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魔快刀》 楔子 不信邪才能揽的活儿 “把你口罩摘了,还有帽子,都摘掉,態度端正。” 教导主任催促著—— ——林恩不得不把这些遮阳避光的衣饰都摘下。 他十八岁,恰好是高三最后一年,也是艺考集训的紧张时期。 因为一件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学校本来安排在bj的集训中心,负责人把他送回中山——理由是打架斗殴,伤害同学。 他的大脑空白,憋了一肚子火但不知道往哪儿发,离校申请表和学生档案整整齐齐的躺在教务处办公桌上,仿佛主任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未来,这下別说艺考了,能不能把书读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白花花的头髮,粉红色的眼睛,虹膜近乎透明——林恩是个白化病人。 主任平时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孩子,或者说整个一中那么多人,要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或许有些难为他了,更別提这个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畏光又內向的小男生。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你有绘画天赋,艺考是条改变命运的近路,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集训机会浪费了?” “小林,你在听我说话吗?” 林恩怔怔出神,仿佛灵魂不在身体里。 “我在听。” 主任没好气的训斥道—— “——你家里条件也就一般,怎么看上去笨笨的?我听赵老师说,你妈妈很不容易,她也有这个遗传病,和你一样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付出了多少心血?我...” 主任话还没讲完,林恩打断道。 “我不是怪胎。” “嘶...”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打懵了。 林恩的情绪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粉红色的眼睛很难找到明確的焦点,在旁人看来,就是时时刻刻保持著“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语气平静,好像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试图在大人面前从头到尾,一点点把始末都讲清楚。 “主任,我不是怪胎。” “我在一中这里很好,五十六班的同学们也很好,可能一开始没有办法融入进去,但是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体不行,教官也是,所以军训的时候我没有去。” “关於这次集训,我已经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心肺却適应不了北方的乾燥天气,所以我不在状態,我能感觉到这段时间,整个人都萎靡不振,既疲劳又狂躁。” “我在集训的地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很想表达友善的態度,但是这些新朋友並不欢迎我。” 主任耐著性子,要慢慢把林恩的故事听完,他就这么看著这个男生,好像在竭尽全力组织语言,要把这次课堂暴力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起初是我的绘画工具被人盗用,然后找不著课堂作业,閒散时间的练习,还有我自己的静物素描,关於课后爱好部分,拍照发去网际网路的一些水彩作品也被涂得乱七八糟。” “我用不来数位屏,眼睛盯著电脑屏幕太久就会流眼泪,没有钱买pad做绘画文件,这些画具有一部分是赵老师赞助的,妈妈支持我画画,她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我热爱什么。” “所以我气疯了,我不能理解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那里对我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同学们来自天南地北,我在课堂上大声质问著,我找不到那个鬼——好像它就在我身后,阴仄仄的偷偷看著我,我越是著急,越是生气,它就越得意。”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们从没有把我当成集训伙伴,我们也不是同校,更不是同学,我变成了一件玩具——玩具是不会疼的,玩具也不会反抗,玩具没有自我,只需要给这些人提供玩乐的情绪价值。”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因为我的头髮?我的眼睛?我长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真的不理解,似乎恨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欺负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我感觉自己失控了,听到耳边有鬼鬼祟祟的声音!” “它在骂我,它说——” “——怪胎,怪物,白头髮的怪东西” “病懨懨的癆鬼,晨跑的时候咳咳咳咳个不停,会不会传染给我呀?” “跑集训中心要饭来了?会画画吗?你就画?” 主任听到这里有些动容,这个中年汉子也不忍心接著去呵斥林恩,他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更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不过照现在这孩子的谈吐来看,事情肯定比负责人说的要更加复杂。 这么想著,主任又一次翻开林恩的档案,翻开部分美术作品,这孩子的绘画天赋確实不错,或是在集训中心遭人嫉恨,毕竟形象特殊的人不论在哪,都会变成焦点——更何况这孩子身体弱,看上去就好欺负。 “我听到好多好多奇怪的声音。”林恩接著说:“我越激动,那种笑声就越刺耳,躲在暗地里看我笑话的鬼就越开心,於是我逮住笑声最大的,我就揍他,把他揍出血,我也挨了打,我也在流血。” “有人来拉架,我听到这傢伙也在辱骂我,边骂边笑。” “他骂我小畜牲,家里没爹娘教养的狗种。” “我又和这个拉架的打起来,我最恨別人骂我父母,特別是我妈妈。”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进我的脑子里,好多人都在跟著起鬨,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於是就一个一个全都抓过来...” “我听到他们说,活该东西被偷,脾气那么古怪,说不定有精神病呢?怎么就抓著一个人偷呢?不是你的问题么!?” “后来就是负责人讲的,我在集训中心打架斗殴,这个我认错也认罚,我不该动手,我有错。” “你这个情况我...”主任欲言又止,暗自思付了一阵,终於想好如何措辞,“我不好处理,小林,毕竟这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那边负责人说,你把同一个课堂上十二个同学揍得鼻青脸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 林恩紧张起来,开口追问著:“要办休学吗?还是要劝退我?” “处分肯定少不了。”主任嘆了口气,“要看监控,我要知道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且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 “你,你啊,你就不能服服软?他们笑话你,瞧不起你,觉得你特殊,排斥你,那你跟著傻乐呵,稍稍低个头——等到混熟了,他们就知道你不是特別的,你只是有遗传病。” “整个高三那么紧张,集训窗口期那么短,散伙了天各一方再也不见,要说偷你画具毁你作业的小坏蛋,他机灵得很,他清楚,他知道犯罪成本低,不容易被抓住...” 林恩忽然反问—— “——主任的意思是,我要理解这个鬼?体谅这个鬼?因为我看上去比较好欺负,所以我活该吗?”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和稀泥,我就想让你好好保护自己,我没说你有问题...”主任连忙改口道:“小林,你得信邪呀...”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林恩没去接,主任却像下了刑场,仿佛找到台阶,连忙借坡下驴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样,小林。” “应该是你妈妈来电话了,要不等几天?等我通知你?我们回头再和赵老师一起就你这个问题谈一谈?” 林恩没有回话,把口罩和帽子戴上,拿著手机走出办公室大门。 主任鬆了一口气,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灵压力—— ——是的,就是压力。 在领导面前,他这个混办公室的老油条也极少感觉到精神压迫,但是刚才林恩那种诡异的神態,讲出来那些话,却像烙铁在烫他的心。 “也不容易。”主任自言自语著,他看到赵老师的家访记录—— ——林恩是单亲家庭,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婚,跟了母亲。 原因说来复杂,却也很简单,很现实。 ...... ...... 这个时候,小林拿起手机往综合楼出口去。 一中还在放暑假,要不是这档子事,主任也不会匆匆忙忙赶回学校,走廊没有一个人。 他接起电话,並不是妈妈打来的,而是一个陌生號码—— “——餵?”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热情洋溢的女声。 “您好!这边有一份工作推荐给您!~请问是林先生吗?” 林恩不假思索掛断了电话,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六十五通骚扰电话了,频率越来越高,说辞越来越离谱。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刚刚办完身份证,社会上的电诈分子就给他准备了成年大礼包。 ...... ...... 另一边,主任埋头翻看著家访记录,內心唏嘘。 林恩的白化病是家族遗传,仿佛受诅的血。 不只是畏光和视力问题,早年这位母亲离异的主要原因,就是家里负担不起高昂的治疗费——这个不开玩笑,有医保也不行,远远不够。 肺部纤维化使这类群体青年到中年的死亡率极高,根据赵老师收集的家访记录所描述,林恩的爸爸当年还是很负责的,没离婚以前给林恩的妈妈花了不少钱,陪护到下床,后来实在没有能力,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贫贱夫妻百日哀,大难临头各自飞。 主任打开微信,恰好收到集训中心那边发来的监控录像,还有一张张触目惊心的伤情照片。 “怎么会这样?嘶!哎?这不对啊?” “怎么...” 主任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 课堂里的林恩情绪激动,並不像这孩子说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辱骂他,嘲笑他,教室里的同学们显得既紧张又严肃,仿佛看不懂林恩的所作所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在执著什么,又在质问什么... 监控的录音完整,没有拼接合成,自二零四零年前后教改,要求各个地方执行文明课堂的新標准——教室內外的监控是校园暴力的克星。 没有ai后期痕跡,仿佛刚才林恩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凭空想像的... 他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吗?不... 和一群看不见的人隔空对骂?这小子心理出问题了? 等到主任追出去的时候,林恩已经走远了。 主任再想打电话把林恩喊回来,却显示一直在忙线—— ——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莫名愤慨和暴躁。 主任不理解这个学生为什么要撒谎,冷冰冰的监控画面诉说著一段歇斯底里的猎奇故事,林恩就这么抓住默不作声的同学,然后挨个都打了一顿。 伤情照片更是离了个大谱,这十二个同学来自各个不同的省份,有反抗还手的,也有抱头蹲防的,无一例外被林恩揍得满脸开花,受伤最严重的那个掉了两颗牙,万幸是没有毁容。 但是不像林恩说的,这小子根本就没流血,甚至没有擦伤。 可是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也受伤了呢?妄想症吗?他摘了口罩以后,脸上看不见任何受伤的痕跡。 接下来几条聊天记录,让主任越来越疑惑。 集训负责人那边发来的记录是钉钉消息。 事情已经过去將近一周,这十二个挨打的受害人前后找到集训中心的老师,或主动或被动的承认了——他们承认自己曾经干过一些很不好的事。 主动的意思很好理解,他们坦白了盗窃和毁坏画作的行为。 被动的意思,是负责人在宿管的协助之下,確实在宿舍各个地方找到了林恩的作业,包括被盗的顏料画具。 林恩没有打错人,他確確实实靠著这种模糊的灵感,找到了联合起来整蛊他的鬼。这些人好像成群结队的斑鬣狗,试图撕扯猎物那样,把这个看上去病態柔弱的白化病人给排挤到集训课业之外。 虽然过程全都错—— ——但是结果全都对。 ...... ...... 太阳最毒的下午两点,林恩在楼下等到了同学。 “哎!兵!” 王文兵是林恩的髮小,一个单元楼里从小到大的玩伴。 “你怎么不上楼啊?我刚在家里刷题,喊我来干嘛?” 林恩拿起手机,展示著一长串的通话记录,全是骚扰来电。 “你知道怎么把它加进黑名单吗?它老打我电话,莫名其妙的。” 兵哥拿来林恩的手机一阵捣鼓。 “加了,完事儿!多简单!你不会用手机吗?疯狂原始人?” 林恩翻到黑名单功能,起初没细看,补充说明—— “——不管用,我之前加过了,所以才问你来著。” 王文兵咋咋呼呼回应著:“搞咩鬼吔?就为这点事把我喊出来啊?三十九度!火焰山哎!” “因为qq给你发消息,截图你看不明白啊...”林恩挠著头,把黑名单的详情页点开,满脸嫌弃,“哎!你什么神人!都没拉进去!” 王文兵皱著眉,寸头挠得咔呲咔呲响,指著详情页里的號码。 “不是要拉黑这个吗?” 林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这个是肉摊老板娘的號码,我昨天帮妈妈带肉,加微信付款的时候打了个电话。不是这个,后来有好多骚扰电话打进来,拉黑都没用,都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林恩突然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王文兵见到小林这个神態,突然没来由的慌乱—— “——哪儿啊?哪儿有什么號码?就这一个,记录很乾净,集训要收手机吗?我这看,你没打过几通电话。” 林恩一点点翻过去,把手机的通话记录展示出来,包括未接来电和已接来电,一行行红色的黑色的数字,它们在兵哥眼前滑动著。 “你...” “看不到吗?”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陌生號码出现在林恩眼中。 他没有接,也没有继续追问。 王文兵好像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 “——没有啊?看什么?你怎么一下子那么紧张?搞得我也紧张起来了...” “哦。”林恩无视了铃声,跳到微信界面去—— “——当时我光顾著加肉档老板娘的微信,忘记转帐了,这就把钱转过去。” 王文兵:“哎!一惊一乍的...” 林恩没说话,他想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或许是他的精神状態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却不能大肆声张。 妈妈病过一次,那一次花了很多很多钱,爸爸欠了一屁股债,好像人生中有很多问题,但最后只能无奈的说一句“没办法”,再不济也只能补充一句“就这样”。 他不能再病倒,绝不能,他不知道这种跡象代表著什么,或许是肺部纤维化愈发严重的徵兆,同时精神方面也出现了癔症——但是哪怕有病,他也得装作正常的样子。 “我先回去刷题了啊。”王同学起身要走,“你准备考到哪里去?哎!不说了,发消息给我!多大点事网上还说不清楚...”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还在往上刷新,林恩的掌心黏糊糊的,都是大热天催出来的汗。 他不理解,这也是他为什么用qq截图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的原因,现在倒好,把兵哥拉来面前,两人就一台手机捯飭半天,最终依然说不清。 思索再三,他还是选择接听电话,因为他不信邪。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癔症,是他的脑子在求救,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也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餵。” 电话另一头的女声依然甜美,好像永远都有无限的活力—— ——哪怕被拒绝一万次。 “您好!请问是林先生吗?” “这边有一份工作推荐给您!~” 林恩头一次主动回应,他说起话结结巴巴。 “我还...我...我高中还没毕业...” 电话另一头的热情姑娘满不在乎—— “——就要您这种不信邪的。” 第一章 准备简歷 “妈,我回来了。” 林恩推开旧屋的大门,压低声音问候著—— ——妈妈没有应,或许在午睡。 客厅到处都是机械厂的宣传贴画,父母年轻时在同一个工作单位认识的。 妈妈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小沙发旁边的茶桌摆著水杯,早就给林恩备好了温水。 他顾不上胡思乱想,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依然没把骚扰电话的事放在心上。 “就要我这种不信邪的?” 说完这句,对方草草掛断,非常突然。 又有一条简讯进来。 [准备好简歷,还有一身体面的衣服。] 这没头没尾的消息搞得林恩心烦意乱,歇了几分钟再去小臥室看一眼—— ——他依然找不到妈妈,於是往阳台去,还是找不到。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铃声再一次响起,林恩刚想掛断,却看见来电人是赵老师,他的班主任。 “喂,老师...” 另一头传来赵老师的质问:“主任把你的事情和我说了。” 林恩:“嗯。” 赵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林恩:“很严重吗?” 赵老师作为林恩的班主任,其实挺照顾林恩家里,茶台和沙发都是老师送的,还有不少二手家具,也是半卖半送的性质,亲手扛举著运上机械厂家属区的楼梯房,整整六楼。 “主任很生气,你小子在办公室里到底说了什么?嘴里有一句实话吗?”赵老师语气急切,催促道:“你现在写份检討,要不这样,要不这样...” “趁著暑假还没过完,我帮你联繫华侨学校,给你转过去,到时候有人来接你,那边学费可能会贵一点,但是以后我就不能带你了——你和阿慧好好过,我让那边的老师看著点你家里。就是...” 这些话听在林恩耳朵里,就有一种死刑宣告的感觉。 “我要退学?是么?” 赵老师嘆了口气,刚收到这个消息时他也不太能接受,又著急忙慌的到处找朋友,想把林恩这个近乎失能的家庭,从社会边缘的危险境地拉回安全线。 “转校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老师没有能力,只能帮你这么多。” “我听主任说——你在集训中心受欺负,跟那么多不同学校的孩子打架。我就想,会不会这里面有误会,你平时不爱讲话,也不是什么刺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挑起事端呢?” “后来我在工作组里看到监控录像,还有寻访伤者的谈话內容,我知道你没打错人,但是打人本身就不对,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做得挺好,真的。你们...” “我知道了。”林恩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他的身体僵硬,思维迟钝,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刚好走到厨房门前,恰是拉开门帘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失焦。 直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把他的灵魂拉回身体里—— ——厨房的洗碗池已经满了,水不断的往外溢,浸湿头髮,染黑围裙。 他的妈妈在灶台边昏迷不醒,瘫在瓷砖地板上。 ...... ...... “hps。” “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徵。” “主要特徵包括色素缺失、出血倾向和肺部纤维化。” “终身无法治癒,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疾病。” “其中hps-1、hps-4型肺纤维化致死风险极高,三十到五十岁进展至呼吸衰竭。” “患者不能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要注意休息疗养,血氧水平过低会导致共济失调、心衰和急性休克。” “程佳慧,听到了吗?” 护士长在病床边用原子笔敲了敲本子,提醒著这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妈妈。 床上的母亲恢復了些许精神,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回应著——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大夫,谢谢...” 林恩在床边等待著,抱著忐忑的心情,他紧张不安捏住床褥,不知道如何开口。 事情来得太突然,恰好是母亲病情愈发严重的时间窗口,如果这个时候他还在bj,还在集训中心备考,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回中山,只有休息时间能拿到手机看一眼,能联络上母亲。 如果妈妈孤身一人晕倒在家里,又没有邻居来串门,没有任何人发现... 林恩不敢接著往下想—— ——会死的,妈妈会孤零零的死掉,没人知道她死在家里。 “崽崽...”程佳慧撑著身子坐起来,说话还不太利索,语速很慢,“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就下个楼,找同学帮忙看一眼手机。”林恩压低了声音,在病房里表现得非常克制,“回来就到你晕倒了,那么热的天,你多歇息会儿——我回家以后,这些事我来做,让我来吧。你听话,你好歹听一听我的话...” 阿慧笑呵呵的,好像完全没个自觉,母子关係似乎反过来了—— “——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 “我一想,原先你要在bj呆一个多月,好久好久看不到你。” “才十几天,你就跑回来了,哎!开心起来人就没有感觉,早上我还觉得有点晕,喘气都费劲,开了燃气以后,我把汤锅搬上灶,想到你一直都喜欢喝那个排骨玉米汤,老林(林恩的父亲)也喜欢,我又开始想他,看火的时候就一直想。” “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好多债主都在找他,我不好联繫他,炒完菜我拍照发朋友圈,就想告诉他,我俩吃好喝好,生活也挺好的,想让他也高兴,花了好久时间,要凑个九宫格——你妈妈我呀,是一零后,那时候都流行这个。” “然后哇,太热了,我就一下子忘记了,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太高兴了...” “嘿嘿嘿,嘿嘿,我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我忘了呀。” 林恩不知道怎么回应母亲,他早些时候从集训地遣返回家,在外面干了什么事,可能受到什么处分,也是实话实说,母子俩没有任何隔阂——退学结果和转校的事还没来得及讲清楚,赵老师刚刚打的电话。 他看著病床上的母亲,一米五出头的个子,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好像身体里充满了能量——有时候他很难理解,妈妈这种开朗乐观的心態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崽崽,我就说你没错吧!” “如果你没爭这口气,你没抓著这些坏同学一个一个揍过去,你也回不来,我找不到你,又要吃好大的亏。” 阿慧抓住林恩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我得在地板上躺多久啊?起码得晕到第二天才有力气给小赵发消息,要麻烦邻居帮忙开车送一下我,一个人到医院做检查好无聊,排队等好久好久。” “集训的事情泡汤了,没关係的,我相信你,崽崽,我相信你。” “我和赵老师打过电话,他很喜欢你呀,他特別著急,他给我看你的画,我说我不懂,太专业的东西我搞不清的,我就觉得什么都好。” “我们不靠集训,学校给安排的机会错过就错过了,我们自己努努力,考得上就考,考不上也没关係,志愿你自己来填,妈妈没有多少文化,帮不上忙,打小我就不爱念书,不然怎么进厂了呢?哈哈哈哈哈...” 林恩抿著嘴,他去搂抱母亲,轻轻拍打背脊。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要把他拽进泥潭,恐怕不是什么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问题,妈妈的病情迫在眉睫,她需要更好的环境,需要人照顾。 等不到他大学四年毕业参加工作,也等不到第一笔工资来改善生活,没有什么展望未来的机会。 “崽崽...”阿慧跟著压低了声音,凑到小林耳边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会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我忍不住会这么想,我感觉自己好悲观...” “因为这一次,你从bj回来,前一天晚上我想了好久好久,我想得睡不著觉。” “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血不好,把白头髮传给你了,因为我——想到这里我好难过...” “好了,好了。”林恩又一次抱紧了母亲,“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阿慧立刻说:“可乐!我要喝可乐!冰可乐!” 可乐?肺有问题的病人能喝这个么?还是冰的? 林恩再没有过多顾虑,立马起身去找便利店。 他的脑子很乱,这一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接二连三的难关排著队找上他,学业的问题,经济的问题,还有母亲的病,以及自己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叫。 从下午入院陪护到晚上两点,医院周边的便利店都关门了。中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看不到灯光,他就近刷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往最近的商业街开过去。 路上他开始胡思乱想,夜间又湿又热的晚风颳擦著脸颊,却有一阵失真的电子合成音从共享单车的前面板传出来,冷不丁的嚇了他一跳。 “请注意安全行驶。” 他把车篮里的安全帽戴上,接著拧动电门继续往商业街方向去,他的视力不好,也是白化病带来的夜盲,全凭著感觉骑车。 快速路两侧的树影歪斜,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游魂,朝著街头孤独行驶的电车招手。 “请注意安全行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林恩就当它是共享电单车的程序bug,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请注意安全行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林恩拿了两瓶可乐,顺手带了四个包子,准备熬过后半夜,虽说护士站有人通宵值班,他实在不放心,只怕一眼没盯住,妈妈又要往鬼门关滑几步。 提著塑胶袋再次骑上电单车,他听到更奇怪的警告。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多人同乘?林恩倍感疑惑,他往车篮里看了一眼,就这么点东西还超重了么? 他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一公分,体重六十七千克,怎么可能被电单车识別成两个人呢? 接著往前开,往快速路寻找医院的夜灯,走出去几百米,车头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警报无用以后,电单车要强制锁电的跡象。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林恩左看右看,乾脆把车剎停了。 他去捏轮胎,確信胎压没问题,轮胎都有气。再去按压座椅,没有塌陷,也没有淋雨泡水。然后完全无视了这些怪现象,没事人一样接著上路。 在医院大门口停好车,返回中庭的时候,林恩便看见一些老年人在廊道閒逛,他心里还奇怪——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些爷爷奶奶出来遛弯活动筋骨? 他提著塑胶袋一路走一路看,逢人见面还会打招呼,说一声晚上好。 刚过凌晨三点,这些老头老太笑呵呵的点头回应著,感应灯跟著林恩一路往前蔓延,回到疗养病房,阿慧妈妈已经睡著了,林恩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刷手机,时不时看著护士站的方向。 值夜班的小护士打著瞌睡,但没有完全睡著,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態,一旦有病人传唤就得立刻响应。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凝视著通话记录和简讯。 突然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医疗帐单。 [吡非尼酮、尼达尼布,可以延缓肺功能下降的速度,控制病情进展。] [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適用於合併炎症或免疫异常的患者,用来控制炎症反应,减缓纤维化发展。] [抗氧化剂,可以减轻氧化对肺组织的损伤,辅助缓解症状。] [如果需要进入icu监护治疗,同时处理感染、呼吸衰竭等併发症,单次住院的整体费用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元,若合併反覆感染,需要长期呼吸机支持,费用会进一步升高。] [病危后考虑肺移植,这是唯一的根治方案,手术费用本身约五十万到一百万,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免疫抑制剂,每月费用约两万元,整体从诊断到术后长期管理的总费用会超过百万元。] [常规抗纤维化药物和住院治疗费用都可以按比例医保报销,报销比例通常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八十,具体以当地医保政策为准。] [林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钱包也得做好准备。] [有人会来找你,给你安排体检程序,在此之前你要完善自己的简歷。] 林恩捂著脑门,依然不愿相信这些幻觉—— ——好像冥冥中有一只魔爪拽住了他。 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把机械厂分配的福利房卖了都不够的,况且邻居早就想卖房了,老破小五十来平的房子掛了六年,四万块都没人收。 原本那恭敬的態度,尊称从“您”也渐渐变成了“你”——似乎简讯的另一头,神神秘秘的发信人正在失去耐心。 医疗帐单的详细数字也一併发过来了。 乐观判断,短期內调理母亲的身体,要二十五万。 如果病情恶化,病危以后进入重症监护阶段,要五十万到七十万。 彻底根除这种先天遗传带来的肺部纤维化,换器官至少要两百万。 [你是她的未来,她也是你的未来。] [林先生,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健康想一想,我们正在招募你这样的人才。] 林恩琢磨了一整夜,他依然想不明白—— ——这么多钱,对一个十八岁高中没毕业的学生来说。 他到底要干什么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事才能挣得回来? 而且... “你人事部在哪儿啊?!我该怎么投简歷?邮编也没告诉我...” “好歹留个电子邮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