的空洞感得到填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洋溢著身心,同一时间,纯净真炁自下丹田中蓬勃生发,苏墨下意识加速周天运转,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满足之色。 一次除邪,不仅身心得到满足,更足以可抵三四个月苦修之功…… “……还真是诱人啊!” 虽然这么说著,可此时此刻,苏墨的眼神依然无比清明。 服灵! 拘灵遣將之中,就有能够增进修为的服灵之法。 他虽然没有任何这方面修行,可对他而言,有些法门根本就不用修,眼前的大黑猫就能直接帮他做到这一点。 剷除妖邪的同时还能增进修为,甚至还没有多少弊端,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可要是变强真就这么轻鬆,他也就不会山上苦修十几年,一直都不敢下山了。 迅速消化所得,漆黑凶兽虎头一抬,望向楼上那一个个眾人聚集的教室。 “回来!” 苏墨一声质喝。 漆黑凶兽抗拒之意明显,可身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分崩离析,快速消散於无踪。 吃了口好的就能满足吗? 现实说明了一切,心神一松,它只会渴望更多,这才是最为真实的答案。 第九章 大盗 穷奇者,不忠不信,不听好人之言,专门听信坏人之语,更喜吃人。 苏墨曾对这话不以为然,可如今,对此却已感触颇深。 传说中的穷奇,真的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么? 恐怕並不是。 它知晓事情的是非对错,可它还是选择不忠不信,不听好人之言,主张恶行。因为它並不需要善良和太平,反而只有混乱与罪恶,才能催生出更多、更美味的『食物』,才能满足自身的欲求。 什么是祸乱世间的潜质? 他若真的不加节制吞服灵体,那么等待他的最终结果,必然就是被『凶兽』所反噬的结局。 当『苏墨』这个人,被『凶兽』代表的自身另一面所主导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名为『穷奇』这头凶兽,彻底挣脱枷锁之时。 无端而来的力量,终须付出代价。 呼吸吐纳间,苏墨定下心神。 刚刚,其实比起修为上的提升,另一件事得到验证,才是令他心绪难以平静的根源。 先天一炁! 圈內共识,生命体正是拥有了这等抽象能量,才得以成长、思考,才得以从行尸走肉变成有自主意识有灵魂的生物。 可没有这种抽象能量,人真的就会没有自主意识吗? 有著前世记忆的他可不这么觉得。 圈內也说,先天一炁必然会隨著成长而不断流逝,即使不断补充其他形式的能量,也依然无法补足,可真是如此吗?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长生不老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会儿,自身先天一炁明確有所增长,如此清晰的感觉又该怎么解释? 苏墨无法明確造成这一切的底层逻辑,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灵魂。 在前世,『灵魂』这东西可不是真实存在的,可在这个世界,因为炁的存在,灵魂完全能够被真实观测到。 人死魂散,残存的先天一炁自然而然就將重归天地,可如果有人能在这个过程中完成截流,这又代表著什么? 曾经只是猜测,如今这个答案已经清晰明了。 先天之炁不绝,衰老和死亡自然也就不会到来,此乃长生之基。 人乃盗之首,而他,或许能算得上是半个大盗了。 此时此刻,苏墨不禁想到领悟圣人盗——『六库仙贼』的那位。 贪慾无尽,长生有劫,受困於自身所学,那位的下场可不怎么好。 底线,还是要有的……止住思绪,苏墨转身走进对面餐馆,要了碗餛飩。 “老板,对面以前是不是有家诊所?” “有是有,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老板一边忙活,一边作答:“现在的这栋房子,可是我们这条街当之无愧的风水宝地,每年到这边补习的学生至少都是四位数起步。” “现在是风水宝地,那以前难道就不是?” “誒,以前那黑诊所就喜欢装神弄鬼,最后还闹出了多条人命。这不,人被直接抓了,好像是被判了死刑,房子也被法院给拍卖。拍下房子的人特意请了风水先生,把房子推倒重建,这才有了这栋风水楼。” 被抓了,已经判了死刑。 苏墨不禁有些失望,对於这家黑诊所,他的记忆不可谓不深刻。 他真的差点就死在了这里。 吃完餛飩,苏墨继续前往下一处。 漫步在城郊,没了印象中的参照物,来迴转悠了近半个小时,方才抵达目的地。 抬眼望去,曾经破旧的屋棚早已消失无踪,曾经垃圾遍布之地,如今草木繁茂,已然化为一片绿林。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苏墨顿住脚步,无意继续往前,“三位跟了我这么久,不知意欲为何?” 对於自身行踪会被圈內人注意到这件事,苏墨並不意外,他的行踪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可当下跟了他一路的这三人,不管是跟踪,还是那窥探的视线都有些过於赤裸裸,不怀好意的意味相当明显。 “没什么,只是一直听说龙虎山的仙童如何如何,今日碰到怎么也要见识见识。” “听说我们那位藏头露尾的代掌门,最近折在了龙虎山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隨著两道不同话音,两道身影从树后走出,一人体態修长,颇为年轻,另一位大汉体態魁梧,一看走得就是横练路子。 “想復仇的话,靠你们三个可还不够。” 墓建了,碑也立了,还有人摸上山查证,龚庆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开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来的人。 真要在龚庆这件事上做什么文章,来的人就不该是这种水准。 “杀死龙虎山的仙童,我们还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有个能掂量仙童份量的机会,要是错过那就真可惜了。” “废话不用多说。” 双手聚炁为刃,脚下砂石飞溅,年轻人爆射而出的身影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苏墨面前。 “今日,就让我瞧一瞧这所谓的仙童……” 炁刃交叉劈下,剎那间,年轻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苏墨不躲不避,不见任何动作,只是展开金光,就牢牢將两道炁刃挡在了三尺之外。 “给我破!” 一步一蓄势,右手青色气焰升腾,空气在拳头前方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势大力沉的一拳重重轰击在金光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迴荡,震得树梢咧咧晃动,可此刻的大汉却是瞪大眼瞳,一脸难以置信。 没有任何留手,可他全力的一拳竟然也进不了人身三尺之內。 “再来……”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仙童,终究也只是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子,如何能有这等性命修为? 无视大汉再次落下的拳头,苏墨右手抬起,金光化形,朝著身侧用力一握。 “啊……!” 隱身状態再难维持,第三人踪跡显现,整个人被金色大手攥在半空,双腿乱蹬。 毒瘴、幻身障,唐门的拿手好戏。 苏墨瞧了手中之人一眼,依然不认识。 既然选择下山,对於圈內有名有姓的好手,他自然是有做提前了解的,可这三人,显然没在他需要了解的范围之內。 右手一挥,金色大手一拳击飞大汉,顺势一甩,將手中唐门叛逆砸向抽身而走的年轻人。 年轻人倒是有点义气,没躲,回身接住了人。 “我没空陪几位玩游戏,不过几位要是愿意压上自身性命,我也不介意继续奉陪。” 全性皆可杀,可也犯不著为这几个毫无杀意的无名之辈大开杀戒。 “好歹也是全性,几位可有愿意的?” 三人立刻摇首拒绝,转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快。 第十章 北上? 一跃跳下山坡,几个轻巧腾跃,一位头戴鸭舌帽、身材苗条的蓝发女性就到了路边。 走到停靠在此的车辆旁,打开车门,矮身入內。 “走吧。” 车门关上,车辆隨之启动,驶入主干道。 “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找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完全试探不出他的深浅。” “若真找几位好手,那就不是什么试探了。”男子神情严肃,“我现在也不认为,对他出手是个好选择,天师府的宝贝疙瘩,这可不是一个好招惹的对象。” “是不好招惹,可稍稍招惹一下他,总比直接上龙虎山求证来得简单。” 男子默然。 “龚庆死了,人都已经被天师府葬下…嗯,墓碑上刻的还是他作为道童的名字。” 蓝发女子话音带著嗤笑,她对这位把自己送上龙虎山,最终却没能下来的代掌门可没有多少敬意可言。 “我们现在也只能希望他的死,至少还有几分价值。” “可这目標,是不是知情者都还未定吧?” 闻言,蓝发女子耸了耸肩,“按照你的说法,他可是天师府的宝贝疙瘩,还有什么『黑猫警长』,你最近有听到过这个话题吗?” 男子无声点头。 “身份足够,不仅是个天生就能吸引亡魂、读取亡魂记忆的巫覡,还是一位曾洞见未来的天生术士,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我们大概真就只能亲自上龙虎山去问了。” “上龙虎山,我可不奉陪…吕家小子什么时候到?” “说是还要两天,人家还在被追捕,行踪自然要藏著点。” 男子点了下头,便不再多言。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半是游歷,半是告別。 警局之中,苏墨找到了当年那位把自己送往龙虎山的警员。 一晃十四年过去,曾经肩扛二枚四角星花的警员,如今在二枚四角星花之前已经加了一条横槓。 “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苏墨笑著点头。 “你这变化真大,这些年一直都在龙虎山?” “是的,当年託了张队您的福,侥倖拜了老天师为师。” “什么托我的福,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 已然四十出头的张队拍了拍苏墨肩膀,作为警察,他也算是识人无数,可对於眼前之人曾经的模样,他至今依然记忆深刻。 “不错!这身板足够扎实,不愧是道家圣地,天师府这把你养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模样。” “师父的確待我极好…张队您这是要出去?” “誒~,马上就要下乡查一个凶杀案子。” 说到这个,张队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案频发,一桩接一桩,完全没个清閒日子,局里、所里人手都不够用,如果不是案件破得足够快,现在早就要从外地抽调人手了。” 罪魁祸首就在当场,完全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原本还想今天请您吃个饭的,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这一趟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吃饭就不必了,你能好好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事情。” “张队……” 门外已经有人在催促。 “那张队您能否留个电话?” “当然可以。” 下巽上坤,高升之兆,互相留了电话號码,苏墨也就没再打扰人家。 离开警局,这一趟回乡之旅也就差不多走到了终点。 “去机场。” 这边事情结束,自然就该北上看一看了。 坐上计程车,苏墨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即將准备离开,总要跟这边的四师兄告个別。 “……都还好吧?” 告別最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担心的问候。 “师兄,我可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孩子。” 苏墨自然知晓自家这些师兄、师姐在担心什么。 时常与死灵打交道,总能窥见人性之恶,还有护法神这么一个可能失控的『炸弹』在,第一次下山难免会让人有些担心。 可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至於如此脆弱。 “借用师叔一句话:正是修行时。” “那就好,去了燕京之后,多去看看二师姐。” “会的……” 掛断电话,苏墨又翻了翻圈內的消息。 【天下集团广招群雄,竟然都招到我们这旮旯里来了。】 【浙省大案频发,是黑猫警长?还是阎罗判官?】 【惊!邪教魔头已死,疑是与道庭有关?】 苏墨將这几个帖子一一点开看了看。 第一个没什么好说的,背靠市值三千亿元的天下集团,其会长本人更是入了十佬之列,根基底蕴欠缺的天下会,早就已经在四处招兵买马、扩张势力,如今只是扩到了更为边缘的区域而已。 能白手起家创建市值三千亿元的集团,绝对是一位十足的能人。 可同为灵巫,近来不断有亡魂送上门来的遭遇让苏墨感受到,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並没有想像的那么难。 一个异人,还是灵巫,想要帮手、想要赚钱真不是什么难事……別的巫怎么样,他不怎么清楚,可他个人如果真想的话,很多『遗產』他其实都能收拢到手,能令亡魂自行配合的他,这方面的优势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扫过自己的帖子,迅速略过。 编乎,是真的能编。 (匿名用户:差不多已经能够確定,邪教魔头是真的死了。) (匿名用户:別给我模模糊糊地说什么道庭,究竟是谁杀的?) (匿名用户:可以去问邪教那些孬种,掌门都被杀了,却没一个敢出头的。) (匿名用户:怎么出头,邪派敢跟道庭开战吗?绝顶可还在呢!) 討论挺热情,但没几个能说到点子上的。 “……?” 车辆平稳驶出城区,两侧建筑越来越少,余光见到这样的景象,苏墨忽觉有些不对。 “师傅,这真是去机场的路?” “当然!我还能记错路不成。” 司机的话音自信而坦然,“放心吧,现在手机上都能直接看地图了,有没有绕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会绕路多收费的。” 苏墨仔细看了看道路两侧,重新抬起手机,打开地图。 “……” 不可能记错路,不会绕路,望著地图上的自身所在地,还有前行方向,苏墨顿时陷入沉默。 “师傅,我好歹也算是半个本地人。” “啊?”司机不解。 “我刚看了导航,您现在开的方向可不对啊。” “怎么可能会不对,这齣租我开了也有十几年,闭著眼都能……” 司机减速,抬手打开手机导航,一番操作之后,话音戛然而止,手指也是停在屏幕上,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会?” 见到司机那自我怀疑、不像是作偽的神情,强烈的异样感骤然浮现在苏墨心头。 “停车!” 第十一章 因果 车子停下,苏墨迅速下车。 僻静路段,看不到多少人影,周遭除开小山和还在开闢的工地,就连往来的车辆都是寥寥无几。 视线来回扫视,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道路前方,一辆加速驶来的黑色轿车之上。 迅速拨出一个电话,同时,苏墨也抬手敲了敲车窗,对著司机开口道:“如果不想被捲入麻烦,就快点离开吧。” “我,我记得是这条路没错…我真的没有绕路……?” “我知道,你可以走了。” 凶煞气息显露,原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司机身躯明显一颤,顿时將所有言语咽回肚子里,车轮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就冲了出去。 一车走,一车停。 苏墨把刚刚接通的电话放回口袋,就见一位粉发女子和一位平头壮汉几乎同时打开车门,下了车。 “刮骨刀——夏禾,鼻嗅爱——竇仲,还有一位呢,怎么不下车?” 这明显是被算计了。 不过,心中的些许不安,在见到粉发女子之后反而安定了一些。 別问为什么,问就是自家依然只能修阴五雷的小师兄,给了他一些自信。 夏禾面带笑意走近,“司机胆子小,不敢见苏墨真人您。” “吕家吕良,都叛出家族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一位十几年的计程车司机没有撒谎,没有做偽,为何还能开错路? 如此篡改记忆的手段,加上隔著车窗就能看到的大致身形,一对照,是谁连猜都已不用猜。 听到这话,车上司机知晓偽装也已没有任何意义,苦笑著摘下头套,跟著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见过苏墨道长!” 苏墨看著走下车来的小个子,“吕家明魂术,把我引到这里,你们这是对我的记忆感兴趣?”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苏墨道长能够真诚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得到答案之后立马就走。”竇仲开口出声,话音浑厚。 “那怎么界定『真诚』?” 苏墨一指躲在最后之人,“不会还是要由他来確定吧?” “……” 这个时候,无声即是默认。 见此,苏墨视线重新转向夏禾,“能问一句嘛,为什么会找上我?” “龚庆死在龙虎山上,很多人觉得苏墨道长你应该就是知情者之一。” “就为了这个?” “我们最近刚好查到了不少东西,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最多,也是一直主导计划的那个人却死了。” 夏禾浅笑嫣然,“我是感觉无所谓的,可很多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怎么也没有在最后关头放弃的道理,可又不敢真上龙虎山,自然也就只能先来找苏墨道长你碰一碰运气了。” “懂了,认准我这个毛头孩子好欺负唄…可好欺负归好欺负,我也不是什么哆啦a梦啊!” 这绕来绕去都还能绕到他身上,这大概就是对未来之事做出改变,拨动命运的后果了。 “不需要你是哆啦a梦。”竇仲接过话语,“我们只想知晓一些问题,道长知道『张怀义』这个人吗?” “不知道。” 苏墨回答得无比乾脆,乾脆得令人不禁沉默。 “……可以的话,我们实在不想对你出手。” 全性之人是不少,可当今异人界最大的异人团体,终究还是正一派。 这可不是一个好捅的篓子。 他们可以消除眼前之人的记忆,可无法隔空消除电话那头之人的记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们想法既然一致,不如各自散去如何?” “这次如果散去,下次我们可就未必还能堵住道长你了……” 话语间,女子笑著抬手。 “!” 察觉到其人炁息发生变化的瞬间,电光隨之一闪,苏墨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无財世路难行,无气倒被人欺。 酒色財气,谓之四戒,可如果真的只是酒、色、財、气,却也不足以令人畏惧,四张狂真正可怕的在於,借麻醉以逃避,迷恋於任何形式的快感,不加节制的占有,任由情绪来主导自身。 刮骨刀所对应的自然就是『色』,操控他人的色慾,使他人被自己的欲望所淹没,再配上那天生的魅惑能力……当下面对的可不是只有一人,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考验自己的定力。 “好快……” “不仅快,更是敏锐,跟上。” 在两人交谈间,竇仲早已先一步窜出。 壮实身体有著与之相匹配的爆发力,每一步踏下地面就是一个浅坑,速度丝毫不慢。 可速度却是相对的,望著前方越来越远的雷光,竇仲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些小覷这位仙童。 这位二十岁不到的小辈,已经完全是一个他需要正视的对手。 周身细碎雷霆跃动,苏墨以雷法刺激著经脉,飞速奔袭,拖延著时间。 出来混,要讲背景。 他的背景就足够厚,根本没有必要冒险,单枪匹马呈什么英雄。 河对岸就是工地,苏墨脚尖一点,身形拔起,衝刺著跃过河道,可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破风声传来。 不是来自身后。 而是来自正前方。 苏墨瞳孔微缩,视线锁定三枚气劲包裹的碎石子,瞬息之间,在空中强行拧转腰身,躲开宛若子弹般袭来的两枚碎石子,同时一掌將最后一枚碎石子拍得粉碎。 “?” 身后,原本已然避过的两枚碎石,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如迴旋鏢般快速折返。 这等远距离操控暗器的精细手段,果然是碰上暗器大家了。 气沉丹田,苏墨身形迅速下坠,躲过回击的碎石,足尖在河面微微借力,一跃强起,准备上岸。 “嗖,嗖……” 身后,两枚碎石子封堵退路,前方,又有三枚碎石子袭来。 锁定轨跡,在其接近三丈范围的剎那,指尖早已蓄势待发的三点凝练金光顺势探出。 “嘭、嘭、嘭~” 三声碰撞脆响,三枚碎石並没有被击碎,却被强行偏转了轨跡。 河岸近在眼前,瞬息可至,但也就在这一刻,苏墨看到了一道细长的青色流光。 破风之声未至,流光就已来到近前,这一击比之前袭来的碎石都要快上数倍。 雷霆炸响! 隱约从流光中见到一颗珠子,苏墨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是一道掌心雷。 雷霆与流光正面相击,却没能止住流光的继续迫近。 “咚~” 宝珠一击轰击在金色大手之上,这一击快而迅捷,可其上的力道却並没有想像中的沉重。 身影不可避免地倒飞,可也就是在这一刻,苏墨完全看清了珠子的模样,还有其上所刻的『嘲风』二字。 法器—— 黑虎展翅,无形气浪骤然爆开,虎尾击飞身后袭来碎石子,苏墨凌空倒飞的身影也猛地止住后退之势。 “滚!” 藉助黑虎的双爪推送,苏墨斜掌拨开宝珠,身子不退反进强行上了岸。 而经过这么一耽搁,就在他站定身形的下一刻,一道壮硕身影跟著他一起落在了河岸边。 “九龙子,一个是炼器师——苑陶。” “另一个,有这等暗器技艺,还让人完全察觉不到踪跡的,想来就是眼见喜了吧!” 第十二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还是那句话,只要道长配合,我们就不会强行动手。” 竇仲身形沉静,稳稳挡在苏墨身前。 阴煞、恶煞、凶煞……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护法神』那不断膨胀的炁息,可给予他的威胁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这话说得,的確有说服力多了。” 苏墨视线扫过从铁皮房內走出来的瘦小身影,“一位四张狂,一位炼器师,还有两位六贼到场,这配置,你们还真看得起我。” “呵呵,能一眼认出九龙子,小娃娃的確是个有眼力的。” 苑陶一边说著话,一边不紧不慢地靠近,视线却始终不离显现的漆黑凶兽。 漆黑凶兽凌空而立,周身黑炁鼓动,每一次都在汲取周遭游离的炁,不管是什么炁都在被囫圇吞下。 “实力也不错,这个年纪当真是前途无量,就是不知今日人若折在这里,天师府会不会后悔放你独自下山。” “我家小师弟若是发生意外,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你,苑陶!” 一道话音直接从手机中传出,声音其实相当轻,也就是周遭安静,几人也都是耳力出眾之辈才得以听清。 “……” 苑陶靠近的脚步不由一顿,原本笑呵呵的神情也是隨之一变,“你们这是怎么搞的?” “人家中途就已察觉,我们可阻止不了他打这个电话。” “知道人家都已发出通知,你们这会儿还磨磨唧唧做什么,快点结束快点走人,我可不想被一群牛鼻子道士给围了。” “道长你也听到了。” 竇仲没有回应身后的话语,直视著身前之人道:“时间紧迫,能不能配合,还请给个痛快话。” “任由他人翻阅我的记忆,我可还没有大度到这种地步。” “至於你们说的张什么义,恕我孤陋寡闻,是真没听到过这个名字…这就是实话,你们不信,我又还有什么办法。” 话不投机半句多。 竇仲不再言语,金色炁焰在双手之上熊熊燃烧,拳风在下一瞬骤然呼啸。 拳锋未至,前方的空气已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八神力——白虎! 金光包裹的右拳之上,一抹凝练至极的白光隱现。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苏墨不闪不避,同样一拳正面迎上。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迴荡,金光飞溅,两人脚下地面寸寸龟裂,碎石尘土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捲起,向著四方倒卷。 一击之下,竟是难分胜负。 可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两颗蓄势待发的九龙子抓住空隙,已然化作两道流光袭来。 “吼!” 黑虎展翅,黑光一闪,那对黑炁繚绕,宛若实物的虎爪凭空而现,精准地挡在两颗九龙子前方。 “好一个凶神入命,恶煞缠身……” 苑陶的脸色瞬间就有些不好看。 『九龙』遇到『穷奇』,只是片刻的正面僵持,他便连忙收回了九龙子。 恶煞无孔不入,两颗九龙子只是稍稍沾染些许,御使起来就没了之前的圆润流畅,再让恶煞继续侵蚀下去,这两颗九龙子最后就算没有被毁,也必然威能大减。 恶煞污浊,最消道行,可如此阴毒、狂暴、凶恶的煞炁,他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一击逼退九龙子,黑虎身躯猛地一扭,极速倒转,扑向竇仲。 察觉到凶煞近身,强如竇仲也不敢硬接其锋,脚下一点,闪烁躲避。 可他这一躲,就给了苏墨机会。 噼啪作响的雷光瞬间遍布全身,苏墨双手一引,电光在空气中撕扯出刺耳的嘶鸣,两条狰狞的雷蛇迅速成形,其中一条雷蛇刚一成形,长尾一甩就抽偏了两枚气劲包裹的碎石。 “好小子!” 苑陶阴冷一笑,四颗九龙子顺势飞出,分散在苏墨周遭,显现合围之势。 震动的高频音波骤然传递而来,激起金光阵阵涟漪,苏墨心念一动,黑虎再次化为一道黑光,直直杀向炼器师本人…… “……好强!这就是龙虎山的仙童!” 落在最后方的两人也早已赶到河岸,只是暂时並没有渡河之意。 吕良望著发生在眼前的战斗,眼睛瞪得溜圆,由衷讚嘆出声。 以一敌三,面对的还是两位六贼和一位赫赫有名的炼器师,一时间竟然能够不落下风,这样的实力放在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身上,他不会太过惊讶,可放在一位还未满二十岁的人身上,怎么看都太过夸张了。 都是同龄人,看著他,只是稍稍对照,就令人有种自己完全活到了狗身上去的感觉。 差距实在太大。 “单论性命修为,他比之竇仲还要差些,可对於炁的掌控,这份隨心自如之感却已远远超越我等。” 夏禾眯著双眼,死死锁定那道伴隨著电光跃动的身影。 护体金光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流动。 每一次的交锋,作为第一层防护的流动金光都至少能够卸去三分力道,还有三分力道会被金光正面防下,还有奇门术法作为助力,这才是他能在和竇仲正面交锋中不落下风的根本。 “战斗经验不算丰富,只是感知相当敏锐,竇仲每一拳的虚实都被他看穿了。” “看穿?”吕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你不是说他没什么战斗经验吗?这是怎么看穿的?” “动作可以虚晃,炁的流动却很难作偽,强行欺瞒一个不好就会成为破绽,他应该是能洞悉他人的炁息流动,才会有这份先觉的本事。” 终究也是位修行之人,吕良嘴角抽了抽,目光越发复杂。 他在族中也算是一位天才,可跟这位仙童一比,他这点修为当真是贬低了『天才』两字。 “凶神,的確是有点凶。” 视线从人身上移开,夏禾望向了那所谓的『护法神』。 不仅能够离体自由行动,其奔袭速度更是比法器还要快,以炁成形的身躯无惧任何物理上的攻伐,一击打出一个大窟窿也能在瞬息间恢復如初,恶煞更是附骨之疽,少有人会想真正沾上。 人就已是人中龙凤,可这护法神却明显比人还强! 第十三章 杀 “看这情况,短时间还真有些拿不下他。” 护法神攻伐速度之快,哪怕以她的眼力也难见真容,只在空中留下道道黑色残影,逼得老苑头不是躲,就是只能撑开真炁进行防护,头上那顶瓜皮帽都已歪了几分,颇为狼狈。 竇仲在两人的配合下倒是开始逐渐占据上风,可想要在短时间內就將人拿下,却也明显力有不逮。 “夏姐,夏姐,你可不能上啊!” 察觉到身边之人有出手之意,吕良慌忙出声,“你信不信,你只要一上去帮忙,他,或者是那头穷奇就该转身来找我了。” 之前,他为什么不想下车,这自然是对自身情况有个清晰认知。 他们此次来堵人,为的就是人家记忆,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够读取记忆之人一死,他们的谋划自然就將直接落空,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就都是在白费功夫,不想退也只能选择退走。 对於这位仙童而言,只要他一死,死结就完全解开了。 “夏姐,来时你可是答应过,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放心,如果连你都保……” 夏禾话音戛然而止,前方的战斗在这一刻骤然突变。 “轰~” 雷霆炸响,竇仲躲开迎面而来的雷蛇,落地的瞬间却未能躲开另一道。 雷霆自地底炸现,从身下咆哮而来。 一脚正正踩在蓄势待发的雷霆之上,再想躲避早已来不及。 真炁瞬间遍布全身,竇仲强行扛过一道雷霆,便见空中雷蛇轰落,周遭地面之上,不知何时也已有点点雷光隱现。 这等细致隱秘的操控能力,令人不得不嘆服一二。 “开!” 没再选择闪躲,竇仲全身轰然爆开金色炁焰,硬接雷蛇轰击的同时,也硬生生挨了苏墨一拳。 拳头的重量远比想像中要轻……竇仲猛地察觉到不对,可席捲全身的酥麻却让他未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著身前的身影顺势绕过他,快速朝后方而去。 雷光闪烁—— 苏墨爆发出自身极速,躲开九龙子,雷蛇扫飞迎面袭来的碎石子,目標直指工地內的另一头。 在竇仲身上很难打开突破口,继续被这么拖著,就算是磨,他也会被慢慢磨死了,想要破局就不能跟竇仲继续纠缠,能跑还是要跑,跑不掉怎么也要找脆皮的,先解决容易解决的人才是正理。 “夏禾,你还要在一旁看到什么时候!” 没能完成阻截,苑陶催促出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这缠著他的护法神,要说它有多强,其实也就那样,至少对他而言还不是什么致命威胁,但要论噁心,那也是真噁心。 寻常攻击毫无意义,別说將其杀死,想要伤到它都不容易,加之一个『快』字和无孔不入的恶煞,被其缠上当真就是倒了大霉。这次回去之后,想要让九龙子重新恢復如初,没有三四个月的蕴养,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来了。” 夏禾应答著,一把將身边之人提起,跃过河道,迅速跟上。 当然,提著一个人,这个『迅速』怎么看都要打个问號。 “黄丹,挡住这小子!” 苑陶、竇仲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展开阻截和追击,可先机一失,速度也有所不及,自然不可避免落在了后方。 九龙子还在狂攻不止。 可已然回到那小子身边的护法神却也不是吃素的,干扰已是极限,真正想要拦住人,还是要靠堵在前方的人。 “老头子就是喜欢难为人。” 挖机后方,一位中性装扮、头戴鸭舌帽的蓝发女性,右手划出一道残影,瞬息间就將手中碎石子尽数甩出。 眼见喜——黄丹。 超绝目力俯视锁定即將到来之人,碎石如雨压缩其逃窜线路。 看著人如愿朝这边靠近,在距离不足半百之时,钢针、飞刀入手,黄丹身影迅速窜出,挡在来人身前。 “此路不……” 猫抓老鼠的玩笑並不適宜。 没有丝毫被阻的恼怒,从来人脸上,黄丹只看到了无比决绝的凌冽。 这不是一个逃窜之人会有的身影,来人的眼神,是真正准备杀人的眼神。 寒芒骤然撕裂空气。 不敢有任何鬆懈,手中钢针、飞刀几乎下意识暴射而出。 “吼~” 黑影在眼前放大。 黑虎以身阻挡暗器,全身顿时分崩离析,化作散乱的黑雾,可见到这一幕,黄丹心中只有胆寒。 她一直就在远处看著,无比清楚地知晓,这头护法神绝对不是仅靠暗器就能打散的。 强烈不详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预感就已成真——没有凶煞,没有形体,一道虎形灵魂以令人完全反应不及的速度,冲入了她的身躯。 剎那间,身心像是有一盆冷水浇进滚油里,翻滚震颤。 震颤並非是由外而內,一种强烈悸动直接从意识深处传出来,脑中仿佛有大钟在震盪,视线天旋地转。 生死一线,电光火石间,黄丹强行咬破舌尖,藉助剧痛极力压下恍惚感,双手抬起,强行提起一口炁,想要阻止已然近在咫尺的雷光。 “?” 等到双手抬到一半,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拉扯之力,她才恍然发现,消散的黑炁正在被几道灵体所聚拢。 而它们,此刻正死死缠绕在她双手双脚之上…… “……噗!” 生死一线,不会给予人任何犯错的机会。 护体真炁一击即碎,苏墨没有任何留情的想法,收束的雷光直接贯穿了身前之人的胸膛。 心臟破碎,雷霆在臟腑內宣泄,除非修的是逆生三重那样的法门,不然,这一击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在他杀死身前之人的同时,身影也是不由得一个踉蹌。 他没有留情,来自身后的攻击自然也不会。 踉蹌中迅速稳定身形,苏墨转身抬手,金光化形,挡下宝珠的二次进攻。 “好!好!好!” 三个『好』字从苑陶口中说出,一字比一字更冷。 “既然你敢杀人,不讲情面,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小子,今天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有本事就来拿!” 一枚大腿,一枚小腹,两枚半没入体的钢针倒飞而出,苏墨向前踏出一步,说话间,翻手就將逐渐力竭的宝珠拍飞…… 第十四章 符籙 “你过了!” 宝珠刚被拍飞,下一刻,拳风呼啸,金色炁焰熊熊燃烧的拳头就已来到近前。 可比起他,苏墨更关注其身后紧隨的粉发身影。 “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她会出手,苏墨有点意外,可反应却丝毫不慢,胸前一点灵光骤然亮起。 六丁六甲护身咒,不对……竇仲眼瞳猛地一缩,这不是『咒』,而是『符』。 “咚~” 没有多少花俏,没有僵持,双拳重重碰撞,强大的力道震得两人不由得后退卸力。 竇仲趁机让开身位。 『嘭』的一声,身后尸体倒地,恢復自由的几位凶灵趁势上扑,迅速缠住逼近女子双手和脚踝。 “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 明明受了伤,可这会儿的苏墨,气势远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更为鼎盛。 “手段还真是多啊!” 夏禾夸讚出声。 局势对已身不利,竟然还敢杀人,这就令她感到相当意外。 正一一脉,符籙是看家本领没错,可一位主修金光咒的天师府弟子,竟然还会被授这道护身符籙,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甲辰镇我灵,甲寅育我真!” 双眼之中,灵光越发璀璨,周身金光肉眼可见变得更为凝实,像是一层流动的琥珀,將身形包裹其中。 “不过,这些凶灵著实弱了些。” 双臂一振,灵体顿时如烟雾般被震散。 轻而易举挣脱几只凶灵的束缚,夏禾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直击苏墨面门。 身后的事情还需要一点时间,苏墨没有避让,站定身形的剎那,浓鬱金光包裹,一掌就迎了上去。 和竇仲那种硬碰硬的对掌感觉完全不同,掌力並不重,迅速渗透的肌息才是这一掌真正威胁所在。 包裹粉红炁息的金光迅速分裂,不待他喘口气,左右两侧各有两道流光袭来,苏墨侧身避让,一只金光大手瞬间从肩后延伸而出,强行將两颗九龙子拘禁在金光之中。 御使的九龙子越多,攻势的確更为灵活,可每颗九龙子的威能却是明显有所下降。 “怎么会?” 尝试了一番也没能將两颗九龙子收回,苑陶神情越发阴鬱。 不是错觉,这小子的实力的確又强了几分。 六丁六甲护身符,这群牛鼻子道士,压箱底的宝贝就是多。 “手段再多,真炁也终究有限,我就不信你个毛头小子还能比我们撑得更久。” 苑陶两指一引,『霸下』、『嘲风』迴转,配合夏禾再次展开夹击。 “都说太弱了。” 凶灵还未缠上就再次被逼退,又一掌落下的同时,周遭也已布满粉红炁息。 “他们弱,那这个呢?” 话语未落,两枚钢针就从苏墨耳旁飞速掠过,直击夏禾面门。 黄丹? 夏禾下意识抽身,拉开距离,也就在这个过程当中,她见到了一道灵体的彻底成形,还有第三枚钢针。 “竇仲……” 不需要提醒,竇仲一个闪身,右手瞬间划过半圆,將射向吕良的钢针提前截下。 “吼~!” 一道道灵体迅速回拢,漆黑凶兽再次显现,而在它左侧,一道与地上死去之人有著六、七份相似灵体,凌空而立。 灵体双手抬起,下一刻,尸体上隨即飞出一枚枚钢针和飞刀,浮现在它的手心之上。 为虎作倀! 见到这一幕的眾人,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词汇。 夏禾迅速退回到吕良身侧,竇仲眉心深深皱起,苑陶脸色更是难看,“难怪下手如此狠辣,当真是好手段!” 一个刚刚死去之人所化的凶灵,只要能够保持生前三分实力,那就是一份不小的助力。而当这份助力,足以威胁到他们这边『拖油瓶』的时候,也就限制住了一人。 “四张狂……” 身体明明没有碰触到肌息,还有六丁六甲护身符镇压,可这一刻,苏墨却还是不免有些慾念横生。 只是隨著自身放鬆对『彼端』的压制,这些慾念瞬间就被一种空洞的『飢饿感』所压下,所取代。 “不是要把我留在这里嘛?” 黑虎展翅,驱散周遭的肌息,他金光大手一甩,直接將手中两颗九龙子甩入黑虎口中,“来,我们继续。” “小子,你找死!” 苑陶吶喊著,全力御物,可也花了几秒方才破开凝实的恶煞,將两颗九龙子召回。 两颗九龙子一入手,苑陶脸色瞬间黑到已然不能再黑,迅速以炁祭炼,驱除其中恶煞。 根基尚在,可这两颗九龙子想要恢復如初,没个两三年精心蕴养就別想了。 苏墨没再出声,只是对著气急败坏之人遥遥招了下手。 “夏禾,你退什么?” 夏禾还未出声,躲在其身后的吕良几乎下意识拉住了身前之人的衣角。 之前钢针杀伤力不大,但却是最为直接的警告,他可不傻,自然察觉到了自身当下的处境。 这会儿,双方如果真的继续打下去,那么下一个最可能死去的绝对不会是別人,大概率就將是他。 “这小子要是死了,我们做什么都是白搭。” “那就让他先离开,我们……” “老苑头!”竇仲打断道。 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速度方面没一个是能跟上那头凶兽的。 甚至就连这头凶兽的主人,其爆发的速度也在他们之上,真让人先离开,跟直接送人去死没有多少区別。 “人家有心要走,我们其实已经很难拦住了。” 之前都无法在短时间內將人拿下,现在他们少了一人,对方却多了一个帮手……胜负的確还未定,可到了这一步,原先的计划其实已经失败大半。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沉默了两息,苑陶恨恨出声:“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 回应他的不是同伴,而是苏墨,“几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在你们眼中,我这人就那么好欺负?” “你们听听这口吻,这是杀死了一人还不够啊!” 无视身后苑陶的鼓动,竇仲定定注视著前方,“仅靠你一人,留不住我们的。” “是留不住。” 苏墨頷首,嘴角隨之微微翘起,“可如果只是强行缠住一个人的话,我应该还是能够做到的…你们猜,我需要把人缠住多久,才能等到救援?” “不用猜了。” 夏禾目光遥遥望向天际,“还有五、六公里,最多也就两分钟的样子。” 顺著夏禾的视线,眾人也迅速注意到了出现在空中的黑点——一架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目標明確,正在快速朝这边飞来。 “走!” 一声暴喝,几人身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速就往回窜。 “苑陶……” 电光一闪,不需要过多思考,苏墨瞬间就已选中目標。 电光迅疾,黑光却还要更快,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已追上那瘦小身影。 “小子,別逼我!” 上次只觉噁心,可再次被这护法神缠上,苑陶却感受到了由衷的惊惧。 第十五章 意外的援兵 苏墨不言,只是一味追逐。 最初跑得最快之人,在被黑虎缠上之后,其速被迫减缓,逐渐落到最后。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可就在苏墨即將逼近的剎那,一阵浓郁白烟怦然炸开,遮蔽了视野。 雷光闪耀—— 毫不在意烟雾的干扰,苏墨对著身侧就是一道掌心雷劈出。 人影的確消失在了肉眼之中,可他的视线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视角。 “什么?” 螭吻珠挡下雷霆,也挡住了来自身后的爪击,但这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状况。 不仅是护法神能够追上他,就连这小子也能精准锁定他的方位,狻猊的遮蔽毫无意义。 “很好,看来您是不准备走了。” 一拳重重落在防护罩上,虽没能强行打破法器防护,苏墨望著护罩中人却露出了笑容。 展开烟雾掩护,第一时间没有想著趁机逃离,反而回身想要杀他一个回马枪,如此『厚爱』,大家也算是互相奔赴了。 “小子……” 怒吼声中,睚眥珠炁息暴涨,道道宛若剑气般的凌厉炁刃骤然从中爆射而出。 两只金光大手交叠阻挡在前,却没能挡下所有炁刃,几乎转瞬之间,苏墨身上就多了十几道细长伤口。 看著有点渗人,可十几道伤口却都不深,而且大多都在手臂、大腿边缘,都是些皮外伤。 “睚眥嗜杀喜斗,这应该就是您杀伤力最强的一件法器了吧!” 炁刃一空,被破开的金光迅速聚拢凝实,苏墨大步奔袭追上被黑虎纠缠的身影,没有强攻,主要就是把人缠住。 而在这个时候,这种做法其实比强行搏杀还要更令人难受。 噁心!憋屈!窝火! 一次次尝试突围,一次次被堵截,旋翼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苑陶心中越发急躁。 他这辈子,大半心血都在这九龙子上,速度非他所长,如今,想杀,短时间根本杀不掉,想逃,也难以顺利摆脱。 “竇仲!” 四对一,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怎么也应该够了。 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高声的呼喊,並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你们的交情一般。” 苏墨一掌將人推回,一对一或许还有些勉强,可如今是二打一,只是阻敌怎么也算不上难。 “不过也对,全性嘛!互相之间,又有多少是真交情深厚的。” “牙尖嘴利。” 五颗九龙子齐舞,可也只能护住自身,无法击退这一人一兽。 “晚辈嘴笨,可比不上您。” 缠斗中,烟雾逐渐散尽,抬眼望去,周遭哪里还有夏禾他们的身影。 “小子,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空中,直升机的飞行声响越发响亮,即將…或者说,已经抵达。 “晚辈下山前做了些功课,在『可杀』与『不杀』的范畴內,您显然是在前者之列。” 苑陶不禁有些错愕,“就因为这个?” “加上您自己送了上来,难道还不够嘛!” 苏墨笑著,脚下雷光跃动,在这一刻闪身拉开了距离。 可这般让开道路的举动,却並不能让苑陶感到丝毫喜意,因为一道身影已从直升机上跃下,一掌从天而降。 掌风如泰山压顶,一掌之下,大地凹陷,尘土轰然朝四周炸开。 大慈大悲手! 率先到来之人有些出乎苏墨的预料,可一想却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里是华东,这位『病人』就是负责这边的临时工。 “人死了,可以算在我头上。” 闻声,肖自在忍不住多看了出声之人一眼,嘴角顿时裂开一道弧度。 “很好!” 很懂事,没让他白走这一遭。 “轰~、轰~、轰……” 双掌连拍,当人落地,地面已然多出了一个近三米深的大坑。 大坑中央,一道身影被强势镇压,半晌也没能移动半分,就是那祭炼了大半辈子的护身法器的確不凡,竟然这样都还没被打穿。 “一起?” 肖自在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著光亮,遮住了他的眼神,“我还是更喜欢独自享受猎物。” “那行,人是你的了。” “多谢!” 『谢』字还未落下,其人身影就已快步追上逃窜之人。 “你的公司的人,你……” 没有言语,一拳一掌,法器护身罩顿时发生龟裂。 “咔~” 金色覆盖双手,轻鬆拍飞两颗九龙子,最后补上一拳,护身罩连同法器顿时一同碎裂。 “竟还有一层。” 一件法器破碎,又有一道防护展开。 “这眼神,是个不错的猎物。” 眼中血色一闪而过,肖自在咧嘴而笑,拳脚顿时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完全不给人喘息之机。 封住其退路,苏墨站在一旁静静旁观的同时,还拿出手机给自家师兄报了个平安。 大慈大悲手、一苇渡江、龙抓手、金钟罩、般若掌、拈花指、罗汉伏虎拳……从飞机上下来开始,前后一分钟都还没到,如此多少林绝技信手拈来,这肉眼可见的压制,战斗结果已然可以预见。 苑陶实力不弱,但要说他有多强,最多也就比自家小师兄(爆肝版)强点。 以这位『病人』作为圈內一流好手的標准来参照,苑陶的实力最多只能算是二流当中的中上水准…嗯,如果没有『护法神』,现在的他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档次。 突然经歷这么一遭,苏墨也算是对自身实力有了一个明確认知。 这边还在战斗,另一边,直升机也已停下,一位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缓步从中走出,身上风衣被风吹得剧烈晃动。 华东大区负责人——竇乐,人家是为救自己而来,苏墨掛断电话,迈步迎了上去,“抱歉!没想到我这点事,还要劳烦到您。” “公司原本就是为异人服务的。” 说是这么说,可要是这位小祖宗真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事,竇乐都不敢想之后会引出什么乱子来。 特別是在全性代掌门死在龙虎山上这关口,一个不好,『正一派』和『全性』是真有可能正面干起来的。而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这华东负责人,基本上也就算是干到头了。 “伤势怎么样,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苏墨摇头,“都是些皮外伤,已经没什么大碍。” 他的恢復能力虽然没有那位『仙人之姿』来得夸张,却也远超常人。只是这么一会儿,也就衣服上还残留著血跡,伤口基本上都已合拢。 竇乐微微頷首,抬手掏烟,“之前说是五个人,我在飞机上却只看到了四个,还有一个呢?” “死了。” 苏墨一指工地,“眼见喜,尸体就在那边。” 死了? 竇乐掏烟的动作不由一滯,手指停在袋口,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 第十六章 要求 “你杀的?” 苏墨点头。 竇乐默默把烟给点上。 之前见到眼前之人能与苑陶缠斗,他就已感受到不一般。 可面对刮骨刀,两位六贼,还有一位成名已久的炼器师,如此四对一还能反杀一人…… “老天师当真是教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弟子。” “晚辈还欠几分火候,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入了套,最后还要劳烦您跑一趟。” 竇乐摆了摆手,“就冲你在省里做的事,这一趟我们就该跑。” “这个,別觉得我在添麻烦就好。” “怎么会是麻烦,这事你做得极好……” 两人在这边聊著,另一边的战斗也已到了尾声。 第二重法器防护被强行打破,被一脚踹飞的身影口吐鲜血,还未来得及完全站起,新的攻势就已抵达。 “啊!” 擒拿卸骨。 听到惨叫声传来,竇乐长长吐出一口烟气,朝著战斗方向喊道:“尸体还是要带回去的,人既然不是你杀的,那就利落点。” 没有话音回应,可很快,一人就彻底没有了声息。 “宝静师兄,能否把剩余的九龙子留给我?” 肖自在,十佬之一解空大师弟子,法號宝静,现在也只是出师,可没有被逐出门墙。 “人是你杀的,东西自然归你。”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拖著尸体回返,来到两人面前,肖自在隨手將剩余的五颗九龙子拋给了苏墨。 “谢了,宝静师兄!” “叫我老肖就行,宝静这个法號,我已经很久没用了。” “那还是叫肖哥吧……” 苏墨话还未说完,身后黑影就已迅速窜出,一口將离体的灵魂吞入腹中。 “和肖哥你的情况有些相似,有时我也很难完全控制住『自己』。” “凶神么!” 视线在漆黑凶兽身上停留了几秒,肖自在点头表示理解,“想要驯服这样一头凶兽,確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周身黑炁翻滚,当灵体被吐出虎口,已然化为一道凶灵。 凶灵一抬手,苏墨手中的九龙子就回到了『原主』手中。 “有这技艺,难怪能当黑猫警长。” 拘灵、养灵一气呵成,这可不是寻常灵巫能够做到的。 “如果能不当的话,还是不当的好。” 凶灵连同凶兽一併开始散去,五颗九龙子重新落回到了苏墨手中,有这几件法器在,这凶灵的实力怎么也还能保留个三、四成。 “说到这个,几天前华南暗堡那边倒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竇乐丟掉菸头,菸蒂在脚下碾了碾,“他们那边也有邪灵、恶灵的问题,所以想让我问一问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二?” 苏墨望著这位头髮稀疏的男子,没看出有什么恶意,“公司这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公司人脉广泛,一些邪灵、恶灵事件难以处理,能找的人必然不少,为什么会偏偏找到他这边来? “公司也许有了解你的心思,但绝对没有恶意。” “別说你是老天师的弟子,就算是最为寻常的一位散修,在真正作恶之前,公司都没有理由对其干预,这就是公司的立场。我就是代为问询一句,之后你去不去,完全可以隨意,公司方面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只是吞几只邪灵、恶灵的话,怎么也还在可控范围內,还有暗堡……苏墨想了下,就点头应下,“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我也有两个要求。” “你说。” “我还要带个人,门內的,是我八师兄的二弟子。” 这要求並不过分,竇乐直接应承道:“只要你们愿意接受进暗堡的流程,这个完全没有问题,还有一个呢?” “也跟这个弟子有关,他从小中了一种难解的蛊毒,不解很难活过三十岁。我知道西北的那位在这方面有著相当深厚的造诣,所以我想请您出面邀请一下,看他能否抽空帮个忙。” “原来如此。”竇乐笑了,“你这是冲那位蛊身圣童去的啊!” 苏墨没有否认。 他这一趟过去,或许还能改变一些事情。 “这样的话,你那师侄其实根本不用进暗堡…你等等,我这就帮你联繫联繫。” 说著,竇乐拿出手机就走到了一旁。 “你这状况却是要比我好得多。”肖自在评价出声。 若无黑吃黑之法,他很难一直抑制住对於杀戮的渴望,可眼前之人,之前明显也在压抑著什么,却靠自身意志强行扛过去了。 病情,远远还没到他这一步。 “主要还是因为它在山上被饿了十几年,被限制了十几年。” “能做到这一步,仅靠外在限制可不够。” 肖自在也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留个联繫,以后或许还能交流交流,还有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联繫我。” 滴滴代杀是吧。 两人换好號码,竇乐也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可以了。” “大后天,西北的那位也会去看望蛊身圣童,你提前带人到华南分部就行,他们会帮忙看一看的。” 苏墨拱手道谢。 “你帮公司,公司帮你,没什么可谢的。” 竇乐视线扫过一旁的尸体,“能问一下,他们找上你的目的吗?” “这没什么不能说,他们认为我知晓龚庆的状况,甚至觉得我在死后拘过他的灵,所以对我的记忆產生了一些兴趣,他们带吕家那个会明魂术的小子来这里,就是做这个的。” “有拘灵吗?” 苏墨摇头,“没有。” “全性代掌门上龙虎山,总有个因由,你们就没有对这方面进行查证?” 苏墨笑著再次摇头,“该说的,他在死前就已经说了。” “所以,你们其实已经知晓全性这群人想要做些什么?” 苏墨笑而不语。 “不能透露?” “晚辈下山前被反覆交代,您如果真想了解具体情况,就只能亲自去问我师父了。” “这点事情还不需要惊动老天师。” 全性有所求,可天师府既然还敢在这个时候让自家仙童下山,说明衝突说不上剧烈。 “既然已经无事,我们收拾一下尸体就准备回返,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刚跟师兄通过电话,之后恐怕还有门中之人会赶来。” 竇乐点了点头,“那就先收敛尸体,至於华南那边,他们会直接联繫你的。” 第十七章 哪都通 两辈子加起来,人生第一次坐上飞机。 “您好!要来杯果汁吗?” “谢谢!” “请您慢用。” 空姐微笑离开。 “哥哥,你是明星吗?” 苏墨侧首望向坐在中间的小女孩,笑问道:“你看我像明星吗?” “像!” 小女孩脆生生道:“电视里的明星都是你这样出行的。” 戴著墨镜,戴著帽子的確有些迷惑性,可真正的明星一般可不坐经济舱……苏墨摘下墨镜別在领口,同时,也將手中果汁递给了小女孩,“真会说话,喝不喝果汁?大明星请你喝的哦。” 小女孩先是看了看果汁,而后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母亲,直到见到母亲含笑点头,小女孩这才笑容甜美地抬手接住杯子,捧在手心,小小品尝了一口。 “哥哥你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帅。” “因为我是大明星嘛!” 身具童子命未必是一件好事,可不得不说,身具这一命格的存在,长相方面几乎都不会差。 “哥哥是大明星,那为什么没有出现在电视里?” “这个啊,因为魔法需要隱秘。” 苏墨打了个响指,女孩手中的杯子顿时浮起又落下。 “哇……?!” “像我这样生存在隱秘世界的大明星,是不能轻易暴露的。” “可哥哥你现在已经暴露了啊!”小女孩脸上满是兴奋。 “没事,这是只有可爱女孩才能看见的神秘奇蹟。” “妈妈也看见了。” “不会的,大人看不见。” “可妈妈刚才真的也看到了,对吧,妈妈?” 妆容靚丽的妇人眼中讶异散去,微笑摇头,“没有!妈妈刚才什么都没有看见。” “啊……?” 小小的脑袋在这一刻有了大大的困惑。 妇人的视线跃过女孩,对苏墨问道:“听你的口音,也不像是两广的,这是出门求学?还是工作?” “都不是,只是去见几位朋友。” “女朋友?” “女朋友还能同时找几个的?” 妇人脸上笑容越发明媚,“看你挺会哄女孩子的,没想到还挺纯情。” 飞机在閒聊中起飞,两个小时后,苏墨顺利抵达龙城。 “小师叔……” 一走出机场,他就见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那从轿车旁飞奔而来的身影,不是张铭道又是谁。 “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有半个小时了。” 回应了一句,张铭道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师叔,你真跟全性妖人干了一架,还杀了两位全性高手?” “这些电话里不是聊过了嘛。” “电话里哪里说得清楚,你跟我仔细说说,不止是我,山上的师兄弟们可都好奇来著。” “入了套只能请人救援,这有什么好说的…先上车,別让人家久等了。” “那就上车再说。” 跟著来到轿车旁,车內驾驶座上,坐著一位哪都通的工作人员。 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一身明晃晃的哪都通工作服,直接表明了其身份。 “苏道长,张道长,我们现在是先去酒店,还是……?” “直接去分部吧,劳烦您了。” “我可不敢当这个『您』字,我姓李,两位叫我半白就好。” “李白的白?” “父母觉得我能拥有李白一半的才华就差不多了,可惜,这一半也有些太高了……” 话语间,车辆已然启动。 来到一片新的地界,如此坐车穿行在城中,对於苏墨而言总会不可避免地碰上一些灵异事件。 “苏道长……” 一道灵体穿梭进入车內,寻常人看不见,可此刻车內的三人却都不是普通人。 “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 黑猫一跃跳上大腿,张口就將到来的灵体吞入腹中。 “这边如果有什么凶杀案件,又不是圈里的,我通知谁比较好?” “道长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您在华南这边直接打报警电话就行,会有人负责对接的。” “嗯?”苏墨察觉到了一些言外之意,“不会是在我来之前,就有什么专案组成立了吧?” “倒不是什么专案组,不过公安那边確实组建了一个对策小组,主要负责的任务就是跟道长你准確沟通。” 什么玩意? 对策小组? 这是他能享受到的待遇吗? “我在这边待上几天就走,这是不是太过夸张了点?” “衙门里做事,很多时候总是有备无患…特別是面对大事件的时候。” 有浙省在前方打样,事情到底大不大,各地基本上都差不多清楚了。 “认了吧,小师叔!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场风波…別这么看我,这话其实是田师叔说的。” “师叔可还好?” “没什么变化,就是时常念叨你……” 从机场到目的地,路程並不长,十几分钟只后,车辆就停在了一座类似大型仓库,写著『哪都通速递』的公司大门前。 现代社会,异人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之外,丝毫不受社会管束。 哪都通,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快递公司,事实上也是一家快递公司,但这家正式工作人员一般都是异人的半官方组织,无疑就是这个时代管理、约束异人们的官方势力。 “苏道长,张道长,欢迎欢迎!” 苏墨一下车,一位身材壮实,眼角有疤、脸上残留缝合痕跡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廖先生……” 廖忠,华南大区负责人。 “什么先生的,別这么客气,直接叫我一声老廖,或者廖叔就好。” “廖叔!” “好好好~” 廖忠畅快大笑,“听说你以一敌四,不仅全身而退,还杀了全性两位好手,如此年轻就有这实力,当真了得。” “大多都是谣传,都被逼到只能救援,哪有什么威风可言,廖叔你就別取笑我了。” 事情要真都是谣传,可无法如此快速地传到他这里……见人没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廖忠让开身位,抬手一引,“两位道长,我们进去聊…老孟人还没到,不过陈朵早已在屋內等著。” “麻烦廖叔了。” “什么话,你能跑过来帮忙,是我这边应该感谢你才对。” 三人说著话,走进公司,坐上电梯,不多时就进入了一间会客、办公两用的宽敞办公室。 手机游戏的音效在安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墨顺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哪都通工作服的黑髮少女,正坐在茶几木椅上玩著手机。 第十八章 蛊身圣童 蛊身圣童——陈朵! 炁息平静、存在感淡薄,这是黑髮少女给予苏墨的第一印象。 可隨著少女起身,那份格格不入的强烈疏离感瞬间压倒了一切。 “廖叔。” “嗯,这两位是天师府来的道长,这位张道长从小身中蛊毒,一直难以解除,你帮他看一看情况。” “好。” 少女点了下头,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走到张铭道身前,伸手就要按向张铭道胸膛。 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绿色眼眸,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涌上张铭道心头,若非知晓此地应该不会有人对他有恶意,他几乎下意识就要躲开了。 “您好,我叫张铭道。” “我叫陈朵。” 话语间,少女一手早已按上张铭道胸膛,炁息隨之涌动。 诊断期间,苏墨忍不住多看了办公桌后方的牌匾一眼,实在是牌匾中所写的標语太过於標新立异了。 【工作期间严禁污言秽语】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需要掛这样的牌匾警示自己? “誒,下面的人非要给我掛上。” “我又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没有闹心事,又怎么会说脏话。”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苏墨就懂了。 一个大区的负责人,还是暗堡的负责人之一,这样的人哪天会没有闹心事。 “这蛊,我解不了。” 半分钟不到,少女就乾脆收回了手。 “连你也不行?这蛊什么情况?”廖忠出声问询。 “和我的情况差不多,他体內的蛊毒也早已和他融为一体,只是还处在潜伏期,所以现在的他还能保持正常。” 苏墨问道:“没有办法强行拔除?” 少女先是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这蛊毒隨他一同诞生,先天一体,可以强行拔除,但必然会损毁先天根基。” “这损毁,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少女想了下,“这一身修为难保,寿数也会大幅减少,大概很难活过四十岁。” 蛊毒——千日红,潜伏期漫长,年过三十方才会真正发作。发作后最多两年就会吸尽宿主的阳元,使其毙命。 也就是说,现在的张铭道至少是能够活到三十二岁的,如果选择强行拔除,那无疑就是以一身修为换取多活几年的一种方式。 失望之色在张铭道脸上一闪而逝,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期待落空还是难免令人心绪波动。 苏墨想到了一点,“若是等他修为根基再厚实一些,等到他三十岁,那时选择拔除会怎么样?” “那时,拔除难度会变大,能拔除,或许可以多活几年。” 听到这话,张铭道作揖一礼,“多谢陈朵姑娘,这样的话,最后的最后,至少还能让我有个选择。” “不用。” 平淡地回应了一句,少女转身回到茶几旁坐下。 “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们別在意。” “能理解。” “小张你也彆气馁,老孟两天后就到,他在生物方面可是专家中的专家。” 廖忠一边说著,一边引导两人落座,“房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可以在这边好好先玩上两天。” “铭道可以在公司多转转,我就不必了。” “我之后还要北上一趟,有什么事,您直接安排就行。” 时间已近四月,清明节气不远,哪怕有些事情並未发生,为了那位同为异类的存在,他也免不了要走一遭。 “这样啊…那我安排一下,我们明天前往暗堡。” “听您安排。” 作为负责人,这样的大忙人自然不可能一直陪著两人。 中午在公司里用了餐,顺便报了个警,下午,苏墨和张铭道也在公司里转了转,还跟少女一起玩了几个小时的游戏。 没有在话语上多聊,可几个小时的相处,也足以让苏墨感受到少女的为人。 不在意! 他一直认为,自己对於这个世界在乎程度就已相当淡漠,可在这方面,少女显然远比他还要更加的不在意。 他们有一点很像,那就是他们都有一个精確的『锚点』。 只是,他早已藉助这个『锚点』,扩散著有了更多的牵掛,而少女却显然没能走出这一步。 在意的东西太少,能牵住她的绳子,也太少了。 不过明確了这些,苏墨无意直接干涉什么。 己身难渡,何谈再渡他人。 ……——…… 第二天一早,廖忠就带著苏墨离开了快递公司。 “廖叔,能跟我说说这位陈朵姑娘的事情吗?” 车轮碾过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车身顛了一下,车內,廖忠开著车,苏墨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啊!从小就是一位可怜的姑娘,出生没多久就被药仙会那群杂碎掳走,当作蛊毒器皿培养……” 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之前只是知晓大致情况,从当事人口中了解到更为详细的状况,苏墨开始切入正题。 “廖叔,我小时候的情况您应该也有所了解,若非有老天师,绝难有今日的我。我和她其实都是被拯救的对象,所以站在我这角度,其实有些不同的看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一听?” “儘管说,我这年龄也大了,正好听一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我觉得她並不在意什么正常不正常的,她其实只是在意您。”苏墨直接拋出了论断。 “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確实跟我比较亲近。” “廖叔,您没听懂我的话。” 苏墨摇首,话音隨即带上几分缅怀,“其实最初我也是这样的,心中真正所在意也就只有师父他一人而已。那时,师父比喻我是一只隨时都会飞走的风箏,线一断人可能就没了。” “简单点说,我其实就是因为师父才接纳这个世界的,您觉得,现在的她真心接纳这个世界了吗?” “……她的状况特殊,我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可若第一步踏出的方向就错了呢?” 苏墨话音不再委婉,“廖叔,像我们这样的『异类』,想要真正做到正常,其实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 “我记得小时候,师父他老人家曾对我说过: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我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是我自己才能做的选择。以前我对这话其实並不是很理解,可这次见到陈朵姑娘,我对此却有了一些真切感触。” 廖忠没有出声,只是车速却在放缓。 “廖叔,您是一个大区负责人,是一个必须要做事的人。” “您的难处,您对陈朵的安排我多少能够理解一些,对您的行为我也是敬佩的,只是您是否有问询过她,知晓她自己究竟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 车內,一时间陷入长久沉默,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这点,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 苏墨郑重点头。 “她,只是您的一件工具吗?” “一个人的意志若由他人所主导,那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傀儡?” “廖叔,根子上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把所谓『常识』、『正常』强加在我们这些异类身上,这才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扭曲,也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傲慢。” 车內再次陷入静默,久久无声。 第十九章 专业对口 坐车抵达郊区站点,戴上一只特殊头盔坐上直升飞机,下了飞机再次坐上车,下车步行一段,转道乘上类似地铁的装置,离开地铁乘坐电梯一路往下……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苏墨方才听到一句『到了』。 摘下头盔,恢復视野,眼前已是一条长长走廊。 “你的提醒很及时,我以后会注意的。” 一路想下来,廖忠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確有些忽略了她的想法。 “只是注意恐怕不够。” “小墨,有些事我也不瞒你。” 廖忠重重拍了拍苏墨肩膀,“她和你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她仅仅只是生活就需要有各方面的保障,上头根本不愿在她身上花费太多资源,所以我才想尽办法把她推到了临时工这个位置上,让她能有一份保障。” “而走到现在这一步,哪怕她不想干,我也不想让她继续干,那也只能想办法慢慢退,公司从来都不是做慈善的地方,太过直接,不管是对上头,还是对她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好事…这就是现实。” “廖叔,你应该知道的,我还是一位术士。” 闻言,廖忠先是一愣,而后神色便不由一沉。 什么都没有明说,可一位术士说出这种话,所代表的含义和警示就相当明显了。 “……多谢!” 廖忠话音变得无比郑重,“多谢你,小墨!这份情,我记下了…我回去就跟她好好聊聊,绝对不会再一厢情愿。” 苏墨脸上露出微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到了这里,需要我做什么?” “先给你办张临时通信证……” 暗堡相当大,內部人员也不算少,可在过道、房间都有些过於空旷的衬托下,就显得冷清了。 办好临时通信证,在两位工作人员带领下,穿过一条条过道,隨著一道金属房门打开,苏墨步入了一间洁白房间。 空旷房屋中央有著一张病床,病床周围摆放著各种医疗仪器,病床之上,一道身影被不知名材质的绷带紧紧绑缚著,绷带上、衣服上、皮肤上贴著一张张符籙。 “邪灵附体?”苏墨眉心轻皱。 “是,情况相当糟糕。” 廖忠解释道:“虽然没有融为一体那么夸张,但邪灵已经与他的灵魂深深纠缠在一起。不仅是我们自己內部,外部的人都已请了三批,谁都没有办法在保住他灵魂的前提下,驱除他体內的邪灵。” “……你们这真是一上来就给我出难题啊!” 苏墨也感受到了挑战,他对付灵体是拿手,可却不是一位『治疗』方面的专家。 “我们正是有些无计可施了,才会邀请您跑这一趟。”工作人员恭维了一句。 “交给我来办的话,我需要先解除他身上的一切封印。” 闻言,两位工作人员的目光立刻望向廖忠。 廖忠大手一挥,“既然请了人家来,那就听人家的,把封印都解了。” 工作人员点了头,立刻开始解除封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墨脚下阴影一阵扭曲,一只黑猫显现,一跃跳到了心电监护仪上方,幽蓝双目死死注视病床上的身影。 三人没有出声,可对於黑猫的出现却都不由侧目。 以炁化形之法並不罕见,可真实到这般肉眼可见的化形造物,那真的就只能用『罕见』来形容。 也就是这会时机不对,不然,眼中已然透露出浓浓探究之欲的两位工作人员,或许就要对这黑猫进行一番研究了。 透过黑猫视角,苏墨看到了两道顏色不同,紧密缠绕,不少地方甚至都已相互交融在一起的炁。 果然很棘手。 “想要安全驱除,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试一试它会不会自己出来。” “尽力就行,不要有压力。” 苏墨没再多言,很快,封印也被一一解除完毕。 “哗~” 被单高高掀起,床上之人一跃而起,一个翻身就到了墙角。 他弓著背,十指微微弯曲,像一头刚挣脱绳索的野兽,发黑的眼瞳迅速从房间內的眾人身上扫过。只是在看见苏墨之时,他的眼神发生了明显变化,有点呆滯,逐渐透露出渴望。 苏墨等了一会儿,见其久久没有动静,索性迈步走了过去。 走到墙角,走到人前,透过黑猫视野,他清晰看到其体內的炁,有一道蠢蠢欲动之势越发强烈。 不再犹豫,一手按上其人额头。 下一刻,『蠢蠢欲动』化为剧烈宣泄,一道阴冷的炁宛若洪流般快速涌入苏墨身躯。 心电监护仪上方的黑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当体內阴冷之感抵达巔峰,邪灵意念开始冲刷自身意志的瞬间,一切阴冷感悄然消失无踪,唯有一股纯净暖流自生命轮海涌现而出,扫清之前的一切不適。 一把抱住无力瘫倒的身影,苏墨將其抱回到了床上。 “好了?” 苏墨頷首,“好了。” “厉害!” “当真厉害!” 廖忠大笑著,一把揽住苏墨脖颈,“如此轻鬆就解决了我们已经束手无策的难题,小墨,你这个龙虎山的仙童果然是名不虚传,一点都没有夸大!” “廖叔,这夸得就过了。这种事情,天下会的风会长应该也能做到。” “风正豪啊,我可不敢让他进这暗堡。” 廖忠摇头说了一句,视线隨即望向在病床旁忙碌的两人,“人现在怎么样?” “各方面都很虚弱,根基也有所损伤,接下来还需要好好修养,至於能够恢復多少…日常应当无碍,就是以后,大概无法再继续第一线的工作。” “退居二线也好,命这东西,搏一次就够了。” 此次,能捡回一条命就已足够幸运,还想奢求其它,那就真的有些不知足了。 “你们这边安顿著,我带小墨先去下一处。” 被带著走出病房,苏墨问道:“还有人有这样的状况?” “那倒不是,接下来的这个人,你或许会有些熟悉。” 只是百米不到的距离,苏墨就在廖忠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布满儿童趣味的病房。 见到病床的孩子,苏墨也就知道,廖忠口中所说的『熟悉』是什么意思。 “童子命?” 病床上的孩子病弱瘦小,哪怕没有黑猫视角,苏墨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其体內那不安分的邪灵。 第二十章 饱餐 “没错!和你一样的童子命。” 只是,床上之人显然不是什么仙童,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病童子。 廖忠深深嘆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不管你能不能治好他,这孩子在暗堡都已经待不久。” “资源的问题?” 廖忠点头,“我之前就说了,公司不是什么善堂,我们需要为纳税人的每一分钱负责,像是这种看不到任何回报的事情,公司是不可能投入太多资源的。” “公司终究只是公司。” 真正意义上托底,各种福利保障,那是国家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啊!公司只是公司…需要叫醒他吗?” “不用,这样其实更好。” 黑猫再次显现,双视角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苏墨轻嘆出声,“和刚刚那人不同,童子命身上的邪灵,本质上还是自身独立的部分灵魂,我若强行將其取走,这孩子的未来必將先天不足。” “哪怕先天不足,也总比让邪灵这样一直侵蚀下去要好。” 廖忠的话音冷静到有些残酷,“不管如何,试一试吧。他如果就这样离开这里,之后哪怕被送往福利院,恐怕也很难活到成年。” “嗯,我试试。” 苏墨走上前,一手按在孩子额头之上。 孩子眼皮顿时动了动,不过苏墨想要看到的反应却不是这个。 黑猫视线中,孩子体內的邪灵虽有躁动之势,却没有像之前的灵体一样果断离体,朝他而来。 因为也算是自己的身躯么……苏墨心中猜测著,也只能尝试第二套方案。 两指点在孩子脖颈,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顿时重新陷入昏睡,同一时间,一旁的黑猫怦然炸开,化为道道黑炁没入孩子体內。 几秒钟后,孩子眉头紧紧皱起,小小的身体在床单上轻微扭动,像在做一场噩梦。 这是难受、挣扎的反应,所幸,这个过程並没有持续太久,半分钟不到,一道道黑炁就从孩子口鼻耳中窜出,无意识挣扎的孩子也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恢復平静。 又是一顿饱餐,重新凝聚成形的黑猫一脸舒爽地抖了抖身子。 成长+1—— 苏墨一直都知道,自身护法神的强大从来都不在现在,而在於这份仿佛没有尽头的成长性。 吞服灵体这件事,他这边虽也能得到好处,对於自身也没有什么弊端,可悬殊的成长差距其实就是最大弊端所在。 一次服灵,他这边能够得到的好处,最多最多也到不了两成,绝大部分的好处其实都成为了眼前黑猫的成长养料。 “邪灵已经拔除。” 廖忠视线从监护仪器上收回,“这次找你当真是找对了…走,去下一处。” “还有?” “不是人了,还有几件物件。” 廖忠虽然没有逮到人就往死里用的习惯,但作为一位上位者,『物尽其用』几乎就是必备的技能。 领著苏墨离开病房区域,顺道又喊上一位工作人员,三人越走越偏。最终乘坐电梯下到了一处隔离之所。 “十七號仓库,存放在这里的,都是一些能够威胁人身安全的东西。” 在廖忠的解释声中,前方金属大门也在工作人员的操控下缓缓打开,“其中有几件就跟恶灵、邪灵相关。” “封印的灵体?” “对。” 话语间,金属大门已经打开足以两人並肩通行的通道。 跟著工作人员入內,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仓库,还有一个个宛若电话亭一般的小隔间。 “为了防止互相影响,这里的物件大多都是单独存放的。” 沿著过道一路往前,前方的工作人员终於在標註著『14號』房门前停下脚步,掏出门卡打开了隔间。 “这是商朝时代的一个青铜面具,刚出土的时候,有个人受到蛊惑戴上它,被其中恶灵意志所主导,直接造成了二十三人的伤亡。” 苏墨步入隔间,打量著安放在玻璃柜中的青铜面具。 两道符咒封印,铜绿斑斑,面具形態向左倾斜,颗颗牙齿分明,就是不像人脸,反而更像是猴头精怪的模样,看著就有一股邪性。 “我能打开看看吗?” “您才是专家,请便。” 苏墨走上前,打开玻璃柜,抬手轻轻碰触了一下青铜面具。 “!” 可就是这么一下,青铜面具就像蚊虫振翅一般,震颤发出的嗡鸣,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面具里低吼,就连符咒都瞬间暗淡了几分。 苏墨心念一动,黑猫隨之显现,一跃跳进玻璃柜中,浓郁的黑炁瞬间就將青铜面具包裹。 见此,苏墨索性直接將两张符咒揭了下来。 “咯~咯……” “吼~!” 没了符咒封镇,青铜面具开始剧烈震动,却终究没能逃离黑猫的双脚压制。 在眾人的注视下,越来越多的黑炁从黑猫身上没入青铜面具內部,没一会儿,青铜面具就从剧烈震颤恢復到了安静,只是外在被彻底染成了墨色。 “咔~” 青铜面具出现龟裂。 运炁消化所得,苏墨看著黑猫一脸嫌弃地快速跳出玻璃柜,顿时若有所觉,“里面的恶灵已除,这青铜面具能让我带走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它做什么?” 苏墨指了指地上的黑猫,“他討厌这东西,我想著以后能不能把这面具当材料,炼製一件能够限制他的法器。” “吼~” 刚刚又美餐了一顿的黑猫顿时发出不满吼声。 “行!” “既然威胁已经解除,它也没有必要继续放在这里,你带走就是…小王,你帮忙登记一下。” “是,廖头!” 工作人员应承著,也对苏墨举起了大拇指,“厉害啊,苏墨道长!之前我们也有请过灵巫,都说面具里的恶灵大凶不详,没一个敢像您这样直接解封诛灭的。” “诛灭了一个恶灵,一个更恶更凶的灵体却得到了成长。” 顺著苏墨的视线,两人也望向地上的黑猫。 上古四凶——穷奇,不管外表看著多么可爱,能如此轻鬆解决一只大凶的恶灵,实质终究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还能继续吗?” “公司真就不怕养出一头绝世凶兽来?” “一共也没几件。”廖忠指了指玻璃柜中青铜面具,“而且这东西的存放,每年至少要进行两次重新封印,每少一件,我们的经费都能减轻一分。” “您还真是节俭。” “你这就是典型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行,那就继续吧!” 苏墨说著,抬手就从柜中拿出了青铜面具。 “也別逞强。” “我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点程度成长,还不至於失控。” “那就好。” 继续前行,不多时,18號隔间就被打开。 內里依然有一个玻璃柜,柜中放著一轴相当古旧残破的画卷。 “这是一幅炼狱图,几年前我们就没敢再打开,生怕一不小心它就会碎掉。” “那现在碎掉没事吧?” “您可以隨意处理。” 得到確定,苏墨抬手打开玻璃柜,下一刻,早已迫不及待的黑猫就抬爪抓向了画卷。 第二十一章 办法和求法 日光破晓,新的一天到来。 前后解决六只邪灵、恶灵后,苏墨也就在暗堡內吃了顿午餐,当天去,当天就回了快递公司。 公司练功房內,早练已然到了尾声。 “嘭~” 院中劲风震盪,张铭道『噔噔噔』地往后退了三四步,方才重新稳下身形。 “小师叔,你这修为是不是又有提升了?” “是有点。” 算上在浙省的那只,前后吞了七只邪灵,足以顶得上他两年苦修。 都说入魔、黑化强三分,的確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师叔,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说法其实更伤人。” 张铭道甩了甩手,从这一掌的掌力来看,怎么也不仅仅是『有点』而已。 “伤到你了…行吧,今天早餐我请客。” 张铭道:“……” 三餐公司早就包了,这还能叫请客? 结束早练,两人前往食堂,吃完早餐不久,九点钟不到,来看望少女之人就已应约而至。 “老孟,怎么样?” 时隔两天,熟悉的办公室內,诊断之人换了一个人。 诊断之人个子不高、身体发福、人到中年、戴著眼镜,外表普通到扔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不管是外表,还是气质都相当普通的一个人,却的的確確开创了一个流派,足以当得起『一派宗师』的称谓。 通过自身的炁与动物沟通以控制动物,这样的异人被称之为禽兽师,而当这项能力抵达可以沟通原核生物——细菌的时候,也就完成了从『动物』到『生物』的质变,已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生物学大师。 “情况不是很好。” 收回手,老孟摇了摇头,“这孩子的问题出在根子上,想要一劳永逸解决蛊毒就需要从根子上动手,这並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 “別绕什么弯子,你看人家孩子的脸色,是好是坏,给个痛快话。” “哪有绕弯子,我只是实话实说。” 老孟推了下眼镜,注视著眼前之人,“孩子,以我的手段强行给你解蛊,哪怕能够做到也只会害了你。所以,你这蛊毒我解不了,但若是不以解蛊为目的,我倒是能够想办法试一试推迟蛊毒的发作时间…当然,这並不是一件短时间內就能做到的事情。” “想要欺瞒过蛊毒,想要让它长时间都处於潜伏期而不发作,我必须要对你和蛊毒的情况,进行一次全方位了解和研究,才能做出精確的应对方案,这不是几天、几个月就能做到的事情。” “我可以配合,也有时间。” 张铭道眼神明亮,话音激动。 虽不能直接拔除蛊毒,可这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蛊毒或许还能用另一种办法进行解决。 想要让人家费时费力帮忙,没点付出怎么行,苏墨视线从手机上收回,出声接过话语,“孟叔,铭道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他的实力还算过得去,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带一带他,让他跟著您做点事。” 老孟连连摆手,“我怎么敢嫌弃天师府的高徒,我就不是这个意思,让这孩子来我这里完全是……” “你能收就收,不能收,人可以直接掛在我这里。”廖忠摆手打断道:“像这样的天师府高徒,我可一点都不会嫌多。” “没,没!我也没说不收……”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吸引了眾人注意,苏墨抬手接通电话,却没有自己接听,“孟叔,这是富国师兄的电话,他想跟您聊聊。” 富国道长……老孟连忙接过手机,“喂,您好……没有,没有!我也就是刚好比较擅长这方面而已……您这话说的,实在太客气了……” 一通电话聊了有十几分钟,只是看人神情,苏墨就知道,事情到这里其实就已经基本敲定。 不管是天师府的名號,还是老天师的徒孙,在圈子里怎么都是有些牌面的。加上其师父亲自打电话来请求,本人身份各方面也都清白,细数几大区的负责人,恐怕没有一人会拒绝自己手底下多上这样一名员工。 长辈聊完,手机传到张铭道手中,又是十几分钟之后,手机方才重新回到苏墨手里。 “师兄……” ……——…… 没能找到直接解蛊的办法,可也算找到了一条侧面解决之道,没白走这一遭。 各有各的忙,第二天下午送走老孟和铭道,南边事了,苏墨也没有拖延,选择了北上。 不过,他没有直接前往天津,而是顺道拜访了一位长辈。 “哈哈哈~,今早鸟雀入宅,我就觉得今天会有喜事,没想到是小墨你来了。” 刚被迎进大宅院,苏墨就听到了豪爽笑声,隨即便见一道魁梧身影牵著一位白髮小女孩迎了出来。 “魁儿爷,近来可还好。” “好!好!”陈金魁笑容满面,“你能来看我,哪里还有什么不好的。” “您这就折煞我了不是,这位就是贝贝吧?” 陈金魁身旁小女孩也不怕生,乌黑的小眼睛一直盯著苏墨看,“我是贝贝,你是谁?” “这位就是爷爷一直跟你说的苏墨哥哥,叫哥哥。” “苏墨哥哥?” “誒!” 苏墨应了一声,蹲下身,“贝贝几年级了?” “贝贝上一年级,哥哥你呢?” “哥哥我刚毕业。” “毕业,好厉害。” “来,我们先进去……” 一路交谈著进入客厅,苏墨跟小女孩也逐渐熟络了起来。 “贝贝,坐爷爷这边来,让爷爷跟哥哥先说说话。” “哦!” 小女孩点了下小脑袋,小碎步离开苏墨身旁,在自家爷爷身边坐了下来。 “听说你一下山就被全性那帮妖人给缠上了?” 苏墨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水,“全性代掌门的事情,想来您也应该已经知晓。他们不敢找別人验证,觉得我这个软柿子好捏,自然就找上来了。” “全性掌门既然敢上龙虎山,死了就死了,完全死有余辜,全性这是想报復还是怎么的?” “他们应该还没有这个胆量。” “嗯。” 陈金魁点头,“一盘散沙,的確不敢跟天师府正面开战,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这些全性妖人最不缺的就是下作手段。” “晚辈会注意的,其实晚辈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个,想从您这里学一手保命的本事。” 闻言,陈金魁眼神骤亮,“哈哈,你这小子终於准备在奇门一道上下苦功了…说说,你想学什么?” 苏墨有些心虚地放下茶杯,方才开口道:“晚辈想学龟蝇体。” “啊?”陈金魁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想学这个?” 龟蝇体,这是一道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提升身体机能和效率的技艺,强则强,可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晚辈上次差点没能跑掉,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之后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 这是真话,亦是谎言。 他需要龟蝇体,不仅是需要它的爆发,也需要它的『氪命』能力。 长生不老未必就是一种幸运。 至少在自身还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苏墨並不想暴露出这方面的特质。一人十几年不老、外在没有太多变化,谁都能看出异常来,如此,可以『氪命』的龟蝇体,对他而言就几乎是一道必须到手的技艺。 陈金魁面露犹豫之色。 其它的,他传了也就传了,可这种代价巨大的技艺,著实令他有些顾忌。 “魁儿爷放心,这事晚辈已经请示过师父,也是得到他老人家同意,我才敢跟您开这个口。” 如果无法在这里求得,苏墨也就只能去缠某位懒散道士了 “老天师同意了。” “那行,你难得开一次口,这龟蝇体我传你。” 苏墨起身,躬身一礼。 第二十二章 四张狂 窗外,残阳如血。 “姐姐,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僻静的別墅內,吕良百无聊赖的话音在挑空大厅內迴荡。 “怎么,这个时候你还想出去露露面?” 夏禾慵懒躺在沙发上玩著手机,听到问询,她头也不转地回应著,说话时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止是正一的道士,最近,吕家人找你的力度都增加了吧。” 什么叫天师府的宝贝疙瘩? 之前在浙省被追了一路,现在,明明上头没人下令,下面却还是有人在找寻、注意他们的踪跡……招惹龙虎山仙童的后果,怎么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 说到吕家,吕良一脚踢开护布,像一只蔫了的猫,无力躺倒在摇椅上。 不管是不是一种对外展现的態度,吕家的这种反应,无疑都在说明太爷对他去招惹天师府仙童这件事很是不满。 “明明等你们把人带回来就行,我果然就不该跟著去的。” 吕良又踢了脚护布,言语间后悔之意明显。 別墅內部维护得不错,可显然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各种家具上都遮盖著护布,只是有不少都被掀到了一旁。 “这事,我可没有逼你。” “我知道,是我自己也想凑这份热闹。” 两人说著话,竇仲也端著两碟小菜从厨房內走出。 “谁要一起吃点?” 夏禾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我也不饿,竇哥你自己吃就行。” 吕良也没往桌边凑。 不是谁都能那么规律的,在这里,一天到晚躺著没事做,零食他可没少吃,根本不饿。 竇仲见此,也没有多言,坐下自顾自吃起晚餐。 吃饭、玩手机、坐在摇椅上神游天外,无聊氛围在大厅內瀰漫,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几人的神情才有所变化。 “……这附近就这么一栋別墅,你们直接进来就行。” 夏禾接通电话,说了一句便又快速掛断电话,伸著懒腰坐起身,“他们到了。” 他们是谁,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分钟不到,別墅大门被推开,二男一女,一男一女一僧鱼贯走进大厅。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財是惹祸根苗,气是雷烟火炮,全性四张狂齐聚一处。 祸根苗——沈冲打量別墅一圈,推了下眼镜,“环境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躲到哪个旮旯里。” “这里难道还不够偏,到了这边之后,我们可是连城都没敢入。” 听到夏禾这捎带怨气的话语,永觉和尚,雷烟炮——高寧笑呵呵地接过话语,“有公司介入,入城的確不是一个好选择。” 最后一人,穿肠毒——竇梅不声不响,默默在茶几旁落座。 “四对一,竟然还折了苑陶和黄丹,那天师府的仙童真就这么强?”沈冲也在夏禾面前坐了下来。 “单论性命修为,也就比竇仲稍稍差点。” 夏禾解释道:“论手段,人家可是一点不少,天师府看家本领炉火纯青,又是灵巫,又是术士什么的,还有符籙护身,你们如果各自对上他,恐怕也討不到好…他那护法神的实力,比人还要更强些。” “主要还是速度。”竇仲补充道:“我们几人的速度没有一个能够跟得上他和他的护法神,失了先机,我们也就陷入了被动。” “原来如此。” 沈冲瞭然,“算上护法神,一人其实完全可以算作两个速度更快的竇仲来对待,不是四对一,而是四对二…甚至是三对二,这就不奇怪了。” 被沈冲目光扫到,吕良默默缩了缩自己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除了探出他的底之外,还有其他方面的收穫吗?”入门之后一直不声不响的竇梅,忽然开口出声。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夏禾摊了下手,“从他直接选择反击的情况来看,我怀疑他大概率应当知晓一些內情,可没把人逮住,想求证也求证不了。” “也不见得就无法求证。” 夏禾注视著沈冲,“怎么,你们还准备对他下手?” “那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们这边顺著『张怀义』这条线索,已经把人给找到了。” 一人杀尽全性十几位高手,这样的一个人,他们找了十几年,总算是把人给找了出来。 “嗯,不是说人早就死了吗?” 沈冲笑著递上手机,“张怀义…不,应该说是化名为张锡林的人的確已经死了,可他却並非是无儿无女的一个人。” 夏禾闻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显示著一张照片,照片像是从某张学生证上截下来的,其上少年穿著白衬衫,表情有些呆板,像是在看镜头几米外的地方。 “他的孙子,名字叫张楚嵐,二十岁,就读於南大,现在人就在学校…最好的突破口,大概就是他了。” “已经確定了,他是知情者?”夏禾放下手机道。 沈冲摇头,“没敢打草惊蛇,连他是不是圈里人都还没有確定,不过,这些都是隨时都可以求证的事情,区別就是自己直接动手,还是让別人先试探一二。” “这个风波不小,我是觉得后面这个选择更为妥当。” 和尚双手合十,笑容温和得像庙里供著的弥勒佛,和话语中的內容形成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三十六贼后裔,八奇技的传承者,对於这样一个人,想来很多傢伙都会感兴趣,没有必要第一时间就往前凑,而且那位仙童到底知不知道內情,用他试探一下也就能够知道了。” 竇仲出声附和,“把水搅浑的確是一个办法,掌门折在龙虎山,正好可以用这个张楚嵐看一看天师府的风向。” 沈冲侧首看向一旁的吕良,“掌门死在龙虎山,说明他查证的方向大概率没错,现在我们也找到了张怀义的孙子,有吕良在,我们或许能直接从他身上挖出甲申之乱的秘密,还有八奇技什么的也说不定。” “我,我觉得还是妥当点比较好。” 吕良眼神闪躲出声,“行动之前,至少先確认这个张楚嵐是不是圈里人吧。確定是圈里人怎么办都行,要真是个圈外人,最后不仅可能一无所得,还会惹上一身骚。” 对圈里人动手和对普通人动手,那完全就是两个概念的事情。 后者,可是公司一直死守的红线。 现在的状况就已很是糟糕,要是再加上公司的全面追捕,天知道要躲到哪去才算安全了。 “我也是这个態度,什么甲申之谜、八奇技,我兴趣不大。” 隨著夏禾表態,形势一下子就很明显了。 “行吧!” 沈冲拿起手机,开始发起简讯,“既然你们都是这个態度,那我就把消息传出去,让別人先闹一闹,正好也看看门中都有谁对这件事感兴趣…没了掌门,这叫个人都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呵呵~”和尚笑出了声,“放心,一件就连和尚我都感兴趣的事,想要掺和的人绝对不会少。” 第二十三章 徐三、徐四 天津,哪都通速递—— “咔嚓~” 办公室房门打开,一位身穿衬衫西服、戴著眼镜的黑髮男子快步入內,见到坐在主位却把一只脚架在办公桌上,懒懒散散抽著烟的白髮男子,他也早已习惯,懒得再多说什么。 “宝宝呢?” 徐三、徐四,哪都通前任华北大区负责人——徐祥之子。 在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两人早已子承父业,成为了华北大区的新负责人和主要干部。 徐四取下嘴里的香菸,“在医院看老爸呢…事情解决了?” “嗯,被废了一身修为,人已经直接转司法。” 徐三鬆了松领带,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饮水机旁为自己倒了杯水。 公司没有定罪直接杀人的权利,废掉一身修为,转交司法审判已然是最为严厉的裁决。 “听说华东那边最近挺热闹?” “是挺热闹,龙虎山的仙童下山,想见识见识的人不少,可圈子里真正敢对他动手的其实不多,没想到全性那帮人还真敢对他动手,把老竇都嚇了一跳,生怕正一和全性正面斗起来。” 徐三喝了口茶,“最后的结果还好吧?” “那位仙童可不一般,四个好手带著一个拖油瓶,最后却被他反杀了两个…他人完好,局势自然也就还可控。” “那就好,知道全性这次是为了什么吗?” 全性的確是肆意妄为,可也不是都是傻子,一位四张狂、两位六贼,还有一位成名多年的炼器师,如果没有理由,他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去招惹天师府。 “不知道。”徐四摇了摇头,“老竇问了,人家没说,总之不关我们的事。” “还是要关注一下的,黑猫警长,这事之前只是听说,这次算是完全摆到了台面之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没多做什么,只是隨便走走都能揪出近百起凶杀案件,真的就是人走到哪里,哪里必有风波掀起。 也亏揪出的这些案件绝大多数都能直接锁定凶手,不然浙省公安那边,恐怕早就不敢让他这么继续走下去,而不会像是现在这般,对人家是又爱又恨。 “人已经去了南边,真到这边…你多注意一点吧。” 徐三点头,“天生吸引亡魂,可御魑魅,能將这种能力用在惩恶扬善之上,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该配合我们还是要配合的。” 凶神入命,恶煞缠身,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得到好的教导,走上歧路的可能性不说是必然,但无疑也是十有八九,而仙童要真的成为了一个魔童,那现在该头疼的或许就是他们。 “终归是老天师养大的仙童……” 徐四话还未说完,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 “餵……” 隨手拿起电话接听,下一刻,徐四眉头微微挑起,脸上顿时出现意味难明的诧异之色。 “嗯,直接把人迎进来,客气点。” “谁来了?”等徐四掛掉电话,徐三立刻出声问询。 “说曹操曹操到。” 话语间,徐四掐灭菸头,轻嘆著站起身,“走吧,天师府的仙童到访,一起出去迎一迎。” 闻言,徐三放下茶杯,快步跟上,“人突然到我们这里,这是有什么事?” “谁知道。” 快步出迎的两人坐电梯下到一楼,电梯门一开,远远就看到了一道只在照片中见过的身影。 “苏墨真人,没想您竟然会来哪都通。” “我可不敢称真人,徐三先生、徐四先生,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也叫我徐三就行,苏道长,里边请。” “打扰了。” 简单问候之后,苏墨很快就被迎进了一间会客室。 双方坐定,茶水奉上。 “苏道长突然来哪都通,是有什么事?” 一番有些多余却是必要的客套之后,话题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是有几件事想请两位帮个忙。” 徐三轻轻推了下眼镜,“我们哪都通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异人,苏道长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儘管说。” 对方说得好听,苏墨自然也没有客气,“我想知道张锡林被葬在哪里,不知两位能否告知?” 张锡林……听到这名字,徐三、徐四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下意识对视了一眼,最后徐三开口反问道:“不知苏墨道长是从哪里知晓的这个名字?” “全性的人都问到我面前来了,两位竟然都还不知道这事?” 之前还觉得与自己等人无关的事情,竟然真与他们有所牵连……徐四没有隱藏自身的诧异,好奇追问道:“这事还能跟全性扯上关係?” “张锡林、张楚嵐,他们所姓的『张』,都是我天师府的『张』。” 苏墨没有正面作答,可轻描淡写说出的话语却令两人神情不由为之一变。 “张师叔已死,可全性既然找到了这条线索,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人落叶归根的好。” “……” 会客室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可面对两双突然变得锐利的目光,苏墨却是一脸坦然。 良久,徐四率先出声:“张楚嵐是天师府的弟子?” “他姓张,自然就是。” “就算姓张,他现在最多也只能算是天师府弟子的一个后人吧?” 那是一个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他们关注下长大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圈子里有关联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如果是张楚嵐来问我,我自然是有问必答,不过你们嘛…这会儿,你们准备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 徐四沉吟了两息,轻声一嘆道:“我们的確没有资格代替张楚嵐问这些,不过,既然张楚嵐和天师府有这渊源,为何不见他和天师府有交集?” “你们跟张楚嵐也有些渊源,为何不见你们跟他有直接的交集?” “……竟然连这都知道,看来我们这是早就被注意到了!” 苏墨没有否认,“虽然水平一般,但我好歹也算是一位术士。” 別问,问就是我是术士。 “这还真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徐四苦笑说著,隨即拿出一根烟为自己点上,长长抽了一口之后,继续问道:“问一句,你们是不是还了解到了一些別的?” “一个好消息,这里用『你』就够了。” “至於別的,你们是希望有呢?还是希望没有?” 只是『你』,而不是『你们』,如果真的只有一人知晓的话,那的確是个好消息。至於后面的反问,这差不多就是直接承认啊……徐四长长吐出一口烟气,“能当作没有吗?” “可以。” 苏墨微微頷首,“不管是对张楚嵐,还是对你们,我都並无恶意,相反,在保护张楚嵐这件事上,天师府或多或少要承你们一份情。” 第二十四章 冯宝宝 “多谢!” 徐四心中长长鬆了口气。 事情过於突然,哪怕是他一时间也未能想好如何应对。 “张锡林这个人我们知道,但他究竟葬在哪里,只有我们老爹才知晓。” “没问题,一两天,我还是可以等的。” “顺便帮我给她也带个话,就说我想见一见她。” “当然,她若不想见我也无妨,『信赖』这东西的確需要慢慢建立。” “我们必定传达。” 这里的『她』指的是谁,三人都是心知肚明,而且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 徐三推了下眼镜,“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 “道长为何想要见她?” 苏墨身下,阴影扭曲化为一只黑猫,一跃跳到桌上,“一个『异常』想要见一见另外一位『异常』,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黑猫落在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幽蓝瞳孔扫过两人,尾巴慢悠悠地卷了半圈,缓缓坐下。 望著桌上活灵活现,肉眼可见的黑猫,作为炼炁士的两人不仅为之沉默。 能沾一个『仙』字的仙童,的確不是什么常人。 “道长之前说是从全性口中得知的这个名字。” 几息后,徐四出声打破了静默,“还说全性已经查到这条线索,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也已经注意到了张楚嵐?” “我也希望他们还没查到这一步,但这恐怕更多只是一种侥倖的想法,近来,还劳烦两位多注意下张楚嵐身边的状况。” “会的,这一直是我们在做的事情。” “如果有情况也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行,加个电话……” 片刻之后,哪都通速递大门前。 徐三、徐四目送人影一路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却依然心情沉重,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没想到,张楚嵐竟然还能跟天师府扯上关係。” “这种事情,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徐四掏出烟盒,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立刻点上,“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真正糟糕的还是宝宝,这位知晓的情况怎么看都不是一星半点。” 徐三沉思良久,“你觉得他信得过吗?” “呵~” 徐四笑著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还是別轻易下定论的好,先去见一见老爹和宝宝吧!” “嗯,我去开车……” ……——…… 苏墨是在当天晚上接到的邀请电话,而人,则是在第二天早上见到的。 在徐三、徐四带领下步入素白病房,苏墨见到了华北前负责人,也在病床旁见到了一直想见的不老之人。 冯宝宝—— 视线自然而然对上,两人目光对视,可从那眼神之中,苏墨却感受不到一点起伏的情绪和氛围。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探究,身心安定平和,不见丝毫波澜。 什么是大定大静? 只是看著她,苏墨就真切体会到了自身所欠缺的部分。 “打扰了。” 放下果篮,苏墨问候出声。 趴在病床旁的身影微微直起身,“就是你想见我?” 苏墨微笑点头,身下阴影扭曲,一只黑猫飞速成形,轻轻一跃就立在病床护栏之上。 “因为它,我一直有很多疑惑,也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確有些超乎寻常,所以在知晓你的存在之后,我就想见一见你,想要確定一下自己和你相比,究竟都还有什么样的差距。” 冯宝宝望著眼前的黑猫,点了点头道:“他好凶,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人都要凶,就是有些虚弱…是你限制了他。” “是!我不敢让它成长过快,因为我这边性命修行一旦跟不上,发生难以限制它的后果,大概率就会导致它直接失控,沦为一头彻彻底底只会噬魂饱腹的恶兽,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个结果。” “嗯,要真是这个结果,那你就是他了,而不是现在这样,他还是你的一部分。” 冯宝宝一副瞭然模样,抬手指了指黑猫,又指了指苏墨,“但你们终究是一体的,你限制了他,其实也就是限制了你自己。” “加以限制总比失控要好,我也努力想要匹配上它,而见你,就有这方面原因。” 病床房门早已被关上。 徐四双手插兜靠在墙边,看著相当放鬆,身旁的徐三身体则比较紧绷,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病床上之人也没有出声之意,三人都在静静听著两人的交谈,没有要打扰两人的意思。 “你跟我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的。” 苏墨对此无比认同,如果对方距离所谓『仙人』只差一步的话,那么他大概就是阴差阳错之下,在某方面拥有了『仙人』的一些特质,而这些特质主要都体现在自身灵魂之上。 “世间若真的有仙,我所欠缺的部分远比你要多得多,远远没有你来得完整。” 冯宝宝摇头,“你不完整,是跟他分离了,你们合在一起不就完整了!” 这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难……苏墨笑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合一,谁才会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 “我明白了,你是在怕他,怕成为他。” “对!”苏墨点头,“我能接受自己的护法神是一头凶兽,却无法接受自己沦为一头凶兽。” “可他就是你啊?” “我就一定要接受『我』么?” “其实只要能够做到的话,我更想直接斩掉它,可现在的我,却连带著它一起走都难以办到。” 他已经尝试过拘灵遣將,可惜,拘灵遣將也並不能將它彻底从他身上取走。 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这样想的確很是轻鬆,却也是一种最不负责的做法。 “所以在有生之年,我希望至少能够找到彻底解决它的办法。” 自己引出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自己解决的,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的话,这修行也就可以不用修了。 冯宝宝在沉默两息后,做出点评:“你这个活法好累的。” 苏墨笑了笑,没有否认。 像他这样的人,想要活得轻鬆,大概率就会是个全性,而且还会是『大魔头』的那种。 “苏墨道长想见宝宝,就是想找到解决它的办法?”徐三开口出声。 “一半一半吧!” 苏墨一摆手,已然有些不安分的黑猫就像一缕烟般散去,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在她身上,或许会有能解决我这问题的办法,至於另一半,修行四要,財侣法地,修行路上有一位可以作为明確参照的道友,无疑也是一件幸事。” 第二十五章 意外的请求 异类!同类! 察觉到关键,徐四下意识把手伸向口袋,想要取烟,可反应过来却又硬生生止住,“苏墨道长,我確定一下:你若死了,你这护法神是不是也能继续存在下去?” “以后怎么样我无法確定,但现在的我要是死了的话,大概率就是如此。”说到这,苏墨饶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长生了,就是需要不断吞食亡魂,或者是他人灵魂才行。” 没有去接长生话题,徐四点了点头,“我大致理解了道长的担忧,也相当佩服道长的做法。” 长生不死,死后也能存续,难怪能有共同语言。 也幸亏人家早早把自己送上了龙虎山,人要是小时候就夭折,一头噬魂凶兽没准早就已经诞生。 “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解决,天经地义的事情罢了。” “道理简单,做起来却极难,苏道长不愧是天师高徒。” 病床上之人终於开口出声,话音带著浓郁的川蜀口音。 “徐前辈谬讚了,晚辈只是不愿给师长,给师门抹黑而已,论担当,晚辈拍马也比不上您。” 闻言,徐翔躺著的身躯顿时强行坐直了几分,“术士也难以洞悉过往,我想斗胆问一问,苏道长是如何在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知道我,知道阿无的情况?” “不知前辈是否听过晚辈曾洞见自身死亡的事情?” 徐翔点头。 龙虎山贺寿仙童传了这么多年,他这华北负责人自然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 苏墨抬手指了指冯宝宝,“如果说她的问题是出在没有了过去,那么我的问题,大概就是苏墨这个人在诞生之时,就多出了许多记忆,而在这些记忆里就有关於您和她的片段。” 人一生下来没有任何经歷就有记忆,这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预见』,才能说得通这件事。 “生而知之!” “这传言竟然没有一点虚假?” 徐翔话音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激动,“如果是这样,苏道长可知阿无身上…以前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前辈未免过於高看我了。” 苏墨摇了摇头,“正如前辈所说,术士也无法洞悉曾经,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前辈应当再清楚不过,而且终究也只是匆匆一瞥,前辈所问的这个问题,晚辈其实也很想知道。” “你也想…咳咳,你接触阿无,也是想……?” 既然已经知晓张楚嵐,找到张锡林的尸身也就不是一件难事,这找上他们的主要原因,果然还是在阿无身上。 “晚辈对她身上的秘密的確也有一些兴趣。” 苏墨没有隱瞒,坦然承认,“不过前辈可以放心,我只是有些好奇谜底,对她並没有什么恶意。” 谜底和真相也不仅仅在她身上。 如果他想要强行追求真相,成为天师就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推动,所谓的谜底自然就会有人去揭开。 “嗯,狗娃子,这人对我没啥子恶意,恶意都在那只黑猫身上了。” 冯宝宝话音落下,徐四的声音便响起,“苏墨道长,如果宝宝真的能够解决你身上的问题,那你又是否愿意为她出份力?” “有付出才有所得,只要她能证明能够解决我的问题,自然可以。” “不过,在没有看到真正的『可能』之前,当下的我只能保证,她身上的秘密绝对不会从我口中传出去。” 徐三頷首,“这是理应之事。” 能守住长生不老的秘密,就已堵住最大隱患,没有实际好处还想人家出工出力帮忙,那想得可就太美了。 “敢问苏道长,你这护法神是否也有拘灵遣將之能?” “?!” 躺在病床之人问张锡林、问张怀义、问甲申之乱等等问题,苏墨都不会感到奇怪,可这个问题却著实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老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这个必要么,老爹?” 察觉到自家老爹的意图,两位儿子顿时有些难以淡定。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一声呵斥伴隨著不断的咳嗽声,半晌,老人方才重新缓过来,“人家王大国手都能做的事情,我就做不得…苏道长,我这一身技艺在圈內也算过得去,也实在不甘心就这样闭目离去,你能否给我一个准话?” 当著人家儿子面拘束人家老爹灵魂……苏墨忍不住摇头,“是能做到,但您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死后化为凶灵,能保留的自我意识终究是有限的,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时的您其实跟一具傀儡不会有太多区別。” “这些我都知晓。” 徐翔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我就是不甘心,更不放心,就这样把阿无交到这两个只会互掐的混蛋小子手中,特別是在事情终於开始露出苗头的这个关口,我等了这么多年,实在…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走。” “……” 苏墨目光望向徐家兄弟两人。 他只是想来见一见冯宝宝,是真没想到还会摊上这事。 “老爹,宝宝的事有我们,我们会……” 徐三的话语还未说完,就被徐四抬手打断,“老爹,就算苏墨道长收了你,你其实也无法继续看顾著宝宝,就算这样,你难道还想要强行留下来?” “这个时候走,我死也无法瞑目。” 徐四重重嘆了口气,视线隨即对上苏墨的目光,“苏墨道长……” “別!几位,我对冯宝宝是真的完全没有恶意,这样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 “苏道长,你想在阿无身上找寻希望,可你的到来,未尝不是也给了我一个希望。” 老人强撑著精气神,说话时胸口距离起伏,像是要攒够一口气才能把话说完。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別的,也不会要求道长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要看到阿无的事情能有一个结果,只要能够看到这个,我就心满意足了。” “前辈,身化凶灵这种事情,绝对没有您想像的乐观,正好还有时间,您还是应当好好想一想。”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没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这个道理,苏墨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