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40K:白疤的长者》 第1章 改变的决心 神圣泰拉的天空永远是灰黄色的。 吴岳站在临时安置区净水工厂的检修平台上,扶著被酸性雨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栏杆,目光越过安置区低矮的防爆墙,落在远方那片正在建设的皇宫地基上。那里的施工昼夜不停,数以万计的劳工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从远处看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在堆砌一座永远不可能完工的巨型蚁巢。他每天路过这里都能看到地基比昨天又深了一点,脚手架的位置又往外扩了一圈,但天空的顏色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那片被核冬天、工业废气和万年战爭尘埃搅拌在一起的灰黄色,连正午的太阳都只能透过层层悬浮粒子勉强透出一个暗红色的模糊圆盘。 他今年二十八岁。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他知道这片天空本不该是这个顏色。在他脑海中那些越来越像梦境的记忆里,天空应该是蓝色的,阳光应该是金色的,照在皮肤上会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但现在它只是一团被尘埃和辐射裹成暗红色的模糊光晕,掛在仿佛永远洗不乾净的天幕上,像正在缓慢溃烂的伤口。它每天都在提醒他:你曾经的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同。 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他本该在上班路上思考晚餐要不要来一份蒜蓉小龙虾。那时他还在地球某市污水处理厂当技术员,每天开著那辆二手轿车上下班,最大的烦恼是夜班太熬人和工资涨得太慢。某个下班的清晨,他路过菜市场时看到一只举著双钳试图越狱的小龙虾,正想著蒜蓉还是十三香,一阵眩晕袭来——像是有人在脑子深处猛地拽断了一根弦。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神圣泰拉的酸性降雨里了。 那年他八岁——或者说,他脑海中那个来自21世纪的意识被塞进了一个八岁男孩的身体里。两个灵魂,或者说是两段记忆,以一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他记得原来那个男孩叫吴岳,出生在泰拉废土上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贫民窟,母亲死於军阀混战的炮火,父亲被徵兵队带走后杳无音信。男孩的最后一个记忆是独自站在废墟中淋雨,雨是酸的,滴在裸露的皮肤上会留下细小的灼痕。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穿著胸前印有双头鹰徽记的深蓝色军服,蹲下来,用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按住他还在滴水的头顶。 “小子,我是皇甫冰华,帝皇的士兵。你现在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吴岳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人类语言。他记得自己抬起头,雨水混著从额头上被酸雨灼伤的小创口中渗出的血丝流进眼睛,视线模糊,只能看清那双眼睛——不是雷霆战士或阿斯塔特那种被基因改造过的锐利瞳孔,只是一个凡人老兵被战火磨去了所有柔软之后剩下来的平静。老兵的身后停著一辆装甲运兵车,车上坐著几个同样穿著深蓝色军服的士兵,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正用一块沾著机油的抹布擦枪管上的酸雨锈跡。 皇甫冰华把他带回了营地,给他换了乾衣服,把自己的口粮掰了一半递到他手里。他问吴岳有没有亲人,吴岳摇头——那个八岁男孩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亲人了,而那个来自21世纪的技术员则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任何证据。皇甫冰华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那就跟著我吧,小子。帝皇统一泰拉之后,所有人都会有家。” 他在皇甫冰华的连队里待了两年。那两年是他对这个世界形成最初认知的两年——也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的两年。起初他还抱著一丝侥倖,觉得这或许只是某个疯人院般的技术蛮荒世界,那些穿著动力甲的巨人不过是某种夸张的战爭机器。但当他在营地第一次看到雷霆战士从队列旁走过,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时,当皇甫冰华指著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金色宫墙告诉他那是帝皇的皇宫时,当他在军务部的徵兵宣传画上看到那个身穿金色动力甲的伟岸身影时——所有的侥倖都在那一刻碎了个乾净。 这就是战锤30k的世界。帝皇还行走在人间,大远征尚未开启,混沌诸神还蛰伏在亚空间深处。但那些他曾经在涂装棋子时反覆查阅过的黑暗未来——荷鲁斯之乱、泰拉围城、一万年的缓慢腐朽——全都像已经写好的剧本一样排在这条时间线的前方。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下意识地把这些念头压回意识最底层。不要多想,千万別多想。寻思出异端,我可不想变成混沌卵。在这个真有牛鬼蛇神的世界里,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都可能招来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脑海中那些关於未来的记忆一旦被人知道——被帝皇知道,被掌印者知道,或者被那些已经开始在亚空间中窥视的黑暗力量知道——下场绝不会是简单的处决。皇甫冰华或许从来没有察觉过他眼中的异样,但吴岳自己清楚,他每一次听到雷霆战士改造的宣传口號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绝不是因为恐惧或崇拜。 他曾在深夜里偷偷用炭笔在废纸上写下自己还记得的一切——黄金王座、伊斯塔万、恐惧之眼——然后对著这些字看了很久,最后將它们连同废纸一起扔进了工厂的高温焚化炉。他必须忘记这些。至少在表面上,他必须只是一个普通的净水厂工人,一个在安置区里努力养活家人的丈夫和父亲。 皇甫冰华在三年前去世。他最后的遗言是对吴岳说的——“咱们中国人讲究薪火相传。二十年前我教过你,以后你也会教別人。”吴岳把他葬在安置区西侧的公墓里,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皇甫冰华,帝皇之眼的士兵,孩子们的老师。每年的忌日,他都会带著阿雅和孩子们去扫墓,在墓前放一束从防爆墙外摘来的野花。 他把皇甫冰华留给他的那个用废旧弹壳碎片打成的简陋双头鹰吊坠贴身戴了將近二十年,弹壳的黄铜底色早已被汗水和时间浸成暗褐色,但双头鹰的轮廓依然清晰。 远处净水厂的气笛响了一声。该换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用配给券换来的烟,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菸头的红点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微弱地闪烁。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皇宫地基上空,几台巨型工程机械正从运输车上卸下新的花岗岩块,机械臂在黯淡的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盯著那片地基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片地基。在很久以后——黄金王座就在那下面,而帝皇將在那里坐上整整一万年。他知道这些,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堆砌的不只是花岗岩和合金,还有整个人类文明在黑暗纪元中仅存的一线希望。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平平淡淡。”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从栏杆边直起身,拍了拍工装上沾著的铁锈粉尘,沿著检修梯往下走。他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小臂上几道被强碱清洁剂烧出的浅色旧疤,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拧阀门拧出来的老茧。 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日子,维持不了多久。 今天是铁锤和双双三岁的生日,他没有忘记。阿雅的预產期也只剩三个月了,他也没有忘记。走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军务部新发布的徵兵公告——年龄上限放宽到了三十岁,家属配给翻倍,雷霆战士改造志愿者优先。有人围在那里討论,说如果能被选入雷霆战士预备营那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也有人说那是有命挣没命花的买卖,改造手术的死亡率摆在那里,活下来的人也不过多活几年,最后还是会基因崩溃。 吴岳没有停下来参与討论。他只是侧头瞥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几个加粗的印刷大字,然后继续往家走。 他知道公告栏上没写的东西。他知道雷霆战士只是过渡品——帝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依靠他们,他们註定会被更稳定的阿斯塔特取代。这些他都知道,因为在另一个时空,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但他也知道,在他所站立的这片土地上,那些愿意为帝皇拼命的雷霆战士中,有些人確实在基因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接受了进一步改造,成为了阿斯塔特。极少,少到在正史中几乎只是几行被遗忘的脚註。但確实存在。 “拼一把。万一基因適配性高,直接成为星际战士呢?”他掐灭菸头,推开了家门。 阿雅正侧躺在屋子唯一的床上。她今年二十六岁,比他还小两岁。在21世纪,二十六岁的女孩大概还在职场打拼,在下班后约朋友逛街,或是在周末的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但在这片黑暗纪元末尾的土地上,二十六岁的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不对,很快將是四个。她的肚子在旧外套下微微隆起,已经六个月了。她的脸颊瘦削,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头髮散在枕上,鬢角已能看到几缕新生的白髮。营养不良和连续生育让她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太多,但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仍然和当年在安置区登记处第一次牵他的手时一模一样。 床边摆著一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躺著一个裹在旧军服改成的襁褓中的婴儿。那是他们的女儿,吴雪嵐,出生还不满一年。她没有像普通婴儿那样啼哭,只是安静地蜷在襁褓里,一只小手从襁褓缝隙中伸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襁褓边缘那道细密的针脚。她的脸蛋还没有吴岳的巴掌大,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小的血管纹路。襁褓边缘有一道针脚从摺叠面料的中段一直缝到尾端——那是阿雅在阵痛间隙里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每一针的间距都相当均匀,只有最后一小截因为阵痛突然加剧而出现了不自然的收尾。 阿雅听到门响,睫毛轻颤了几下,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吴岳时微微弯起。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和他记忆中每一次推开门时一模一样。 吴岳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篮子里的女儿。雪嵐正醒著,乌溜溜的眼珠在昏暗的室內灯光下转动,最终停在他脸上。她还没有学会认人,但她每次看到这张脸时都会停止嘴里的咕噥声,像是在辨认什么。吴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在襁褓边缘的小拳头。雪嵐的手指鬆开襁褓,转而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不紧,但暖暖的,像握著一小块刚从炉膛边取出来的温热的石头。 “铁锤和双双呢?”他问。 “在外面和孩子们玩。老康家的几只狗又跑出来了,他们追了一下午。”阿雅把睡麻的腿慢慢放下床沿,弯腰从篮子里抱起雪嵐,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碗满到边缘的热汤。“你去把他们叫回来,该吃饭了。顺便——”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配给券,递给他,“把这个给老康。上次借了他半张饼,他一直不来拿。” 吴岳接过配给券,塞进工装胸口的兜里,转身出了门。 安置区a区的巷道里,夕阳將货柜屋的长长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裂开的混凝土地面上追逐一只只剩三条腿的狗。那只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断掉的左后腿在跑动时在空中无助地摆动,但剩下的三条腿跑起来比孩子们都快。孩子们的笑声在巷道里迴荡,尖锐而短促,像某种正在测试自己还活著的幼兽。 那只三条腿的狗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它吃和所有人一样的东西,喝和所有人一样的水,却从来没有被饿死或被拖进锅里的那天。老康说这只狗是a区的吉祥物,只要它还在跑,a区就不会死光。现在帝皇的行政官员已经下发了安置区扩建通知,a区马上就要“拆迁”进入新的安置区了。 在追逐队伍的最前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正跑得满头大汗。他们穿著一件用吴岳旧衣服改小的上衣,袖子卷了好几道,跑起来的时候胳膊肘还露在外面。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膝盖上有一块刚结痂的擦伤——那是上周在门口碎石堆里摔的,当时膝盖上皮肉外翻,血流了一腿,阿雅抱著他衝到分配站的急救点,医生拿缝合线缝了好几针,全程没有用任何麻醉药。孩子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哭,只是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腕,咬出一排青紫的牙印。那是吴锤,小名铁锤。跟在他后面跑的是吴双,小名双双,右脚上少了一只鞋——不是跑丟了,是今天出门时就忘了穿。 “铁锤!双双!”吴岳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剎住脚,回头望向他。铁锤先反应过来,丟下狗朝他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爸爸”,口水顺著下巴淌成一条亮晶晶的线。双双跟在哥哥后面跑了过来,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捡那只跑丟的鞋——鞋子被另一个孩子踢到了墙角,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被那只三条腿的狗舔了一下脸,咯咯地笑起来。 吴岳蹲下来把铁锤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膝盖上癒合结痂的擦伤。双双拎著鞋跑回来,他把小儿子也一併搂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蛋白块——那是今天在净水厂配给站领的,他自己的午餐省了一半下来。 “拿好。別弄丟了。” 两个孩子攥紧蛋白块,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铁锤把蛋白块贴在胸口,笑得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乳牙。双双则先把蛋白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才想起来说“谢谢爸爸”,声音含糊不清。 “走,回家吃饭。妈妈做了土豆燉汤。”吴岳站起身,一手牵一个,沿著巷道往回走。路过老康家门口时他把配给券从铁皮门缝里塞了进去。 晚饭时,大锅燉菜盛在一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盆里端上了桌——基因技师培育並播撒到泰拉地表的不知名野菜和少量的人造肉块在浑浊的汤汁中冒著热气。配著按人分配的粗麦饼,饼皮烙得微焦。阿雅把雪嵐哄睡后放到床上的竹篮里,然后坐到矮桌边。铁锤照例把蛋白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双双碗边——双双跑丟鞋的事被哥哥记了一路,但铁锤决定用半块蛋白代替告状。双双则正用一把小木勺在汤里寻找最大的那块人造肉,找到了便舀起来放进阿雅碗里。 饭后,阿雅开始收拾碗筷。吴岳看著她把粗麦饼的碎屑收进一个小布袋,围裙在她弯腰时微微勒紧,隆起的肚子更明显了。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搪瓷盆。 “我来洗。”他说。 阿雅没有鬆手。“你今天不太对劲。”她看著他,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吴岳把搪瓷盆放在水槽里,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徵召通知书,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雷霆战士改造——家属配给翻倍,孩子们以后入学免费,医疗也全额报销。” 阿雅低头看著那张纸,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军务部的红色火漆。她的指节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仍然很轻。 “你决定了。” “决定了。”他说,“如果不去,如果永远待在安置区的净水厂里,我能给你们的只是这一口粗麦饼和永远灰黄色的天空。去了,至少还能拼一把。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拼的不只是一份翻倍的配给。他拼的是那些正史中几乎被遗忘的脚註——那些极少数在基因崩溃边缘被拉回来的雷霆战士,接受了进一步的阿斯塔特改造,活了下来。极少,少到可以被忽略不计。但確实存在。他赌的就是这个例外。赌注是他自己,赌桌上还坐著帝皇、混沌四神,以及整个人类帝国未来一万年的命运。 阿雅没有再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孩子们——铁锤和双双已经钻进一条旧毯子下面,铁锤的胳膊搭在双双脖子上,双双的脚蹬在铁锤小腿上。竹篮里的雪嵐仍然安静,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著襁褓边缘的针脚。 “活著回来。別逞强——孩子们需要你活著,少胳膊断腿都行,只要人还在。” 他没接话,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三十天后,吴岳站在了青藏高原新兵训练营的徵兵大厅里。 大厅是一座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临时建筑,墙壁上掛著帝皇的双头鹰徽记和一面巨大的徵兵宣传横幅,上面写著——“为了帝皇,为了人类”。数百名从泰拉各地徵召来的新兵在大厅里排成长队。吴岳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心跳在胸腔里压得很实,呼吸平稳,因为他早已在心里將今天会发生的一切反覆演练了无数遍。 熬过漫长的等待后,他的名字被叫到了。他走进评估室,里面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摺叠椅和一名穿著军务部深灰色制服的官员。官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雷霆战士的改造有风险。这一点我不瞒你。有人撑不过手术,有人可能会在战场上失控。还有那些活下来的——基因会慢慢崩溃。但你签的不是死刑判决书。帝国会记住任何为之奉献的人,荣耀属於你们。” 吴岳拿起笔签了字。他的名字落在纸面上时没有任何颤抖,每一笔都稳得像他拧紧净水厂法兰螺栓时的最后一圈。 “欢迎加入星辰猎手军团,吴先生。帝皇与你同在。” 第2章 改造 与阿雅和孩子们告別后,吴岳来到集结地登上了前往改造实验室的运输卡车。当吴岳离开时,他紧紧地抱著妻子,“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如果我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回来,那么如果是个男孩就叫他吴雷,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吴蕾。”这是吴岳在最后对妻子苗雅说的话。 运输卡车在大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尘烟。 车厢里挤了三十来个人,都是之前在徵兵大厅过了初筛的候选者,被军务部统一塞进这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往北走。卡车是旧纪元遗留下来的重型运输车,原来的车厢顶盖早被掀掉了,只剩四壁锈跡斑驳的挡板,军务部拿废装甲板焊了个简易的顶棚,接缝处还漏著光。顶棚的铁皮太薄,挡不住老康那一代老兵嘴里已经喊不出全称的古老日头,灼热的阳光从接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条纹。有人摘下护耳,把耳朵贴到挡板边缘去听外面的风声——那风声里除了引擎的轰鸣,还夹著青藏高原上石子撞击车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敲打铁砧。 吴岳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背靠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挡板,嘴里还咀嚼著妻子临行前强行塞到衣服口袋里的蛋白块。他没有与別人分享,因为只剩下一小块了,况且吴岳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活多久,能够儘可能地感受家人的『温暖』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旁边坐著的正是上午在徵兵大厅里碰见的那个b区老兵,坐姿大大咧咧的,车厢每顛一下他的膝盖就往吴岳膝盖上磕一下,几次之后老兵碰了一下吴岳,低低说了声“儘快適应军营的生活,软蛋可不会招人喜欢。”吴岳摇了摇头给了老兵一拳,打在老兵鼻樑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老兵的嘴角和上衣:“这样感觉如何?” “很好小子,你懂我们的规矩。”老兵说完,意识到自己不是吴岳的对手,与远处的一个老兵换了座位。 “別怪他,如果我们能够挺过改造就是生死相依的战友,战场上软蛋只会害死別人。” 看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老兵,意识到他没有撒谎后,吴岳点了点头:“我明白。”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脱离现实神游之后,吴岳仔细观察著自己所处的环境,车厢里全是和他年纪差不多或者更大几岁的男人——像他这样二十八岁的就是年龄最小的,年龄最大的大概有三十好几,都是之前在徵兵大厅排队过了初筛的候选者。有几个是a区和b区的熟面孔,更多是从其他聚居点抽调过来的,互相併不认识,但车厢一顛,所有人都在晃荡,老兵在相互聊天,没有战场经歷的则认真听著。有人闭著眼靠在挡板上,嘴唇微翕,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与自己的亲人朋友做著告別,也可能是某个早已废弃的旧纪元的世代流传至今的家族口述史片段,车里没人能分辨清楚。有人反反覆覆地打开又合上身份证明的铁皮套,那铁皮套边缘被磨得鋥亮,里面那张纸片上的字跡已经被汗浸得模糊了半截,这是他对自己过往经歷的唯一念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比引擎的轰鸣还低,討论配给翻倍的事儿——翻倍的配给清单会被写在一张淡黄色纤维纸上,由徵兵官亲自送到家属手里。那张纸就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能够让一家人获得温饱。 吴岳没有加入任何交谈。他的后脑勺贴著滚烫的铁皮板,脊椎隨著卡车的每一次顛簸轻轻撞击挡板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他知道这辆车在往西开——西边是喜马拉雅山脉,是帝皇的基因实验室所在地。各种改造实验室往往就设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区。穿越者的记忆告诉他,那些实验室藏在山腹深处,比他见过的任何堡垒都更深、更隱秘。他也知道雷霆战士的改造手术是在那里完成的——但现在他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这一刻,吴岳能够確认的是自己正被一辆破卡车拉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车队的外围是帝皇之眼的摩托化护卫——大约每隔一两千米就有一辆架著双联重爆弹的武装摩托,后座坐著穿半身墨绿色甲冑的精锐卫兵,每一辆摩托侧面的外掛弹药箱都涂著闪电纹章。隨著车队逐渐向西,路况越来越差,已经逐渐被建设的定居点被低矮的丘陵和裸露的岩层取代,空气里那股黑暗纪元泰拉特有的焦味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原地区独有的乾冷——即使隔著卡车挡板,皮肤也能感觉到气温在一点点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在一条被炸毁的高架桥废墟前停下。护卫摩托车队里领头的队长站在碎石坡上,摘下防尘面罩,对著车厢方向喊了一声:“全部下车!换登山缆车。” 运输车內的三十来號人从卡车里爬出来,活动著麻木的腿脚,踩在鬆散的碎石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登山缆车是帝皇之眼临时铺设的重型运输索道——钢缆足有手腕粗,吊篮是用废弃的工业升降平台改装的,上面还残留著前一任使用单位的旧漆標,依稀能辨认出几行褪色的高哥特字母。吊篮边缘焊著一圈齐腰高的护栏,但护栏上有几处被弹片削过的缺口没有修补。吴岳登上吊篮时,脚下的工业铁板被他的体重压得轻轻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护栏,手掌触及的金属冰冷粗糙,他瞥了一眼同伴们——有些正紧抓著吊篮內侧嵌著的磨损吊环,有些则只是呆呆地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脊线,轻轻呼气。“这也太敷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缆车升起来的时候,因为离开大气污染层,阳光忽然变得刺眼了。雪峰的白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戳下来,照得吊篮里的铁板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银灰色。山上风很大,冷风灌进缆车吊篮,把所有人的头髮都吹得乱七八糟,但没有人躲——这点风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比分配站外排队时刮骨割肉的寒风还差得远。缆车线一路延伸到山腰,终点是一扇巨大的铁灰色闸门,嵌在岩壁深处,周围的山体表面被凿出密密麻麻的通风口和防御炮台,每一个炮台的射击口都覆盖著网状装甲网,后边隱约可见液压驱动的重型武器换装臂。 闸门开了。 负责交接的军官没有问多余的问题,效率极高地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对著车厢点了两遍人数,然后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交给护送的队长,便让所有人跟著他走。除了吴岳和少数几个走得比较快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还在打量著四周,而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军官身后已经传来军用皮靴敲击石壁的规律回音。 “跟上,別乱碰任何东西。” 甬道很长。每隔十步一盏惨白的照明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雷鹰与闪电的纹章,灯光的间距恰好让上一盏的余光与下一盏的光晕微微交叠,形成一片极其均匀的明亮区域。墙壁上的岩石很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岩壁,更像是被某种大型工业切割设备一次切削成型后用陶钢加固的墙面。管线和通风口嵌在岩壁內部,只有极少数的维修口盖著打了编號的金属盖板,偶尔能看到穿白袍的研究员匆匆走过——这些研究员有的戴著全封闭式的呼吸面罩,手套末端被泡得发白,袍子下摆沾著淡黄色的消毒液渍跡。有的则相貌俊美,眼神中透露著岁月的沧桑,浑身上下乾净整洁。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走路时从不刻意看这些新来的“准雷霆战士”,也不与吴岳等人交谈,只是在相互交流中快速穿过走廊,消失在另一端的门后。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迴荡,每一步都弱不下去,像被某种更冷的寂静压在了最低沉的那一层里。吴岳能感觉到这座山的重量——不是压在肩上,是压在意识深处,仿佛整座喜马拉雅山的岩层都压在这条甬道的头顶,几百万吨的岩石把它与外界隔绝开来,连外围猛烈的风声都无法穿透岩层到达这个深度的走廊。 穹顶空间高得不像是在山腹里。这个闪电与雷鹰的纹章遍布的空间里,数千盏统一规格的星光灯泡把这片巨大的空间照得一片雪亮,足以让任何首次进入者瞬间失语——三十米以上的穹顶被数根巨大的数控机械臂悬臂平台环抱。穹顶之下的正中央环列著数千个透明手术舱,灌满了琥珀色的液体。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和金属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比徵兵大厅更冷、更乾燥。 早有两名文书官和几个穿全封式防化服的技术辅助人员守在改造准备区操作台另一侧的队列前,他们脚下堆著隨时准备推入角落的大捆大捆用旧手术服裁剪成的清洁布及注射器密封袋纸盒。一个穿著灰袍的文书官接过了交接数据板,另一个则开始逐一在档案终端上核对身份牌编號、血样编號和年龄——每一支血样都被从徵兵大厅直接转运至实验室的恆温储存箱,血样试管的標籤上打著与身份牌相同的编號。 在吴岳前面的是那个b区老兵,编號核对无误后被引导至指定的隔离舱,走到舱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护耳从头上摘下来捏在手里,对著吴岳点了下头便推开了防护门。后面站著一个挨一个的候选者,除了报自己姓名和编號,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轮到他时,文书官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的编號扫到他的脸,再从数据板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吴岳。年龄二十八,基因適应性评分……”他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字,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下去。“跟上来。按身份牌编號排好队。脱掉所有衣物,包括身份牌。个人物品由军务部统一保管,改造完成后归还。按编號进入隔离舱指定隔位。所有身份牌会在手术结束后由卫兵逐一核发。” 吴岳將身份牌折进自己叠好的旧军服內袋,摆放整齐后踏进自己对应的狭小的舱室一侧。这舱室由磨砂玻璃板加带水平封闭夹芯的复合材料拼接围成,只在侧面开著一扇厚重的透明门扇。他脱掉所有衣服,裸著身体坐在不锈钢床面上。床面的冷直接覆盖到了腰椎最末一节旧伤的神经丛,一丝微弱的刺痛沿著脊椎往上蔓延——那是三年前保护挖水渠的队伍时被塌方的废墙砸伤的旧患,至今没好利落。 一个戴全套生化防护服的技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银色注射器和一支泛著萤光黄的针剂。他让吴岳放鬆,並告诉他如果他发生抽搐不要强撑,颈部不要后仰。针尖刺入脊椎根部的一瞬间,吴岳咬紧了牙关。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炸开的灼烧感,顺著神经节一节一节往上燃烧,然后到达大脑。所有的念头在疼痛中碎裂,又被疼痛重新缝合在一起,一次接一次,像有人用手指在反反覆覆地拨开同一道没有缝合口的神经网。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支离破碎:阿雅把旧襁褓搭在肩头、双胞胎咀嚼蛋白块时露出的乳牙、老康铁鉤子上折射出的午后白光、分配站外妇女们手中上下飞舞的针脚、徵兵大厅里那些刻满標记的枪托——然后所有被叠加的能量流同时涌向同一个时间点,突然被一道从虚空中投下的声音覆盖。 “第一阶段改造手术开始——所有候选者,保持平躺姿势。不要移动。不要挣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冷静的女声,隨即各项监测数据开始在透明的舱壁上逐一滚动。吴岳发现监测清单最上方自动跳出一行已经锁定的植入协议编號,紧接著是批號、匹配的变异程度及基因组稳定基线,以及他与植入器官的核心序列之间的兼容指数百分比——某个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会在自己植入方案中出现的比例数字。隨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而改造器官与原始遗传物质发生反应——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关注改造仓內全息显示器中的迅速掠过的数据,哪些是预编程的合成基因片段,哪些是自己原本的碳基核酸链——吴岳旧时代的记忆只能让他知道这些是什么,却不懂这些究竟意味著什么。这场漫长的意识沉坠如同净水水塔所在工业区的所有建筑物被重力井一齐拖进同一个深渊,而他在不断扩散的全息显示屏的最后一段信息出现的那一刻闭上了眼,恍惚间吴岳注意到隔音墙那头仿佛有人正在尖叫。 负责林岳改造手术的研究员在手术仓的记录中输入“雷霆战士最后一批改造体1313意志顽强,改造过程中身体有轻微排异,出现疑似灵能波动,標记目標为疑似灵能者,需要对改造体1313进行灵能失控风险及精神波动管控,並鑑定其是否能够作为『雷霆战士』作战。” 吴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在闭眼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一个光彩夺目的空间,在那里他曾经的记忆正在与一个废土中成长幼儿的经歷逐渐融合,混乱的认知在不断衝击著吴岳的思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究竟要做什么?” 他身体平躺在装满黏稠液体的透明舱室里,头顶是刺目的白光,身上插著大量不同顏色的管子,每一根都连接著不同的泵机和监控仪——那些管子的用途哪怕是他清醒时也无法分辨,有的在往体內注入激素复合液,有的在往外抽取代谢废物,还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贴在他的太阳穴、颈动脉和脊柱两侧,实时监测著神经系统的电信號反馈。舱室內琥珀色的液体覆盖了每一寸皮肤,温度与体温相同,透明度被精確校准到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折射率——如果吴岳此时睁眼,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目標精神出现混乱,但未检测到灵能失控现象,鑑於目標优秀的基因適配性,所有数据仍在可控范围內,可以继续改造流程。” 改造器官的植入意味著他的身体被重新拆解和组装。不知第几次手术后他的消化道被引入第一根生物代偿排泄管,透明的管壁內侧已经积了一小层淡黄色的代谢残留物。吴岳恍惚间意识接触到一些认知碎片——手术灯,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有人用高哥特语低声诵读某种手术规章制度——吴岳是这样理解的,还有一个穿著全封闭式手术服的医师正用细长镊子从一排自动移液器板管的红色试样中夹出被標记为他基因適应性优先匹配项的心臟前体细胞——右侧胸腔肋间肌组织切口和左原心尖同步出现的轻微冠状脉扩张,让他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感到身体內出现双重心跳相互追赶的节奏差。他感到自己的嘴里全是血的味道,怎么吐也吐不完,邻床吸痰器机械臂上吊著的旧绷带已经被换下了好几卷,但那些被他吐在回收垫上的胆汁与药液混合物也隨即被自动输液泵里的镇定药物及类固醇复合剂重新冲得褪色——肢体残留的震颤则在每一次追加药物剂量前被医疗监控员从控制终端强行压制。 “改造目標1313疑似存在灵能感知,植入器官在他的灵能影响下正在加速融合,確认目標1313灵能觉醒,鑑定灵能强度——奥米克戎级灵能者。无需特殊关注。”身著淡绿色手术服的研究员將吴岳的改造数据全部录入信息终端。 —— 第3章 前进的一小步 “一个弱小但有趣的灵魂。” “吾主?” “无妨,马卡多,星际战士的改造非常顺利,我准备將他们逐步投入到接下来的战爭中,他们需要锻炼,尔达这个疯女人…… —— 某次清醒的瞬间,吴岳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尚未被新生骨关节完全替换的残存骨骼层,正被上方某只粗壮机械手操控的自动辅助器官定位钳夹取,同时自己的身体数据在舱壁內侧的彩色透明显示器上重叠跳动著。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旧伤疤——十三岁那年保护他人挖水渠时留下的痕跡——被新生的皮肤层层覆盖,边缘开始完全消失,只见一道极淡的疤痕轮廓开始形成,但新的皮肤尚未完全覆盖创面中心,肌肉更新过程也还没有彻底和旧皮肤完成连接,尚未被他自己的感官系统重新接驳回来的皮肤表面没有任何主观知觉。然后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我是吴岳,阿雅的丈夫、我有两个儿子吴锤和吴双、还有我的小女儿雪嵐,对了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我要努力挣扎,给那些傢伙看看普通人类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 当吴岳睁开眼睛时,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管子比手术时通过意识感知的要少。他吃力地扭过头,透过舱壁玻璃看到隔壁漂浮的人影——是赫克托、那个不断挑衅他的老兵。赫克托紧闭著眼睛,厚实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线,胸口还在起伏,他还活著。 再后来,当他意识逐渐清醒,大脑开始分辨出梦境与现实时,他发现连接在身体上的管子被一根根拔掉,琥珀色的液体被逐渐抽走。他咳嗽起来,肺部充满了液体,如同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隨后肺部重新被气体灌满。当吴岳自培养仓中跌出,实验舱的舱门在同一时间打开,与实验舱有著明显温差的冷空气猛地灌进来——他蜷缩著趴在地上,与正在重获控制权的神经和肌肉接口一起发抖。这是他接受改造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肺主动呼吸。突然,吴岳感受到自己体內有两颗心臟在同时跳动,像一对打桩机在敲击肋骨內侧,每一次搏动都带动他全新铺展开的血管末梢与初次触及空气的呼吸道黏膜同时承受著过於真实的物理压力。“雷霆战士也有两颗心臟???” 在吴岳思考的时候,一双铁灰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站起来。”那双靴子的主人发出指令。 吴岳咬著牙双手撑地。掌心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触感异常清晰——地板上细微的凹凸纹理、空气流动的微末差异,都被新生的感官一一捕捉。他看到那双铁灰色的靴子往后退了一小步,靴底在地面上轻轻刮出细砂的极细微摩擦声,震动从肩膀一直传递到脊椎末梢那条被完全替换过的骨强化器的神经中枢连接端。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一瞬间,吴岳感觉世界变了。他的视野高度比以前高出一米以上,整个穹顶上的照明灯与手术机械臂的悬掛托架突然在视网膜中完整地映射成一整幅无需抬头即可分辨每一处光晕轮廓的全景图像。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骨架。更宽厚的手掌,更粗大的骨节,皮肤下的血管像新铺设的电力网络一样隱隱搏动。对比身前的这名研究员,吴岳觉得自己的身高绝对超过了二点六米,肩宽几乎翻了一倍,体重应该超过了六百公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曾经在水塔的净水室內拧阀门的手,现在每一根手指的关节直径都比原先扩大了三到四圈,指尖角质层上新长出来的指甲还残留著少许被营养液泡软的纹理。 身著灰绿色上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著数据板,目光在扫描他胸前新嵌入的监测电极接口时停了一瞬。“吴先生,”他说,“欢迎加入雷霆战士。你的身高比起术前测量增长了可观的数值,身高达到了两米八二,肩宽达到了九十五公分,体重已经达到八百三十九公斤。接下来如果你在適应性训练时能保持积极態度並展现良好適应性,体重和肩宽至少会隨著肌肉增长而增加。祝你身体健康。” 吴岳接过护理人员递来的制式训练服,那件衣服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纸。这双手还停留著之前抱女儿的触感,当时吴岳小心翼翼怕弄疼了那个一岁的小东西。但是现在它们能徒手撕开装甲板,如果吴岳不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他觉得自己会给娇小的孩子造成严重伤害。他回想起自己用整个旧纪元去习惯的每一套准则,也想到阿雅给女儿缝製的襁褓,她阵痛时歪扭的最后一截针脚。这两幅画面在他被全新感官重塑的视觉皮层里平行展开,把两种不同的怀念情绪从早已不同的大脑皮层深处重新牵拉出来。 “改造用时多久?” “通常改造以星期为单位,但是你的综合恢復指標已经超过了相当一部分同期候选者——那些年龄过大的老兵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来让早已闭合的骨缝重新开裂生长,这一过程非常痛苦。你只需要知道你在培养仓中度过了温暖的13个星期,其余的信息不需要你问。现在出去,帮助你適应新身体的教官在等你。”穿著灰色衣服的男人说完便离开了实验舱,在他转身之前又在数据板备註栏上补录了两组数字——一个是吴岳从镇静状態中甦醒至完全自主站立的时长,另一个是他自实验开始至自主清醒的时间——然后低声对旁边刚走上前来换班的另一个医师交代:“这名候选者后续评测需要额外注意力量与速度的数据,同时要提醒体能训练教官他属於奥米克戎级灵能者。” 隨著护理人员的引领,吴岳离开了那个他冥冥中感觉不会再来的实验区域,那个陪伴了他十三个星期的培养仓或许不会再迎来新的旅客。 当吴岳穿过因为体型增长而变得狭小的通道,终於到达自己的训练场地时,吴岳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山体之外,阳光时隔多日重新照射在吴岳的身上,他不得不用手遮挡以重新適应光线。“雷霆战士在某些细节上確实要弱於星际战士。”这是吴岳大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如果是星际战士,那些阿斯塔特刚刚在实验舱內不会对自己的身高评估有像我一样的误差,瞳孔適应光线的时间也会更短。不知道阿雅和孩子们怎么样了,希望他们可以收到我挺过实验的好消息。” “那个新兵,到这里来,我是负责你体能適应性训练的教官,你可以叫我尼欧斯,现在你先尝试用自己能够接受的速度奔跑。儘量快点,我要记录你的心肺功能与体能数据,手术只是基础,你到底能达到什么高度,同样取决於你后期的训练。”一名身著闪电標记军装的、相对於普通人身材高大的、有著稀疏胡茬的男人对吴岳喊道。 —— “很好,经过適应后全速奔跑能够达到时速五十一公里,你现在跑一百米只需要七秒钟,但是这只是普通人类的理论极限速度,吴岳是吧!你要明白经过改造后,你本应该远远超过这个速度。好在你的耐力还算不错,新生的肺部能支持连续奔跑三个小时才出现极点,这很好。下面测试你的力量。那边分別是五十吨、六十吨、六十五吨、七十吨、七十五吨和八十吨的槓铃,还有一百公斤至五百公斤不等的配重,你们两个跟过来,帮我一起测试一下他的力量。”教官招呼远处同样身形壮硕的身高在一米九以上的壮汉一起帮助测试。 “现在,你先试著举起这个五十吨的槓铃,雷霆战士理论上的极限力量是一百吨以上,別像速度测试的乌龟爬那样让我小瞧你。”教官对吴岳下达了新的命令。 看著眼前两个由实心合金组成的巨大槓铃,吴岳不禁怀疑这个名叫『尼欧斯』的教官是不是在整蛊自己。但是环顾身边其他同样在適应期进行力量训练的同袍,吴岳觉得至少这个教官应该是在例行公事。双手握住粗大的槓铃杆,吴岳尽力握紧,双臂肌肉绷紧想要直接用尽全力举起它。 “不要撅著屁股,像个等我踹屁股的傢伙。先蹲下去,双手抓紧后手腕先用力,腰部再用力挺直上身,將槓铃提起后双腿最后用力。”尼欧斯缓缓说道。“你这样会伤到自己,先適应自己的力量。” 接受了尼欧斯的建议,调整好姿势和发力方式后,吴岳举起了这个五十吨重的槓铃。“嗯?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 “很好,放下它,然后去举后面的槓铃。先举到七十吨,再增加配重。” …… 最终,吴岳成功举起了七十三吨的重量。 “还可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去吃饭,然后休息,明天上午——希望你可以儘快调整时差,明天上午八点半我希望看到你已经出现在训练场上。我还有很多人要管,不要让我的时间白费。雷霆战士。” —— 辅助训练人员引导吴岳熟悉了训练场的食堂和宿舍后离开了。吴岳躺在床上,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家人:“铁锤和双双正在长高的时候,三岁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子,雪嵐也应该走的更稳了,阿雅,现在你们不用为了食物发愁了。或许这也是泰拉裔对帝皇如此忠诚的原因之一,至少这位中年老宅男切实改变了泰拉人民的生活。训练吗?我会让所有人感受一下什么是內卷。”隨著对未来生活的畅想,吴岳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当吴岳宿舍显示屏的时间走到八点二十分的时候,吴岳突然睁开了双眼。“我!!!我睡过了!!!这个湿件出故障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迟到的吴岳儘自己最大的速度穿好衣服,飞奔出了宿舍区。考虑到將要进行的训练,吴岳放弃了不吃早饭的想法,火速赶到食堂风捲残云般吃下十几公斤的食物后,吴岳又迅速向训练场奔去。 “很好,士兵,你就差三秒钟就迟到了。为了奖励你没有失约,也为了奖励你初步適应了自己的身体,刚才七十二公里的时速让我感受到了你的潜力。下面新兵,跟著那些早就在运动的同袍,全速奔跑三个小时热热身,注意別把早上吃的食物吐出来。然后去进行力量训练。明天见。” “靠,怎么都这么努力?”看著早就在进行適应性训练的眾多同袍,吴岳感慨了一下『內卷』后继有人之后加入了奔跑的群体。 —— 两周之后。 “赫克托,你终於醒了,身体恢復的怎么样?”吴岳看到了曾经一个运输车的熟人。赫克托现在比吴岳矮一些,大概矮十公分左右,但是肩宽相差不多。肌肉维度比经过两周训练的吴岳显得细小。 “吴岳,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赫克托没有再提曾经的不愉快。“刚刚经过测试,我的连续奔跑速度达到了五十七公里每小时,力量达到了六十九吨。很难想像这是我能达到的数据。”显然,赫克托被自己现在的肉体震惊到了。 “没事,適应就好了,不要轻易与別人发生肢体衝突,你会杀死他们的。我现在奔跑时速达到了八十公里每小时,力量达到了九十吨,他们说我再等几天就可以去部队了。希望那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吴岳向赫克托讲著他现在的实力,並適时安慰赫克托。 “我当时就感到你会是个老好人,吴岳。老好人在战场上很危险。” “我知道,赫克托。” —— 几天后,当吴岳接到要前往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的命令时,赫克托向他挥了挥手。吴岳同样挥手致意。 “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吗?”早已知道自己会去星辰猎手的吴岳並不意外,第六突击队、突击队,会有什么样的新战友呢?吴岳显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这在这片宇宙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第4章 第六突击队的新兵 队长站在训练场中央,左眼窝里的红光闪烁不定。那不是普通的义眼——深嵌於眼窝的光学镜头,表面密布著精密到难以察觉的传感器网格。每一次焦距的微调,都牵动著周边的肌肉,引发一阵细微而持续的痉挛。他没有牵动嘴角,也克制了去触碰的衝动,但一道粗糲的旧疤——如同乾涸河床刻在颧骨之下——从眼眶边缘一路撕裂至耳根,无声地诉说著过往的惨烈。 “我叫巴特尔。”他的声音低沉到几乎是从胸腔往外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训练场的高挑穹顶,“第一批为了帝皇而接受改造的雷霆战士。之前参加了三十六场战役。全部活了下来。”说完巴特尔像是忘记了该说什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起了新来的十名新兵。 他说的“活了下来”不是“贏了”,是“活了下来”。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別够后来者品一辈子。 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的训练场是由一座旧工业仓库改装而成的,穹顶足有二十米高,四壁覆盖著厚实的隔音材料和一排排被从帝国战场前线拆下来的废弃坦克反应装甲片,装甲片上残留的弹痕和烟尘在黑光灯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地面铺著被重新灌注过的耐磨混凝土,其上覆盖的细密防滑防弹涂层经过统一战爭期间数万个日夜实弹训练日后已经磨得现出底层灰白。训练场正中央高高垒砌著数排用废装甲板堆成的掩体和几道用钢樑拼成的可拆卸障碍墙,所有这些支架都是巴特尔本人带著上一批新兵徒手焊接起来的。他用这种方法测试新人的服从性和耐力,也顺便在心里淘汰掉焊歪掩体的人——这些人很难克制自身的精神崩溃。 此刻,训练场中央的空地被一个標准训练队形占满:最前排的十个人为一列,每个人之间相距数米——这是这一批被分配到第六突击队的新兵,候选者在完成改造手术后经歷了几周的恢復期,每个人的適应时间不同,这是他们来到部队后第一次被集中起来。穹顶两侧的通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把一股混合著机油、汗臭和碎石粉尘的冷风灌进来。远处某处正在维修输液系统的小型切割机不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训练场四周嵌著的监控探头上方交替闪动的蓝绿双色指示灯重合在一起。后面同样是十人一列的整齐队列,最前列的老兵不时审视著新来的一行人。 吴岳站在队列的最右侧。他在改造后身高达到了两米八二,肩宽因为之前的適应性训练达到了一米,肌肉增长后体重已经达到九百公斤,站在队列边缘像一座被过度堆叠的钢铁雕塑,这让他在一眾雷霆战士中极为显目——这傢伙的上肢维度在第五军团这个以速度见长的军团中太过独特。吴岳发现自己身前有一处装甲板的除锈涂层破损了——那是被其他雷霆战士反覆藉助其跳跃践踏而踏碎的残跡,还没来得及填充,正等待新一批涂料空运至训练仓库。 在他左侧依次排开的是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林岳(一个与他同名不同姓的新兵)、龙傲、唐琦,以及最后面那个到现在都没报过名字的瘦高个——吴岳只知道他的编號是c-19-87,是这批候选者中最后一个被推出手术舱的。c-19-87的体型在这些人里最瘦小,但在吴岳看来,他的眼神最特別的是少了一些老兵特有的深沉倦怠,又多了一种刚完成改造还没完全適应新身体的亢奋。他眨眼的频率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多,手指也总在不自觉地反覆蜷展,握紧又鬆开,似乎是经歷了適应性训练后依旧不习惯自己现在每一根指节都能捏碎混凝土块的握力。 巴特尔从十人队列前走过去,每经过一名新兵便停下片刻,用那只红光闪烁的义眼扫过对方的身体数据,然后再补充一句根本不需要记录在案的评价:“李三,注意控制你的状態,没有办法克制自己衝动的士兵在战场上不会活的太久(至此吴岳才知道那名新兵叫李三——一个相当普通但又引人注意的名字);唐琦,你现在只比李三要强,但是我看出了你有著不屈的意志,很好,继续保持;龙傲,收起你名字中已经凸显的傲慢,你那点实力面对敌人时没有优势,战场上没人会因为你的傲慢而主动赴死;林岳,可惜了,你让我感觉到像是某些吟游诗人口中的主角,可是我仔细观察后发现你没有什么特殊的,希望你可以活过第一次战斗;郎日德,我感受到了你的真诚,我预感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是明智的选择,你会是个好兵;宝力德,克制你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我只不过沉默了半个小时,这才哪到哪?別这么容易被自己打败;巴雅尔,你对机械很感兴趣?可惜了,雷霆战士没有技术兵种;苏日格,帝皇啊,我竟然见到两个如此具有潜力的士兵;铁牙,你渴望友情?这在我们的队伍中是最容易得到也是最容易逝去的东西,可怜的孩子。” 最后巴特尔走到了吴岳的身前,他上下打量著吴岳,义眼的焦距在他肩膀停了好久,巴特尔看著吴岳的眼睛说:“你在第五军团可以称得上肩膀最宽阔的人了,希望你能够挑起更重的担子,我从你的眼神中读懂了你的决心和勇气,接下来你要用毅力去完成它,活下去——新兵。” 吴岳对这个老兵的判断力忽然產生了一种既尊重又警惕的本能——他以后要在这个人手下过的每一天,可能都会很累。 “你、唐琦、龙傲、林岳铁牙都是改造时被备註为额外剂量组的。我看过你们的改造记录,额外剂量意味著更强的改造適应性和更大的潜力。”巴特尔说,说完就走过去了。 “新兵留下,其他人各自训练,別让我为你们费心,解散。” 铁牙站在队列最左侧。他的外號从他第一次走进训练场那天就被巴特尔叫出来了——“铁牙”。那天巴特尔让他把一块从旧工业传送带上拆下来的钢板搬到弹药箱旁边,铁牙嫌用双手太慢,抄起一个撬棍,用牙咬著撬棍末端,双手配合发力,硬生生把焊死的铆钉撬开。巴特尔什么都没说,只在数据板上给他加了个备註:“双手协作性过於保守,惯用单手解决结构问题。”备註之外附了两个字:铁牙。然后铁牙就把这个当做了自己的名字。 铁牙的年纪几乎比在场所有新兵都年长一倍,额头上的旧伤从髮际线一直劈到眉骨,左臂因曾在废墟下被埋过至今仍不如右手灵活。但他脸上从来不掛任何多余的表情,永远是一副介於不耐烦和极度放鬆之间的懒散——这种表情在军队里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要么是活不过三场的炮灰,要么是已经被战爭打磨成不需要再做任何额外表情的老兵。他在后勤车队刚把武器从货车板上卸下时第一个將沉重的弹链从铁架上扯下压进那支供新兵训练用的大口径原型爆弹枪的弹井,动作之熟练令隨行的器械维护员以为自己昨天刚校正过的供弹柄传感器又出错了。吴岳意识到铁牙是后者,一名曾经参加过战斗的老兵。 巴特尔没有让他继续往下装。他从铁牙手中將那把原型爆弹枪取过来,左手托著枪身举过肩,右手將弹匣与枪机之间的接缝线露开给所有人看,同时简要介绍这把武器的主要特徵:大口径,初速较快,弹丸出膛后可在短距离內保持平直弹道,命中率很高,但卡壳的频率也绝不低。他解释完后便將枪拋向铁牙的方向,命令他从弹药卸装开始重装,並补充说每次连续射击大量弹药前必须先清理枪机,这样可以减少故障率。 “我曾经用它射出全部供弹时卡壳三次,第一次我有著充足的反应时间,第三次只差一点就可能击发了,那会引起炸膛,爆弹可不会因为握力强而减少对我们肉体的伤害,能够炸碎敌人的爆弹,同样可以炸碎我们的手。” 铁牙“哦”了一声,把那柄几乎同他一样沉重的爆弹枪扛上肩头往弹药平台走去。他走路的步伐沉得足以在混凝土训练场地面烙下深痕——他意识到强大的力量没有给他更多的保障,恰恰相反,危险性增加了——但是铁牙仿佛背负著更多。 巴特尔的第二件教具是原型链锯剑。 他从武器架上把它取下来时,所有新兵都听到了那柄剑在脱离固定掛架后自行发出的第一声粗糲撕裂音——它不是平稳嗡鸣,而是锯齿咬合时偶尔卡住一瞬紧接著以更狂暴的扭矩继续撕扯下去的嚎叫。巴特尔將链锯剑的旋转刃口快速伸向近旁废弃装甲板的边缘,刃尖距离钢板尚差一指便停住,但被剑齿摩擦產生的气流在钢板表面的涂层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划痕。他告诉大家这玩意儿的扭矩会突然加大或停顿,侧向反作用力能把未经训练的人的手腕轻鬆拧错位,所以要注意握好,尤其是用它砍人的时候必须用力握紧。 “把它拿稳。锯刃咬穿装甲的时候你会感觉它在跳——不用怕,那是它在帮你啃『骨头』。你的手只要松一下,它会把你的手臂整个扯进锯齿缝隙。所以用力握紧它,你们这几十吨的肉体力量会帮助你们。”他把剑举在半空中,刃背朝向新兵,残留在锯齿上的旧油垢从转动著的单分子锯齿尖端被离心力甩下几滴暗褐色的油液。 他走到队列最右端停下,將链锯剑放在吴岳面前的地上,剑柄正对准他。这剑的重量远超后来的星际战士標准型號——鞘铁由粗笨的合金铸钢焊接拼接,供能管末端仅盖著一个绑绕了好几圈的防尘布。但它的锯齿仍在转动,频率不均匀,呼吸般微微起伏,仿佛一头被锁在剑柄中的暴躁野兽。 吴岳弯腰去拾。剑柄入手时的触感比他预计的更沉,旋转的扭矩从掌心一直震颤到肩胛骨,像是某种固执到非要用疼痛提醒你它有多么狂躁的存在。他用双手把它稳住,转动速度趋於平稳时齿间飞溅出的细碎火星溅在他的护腕錶面,留下几颗灼痕。他小心地將剑刃指向地面,感受著它血液般的跳频,同时听到旁边铁牙正把一堆不同规格的弹匣、弹鼓和散装弹按任务类型逐一比对整理。 “那把剑的平衡轴轴承垫卡著一点早该清理的金属碎屑。”巴特尔说:“所有人看著我是如何清理的。怎样使用与保养武器是你们必须学会的课程,那些僕从和机仆会在平时帮助你们,但是战场上,它们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所以尤其是你——龙傲,收起你那副贵族公子的派头,战场上任何故障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其他人也是。” 巴特尔向眾人展示他是如何维修保养原型链锯剑和原型爆弹枪的,雷霆战士强大的力量给了他们与僕从完全不同的保养方式——相当暴力。 “好了,你们每人拿一把爆弹枪和链锯剑,分散练习。注意不要把实弹压进枪里,也不要启动链锯剑。我可不想你们因为非战斗训练而减员。等你们熟悉了武器,我会带领你们学习穿戴与运用马克一动力甲。” 吴岳感慨雷霆战士改造只给了强大的力量没有给与之匹配的大脑,他绞尽脑汁回想巴特尔的教学,然后选择先拆解自己的链锯剑,毕竟吴岳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宇宙,近战往往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突然远处传来巴特尔的怒吼:“泰赤乌,停下!蔑尔乞不是你的敌人!蔑尔乞!你他妈的给我冷静点!这里没有敌人!” 然后是混乱,数名老兵扑向失控的两名雷霆战士,在这个过程中九名僕从在混乱中被击成碎屑,散落的內臟和喷洒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碎裂的骨茬和混合著血液的鲜红色与暗红色的脑浆涂抹在训练场上。 “呕~”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血腥场面的吴岳等人不出意外地呕吐出来——他们除了肉体,其他方面与凡人没有什么两样! 巴特尔见此只是淡淡的说:“儘快適应这些吧!感恩帝皇,他让你们有了与我们过往不同的生活方式。” 挣扎著恢復的吴岳看著远处失控的泰赤乌与蔑尔乞,他突然想起脑海深处的记忆,那是一种自己曾经精神焦虑时心理医生建议的方法,『试试吧,或许有些用处』。怀著这样的念头,吴岳走向被压倒在地的两人。 “队长,我学过一种精神平静的方法。我想尝试引导他们,看看能不能对这种情况有帮助。” 巴特尔看著吴岳:“在僕从把镇静剂拿来之前,你可以进行尝试。” 吴岳走到看起来相对理智的雷霆战士身前:“看著我,泰赤乌,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听我说,冷静一下,跟我学:放鬆肌肉,用鼻子吸气,好了,屏住呼吸。很好,跟我学,慢慢用嘴呼气,跟著我学,慢一点。好了,你现在很安全,看清楚,你身边都是战友,没有敌人。继续用鼻子吸气4秒然后屏住呼吸2秒,然后用嘴呼气6秒。重复,很好泰赤乌,重复,很好。重复,继续。” “队长,你看,是有作用的。” 看到这个方法確实有用的巴特尔向身边的一名强壮的雷霆战士吩咐:“很好,哲別,你按照吴岳的方法去让蔑尔乞冷静下来。” 观察到蔑尔乞同样冷静下来的巴特尔对吴岳问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方法,还有其他能够压制躁动的方式吗?” 吴岳仔细地回想记忆中名为道家冥想法的知识:“有,曾经有个老人教过我一种冥想的方法,脊柱正直:脊椎自然挺直,如气球浮起,不要刻意挺胸也不要弯腰驼背。背部不靠墙,保持悬空以维持警觉。腿部姿势初学者可採用散盘、单盘或坐在椅子上(双脚平放地面)。 臀部適当垫高,使骨盆前倾,利於气血通畅。 手部结印:双手互握或左手掌托右手掌,两拇指轻触,形成椭圆,自然放在大腿上。这有助於封闭能量迴路,防止散乱。 舌抵上齶:舌尖轻轻顶住上顎(门牙后方牙齦处),促进唾液分泌。眼部保持眼帘半垂,视线落在鼻尖前方,似看非看;或完全闭合但眼球下沉,避免昏沉。法自然呼吸,不刻意控制深浅。 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默数呼吸次数。通常吸气不计,呼气时数“一”,下一次呼气数“二”,以此类推,数到“十”后重新从“一”开始。 若中途走神,儘量温和地將注意力拉回,从“一”重新开始。此法能迅速收摄心神。 最关键的是冥想过程中会出现很多暴躁的负面情绪,我们要不断地否定它们,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心態平和。” “很好,让大家都试试,如果真的有效果,我会向其他连队甚至是军团推广的。”认真听完吴岳的话,將这两种方法记录在隨身携带的数据板中,巴特尔认真地说。 然后扫视一圈,仔细观察围观眾人的反应,巴特尔下达了新的命令:“散开,重新训练,记住吴岳的话,都儘量试试。如果有效果的话,你们就赚大了!” —— 第5章 第五章新兵训练 第一次训练出现的插曲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吴岳的冥想方法被证实对抑制雷霆战士的精神问题有著切实有效的作用。 一天清晨,巴特尔將吴岳等新兵集合到一起:“从今天开始吴岳就是你们这个小队的队长,龙傲和唐琦收起你们的傲慢,学学李三。这是我对吴岳实力的肯定和他帮助大家的奖励,如果你们两个有任何不满,我欢迎你们挑战我和吴岳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挑战成功,你们也可以成为小队队长”说完他停了下来,仔细观察著龙傲与唐琦两人。“如果现在不选择挑战,那么就代表你们认可了我的决定,以后出现任何问题都会被当做以下克上。” “我不服,我要挑战吴岳。”憋不住的龙傲率先喊了出来。 唐琦看到龙傲反对后,同样选择站出来竞爭小队长的职位:“没有废物的雷霆战士,只有废物指挥官,吴岳,你敢不敢站在那里让我打你三拳,只要你不倒,我就认可你。到那时我们再公平竞爭小队长的职位。” 吴岳看著唐琦,感觉像是在观察一个奇葩,站著不动让可以手撕装甲钢的雷霆战士全力打三拳?只要不是某种掛件的湿件,任何脑子还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会干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是你站著不动让我打三拳?” “什么?你已有取死之道!” “唐琦,我警告你,对战友发出死亡威胁的人,在我这里成为非战斗伤亡也不是一个难事!”听著唐琦越来越过分的言论,巴特尔终於忍不住要教训这个奇葩。 “没事教官,我可以同时接受龙傲与唐琦的挑战。”吴岳对巴特尔说。 “有些时候难以控制自己的力量是正常的,那些不稳定因素,还是在上战场之前解决为好。你要清楚,我能解决很多问题。”巴特尔对吴岳嘱託,他脑海中回忆著龙傲与唐琦的数据:龙傲体重888公斤,身高两米六四,力量为挺举88吨。唐琦体重699公斤,身高两米六三,力量为挺举81吨。『与吴岳相比差距不小,龙傲倒是没事,唐琦的性格,上战场后危害太大了,让吴岳提前適应一下也挺好的。』这是他的想法。 “明白,长官。”吴岳活动著自己的身体,对龙傲和唐琦勾了勾手,示意他们可以一起上。 “你找死,先有龙傲后有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实力!”龙傲率先向吴岳发起进攻。而唐琦则默默地把龙傲护至身前,目光转向一旁的链锯剑。 吴岳能举起93吨槓铃,哪怕是与没有披甲的禁军角力也不会相差太多,他当然不会惧怕龙傲。双腿站稳,重心下移,吴岳选择正面迎接龙傲的挑战,他明白对对手最大的尊敬就是全力以赴。 一声巨响在剎那间响了起来,吴岳依旧站在那里,龙傲飞出十米后倒在一堆空箱子中,他砸扁了摆在上面的箱子,而下面的箱子也因为承重发出了咯吱声。 “幸亏给他的衝锋距离只有六步,不然我也扛不住,托大了。我~!”吴岳活动著自己的手腕,然后迅速移动了起来。因为他看到躲在后面的唐琦右手正在伸向放在装备架上的链锯剑。 发觉自己的小动作被吴岳注意到了,唐琦索性不再隱藏,他迅速抓住链锯剑然后启动,链锯剑的轰鸣声在训练场內咆哮。巴特尔此时目光中透露著不加掩饰的杀气,“你果然是个爱耍阴谋诡计的小人”,“雷霆战士不需要你这种人、帝皇不需要、人类更不需要!” 吴岳狼狈地逃离唐琦的攻击范围,而唐琦也是毫不掩饰自己对吴岳的杀意,继续追杀吴岳。 嗡嗡的链锯剑轰鸣声与链锯剑劈砍到训练场摆放的装甲钢的刺啦声同时响起。 “吴岳,接著。”对唐琦阴险行为看不下去的铁牙丟给了吴岳一把爆弹枪。 “嗯?”吴岳愣了一下,然后训练產生的肌肉记忆救了他,从装甲钢中抽出链锯剑的唐琦还没来得及转身,爆弹枪击发爆弹的声音已经响起。 “砰”,同一时间唐琦的头颅爆炸了。失去大脑指挥的身体按照最后接受的神经讯號转身,但又迅速变得无力。唐琦握在手中的链锯剑失控了,单分子锯齿迅速像巴特尔说过的那样搅碎了唐琦的右臂,然后继续啃咬他的身体。巴特尔曾经命令按照吴岳的方式控制蔑乞儿的哲別捡起了那把链锯剑並关闭了它。 “很好,现在你们没有人再挑战吴岳了吧,龙傲別愣著,站起来归队。吴岳冷静下来,这就是战爭。这就是你们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別忘了你说的那个冥想方法,你可以试著调整一下。” 刚刚亲手处决了唐琦的吴岳此时粗重地喘息著,听到巴特尔的声音,他连忙尝试调整状態。 “很好,僕从过来收拾一下。这个阴险小人不配得到安葬,烧了他。所有人归队,继续训练!” 而在刚才的衝突中回过神的吴岳诧异地发现,自己好像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每一部分了!难道自己成为了克西级灵能者?吴岳並不確定,因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灵能者的等级从出生起或者说第一次灵能觉醒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僕从清理乾净训练场后,第六突击队的所有人重新开始了日常训练。 —— 巴特尔的体能训练向来不把人当人看。训练场上没有循序渐进的概念——你撑得过去就合格,撑不过去就要加练。在每一名雷霆战士被抬上改造台的那一刻,他们就註定不能停歇,吴岳同样明白这样训练的必要性。 成为队长后吴岳对小队开展了自己的特色训练,当天上午的內容吴岳改为负重徒步。每个新兵都要用自己的每一个膝盖和韧带同时承受一件远远超过自身重量的特製负重绑带——这种绑带最早由巴特尔本人在第一代雷霆战士基础训练营中发明,后来被列入星辰猎手突击队標准体能训练方案。负重材料来自统一战爭早期缴获的各路技术军阀攻城锤残骸,拆卸下来的残损装甲片被切成块掛在所有受训者肩颈后侧。吴岳在负重的第一圈跑完后不久就感到自己刚植入的骨强化器官在脛骨前后侧同时產生出对抗压缩应力的微电流刺痛感,而脛骨末端尚未完全癒合的穿孔仍在以一种不规律的时间间隔重复著淡淡的灼烧感。 队列在绕著五公里训练仓库跑的第四圈结束时开始出现掉队现象。李三的右侧肌腱与骨连接处出现轻度抗张拉伸偏移——也就是抽筋,他在继续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右脚底打滑摔倒,马克一动力甲的头盔面罩著地弹出一簇灰白色防滑碎片,隨即被从后侧上来的苏日格一只手施力拉扶起来继续跑。巴雅尔在转弯加速时踩翻了一块临时嵌在掩体后部用来模擬废墟地形的鬆散砖石,他没有摔,但左膝护腿被石角刮开一道浅长口子,灰白的陶钢內衬从裂口边缘微微向外翻开。吴岳没有叫停,只是跑到巴雅尔身边將心率监测器重新连结到巴雅尔的动力甲外置接口处,同时顺手把巴雅尔的护甲配重紧了紧,防止奔跑过程中出现的晃动。他低声叮嘱巴雅尔下次记得调整好夹具鬆紧,免得摔倒时被自己不稳定的装备刮伤大腿。至於龙傲,他在挑战失败后选择 午后是负重转向的配合训练。吴岳把小队的八个人推入弯曲的障碍掩体之间,要求两两配合完成指定方向和角度的密集急转弯,再分別用左侧或右侧单手完成一处高墙借力攀爬——每次爬完后手腕都要立即转过锋利的折角板去扣动固定在折角板下方的模擬枪机。铁牙的第一个转向搭档是宝力德,后者在急转弯时没有压制住自己的惯性偏向,左膝撞上一根斜插掩体的旧坦克钢管末端,从脛骨中部擦下一片不小的皮肉,染红了原本被溅满旧油渍的废石板。宝力德没有停止训练,他咬紧牙关从后侧卷上医疗绷带,自己用手术剪刀在伤口边缘临时剪开一块即將嵌进皮肤的薄膜片,然后继续下一组攀爬。但吴岳清楚,这种被坚韧钢料撞击过的瘀伤通常会在隔日血压波动时重新破皮渗出血清,是他在a区帮老康清理废弃医疗废弃物时常见到的旧伤重崩类型。吴岳在训练的间隙找到医疗僕从,让宝力德重新处理了伤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接下来是武器操作的全面测试。吴岳让每个人用那把大口径原型爆弹枪和原型链锯剑分別完成全真模擬射击和近战对削练习。靶场设在训练场最深处的一排合金隔板后端,靶子本身就是一座座固定在可伸缩钢臂上的旧军阀装甲残骸,外形与真实的敌人极为相似,被喷涂上识別编號以便每次练习后快速復盘校正。铁牙趴在靶场边上连续射击,他打靶標的成绩在所有新兵里排第一——甚至比吴岳都优秀,但他的枪口在连续填充新弹匣时依旧会反覆轻微上扬,弹道也会因此在重新射击时偏移靶心,每次他都要重新校正。吴岳没有专门纠正他的射击姿势,铁牙比他优秀,吴岳只是在他每次打完靶后把一张带有每次击发误差记录的数据卡塞进他的手心:不多说一个字,但吴岳明白铁牙会自己做出调整。 吴岳的实弹训练成绩从那次战斗过后便进步神速,但更让其他人沉默的是他在射击后重新瞄准的速度,吴岳可以在靶板碎片尚未从靶心脱落前便直接射出下一发子弹,並成功命中,他提前將打空弹匣与替换弹匣一次性地抽换到位——这套操作方式让其他新兵瞠目结舌。这显然是哲別或者巴特尔那样经歷过数十场战役的老兵才能做到的事情。 吴岳的改变不只在填每一发弹药时做到靠直觉在脑海中补充了那些还来不及被靶场传感器更新的靶向数据,他还会在每一发弹药爆炸后的衝击波轻轻扬起靶场地面的灰白色粉尘时,从他后颈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基座內衬里闻到一阵隱约的化学防腐味,同时感到额角的刺痛——这都不是雷霆战士未经改造的大脑和嗅觉系统能够做到的事情。 下午晚些时候,巴特尔將第六突击队的所有武器收回放置架,命令所有人集合整队,开始当天口令接力的训练。这是整个训练营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一个小队的所有人必须轮番重复上一个人的指令並在动作到位后立即回传指示——迟延到达的下一个指令不会被原谅,口令中断的人需要重复之前所有指令的全部流程,这可以让巴特尔確认眾人的精神状態,並让他们调整自己的思绪。巴特尔用的指令全是统一战爭前期二十多支战区內出现过的敌我识別码,音调模仿得与原指令非常相近,以至有些人在疲劳后就开始犯困、喊错识別標记。 巴雅尔在第五轮接力里出错频率偏高,他感到很委屈,觉得自己影响了小队,但是吴岳及时走到他的面前安慰他,直到巴雅尔重新冷静下来。 最后则是冥想训练,自从被证明有效后,巴特尔就开始推广这个方法。 第二天凌晨,巴特尔將训练强度加倍,他命令吴岳把负重增加近半,跑圈距离扩大到二十圈;原本分配的极限攀爬高度也提高至障碍墙的顶层,所有新兵必须在攀至顶端后立即跳下並在接近底部时用双手抓牢固定在墙底外沿的横向铁槓——无法一次完成者在落地后会被取消休息,补满额外负重强度后再来一遍。苏日格没有一次完成。他被罚了一组额外负重后重回攀爬墙,在短时间內用酸胀的指节重新扣住横槓的末端,连喘气都没喘便鬆手落地。落地时他的右膝轻微晃动,但只是在原地转了半圈就又走回队列。 铁牙的左臂在整个负重跑步训练里一如既往地滯后,但他在攀爬墙上用的是右手臂將自己拉上去,且攀爬节奏始终均匀无误。吴岳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反覆捏紧金属扶手时在扶手表面留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指印——不是汗,是直接从指尖缝隙里渗出来的组织液与被手指剧烈摩擦后从铁管表面脱落的防锈微尘混合成的浅灰色指纹印。 第三天上午。 巴雅尔被铁牙误伤的那一刻发生得很快。训练场中铁牙正与临时编组中的李三在近战对练,巴雅尔站在外侧等待他的替换位——但铁牙在交手时动作太过凶猛,拳头携裹著全部未经神经抑制的嗜血本能像一把砸裂花岗岩的熔锤,將对手砸翻后整个人下意识向侧面挥出第二拳补击。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巴雅尔的胸膛上。巴雅尔整个人往外飞出好几米,重重撞在障碍场的钢樑护栏上,后脊骨被钢樑边缘嵌入的部分斜向挤压成一道横贯腰线上方的硬槓印,落地后直接动不了。 所有人都停了。巴特尔从远处奔跑著绕出来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从背负的急救包中取出血管夹板和关节制动器,单膝著地托住巴雅尔的后腰,同时让人去提紧急镇痛喷雾及无菌缝合包——这类补给在训练营里一向储备充足,因为它被消耗的速度从不比战地后勤慢。他叮嘱伤员不要动腿,让隨行药剂师先將他左髖下的受力情况检查一遍,然后才低声贴著耳畔对吴岳讲:“你清楚刚才铁牙那一拳为什么没收住。等他醒过来再跟他讲一遍。” 吴岳没有出声。他只是將头侧过去对著远处仍在喘息中的铁牙的方向短暂投去一瞥,然后立即移开视线。他理解巴特尔不是在责备另一个人。这位第六突击队队长的意思是——铁牙精神上的嗜血衝动正在不断严苛的训练下逼近某个临界点,而作为处於小队长、同一批接受过改造的同伴,你必须在它完全失控之前就把它认出来。铁牙本人此刻正蹲在弹药架下用沾满血污的双手反覆擦拭巴雅尔的那把重型爆弹枪的枪托,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反覆將巴雅尔那已经擦得发亮的手柄栓拆下来又装上,装上又拆下来。 他很自责。 那天夜里,吴岳没有睡。 营房是仓库改装的大通铺,九张铺位沿著墙一字排开,每张铺位的头顶都有一盏独立的冷光灯。巴雅尔被安排在药剂室隔壁的观察床上进行夜间疼痛监护;其他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呼吸深浅不一。铁牙在被教训过后与吴岳私下交谈了相当长的时间,吴岳安慰他不要自责,熄灯后,等了很久铁牙的沉重呼吸才安静下来。 吴岳躺在铺位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个悬吊在铁链上的排气扇残骸——那风扇早就被拆掉了,只剩下一段断裂的铁链和固定扣。他想到铁牙砸伤巴雅尔的那拳,以及巴雅尔被击倒后发出的那声极低的呼气和隨即收缩的瞳孔。毫无疑问,铁牙当时想停手,但身体没有跟上意志;而巴雅尔之所以没有躲,是因为他判断铁牙能控制住自己——这个判断错了,代价就是他被砸飞到钢樑墙边。巴雅尔没有在半空中调整姿態,也许是因为他確实来不及,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在承受打击后保留反击的体力——而这在改造后几乎是最重要的战斗本能。吴岳很想现在就去药剂室问他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先下床做那些训练——但训练基地为了不引起雷霆战士的额外衝动(炸营),夜间禁止任意跨舱巡逻,而他现在也確实没有多余的体力。 他在铺位上坐起来,盘腿,把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在旧纪元就学会的姿势——不是瑜伽,不是禪修,而是他在过度烦躁后下意识用来让自己冷静的最简单的静坐冥想法:双手交握,轻轻放在小腹前;缓慢地吸气,从鼻腔至腹腔,吸到他认为自己的肺完全扩张到整个胸腔,然后通过口腔缓慢呼出。他没有加任何口头禪或心理意象,只是依靠吸气和呼气的间隔来锚定身体的感觉——吸起来时膈肌的张力,呼出去时气流从舌根滑过的温度。这在旧纪元根本没什么玄妙,只是他在那些被高强度屏幕作业反覆压榨的无数个深夜后用来帮自己安静下来重新整理思维的习惯性进入“暂停状態”的方式。 接下来几个晚上,吴岳带动整个小队在营房內进行长时间的简单冥想练习。而这成功让铁牙在之后越来越重的训练任务中再也没有出现失控的现象。 巴特尔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冥想训练从每天下午的十几分钟,扩展到三个小时。他將训练效果匯报给了第五军团指挥层,而这將会產生什么样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但是隨著新兵小队训练强度的逐渐稳定,吴岳清楚地认识到,上战场那一刻不远了——为了阿雅,为了孩子们,他都应该努力地走下去。 第6章 首战锅炉区(一) 运输机在低空盘旋时,吴岳从舱门往下看,代號“锅炉区”的旧工业区在午后的毒日头下铺展开来,像一片被巨人踩碎又被重新拼错的积木堆。那是萨尔茨曼军阀的五號工业区——黑暗纪元遗留下来的重型铸造工厂集群,数十根锈跡斑斑的巨型烟囱从废墟中拔地而起,每一根的底座都被改造成了防御炮台。烟囱与烟囱之间密布著多层预製板搭建的机枪巢和火焰喷射器阵地,预製板的接缝处被反覆轰炸后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有的地方整块板被炸穿,露出里面被烧焦的隔热棉。更深处,工业区核心的旧控制塔被萨尔茨曼改造成了前线指挥所,塔顶新加装的脉衝通讯阵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属光泽,两门防空雷射炮的炮管从塔身两侧伸出,每隔几秒就自动旋转一次扫描角度。控制塔下方延伸出数条被蒸汽覆盖的管道走廊,每一条都通往一座独立的锅炉烟囱,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网络。 这是吴岳的第一次实战。 他握著原型爆弹枪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改造后的肌肉群在战斗状態下的自主应激反应,每一根肌纤维都在以超过他意识速度的频率微颤,等待著被意志转化为动作。他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將这种震颤压到可控范围內——吸气三次心跳,屏气一次心跳,呼气五次心跳。这是他自己的版本,在训练营最后一周与宝力德的冥想练习中逐渐磨合出来的。宝力德的屏气间隙比他更长,铁牙的屏气更短,巴雅尔则需要更长的呼气才能让心率降到稳定的程度。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核心是同一个——用呼吸带动冥想,通过肢体动作调整状態,最终达到平心静气与克制內心深处躁动的衝动。 机舱里的扩音器突然炸响巴特尔的声音——“两分钟。” 巴特尔蹲在另一架运输机的舱门边缘,义眼里的红光在暗舱中忽明忽暗。他背上掛著一柄原型链锯剑,胸甲上铸著粗獷的雷鹰与闪电纹章,右手反覆握著又鬆开——那是老习惯,不是在压制衝动,只是確认自己还能握住武器。他的目光从舱门边缘扫过,逐一核对著他直接领导的精英小队中每个人的状態。 吴岳在巴特尔声音响起后做著同样的事情,他仔细观察著小队成员的状態和装备:铁牙的左肩甲在登机前自己加焊了一块从旧坦克残骸上拆下来的附加钢板,焊点还冒著余温;巴雅尔的左膝护具换了新的固定带,旧的那条在训练中撕裂了;苏日格把备用弹匣全绑在右腿外侧,左腿则绑著从机修舱里翻出来的急救绷带卷;宝力德的链锯剑护手內侧贴了一块手写標籤,上面用铅笔记著巴特尔在训练营最后一天给他单独开小灶时教他的链锯剑使用技巧。林岳则在进行冥想,又仿佛在回忆自己的家人。龙傲则在不停抚摸著他的链锯剑,他太喜欢近战了。李三则是反覆拋著他命令僕从打造的两个飞梭样式的匕首,这却是个痴迷於近战长兵器的傢伙。 “六號烟囱。萨尔茨曼的第三子——艾瑞克·萨尔茨曼——就在烟囱底部的旧冷却控制室里。情报说他隨身带著一件古代科技武器,能发射音波脉衝,一发就能震碎混凝土墙。外围情报显示六號烟囱基座附近至少有一个大连的步兵驻守,配套的重型机枪巢不少於三十个,可能还有一到两台轻型爬行机甲藏在蒸汽管道维修通道里,他们甚至有力场护盾和离子武器,总之这些野蛮人军阀手里有什么黑暗纪元的遗物武器都不奇怪。”巴特尔的声音又在通信频道响起,他顿了顿,“第六突击队负责主攻六號烟囱。第七军团的部队会在外围帮我们清扫增援路线,第十四军团的第七大连负责压制侧翼火力点。各打各的,別靠太近——不同军团的雷霆战士之间通讯频段不兼容,出现误伤没人替你负责。谁要是逞能冲太快被音波武器正面击中——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铁牙听完咧嘴笑了起来。他把链锯剑扛到肩上,剑刃在暗舱中泛著冷光。“巴特尔上次在训练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撞歪了巴雅尔的骨盆,吴岳,你让我反省了三天,后来也没什么事。” “上次是训练。这次是实战。在训练场上我会帮你们恢復,死在战场上我只能替你收尸。我更喜欢第一个选项。”吴岳说完站直身,白色的靴子在装甲板上踩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穿著只能覆盖上半身的马克一型动力甲,走向舱门。 舱门炸开。强光猛地灌进来。 吴岳第一个跃出舱门。落地的一瞬间,数百公斤的体重加上装备的重量砸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踩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他没有停下来欣赏,因为前面就是一道被预製板和沙袋堆成的掩体线,掩体后面至少架著两挺重型机枪——他听到了机枪手装填弹链时金属碰撞的脆响,听到了备用枪管在冷却水桶里被浸没后发出的嘶嘶蒸汽声。“快点衝过去!”吴岳向小队成员吼道,“杀光他们,然后找到掩体,先熟悉地形再配合其他小队进攻。” 六號烟囱的战斗是从外围开始一层层往里剥的。萨尔茨曼的步兵在烟囱基座周围布设了多处交叉火力点,每一处都用冷却管道的废热来干扰热成像瞄准——蒸汽管道被故意炸开,滚烫的蒸汽从断口嘶嘶喷出,在废墟间形成一片片浓密的白雾,任何试图用热成像瞄准的人都会在雾中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预製板搭建的机枪巢藏在被炸断的蒸汽管道后面,枪手透过管道裂缝射击,每次枪口火焰闪过都会被废热蒸出的白雾瞬间吞没,让人无法用肉眼锁定准確位置。热熔炮、重力枪、重型离子枪、雷射炮、双联离子炮在喷吐著足以杀死一名雷霆战士的火力。吴岳亲眼看到远处一名手持动力盾牌的黄色涂装雷霆战士被一发粗大的热熔弹连同盾牌蒸发得只剩小腿。另一名怒吼的第七军团士兵则被一次重力攻击压成碎屑,吴岳只能尽力不去想能够压碎一名雷霆战士需要多大的重力。 铁牙是新兵小队第一个衝进蒸汽白雾的人。他曾经在帝皇之眼第十七攻坚团打过无数次类似的仗——工业区是最难啃的骨头,但他知道蒸汽管道的弱点:它们是用来输送热能的,所以每一根管道的走向都遵循最短路径原则,从锅炉核心向外辐射。这是非常宝贵的战场经验,只要找到核心,就能顺著管道找到所有火力点的位置。他带著整个小队穿过蒸汽雾,而一旁那个第七军团的小队也跟了进来。 吴岳看著他们:“你们……” “没办法,继续待在外面只能等死,何况外围的火力点我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前进吧,让艾瑞克·萨尔茨曼尝尝我们的厉害。”一名第七军团的疤脸雷霆战士说道:“第七军团第三大连连长库尔巴扎、这是我的副官霍尔坦和瓦拉克,这是凯多尔、乌兰巴、德米尔,下面我们和你们一起让艾瑞克·萨尔茨曼感受帝皇的雷霆战士的怒火。瓦拉克,去把外面的兄弟们叫进来,第五军团的新兵蛋子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向巴特尔匯报完现在的情况后,林岳带著小队成员贴著冷却塔的水泥外壁往前摸,直到掩体后面的双联雷射炮炮组在雾中看到他的轮廓——炮口刚转过来就被他的爆弹枪抢先一步挨个点掉了。炮手身体炸开的同时,铁牙的左肩甲被一发从另一侧射来的大口径穿甲弹斜擦出深痕,弹头碎片溅进他颈侧的护甲缓衝垫,留下几颗细小的金属颗粒嵌在脖子边缘。他没有缩回去,只是抬手摸了一下伤口,然后把沾血的拇指往装甲板上一蹭,继续用爆弹枪压制前方正在重新激活雷射炮的替补炮手。 苏日格在转移射击点时被烟囱外墙突然崩落的铸铁片砸中后脑。那是臼炮轰炸时震松的旧碎片,在新一轮炮击的衝击波中被击飞。铸铁片足有拳头大小,边缘锋利如刀,砸在他后脑简易护颈的接缝处,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顺著护颈淌进马克一型动力甲,他只是从急救包里翻出绷带,隨便处理了一下伤口,就继续用重型爆弹枪压制前方正在重新装填的炮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砸了——直到铁牙在换弹间隙用手指敲了敲他头盔后侧,把一小块从头皮边缘掉下来的碎皮屑塞进他手里:“你后脑在流血。”苏日格这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认真处理伤口。 宝力德在顺著六號烟囱东侧蒸汽管道扫清通往控制室的敌人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敌人。一名萨尔茨曼工兵正蹲在水泵管道维修口里,身上绑满了集束手雷——是自杀式袭击者,专挑突击队最密集的区域衝刺。宝力德是在转角处撞上他的,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工兵的引信已经被拉开,冒出的白烟在狭窄的管道里被蒸汽搅得四散乱窜。宝力德没有后退——他將爆弹枪的枪托向前顶出,用枪托底板压住工兵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抵在管道內壁上,右手迅速从管壁凹槽里扯下一截被震松的墙体,狠狠砸向那名工兵。工兵瞬间被压扁。宝力德转身钻进一处管道,集束手雷爆炸了。而听到动静的吴岳迅速赶来,从废墟中挖出了双耳流血的宝力德。“还能站起来吗?”吴岳抱著宝力德给他擦拭著脸上的血。 “没问题。”给自己打了一针兴奋剂的宝力德重新站了起来。 巴特尔从宝力德的右后方掠过。他的链锯剑劈开前方最后一道封闭截门,截门的液压杆被锯齿咬断后喷出一股滚烫的液压油,溅在他的护腕上。他越过宝力德时用简短的口令命令吴岳带著小队跟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推进。巴特尔的目標是控制室的外围防线——他在截门后面遇到了两名萨尔茨曼的近卫士兵,一个握著爆弹手枪,另一个架著可携式雷射炮,两人配合默契地交替射击。巴特尔没有减速,他用链锯剑的旋转刃尖扫掉了雷射炮的炮管,將炮口切碎;然后一脚踹碎那个握著手枪的近卫,將他整个人的残躯飞溅在控制室墙外被蒸汽管包覆的隔热层上——那名士兵身上的防御力场在瞬间过载了。吴岳则向那名被毁掉雷射炮的近卫士兵连开数枪,使其力场发生器过载,然后用链锯剑搅碎了他的身体。 “重整你的小队,继续进攻。第七军团的人已经全部衝进来了,第十四军团也是。他们都想获得杀死艾瑞克·萨尔茨曼的荣誉。不能让他们抢先。”巴特尔在继续向前进攻时对吴岳说道。哲別和一群第六突击队的老兵紧紧跟隨著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吴岳带著小队穿过烟囱底部那条被蒸汽管道覆盖的狭窄走廊。蒸汽从破裂的管道接口嘶嘶喷出,温度高到能在裸露皮肤上烫出水泡,他只能压低重心从管道间隙中穿过去。滚烫的蒸汽在他护甲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因为被从破损管壁缝隙处漏出的灼热蒸汽蒸煮,他的面颊很快就被熏得发红,但他只是微微侧著头避开最烫的那一截断管。隨后,吴岳发现走廊尽头是旧冷却控制室的门——已经被爆破弹炸开半扇,门框扭曲变形,边缘还在冒著青烟,进入逻辑故障的湿件发出报错的声音。门板上嵌著的萨尔茨曼家族徽记——一把被齿轮环绕的锤子——被炸裂成两半,上半部分掛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说不定是条大鱼。”意识到自己可能撞到某些重要人物的吴岳忙让自己的小队做好准备。而同一时间,一个第十四军团的小队也凑了过来:“我们带著动力盾牌了,让我们先进去吧,新兵。”那个小队的队长伸出了手,阻止吴岳直接带著队员衝进去的行为。“机遇往往伴隨著风险,记住这句话,第五军团的小傢伙。”说完他率先敲了一下湿件的机械部分,让它暂时恢復工作,然后那扇门开了。 然而紧接著袭来的就是猛烈的离子弹药,那名举著动力盾牌的队长只坚持了一瞬就被蒸发了。但是第十四军团小队的其他成员在这之前已经站稳了阵型,阵型最后面的雷霆战士像是早有预料般丟出了技术手雷,然后是剧烈的爆炸。 当那名雷霆战士丟出的手雷爆炸时,这个小队的八名战士已经倒在他的身前,隨后那个战士衝进了房间——然后是爆弹枪响的声音,再之后就是怒吼。 “跟我衝进去!”吴岳对小队成员下达作战指令。 第7章 首战锅炉区(二) 在那名第十四军团的雷霆战士倒下后,吴岳终於衝进了房间內。艾瑞克·萨尔茨曼已经在那里等著了。他穿著萨尔茨曼家族的全套密闭式精金动力盔甲,盔甲表面的金箔在蒸汽与硝烟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胸甲正中央烙著家族徽记,肩甲两侧各嵌著一排精密的伺服接口,连接著背后那套额外的能量背包——那是古代科技遗物,比雷霆战士的动力甲更精密,也更安静。他手里握著一把同样来自黑暗纪元的音波脉衝发射器,枪管粗短,上方装著一个圆形的聚能盘,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骼內部感受到的,每一次聚能盘的脉衝频率变化都会让牙齿產生一种极不愉快的共振感,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下頜神经。 艾瑞克·萨尔茨曼身后还蹲著一个“铁心臟”精英士兵,他们是艾瑞克·萨尔茨曼家族最精锐的近卫部队,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筛选,装备著从黑暗纪元传承下来的全身动力盔甲和等离子武器。他的等离子手枪枪口正对著走廊拐角——也就是吴岳刚刚衝进来的位置。枪管的充能指示灯已经从待机的蓝色转为即將发射的橙红色,等离子压缩室的预热嗡鸣声压过了房间內所有其他背景噪讯。 吴岳的额角忽然涌过一阵刺麻感。 那不是恐惧。他在训练营里被巴特尔的突击测试嚇过很多次,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恐惧是胃部收紧、指尖发凉、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现在这些感觉都没有。他只是在跨入门框的那一瞬间,感到有一股电流般的刺激从他额角一直蔓延到后脑,沿著两侧顳叶向內收缩,收缩在了一个他从未意识到过的感知核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在那股刺激感到达顶峰的瞬间,自己的意识深处同时炸开了三组完全不依赖任何外部感官的信息:左侧,死角,等离子充能射击即將击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巴特尔没有教过他如何在衝进陌生房间的瞬间判断所有威胁的准確坐標,训练营里也没有任何课程涉及抵近躲闪充能武器的战术。他只是在那三组信息同时涌入意识的瞬间,身体已经先於判断做出了一整套连贯动作:后腰收紧,双膝微屈,整个人的重心从左前压向右后——侧身、偏颈、倒地,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整条脊椎从颈椎到尾椎依次收拢。 等离子弹擦著他的自製护颈穿过。弹头没有直接命中,但近距过载的离子化热辐射烧穿了护颈外侧的缓衝层,在颈侧留下一道浅表灼痕。身后的混凝土墙被烧出一个炽红的融洞,边缘还在滴著熔化的混凝土浆。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烧焦的陶瓷复合材料和血肉组织的混合焦味。吴岳在还没完全恢復重心的时候同时扔出了他的链锯剑——不是用標准的投掷姿势,是在侧身倒地的惯性中借力將它甩出去的。剑刃在空中画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撞在冷却管道的铸铁支架上,弹了一下,然后旋转著切入“铁心臟”精英士兵握枪的右手腕。不是砍断,不是劈裂——是精確地嵌入尺骨与橈骨之间的肌腱缝隙,激活后的链锯剑不断跳动,被动力甲携带的微型力场发生器弹开,但是足够干扰那名士兵的重新瞄准。 艾瑞克.萨尔茨曼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嘶吼。那不是语言,是一种被压碎自尊的咆哮。他握紧音波武器再次充能——聚能盘的频率骤然升高,房间的混凝土墙面开始在这共振频率中从最外层的涂料层向內一层层剥离,天花板上的粉尘和碎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龙傲在艾瑞克.萨尔茨曼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之前衝进了房间——不是计算,是直觉。龙傲在房间之外观察第十四军团小队时发现他们被音波武器攻击时的一个规律,这把武器需要0.1秒的时间才能达到杀死一名雷霆战士的功率,他相信自己能够在看到艾瑞克.萨尔茨曼因重新瞄准而移动枪口前完成侧移,而这需要音波武器重新充能0.3秒以上,他能在脉衝发射前將身体压入艾瑞克.萨尔茨曼的近身空隙。 龙傲侧身切入,双手抓住音波武器的枪管,把它往上一推。第二道音波脉衝从他头顶掠过,打穿了房间顶上废弃冷却液总管的最薄弱接口——那是被多年腐蚀和震动压裂的旧焊缝,已经承受过无数次锅炉启停时的热胀冷缩,再也撑不过液压衝击。滚烫的冷却液从破裂的管壁喷涌而出,浇在艾瑞克.萨尔茨曼自己的头盔目镜上,让那层银色的面具瞬间蒙上一层浓密的白雾。热成像和视觉感官受到了干扰,艾瑞克.萨尔茨曼本能地用手去擦目镜,音波武器从他鬆开的那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聚能盘的蓝光磕在混凝土墙根上,闪烁了两下,熄灭了。而龙傲则趁机向他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艾瑞克.萨尔茨曼被击中后晃动了一下身体,他的精金动力甲和力场发生器救了他。但是艾瑞克.萨尔茨曼也因此將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房门处继续向內衝锋的新兵小队成员枪线下。 然而那名被吴岳干扰的“铁心臟”精英士兵在这个瞬间將离子枪的枪口对准了龙傲,不愧是野蛮人军阀改造的精英士兵,他在零点三秒的时间內重新恢復了身体平衡,並过载了他那来自黑暗纪元科技製造的精工等离子枪。然而紧隨龙傲的李三先后拋出了僕从为他打造的两把近战飞梭型匕首,匕首在雷霆战士强大力量下,如同2k时代的雨燕飞向那名“铁心臟”精英士兵,一把匕首击中等离子枪,偏转了枪线;一把匕首击中那名士兵脖子处的动力甲,將那名士兵打了个趔趄。然后李三咆哮著冲向他,將他压倒。 这一切都是在0.5秒的瞬间发生的。混战在一秒钟內让本就堆积了第十四军团小队成员和数名“铁心臟”精英士兵尸体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 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本来躺在地上的一名“铁心臟”精英士兵重新动了,他那同样经过改造的身躯让他从濒死的伤势中恢復了一瞬间的战斗力並在瞬间向房间门的方向打出了一发等离子,悲剧发生了——吴岳此时正在调整自己的身体重心以获得衝刺的力量,林岳跟在李三后面,手持爆弹枪,林岳一边向著艾瑞克.萨尔茨曼开火,一边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射击水平与吴岳相当,原型爆弹枪忠诚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射出的爆弹击中了艾瑞克.萨尔茨曼的头盔,然后过载了力场发生器,但是林岳也在同一时间被等离子击中了头部。没有头盔的马克一动力甲无法保护他,雷霆战士经过改造后的强化骨骼也不足以正面对抗等离子的高温。林岳倒下了。 吴岳没有武器。他的链锯剑被他甩到一开始那个“铁心臟”的手腕上,一时拿不回来。他的爆弹枪已经在之前的格斗中脱手飞出,被踢进了房间侧面仍在沸腾的熔渣池,连枪管都在熔融金属表面被烧熔成弯曲的残骸。他怒吼著,握紧拳头,对著那名躺倒在地的“铁心臟”精英士兵头部连续重击——每一次击打都用尽全力,那是训练营里巴特尔没有教给他的东西。第一拳砸在头盔的眉骨上方,动力甲面罩被砸出一个凹陷;第二拳砸在太阳穴侧面的动力线接口,接口外壳碎裂,火花从断裂的导线里溅出来;第三拳、第四拳密集地落在头盔正中央——巴特尔说过,头盔和头骨是保护身体的最硬的部分,但它依旧在马克一动力甲的铁拳下迅速崩裂。第五拳,那名士兵的精工动力甲终於不堪重负,无法继续保护它的主人,隨著它主人的头颅一起炸开。 在这个过程中,艾瑞克.萨尔茨曼试图用肘部撞开龙傲,龙傲则用膝盖顶住他的腰侧,保持缠斗,防止艾瑞克.萨尔茨曼激活他的动力剑。艾瑞克.萨尔茨曼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腰间的备用武器——那是一把爆燃手枪,龙傲用额头猛撞他的面罩,將已经过载了防御力场的面罩撞出凹陷。龙傲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他只知道自己的动力甲拳套在连续的触甲撞击下处於劣势。铁牙移动著林岳的尸体,让房门重新恢復畅通。 苏日格和郎日德冲了进来,他们挥舞著链锯剑加入了龙傲与艾瑞克.萨尔茨曼的决斗。但原型链锯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破开艾瑞克.萨尔茨曼那黑暗纪元传承下来的精金动力甲。 李三与一开始的那名“铁心臟”精英士兵倒在地上缠斗。突然看到艾瑞克.萨尔茨曼陷入绝境的“铁心臟”成员怒吼了起来,他抱住李三,然后过载了重型等离子枪的电池包。新的爆炸发生了。李三身上的马克一动力甲被重型等离子枪的电池包融化,哪怕是著重上半身防御的动力甲陶钢装甲也无法阻挡近距离的高温等离子爆炸。李三的胸口被炸出了一个大洞,而那名“铁心臟”士兵上半身则全部消失了。 藉助这次爆炸,艾瑞克.萨尔茨曼终於获得了珍贵的机会,他右手激活了动力剑,左手握住了爆燃手枪。然后艾瑞克.萨尔茨曼对准龙傲扣下了扳机。热能射线击中了龙傲的头颅,重新挣扎著起身的吴岳眼睁睁地看著这个耿直的战友被热能射线击中,然后吴岳的视线变得清晰,时间的流动仿佛变慢,他清楚地看到龙傲全身的肌肉因为失去大脑的控制而鬆软。吴岳的愤怒终於达到了临界值,房间內因为多次爆炸和等离子、爆燃武器射击而灼热的空气温度出现显著的降低。 三名战友在自己眼前牺牲了,吴岳浑身被雷电和气流包裹著冲向艾瑞克.萨尔茨曼,將他撞出十米以上的距离,使其远离苏日格和郎日德的链锯剑挥砍范围,然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一拳、两拳、三拳,吴岳不停地怒吼著击打艾瑞克.萨尔茨曼的头盔。拳头上裹挟的雷电在第一拳的时候就穿透精金头盔麻痹了艾瑞克.萨尔茨曼。吴岳没有停止挥舞双拳,直到艾瑞克.萨尔茨曼不再动弹,吴岳才停下来。他用袖子隨便擦了一下手背,正准备起身,后颈猛然传来一阵更强烈的刺麻感——比刚才那发等离子弹袭来时更密、更急、更混乱。不是指向他自己。是巴雅尔。 巴雅尔正在走廊另一端朝房间內衝来,喉咙里挤出被彻底吞掉理智的咆哮。嗜血衝动已经將他的所有感官压缩成了同一个目標——“敌人”。房间里有敌人。他的战友和之前第十四军团的士兵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敌人必须死。他握紧链锯剑,旋转的锯齿在走廊蒸汽中发出粗糲的金属嚎叫。他本该在房间外的掩体后等吴岳的指令,但他听到了里面的枪声,听到了音波脉衝震碎混凝土墙的闷响,听到了吴岳被磕裂墙板撞倒在铸铁支架上的重响。理智在这一瞬间被碾成粉末——嗜血衝动將保护同伴的本能无限放大,扭曲成无法分拣敌友的原始攻击欲望。他只知道房间里有敌人,每一个敌人都必须被撕碎——而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辨识“敌人”与“同伴”之间边界的能力。 吴岳从艾瑞克.萨尔茨曼身上翻下来,一把拽开挡在面前的断裂管道,衝进走廊。巴雅尔的剑正高高举起,锯齿转速已至最大切割功率——他没有去拦巴雅尔的剑。他將自己的整个身体撞进巴雅尔怀里,用肩膀顶住对方胸甲正中央,然后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用力按住巴雅尔的左胸。两颗心臟正以失控的频率在胸甲下痉挛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把肋骨往外撕裂,嗜血衝动將正常的心臟协同搏动节律扭曲成完全彼此错拍的混沌信號。吴岳能感到那股被雷霆战士改造手术刻入基因底层的破坏性能量正通过胸板震颤传导至他的无名指指骨,与他在训练营里第一次教巴雅尔冥想法时感受到的初始波动完全不同。 “巴雅尔,听著,我是吴岳,跟著我的呼吸——吸,屏气,呼——再来一次。吸,屏气,呼——,仔细听我说的话,我是吴岳。” 他没有去压制巴雅尔的剑,也没有试图卸载他的攻击姿势。他只是重复同一句话,用掌根持续感知对方心臟节律从狂乱渐渐转为粗重、再从粗重极慢极慢地恢復到可以被確认为正常战斗状態的基本频率。 吴岳用自己的身体与话语引导著巴雅尔重新利用冥想方法克制自己的精神暴动,巴雅尔大脑深处的嗜血衝动被成功压制了。 虽然巴雅尔的链锯剑一直举在空中,锯齿仍在飞速旋转,但剑尖离吴岳的护颈越来越远。巴雅尔粗重地喘著气,浑浊的瞳孔渐渐清晰出吴岳的脸——不是敌人,不是目標,是那个在训练营的夜晚教他用冥想压制精神躁动的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刚才……差点砍到你。” “差一点。”吴岳说。他將压在巴雅尔胸口的手推开一点,然后把自己右侧护颈指给巴雅尔看——那里有一道被等离子弹近距离烧蚀过的灼痕。他把伤疤的倾斜度与巴雅尔刚才剑尖最接近自己护颈的角度比对给巴雅尔看:“你的剑刚才对准的不只是那扇门。衝动会把任何挡在你面前的人变成目標——但你没有砍下去,你在冥想过程中的第三次屏气时已经收住了那把链锯剑。”他把巴雅尔的链锯剑从墙上缓缓拔出来递给他,“是它提醒了我。如果不是你用那经过锤炼的意志,我也控制不住你。我们两个人谁也救不了谁。” 巴雅尔接过剑,低头看著自己左手虎口那道还没完全止血的伤口——那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萨尔茨曼的士兵用链锯剑划开动力甲的缝隙留下的。现在他握著这把剑,没有失控,没有视任何人为目標。 “你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从失控状態恢復了理智!”赶到的库尔巴扎等人与第十四军团的其他士兵目睹了巴雅尔失控后的一切。“巴特尔,你们找到了一种解决我们精神失控的方法,这比这场战斗对我们的意义更加重要。” 战后第二天,巴特尔在六號烟囱基座下的弹药堆积区清点著为数不多的重型穿甲弹余量,把最后仅剩的几发残弹用粉笔编號填入他的作战损耗表。弹药箱旁边堆著一排回收来的废旧武器零件,准备运回后方做重组分析。他往弹药箱旁边走去时,第七军团的疤痕脸连长正从冷却塔废墟后绕过来,手里提著一把刚从他攻克的烟囱顶层炮台掩体中回收的旧爆燃武器,身后跟著两个刚清扫完外围增援残余的连队士官,是霍尔坦和瓦拉克。他来和巴特尔核对下一轮弹药补给额度,同时库尔巴扎决定要学习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那种克制嗜血衝动的方法。巴特尔將自己数据板中存储的信息共享给了库尔巴扎。 吴岳蹲在冷却塔废墟旁擦拭著他那把运行到发烫的链锯剑。锯齿间的碎肉还没彻底冷却,在机油浸润下慢慢鬆开滑落到地上。他的右侧护颈贴著一块新换的止血贴,边缘微微发红。左手还在擦拭剑刃,指节上磨破的皮肤已经被简单包扎。巴特尔把弹药余量表最后一页核对完毕递还给第七团的连长,穿过满地残骸的弹药堆积区,將消焰器从长桌上捞起来,放在吴岳面前的装甲板上。他说昨天在房间门口,巴雅尔的剑举起来时他就在走廊另一头,正在拆那道封闭截门的最后一截液压杆,距离远到冲不过去——他看到吴岳按住巴雅尔胸口,看到巴雅尔举在空中的剑在第三次屏气时终於往下降了一层锯齿。他说自己在第三十六场战斗时也差点被嗜血衝动顛覆了全部理智,但当时没人按住他,他是自己恢復理智的——这是很稀少的情况。 “你只是一个新兵。但你做的事不是一个新兵的素质能做出来的。你做到了在场没有一个老兵能比你更先做到的事——你在自己还带著伤的情况下,把另一个陷入嗜血衝动的同袍从崩溃边上救下来了。” 吴岳接过他递来的旧爆燃枪,在空弹药箱上划下这轮战斗替他换弹的巴雅尔、替他掩护左翼的苏日格、用旗杆管把最后一个增援排钉死在废墟下的铁牙,还有牺牲的龙傲、林岳与李三。他只是一个新兵,但巴特尔刚才那番话让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群老兵和同批新兵之间悄然生长——不是官阶,不是头衔,只是信任。 “第十四军团的连长之前也与我主动交流过,他们的士兵同样见识到了你迅速唤醒巴雅尔,我把冥想方法同样教给了他们。吴岳,你做的远比你想像的更多。”巴特尔拍了拍吴岳的肩膀,走开了。他有许多工作要做。 吴岳抬起头,望向远方:“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需要说,为了人类,无需多言。” 第8章 铁砧(一) 668.m30,夏天的泰拉北半球依旧灼热。 运输机在低空盘旋时,吴岳从舱门往下看,代號“铁砧”的要塞在正午的毒日头下摊开,像一具被剖开腹腔的巨兽尸体。萨尔茨曼军阀的最后一座堡垒——旧纪元时代留下的地壳深钻平台,地基深入地下数百米,混凝土护壁厚度超过十二米,常规炮火打不穿它。外围城墙上密布著自行火炮阵地、等离子短炮巢和至少三台被多层装甲包裹的地震攻城锤。更远处,要塞核心区被笼罩在防空炮火的灰色烟幕中,数道探照灯在烟尘里缓慢扫过,每一次光柱掠过废墟都会被地面上反射的热浪扭曲变形。 这是吴岳的第二次实战。从锅炉区回来后,他在医疗站躺了三天——护颈的灼伤不算深,但等离子弹的近距离热辐射烧穿了缓衝层,军医说再偏半指就会伤到颈侧主动脉。巴特尔给他送来了一把从萨尔烬毁武器堆里回收的旧爆燃手枪,铁牙给他一块新的数据板,上面首页写著“吴岳改良版冥想方法”。这句话是铁牙在战后第二天用自己颤抖的手一个一个字母录入的,他在“吴岳版”几个字旁边还加了一小道歪歪扭扭的闪电符號,那是他从吴岳在训练营里给宝力德画冥想姿势示意图时喜欢添加的標记。 “两分钟后接敌。”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吴岳蹲在舱门边缘,他看到同样蹲在舱门边缘的巴特尔义眼里的红光在暗舱中忽明忽暗。他的右拳反覆握著又鬆开——那是老习惯,铁砧要塞的规模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大,但他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控制精神状態,这位老兵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铁砧不是锅炉区。锅炉区只是一片工厂,铁砧有整座城市。萨尔茨曼把他的老本全压在这儿了——地震攻城锤、赛多纳克斯精英卫队、至少一个团的自行火炮和两个团的重型坦克。第七军团负责正面突破外围防御,第十四军团压制侧翼火力点,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我们——主攻城墙西段的臼炮阵地。各打各的,別靠太近。各打各的,別靠太近——不同军团的雷霆战士之间通讯频段不兼容,出现误伤没人替你负责。谁要是逞能冲太快被音波武器正面击中——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铁牙齜牙咧嘴笑了起来,把链锯剑扛到肩上——他好像特別喜欢这个动作。“上次在锅炉区巴特尔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左肩甲被穿甲弹擦了个口子,那块装甲板是有用的,我有著好运气,第七军团和第十四军团的人不还是认出我们了吗?”他左肩甲上那块从旧坦克残骸上拆下来的附加钢板已经被击毁,铁牙又让僕从给自己新焊接了一块,焊点周围被重新打磨过,泛著与周围陶钢截然不同的暗灰色光泽。“这次不会再被击中了吧。” 吴岳没理他。他站直身,用左手握拳抵了一下胸口——那是他自己在训练营里教给所有人的一种手势,现在他自己用得最频繁。“最后一条。情报说城墙上至少有一处自行火炮阵地配备了声波定位仪,可以隔著烟幕锁定引擎声。所有摩托化推进必须在声波定位仪的盲区內完成。谁要是开著摩托衝进它的探测范围,一定要做好被精准打击的准备。我们已经失去两名兄弟了,现在我希望我们七个人都能活下去。” 机舱里的扩音器炸响:“十秒。” 舱门炸开。强光猛地灌进来,远处臼炮的闷响、近处机枪的连射、弹头打在混凝土上的碎裂声、有人在喊命令、有人惨叫、还有风在废墟里穿行时发出的怪啸,所有声音同时涌入狭窄的机舱,像一堵被压缩到极限的声墙。吴岳跟在铁牙身后跃出舱门,落地时数百公斤的体重加上装备如上次一样將石质路面踩出一圈蛛网裂纹。 第七军团的攻坚连队已经在左侧废墟中展开阵型。带领他们的雷霆战士连长身形敦实得像一尊高大的铸铁墩子,半张脸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一道从嘴角斜拉到下頜线的旧疤——那道疤在说话时会隨著下頜的开合微微蠕动,像是某种寄生在皮肤下的活物。他正用动力拳套连续击碎防护阵地前的铁柵残骸,每一拳的落点都精確地砸在炮座与供弹装置的接合处,嘴里同时在指挥频道向所有队员同步射击坐標的更新数据。他身后紧跟著的是第七军团的一整队战士——那些穿著统一马克一动力甲的战士在推进时保持著极其紧密的队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精准到可以用步幅来度量,前排举盾衝锋的士官与后排火力支援的战斗修士之间的配合几乎无需任何语言指令,只需一个手势或一次枪口的轻微偏移,就能完成最复杂的交替掩护。吴岳认出了那是库尔巴扎和他的连队。再远处,吴岳从盔甲標记上看出那是第一军团的部队,而在他们后方则是一群身著马克二型动力甲的矮小星际战士,肩甲上的標记说明他们是第一军团的阿斯塔特。吴岳对此非常诧异:“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与雷霆战士並肩作战,甚至是混合编组?”但是来不及细想,吴岳带领著小队转过一个拐角时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吴岳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钟的时间內仔细观察过第一军团的星际战士们如何在推进中保持这种近乎完美的间距。他们的动力盔甲比雷霆战士的半覆盖式装甲更完整、更精密,伺服系统在每一次转向时几乎没有延迟,像一层真正的第二皮肤。而他们星辰猎手的雷霆战士呢?铁牙正在用匕首尖往装甲板上刻弹药计数,他觉得这样可以让他更直观地记住弹药存量,星际战士的大脑绝对不需要这样;巴雅尔还在调整自己左膝那条仍然没有长好的旧伤护具——雷霆战士的恢復能力比星际战士弱太多了;宝力德的链锯剑平衡轴里还卡著一小片没清理乾净的铁屑,雷霆战士的装备比星际战士要差得多——小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土办法,没有两套装备是完全相同的,所有的配合全靠战场上吼出来的指令和长年累月培养出的本能。这种本能让雷霆战士的单兵战斗力在近身廝杀中能达到惊人的峰值,但论战术协同的精密程度和稳定性,他们远不如那些穿著统一型號动力甲的阿斯塔特。第一军团星际战士的连长刚才只用了几个手势就让整个连队从攻坚掩护切换为侧翼压制的变阵,而同样的战术切换在雷霆战士这里需要巴特尔用通讯器反覆確认至少两遍才能勉强完成。 吴岳收回早就丟失的视线。他只能尽力不去细想帝皇为什么会让雷霆战士接触到更加『弱小』但更加优秀的阿斯塔特。他只是在这个瞬间看到了差距,但他没有时间去弥补它。他只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把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一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六名萨尔茨曼的步兵躲在墙后,装备著全威力自动步枪和两支反器材步枪。他们刚才一直在朝第七军团的突击阵地射击,没注意到侧面迂迴过来的星辰猎手。当铁牙从烟尘中衝出来时,其中一个士兵的手指僵在了扳机上,子弹全扫进了头顶的砖墙。另一个反应更快,扛在肩上的反器材步枪发出一声闷响,大口径穿甲弹击中铁牙的左肩甲——铁牙在最后关头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弹著点对上了那块最厚的附加钢板,弹头被倾斜的钢板表面弹开,打进了旁边的墙里。铁牙甚至没有减速。 原型爆弹枪在他腰际开火,这是吴岳发现的快速开火的小技巧,从腰间到瞄准,他可以射击两次。一发爆矢弹击中最近的士兵,穿入胸腔,延迟引信引爆內部高爆装药,躯干从中弹位置往外炸开成碎片和血雾。吴岳紧隨其后——第二发、第三发,连续命中两个企图转移阵地的步枪手,將他们的身体从掩体后撕了下来。剩余三人转身就跑,铁牙在两个大步之內截住了最后一个,链锯剑横向一扫,锯齿咬进躯干侧面,骨茬与血肉在旋转的刀刃里被扯成一道扇形喷溅。另外两个在巷口被宝力德和苏日格合力干掉——苏日格在交错掩体时差点被暗处的敌兵用匕首刺中肋下,是宝力德在装弹间隙用枪托砸碎了那人的颅骨,敌兵在被砸碎颅骨的瞬间手指还勾在扳机上,朝地面打出一串无意义的扫射,弹头全部打在宝力德的右侧腿甲上,在厚实的复合板上溅出一排细密的弹痕。 从接战到第一波敌军清除,大约两秒钟。但在这两秒钟之后,战场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废墟深处传来臼炮重新校准的指令——有人在黑暗中喊坐標,铁轮碾过瓦砾,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自行火炮阵地上至少三门臼炮同时转向,它们的炮口在烟尘中高高扬起,像几只正在嗅探猎物的钢铁巨兽。 “散了。”吴岳下令。七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冲向不同的掩体。铁牙的速度最快——他多年在废墟中与臼炮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几乎能在听到“散了”这个音节的瞬间就判断出最佳掩体的位置。他选择的掩体是一台被击毁的自行火炮残骸,残骸侧面那块被高温烧得发黑的装甲板厚度足以抵挡大口径穿甲弹的直击。 但更多敌人仍从城墙上试探著往下推进。城墙內侧至少有数十名新集结的萨尔茨曼步兵正在用重爆弹压制前方通路,火力密集到铁牙无法从掩体后探出头。巴特尔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吼得简短而急促——他正在更远处指挥第六突击队將火力吸引向另一处的旧工事残骸,让两个老兵小队从后方迂迴。 第一轮臼炮轰炸在地面上砸开三个巨大的弹坑,爆炸气浪將城墙根下那座被炸毁的运兵车残骸推出去好几米,砸在苏日格藏身的掩体外壁上,火星溅了他一身。运兵车残骸的铁板盖住了掩体唯一的射击缺口,苏日格从侧面绕出去,用手肘敲了敲被压弯的装甲板,发现敲不动。他在通讯器里简短报告了自己的处境,然后在下一秒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侧身从掩体背墙翻出去,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城墙守军的视线內。 但是苏日格出乎意料的幸运,数十发子弹立刻击中了他身后的掩体外壁。他利用这短暂的注意力吸引间隙,从墙体与运兵车残骸之间的缝隙爬向下一处掩体——他的背部暴露在掩体顶部以上不到半臂宽的空间里,而掩体正前方又是臼炮弹坑造成的凹地。子弹追著他背面的铁板扫过数道弹痕,最后几发打在他右腿护甲外沿,弹头嵌在复合板里,没有穿透。他滚入掩体另一侧时护颈已被汗浸透,但他只是拍了拍嵌在右腿甲上的弹头,然后重新架好爆弹枪,继续压制前方正在重新装填的炮手。 在战场的另一侧,第十四军团“黄昏突袭者”的增援连队正从城墙豁口左侧切入。带领他们的是一个留著络腮鬍子的雷霆战士老兵,右臂盔甲被涂成深红色,但涂漆边缘已被数十道旧弹痕割裂成参差不齐的剥落层。他的右耳被一块用废旧陶瓷片临时夹住的护耳压得发红,络腮鬍子上还粘著之前从城墙外侧攀爬时蹭下的灰白色碎石粉末。他正用匕首割断从城墙垛口掉下来的铁丝网残段——那铁丝网原本掛在垛口外侧,被臼炮轰塌后垂下来挡在掩体通道正前方。他用匕首刃尖撬开铁丝网固定栓的旧锈层,然后一把將它从入口处扯下来扔在旁边,铁丝网在落地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吴岳在推进中与他有过一次短暂的目光接触——两人在城墙豁口边缘並行推进了约数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確认了一下对方的推进方向。然后络腮鬍老兵朝吴岳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被反覆验证过的信任。他在锅炉区战役后就听说过星辰猎手有个新兵能用拳头压住嗜血衝动——他相信这个传言,因为他在自己的连队里也见过类似的失控。他的黄昏突袭者连队在臼炮阵地外围负责封锁从內城涌出的增援部队,而星辰猎手则从阵地后方发起攻击。 臼炮阵地的第一层防护线很快被攻破,但第二层后侧的地震攻城锤火力网仍在持续运作。赛多纳克斯精英卫队的步兵在城墙內侧的排水管道口重新集结,试图从巴特尔尚未完全封堵的右侧通道突围进入地下掩体。 宝力德和吴岳在城墙內侧通往排水管道的斜坡上再次匯合。周围的混凝土碎块堆积形成了天然掩体,但排水管道的入口仍然被至少三门可携式火炮和数名赛多纳克斯精英卫队步兵严密防卫。宝力德从吴岳手里接过他拋来的爆弹弹匣,同时指向管道入口左侧那个架著可携式等离子炮的精英士兵——炮口正在朝铁牙的掩体方向移动。 吴岳从斜坡侧面迂迴过去,贴著排水管道外墙边缘摸向炮手视觉死角。他的呼吸从一开始就维持在那个锚定节奏上——吸气三次心跳,屏气一次心跳,呼气五次心跳——这是他在锅炉区战后对最初的吴岳版冥想法所做的微调,屏气间隙比原来压缩了一个心跳。巴特尔说过不同人需要不同的节奏,他现在发现不同战场环境下同一个人也需要不同的节奏。宝力德的火力压制掩护让他在接近等离子炮的途中没有遭受集火,但炮手左侧还有一个副射手——那名副射手正蹲在炮架后方,手里握著爆弹手枪,枪口对准吴岳即將出现的拐角。 吴岳没有减速。他在拐角边缘提前猛然压低重心,膝盖几乎贴著地面滑过拐角,爆弹手枪的子弹从他头顶擦过,钻进对面的混凝土管道壁。他在滑行中抬起爆弹枪,一发射穿副射手的胸甲正中心。等离子炮的主射手闻声急忙转过身想要將炮架重新调整射界,但吴岳已经离他太近——他扔下爆弹枪,从腰间拔出那把在锅炉区战役后巴特尔从萨尔烬毁武器堆里回收的旧爆燃手枪,高能射线击中了主射手护颈与头盔接缝的缓衝层,直达胸锁乳突肌前缘,然后將血肉一起烧穿。炮手倒地时手指还在痉挛性地扣动炮架触发钮,一串没有完全充能的离子放电射空了所有压缩气压,在排水管道外壁上留下一串烧焦的细碎焦痕。 宝力德从另一侧靠过来,將可携式火炮的炮架用膝盖压平,然后快速检查所有残存弹药的引信是否已被解除。他向吴岳点头確认排水管道入口已清。巴特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地震攻城锤的动力管线已由第七军团突击排用重型切割器切断了所有活塞动力管路,最后一批液压油还在往废墟底面渗漏;整台攻城锤无法继续推进,但它的炮台仍未完全失效,需要第六突击队从管道內部插入发热剂销毁最后的弹药储存区。铁牙应了一声,从吴岳和宝力德刚清空的排水管道入口钻进去,片刻后从他们背后绕出来,手里还捏著半截被掰断的弹药引信。 战役的高潮发生在地震攻城锤的核心供弹室。铁牙带著宝力德和吴岳爬入最深处的弹药储存区时,眼前是一整排仍被铁链固定在待发状態的重型炮弹——每一发都装填了足以炸毁整座城墙的烈性炸药。他们需要將这些炮弹的引信全部拆除,否则最后一批外围守军仍有能力在撤退途中重新点燃弹药堆炸毁整个臼炮阵地。 拆除工作进行至大半时,地震攻城锤的炮台突然被城外某门未被压制下来的守军自行火炮反扑火力击中,一块被炸飞的钢樑刺穿供弹室侧壁,將铁牙整个人砸翻在地。钢樑撞在炮弹架最底层,震鬆了附近几发炮弹的固定铁链,其中一发炮弹从高处掉落——引信在触地时被撞歪,冒出一缕细小的白烟,隨后被钢樑压下时带出的火星点燃了附近多余的弹药残渣。 铁牙的右肩胛区被钢樑边缘压出一道手指粗的凹痕,他双手还能动,爬起来时后颈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这次不是渗血——弹片在墙面上划开一道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后领边缘的裂口,整个护颈缓衝垫都被血浸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拆下来的引信管塞进吴岳手里。宝力德从旁边捡起一只空的弹药箱,压在钢樑侧边撬开一道缝,让吴岳把铁牙从钢樑下拖出来。铁牙站直后从地上捡起铁链碎片,缠在左手指节外侧当临时固定板——他的左臂旧伤仍在隱隱发麻,但右臂还在。他爬上钢樑上方用匕首尖撬开了被震开的安全阀,將所有剩余冷却液一口气泄入炮弹架底层,將引燃的弹药残渣扑灭。 巴特尔穿过供弹室被炸穿的外墙,將最后一根未拆的引信管从一枚侧倾炮弹的引信孔中拔出。他对铁牙说回去处理伤口。铁牙用手捂著后颈,说还没拆完。巴特尔在他背后站了片刻,把自己的备用止血绷带塞进他手里。“拆完这组你就回去。吴岳会顶你位置。” 供弹室最终被清空,所有剩余炮弹引信由铁牙和巴特尔逐一拆除,宝力德负责將拆除的引信分类装箱。吴岳和铁牙在供弹室底部合力將最后一枚被钢樑压变形的炮弹推入泄料口,砸碎下方最后一道闭锁活门的卡榫。 铁牙撤回废墟后方临时包扎点,后颈的旧伤裂口被吴岳从医疗包中抽出与锅炉区相同的旧消焰器压住血点。巴特尔在清点弹药余量时对著通讯器向第七军团那个疤脸连长喊了一嗓子——臼炮阵已彻底不能运作,所有余弹都被拆除引信,城墙正面也可以推进了。疤脸连长的回应听起来像一声极短的锤响,然后他的动力拳套又开始砸下一处掩体。 宝力德在擦他的链锯剑。锯齿间的碎肉还没彻底冷却,但他依然仔仔细细地用油布顺著刃尖逐齿擦拭,动作与手术室里清理骨渣相差无几。他的右侧腿甲上那一排弹痕还在,之前被敌兵临死前乱射扫到的地方,每一颗嵌入复合板的弹头都没能穿透第二层陶瓷,但凹陷让他在走路时仍有轻微跛行。 哲別从宝力德身边走过,往他工具箱推进一条新护腿扣带。“下次偏一点就不会被扫到脚。”宝力德没接话,把新扣带收进工具袋。 远处的巴特尔回到残骸堆中间,义眼里的红光缓缓扫过废墟。穿过塌毁的供弹室外墙,瞥见远处早已塌毁的外掩体残骸边缘,第七军团的炮兵正在发射新一轮破城弹。他听到城墙內侧仍有零星枪声,第十四军团的络腮鬍老兵想必正带著他的突击组清理最后几处散兵线。吴岳蹲在铁牙旁边的弹药箱上,把玩著那把爆燃手枪,然后从宝力德手里接过那把刚擦完的链锯剑替铁牙刮掉护颈边缘被震裂的旧胶布残片。铁牙的绷带下血痂又在微微渗红,但他坚持把所有拆完的引信数量统计完毕才肯回后方换药。吴岳把铁牙数完的引信管逐一编號,用匕首尖在装甲板上划下这场臼炮阵地消耗的所有弹药种类与数量——重型穿甲弹只剩三发,步兵霰弹箱消耗大半,用於冷却管的安全阀残弹被铁牙全数贡献给了最后一组未点燃的引燃弹。 第七军团那个疤脸连长从臼炮阵地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握著一个刚从被击毁的臼炮残骸中拆出的增压管线备件。巴特尔收下备件掂了掂,慢慢將备件转过去放在吴岳刚空出的杂物区,然后往它们旁边补了几道自绘的备件规格简图。疤脸连长库尔巴扎低头看了片刻,转向吴岳:“刚才你们那个兵在掩体外吸引火力——他用自己的背给队友爭取了数秒换弹时间,最后只是被嵌了几颗弹头。”他说的是苏日格。他顿了顿,那道从嘴角斜拉到下頜线的旧疤在炮火映照下微微蠕动。“你们星辰猎手总有人在做这种事。上次在锅炉区是那个在战斗过程中尝试唤醒失控队友的,这次是这个人。” 巴特尔掂了掂备件,没有多说什么。库尔巴扎也没有继续客套,只是对吴岳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连队。第七军团的黄色镶银盔甲在火光映照中像一道道错落的金属暗影,这群人刚才为他们的侧翼挡下臼炮正面轰击时也是这样沉默而有效。 第9章 铁砧(二) 铁砧要塞外围城墙的枪声是在午后开始稀疏的。 吴岳蹲在城墙豁口外侧的临时休整区,背靠著冷却塔废墟被臼炮削掉半截的外壁。他正在將那柄从锅炉区一直用到现在的链锯剑拆开做深度维护——剑刃护手內侧那道细微裂纹在刚才臼炮阵地的崩塌衝击中又延长了两毫米,从护手边缘越过军团標记区,已逼近供能管主承压区的外缘。他用手指触摸著那道裂纹,能感到它在每次模擬握压测试时都会微微向外扩张,但扩张幅度尚未超过巴特尔在训练营里教他的安全閾值。增压管线备件就在他脚边的弹药箱上,是从第七军团那位疤脸连长库尔巴特送来的配给里挑出来的——规格与自己这把剑的接口完全兼容,不需要额外修改接头。但他没有急著换。他想先確认裂纹扩展是否已达到需要立即更换的程度,等到確认確实需要更换的时候再动手。这一点也是巴特尔教的:换零件要趁早,但没坏到该换的程度就別浪费补给。 铁牙蹲在他旁边,后背贴著冷却塔外墙。换过的新绷带从后颈绕到肩胛外侧,最外层的纱布压得很紧,血印子渗出来也没再扩大。他没有休息——他在录入一块新的数据板。弹药计数早就录入完了,新录入的內容是第十四军团那个络腮鬍老兵刚才让人送来的第七军团总结的修改版口诀:“呼气拖长至伤口不抽痛。伤部不同,屏气间隙分档。”铁牙把这两行字录入得很慢,每一道横线都用指尖反覆加深了至少三遍,因为这块板子是给那个老兵录入保存的新的冥想方法——原版已经被老兵带回第十四军团的休整区了,他的副手正拿著它在担架上教另外两个轻伤员如何在换药时控制呼吸。铁牙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小段未完成的註解,那是他准备给第一军团阿列克的內容,只標註了个“第一军团”的起头,还没往下填具体名字。 巴雅尔坐在弹药箱另一侧。左膝在刚才臼炮阵地最后阶段被衝击波震了一下,护具卡扣因此鬆了半圈,肉体极其强大的雷霆战士並没有获得与之相衬的优质装备与精神安慰。巴雅尔用新扳手把卡扣重新拧紧。吴岳把刚修好的链锯剑递给他,请他帮忙把增压管线接口的防尘塞做第二次预压。巴雅尔接过剑,那节防尘塞嵌进增压管线的卡槽时没有像锅炉区时那样轻微发抖。他用拇指把塞子按到底,確认密封圈外缘没有翘边,然后將剑还给他。 吴岳接过剑,拇指在增压管线接口外侧从管壁根部刮到管口,没有触到任何残留砂粒,也没有油垢擦感。他把剑收回背甲磁力扣,从弹药箱旁边拿起那把在锅炉区战役后被巴特尔从萨尔烬毁武器堆里回收的爆燃手枪。“我在用这种方法確认你是否能够保持理智,很显然,巴雅尔,你成功克制了自己的精神躁动。” 巴雅尔与吴岳对视著:“我认真学习了你的冥想方法,这对我有很大帮助,没有人会放纵自己墮入精神崩溃的深渊。” 吴岳点头表示肯定,然后目光掠过其间,他注意到正在修护腿的几名第七军团士官也同时在用简易夹板固定自己的受压关节,便对旁边正翻找备用扳手开口的苏日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对方听得清清楚楚:“我发现关节受伤的人在屏气间隙缩短时更容易牵到旧伤,第七军团的人对伤痛耐受更高,但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冥想方式,告诉铁牙,把这些记录到他正在整理的数据中,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第七军团的休整区紧挨著星辰猎手,两者之间只隔著一堆被推倒的自行火炮残骸。那个疤脸连长正蹲在第七团帐篷外,用粉笔在空弹药箱侧面画著內城重型防爆门的破门推演图。他的两个士官坐在他旁边,一个额头缠著绷带,另一个左臂护甲上还嵌著一块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弹片——是刚才清扫臼炮阵地北翼时被赛多纳克斯步兵的爆弹枪近距离命中留下的。弹片击穿护甲外层后嵌在內衬板里,没有伤到肌肉,所以那个士官坚持等休整期结束后再去医疗站做清创。 这两名士官都是第七军团第三攻坚连的副官。吴岳回想著在锅炉区的相遇,他辨认出额头缠绷带的叫霍尔坦——他的右眼角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旧疤,皮肤边缘在反覆癒合中增生出细小的肉芽组织,但在刚才防爆门外围走廊的掩体清扫中又被近距爆弹弹片撕裂了同一条旧疤,渗出淡血。左臂被弹片划伤的叫瓦拉克,他的左臂护甲上还残留著数道深浅不一的旧划痕,那是之前在多次攻城战中累积下来的钝器与近战武器伤痕交错的残余。瓦拉克在自己胸甲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在向吴岳致意,显然冥想在第七军团中也是有效果的。霍尔坦在刚才防爆门內侧第二轮交火时被掉落的钢樑头端撞伤额头,此刻他正跟著自己的连长示范,右手握拳压在左胸,锚定自己的心跳,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拳——虎口位置有点偏,这是刚才铁牙在等弹药箱时低声告诉他的一条仅適用於他在压住新兵衝动时的经验:虎口再稍微往下转一小段,让枪茧最厚的位置对准胸甲內侧两块陶瓷板的接缝,那里的脉搏传导比平面板更清晰,配合呼吸方法放空自己的思想,否定自己的杂念,尽力让自己重新恢復平静。 疤脸连长发现霍尔坦不自觉地调整后没有再重复自己的动作,只是在霍尔坦重新调整好適合自己的方式后,当他俩继续跟著连长做第二组时,他轻轻压住瓦拉克刚抬起的手腕,把瓦拉克右腕的肌腱拐角往內侧微调,让瓦拉克用刚学会的掌心落点角度重新做锚定练习,同时抬头问吴岳还能不能顺便帮他也调整一次。他刚才用虎口压自己左胸,总觉得很难保持专注。不是衝动来袭——是他想確认这套东西能不能用在日常训练上,不只是被动应急。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把绷带从自己额头往下一拉遮住右眼,用一只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腕,反覆练习了几遍。然后他扭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会了。 黄昏突袭者的休整区在更靠近城墙內侧的位置。一个络腮鬍老兵正来回帮著其他伤员按压出血的伤口。他的右腿刚刚取出破片,军医说得等血浆到了才能做清创,但他已经躺不住了——他不停地帮助身边其他人,当他经过星辰猎手休整区时,对吴岳抱怨说自己的副手刚才冥想时屏气,结果牵到腹股沟旧伤。吴岳从铁牙手里接过新录入好的信息,让老兵复製铁牙数据板上那段已填写完整的备註,自己观察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老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吴岳说:“每个军团根据自己的特点都需要调整適合自己的冥想方法,但是无论如何——吴岳,你用冥想来遏制我们精神状態恶化的方法都是可行的。所有雷霆战士都应该感谢你。黄昏突袭者第七大连连长康斯坦丁·约维奇,很高兴认识你”。然后他对吴岳说他会把这些教给自己军团的其他人,相信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最后约维奇向吴岳道谢——他自己已经在心里替所有他手下的士兵道过谢了。约维奇离开后,吴岳把一块油布折好放进巴雅尔手边的备品盒。巴雅尔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把那块涂油的备用毡往宝力德方向推了一小截。 第一军团的阿列克连长是最后一个到来的,第一军团的荣耀让他们仿佛时刻都充满著骄傲。他让副手打探完內城地下管线的剩余火力点后不久,带著一瓶刚发的配给茶和一块新装甲板来到了星辰猎手的休整区。他在那次简短询问之后回忆了不少被遗忘的细节——锅炉区战役后半程,他的连队在厂区外围另一侧清扫时遇到过第七军团的掩护小组,听说了第五军团第六突击队有了遏制雷霆战士精神崩溃的方法,虽然不能做到彻底根治,但是切实有效。而阿列克虽然不肯承认第一军团的战士同样无法压制自己的嗜血衝动,但是如果能够获得这个方法,第一军团优秀的雷霆战士肯定能够比任何军团做得更好,那些因精神完全失控而被第一军团內部处决的悲剧会减少。 他把新装甲板放在吴岳脚边,说这是他在內城外围第二轮推进前从废墟里取下的,是一名在攻城锤侧翼被重型机枪击中躯干的第一军团第三连队老兵在意识清醒时亲手从自己胸甲內侧拆下交给他的。老兵知道自己撑不到破门作业完成,但他告诉阿列克,这套护甲底下藏著一张用隔热胶布抄写的冥想方法,是从一个锅炉区第五军团雷霆战士手里传到他那里的。他在失去四肢感知前用仅剩的知觉把胶布从胸甲內侧撕下来贴在旁边预备组的新兵左手手套上,然后对阿列克说了一句话:教人不问所属。这坚定了阿列克来找冥想方法创始人的想法。 吴岳接过那套胸甲,翻开內侧,看到那张被隔热胶布反覆粘贴过无数次的纸片——不是数据板,是一张从军务部废纸堆里捡来的旧錶格背面,用铅笔记著吸气三次心跳、屏气一次心跳、呼气五次心跳,旁边还有自己那个被铁牙录入在数据板內的闪电符號。那是他自己画的闪电標记,雷霆战士是荣耀的,他们为统一神圣泰拉付出了所有,而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毫无希望的。 铁牙在锅炉区战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用小刀练习画他的闪电符號,画了很长时间,从歪歪扭扭画到能被人认出——每一位雷霆战士在正常的情况下都是高尚且荣耀的战士。他把这张纸片重新折好压进自己胸甲暗袋最底层,將阿列克的装甲板推回给这位第一军团的连长。铁牙替他补完数据板內缺失的內容,並输入了寄语——致第一军团,阿列克,荣耀永存。 阿列克拿著那块补完信息的数据板,没有再说任何话。他走回自己的队伍时,吴岳看到他把板子放进左臂下方那个专门为备用工具预留的储物夹层里,那个夹层是为第一军团內部连队长之间的秘密信物预留的。 巴特尔给吴岳带来了几名新兵和老兵,都是曾经同一批次接受改造的人,他们因为手术后恢復时间更长而直到现在才加入部队,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兵——没有经歷战斗训练的那种。吴岳发现赫克托也在其中。 “你现在升职了,吴岳。蔑尔乞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泰赤乌他们四个和这十名新兵就是你的新队员,战后我会正式提拔你为中队长,这是第五军团军团长的命令,但是现在你的中队只有二十人,打起精神来,这是好事,你的矛组表现得很好,不管怎样艾瑞克·萨尔茨曼是死在你的手上,加上你的冥想法確实有用,好好表现,以后你的责任会更重。”说完巴特尔就走了,留下吴岳与新补充的十四名雷霆战士用战斗间歇的时间好好熟悉彼此。 接到结束休整的命令时天色还亮著。內城的重型防爆门还没有被破开,萨尔茨曼最后的精锐卫队仍盘踞在核心工事深处,更里面的防御层需要在工程兵完成下一轮重型切割器部署后才能推进,第七军团的突击连队正在门体同一標高楼层西侧继续清扫被切断补给线的残余敌人,第十四军团的雷霆战士还在往返搬运伤员,第一军团则在视野中消失,第十八军团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吴岳將修好的链锯剑插回背甲磁力扣,看著眼前暂时歇息但仍不断被零星枪声与调度指令交替填满的废墟——第七军团的两个士官霍尔坦和瓦拉克已经回到他们连长身后,继续练习刚开始学会的冥想方法;黄昏突袭者的络腮鬍老兵同样在向正由担架兵抬著往后方医疗站方向移动的伤员教授冥想方法,经过星辰猎手休整区时还不忘抬手对铁牙挥了挥那块改进后的数据板; 吴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產生了影响,而这些影响必將在未来发挥作用。 第10章 铁砧(三) 重型切割器重新部署的准备工作在內城重型防爆门外持续了约莫半个標准时。第七军团的雷霆战士从弹药运输车上卸下了新批次的等离子切割器护罩——旧护罩在上一轮破门作业中被热熔炮烧穿了散热格柵,边缘还残留著被高温熔融后重新凝固的陶钢瘤。疤脸连长库尔巴札蹲在切割器旁边,用扳手逐一检查新护罩的固定螺栓。他的两个士官——霍尔坦和瓦拉克——正將切割器的供能管线从旧护罩上拆下来,重新接入新护罩的接口。霍尔坦额头缠著的绷带在搬运供能管线时蹭鬆了,他抬手把它重新压紧,动作极其干练。 內城重型防爆门的破门作业在切割器护罩更换完毕后重新启动。第七军团的雷霆战士將切割器推至距门体更近的距离,这一次聚能光束的焦点对准了左翼液压锁杆与门框接合处的焊缝——巴特尔在刚才的侦查中从城墙豁口內侧观察到,那道焊缝在上一轮破门时承受了超过四成的热衝击余波,外缘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裂纹,显然这是更好的突破点,他把这些信息告知了库尔巴札。聚能光束沿焊缝走线逐寸熔穿陶钢复合板,门体內部残存的液压油从裂缝中嘶嘶喷出,在接触到切割器高温喷流的瞬间被点燃,沿著门板整面剥落的防爆涂层向上蔓延成一道流动的火幕。 防爆门顶部的射击孔再次同时喷出密集的热熔火力。赛多纳克斯卫队显然更换了炮手——这一轮火力比上一轮更集中,两发热熔弹几乎同时命中切割器护罩的同一点,將新换的陶钢散热格柵再次烧穿。操作切割器的雷霆战士被高温气浪掀翻在地,护甲右侧的隔热涂层整片烧焦,但他从地上爬起来时已经重新抓住了切割器的辅助操控杆——他没有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因为他必须在聚能光束因护罩破损而偏移之前將最后一道焊缝熔断。 库尔巴札带著霍尔坦和瓦拉克从防爆门左翼逼向门体。他的动力拳套在上一轮破门时砸碎了两处防护板,右手指节的无名指韧带在连续重击下又开始隱隱刺痛,但他没有换手——他激活了动力拳套,將力量集中在虎口內侧而非指尖,然后对著门体最外层残余的几块陶钢护板连续施加重击。第一拳砸在护板上方,护板边缘的固定螺栓被砸鬆了半圈;第二拳砸在同一块护板的下缘,整块板从门体上脱落,露出下方被热熔炮反覆烧灼过的第二层防护层——那是一整片被高温熏得发黑的钢樑交叉网格,网格节点处还嵌著几颗未爆的微型爆破螺栓。 霍尔坦在连长身后举著爆弹枪持续压制顶部射击孔。他的右眼角伤口在连续射击的后坐力下被震裂了,渗出的血顺著颧骨淌进护颈內侧。但他在每一发点射之间都会下意识地用左手握拳压一下左胸——为了克制自己在高压状態下可能的精神崩溃。他在握著爆弹枪握把时只能用单手做这个动作,但他仍然坚持点射一次就压一次,节奏与他在休整区练习时完全一致。瓦拉克在他右侧半蹲著,左臂护甲上又嵌上了新的弹片。 吴岳从防爆门右侧迂迴,灵能感知在他意识深处猛然收紧——是那根在锅炉区首次觉醒时从额角蔓延至后脑的神经束再次发出刺麻感。不是指向他自己,是铁牙。铁牙正蹲在防爆门右侧那截被削掉上半部分的石柱后面,试图从被热熔弹扫过的废墟里撬开一个被卡住的弹药箱——那是第七军团雷霆战士在上一轮破门时遗留在门体外侧的备用爆破弹。弹药箱的提手被一块坠落的混凝土块压住了,铁牙撬了两次没撬动,正准备换个角度。但他头顶正上方的一段被热熔炮震松的钢樑正在缓慢地从支撑柱上滑落,滑落速度很慢,但方向正对著他的后颈——后颈那道旧伤如此显目,马克一动力甲没有头部防御,如果被钢樑砸中,铁牙註定凶多吉少。 吴岳一把抓住铁牙肩甲上的附加钢板,把他整个人往后拽。钢樑擦著铁牙的前胸甲砸落在地上,碎屑飞溅,砸中了他刚撬了一半的弹药箱,將里面的爆破弹震得散落一地。一颗没有装上引信的爆破弹从箱子里弹出来,滚到铁牙脚边,撞在他的护膝上。铁牙低头看著那颗爆破弹,又看看吴岳,咧嘴笑了一下。他说这一箱爆破弹够把自己炸成碎片,然后捡起那颗爆破弹重新放回弹药箱里,用手背蹭了蹭。 巴特尔在通讯器里下令——聚能光束已经穿透了防爆门左翼最后一道焊缝,切割器操作员正在將喷流从焊缝內部上移,扩大被熔断的锁杆缺口。所有突击矛阵注意进入缺口后的第一道走廊分叉口,两侧各有至少一个未清除的侧室,需要两人一组的清除小组逐一清扫。铁牙应了一声,从弹药箱里抓起两颗爆破弹塞进腰间的备用弹袋,跟在吴岳身后冲向防爆门。 第一道走廊的分叉口在防爆门后方不到三十米处。走廊本身很窄,宽度只够两个雷霆战士並肩通过,两侧各有两道通往侧室的窄门——每一道门后都可能藏著残敌。巴特尔带著宝力德和苏日格扫荡左侧两个侧室,铁牙和吴岳负责右侧两个。 第一个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掀翻的金属桌和几台仍在运行的通讯终端。铁牙用匕首尖挑开通讯终端的面板,將里面的加密数据卡拔出来塞进腰间的回收袋——那是军务部要求所有突击队回收的敌情情报,每一张数据卡都可能在后方破译后为接下来的清扫提供关键坐標。吴岳站在门口警戒,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短暂的金属撞击——那是爆弹枪换弹时枪机復位的声音。他抬手示意铁牙停下手里的动作,压低重心沿著走廊墙壁往前摸,停在第二道侧室门口。 门后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在门框右侧,呼吸节奏急促但稳定——那是紧张但还没完全失控的战士。另一个在更深处,呼吸节奏混乱,伴隨著牙齿摩擦的尖锐噪音,那是吴岳在锅炉区已经听过一次的声音——完全陷入嗜血衝动的前兆,但还不是彻底无法挽回,只是边缘。嗜血衝动正在慢慢侵蚀那个人的理智,他可能还能勉强分辨敌友,但隨时可能越过临界点。 吴岳向铁牙打了几个手势——门框右侧那个交给他,深处那个自己来处理。铁牙点头,將匕首插回小腿侧鞘,从腰间拔出那把在臼炮阵地用过的重型爆弹枪,压低重心,將枪托抵在肩窝。他碰了碰吴岳的肩膀——那是他在训练营里和铁牙约定过的近距协同口令,意思是我已就位。吴岳也碰了碰他的肩甲——就位。然后他跨步进入侧室。 门框右侧的士兵发现了吴岳,抬起爆弹手枪的同时被铁牙从侧面用枪托砸中手腕,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炸开一发穿透弹孔,穿透的弹头在墙壁另一面炸出碎片,溅了铁牙一身。铁牙的右臂被震得发麻——那是臼炮阵地被钢樑压伤的后遗症,但他已经用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顶住士兵的喉部护甲接缝,並不断地试图唤醒他。黄昏突袭者的雷霆战士没有再反抗。但吴岳知道铁牙的右臂还在麻——他刚才用枪托砸下去的角度太正,虎口受力过大,旧伤又在隱隱作痛。他將从这名士兵手里缴下的爆弹手枪扔给铁牙,让他换左手握枪,右手先按在胸甲上做一组锚定,別急著拆匕首。 铁牙照做了。他把自己右拳压在左胸,用吴岳在休整期教给第七团疤脸连长的方式,虎口往內移了约一指宽,重新恢復自己的精神状態。然后他鬆开拳头,换左手握爆弹手枪,继续往里推进。 侧室深处是一名黄昏突袭者的军官。他的头盔已被自己扯下来扔在脚边,脸上满是血跡——不是他的血,是他在嗜血衝动边缘失控时咬破舌头喷出的血。他的眼睛在吴岳踏进房间时骤然睁大,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喉咙的痛苦嗥叫。然后他举起了爆弹枪——没有瞄准,只是朝门口方向猛扫。弹头在狭窄的侧室里横飞,撞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炸开无数个缺口。吴岳侧身闪入室內唯一一张金属桌后方,弹头打在桌面,穿透金属后击中吴岳的肩甲。铁牙从门口另一侧探出身,用左手抬起爆弹手枪,准备射击。但吴岳抬手制止了他。他说自己能控制住,那个人还没完全失控,仍在边缘。 军官再次举起爆弹枪,枪口对准了吴岳躲在金属桌后方的位置。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正在腰间摸索——那里掛著一枚已经拉开引信的破片手雷。吴岳发现了那枚手雷,军官插入引信时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在嗜血衝动边缘试图控制自己的挣扎——他不想炸死自己,他只是想炸死面前这个他认为的敌人。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插入引信的角度,引信保险仍卡在半途,隨时可能被粗暴拔出。 吴岳从金属桌后猛然站起,举起右拳,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用力按在军官的左胸上。两颗心臟正以失控的频率在胸甲下痉挛搏动,强度远超他在锅炉区按住巴雅尔时感知到的任何一次衝动发作。军官的瞳孔收缩,爆弹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右膝一软整个人半跪下去。吴岳也单膝跪下让右拳一直压著他胸口两心共振的超射节点。 “跟著我的呼吸——吸,屏气,呼——再来一次。吸,屏气,呼——再来一次。我是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人,我认识你军团的康斯坦丁·约维奇,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没有去夺军官腰间的破片手雷,也没有去压制对方隨时可能再次捡起枪管的右手。他只是反覆重复著同一句话,用掌根持续感知对方心臟节律从狂乱渐渐转为粗重,再从粗重极慢极慢地恢復到可以被称得上平缓的状態。铁牙从门口移到他侧后方將军官腰间那枚破片手雷轻轻取下来,用力把引信保险重新推回闭合位置,然后把手雷放到自己的动力甲上。他低头看著吴岳压在军官胸口的那只手背——他每次心跳间隙都看到那手套上有自己的血。是刚才用枪托砸黄昏突袭者士兵手腕时擦破皮肤后飞溅出来的。 吴岳在多次重复后观察到那名第十四军团的军官瞳孔重新聚焦。他看著吴岳,张嘴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叫赫伦,他以为精神失控是自己的报应,但是感谢吴岳救了他的性命。吴岳鬆开压在他胸口的手,对著铁牙说:“帮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在铁砧外围战里缴获的热熔枪递给赫伦看,对他说这把热熔枪曾经的主人是艾瑞克·萨尔茨曼——他在杀死艾瑞克·萨尔茨曼后获得了这把黑暗纪元乃至更加久远传承至今的武器,我值得信任。赫伦握著那把热熔枪看了片刻,然后將它还给吴岳。他说他刚才差点——然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看到吴岳坚定的眼神,『他確实值得信任並且也信任我』,这是那名军官的想法。 走廊尽头传来巴特尔的吼声:“左侧两个侧室已清理乾净,残敌全部死亡,第十四军团也进来了,注意不要误伤”。第七军团的攻城连队正在穿过防爆门缺口,將帝国旗帜往內城更深处推进。铁牙从侧室里搬出最后一箱还没有安装引信的爆破弹,將它放在走廊尽头的临时归集点。吴岳和赫伦——那个刚被压住的军官——一起从侧室里走出来。赫伦的爆弹枪已被放回了腰间,但他自己的拳头仍然压在胸口,不是被要求,是他自己在继续练习刚学会的冥想方式。吴岳让他保持著呼吸和冥想继续走,如果有下次,再压制一次,事实证明这方法確实有效果。 巴特尔站在重型防爆门缺口处,义眼里的红光扫过被攻破的第一道防线。他对著通讯器下达下一阶段清扫指令:第二道防护区內所有残余赛多纳克斯卫队需要在第七军团完成本轮防爆门破口拓孔前被彻底肃清。铁牙从弹药箱边跨过残骸朝吴岳靠过来,后颈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湿,但重新绷紧后暂时不再渗血。吴岳將那把爆燃手枪重新放回腰间,集合了小队的所有成员,然后指挥他们跟著第六突击队继续往內城第二道防护区前进。 第11章 铁砧(四) 第七军团的重型切割器在第二道防线的重型防爆门內侧重新展开时,巴特尔蹲在门框边向所有指挥官的数据版上传了第六突击队老兵侦察得来的第二道防护区的简易地形图。残存的赛多纳克斯卫队已被逼进要塞中层最后几道承重墙后方的旧指挥所里,那里的走廊更窄,拐角更密,每一处通风管道都可能藏著自动炮台。 “第二防护区內的侦察报告刚更新,”巴特尔用匕首尖点著地形图上的两个標记,“左翼通道尽头有一台黑暗科技时代的自动炮台和至少三个铁人,右翼是旧指挥所的主入口,门口有至少两具被重新激活的自卫型铁人——就是锅炉区见过的那种,胸甲里塞满了微型飞弹巢,近距离炸开能把整个走廊震塌。”他抬起头,义眼里的红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铁人和自动炮台归我们第五军团解决。改造人归第七军团和第十八军团。各打各的,別靠太近。铁砧要塞的铁人根据情报飞弹巢打穿以后会先喷冷却剂再殉爆,冷却剂有毒吸进去会灼伤肺叶。所以拆飞弹巢以前必须先把冷却剂阀门拧死,我们这些人会有很多人在这次战斗中死去,第六突击队和第五大连对付至少五个铁人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是再难也得打,泰拉就要统一了,帝皇和战帅等著我们的好消息,为了人类,为了神圣泰拉。” —— 左翼通道尽头的自动炮台架在两道承重墙之间的横樑上,供弹机构还在运转。三名铁人呈三角阵型守在炮台下方,它们的胸甲已经被炸开多处裂口,露出里面密布著微型飞弹巢的骨架,这是一个好消息。铁人飞弹巢的外壳上烙著早已消亡的科技王朝徽记,冷却剂阀门还在一滴一滴地渗著萤光绿的冷却液。 吴岳从通道拐角后探出头,灵能感知在意识深处迅速锁定那三名铁人的飞弹巢位置和炮台的供弹链残弹量。他抬手给铁牙打手势——铁人胸甲的飞弹巢还没被激活,但炮台的供弹链还有备弹,需要先把炮台废掉,再解决铁人。第六突击队的其余老兵意识到必须承受伤亡后很多人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们將有动力盾的人集中到前排,然后儘量分散地站位,这些老兵清楚自己的防御无法阻挡铁人的进攻,但是他们可以在倒下前为队友爭取更多的衝锋时间。 吴岳命令赫克托带著跟他一起来的九个人待在最后面:“如果我们全都死了,你们需要顶上去。”这是吴岳最后说的话。 第六突击队的雷霆战士老兵持盾率先衝出掩体,自动炮台和铁人立刻对他们展开攻击。 铁人射光微型飞弹后,切换近战武器与老兵们展开近战搏斗。一名铁人双手较长,一只手拿著一把动力剑,动力剑做工极其精美,威力同样强大,每次挥剑都能给老兵们带来损伤,儘管那名铁人机体损伤严重,几乎影响了行动,每名老兵也只能抵挡它十次左右的攻击,灵能加强下的视觉让吴岳捕捉到了它同另外两个铁人机体正在缓慢恢復。 另外两个铁人一个手持动力大刀,刀身像极了吴岳脑海中的偃月刀,不知道什么原理运行的射线枪加装在长柄上,哪怕是动力盾挡住了大刀的劈砍,但只要格挡的战士有轻微的漏洞,那把射线枪就会在刀背上方射出射线迅速烧灼老兵的身体。因此这个铁人造成的伤害要远远大於持著双剑的铁人,几乎三刀必定杀死一名雷霆战士。 最后一名铁人手持奇怪的动力长矛,仿佛蛇形的矛刃攻击极其刁钻。像是金蛇造型的矛杆不仅没有让吴岳感到记忆深处那种对蛇类的厌恶,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神圣感。 吴岳沉睡的记忆瞬间在大脑炸响:“我勒个铁人三英!”,却来不及感慨黄金时代人类对经典的致敬。吴岳瞬间意识到:“这三个铁人不是远程攻击型號,它们是近战型,飞弹巢的破损对他们影响不大。我必须做点什么!” 吴岳从拐角另一侧摸向铁人阵型的后方,他尽力回忆著自己攻击艾瑞克.萨尔茨曼时是怎样使用的灵能。吴岳清楚没有灵能和合適的机会,他无法击败这三名铁人中的任何一个。但眼睁睁看著战友一个个倒下,吴岳的情绪始终无法平静,『我必须冷静,认真感受那股力量。』忽然,未经任何灵能专业训练的吴岳双眼被电光充斥,他脚下的地面因为骤降的温度而瞬间结满了不断向外延伸的冰霜,吴岳周身出现了旋转的气流。然后便是一阵电光。 识別到威胁的持刀铁人向吴岳的方向扭头,然后便是改变重心,想要抽出劈砍进眼前盾牌的大刀。但是它身前的两名老兵展现出了高超的素养,他们迅速抱住了铁人的大刀和身躯。仿佛被激怒的铁人双眼射出雷射击穿了抱住它躯干的老兵,然后再次改变重心,用大刀钉死抱著刀柄的雷霆战士。但这两名雷霆战士已经为吴岳爭取到了一瞬间的机会,无师自通了灵能传送的吴岳传送到这个铁人的后方,利用在它转头的空隙,吴岳挥出了自己的原型链锯剑,链锯剑劈砍到铁人身体上时火光四射,破碎的剑刃被高温融成滚烫的液態金属——组成铁人的黑暗时代乃至黄金时代的材料不是链锯剑可以轻易破开防御的。 “我就知道能20个就让火蜥蜴差点团灭的铁人,製作材料不可能轻易砍开!但是我的意志胜过你的钢铁身躯!”在吴岳意志引导下,灵能闪电和风刃攀上链锯剑的剑刃,迅速分割了组成铁人的材料,然后砍掉了它的头颅。失去控制单元的铁人停止了移动,而在成功砍掉铁人头颅后,那把链锯剑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剑刃崩坏,马达因为过载而无法再次启动。 来不及思考,吴岳依靠本能向那名持双剑的铁人丟出了链锯剑,然后拿起那把动力偃月刀,再次启动刚刚学会的灵能传动,移动到持矛铁人后方,砍了下去,然而未识別到使用者信息的动力大刀关闭了力场,导致吴岳只能依靠锋利的刀刃劈砍。好在逐渐適应了自己灵能力量的吴岳將灵能重新覆盖在刀刃上,成功砍掉了第二名铁人的头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吴岳用灵能覆盖长矛,掷出长矛击穿了手持双剑的铁人胸膛,然后再高高跃起,浑身被电光和风刃包裹著砍下最后一名铁人的头颅。 而铁牙则用他从赫托那里得到的爆破手雷炸毁了自动炮台。 “干得漂亮,吴岳,因为你出色的表现,这次我们只牺牲了两百名战友就击毁了三名铁人,现在我们该去支援第五大连了。这三件战利品交给吴岳处理了,这是我给你的奖励。在刚才的行动中失去队长的人过来集合,吴岳就是你们的新队长。”巴特尔非常高兴,他显然做好了第六突击队付出重大伤亡的准备,但吴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的队长,这两把动力剑和动力刀我自己带著,这把长矛就给铁牙了。剩下的人到我面前集合,没有时间自我介绍了,记住我的脸,我们去支援第五大连。”来不及细数自己小队现在究竟有多少名战士,吴岳简单分配了本场战斗对他来说最主要的战利品——两把黄金时代的长剑,一把动力偃月刀,一把动力蛇矛。而其他雷霆战士也並未对此提出异议。 指挥所门口处,第五军团第五大连的雷霆战士用血肉反覆衝击著两台自卫型铁人的防线,巴特尔率队赶到时得知第五大连的连长和副官已经在一次铁人的远距离重力攻击中阵亡,第五大连三千名雷霆战士在失去指挥层的状態下,依靠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小队为单位持续进攻铁人的防线,但是除了一点点消耗铁人坚硬的外壳,他们在与铁人机体的自动恢復对抗中,用生命比拼究竟是雷霆战士先破开铁人的防御,还是铁人先杀光这三千名雷霆战士。 巴特尔对那些还在后方的第五大连小队长们说:“不能这样了,第五大连现在暂时纳入我的指挥序列,那两个铁人交给你了,吴岳。在它们造成更多伤亡前干掉他们。” 吴岳没有说话,他认真感受著自己能够调动的剩余灵能,仍然足够完成一次传送打击並且足够覆盖武器外表。没有任何迟疑,吴岳脚下冰霜在凝结,然后他瞬间消失,一阵亚空间帷幕与现实世界的割裂声过后,吴岳精准出现在铁人与防爆门之间,灵能覆盖著动力偃月刀,挥砍破坏了右侧铁人的控制单元,然后吴岳没有尝试拔出卡在铁人身躯的偃月刀,双手拔出动力长剑,覆盖灵能后,仿佛天生的剑客般双手持著双股剑,左手持剑砍向铁人的感官系统,右手持剑刺入铁人的核心控制单元,灵能在铁人的身躯炸开。困扰第五大连许久,在防爆门前製造了成堆雷霆战士尸体的两台自卫型铁人被吴岳斩杀。 —— 第七军团和第十八军团的部队解决了外围的改造人部队后与第五军团的剩余部队会合。巴特尔清点人数后发现第五大连仅存1363名雷霆战士,而第六突击队则剩余2129人。重新集结部队后,巴特尔找到了库尔巴扎与第十八军团的连长商议最后的进攻。而铁牙则拉著第七军团相熟的雷霆战士与第十八军团的雷霆战士说著什么。吴岳没有叫回铁牙,他趁著空档仔细观察著自己小队新加入的战士,赫克托那十名新兵一直跟在后面除了几人被跳弹擦伤外没有人阵亡,泰赤乌等四名老兵也奇蹟般地活了下来,由於曾经训练场的那次意外,眾人还算熟悉。最后是新加入的小队成员,一共五十一名雷霆战士老兵,『帝皇保佑,他们看到我解决五名铁人后没有任何人想要挑战我的队长职位。我现在灵能等级达到什么强度了?至少是伊塔或者是泽塔级灵能者,或许之后应该向巴特尔提一下,我需要找个老师系统地学习灵能,我可不能成为一个混沌卵。』吴岳没有用这珍贵的时间去了解那五十一名老兵的信息,现在恢復灵能以应对后面的战斗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万一再有铁人,使用灵能是第五军团这群没有重武器的雷霆战士活下去的最好的方式。 与其他两个军团指挥官商议完进攻方案后,巴特尔回到第五大连与第六突击队中:“吴岳,你也过来,你现在也是一个中级军官,这可不是你那个新兵小队,你现在要指挥更多人,必须要了解作战计划。”他召集了第五军团的各个小队长,告诉他们:“我们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最大,但是覆灭萨尔茨曼家族的荣耀必须同样有第五军团的一份,我们不能让战友白白死去,所以连同刚才堵截萨尔茨曼家族后方逃生通道的第一军团,我们四个军团会一起完成最后的攻击,荣耀属於人类,辉煌属於帝皇,光荣属於我们!” “为了帝皇,为了人类。”所有人齐声吶喊。 “散开各自准备!第七军团会用他们的重型切割器破开那道精金大门,幸好有他们,那群人確实比我们更適合攻坚。” —— 散开后吴岳回到自己小队队员中间,铁牙已经回来了。他凑到吴岳身边对他说:“我告诉第十八军团我们有遏制精神问题的好办法,他们开始还不信,后来我让他们找人试了一次后,他们把我数据板里关於冥想的內容复製了过去。很多时候我觉得帮助大家比单纯的战斗更有意义,另外与铁人的战斗信息我也给他们了。希望能够帮到他们。” 吴岳默默看著这个积极推广冥想法的朋友,他真是一个老好人,可惜生在了这个宇宙,如果有战绩数据的话,铁牙应该会有很多助攻。 —— 第12章 铁砧(终) 重型切割器的聚能束穿透了內城最后一道防爆门的精金门板,门体从焊缝处向外炸开,炽热的金属碎片在狭窄走廊里横飞,砸在两侧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焦痕。巴特尔第一个衝进缺口,他的链锯剑还没来得及举起,走在最前排的三名第七军团突击小队的雷霆战士——凯多尔、乌兰巴、德米尔——已经被门后第一排精英士兵的重力子脉衝同时击中。三套动力盔甲像被无形巨手攥紧的锡罐般向內坍缩,胸甲连同肋骨一起碎裂,三人在同一个瞬间双膝跪地,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口鼻间喷出大股掺杂內臟碎片的血沫。 “散开!”巴特尔吼道,但他的声音被第二轮脉衝齐射的尖锐啸声吞没了。精英士兵不是外围那些普通的改造人,他们来自萨尔茨曼家族长久的积累。他们手中的重力脉衝能在击中目標的剎那產生局部重力场坍缩,將动力盔甲连同內部的血肉一起压成金属肉团。第一批冲入缺口的第七军团突击小队在数秒钟內就倒下了近半,第十八军团的突击小队最前面的雷霆战士紧接著在衝锋途中被侧翼切入的动力武器整齐削成两截——身体沿著胸甲与腰带接缝处被同时斩断,內臟和断裂的脊柱从整齐的切口中滑出,在血腥的廊道地面上拖出数十道平行的深红污跡,马克一动力甲的弊端显露无疑。 铁牙的左臂被溅起的动力甲碎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但他没有后退。他把爆弹枪换到右手,用左手將一名被脉衝余波震倒在地的第七军团新兵从尸体堆里拖出来。他还活著,后来吴岳知道了新兵叫奥尔罕,当时他右腿被一整块砸落的混凝土压碎了膝盖,但他还活著。铁牙把他拖到防爆门缺口外侧的掩体后,用匕首割断他腿甲上的固定带,將那块被压碎的护甲连同碎裂的膝盖骨一起剥离。奥尔罕咬著自己的牙齿,在剧痛中仍然用意志与呼吸保证自己的意识清醒。 “压住。吸三次心跳,屏一次,呼五次,这个环境中不能冥想,但是调整呼吸依旧能够让你保持清醒。膝盖碎了你还有双手能握枪,雷霆战士不会被这点伤痛打败。”铁牙说完转身重新冲回小队。他身后那堵临时堆起的掩体后面,第七军团的药剂师扎米尔正跪在遍地阵亡者中逐个检查脉搏。他的手上有五处新擦伤,白甲上的蛇杖徽记被血垢糊得几乎看不见。他刚刚替被破片划开右侧颈动脉的战友塔希尔止住喷涌的血柱,这个军龄比吴岳参训年龄还大的老兵只说了句“我的手还能动”,扎米尔便重新握紧手术钳走向下一个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伤员——那是刚与赫克托他们一起从后方调来不足三个標准日的候补新兵苏里曼,颅骨被穿透墙体的重力子脉衝碎片击穿,扎米尔將他的阵亡记录录入数据板,然后沉默地將白布盖过他尚未冷却的面庞。 战爭快要结束了,以后不会再有新兵。这是吴岳当时的想法。 此刻在通往旧指挥中枢的狭窄走廊里,第十八军团先锋小队正承受著来自侧翼的持续收割。精英士兵的动力武器能在斩击瞬间將刀刃裹入不稳定的能量场,连续割裂任何已知的陶钢复合板。老兵海达尔的右臂连带整块肩甲从腋窝处被齐根削下,断肢仍未落地时他还在用左手握持爆弹手枪向最近的精英士兵射击,直到第二发重力子脉衝將他的头盔连同颅骨一起压成扁平的面具。他的副手卡拉姆在同一轮齐射中被相位武器的余波扫中小腿,双腿股骨从中间断裂,整个人往前栽倒。第五大连的副官库尔班扑上去將他拖回掩体后方,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带迅速扎住他的双腿,防止他因失血过快而死去。 “告诉吴岳——精英士兵的武器对动力甲穿透率太高,正面衝锋需要第七军团的重装矛组(星辰猎手对小队的称呼)在前面顶住火力。”库尔班在通讯器里对著巴特尔喊出这句话。他腿上的止血带还没扎紧,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被脉衝光束擦过,护甲融出缺口,小腿肌肉大面积烧伤。但他仍然跪在满是血污和残肢断臂的掩体后,用左手握住卡拉姆的手——那个失去了双腿的年轻战士瞳孔渐散,双手仍死死攥著那把枪管被打弯的爆弹枪不放。库尔班又冲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做到了。勇敢的战士,继续呼吸,你还活著,战爭马上就要结束,神圣泰拉就要统一,光荣属於我们。” 巴特尔回了一声“收到”,但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已明显沙哑。他刚刚指挥第二波衝锋的小队绕过侧翼从北走廊切入,试图包抄精英士兵阵地的左后方,却发现那里的重型离子武器火力远比正面更猛。整条北走廊入口区域在不到两轮脉衝齐射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巨大绞肉机,光是他在通讯记录里能辨认出的阵亡编號就已密密麻麻铺满整排连队点名册。 从北走廊入口往里数的头排掩体后方,堆满了被脉衝压碎的第七军团阵亡者遗体,纵横交错的尸体堆成了一道道低矮的尸垒。守护在尸垒正中央的是第七军团突击小队仅存的老兵巴彦,他的左侧肋骨被等离子击碎了半边,但仍在用右手支撑著向对方射击。他的小队是从铁砧外围白刃战一路杀进內城的;攻入北走廊前,小队的完整兵力远不止眼前这点人,但现在和他並肩作战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他的通讯器早被脉衝震坏了,但他看到吴岳从南侧通道切入增援时,仍然用残存的右手朝他致意。他身后一名刚刚被他从倒塌横樑下拖出来的年轻新兵塔拉盖,左腿从髖关节处被削断,臂弯里抱著另一个更早倒下的兄弟的头颅——那是突击小队最年轻的候补战士纳扎尔,连自己正式的身份牌都还没来得及领到。纳扎尔阵亡时头盔內部仍有微弱的温度——他在被离子武器击穿胸甲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按照铁牙数据板上记录的呼吸方法尽力控制自己慌乱的精神。巴彦单膝跪在他尚还温暖的尸体旁边,说纳扎尔这个名字我会替你带回去。塔拉盖在失去意识前用高哥特语带著家乡口音低声呢喃了一句话,在场上的人无人能听清。不久后库尔班在掩体后方替他止血时发现他右臂护甲內侧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段歌词断章——那是阿尔比亚地区旧民谣中致母亲的一句祝福,库尔班將这句歌词永远保留在了他的阵亡档案的备註里。 与此同时,第七军团正面的攻城连队尝试用重型热熔炮烧死所有挡在通道的精英士兵。 疤脸连长库尔巴扎带著霍尔坦和瓦拉克在最前方压阵。霍尔坦额头缠著的绷带已在连续炮击中彻底染红,右眼角旧疤的渗出液与炮火扬尘粘成灰红交叠的膏状物,但他仍然死死按住热熔炮的供能管线不放;他旁边一名同时从后方衝来增援的攻坚小队新兵班长加勒德被脉衝波击中后背,连人带炮架一起从胸甲前侧被压出一个手掌宽的贯穿孔。瓦拉克左臂护甲上嵌著的那块旧弹片还没取下,他一边用受伤的手重新装填弹药一边向库尔巴扎报告热熔炮充能完毕。库尔巴扎装备著动力拳套的右手瞬间按下了开火按钮,然后热熔炮喷吐著热熔射线融化了所有挡在通道中的敌人。 “冲!”库尔巴扎的一声嘶吼尚未落下,整排列队在他身后的第三突击波的队员就全数冲了上去。冲在最前面的是刚从预备队调上来的突击小队副队长舒拉,他的战吼连同胸甲,被重新补充到防守位置的精英士兵用重力脉衝压碎在喉咙里;紧跟在他身后的候补新兵巴萨尔和科尔沁在脉衝衝击波中同时摔倒,两人都是胸骨正前方被同一点击中,肋骨碎片倒插入肺叶。仍没倒下的十七名老兵继续往前碾压——所有人的爆弹枪都打光了最后几轮弹药。 吴岳从南侧通道切入增援时,正好撞上第四名负责封堵正面攻击轴线的精英士兵。这名精英士兵的反应速度比之前那些人都更快——他动力甲上的光学传感器在吴岳还没完全衝出拐角的时候就锁定了他的移动轨跡,左臂动力武器预热时的蓝光已经照亮了半边走廊。吴岳的预知在意识深处炸开一簇炽白的警告信號。他侧身闪过第一次斩击,动力刃擦著他的左肩甲外侧削过,陶钢复合板在能量场的侵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碎裂的陶钢碎片溅在他脖子上,將旧灼痕边缘的癒合组织再次割裂,留下一道灼烧般的新创口。他不能退——身后是弹药耗尽尚未更换新弹链的铁牙,以及刚从掩体后往外爬却因衝击波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奥尔罕,另一侧则是被脉衝余波震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爬起的苏日格。 双股剑的动力场瞬间启动,吴岳用力向左旋转剑刃——不是靠自己判断的,是已经被刻进实战经验的习惯:精英士兵武器供能迴路的节点就在这个位置对应的关节缝隙內,动力剑精准地切入缝隙,切断了功能线路。那名士兵因为动力甲失去能量供应而动作变得缓慢,吴岳趁机刺穿了他的心臟。然而那名士兵的体內有著自爆炸弹,那是在感应到植入者死亡后瞬间引爆的炸弹。 整片走廊被爆炸產生的烟尘完全笼罩。铁牙从掩体后衝出,一只手拖住吴岳的肩甲將他拉到承重柱背面,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最后一卷止血绷带压住他左肩裂口上方还在喷血的动脉分支。“你那个预知——它不止能闪子弹,”铁牙的声音在爆炸余音中仍然不改一贯的直来直往,“你刚才闪开那个动力斩击之前,你的手就去摸动力剑了,並且你是怎么从爆炸中活下来的?算了,先压住血再说。”他把止血带死死按在吴岳锁骨窝內侧正下方,然后朝身后的废墟方向吼:“宝力德!苏日格——杀死前面的敌人!” 宝力德从废墟后方跃出,链锯剑挡开了紧接著衝上来试图反扑走廊缺口的第一波改造人突击队,苏日格紧跟其后用爆弹枪连续压制。两人身后是刚从防卫墙外紧急赶来的小队成员盖里克与哈丹巴——盖里克左肩插著一枚弹片,他隨手掰掉弹片尾端露在护甲外的部分,用右手重新握紧链锯剑护在铁牙身侧;哈丹巴双手各握一把爆弹手枪,对著刚衝出侧室的两名改造人头部同时开火。泰赤乌也带著剩余的小队成员赶来,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第七军团的重装小队终於从防爆门外碾压了第五道精英士兵组成的防线。他们经过改装的重型动力甲用左臂动力爪硬生生撕开了精英士兵的后背装甲,动力爪在穿透能量盾的瞬间崩裂出一簇刺目的短弧光。奥卡兹和卡达姆的特製装甲从两侧同时开火,重型爆弹枪將精英士兵的飞弹巢在发射前就炸成了碎片。精英士兵在倒下前的最后一次反击中同时引爆了残余的重力子脉衝发生器,將整条走廊南侧一整段承重墙连同墙后的四名星辰猎手雷霆战士一起压在废墟下面。巴特尔在通讯记录里写道:阿尔斯兰、帖木尔拜、哈桑、尧力瓦斯四名矛骑兵均在北走廊重力子脉衝爆炸中牺牲。 “你把命留著!”巴特尔吼的声音穿透整片战场,不知是针对仍在精英士兵阵列前方强行推进的吴岳,还是对著每一个还在持续衝锋的小队指挥官。第七军团德拉克的重型动力锤在碾碎下一名精英士兵动力甲的同时,用庞大厚重的躯干挡在走廊中央替身后所有正在换弹的战士扛住了远处精英士兵的远程攻击。奥卡兹和卡达姆的重装装甲紧隨其后,重型爆弹枪与多管热熔向走廊尽头的精英士兵集群与掩体射击,走廊內的地热层被清空了。 库尔巴扎的动力拳在第十二拳时砸碎走廊尽头的大门,他用尽全力喊道:“记住我的名字——库尔巴扎!”他身后的霍尔坦已倒下,这个额头缠著绷带的士官在数名战友相继倒下后用身体替瓦拉克挡住了最后一发的穿透脉衝,阵亡时数据板上还留著他刚做的阵亡记录。瓦拉克跪在他身旁俯身替他合上双眼,隨后站起来重新抬起那把被血液浸得滑腻的爆弹枪,右手拇指指节上嵌著的弹片仍在隱隱发颤,血液滴落在地上。 铁牙在走廊西侧掩体后把自己右手同匕首柄绑在一起,然后用左手重新握紧爆弹枪继续往前压。他旁边临时加入的第五军团新兵阿勒班正用铁牙刚教给他的冥想呼吸法稳定自己的心率,他的大腿內侧已被手雷破片撕裂了很深的裂伤,但他咬著牙呼吸三次,稳定精神状態后站起来继续跟著小队推进。 更多的雷霆战士从外侧走廊增援而来——铁牙身边第七军团突击小队队长在换弹链间隙与身旁刚被炸毁左腿的候补新兵图拉尔反覆確认他们身后奥尔罕和塔希尔已被担架队抬走。 衝锋结束时,走廊尽头最后一名仍在反抗的精英士兵最终被德拉克、奥卡兹和卡达姆联手碾碎。他的动力武器在被抓碎之前切断了奥卡兹的左肩装甲,留下了一道从肩窝延伸到肘关节的残损线——卡达姆以后总跟奥卡兹说那是他的“最后一次伤疤”。至此,所有走廊正面及两侧残余的精英士兵阵地都已被清除,旧指挥中枢的最后一道防线暴露在攻城小队正面火力覆盖区之內。 残存的改造人卫队仍在核心指挥室门外拼死顽抗,他们的自杀式袭击在走廊尽头造成第七军团小队最后的大片伤亡。炮弹与手雷残片交替覆盖下,巴彦在那道被炸得只剩门框的旧指挥中枢入口处第三次清点自己的小队,能站著的只剩下他自己、刚被弹片从头盔顶部擦出一道血槽的年轻新兵塔拉盖,以及右臂从肘部以下完全撕裂仍在用牙齿咬开手雷引信的主射手阿尤布。 数小时后,当重型切割器在指挥中枢外墙上熔出最后一道突破缺口时,巴特尔带著第六突击队所有人冲入指挥中枢最里层密室。密室里满地被砸碎的通讯设备与烧毁的黑暗科技时代武器残骸,赛多纳克斯残存卫队已在走廊尽头被第七军团的攻城小队逼至绝境,最后数十名改造人被当场全歼。 巴特尔將链锯剑插进密室中央控制台残骸一侧,义眼里的红光缓缓扫过遍地焦痕,隨后低沉下令:“铁砧內城已破。统计伤亡。”铁牙把止血带连同匕首柄从自己右手指节上解开,新长出的痂壳边缘仍往外渗著血珠。他对吴岳说:“第一次战役终於结束了,伤亡最高的一般是第一次战斗。”哲別在数据板上用电子笔列出自己在旧指挥中枢门外所见过的每一张阵亡者面容与他们的名字——凯多尔、加勒德、舒拉、巴萨尔、科尔沁、霍尔坦、纳扎尔、海达尔、阿尔斯兰、帖木尔拜、哈桑、尧力瓦斯、塔希尔、苏里曼、卡拉姆、阿勒班、查乾巴依、图拉尔、阿尤布、盖里克、哈丹巴,以及更多遍布废墟廊道內每一段掩体后方那些他还来不及从护甲残片或被烧断的军號编號识別牌上辨认出完整名字的阵亡者们。最后他在数据板末尾写下:铁砧要塞內城战役,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连同各军团雷霆战士小队总计两万余人参战,最终战损统计確认全部阵亡者逾万名,所有重型弹药耗尽,所有牺牲者均在执行攻城任务期间由其所属连队逐一核实身份並留档备案。他將数据板按在胸口压了片刻,然后递给巴特尔。 巴特尔低下头,用拇指在哲別刚传来的那份阵亡者名单上从头划到尾。吴岳的左侧胸甲连同黑甲壳接口处的复合板仍在往外渗血,他从浑身血渍的宝力德手里接过一块止血布,將它重新压回自己刚被铁牙用多道缝合线勉强封住的锁骨前方那道纵贯伤口的止血垫上方,然后哑声对巴特尔说:“我们和那些牺牲的战友们永远在一起。”巴特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自己刚收到的休整指令与供弹彻底耗尽后空无一物的旧弹药箱一起放倒在密室中央那面残留萨尔茨曼家族徽记的墙壁下,所有倖存的雷霆战士都將返回营地以等待下一次战斗任务。吴岳把自己右拳重新压在左胸,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巴特尔手中接过所有军团返回驻地的指令。 数日后,军务部在铁砧全战场伤亡档案的最终覆核中確认,铁砧要塞攻城战共有逾一万两千名雷霆战士阵亡——这一数字被附在所有参战军团联名签署的战报末尾。库尔巴扎和铁牙共同在这份战报最后一页的备註栏里用电子笔写下铁牙在那天战后向吴岳说过的一句话:忠诚无需多言——它不需要被刻在任何石碑上,但必须被记住。 第13章 密教之影 医疗舱的照明灯在头顶嗡嗡响著,苍白的光晕將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哲別坐在靠墙的摺叠椅上,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已经被药剂师扎米尔用缝合线密密麻麻地封好,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上方,最外层还渗著淡红色的血印。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数据板屏幕上缓慢地滑动——他在逐一核对巴彦传来的北走廊阵亡者名单。 凯多尔,胸甲连同肋骨一起被重力子脉衝压碎,死在防爆门缺口正前方,他倒下时身后整排新兵还没衝过门框。加勒德,后背被重力子脉衝击中,连人带炮架一起从胸甲前侧被压出一个手掌宽的贯穿孔。 舒拉,战吼被脉衝连同胸甲一併压碎於喉咙里。 巴萨尔和科尔沁,胸骨正前方被同一点击中,肋骨碎片倒插入肺叶。 霍尔坦,用身体替瓦拉克挡住了最后一发穿透脉衝。 纳扎尔,阵亡时头盔內部仍有微弱的屏气节奏残留——他在被脉衝击穿胸甲前的最后一秒还在尽力控制自己的心率。 海达尔,右臂被削断后仍在用左手射击,直到第二发脉衝將他的头盔连同颅骨一起压碎。 铁牙的食指在霍尔坦的名字上停了一下。这个额头缠著绷带的第七军团士官在休整期和瓦拉克一起练习冥想时,总会在每一次呼吸时刻意模仿別人。他最后一次纠正霍尔坦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態是在重型切割器重新部署的间隙,当时霍尔坦说“会了”,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向防爆门。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巴彦传来的阵亡名单上,备註栏里只有一行字:替瓦拉克挡住脉衝。没有遗言,只记录了这个动作。 医疗舱的另一侧,药剂师扎米尔正跪在担架旁为一个被重力子脉衝余波震伤右腿的第十四军团新兵更换止血带。他的药箱里最后几卷標准绷带在替塔希尔止住颈动脉喷血时全部用完了,现在他不得不把从阵亡者遗物中回收的旧绷带重新裁剪成合用的尺寸,再用便携消毒器反覆清理两轮才敢往伤口上压。 那个十四军团新兵是在北走廊收尾阶段被抬下来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脉衝压变形,脛骨断裂但膝盖以上关节完整。扎米尔一边替他清洗创面一边用最低的声调反覆告诉他“没事的,你可以恢復”——这是在塔希尔断手以后库尔班从后方转运站带回来的经验,只要关节还没被完全压碎,就不要放弃完整的腿。 吴岳靠坐在医疗舱最里侧的墙壁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扎米尔缝好,绷带从锁骨一直缠到胸骨柄,铁人飞弹巢碎片的嵌入力量太深,扎米尔做了两次缝合才將所有皮下组织裂口对合整齐。热熔手枪被他从腰间的储物格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锅炉区那个下午。艾瑞克·萨尔茨曼的音波武器充能时聚能盘发出的尖锐嗡鸣,这次战斗从左侧死角袭来的等离子充能射击,铁人飞弹巢的碎片嵌入左肩时的钝痛,扎米尔两次缝合的针尖刺穿皮下结缔组织的细密触感。 他在想凯多尔——他是在防爆门缺口处被第一发重力子脉衝击中胸甲正面压碎的,倒下时身后整排新兵还没完全衝过门框,整个人连同碎裂的胸甲一起向前跪倒,压出的碎石溅了铁牙一护腿。 他在想科尔沁——塔希尔替他合上双眼时他胸骨碎片还插在肺叶里。他在想巴彦——右半边肋骨碎了仍在用左手继续抵抗,把防线一直推到防爆门缺口。 这些人的名字都被铁牙记在数据板上了,但这不够。他们的名字可以被留在数据板的阵亡名单中,但如果內城攻不下来,如果统一战爭在铁砧要塞之后仍然停滯不前,那么凯多尔的死亡就只是他所属连队档案末尾一串被归档的编號,而不是一个真正有意义的名字。 “我算是知道雷霆战士为什么会有严重的精神问题了。如此清晰的大脑反应却没有与之对应的情绪调节器官,甚至没有人来教我们该怎么做。不精神崩溃的真是狠人。” 他把热熔手枪从腿上拿起来——它是从黑暗科技时代某个已消亡的武器工厂里被生產的,曾属於艾瑞克·萨尔茨曼,然后在他杀死艾瑞克·萨尔茨曼后成为了他的战利品。 巴特尔当时说了一句话:“你在锅炉区做到了一个老兵都很难做到的事——你在自己还带著伤的情况下,把另一个踩进嗜血衝动的同袍从崩溃边上按下来了,並且还杀了艾瑞克·萨尔茨曼,这很难得,你理应得到奖赏。” 热熔手枪是这句话的见证,它能用来提醒他:他按住了巴雅尔,他保住了库尔巴扎的右手,他帮霍尔坦保持著理智,他让纳扎尔临死前保持著清醒的状態。 但这就够了吗?这些他亲自教授保持冷静冥想方法的战士——其中有些人已经在北走廊倒下了,有些人说不定在下次战役中就会死去。 吴岳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雷霆战士新兵,第一次在锅炉区觉醒灵能预知纯属侥倖。他的灵能预知能保证在以后的战斗中继续感知到重力子脉衝从铁人臂管內侧发射前的电磁场扰动吗?他的呼吸方法加冥想训练能压制住大规模的嗜血衝动吗?他教给库尔巴扎的保持冷静的方法如果对方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时候练习,真的能在实战高压下自主运用吗?这些问题他全都不知道確切答案。 吴岳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已经走了足够远,不能停在这里。帝皇不会继续生產雷霆战士,泰拉统一之战就要结束了,他无法確认自己还能走多远,但是他明白如果自己不能走下去,家人和战友都会在未来饱受折磨。哪怕是死亡,灵魂都会被折磨,这也太提米cd了。 “黄皮子啊——不,帝皇——”他在心里对那个將来会成为人类唯一主宰但此刻仍在所有战线上亲自督战的人类之主无声地说,“我不知道这套呼吸配合冥想的方法究竟还能救多少人,我不知道我体內的灵能还能支撑我战斗多少次,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从雷霆战士这个註定失败的型號里活到最后。但如果你还需要一个人继续战斗,如果你还差一个人替你挡住未来那绝望的结局——那个人就是我。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死,是因为我知道泰拉统一后哪怕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二次改造——哪怕撑到那个时候,吴岳也无法確认自己能不能改造成功。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去期待成为一名阿斯塔特:他见过死在手术台上的同批候选者,他知道雷霆战士的基因缺陷不是靠意志就能弥补的。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足够远,必须继续往下走。 医疗舱里安静了片刻。铁牙低头继续划他的数据板,巴雅尔拧紧卡扣的动作在屏气间隙里被放慢至几乎无声。巴特尔在他对面蹲下来,將数据板夹在腋下,右拳握紧又鬆开——那是他压制精神躁动的老习惯,但这次他握拳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指节发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鬆开。 “你在想什么。”巴特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巴特尔同样在想很多事情。 吴岳看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指节上被艾瑞克·萨尔茨曼面甲砸破的旧伤已经癒合,新生的皮肤在苍白灯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泽。“帝皇的统一战爭就要贏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泰拉不能再乱下去了——它需要儘快完整。帝皇必须儘快全面控制它。我想让阿雅和孩子们活著。我想让铁锤和双双不用再蹲在货柜屋门口啃配给蛋白块,想让我那將要出生的孩子以后能在一个不用徵兵站排长队的世界里学会写高哥特字母,想让雪嵐翻那本缺页的草药图鑑时不用再借著炮火的间隙光线。这一万两千人——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死亡不是报废。凯多尔在防爆门后面替身后整排新兵挡住了第一发脉衝,巴彦右半边肋骨碎了还在用左手拿著他的爆弹枪往外射击——从北走廊入口一直推到防爆门缺口。我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了,铁牙替他整理清楚了。只要我还活著——这些人就有可能永远被保留在阵亡名录档案的最顶层。”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自己的右拳也压上左胸,虎口內移约一指宽——那是吴岳在铁砧外围休整区同他致意时一直在做的动作。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疗舱,在门口背对著吴岳说了一句话。他说:“一切为了人类”。吴岳对巴特尔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阵子,医疗舱里的伤员陆续被转运至后方。吴岳独自留在医疗舱里,將水壶盖拧紧放回腰间储物格。他想继续守护现在的这些,至少是守护自己身边的人。 他没有注意到医疗舱角落里的阴影是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 那个人影一直在那里,站在扎米尔刚搬走的那堆旧担架旁边,背靠著覆盖了半面墙壁的备用帆布。他穿著一件没有任何標识的深灰色长袍,袖口和领口有磨损的痕跡,左手戴著一副看上去很旧但从未脱线的灰色手套。他的脸稜角分明,留著稀疏的灰色胡茬,眼睛是褪色的蓝——像是被水洗过的旧墨水。他手里提著一个磨损的皮製公文包,包角被反覆修补过,每一处缝线都细密整齐。 “吴岳。”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没有多余的寒暄。那双褪色的蓝眼睛在医疗舱苍白的灯光下泛著某种接近於金属的质泽,与他在铁砧外围医疗站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一模一样。 吴岳抬起头,右手离开左胸。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拿搁在脚边的链锯剑。萨特之前告诉他,如果他碰到一个戴著灰手套自称认识萨特的人——那人只想认识他的脑波。他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等这个人再次出现。现在他来了。 “阿兹拉尔·凯。密教特工,但首先我是一名人类。”阿兹拉尔將公文包放在地上,拖过一把铁製摺叠凳在对面坐下,手套指尖搭在公文包的皮质提手上。“萨特把你的原始脑波数据移交给我了。你在锅炉区觉醒的灵能预知,以及你在铁砧要塞外围休整期教给第七军团和第十四军团的那套呼吸法——所有数据都在我这里。你每一次按住失控同袍的胸口,你的脑波都会在γ频段留下一个独特的峰值標记。这些標记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你的认知滤网正在將嗜血衝动的触发信號转化为可控的预知基准波;第二,你在这么做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用语言向对方解释原理——你知道他们的心率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偏离基线,你只要把手压上去,然后开始数呼吸。这说明你比其他人都更加敏感,或者说敏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块便携数据板,翻转过来对著吴岳。屏幕上同时显示著两组脑波曲线——一组来自吴岳本人在锅炉区按住巴雅尔时萨特採集的脑波数据,另一组来自铁砧外围休整期库尔巴扎第一次將虎口內移约一指宽时头盔內侧传感器自动记录的脑波变化。 “两件事,”阿兹拉尔重复道,“帝皇创造雷霆战士时没有写入这套控制机制。你本身就具有这项天赋。我这个派系的密教核心圈在审阅了萨特提交的所有脑波数据后决定將你的档案標註为『永久观测』——不是因为你现在能做多少事,是因为我们不清楚你到底还能走多远,但所有已有的指標都指向同一组基准信號。” 他將数据板收回公文包,手套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雷霆战士的基因结构有根本性缺陷。帝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依靠这个型號,这一点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你所知道的关於统一战爭结束后雷霆战士將如何退出歷史舞台的推测——我不会在此確认或否认。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甚至是整个密教在任何时候都不以预测个体的生死作为行动准则。我们不排除任何歷史路线,也不保证任何人的存活。你作为吴岳的未来——究竟能不能从雷霆战士这个型號里走出去,走到更稳定的版本,走到足以承载更精密改造程序的那套基本要求——我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不会给你承诺,我当然也不会欺骗你。我今天来,不是通知你某项决定,只是告诉你:你之前所做到的那些事——你在锅炉区按住巴雅尔,你在铁砧前线替第七军团和第十四军团的连长级指挥官逐个矫正如何冥想——都已被密教记入永久观测序列。它不確保你的下一步能够成功,它只是保存你能活到下一步的可能性。你觉得帝皇的统一战爭需要更多人遏制精神崩溃才能继续推进,那么你就去做。你想继续尝试突破自己內在的上限——不管是灵能的,还是意志的——那么你就在这场战斗之后继续努力。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我可以確保,你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將被保存在密教核心档案里——直到某一天被某个权限高於我的人重新打开。” 吴岳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拳。艾瑞克·萨尔茨曼面甲多次撞击他的马克一动力甲拳套后,他的拳套破碎,手指被撞破的地方已经完全癒合,新生的皮肤在苍白灯光下与周围的旧茧渐变交错,看不出任何痕跡。他在废土上第一次握紧拳头的时候刚学会用高哥特语叫名字,那会儿他不知道什么叫嗜血衝动——他只知道如果不握紧拳头,他就护不住任何事。 现在吴岳的拳头已经护住了巴雅尔,护住了库尔巴扎,护住了赫克托那批新兵,但他还是不確定未来会怎么样。 阿兹拉尔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密教来找他不是因为答案,而是因为他的问题还没有被解答完。他不想在这条路上停下。他能不能从雷霆战士走到阿斯塔特,这取决於太多他无力左右的因素。但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事还有许多。太多事情是语言不能解决的,无言的奋斗往往胜过语言。 “我记下了。”他说。 阿兹拉尔站起来,提起公文包,走到医疗舱门口,在帆布门帘的阴影里停了一步。那双褪色的蓝眼睛在暗处重新审视他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调仍然平稳,语速也一如平时所有记录录入时的沉稳。 “你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命令重伤的巴彦继续坚守阵地时,你的脑波α段与γ段之间短暂的夹层频段出现了一个从未被归类过的非典型电涌。那个电涌更接近某种微弱的定向感知——密教目前的认知对此尚且不足,猜测它可能与你尚被压制的深层灵能源在极度压力下偶然触发边缘共振有关。” 阿兹拉尔顿了顿,褪色的蓝眼睛继续审视著吴岳:“我不確定它是什么,但我將它完整保留在你的原始脑波记录中。等內战结束后,若有新的认知出现,我会继续校正它。在那之前,你只管继续冥想,继续打每一场仗。动力双股剑和动力偃月刀还有你送给別人的动力蛇矛,那可以確认是黄金时代的大师级武器,我们会在之后帮你解锁权限,让你们可以正常使用。” 吴岳站起来,將水壶盖拧紧放回腰间,然后用左手拿起那把搁在弹药箱上的链锯剑插回背甲磁力扣。他的左肩缝合口在剑气上提时仍绷紧痛楚,但在呼吸第五次心跳时他便將它重新压回了锚定基线。 阿兹拉尔刚才提到的那件事——脑波α段与γ段之间的非典型电涌——让吴岳回忆起自己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命令重伤的巴彦继续坚守的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那种超越了所有听视觉外部感官的感知映射是什么。 当时吴岳並未意识到任何异常,但他回忆在高声下令的一剎那,北走廊入口深处每一个仍在拖拽战友遗体或是从角落缓慢挪出掩体的预备矛阵的位置都无比清晰地映在他意识最底层——那不是他用眼睛看见的,也不是他判断推理出来的,是预知感知在极度高压下的自然延伸。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他在后续的战役中继续释放这一感知,会否引发某些他还无法控制的结果。但他决定继续推进——为了那一万两千个倒在铁砧內城的雷霆战士,他还得守住防爆门后方所有最后替补序列。 吴岳没有叫铁牙或巴雅尔——现在休整期还没结束,医疗舱外面的废墟顶篷上仍在零星敲击著正在被重型切割器重新部署时搬运新护罩的工程兵。他將在下一轮破门指令到来前回到防爆门缺口,和所有已经站起来的老兵继续向前推进。 第14章 亚空间之影 吴岳在医疗舱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扎米尔每隔一天来换一次绷带。这个第七军团的药剂师在铁砧內城战役中替塔希尔止住颈动脉喷血,替苏里曼合上双眼,替数不清的伤员从阵亡者遗物中回收旧绷带重新裁剪消毒,他的药箱在防爆门缺口后面被重力子脉衝的余波震翻过一次,所有標准绷带全部被碎尸污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用过任何未经二次消毒的包扎材料。每次给吴岳换绷带,他都会把旧纱布拆下来对著苍白的灯光反覆看——缝合口的癒合速度、新生皮肤的色泽、边缘是否有红肿或渗液,然后用手指在数据板上逐项记录。吴岳的左肩被铁人飞弹巢碎片直接嵌入过深,扎米尔做了两次缝合才將所有皮下组织裂口对合整齐。最深的伤口在锁骨窝內侧,紧贴著第二心臟对应的大血管,扎米尔用极细的缝合线一针一针地將其拉拢,在打最后一个外科结时告诉吴岳这条疤以后不会再裂开。 铁牙每天下午都来送弹药余量报告。他的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被扎米尔缝合后仍在恢復期,绷带从手腕缠到肘关节上方,但他已经可以用右手继续在数据板上逐条核对巴彦从北走廊传来的清剿进度。巴彦还在防爆门缺口后方重新整合剩余矛阵,他右半边肋骨的骨折被扎米尔用钢丝临时固定,每次呼吸都伴隨剧烈疼痛,但他坚持亲自清点所有阵亡者的身份牌。库尔巴扎的右手指节旧伤被扎米尔缝好后已经可以重新握持动力拳套的操作柄,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测试握力,而是让瓦拉克把霍尔坦的阵亡档案从临时数据板里调出来,亲自在备註栏写下当日在休整区霍尔坦第一次掌握呼吸法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会了。” 第十二天傍晚,巴特尔掀开帆布门帘走进来。他刚从军务部临时指挥所回来,手里握著一块便携数据板。义眼在暗舱中闪了一下红光。 “军务部的调令下来了。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自即日起调离铁砧要塞战区,返回后方基地进行战后休整与编制重组。运输车队明早出发。所有倖存者——包括你、铁牙、巴雅尔、宝力德、苏日格,以及赫克托他们那群新兵,以及泰赤乌那支残存小队——全部归你指挥,你从今天开始升职为百夫长,当然你也兼任第六突击队的智库,我们已经確认你是一名灵能者,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你的灵能训练。巴彦和泰赤乌做你的副官,在你进行灵能训练期间负责管理小队。” 铁牙从摺叠椅上站起来,將他那块数据板合上放进腰间的储物格里。“北走廊那边还有几个没清点完的弹药堆积区。我去跟巴彦说一声——他会在明早隨我们一同出发。” 巴雅尔放下扳手,左膝卡扣最后一次拧紧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站起来把那罐防尘润滑脂放回铁牙的工具箱,然后转向吴岳。他在內城重型防爆门后被吴岳从嗜血衝动边缘重新拉回理智后,就不再像锅炉区战役后那样反覆追问自己下次能不能控制住了。他只是在每次调整护具时都刻意保持平稳呼吸,然后继续做下一个动作。 吴岳靠坐在医疗舱最里侧的墙壁上,看著巴特尔手里那块数据板上的军务部调令。同样的格式他在锅炉区战役后也见过——那时星辰猎手第六突击队遵守了命令,带著阵亡者名单和所有损坏装备撤离阵地。如今是第二次。他站起来,用手拿起搁在弹药箱上的双股动力剑插回背甲磁力扣,然后抚摸著自己的动力偃月刀。 同日深夜,医疗舱里的其他伤员已在下午被全部转运至后方。吴岳独自留在靠墙的摺叠椅上,等著次日清晨的运输车队。他把旧消焰器的断角重新用油布包好放进储物格,把铁牙传回的北走廊阵亡者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把巴特尔在防爆门外递给他的那把增压管线备件,换在了链锯剑护手內侧那道已经延伸至最后安全閾值的裂纹处。新备件的规格与他的剑完全兼容,螺纹接口在內城战役实测中已被验证为反扣设计——与铁人在走廊南侧封堵正面攻击轴线时那台反应更快的第四代同系列工厂的武器供能迴路电磁节点盖板採用的是同一批零件。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阿兹拉尔·凯站在门口。 密教特工这次没有带公文包。他仍然穿著那件磨损的深灰色长袍,左手戴著那副从未脱线的灰色手套,但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他的褪色蓝眼睛在昏暗的医疗舱中审视著吴岳——不是评估,更像是在確认某种他早已从脑波数据里读到过无数次但从未亲眼目睹的改变。然后便是一阵温度变化后出现在吴岳身前的武器,那是之前阿兹拉尔带走的大师级精工武器。 “某些人亲自动手解锁了这三把或者说四把武器的权限,令人意外的惊喜,你想听吗?” 看到吴岳眼神从武器移动到自己身上后,阿兹拉尔继续说道:“这些武器都是黄金时代的武器,他们在本身是优秀的动力武器基础上,双股动力剑中的左手剑有对非物质实体特攻的属性,直白点就是对灵魂类有真实伤害,右手剑则专精伤害灵能组成的物质实体,你现在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你知道它们的作用了。” 他將手移动到动力偃月刀的方向后说:“显然当时的製作者对这把武器有著特殊的感情,动力偃月刀不仅加装了大师级精工等离子枪与反转射线,它还对任何金属或者说科技造物有额外的伤害,你能够轻易『杀死』其他四个铁人,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这把武器。” “最后是动力蛇矛,它是一把神奇的因果律武器,出手则必然击中目標要害之一,至於能不能必杀,那要看使用者的运气。这三把武器可以算作某种神器,它们甚至有著某些人类歷史中失传的特殊意义。但是现在,你可以命名並使用它们,这是祂的意志。” “祂?好吧,双股动力剑就叫双股剑,动力偃月刀叫青龙,动力蛇矛叫玄蛇。”吴岳没有多做思考,三个名字脱口而出。 “以后我会教你更多的关於『真名』的知识,但现在,这一切都刚刚好。” “你的左肩缝合口癒合速度超过扎米尔的预期,”阿兹拉尔转移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归档完毕的观测数据,“他在你的医疗档案备註栏里写了一条未完成记录——『组织再生速率与细胞代谢基线偏离程度增大,建议进一步观察原因。』这条记录本身不是结论,但与你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命令巴彦继续坚守阵地时脑波α段与γ段之间出现的那个非典型电涌在时间上高度相关。我在密教档案库里花了整整六天调阅了所有与灵能觉醒相关的旧纪元残片,比对结果指向一个唯一的相似样本——一缕曾被帝皇本人归档为『认知滤网雏形』的早期训练阶段记录。相似度在允许误差范围內高度相关。” 他將金属盒放在空置的担架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几排不同顏色的標记液注射器、四个拳头大小的悬浮监测球体,以及一个吴岳从未见过的装置——一个由暗银色金属骨架和密布著微型传感器的內衬层组成的轻型头盔。头盔外壳上嵌著数颗极小的蓝色晶体,每一颗都在昏暗的医疗舱里自发地泛著幽蓝色的冷光,不需要任何外部电源。 “这是亚空间接触限界感知仪,”阿兹拉尔说,“黑暗科技时代的人类曾用它来进行初步的灵能自我校正。它能探测你在亚空间表层的存在映射强度与分布轮廓,在你过度汲取亚空间能量时发出低频脉衝让你及时收束——但它不会替你做决定。什么时候用、用多少、在哪里停下来,都得看你自己。” 吴岳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头盔外壳上嵌著的蓝色晶体。晶体表面冰凉光滑,像被冰原风暴反覆打磨过的冻湖表面。但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晶体內部忽然泛起一道极细微的金色光纹——那是帝皇在喜马拉雅山基因实验室里亲手校准基因种子时留下的金色印记,与他在手术台上第一次感到第三心臟搏动时意识深处闪过的那道金色光纹属於同一频率。晶体內部的能量频率与他的基因种子校准標记同步震颤了片刻,然后稳定下来。 “它与我建立了某种连接。” “你的第二轮镇静周期校准记录——保存在密教旧档案里。晶体已以此为锚定频率与你建立连接。”阿兹拉尔的灰色手套在金属盒边缘轻轻敲了敲,將吴岳的目光重新引回那些標记液注射器。“密教核心圈已批准我从明天起在后方基地对你进行系统性的灵能训练。不是教你怎样用灵能杀人——是教你怎么在亚空间面前活下去。你的预知感知、风雷亲和、身体强化,本质上都是同一个核心在不同方向上的外延。如果你无法控制那个核心,它迟早会反噬你。如果你控制了它——”他停顿了一下,褪色的蓝眼睛在暗舱中闪烁著金属质感的冷光,“——那么你在铁砧內城战役前向第七军团和第十四军团教授呼吸法时所累积的所有实战数据,就不再只是一堆被標註为『需持续关注』的观察记录。它们会被重新归档为『可控灵能干预方式』。” 吴岳將头盔从担架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蓝色晶体的幽光在昏暗的医疗舱里將他的面容映成半边冷白半边暗影。“你说帝皇归档过『认知滤网雏形』。那是帝皇本人的记录——你怎么拿到它的?” “我们被帝皇授权保管那些不应被任何人接触但必须在人类文明中留下印记的知识。这份记录是其中之一。”阿兹拉尔的声音仍然平稳,“这意味著帝皇在很早以前——在你还没有签下雷霆战士志愿书之前——就已经知道可能存在某种尚待成型的意识结构具有抵抗亚空间侵蚀的潜力。你曾经的六岁记忆缺失使你的意识外壳获得了某种自然的隔绝层,『它』在改造手术的第一轮神经电涌中被开启了一道微缝,让你可以主动將认知滤网向外投射——那个时候你被归类为奥米克戎级灵能者。理论上灵能者的灵能强度在第一次觉醒时就已决定,但你的灵能等级经过刚才的测试位於伊塔与泽塔之间,这是我在那些黑暗纪元歷史残片中反覆搜寻却从未找到的现象。如今它在你身上出现了。这是非常神奇的事情,我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导致的。” 略作停顿,阿兹拉尔没有在吴岳的脸上发现自己希望看到的慌乱,然后发出一声咂舌声后,继续说道:“关於我刚才说的这些,你不需要担心,我將作为你的灵能导师,在之后教导你如何使用灵能。现在的神圣泰拉並不缺少强大的灵能者,同样不缺乏灵能训练的知识。我们马上就会再次见面,吴岳——我的学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的教导。” 吴岳当然不会。当阿兹拉尔离开后,吴岳没有预想中自己被某些存在注意到的兴奋或是恐惧,只有平静,一种確认得到某种並未承诺但確实可以自我爭取获得未来的可能的平静。 运输车队在次日清晨將第六突击队全体倖存者载回星辰猎手后方基地。吴岳在宿舍里度过了整整两天,將小队交给泰赤乌与巴彦管理——他握著双股剑与青龙仔细地观察,然后看著铁牙同样將玄蛇视若珍宝。吴岳清楚,这意味著更多的责任,那个存在不是会做赔本生意的“人”。 第三天清晨,阿兹拉尔將他带到了基地西侧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独立训练室。这间训练室比医疗舱更大,四壁涂著厚实的隔音材料,旧涂层边缘的裂缝深处露出更早一层被拆除的神经监测隔间遗留下来的残灰墙体。墙皮上还残留著几道被手术器械划过的细长凹痕,那是上一批被监测者挣扎时留下的——阿兹拉尔没有解释他们是谁,吴岳也没有问。几个废弃的脑波监测电极接口被折断在墙角,接头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淡黄色导电凝胶,旁边隨意堆著几摞废弃的羊皮纸记录著观测记录,纸页边缘已经被虫蛀得发脆,隱隱能看到上面手写的“灵能测试对象编號”和一行被红笔划掉的备註——“失败。” 头顶的日光灯被故意调暗,灯管接头处新缠了数层绝缘胶布。房间中央摆放著一张铁製摺叠桌和数把同样材质的凳子,桌面上整齐排列著头盔、四个悬浮球体和几支標记液注射器。所有设备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与墙角那些积满灰尘的废弃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著现场环境,吴岳很疑惑:『在这里学习灵能?我怎么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实验室?』 “不要怀疑,你马上会接受极其细致的灵能训练,但首先我和你都要先了解你的状態。”收拾著某些设备的阿兹拉尔·凯向吴岳说道。 “稍等,我们马上开始。” 第15章 灵能训练(一) “今天是第一课,”阿兹拉尔从桌上拿起头盔,用灰色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外壳上嵌著的蓝色晶体,“这不是灵能放大器,也不是武器。它是认知滤网的外部锚定器——在你还没学会用自身意志建立完整滤网之前,它会代替你执行一部分过滤功能。它能探测你在亚空间表层的存在映射强度与分布轮廓,在你无意识中过度汲取亚空间能量时发出低频脉衝让你及时收束——但它不会替你做决定。什么时候用、用多少、在哪里停下来,都得看你自己。” 他將头盔戴在吴岳头上。晶体接触到吴岳太阳穴两侧的皮肤,表面立刻泛起极细微的淡金色光纹——与他的灵魂同步闪烁了片刻,然后稳定下来。一阵低频的嗡鸣从头盔內部的传感器阵列传入他的颅骨內侧,不是声音,是一种介於触觉与听觉之间的轻微压力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將其压回认知滤网底层。他的双重心跳在那股压力感到达顶端时自动错拍——那是他在锅炉区按住巴雅尔时第一次感知到的防御反应,身体在尚未意识到的瞬间已做出了更早的调整。 “现在我需要你接触亚空间,”阿兹拉尔激活了四个悬浮球体,让它们在空中排成一个標准正四面体,將吴岳围在中央,“不是防御,不是进攻——只是接触。就像你在铁砧外围休整区按住第七军团那个失控新兵时一样——当时你不知道他的心率基线是多少,但你的认知滤网自动捕捉到了他心臟超快的节奏。现在我要你用同样的方式找到你自己在亚空间表层的映射——那层映射一直在那里,它在你每一次压制嗜血衝动时都会发出与你呼吸同频的对衝波。找到它,然后用你的意志把它收束到球体允许的最小偏差范围內。这和你之前帮助精神失控者完全不一样:按心口只需要被动感知对方的心跳,接触亚空间需要你主动跨过认知滤网边界——在没有任何外界辅助的情况下。” 吴岳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冥想。头盔內衬的微型传感器开始逐层扫描他的脑波频率,每扫过一层深度便將那处的神经电信號转换为幽蓝色光点投影在四枚球体表面。他的额角开始在头盔两侧压力反馈调整的间隙里再度泛起那种曾在锅炉区首次觉醒时从额角穿过顳叶一直蔓延至后颈的针刺感,这一次他没有让身体自动做出侧身、偏颈、倒地的规避动作——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吸气三次心跳、屏气一次心跳、呼气五次心跳的节奏將那股针刺感的锋锐边缘逐一压回认知滤网的过滤层。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头盔內部的低频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双重心跳在超射节律上的交替错拍。他循著节拍往回追溯——从第四、第三层逐步往更深层的亚空间逐层逆向推进,打开每一道曾被认知滤网自动锁死的感知通路,將那些在铁砧內城战役以来一直被他无意识地、逐层压下的异常信號全部重新激活。然后他开始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视觉,不是触觉,不是任何他在现实空间中用来辨认物体的感官。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在风中捕捉到极远处一丝低沉的雷声,那雷声其实不在耳道內,而是一种可以被他的本能翻译成听觉的亚空间频率。他顺著那丝雷声往前探,穿过越来越稠密的亚空间低频背景波动——他能感到那些背景波动並不全是无生命的,有些像被压得极薄的情感回声,有些则冰冷得近似於某种早已失活的人工信號残余——然后他撞上了一层柔软但坚韧的透明壳壁。 那就是阿兹拉尔之前在脑波测试中標註为“茧壳”的认知滤网。它不是壳——它是双魂融合后在亚空间界面形成的超稳定隔离层。他的灵能源核心在壳內起伏不定,旋转的幽蓝色风暴核心外裹著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那是帝皇的基因种子校准印记在亚空间映射下的形態。两股能量至今仍在最微弱的感知频段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刮擦感,那是两个灵魂还没有完全融合的遗留痕跡。他向那层滤网发出第一次主动信號——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將自己曾在锅炉区按住巴雅尔时用的那种极简单的按压感知往外延伸,触碰到那颗幽蓝色光晕的边缘,让其按他自己设想的频率轻轻晃动。 四枚球体的同步显示灯首次不再盲目乱晃——从最初在头盔低频嗡鸣干扰下的胡乱闪烁,渐渐过渡至四个球体同时锁定在同一组基准频率上,整个悬浮阵列从无序中恢復平稳。阿兹拉尔在头盔的α波段脑波图上看到吴岳的灵能映射第一次被成功锁定在偏差允许的范围內——那道映射在显示屏上画出了一条线,它不只是一个灵能折射点,更是一条能被精准预测的曲线——这说明一切都很成功,至少是可控的。 阿兹拉尔用细微的声音对某一个方向说:“成功了,但他的基因和灵魂適合5號,特性则极其適合12號,您真的要……” —— 看到吴岳自冥想中恢復,阿兹拉尔將刚才的记录展示给他。 “你刚才释放了一缕预知感知波——它击中你自己的认知滤网后被弹回来,然后你的大脑自动记住了它的路径折返点。这就是首次主动接触亚空间:你在自己的滤网內侧画了一条只有你能看到的反射线。这条线以后会成为你在所有灵能训练中最基础的操作界面——你要用它来调整你每一次沉入亚空间时灵魂的方向,用它来判断你接触到的未知亚空间信號是你的还是其他生物的。” 吴岳睁开眼睛。头盔內衬的传感器阵列自动採集了他第一次成功接触亚空间表层后的全部脑波数据——γ波段首次偏离原始基线,α波段在屏气五次心跳时长內重新压回標准閾值。他將这些数据与自己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命令巴彦坚守时短暂浮现的那个非典型α-γ夹层电涌一一比对,发现两者在边缘频率的极化方向存在显著相似。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亚空间中究竟接触到了什么,但是吴岳很清楚自己从现在才开始真正学习如何使用灵能。 接下来几日的训练涵盖了亚空间感知的基础校准与限界测量。 感知训练:阿兹拉尔让吴岳佩戴头盔静坐於球体阵列中央,將他此前在铁砧內城中捕捉到的那个非典型α-γ夹层电涌信號拆解为两股独立的神经反馈支路——一条是预知感知输出波,另一条是认知滤网反射波。吴岳被要求在亚空间接触中反覆重建自己的灵能映射位置,每次映射与上一次的偏移不得超过“数厘米”的偏差,且每次调整必须在极短时间內完成。他在反覆调节灵魂在亚空间的位置时发现自己能够清楚地感知亚空间生物的情感波动。 “你已经能分辨亚空间生物的攻击性和防御性意识区別了,”阿兹拉尔在第三天训练结束后与吴岳认真交流这几天的成果,“但是你还不能建立更加系统的认知,比如我一直在亚空间的灵魂之海中观察你,当然你不需要因此担忧暴露在亚空间存在的目光中,我能够观察到你是因为我在物质宇宙同你建立了联繫。但是你对亚空间的利用仍然处在『认知滤网』过滤的能量层面,这在有效保护你的同时也阻碍了你真正感知亚空间。但是不要著急,我会帮助你更好地了解、利用亚空间。接下来我们先进行亚空间干扰器的干扰测试” 阿兹拉尔从密教库存中调来一台老旧的可携式亚空间干扰器。这台设备的原理与黑暗科技时代用於隔离灵能者的探测装置接近,但从未在任何已知的帝国档案中留下记录。他將干扰器置於训练室最远端的墙角,逐级增大其低频脉衝的输出强度。起初吴岳还能凭头盔內蓝色晶体的辅助稳稳锁定自己的灵魂在亚空间中的位置,但在脉衝强度加倍后头盔的晶体辅助开始失效——整个训练室的空气都在干扰器每一轮脉衝释放的间隙中轻微震颤,墙壁裂纹深处翻出细小的灰泡沫,天花板积尘被亚空间渗流扫过后笔直下坠如无数道极细的灰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在共振干扰的混沌波动中重新尝试锚定自己最初在亚空间中的位置。那条线在亚空间界面深处被低频脉衝反覆扭曲,晃动的轨跡在球体阵列的同步显示灯上留下类似旧纪元示波器屏幕上的衰减余辉——每一次脉衝高峰都会使反射线的初始锚点往干扰器正向偏移少许。吴岳在连续数次脉衝周期中抵抗了片刻便丟失了原先的基准;他从球体象限开始逐象限重新锁定正確的锚点,最终在干扰器脉衝接近最后干扰上限时完成了四象限全部反射线的同步校准,隨后关闭了头盔传感器。 阿兹拉尔將干扰器接入数据板读取最后数个脉衝周期的数据,备註栏留下一行简短记录:“在亚空间脉衝干扰环境中仍能自行重锁初始锚点,目前正负偏差波动对称且不隨振幅增加而继续扩大。此项能力在现存记录的少量同级別灵能者中明显超前。”他合上数据板,对吴岳说:“刚才你重新找回自己在亚空间锚点的速度比干扰本身递增的速度还快。如果你有朝一日需要在战斗中被亚空间实体干扰,这个差距能保住你的灵魂。” 预知能力测试:阿兹拉尔將七枚子弹以隨机间距排成三排,每排间距各不相等。他让吴岳戴上头盔,在不接触子弹本体、只依靠灵能感知的前提下,推断每枚子弹將要被他击发时各自对应的击发顺序——弹壳没有標识,没有编號,没有任何痕跡可以追溯。吴岳花了整整两节训练课的时间逐层追溯每一枚弹壳被击发前枪膛內部撞针与弹壳底缘之间短暂的火药能量印痕在亚空间里残留的“因果映射轨跡”——击发越早的弹壳其映射轨跡越清晰,越晚残存的能量遗留越模糊不清,甚至有些轨跡被弹壳在触地时自我撞击的物理震动对冲而扭曲成断续的碎片,必须比对枪膛前后两段脉衝的间隔才能判断。他最终將所有弹壳的击发顺序完整推测出来,花费的时间远远长於他在实战中感知亚空间能量的时间,但每枚弹壳的击发顺序及射击节奏均被正確推测了出来。 “亚空间从不保留完整的答案,或者说它会保留所有的答案。”阿兹拉尔將弹壳按原有顺序重新排好,然后將吴岳花了整整两节训练课才完成的击发顺序记录扫描进数据板附录,“它只残留碎片、所有的碎片。你刚才追溯弹壳击发顺序时所依据的『因果映射轨跡』比你现在能经歷的范围更宽,所以你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將所有碎片拼接成完整的击发顺序链。以后当你的预知感知逐渐逐层增强,这个解析过程会被不断缩短——但它的准度永远不会是百分之百。亚空间永远有它不透明的边界。並且任意调整的顺序、任意组合的经过,亚空间中的事实,有时候是事实但有时候不是。” “不透明边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存在会玩弄亚空间中未发生的事情,不要刻意去试探它。你知道有谁能做到,你也清楚与之相比自己的渺小。” 吴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將头盔重新戴上,蓝色晶体这次泛起了淡金色光纹,悬浮球体在暮色中重新排列成正四面体。“继续,老师。我希望能儘快相对清晰地感知到你在亚空间中的投影,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模糊的线条,我不想被隨意玩弄。认知滤网可以保护我,但是也阻碍了我对亚空间的进一步了解,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必须更加清晰的了解亚空间的样子。” 第16章 灵能训练(二) 阿兹拉尔站在角落阴影里,灰色手套轻轻捏著便携数据板。屏幕上正实时滚过吴岳首次主动重构预知弹壳映射路径时的全部脑波数据,α-γ夹层频段的边缘波动稳定保持在可控范围內。 而在亚空间的波涛中,两人的灵魂正在逐渐建立连结。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数据完整备份至密教核心档案库,並在备註栏补充了一段未完成的注释:首次主动接触亚空间后额外连续数日进入亚空间,认知滤网自发锁定所有异常外源接触並逐层过滤。目標亚空间灵魂投影持续观测中。 废弃机库外的开阔空地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白,地面裂缝里残存的旧油渍在高温下蒸出一层极薄的淡蓝色反光。阿兹拉尔从仓库深处搬出一台他从密教库存中调来的老式设备——不是之前那台可携式亚空间干扰器,而是一个外形更笨重、外壳上印著早已消亡的科技王朝徽记的装置。它的散热格柵上用细铁丝绑著数片临时增加的陶瓷散热片,每一片都印著不同的回收来源编號。 阿兹拉尔將装置放在空地中央,接上备用电源,然后退后几步,摘下灰色手套,用裸露的手指按下启动开关。 “这是亚空间波动接收器,”阿兹拉尔说,“与干扰器的原理相反——干扰器是向外投射特定频率以干扰灵能者,接收器则是被动侦测周围环境中已存在的亚空间信號。你之前的训练都是在人为製造的干扰环境中进行,现在你需要面对更真实的场景。统一战爭打了这么久,无数人在泰拉死去,每一场战役都在亚空间里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中有许多不属於人类——它们来自异形、来自早已消亡的未知种族、来自黑暗科技时代遗留的非人类造物。学会分辨哪些是纯净的人类信號,哪些是被异种污染的杂音——这是你继续往下走的必要条件。帝国真理教导我们,异形与人类的灵魂在亚空间中的映射绝不相容,接触异形灵能的唯一结果就是污染与疯狂。你的冥想训练已经让你学会如何压制自己的嗜血衝动,但压制衝动只是控制內在——控制外在,则是另一道门槛。” 吴岳佩戴好监测头盔,幽蓝色晶体在他太阳穴两侧泛起淡金色光纹,悬浮球体在四周自动排成正四面体。他在阿兹拉尔的示意下盘腿坐在接收器旁边,闭上眼睛,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开始了今天的第一次冥想——感受心跳的节奏。 接收器的信號逐渐增强,屏幕上开始跳出一排排不规则的亚空间频率数据。最初几个採样周期內只有背景噪音——那是阿兹拉尔之前帮他辨识过的“人类残余”,统一战爭中阵亡者的亚空间回波,混沌、破碎、不成规律。 然后是別的信號开始浮现——起初极微弱,像旧纪元录音带上被反覆擦写后残留的磁畴碎片,但很快便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性,锋锐而陌生,不属於任何已在他训练中反覆接触过的人类灵能频段。 吴岳很清楚——那不是他曾在北走廊废墟中感知到的嗜血衝动触发信號,也不是他在铁砧外围休整区替库尔巴扎调整握拳时从对方心臟超射节律中读取的心率偏移——那是更冷的东西。 吴岳的预知感知在意识深处猛然收紧。不是他在训练中反覆校准的亚空间锚点移动,而是更远处——在认知滤网边缘之外,亚空间汹涌无序的混沌深处,有一缕信號正以某种非人类的规律重复著。它的內部调製序列足够精密,但不是任何人类灵能者可以自发產生的脑波频谱。它在空间分布上与任何已知人类的灵能传播特性均不匹配。 “亚空间波涛。”阿兹拉尔的灰色手套在接收器数据板屏幕上快速划动,將所有跳频点逐一標註、加密存档。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许多种族——早已消亡的和至今仍在银河边缘潜伏的——都曾在自己的生命周期中使用过某种形式的灵能通讯。它们不是生命,不是意识,只是被遗留在亚空间深处的残余回声。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尚未诞生之前的年代。接收器刚才捕捉到的可能是其中一段——它在帝国真理的范畴內被界定为『异形污染源』,不具备意识,但会在特定条件下干扰人类的灵能感知。帝皇在统一战爭初期曾授权密教对所有已知异形灵能频段进行全面追踪,目的只有一个——確保它们在將来不会干扰到人类灵能者。” 吴岳的灵能感知首次被这股外来信號正面贯穿。亚空间能量以惊人的密度攀上他认知滤网最外层的幽蓝色光晕,头盔蓝色晶体的光纹在连续闪烁数次后自行转为暗金色,『它』將一切异源亚空间能量挡在滤网边界之外。 吴岳的灵魂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危险,灵魂核心深处那层旋转的幽蓝色风暴在异源亚空间能量的压迫下向內收缩,亚空间能量不停撞击在滤网內侧那层金色光膜的壁面上,发出只有他自己或者只有他和金色灵能主人才能感知到的低鸣。 吴岳在近乎完全失控的灵能过载中感到整个训练场都在轻微震颤,空气中瀰漫著微弱的臭氧焦味——然后接收器被阿兹拉尔关掉了。 吴岳喘著粗气摘下头盔,汗水从额头滴落,在脚边的灰白尘土上溅出细小的湿痕。“那个信號——它不像人类。” “因为它本就不是。”阿兹拉尔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將刚才捕捉到的所有亚空间信息逐一分类標记。“你不需要知道它到底属於谁。只需要明白它们对人类的灵能者而言只有一个价值——被识別、被隔离、被防备。幸亏不是我直接带著你感知亚空间,你应该谢谢祂。” 吴岳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刚才一瞬间的危机。“当然应该感谢祂,但是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学会在战场上辨认出这些亚空间信號,但不是为了理解它们——只是为了在被它们干扰之前先认出它们。” “正是如此。”阿兹拉尔说,“你在铁砧內城战役中已经无意识地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那些铁人的重力子脉衝发射前,你的预知感知捕捉到的不是脉衝本身,而是脉衝在亚空间中短暂的预触发扰动。那个扰动在你的认知滤网里会呈现为某种极具规律性的干扰脉动——那是所有非人类信號源最容易被你记住的特徵。判断它们是否纯净只能基於你自己的认知滤网校准强度,当滤网被亚空间信息污染时你的反射线会自动收束至临界域以內。你不需要理解污染来自何方,你只需要確保它不会跨越你的防线。” 接下来几日的训练强度被阿兹拉尔逐级提升,並且阿兹拉尔也开始在亚空间中与吴岳建立更深层的联繫。 在亚空间接触训练中,他让吴岳佩戴头盔静坐於球体阵列中央。 隨著接收器的增益放大倍数被逐步调高,每次阿兹拉尔在亚空间视野中观察到非人类信號源,阿兹拉尔会立刻將其標註为“异种污染”,然后让吴岳將注意力从该信號上完全移开——不是去分析它,不是去记住它,只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灵魂上,用隱藏自己的方式將那股外来灵能排斥到吴岳灵魂之外或者至少是他核心认知滤网的外层。 “所有亚空间波涛都在你的认知滤网外部——那是一道不容被渗透的边界,这是你在灵能层面最大的依仗。你现在不能分辨特定信號的类型,但你已经能感知到它是外来的——那么它就应该被净化,这很好,你对灵能有很强的学习天赋。”阿兹拉尔在第三次训练结束后將吴岳的灵能视野与自己断开,让吴岳自己去看灵能视野中的亚空间。 阿兹拉尔补充解释道:“人类灵能者净化自己的心智,是人类面对非物质界亚空间污染时最基本的自我炼狱。你的认知滤网不与任何非人类意识发生交流,这是其他人类求而不得的东西。每当你的认知滤网重新闭合,你的灵能认知会自动调整——不需要任何外力干预。但是当你能够更详细地认识或利用亚空间时,你也会看到那些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们会重新出现。你需要同其他灵能者一样重新建立『保护罩』,在亚空间中学习如何隱藏自己,並学会在不让自己被更加危险的存在关注的前提下利用亚空间。” “放轻鬆,你已经很优秀了,比我预想的更加优秀。你学习灵能的时间远远比其他人更短,但也比其他人更加稳健。”阿兹拉尔拍著吴岳的肩膀,安慰道。 在冥想净化训练中,阿兹拉尔让接收器持续运行,不断检测训练室周围环境中的已知背景频段。接收器在连续探测中侦测到数道微弱的亚空间信號,经过初步压缩后波形被放大显示在接收器前端——几处完全不对称的脉衝组沿著数据板上的谱线缓慢移动,与任何已知的人类灵能扩散方式都截然不同。 阿兹拉尔將这些信號全部通过亚空间与吴岳的灵魂交流,细致地展示出来。“它们只是一段极古老的异形种族残留下的亚空间残留信號,没有意识,没有自主目的,不会入侵任何灵能者的灵魂。但它们对於人类而言,是灵魂异己性的物证,『人类之所以需要冥想净化』的原因便是——如果灵能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频繁在战场上多源混杂的亚空间环境中被动吸收到足够多的异种污染信號,他的灵魂可以短期內被连续衝击进而被衝垮,然后便是肉体变异与灵魂变异,甚至是成为你记忆深处的『混沌卵』。” “学会保护自己,就像在连续应敌后修补外壳的每一道裂缝——你也许早已在更少的环境中无意识重复过这套修復,但现在你必须彻底掌握它。同样儘量让自己不要在亚空间中变得耀眼,除非你有祂那样的实力。最后灵魂接触是双向的,但是你可以学会隱藏或者扰乱自己灵魂中的信息。” “比如现在,我很清楚地了解到了你的隱秘,而你除了我主动教给你的內容,对我一无所知。给你一个建议,將自己的记忆保存在『认知滤网』中,然后將一些虚假的、不重要的记忆存放在『认知滤网』之外,这样你就能够在获得更强灵能力量的同时保护自己秘密了。” 吴岳按照阿兹拉尔的教导重新將心神逐渐內收,將数分钟前那几道曾经在他主动吸收时进入滤网的亚空间能量残余逐个排斥到被重新加固的滤网边界外。他在整个过程中第一次察觉到那些信號在被关闭的滤网边界外侧的样子——它们继续围绕在他的灵魂之外,但已无法再入侵他刚重新封闭的滤网。 “很好,你要继续加固你的『认知滤网』,这就是『净化』。我们不该为那些不属於人类的古老遗留付出任何多余的注意力——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在努力触碰我们时,可以把它们推开,或者最开始就不引起它们的注意。”阿兹拉尔把吴岳成功学会在亚空间中隱藏自己记录在数据终端。 “你的灵能训练完成了第一个周期。”他重新戴上灰色手套,把头盔从吴岳头上摘下,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枚新的十六辐同心圆护符——这是他那一派別的密教核心圈在阅读他前几天刚提交的初步灵能训练档案后寄来的,隨附一张便条:继续保持。吴岳佩戴了护符,让它在胸前轻轻摇晃。然后他重新盘腿坐下,开始了自己独立进行的冥想——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实验,而在亚空间中,吴岳也首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阿兹拉尔的灵魂形状。 第十三天清晨,阿兹拉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训练室门口等他。他站在铁製摺叠桌前,灰色手套已经摘下,整齐地叠放在数据板旁边。桌上除了一如既往的头盔和悬浮球体,多了一个东西——一支没有装填任何发射药的標准型爆弹枪,枪机被拆开,所有零件按顺序排列在一块深灰色的防静电垫上。 “戴上头盔,”阿兹拉尔说,声音与平时完全一样平稳,但他没有戴手套,这是一个吴岳从未见过的细节,“今天你的训练內容不再是感知,也不再是防御。是控制。” 阿兹拉尔用裸露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动,激活了悬浮球体的基准阵列,“你在之前的防御训练中已经学会用认知滤网將自己包裹在亚空间可接触范围以內——那道金色光膜是你的边界。现在我要你反过来运用它:不是让它收缩,而是把它外放。用你的意志影响亚空间,不是吸收它,也不是抵御它,而是改变它在你身体周围这一段距离內的流动方向。” “別紧张,回忆一下,你在锅炉区第一次按倒萨尔时,你的认知滤网可能已经无意识地进行过一次短暂的外放加压——当时萨尔武器供能迴路的电磁节点盖板在与你剑齿重压接触的瞬间过载崩解,那是风雷天赋的初次生理强度溢出,一种可以被追溯为体內风雷属性灵能与你的碳基神经界面共振后的產物。现在你要学会用外放的方式控制更细微的东西。从这团火焰开始。这对你来说不会很难,你已经无意识的用灵能包裹接触的东西了——青龙与双股剑。” 他將防静电垫旁边的一个小型金属支架推到吴岳面前。支架顶端固定著一枚被精密车削过的耐高温陶瓷喷嘴,喷嘴正上方悬著一团在无风空气中仍在轻微摇摆的火焰——那是从一支標准手持喷灯上接过来的,燃料阀被锁定在最小流量档。火焰呈淡蓝色,外层包裹著极薄的橙黄色焰舌,在昏暗的训练室里不断微微晃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用你的灵能让火焰偏向,”阿兹拉尔退后几步,將悬浮球体的同步监测阵列全部打开,“不要碰喷嘴,不要吹气,不要用身体挡住空气流动——只用你的灵能,让火焰向左偏。全程保持冥想,注意自己的呼吸。不能分心。如果你在控制训练中失控,你会伤到物质宇宙的存在——包括你自己。” 吴岳盯著那团火苗。他曾在锅炉区一拳接一拳地砸碎萨尔的面甲,在铁砧內城用青龙解决了数名铁人,在北走廊废墟中用身体盖住巴雅尔替他挡住了自杀式袭击的弹片。但他从未在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情况下,用纯粹的灵能去改变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团火焰。 吴岳闭上眼睛,將灵魂在亚空间中向外扩展自己的影响,逐渐掀起细微的波涛。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亚空间中被那一层金色光膜包裹著缓慢旋转,幽蓝色风暴外层的每一道涡旋都与他的双重心跳在超射节律上保持同步,然后他向外释放了第一道灵能。 火焰没有偏。它只是在他意志延伸最接近焰尖边缘的瞬间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阵不存在於训练室內的风短暂触碰。但吴岳感知到了那股接触——他的灵能感知在他意志外放触碰到火焰的瞬间自动绘製了一条只有他能看到的能量轨跡,那条轨跡从他的灵魂延伸到焰尖正上方最外侧的蓝色焰舌末端,在即將触及焰心时便开始偏移,提前偏向了左侧。 “太快了,”阿兹拉尔的声音从桌旁传来,平稳得像是所有技术注释都早已写好了底稿,“你的身体强化让你习惯了瞬间爆发——冲入控制室、撞入铁人侧面、按倒失控者。但控制训练不能靠爆发,它需要持续,需要你把自己的意志精细地调节到能被火焰视为『风向』的程度,举重若轻,这个词语能够让你更好地理解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你刚才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灵能轨跡在焰芯边缘自动提前偏移——现在把这种感觉记住,再用它重新推一次。” 吴岳重新收束意志,將灵能输出变得平缓。他让自己的灵能流淌得极其缓慢——慢到他能逐帧感知每一次心跳。然后他向火焰再次释放了灵能。这一次他没有想著单纯让火焰偏转,而是让自己的灵能轻轻地影响火焰周围的气流——他想像自己是一股从左侧往右吹的风,而他的灵能形成了一道风。 火焰向左缓慢倾斜了约一小截焰舌,焰尖在偏离中央后仍不停地在原来位置上轻微拉扯,但从上方垂滴的细小未燃碳粒开始沿著偏向同一侧的弧线攀升。整个过程中吴岳的灵能始终保持在平稳状態。 阿兹拉尔在数据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將这一幕完整记录下来。然后他让吴岳继续向右偏、向后偏、將焰舌拉长、將焰尖收缩至陶瓷喷嘴最外缘。 “这就是控制。你的灵能影响了物质宇宙——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影响。你刚才不是在用力推开火焰,你只是用自己的灵能替火焰周围的空间重新设定了一个新的气流方向。以后你在战场上会有更多、更精细的灵能利用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从明天起,你的控制训练將逐步转入亚空间表层微调——我会给你更小的目標,更精密的调控要求,你必须全程在冥想状態下用最小偏差完成。你需要在头盔辅助下进行控制,直到拆除头盔后仍能稳定输出为止。这对你更好的利用灵能至关重要,对於我们这个等级的灵能者,精细的控制力量要比狂放的使用灵能更加重要。” 吴岳看著那团被他改变了方向又重新收束至中央的火焰,焰尖仍在轻微摇曳,但所有被他改变过方向的位置都残留著他的灵能。他抬起头,问了阿兹拉尔一个问题:“你摘下手套,不是因为觉得我已经够格——是因为你知道我的控制力还没稳到能精细控制这种细小的操作。” 阿兹拉尔没有否认。他只是重新戴上灰色手套,用已经恢復了中性平稳的语调说了一句话:“你在冥想时会自动將亚空间中可以利用的能量『收拢』至自己灵魂周围——那是你的认知滤网对外部灵能源最原始的被动利用,当然其他灵能者也是这样做的,区別是你天然比他们更加安全。这让你恢復力量的速度相对更快。继续训练——控制训练的核心,就是让这种吸收更加自如,在更安全的前提下,由自己主动释放的意志左右亚空间中的波涛。更高级的灵能者可以利用更多的亚空间能量,甚至是驱使亚空间中『无主』或是『有主』的异形能量,但那需要更多的代价,非必要不要去做。” 次日清晨,阿兹拉尔让吴岳摘下头盔。 “你在头盔辅助下的火焰控制已经能够完成所有基础方向移动的稳定,动作不再滯后,你的灵魂在控制火焰期间的亚空间『亮度』也在允许范围內。现在我需要你在没有头盔辅助的条件下重复同样一组精確控制——火焰的左偏、右偏、前倾、后仰,每一个方向的精確角度必须与头盔辅助时完全一致。” 吴岳將头盔放在桌上,蓝色晶体从他太阳穴两侧离开时泛起最后一次微弱但清晰的淡金色光纹,然后自行熄灭。他的颅骨外侧仍能感到被头盔內衬传感器反覆刺激后留下的残余震颤,但此刻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全部內收至自己在亚空间的灵魂之中。 没有头盔的辅助让一切变得异常艰难。他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的冥想状態来维持灵能的稳定输出——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失去外部反馈后,每次向外释放亚空间能量都会向其他方向自动偏移极小的角度,每当他试图主动修正每一次偏移时他的呼吸都会迟滯片刻,然后偏差会继续扩大。他在连续数次纠正中都因用力过猛让火焰熄灭。 阿兹拉尔让他退回冥想阶段重新建立更稳定的灵能控制。吴岳照做,他花了一段时间在单纯冥想中將所有自己可以利用的亚空间能量安抚平稳,然后再次推动火焰。 这一次他不再专注於收紧注意力去纠正偏差,而是將意志稳定在一个稳定的状態中——在这种状態下,吴岳灵魂核心的认知滤网逐渐稳固,那个金色光膜同样变得更加稳定,而在他灵魂延伸到的地方,同使用工具一样,吴岳轻轻搅动了亚空间的能量。然后他的意志缓慢而平稳地替代了原有空气流动的方向,火焰向左倾斜了同样精准的一小截焰尖,然后收回,向右偏、向后仰,焰尖轻柔地延伸后又收缩至喷嘴正中央。 “从现在起你在无头盔辅助下仍能完成標准强度的灵能基础控制训练。进步堪称神速,我有点后悔让你提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秘密了。吴岳,你独特的灵魂让你能够快速地理解灵能——以你自己的认知理解灵能,这简直是奇蹟!” 阿兹拉尔在数据板备註栏中记录下当次训练的所有数据,然后將头盔搁回吴岳面前,告诉他接下来的控制训练將从火焰转向更精密的灵能频谱调节——目標尺寸將缩小至单根金属丝或一段细导管內的气流路径,控制时间將相应延长,头盔辅助与无头盔辅助交替进行。所有调节必须在灵视状態下用最微弱的偏差完成,不能用语言,不能用任何形式的肌肉辅助。 “以后你在战场稳定失控者时——你的灵能可以直接在亚空间层面感知並同步对方的灵魂。这套方法的所有原始数据將被保存在密教的永久序列档案里。如果有一天你走得更远,密教还会继续记录它。” 吴岳低头看著那团火焰。它在他连续数次无头盔辅助控制下仍轻微摇曳著,但他知道刚才他第一次在完全依赖自己意志的情况下完成了一组完整的控制输出——它不再是灵能力量粗暴外放的被动反应,不再是灵能覆盖武器时无意的触发,而是他用自己的意志进行的精细操作。这个被他调整过无数次的蓝色幽光晶体,从此不再是他利用亚空间的唯一依傍。 第17章 密教中的『人类』派 当吴岳学会灵能的精细控制后,阿兹拉尔表示是时候带著吴岳见一见他这一派的密教特工。 阿兹拉尔带著吴岳穿过数条走廊。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嵌著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金属铭牌,上面刻著密教歷任特工的代號和一句话遗言——有些是“继续找”,有些是“別刪”,更多的是一个个被时间磨损得无法辨认的空白铭牌。这些空铭牌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字排开,像无数个被遗忘的灵魂同时在低语同一句听不清楚的誓言。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製大门前。门框上方刻著一行高哥特语铭文,字跡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吴岳仍能辨认出最后一个词:“铭记。” “我所在密教派別核心圈今天有一场內部辩论,”阿兹拉尔將灰色手套摘下,放进公文包,“关於歷史应该如何被记录,以及哪些记录应该在错误的时间被销毁。我从铁砧內城战役后就一直在起草一份关於你灵能训练的新档案——它將决定密教在未来如何定位你在所有已知灵能者中的优先级。在我提交这份档案之前,你需要先见一见那些可能在將来重新打开它的人。” “放轻鬆,你或许不认识他们,可是你能来到这里全是他们的『功劳』。但是现在他们不是你的考官,不是你的导师,他们只是密教的资深特工——每一个都有自己记录歷史的方式,每一个都有自己认为应该被铭记或遗忘的標准。今天他们会在档案室里辩论,你的灵魂波动记录只是议题之一。你不需要发言。你只需要听。” 吴岳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將手按在自己胸口——他能感到自己情绪的波动,但是在此刻,这种波动不应该存在。铁砧內城战役阵亡名单上那些名字此刻全部浮现在他意识深处,每一张面容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我们会被记住吗?他收拢手指在胸甲暗袋外侧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对阿兹拉尔说:“我会进去仔细听你们的辩论。” 档案室比吴岳预想的更小、更暗。四壁嵌满了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数据存储单元,伺服颅骨与智天使穿梭在房间中,每一个数据单元表面都蚀刻著十六辐同心圆符號,没有任何窗户。那些存储单元有些是暗银色的金属外壳,有些是半透明的晶体结构,还有一些更古老的型號使用早已停產的磁光介质,表面被反覆修復过的痕跡层层叠加,像某种在漫长岁月中被不断重写的旧约。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房间中央摆著一张被反覆修补过的实木长桌,桌腿的某处断裂被修復的痕跡清晰可见。桌面上摊满了写在羊皮纸上的档案、便携数据板和几台仍在运转的老式全息投影仪。 桌边围坐著四个人。阿兹拉尔对他们在密教核心圈中所拥有的內部权限与集体立场的评价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足够的理由阻止你的档案进入永久序列,也有足够的能力在任何时候將其永久锁死,但他们没有。当然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最重要的事情是你不要相信这个房间內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有些人立场可能偏向『大敌』。” 坐在长桌最左端的男人率先开口。他穿著一件旧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补过数块不同顏色的皮革,每一块补丁的缝线密度都不同。手里没有拿数据板,只握著一支老式铅笔,笔桿被反覆削过,短得几乎握不住。他的眼神极其锐利,说话时习惯用铅笔尖端轻轻敲击桌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某个更古老、更黑暗的故事里蹦出来的。他的代號是格拉玛提卡斯,密教档案库里最古老的几份异形语言记录据说都是他亲手编写的。 “我反对永久归档。不是针对他本人——是针对这个时间点。”格拉玛提卡斯的铅笔尖端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格拉马提继续说:“歷史应该在最骯脏的时刻被最真实地记录。不是用归档来保护,而是用遗忘来反噬。密教保护知识,但知识在被保护的过程中会变味。你们把他的灵魂波动数据封在永久序列里,几百年后的人打开它时,只会看到一组灵能力量被成功净化过的记录——没有铁砧內城,没有一万两千具尸体,没有霍尔坦的拳头。灵能是危险的,特例之所以是特例,是因为特例不可以被复製,但是总有人想要复製特例。帝皇当年让密教保管禁忌知识,是因为禁忌知识本身就是武器。但如果把武器打磨得太光滑,它就只剩下收藏价值。” 他旁边坐著一个穿著旧军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军衔標记早已被拆掉,只留下几道针脚痕跡,那些针脚排列得极其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那是长年缝补衣物留下的肌肉记忆。 男人的面前摊著一本纸质笔记本,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手写批註,旁边搁著一支被咬得变形的铅笔头。他叫约翰·沃森,代號“书记官”,是密教核心圈里唯一一个至今仍坚持用羊皮纸笔记本记录所有会议內容的特工。阿兹拉尔在吴岳进门前以极低的音量向他补充解释过——沃森曾被密教內部多次要求停止以如此原始且容易被篡改的形式保存核心档案,但他每次都將同一结论以书面笔跡逐级呈报至密教核心圈:任何存储介质都会失效,任何加密系统都会被破解,只有被记在心里又被反覆写下的东西不会被遗忘。 “沃森现在真实地站在你我之中。”阿兹拉尔对吴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沃森的手指在自己笔记本的上一页停了一下,那里记著一段他在铁砧內城战役后从第七军团军医部回收的伤员转诊记录:经过冥想练习的雷霆战士精神状態有所好转,战后创伤综合徵发作得到有效遏制。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疲惫,但他的声音仍然克制而有力。 “我同意也不同意。我们应该把他记下来。但不是记录在档案库里——而是记录在战报里。不是灵魂波动数据,是他在铁砧內城按住巴雅尔时呼吸的节奏,是他让第七军团库尔巴扎学习冥想时的话。”沃森用手指轻轻敲著自己笔记本的封面,那是他记载了无数次辩论记录的本子,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沃森继续说:“这些细节——它们比一百组特殊灵魂如何利用亚空间的数据都更有力。密教的永久序列不是用来装数据板的,是用来装故事的。一个故事能让人获得在被异形围困的营房里重新握紧爆弹枪的斗志,而一组灵魂波动数据只能让人在实验室里点头。所以我同意他的档案继续归档,但档案格式必须是我们所有人共识后形成的完整敘事——不是数字,是故事。” 第三个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带著一种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学术化语调。说话的人穿著一件乾净但洗得有些发白的袍子,面前同时开著几块便携数据板,每一块都显示著不同年代的阵亡名单统计数据。 他叫基曼,代號“索引者”,是密教核心圈里最擅长將分散在不同星域、不同年代的零散信息重新组织为完整背景逻辑的特工。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组对比图表:左侧是铁砧內城战役前的雷霆战士精神失控淘汰率,右侧是冥想训练在各军团推广后同一批连队的失控淘汰率,两条曲线之间的落差大到几乎不需要任何统计检验就能得出结论。 “我关心的是长远——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模式。我们收集的数据不是孤例。第七军团、第十四军团、第一军团、第三军团、第六军团、第十八军团,甚至是第八军团和第九军团的军医部都有类似的反馈。冥想训练推广后,原本被判定为『年老不可控』、『战后创伤无法恢復』、『衝动閾值过低』的雷霆战士,开始出现成批的稳定案例。这些人在过去的淘汰標准下本该已经被清除——但他们现在还活著,还在各自的连队里继续服役。” 基曼用指尖点著两条曲线之间的落差,“模式比故事持续更久。模式不会被误读——前提是它被足够完整地保留在索引里。我需要將吴岳的灵魂波动数据与所有受训者的反馈统计一起纳入同一个模式库。这样即便將来有人质疑他的影响力,我只需要把两条曲线放在一起——答案就在那儿。哪怕这些雷霆战士没有灵能天赋,但只要学习冥想,他们同样可以遏制精神问题,这说明了太多的事情。” 在基曼旁边坐著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与其他特工相比,他的姿態更放鬆,但每一次开口都像是他已经反覆推演过至少三种不同的反驳路径。他的眼镜腿用胶布缠著,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那胶布在密教档案库里放了很久,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极细的灰。他叫柴斯特顿,代號“质疑者”。 柴斯特顿面前的桌面上没有纸质档案,只有一块屏幕布满裂纹但仍能运行的数据板——那裂纹是他自己摔的,在上一次辩论中有人提出要將一名未经审讯的灵能嫌疑者的所有灵魂波动数据直接锁死在不可访问的底层档案里,柴斯特顿说这是不公正的,那人还没经过任何独立审判。 然而他的上司说密教不需要审判,只需要记录。那天晚上柴斯特顿在自己的宿舍里对著墙反覆质问自己是否还在替一个保护歷史的组织工作——然后他把数据板摔在地上,第二天又把它捡起来继续用。裂纹就是从那天开始蔓延开的。 柴斯特顿最后发言,他的语调在所有特工中最平静,但措辞最尖锐。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直视著吴岳。 “你们都在爭论如何保存他的记录。没有人问过一个问题:他本人同意了吗。密教核心圈有技术能力將任何人的所有灵魂波动完整存档数万年——但存档不等於保护。存档是被观看、被分析、被用来推断其他结论。如果有一天密教內部出现偏差,重新利用他的灵能数据作为控制其他灵能者的武器——他的权益谁来保障?” 柴特斯顿望向吴岳:“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在將他的资料正式录入整个档案库前,我们应当只保留他本人的知情同意选项,如果他不明確同意,所有数据最终將被封存而非刪除。封存——不是刪除。封存意味著不能被查看,不能被研究,不能被用作任何分析的数据源;刪除是真正的不復存在。但这种区別也许只对帝国档案管理员有意义,而所有被永久封存的记录都一样会被遗忘。所以我不会再要求直接封存,我只要求知情同意——吴岳自己决定。” 阿兹拉尔起身站到吴岳身侧稍后方,灰色手套已摘下放进公文包。在整个辩论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一位辩论者——他只是在观察吴岳的表情和亚空间中的灵魂波动。他在柴斯特顿提出同意权问题时曾有一瞬下意识地握了拳头——然后迅速鬆开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盲区。但你应该知道——他们在所有关於『是否刪除记录』的投票中从来没有投过刪除。他们只是在爭论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面。格拉玛提卡斯要歪的细节,基曼要完整的模式,沃森要故事,柴斯特顿在等待你本人亲自做出决定。” 格拉玛提卡斯从桌旁站起来,铅笔笔尖隔空点在吴岳胸口第二心臟搏动最剧烈的位置。他在等待吴岳回答他刚才唯一的问题。 “我想让他们活著。不止是活著,是活著以后还能继续做一个战士。我按他的胸口时並不懂灵魂在亚空间的投影,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心跳一片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骑上摩托——我只想让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他叫巴雅尔——他在锅炉区控制室门口差点一剑劈中我。现在他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后方仍然在时刻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態,那是他学的冥想里面关於『確认自己状態』的部分——他说日常的控制能让精神稳定的上限变得更高。” 格拉玛提卡斯收回铅笔。他没有再多问任何问题,只是用铅笔尖端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隨后他转向阿兹拉尔,把刚才那段回答逐字逐句地用铅笔抄在自己面前的另一本旧羊皮纸档案页背面——那些纸页原本属於一份早已被销毁的异族语言学原始记录,他把自己最后一支铅笔头留给了被记在这张空白档案纸上的巴雅尔的名字。然后他对所有人说:“这段话已经保留完毕。” 基曼从自己的数据板里调出一份刚打开的新增模式库——他在霍尔坦的名字旁增加了一条备註:“生命的最后一刻:精神状態稳定。”备註来源標註为:书记官,现场记录。然后他对沃森说这部分由他继续填完。 “不是用数据板——用你的笔记本。霍尔坦你记完了,他適用於普通人的冥想方法现在已同时保存在密教的模式和书记官的笔记本里。” 沃森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笔在自己笔记本的下一行写下了一句话,然后將笔记本反过来对著所有人——字跡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每个字母都格外用力,压过了所有旧页的凹凸印记。 “一个雷霆战士,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用自己试验了无数次的冥想动作,在被重力子脉衝穿透胸甲前的最后一刻仍然保持意识清醒。他的名字叫霍尔坦。他是第七军团第三攻坚连队的士官,曾说我学会控制自己了。这是他的故事。我是沃森——书记官。” 写完这段话时他的手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就著旁边一页不知被谁撕下又重新粘上去的更早的描述铁砧內城防爆门外一侧角落阵地的旧笔录纸,对著柴斯特顿说出他最后的也是最简短的意见——关於知情权的问题,他推荐应该给予吴岳隨时可以改变的权利,並且这个选项將永远被保留在密教的永久序列档案顶端。 柴斯特顿將那块屏幕布满裂纹的数据板重新激活,从桌面上推给吴岳,然后將自己的旧打字机从座位旁边抽出来,开始在裂纹屏上用那台老式手动打字机逐字敲下知情同意条款草案。他敲完后没有按下发送键——他只是把手停在按键上方,然后抬头对吴岳补充了最重要的几句话。 “这些条款將允许你隨时將档案重新封存、未经同意任何人不得再次在档案中使用你的灵魂波动数据作为训练范本。但你不能刪除故事——故事不是你的,它们属於你经歷过的那些战役本身。霍尔坦不是你的,巴雅尔不是你的——他们属於自己。你只拥有你自己的个人记录权。” 柴特斯顿將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摘下眼镜轻轻搁在打字机托纸器上。“这不是因为密教想限制你。是因为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今天做出的任何一个决策——未来那个决策可能继续保护其他你教过冥想的人、那些按照你教授的冥想方法训练的人。我们之间不存在谁说服谁,只有你愿意写下来的是什么。” 吴岳在所有辩论者的注视下逐条阅读了那份知情同意权保留草案。然后他將数据板推回给柴斯特顿,告诉他自己同意所有条款,但需要补充一个个人要求——在档案封存时,他不希望有任何人用这些东西做危害人类的事情。 柴斯特顿在保留条款末尾加了一行手打字跡:经本人明確授权后可作为参考使用,再授权期限不设预限;授权撤销方式为每日可更新一次的任意类型电子签章;不得用作危害人类的事情。隨后他便將数据板放回桌面推给吴岳,让吴岳自己按最后一次確认。吴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岳看到自己新签字的笔触在屏幕右侧的知情同意记录档案格线上微微拉伸了些许拖尾——那是他在签下自己名字时停顿了片刻的残余犹豫。他在最后一笔前曾略微停顿,想著自己现在的努力究竟是会被所有档案室以外的机构遗忘,而仅仅作为最后一份经本人重新审视过的遗產压在最底层,还是会给这个宇宙带来改变。然后他决定不过多思考,写完自己的名字,放回了原处。 “这类似於一种仪式,一种我还未教导你的亚空间仪式,你完成了这个仪式,现在不经过你的允许,任何存在都不能用这些知识在灵魂和物质层面违背你的意愿伤害人类。原谅我对你的隱瞒。吴岳,越是复杂的仪式往往需要最关键的人『无意识』或者说『潜意识』的状態。”阿兹拉尔对吴岳解释了这次密谈的重要性。这涉及到吴岳尚未接触的『亚空间仪式』知识。“现在我们应该离开了。” 走出档案室后,阿兹拉尔將灰色手套重新从公文包里取出並戴上,褪色的蓝眼睛在走廊昏暗照明下泛著略微鬆弛的光泽。他告诉吴岳,支持人类的密教核心圈已经通知他今天晚些时候还会有一位尚在考察期间的特工单独约他谈话——那人代號“守夜人”,平时极少接触任何外部人员,但近些年主动向核心圈申请过很多次关於密教內部的若干改革方案。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旧笔记。 吴岳將他刚才离开档案室时沃森塞进他手里那个防尘布包从自己胸甲外侧储物格抽出来——里面是一本羊皮纸做的旧笔记本,页边已被磨得起了毛,封面內侧贴著一段手写便笺。 沃森在他经过桌角时轻声耳语告诉过他,这本笔记属於一名统一战爭时期帝皇之眼隨军记述者遗留下来的工作笔记本,可能是他曾见过的最零散但也最不屈的歷史残片。现在这本旧笔记本属於吴岳了。 第18章 风暴之地 泰拉北极的冰盖在统一战爭末期仍是一片尚未被军务部標记为“已征服”的荒芜冻土。那些被遗忘的冻土深处,隱藏著比任何攻城炮台都更古老的地质伤痕——无数道深达数百米的冰裂隙从海岸线向內陆延伸,每一条裂隙的走向都与远古时代的地磁偏转轴严丝合缝,像是被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刻入行星骨血的铭文。 阿兹拉尔在密教旧档案中称这片区域为“风暴之地”——泰拉上为数不多的天然风雷灵能匯聚点之一,早在黑暗科技时代之前就已被少数灵能者用作自我突破与超载训练,每次尝试都会在冰裂隙深处留下一层被风雷之力烧蚀过的釉化冰壁。 运输机无法靠近这片区域。极地高空的风暴核心区域的风速远远超过任何已知常规飞行器的稳定上限,而且雷暴云层中密布著持续不断的雷击——每一次雷击都与地磁波动信號同步,形成一道覆盖整片冰原的非致命性天然能量屏障。 阿兹拉尔在地面运输车里指著被厚达数英寸的强化防爆玻璃过滤过的极地天光,告诉吴岳这种极光被帝皇在统一战爭初期亲自检查过,理由是它具有某种至今尚未被完全解析的亚空间能量放大效应——后来他这批密教特工將冰裂隙深处的数个固定坐標点全部加密存档,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兹拉尔说在他自己的训练中曾独自来过很多次,每一次结束后都在冰层更深处发现岩石標本中凝出的不同形状——那是一种他始终无法在实验室內完美復现的冰晶形態,每次融化后便会重新凝结成完全不同的结构。 神圣泰拉对人类的意义在此处显露无疑。阿兹拉尔说:“这就是一种灵魂的象徵意义,在泰拉你可以获得更加安全的灵能训练环境。” 运输车停在一处被风蚀得平整如镜的冰台边缘。吴岳踏出车门,左肩深处被铁人飞弹巢碎片嵌入过的旧伤立刻被极地寒流穿透至骨膜——那股寒意不是从外向內渗透,而是从內部顺著缝合线挤压他的肌肉纤维。他吸了一次气,呼了五次心跳,重新调整灵魂在亚空间的锚点。 阿兹拉尔站在冰台最外侧,將便携监测设备逐一架设在早已锈蚀过半的旧金属支架上。他的灰色手套被极地寒风冻得发硬,但他仍在旋紧最后一颗校准螺栓时將指尖垫在螺纹末端多旋了数个微小的角度——这是他多年来所有灵能训练中从不省略的细节,无论受训者是谁。 阿兹拉尔转向吴岳,褪色的蓝眼睛在北极永昼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某种更具穿透力的暗冷色调。他向吴岳解释道,火焰是静態控制,是让灵能替代空气流动方向,是让他闭眼也能感知到那团小火苗的轮廓。 但风不一样——风不会停,不能偏,不能收束进喷嘴——它本身就是流动。吴岳要学会在它流动的过程中找到它流动的频率並將自己的控制力嵌入其中,不是对抗,是和它一起流动。 吴岳闭上眼睛,將灵魂从认知滤网最內层的球体阵列逐层向外推展。极地烈风裹挟著冰晶从他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未经改造的凡人在这样的风速下一分钟內便会被冻死。 吴岳能感到每一股风都携带著一种他曾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无意间触碰过的能量——同样的边缘波动,同样被预知感知自动锁定为能量方向。 吴岳释放了自己的意志,不是去挡它,只是让自己融入其中——去感受每一股风的密度、速度和经过冰裂隙边缘微湍流的瞬间,它们在冰山前方骤然加速时的微小气压变化。 起初他吴岳完全跟不上——每一次他刚捕捉到一股风的边缘频率,下一股更猛烈的阵风便將他的感知从边缘撕开,他的灵能被反覆打乱,每一次重新捕获风的方向都会在屏气瞬间错拍,但他没有收手。他让自己的意志开始跟著风流动。 灵能感知首次在外放状態下主动与自然环境共振,所有的阵风不再切割他,而是经过吴岳——他的身体和亚空间中的灵魂成为整个自然风暴边缘的恆定节点,每一次风速峰值经过他时只留下极细微的幽蓝色电弧,从他护甲表面跳跃至肩甲末端的冰屑边缘。冰台表面在他辐射范围內缓慢结上更厚的冰霜,霜晶沿著他双脚所踏的冰层纹理向外扩散了数米。阿兹拉尔的灵魂视野出现了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稳定灵能外放信號——不是短暂的爆发,不是被动防御,是持续性的、被他完全同步於自然风雷频率的主动性外放。 阿兹拉尔安静地站在风暴边缘看著这一切,灰色手套上已结了一层薄霜。他让吴岳自己继续维持与风暴的同步共振,然后在数据板上记录下了他自认作为吴岳的导师最为简洁但也是最接近准確评估的几段话。 “你现在的灵能已经不止是『控制』。它能在风暴中与自然环境同步共振——很多人学会控制以后一辈子都只能重复同样的方向,而你的频率在今天之前就已经可以隨著阵风方向做出改变。继续保持你自己的灵能释放节奏,保持向边缘区域持续扩展你的灵能影响。” 吴岳照做。他在更长时间的持续灵能共振中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裹挟在一层更薄的亚空间能量体之中——那是他融合了自身风雷属性灵能特徵后,首次在物质宇宙中全力释放灵能的结果,不再是控制火焰时那种细致的操作,而是將他自己的灵能完全融入到风暴之中,在保持自己灵魂在亚空间中隱藏的前提下,用尽全力影响物质宇宙。 吴岳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记忆深处察合台可汗能在暴风雪中独自猎杀剑齿龙——当你的意志与风雷同步,你就不需要去“感知”它们,你已经在它们之中,它们经过你的每一寸皮肤,你都能在瞬间感知到它们的速度、方向和密度变化,然后你隨著它们的步伐一起移动,不需要猜,不需要等——原体果然是更高级的亚空间本质的產物。 吴岳在冰台边缘维持著足以让他灵魂深处颤慄的灵能输出强度,然后將自己的灵能重新从风暴中撤出,感受著灵能造成的影响。阿兹拉尔將这一幕完整地录入数据板,然后告诉吴岳:“你果然是个灵能天才,很少有人明白顺势而为比逆流而上更加容易。” “你是独一无二的,”阿兹拉尔將灰色手套上凝出的薄霜轻轻拍掉,“我曾在密教档案库里翻遍了所有与灵能觉醒相关的残片——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在统一战爭时期会有任何人同时具备风雷属性、身体强化、预知感知並能將它们同时外放至自然环境中的风暴频率內进行自主共振。你刚才在共振后期將霜冻扩散主动控制在固定半径范围內——这在技术上是高阶灵能控制中难度极高的一种,哪怕在我们所有人的档案里也从未出现过德尔塔级之前能做到的灵能者。” 吴岳放下手中的双股剑——这两把剑,他刚才在共振时有段时间將手臂伸展过了某个角度,这把武器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教官——” “——老师。”阿兹拉尔打断他,“高哥特语中『导师』更精准,但『老师』在古泰拉原初语言的失传变体中不是尊称——它是称谓的退格。它允许你和我在这片风暴的现在继续做教与学,不是因为我比你更强大,而是因为你选择继续让我参与尚未被確定的未来,你选择了和我一起努力。所以你可以继续称我为老师——如果你选择的话。” 吴岳看著自己掌心里那层被融化后重新冻结的冰霜涂层,他刚才维持灵能与自然环境共振时有短暂的不確定感,但他在重新收紧灵能场时看见北极铅灰色云层高处有一缕极细的绿色极光——今天並没有太阳风暴的预兆,那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意志在亚空间表层与自然环境之间短暂拉扯时盪起的一点星火而已。 吴岳把手里那团被冻得发脆的霜晶搓掉,然后在数据板上开始记录自己在风暴中重新调整的灵能使用数据及刚才亚空间影响下的霜冻扩散半径。 阿兹拉尔告诉他,之前他在控制训练时曾经提过练习冥想对灵魂的影响。现在他在极寒环境下,所有灵能控制节点的反应速度会隨灵魂的细微变化而同频变化——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变化、生命。这两个词可不好。”吴岳抬头看向阿兹拉尔。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改变——我的老师。”他直视著阿兹拉尔,极地天光在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中折射出某种接近暗金色调的冷光。那些过往记忆中的残片被他反覆思考,却从未被任何人解读出模糊的信息,变化和对生命存续的渴望会增强『大敌』的力量,可是如果没有人改变,那还剩下什么? “阿兹拉尔.凯,我的老师,我热爱我的家人,热爱我的战友甚至爱著所有的人类。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粪坑里蝶泳,但是我同样清楚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是人类这个种族里在密教中较早的成员。如果你发现最后是我们自己更恐惧改变,那么被遗忘的或许是所有我们曾经为之奋斗过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你的,也包括我的,同样包括整个人类的光辉歷史。” 他说著將公文包中那块被他用灵能清空的旧档案缓慢夹进沃森的笔记本残片內层,然后转向吴岳,“无论是担忧变化而不去改变,还是恐惧变化而导致终局,都是一样的悲剧,而我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 阿兹拉尔走近、然后拍了拍吴岳的肩膀:“你无意中已经完成了太多的仪式,虽然你绝对无法替代帝皇或者掌印者马卡多,但是从你传播旧时代记忆中的冥想方法,从你自黄金时代铁人手中获得耀金製成的三个神器,从你进入『黑图书馆』签订契约,命运早已改变。继续训练——你的灵能训练是我们最无可替代的锚点之一。” 吴岳站在冰台边缘,將双股剑重新放回动力甲磁力扣。双股剑在冻结状態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收缩声,那是他之前绝对无法感知的剑体变化。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阿兹拉尔。 “巴特尔是我的教官,”他的声音在极地烈风中仍然平稳,每一个字都压得足够清晰——他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对著全队下达衝锋指令时用的也是同样的发声方式。刚才在共振状態下他第一次將灵能同时在亚空间与物质宇宙联繫起来,他在认知滤网之外的灵魂屏障现在仍在以低频震颤逐渐平復边缘区域的残余波动,但他的意志已经恢復了平静。 “在训练营时他教我怎么握剑、怎么在嗜血衝动刚冒头时及时压制,他告诉我剑柄上每一道裂纹都是提前报废的信號。我扛过了锅炉区,又扛过了铁砧內城,巴特尔从不表扬任何新兵,但他在防爆门外把增压管线备件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没死,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容易就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北极永昼灰濛濛的天光平行掠过冰裂隙上方的古老冰层,冰层最深处没有光,只有无数道被风暴反覆抽打累积而成的冰晶纹理,每一道都与他刚才在共振中无意凝结在冰面上的灵能霜冻扩散痕跡平行交错。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而您教我如何面对內心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惧。我最初只是自己在训练营角落里反覆试验那套冥想方法,什么原理都不懂,只是觉得它能让我在精神躁动最猛烈的时候不被完全淹没。您把它拆开,告诉我它是怎么连起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是责任——然后您把『认知滤网』和『灵能控制』这两个词放进了我脑海里,让我知道自己必须把它们学会。您是第一个告诉我『亚空间』是什么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触碰它而不会把自己嚇疯的人。” “巴特尔教会我怎么活下去,”他看著阿兹拉尔,黑色瞳孔在极光下与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目光相接,“您教会我怎么理解自己。” 他摘下手甲,让极地寒风直接吹在他裸露的指节上——那只拳套还布满著刚才向外扩散灵能时所结的霜层,现在吴岳的意志已彻底从亚空间中收回。 “您说『老师』是称谓的退格。它允许我们继续做教与学,不是因为我比您更强大——是因为您选择继续参与同样尚未被確定的未来。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是您的最后一个弟子,但您是我的老师。我会记住这个词——导师也好、高哥特语也好、古泰拉语也好、古泰拉语的退格也好——它就是您刚才说的那种允许。巴特尔把这个词融入我的战斗之中,您把它融入我的灵魂。我希望我能够承载这份职责带来的重量。” 他重新戴上手甲,“我的灵魂信息已经进了您口中的密教档案库底层,沃森的笔记本里也留下了我的回答。变化已经开始了——我不是唯一一个在战斗的人,与此同时铁牙还在传播冥想训练方法,巴彦和泰赤乌还在帮助我管理小队,阿列克和库尔巴扎的连队还在继续教新兵冥想。这些事情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但最终都给人类整体带来新的希望。” 他抬起视线,望向远处冰裂隙尽头被风雷侵蚀得如同巨大碎晶般的古老冻土层——那片冻土曾在无数个世纪前被某种更古老的灵能者反覆锤炼过,如今只留下数道无法被任何现存技术修復的釉化冰壁。 然后吴岳继续说道:“无论变化和希望带来的是担忧还是恐惧,我不会因为它可能带来未知的结果就不去打下一场仗。您刚才说——您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那么我也有一个同样想守护的东西:我的家人和所有那些还活著、还在每天冥想的雷霆战士,这片宇宙中所有的人类。沃森把这个羊皮纸做成的笔记本给了我——我想用它来记录我和其他人的努力。无论未来密教档案库是否还会保存我的灵魂记录,我希望我的努力能够起到效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阿兹拉尔注视著他许久,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极地烈风中晃荡,然后他说今天的风暴之地训练已经结束了,吴岳在泰拉北极冰原上的全部灵能训练数据將被归档——这是首次有人能够同时使用风雷属性、预知感知与自身肉体素质增强的灵能。 阿兹拉尔以同样平稳的语气建议吴岳以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灵魂在亚空间中不要过於暴露,假如必须使用更多的灵能,儘量將自己的灵魂核心藏在『认知滤网』中,最后儘量增加自己的『认知滤网』强度。“如果有一天你將自己的认知滤网编织的足够坚韧,那么或许亚空间中的『异形能量』对你施加影响时,你只会听到鸟叫。” 运输车在北极冰盖边缘最后一次顛簸时,引擎在极寒中发出沉闷的轰鸣。阿兹拉尔把便携器材箱锁好放在膝盖上,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晃荡。 阿兹拉尔的褪色蓝眼睛盯著数据板屏幕上的最后一批频谱数据——那是吴岳在冰台上完成最后一次共振时无意间將霜冻扩散半径控制在一个呼吸轮迴內的完整频率记录,波形偏移量比前一次有明显减少,这与他在灵能视野中观察到的吴岳灵魂在亚空间中逐渐变得暗淡呈正相关。 “你的灵能训练已经完成了所有基础阶段,”阿兹拉尔將数据板合上放进公文包,“感知、防御、控制,以及进攻——你在风暴之地的训练昭示著你的灵能强度进一步增加,你的灵魂正在逐渐融合。经过我的预测,你最终应该会成为贝塔级灵能者。” 他顿了顿,褪色的蓝眼睛在运输车昏暗的灯光下转向吴岳。公文包里那枚十六辐同心圆护符被压在最內层夹层里,紧挨著他许多年前从帝皇本人手里接过来的旧羊皮档案纸。后者是他以密教特工身份向帝皇效忠时获得的,那页纸后来被反覆翻折过无数次。 他曾在喜马拉雅山基地的更深处见过帝皇独自坐在那台被禁军层层卫护的庞大仪器前,彼时他还没成为吴岳的老师,也还没思考过帝皇为什么让自己接触这个普通的雷霆战士。 “我已经向帝皇提交了雷霆战士精神崩溃得到遏制的调查报告。肉体崩溃无可挽回,但是因精神失控而变得无可救药的雷霆战士数量在减少。”阿兹拉尔顿了顿。 “帝皇的清洗计划从未被正式书面记载过——它只是一个所有知情者都缄默不语的预期。而现在这个预期正在被动摇。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请求,而是因为你和你的战友们在这段时期內在各军团中做的努力。我调查的数据足够支持一个初步结论——通过学习和运用特定的冥想法,即使是陷入精神崩溃的个体仍然可以学会用意志压制本能。” 吴岳沉默了片刻:“他们通过冥想確认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而勇气是人类亘古不变、永恆传唱的讚歌。” 第19章 人类之阶 这里是已经乾涸的原马拉开波湖,神圣泰拉雷暴最为密集的地方。 “吴岳,你的灵能力量已经达到德尔塔级灵能者的强度,你体內双魂的融合会变得缓慢,隨著两个灵魂的融合,你的灵能等级依旧会增长,但是仍然在我的预估范围內,最终灵魂完全融合的那一刻,你会成为一名贝塔级灵能者,绝对不要尝试突破自我,用来构建『认知滤网』的那部分灵魂是你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保障,只有活下去你才能更好地改变这个宇宙。”阿兹拉尔·凯告知了准备体验雷暴力量的吴岳很多他关心的信息。 “你的妻子和孩子,早已被接到喜马拉雅山脉腹地安置——那里是帝皇本人的皇宫禁区边缘,是整个泰拉安全性最高的核心区域之一。你的长子——铁锤——选择学习后勤课程。他在所有涉及逻辑推演与资源规划的课程中都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专注力。他的导师已向內政部提交了关於他成为一名內政部文员的初步评估,並附註『建议纳入帝国內政部储备官员培养序列』。他將来可能是一名军需官,也可能进入帝国內政部任职。” “你的次子——双双——在军事地理课上又考了第一。他主动申请了军团预备役初级军官培训课程,成绩已在同期受训者中名列前茅。他的教官在评估报告的备註栏里写了一句话:『沉默寡言,战术判断异常冷静,具备指挥大型作战单位的潜质。』他会成为一名军官。” “你的女儿——她最近一年內表现出的自学能力与对生物碱检测的原始兴趣,被那名『阿斯塔特女士』標记为『具有科学素养的可塑潜力』。她不会上前线——她的未来可能会在实验室里。帝国的实验室已將她纳入预备观察名单,待她完成基础教育后將为她提供进一步的深造机会。” 最后阿兹拉尔补充道:“当然,你的孩子们现在都还太小,这只是提供一个培养方向。” 吴岳在沉默中听著,拇指轻轻划过双股剑的剑柄。 “你的幼子——你给他起的名字是吴雷,他刚刚出生了。帝皇决定让他成为一名禁军,他在刚刚出生时就被送至升阶之门,帝皇会亲自改造他。如果改造成功,且吴雷能挺过后续重重炼金改造,他会成为一名禁军。不要因为骨肉分离的痛苦而怨恨,你应该清楚如果成为一名禁军,吴雷將会比其他人更加安全——相对安全。” 吴岳闭上眼睛,结合已经住在皇宫內部的阿雅的情况,他明白帝皇的安排已经足够保护他的家人,假如出现危机,他的家人也比其他人更加安全。但是他依旧感受到了痛苦,或许是『矫揉造作』,但吴岳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子女成长的欣慰,以及对他们未来必然遭遇危机的痛苦。 阿兹拉尔的灵魂在亚空间中仔细观察著吴岳的灵魂波动,“依然保持理性”。这是阿兹拉尔对未知存在发送的灵能讯息。 没有多说什么,2k时代残存的人性让吴岳痛苦,但是30k的危机时刻提醒著吴岳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吴岳將心神自物质宇宙完全剥离,他清楚此时是他学习亚空间知识的珍贵窗口。帝皇极其警惕亚空间的那些存在,除了必备的星语者与导航员,帝国对灵能者的限制会越来越多。 他首次真正全面地观察著亚空间,不再是隔著『认知滤网』,而是保存好自己的灵魂核心之后,將一部分灵魂作为『眼睛』探出认知滤网之外,亚空间的扭曲与混乱展现在吴岳的灵魂之中。但有著2k灵魂的吴岳將这些东西归结为『克苏鲁』或者是『乱流』。远离泰拉的区域时不时出现的亚空间实体,吴岳將其认知为虚空鯨或者是其他生活在亚空间內的虚空生物。 然后神圣泰拉诞生了蔓延至整座『太平洋岛屿』的雷暴,因为泰拉海洋被某位女性献祭的缘故,吴岳与阿兹拉尔现在站立的地方很难被称为岛屿,但雷暴依旧在各种意义上蔓延至整座岛屿。充斥著吴岳灵能力量的雷暴带著狂躁的破坏力。吴岳此刻將德尔塔级灵能者的力量完全释放了出来。 亚空间中时刻观察吴岳的阿兹拉尔並未採取任何动作,因为他並没有发现吴岳灵魂有任何吸引亚空间实体的波动与『亮度』。阿兹拉尔对亚空间的某处传音:“他確实是凡人中的佼佼者。一个优秀的人类灵能者。” —— 泰拉的某个房间中,两名正在玩弒君棋的人停止了光速移动棋子的动作。 其中的中年男子对面前的青年说:“马卡多,一个新的棋子出现了。” “我关注到他了,尼欧斯,你又製作了一个不亚于禁卫连长的棋子。但是我无法观察到这种『弱者』能够让你付出这么多注意力的价值。如果你能够付出对他一百倍的注意力去关注那些基因原体,我相信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在泰拉抢走他们,哪怕是尔达那个疯女人做再多的傻事也不行。” “基因原体的失散是必然的,他们必然会到更適合他们亚空间本质成长的环境中,他们有我的特质也有独属於亚空间的本质,他们必然离开我,但是我依旧会找回他们。未来从不唯一。” “未来从不唯一,但是始终让人绝望。” “放轻鬆,马卡多,希望还是存在的,祂们不敢让我掀桌子。” “你最好永远不要掀翻桌子。” “但是永远不要放弃掀桌子的能力。” “我不这么认为。” “你会这么认为,仅仅是你太年轻,欧尔佩松会与我意见相左只是因为他还存在天真的幻想。” “人类最强大的灵能者是你而不是我,尼欧斯,我很多时候都忍不住认为你疯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將全体人类摆上赌桌,然后去与祂们对赌的呢?” “因为我比你强大,並且我足够自信能承担这份责任。” “你確实比我强大的多,但是代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祂们不敢让我付出全部来偿还价码。” “但愿吧,虽然我不清楚你因为什么如此自信,但是代价由你支付,我还能说什么呢?” —— 原马拉开波湖。 吴岳的灵魂自那不可言说的癲狂之境中猛然抽离,如同溺水者终於被拖出深海的泥沼。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虹膜深处还残留著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非物质的幽光。他剧烈地喘息著,肺部重新吸入现实世界那混合著油污与工业废气的、熟悉的空气,竟觉得无比甘甜。汗水浸透了他的粗麻训练服,勾勒出雷霆战士那远超常人的、肌肉虬结的轮廓。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静立在一旁的阿兹拉尔,眼神中带著一种刚从噩梦中醒来,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切的审视感,隨即扯出一个有些沙哑的笑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揶揄与庆幸:“如果不是在亚空间中我確认你是一名人类,我简直要怀疑你是某位黄金大只佬。” 阿兹拉尔站在几步开外,如同一块被岁月反覆冲刷的礁石。他並没有因为这句大不敬的玩笑而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抬起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灰色眼眸,扫过吴岳还有些涣散的瞳孔,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没有看到金色的存在,那说明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人类灵能者。”他顿了顿,仿佛要確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吴岳的灵魂深处,“对亚空间要永远保持谨慎与敬畏——不管你有著怎样的力量。”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被永不停歇的闪电风暴笼罩的浑浊天空,背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像是在拨弄看不见的念珠。“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全知全能。”他的语气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真理。 隨后,他侧过头,留给吴岳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似乎勾起了极淡的弧度,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种目睹同类悲剧后的悲悯,“何况你只是一只被关注著的特殊的蚂蚁。” 吴岳的心臟猛地一缩,不是因为被轻视,而是因为那个词——“关注”。他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紧盯著老师的背影,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一直被祂关注著吗?”声音里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阿兹拉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你的灵魂被他关注著,不然我怎么可能做到保护你在亚空间中试探,进而隱瞒祂们的目光?”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著金属与臭氧的刺鼻气味,吹动了吴岳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那具两米多高的身躯充满了压迫力,但他的神情却异常郑重,宛如一个刚刚拿到第一把剑的学徒:“我之后需要做什么?” 阿兹拉尔终於转过身,正视著他。老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那些正在灵魂深处缓缓闭合的裂隙。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的灵能训练窗口期已经关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凝视著无尽的深渊,“继续下去,关注到你的就不仅仅是那位了。” 吴岳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乾涩的音节:“所以······” “所以以后只能你自己走下去。”阿兹拉尔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那是五千多年时光中积累的、无比稀薄的耐心与期许。他上前一步,异常有力的手,拍了拍吴岳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手臂,“你已经在这个珍贵的窗口期学会了灵能的运用,之后需要时间的积累才能让技巧更加纯熟。”他收回手,重新负於身后,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仪式同样可以增强灵能,但是不要轻易使用,越是强大的仪式越要付出越多的代价。”说到这里,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幸运的是,你有著充足的时间。” “我有充足的时间?”吴岳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他苦笑一声,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能轻易撕裂钢铁的手掌,然后猛地攥紧,抬头直视阿兹拉尔,眼中满是灼人的坚定与不解,“阿兹拉尔,你和我都清楚我现在只是一个『短命的』雷霆战士。哪怕是我挺过了之后的二次改造,时间依旧不会太长。”他的语气变得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像是要逼老师收回那句不负责任的安慰,“你清楚我绝对不会使用那些噁心的伎俩延长自己的寿命。” 阿兹拉尔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等到吴岳说完,他才轻轻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藏著五千年的沉重。 他抬起手,指了指吴岳的心臟位置,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並不是你想的那样。还记得你曾经的基因检测报告吗?”他顿了顿,观察著吴岳的表情变化,“你的线粒体端粒损耗的速度明显比正常人更慢,这证明了你具有『永生者』的某些特质。”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欣慰的微小弧度,“感谢黄金时代人类的伟大吧,神圣泰拉总是不缺乏黄金时代优秀的人类基因。” 吴岳愣住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中关於未来的所有既定规划。永生者?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从震惊逐渐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也更加郑重:“所以不管我能否成为阿斯塔特,我依旧有足够的时间来为了人类奋斗?” 阿兹拉尔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死寂的湖面。湖底的排放口正汩汩地涌出黑色的水流,在水面扩散成一团团扭曲的污跡。他突然说出了一句与导师身份极不相称的、粗俗而精准的比喻,声音里带著一种自嘲的苍凉:“至少你在粪坑中蝶泳的时间不会比我更短。” 吴岳这次没有笑。他看著老师的背影,仿佛能透过那层苍老的表象,看到那漫长生命所带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寂。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个问题:“你活了多久了?阿兹拉尔,我的老师。” 阿兹拉尔没有转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声和远处沉闷的雷声在提醒著时间仍在流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五千多年。”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同样没有使用亚空间的力量。” 吴岳沉默了。五千年的孑然一身,五千年的坚守与目睹,这早已超越了任何荣耀与传奇,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诅咒。他缓缓低下了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诚的敬意与悲悯:“还真是漫长的诅咒。” 阿兹拉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重复著吴岳的话,声音比之前更为沙哑:“没错,漫长的诅咒。”他抬起头,望向那被工业烟尘遮蔽的、永远灰濛濛的天穹,仿佛在凝视著整个人类命运的缩影,“所以哪怕是只给人类的灵魂一个亚空间之中的棲身之所,对这个宇宙中的人类而言也是一种救赎。” 吴岳沉默了。 他缓缓挺直了脊樑,雷霆战士那庞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天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污浊的湖泊,扫过远处那些如同墓碑般的精炼厂废墟,最后落在了阿兹拉尔那年轻却饱经沧桑的背影上。他抬起手,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心臟在肋骨下有力地、坚定地跳动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仿佛要压过那湖面上永不平息的狂风。 “我忠诚於人类,並不忠诚於任何个人。”他的眼神清澈而狂热,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的忠诚无需多言,因为它不是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假如有人以为我效忠於暴政,那么我只能说抱歉,因为『暴政』的存在与我有著同样的目的。”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假如有人以为我过於理想,甚至勇敢得有些鲁莽,那么我会告诉他,如果没有理想、没有勇气,没有任何人能够坚持下去。” 他抬起头,迎向阿兹拉尔终於转过身来的、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仿佛要將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骨髓,也刻进这片绝望的土地: “我始终认为:绝望是这个宇宙的本质,而勇气则是人类的讚歌,希望则是绝望中最为耀眼的光芒。” 说完,两人四目相对。风在他们之间呼啸,带著末世的苍凉与工业的腥臭,但在那沾满油污的湖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比那永不停歇的闪电,还要明亮。 第20章 烈火铸精金 669.m30。 当吴岳接到战斗任务並火速赶回连队驻地时,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军团格局的消息如同一颗爆弹,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帝皇颁布諭令:各军团的星际战士將与所属军团的雷霆战士进行混合编组,共同参加战斗。 吴岳站在驻地外围的哨卡前,粗獷的风捲起他肩头破损的披风,也卷不走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雷霆战士——他们这些被创造出来时便註定將被淘汰的过渡品,如今竟要与那些继承了军团荣耀与未来的、更加稳定的星际战士並肩作战。这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无法揣测帝皇的目的。精神崩溃的问题確实已被解决,可肉体的崩溃——那深植於每一个雷霆战士基因深处的倒计时——依旧在滴答作响。难道帝皇要利用他们这些將死之人的忠诚,去影响那些崭新的阿斯塔特?可那些阿斯塔特本就被设计得更加稳定、更加不容易被腐化……他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帝皇的想法,从来不是凡人可以揣测的。 带著满腹的疑问,吴岳踏进了第六突击队的驻地。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他的中队,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的营区被扩建了数倍,整齐排列的营房如同被尺子量过一般笔直。训练场上,数百道人影正在操练,其中大半的身高比他记忆中那些熟悉的雷霆战士矮了整整一头。那些身影动作整齐划一,口令声响亮而乾脆,带著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確感。而在他们中间,零星散布著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用雷霆战士特有的粗獷嗓门呵斥著动作要领。 两百名阿斯塔特新兵的补充,让吴岳的小队直接扩充为一个標准中队。他也因此被擢升为中队长。 “队长!” 两声呼唤从侧方传来。吴岳转头,看到了自己的两名副官——泰赤乌与巴彦——正快步向他走来。泰赤乌那张被刀疤斜贯的方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而巴彦这个来自第六突击队老兵小队的汉子则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只是眼中也闪烁著少见的光芒。 吴岳没有寒暄。他一把抓住两人的胳膊,將他们都拉进了新建的中队指挥室。铁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便压低了声音,抢先发问,语气中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连队怎么会有这些矮个子新兵?” 泰赤乌与巴彦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巴彦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久经战阵的老兵特有的沉稳: “这是帝皇的伟大决定,吴岳队长。那些矮个子新兵……”他顿了顿,仿佛在选择最恰当的措辞,“是帝皇在我们的基础上创造的新一代改造战士。他们解决了我们肉体崩溃的问题,同时极大延长了寿命。但是帝皇仍旧需要他最忠诚、最优秀的战士——我们——去教导这些新兵。” 巴彦的目光直视吴岳,那双经歷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在燃烧。 “这是好事。这说明帝皇始终信任我们。各军团高层商议过后,一致认为帝皇会在统一之战后,让那些精神可控但肉体已不適合继续战斗的人退出现役。而我们这些仍然可以、並且仍然想要为了帝皇、为了人类继续战斗的战士……”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胸膛也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一些,“则会与这些阿斯塔特一起,为了帝皇更加远大的理想、为了人类的未来继续奋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带著一种肃杀的意味:“当然,针对那些因精神失控而犯下罪孽的人,各军团高层一致决定內部处理。我们的荣耀必须被確保完美无瑕。” 然后,这个汉子笑了。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曙光后的、纯粹的喜悦。 “感谢帝皇。假如我们同样可以接受与这些阿斯塔特相同的延寿改造……至少我一定会继续战斗。” 吴岳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巴彦身上缓缓移到泰赤乌身上,又从泰赤乌身上移回巴彦身上。指挥室里只有通风扇低沉转动的嗡鸣声。 他终於开口,声音却比预想中更加沙哑: “假如改造成功率很低,我们很多人会在改造实验中死去呢?” 这一次,是泰赤乌接过了话头。这个素来寡言的战士,此刻却罕见地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滚烫的温度: “队长,帝皇已经给了我们一个相对光明的未来。军务部已经下达了统计有意愿接受二次改造的战士名单的任务。泰拉统一的终焉之战过后,还活著的、能够並且想要改造为阿斯塔特的人,都可以接受阿斯塔特女士领导下的实验团队的改造。” 他上前一步,那只曾在无数场血战中紧握战斧的手,此刻却只是重重地拍在了吴岳的肩头。 “帝皇没有忘记我们。我们每个人无言的忠诚,帝皇是知道的。”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更加坚定,“你不想继续为帝皇作战吗?队长!” 吴岳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两个跟隨自己出生入死无数次的兄弟,看著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热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胸口翻涌,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对这个时间线中痴迷於角色扮演的“黄皮子”的人性感到震惊。但这份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因为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渴望,已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脱口而出: “我接受再次改造为阿斯塔特。马上给我报名。”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探出一个顶著乱糟糟头髮的脑袋。铁牙咧著嘴,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就知道你不会丟下我们。我这就给你填好改造申请。” 这个从最初就与吴岳並肩作战至今的老兄弟,边说边晃了晃手中那张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表格,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终焉之战,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当然,也不能当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那样是对帝皇信任的背叛。” 吴岳看著铁牙,又看了看巴彦和泰赤乌,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凝重,让这个两米多高的雷霆战士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很好。我现在要先去见识一下那些新兵。”他活动了一下被马克一动力甲压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兵的抱怨与调侃,“说实话,帝皇真的不考虑先给我们改造,然后去適应能够全身覆盖的马克二动力甲吗?马克一这东西还需要我们自己扛著,还不能覆盖全身——我早就难以忍受了。” 巴彦立刻接话,语气中带著一种审慎的务实:“队长,军务部向我们说明了,改造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最重要的是,我们接受改造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这个汉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我可不想倒在改造仓里,错过统一神圣泰拉的最终之战。” 吴岳摆了摆手,大踏步向门外走去。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著一种久违的、昂扬的劲头: “好吧,先集合!我要见见这些新兵。赫克托——让海都他们也出来,我得看看你这批『新兵』的训练情况。” 铁牙跟在他身后,摸著自己那头永远不服帖的乱发,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那恐怕你要再次被震惊到了。那些阿斯塔特简直不像是新兵——他们的反应速度和射击精准度,个个都像打了十年仗的老兵。唯一的缺陷就是近身战斗不如我们,经验、力量和技巧都差著一截。”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热忱,“我想,这就是帝皇让他们编入我们的原因。我们中队可是被分配新兵最多的,这是军团对我们的信任。”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我们要好好操练他们。让他们明白,个体再优秀也需要烈火的锤炼。只有经歷了战火,才能铸成精金。”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牙齿,“万一练出一块耀金,那我们可是赚大了。我早就看那群穿著耀金动力甲的禁军不爽了——我们对帝皇同样忠诚,我们也没天天把忠诚掛在嘴边!” 吴岳大步穿过营区,铁牙跟在他身侧。当他们踏入训练场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吴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训练场是新建的。宽阔的场地上铺著被碾压得极为平整的碎石地面,四周围著標准化的战术障碍墙和射击靶场。远处,一面绣著第六突击队队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在这一切之上,泰拉那永恆的灰黄色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著这场正在进行中的训练。 场地的正中央,两百名阿斯塔特新兵正在列队接受近战格斗训练。他们两人一组,身穿训练用的简陋护甲,手中握著的训练武器在空中划出沉闷的破风声。而在他们之间,穿插著那些吴岳无比熟悉的高大身影——他的雷霆战士老兵们,正手把手地纠正著新兵们的每一个动作。 “你们这群矮冬瓜,武器举得太高了!敌人不会给你从上往下劈的机会,低扫!低扫懂不懂!”苏日格正抓著一个比他矮了將近一个头的阿斯塔特新兵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调整著对方的姿势,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步法!阿斯塔特,你们的步法像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移动中出刀,出刀后继续移动——你们是活人,不是炮台!”巴雅尔洪亮的嗓门几乎压过了整个训练场的喧囂。这个在铁砧战役中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此刻却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组训练的战士。 “这批新兵底子不错。”宝力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吴岳身边,他抱著手臂,目光落在训练场上,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讚许,“射击项目满分率超过七成,战场急救和通讯规程成绩优异。就是近身战——你也看到了,他们的肌肉记忆还没有完全形成,力量也远远达不到我们雷霆战士的標准。但他们的学习速度……说实话,很快,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良材,但需烈火。” 吴岳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落在了一群被单独分隔出来的战士身上——那是他的老兄弟们,从最初就和他一同加入第六突击队的、至今仍然活著的、与他並肩走过无数修罗场的五个人。 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 铁牙正抱臂站在场边,嘴角掛著那副永远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看著面前的阿斯塔特新兵被苏日格训得满头大汗,露出一口標誌性的铁牙,低声对身旁的郎日德说了一句什么,惹得后者那张布满细密伤疤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苏日格正毫不留情地把一个犯了三次同样错误的新兵从地上拽起来,用他那被战火熏得嘶哑的嗓子吼道:“站起来!敌人不会因为你摔倒就放过你!再来一遍!”那新兵咬著牙,脸上没有任何怨言,只是重新握紧了训练武器,眼中燃烧著与雷霆战士別无二致的执拗。 巴雅尔从另一侧踱步过来,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那只因旧伤而微微下垂的左耳丝毫没有影响他机警如鹰的目光。当吴岳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他只是微微頷首,那张被战火雕刻得分外冷硬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只有生死弟兄之间才能读懂的暖意。 宝力德正蹲在一个完成训练的阿斯塔特新兵面前,用手指在地上划著名格挡时的角度与发力时机,嘴唇翕动,神情专注而认真。作为第六突击队资格最老的老兵之一,他有著一种沉默的威严,言出必行,行必有果。 郎日德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他只是站在训练场的一角,偶尔出手纠正一个动作,更多的时候只是用那双似乎永远半眯著的眼睛,审视著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新兵。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象徵——象徵著从最黑暗的岁月中存活至今的、不可摧毁的力量。 在那些新兵之间,吴岳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赫克托正站在前列,浑身肌肉紧绷,正按照巴雅尔的口令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站姿。而海都站在另一侧,仰著头,正认真倾听一位雷霆战士老兵的讲解,手中训练武器微微扬起,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那一件事。这两名最后加入队伍的雷霆战士新兵,额头上的汗水比其他阿斯塔特更加密集——因为他们被要求以更高的標准来完成每一项训练。 “全体注意——集合!” 铁牙的吼声如同一记炸雷在训练场上空爆开,压过了所有声音。 两百名阿斯塔特新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中央集结。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匯聚成一声沉闷的轰鸣。吴岳的雷霆战士老兵们则从各个训练区域大步走来,他们高大的身影在队列中如同鹤立鸡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岁月与战火刻下的痕跡,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短短三十秒,三百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吴岳面前。 吴岳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从队列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新兵们的脸上带著年轻的坚毅,老兵们的眼中则是淬火后的沉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在同一个方阵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在队列的正前方停下。沉默在训练场上蔓延,只有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响打破寂静。 “我叫吴岳。”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柄钝刀缓缓划过磨刀石,低沉而有力,“你们可以叫我队长。你们也可以叫我老东西——等你们活著打完三场硬仗之后。” 队列中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但吴岳看到,有几个阿斯塔特新兵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从那些阿斯塔特新兵的脸上掠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们是天生的战士,是基因工程的完美產物,是帝皇亲手设计的杰作。你们在训练场上表现的每一项数据都在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是合格的士兵了。” 他顿了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放屁。” 这两个字砸在队列上空,像两块沉重的铁砧。站在前排的赫克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们確实优秀。”吴岳的声音恢復了平淡,但那种平淡之下,仿佛有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在翻涌,“你们的射击数据、你们的反应速度、你们的战术推演成绩——无可挑剔。但优秀不是强大。就像一个铸得再完美的剑胚,没经过淬火,就是一块废铁。” 他的目光越过新兵,落在那排雷霆战士老兵身上。铁牙正在角落里朝他微微点头,嘴角掛著那副“我就说嘛”的表情。 “这些站在你们身边的老兵,他们有的来自最初与我一同加入第六突击队的那批人——”他的手指向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五个人在他目光扫过时不约而同地站得更加笔直,“有的来自巴彦之前小队和泰赤乌之前小队的倖存者——”他看向站在前排的两位副官,巴彦微微頷首,泰赤乌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还有的,是从铁砧战役那场地狱中生还的其他小队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踩在无数敌人的尸骨上向帝皇的旗帜宣誓忠诚。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你看不到明天的黑夜里,咬著牙等到了天亮。而现在——” 吴岳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回落,却比方才更有力量。 “现在,帝皇把你们交给了我们。把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交到了我们这些註定要被淘汰的老东西手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这意味著,帝皇信任我们。”吴岳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炽热的执拗,“也意味著,你们身上有某种值得他信任的东西——还没有被证明。”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指向泰拉那永远灰黄色的、被无尽战火薰染的天空。 “外面就是战场。不是训练场,不是推演室,是战场。那里没有命中率统计,没有安全线,没有休息时间,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只有活下来,或者死。而你们——”他的目光如刀,“將和我们一起踏上那片战场,作为同一个小队、同一个中队、同一个连队的战士。为了帝皇和人类战斗。”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给每一个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自嘲。 “说实话,在回到这里之前,我还在怀疑帝皇的决定。雷霆战士和阿斯塔特混合编组?让一群註定淘汰的老兵和一群崭新的新人並肩作战?这到底是在帮你们成长,还是在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告別?” 巴彦站在队列中,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看到你们之后,我忽然明白了。”吴岳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帝皇从来不缺士兵。帝皇缺的是——能在黑暗里坚持到光明的战士。” “而我们,”他指著自己的胸膛,又指向那些雷霆战士老兵,“我们这群老东西,別的本事没有,就只会这一件事——在黑暗里坚持。” 他放下手,重新面对队列,声音忽然拔高,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在乎你是雷霆战士还是阿斯塔特,我不在乎你的基因里刻了多少天赋。我只看一件事: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你能不能把身后的兄弟当成自己的命,把人类的未来和帝皇的理想当成生命的意义——去守护。” 他的目光扫过赫克托和海都的脸,在赫克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所有人。”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终焉之战就在前方。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活著打完这场仗,然后活著回来报名接受成为阿斯塔特的改造。明白了吗?” “明白!”三百道声音匯聚成一声惊雷,在训练场上空炸响,震得远处的旗杆都似乎微微颤动。 铁牙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吴岳身侧,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你不会丟下我们。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签个名就行。”他顿了顿,朝那些阿斯塔特新兵努了努下巴,声音里带著一种老兵特有的、复杂的骄傲,“好好练。说不定真有那么几块能练成耀金。我早就看那些高傲的身著耀金动力甲的禁军不爽了,对帝皇的忠诚——我们从来不说,但是我认为不会比他们差多少。” 吴岳接过笔,在那张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申请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灰黄色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铁牙。” “嗯?” “召集赫克托、海都,还有巴彦和泰赤乌。”吴岳把表格递还给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战前最后的战术推演,今晚进行。我要確认每一个人的位置。” 齜牙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铁牙,转身大步离去。 吴岳站在原地,训练场上的风卷过他的披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髮。他听到了身后正在解散的队列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听到了巴雅尔开始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对著新兵们发號施令,听到了宝力德不紧不慢地指责某个新兵刚才集合时脚步慢了半拍。 他听到郎日德走到他身后,用那惜字如金的方式说了四个字: “他们不错。” 吴岳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他攥紧了拳头,那封刚刚签下的申请表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向指挥室走去。 终焉之战,就在前方。 第21章 钢铁之下 669.m30,终焉之战打响。 当集结的號角在泰拉污浊的天空下迴荡时,雷霆战士们第一次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情绪而热血沸腾——希望。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不是被拋弃的结局,不是被遗忘的宿命。那是一条被帝皇亲手铺就的、通向光明未来的大道。於是,当各军团的集结命令下达时,那些曾经以为自己只配死在战场上的雷霆战士们,爆发出了一种令阿斯塔特新兵们都为之侧目的斗志。 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军团主力两翼,一支来自东方的辅助军正在迅速展开阵型——那是来自震旦与龙之国的整合部队,他们的盔甲上铭刻著古老的龙纹,手中的武器融合了黑暗科技时代与东方匠造的独特工艺。这些战士或许没有军团战士的基因改造,但他们的纪律与战技,以及那种与星辰猎手军团一脉相承的悍勇,让他们成为了这场战役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星辰猎手军团势如破竹。与其他二十个军团一起,向著亚拉腊山的黑暗科技时代军阀要塞发起了总攻。 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风暴鸟如同钢铁的洪流,遮蔽了泰拉那灰黄色的天幕。这些改进型风暴鸟是在印尼联邦遗留的风暴鸟基础上改造而成的,专为军团战士的体型设计,宽敞的舱体內可以容纳整支小队连同他们的装备。 而在地面上,各式各样的战爭机器正在轰鸣著推进——从其他科技王朝废墟中整合而来的黑暗时代装备,在这场决战中被毫不吝惜地投入战场。履带碾过焦土,能量武器的光束撕裂空气,整个亚拉腊山仿佛被笼罩在一场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之中。 吴岳坐在改进型风暴鸟的舱室內,透过观察窗望著下方那如同熔岩之海般的战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上一次参与这种规模的战役,雷霆战士们是被当作消耗品推上前线的。而现在——他回头看了看舱室內那些正在检查装备的阿斯塔特新兵,他们眼中闪烁著紧张却期待的光芒——现在,他们是同一种战士。 “这一次,帝皇真的不会辜负雷霆战士的忠诚了。”他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巴特尔的声音在通信频道中炸响。第六突击队指挥官的声音粗獷而嘹亮,带著那种只有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兵才能有的霸道与底气: “所有第五大连和第六突击队的人注意了!这是最后一次大规模作战!照顾好你们身边的新兵蛋子,別让其他军团看笑话!最终之战的荣誉人人都想收入囊中,星辰猎手军团会在这里证明自己!” 通信频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鬨笑和应和声。巴特尔显然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危险,像是在磨牙的老狼: “那些死亡天使军团的傢伙总是以第一军团自居,他们的高傲快要超过帝皇的禁军了。军团长说了,不能比他们慢。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变成了一种让所有雷霆战士老兵都不寒而慄的温柔语调,“如果第一军团最终首先攻入山顶,那么所有人——准备好体验我退役之前最后对你们的『关爱』吧。” 舱室內,铁牙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该死,队长,巴特尔一用那种语气说话我后背就发凉。”铁牙搓了搓鼻子,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舱室內那些正在检查装备的阿斯塔特新兵身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自青春期就接受改造的年轻战士,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太年轻了。 不是年龄上的年轻——他们的基因里刻著成熟战士的一切天赋——而是那种尚未被战火淬炼过的、毫无防备的神情。他们不知道被炸断的手臂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看著並肩作战的兄弟在眼前倒下是什么滋味,不知道黑夜中那种让人发疯的绝望有多沉重。 雷霆战士赫克托在反覆检查他的爆弹枪弹匣,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而同样身著马克一动力甲的海都则在闭目养神,但眼皮下那不安的跳动出卖了他的紧张——他们都是只经歷了一次战斗的新兵,还是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 铁牙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一个註定要被送上绞肉机的战场上,紧张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吴岳面前。 “队长,让我们这些老兵空降之后冲在前面吧。”他的嘴角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露出半口金属牙齿,“我想试试骑著新配发的摩托车是什么感觉。” 吴岳从进攻路线图上抬起头,看著这个跟隨自己最久的兄弟。铁牙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在铁牙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嗯?为什么?铁牙,我们现在是中队指挥组的成员。指挥链断裂在战斗中不是什么好事,你应该清楚这些事情。”吴岳放下数据板,认真地看著他。 铁牙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我觉得巴特尔和军团长说得对。亚拉腊山这场战斗对我们这些雷霆战士有著特殊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场早已远去却从未被遗忘的战斗。然后他说: “吴岳,你可能不知道之前第十八军团龙战士的事。他们在混编之后经歷了一场战斗——地下通道中的战斗。敌人是二十台铁人。” 吴岳的表情凝固了。铁人。那种黑暗科技时代遗留的、几乎不可摧毁的杀人机器,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没有怜悯,只有无休止的杀戮。 “之前因为你的英勇表现,”铁牙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在付出了两千多人阵亡、数百人受伤的代价后,才解决了五台铁人。我的耀金动力长矛『玄蛇』,你的耀金动力剑『双股剑』和耀金动力偃月刀『青龙』,都是那场战斗的战利品。可是龙战士们……” 铁牙深吸一口气,“他们没有你这样优秀的灵能者战士。他们足足付出了五千名战士的生命,才解决了那二十台铁人。” 舱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声在空气中迴荡。 “可是阵亡的战士大多数是雷霆战士,而不是阿斯塔特这些小傢伙。”铁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新兵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守护般的执拗,“吴岳,你知道这些阿斯塔特在私底下称呼我们为『长者』吗?他们看著我们就像看著兄长一样。这与我和你之间的战友情不同——他们是真的血脉相连,並且真心將我们视为兄长。他们的代表在与军团长交谈时,军团长差点被他们快要溢出来的依赖感压垮了。” 说到这里,铁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是一个在战火中长大、从未体会过“依恋”的人,在目睹这种情感时感到的震惊与动容:“听说他们还有一位流落至银河系中的基因原体。真难想像面对我们这些老兵都如此依恋的人,面对那个据说是基因原体的人时会是什么样的状態。” 吴岳沉默了。他看著铁牙,看著这个从最初就与他並肩作战、无论经歷什么都依然可以咧嘴大笑的兄弟,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所以你想要保护他们?”他问道,声音比预想中更加轻柔。 铁牙点了点头,那口標誌性的铁牙在舱室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微光。 “没错。这也算是一种传承。”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一个立下了誓言的老兵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希望他们能够明白——老兵不死。我们可能会逐渐凋零,但是他们將会接续我们的荣耀,继续为人类、为了帝皇战斗。” 吴岳看著铁牙的眼睛。在那双被战火熏得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战斗前的亢奋,不是对敌人的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那是传承。是一个即將被时代淘汰的老兵,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给下一代战士的、无言的承诺。 “好。”吴岳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切入了中队通信频道。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中队成员的耳中,无论是在整理装备的雷霆战士老兵,还是在检查武器的阿斯塔特新兵,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將摩托调整至最佳状態。沿既定路线快速进攻。老兵在前,新兵在后。所有新兵——” 吴岳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注意学习老兵的战斗技巧。我们要比其他部队更快到达山顶。” 通信频道里响起一连串乾脆利落的確认声。那些声音里有雷霆战士的粗獷,也有阿斯塔特的年轻,但此刻它们混杂在一起,竟分不出彼此。 吴岳关掉了中队的公用频道,然后单独接通了泰赤乌的通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我们有人失控——我是说万一出现精神失控的情况——注意维护雷霆战士的荣耀。”他的声音在喉间滚动,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划过磨刀石,“不要让小傢伙们看到我们不光彩的一面。” 通信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泰赤乌的沉默总是这样,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但吴岳知道他在听,在思考。他们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两个来自同一个小队、在无数场战斗中背靠背活下来的战士,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 然后,泰赤乌的声音响起。沙哑,简短,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我明白。” 风暴鸟的舱门打开了。亚拉腊山的狂风裹挟著硝烟与铁锈的气息灌入舱室。下方,那座被黑暗科技时代军阀占据的巨峰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从无数个伤口中喷涌出浓烟与火光。 吴岳踏上摩托车,握紧了车把。在他身后,铁牙、巴彦、泰赤乌和所有老兵都在同样做著最后的准备。更远处,赫克托和海都正努力压制著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的紧张,更后面那些星际战士眼中却已燃起了与他们这些“长者”別无二致的火焰。 “出发。”吴岳低声说道。 然后,钢铁的洪流涌向了亚拉腊山。 亚拉腊山的战斗在失去原本的阴谋后,进展同样顺利。 帝皇这次採取了更加高明的方式来解决雷霆战士中的不稳定因素。那些在採用冥想训练后仍然无法保持理智的雷霆战士——他们的结局早已在战斗的编排中被悄然註定。在战斗中,他们要么被安排到最前排,在衝锋的路上战死;要么在失控的边缘被自己的战友忍痛处理,死在自己人的怀里,以“阵亡”的名义被铭记。 吴岳在衝锋的间歇目睹了其中一幕。巴雅尔队伍中,一个名叫乌恩其的雷霆战士突然在近战中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眼在一瞬间变成了某种不属於人类的顏色。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巴雅尔的大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將他死死压在地上,在他耳边低语。片刻后,一声闷响。巴雅尔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对著通信频道报告:“乌恩其阵亡。死在铁人手里。”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质疑。所有的雷霆战士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那些阿斯塔特新兵们面面相覷,但铁牙只是拍了拍一个想要开口询问的年轻战士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那新兵便不再说话了。 吴岳不得不感慨,阳谋往往比阴谋诡计更加有效。帝皇这次不仅获得了精神状態尚可的雷霆战士的忠诚,而且並没有弄脏自己的双手。他甚至给了那些失控者最后的体面——他们的名字將与所有阵亡者一同被刻在纪念碑上,而非被抹去。 战斗在继续。吴岳的中队一路向上推进,摩托的引擎在陡峭的山道上发出刺耳的嘶鸣。老兵们如同尖刀的锋刃,撕开敌人的防线;而阿斯塔特新兵们紧隨其后,他们虽然缺乏实战经验,却以惊人的速度学习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射击,每一次与战友的协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赫克托和海都同样表现出了优秀的学习能力,在一处山道拐角遭遇伏击时,两人配合默契地干掉了三名敌军的重武器操作手,为中队打开了突破口。 当第一军团死亡天使的旗帜插上亚拉腊山的山顶时,吴岳的中队距离山顶还有三百米的陡坡。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死亡天使军团的战士在將旗帜插上山顶后,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与此同时,一队死亡天使的雷霆战士完成了最后一次衝锋,他们的队长被抬上盾牌高高举起——那是一个头髮花白却依旧魁梧如山的雷霆战士,他的胸甲上密密麻麻地刻著数百场战役的標记。 “不讲武德。”铁牙在通信频道里嘟囔道,“动用那么多黑暗时代的遗物武器,跟开掛一样。那些自认『荣耀天军』的第一军团阿斯塔特,同样將自己收藏的遗物武器拿了出来。这些傢伙的实力太强了。” “愿赌服输。”吴岳回答道,语气里虽然有不甘,却也有著一种坦荡,“巴特尔的『关爱』看来是躲不过了。” 他率领中队继续向上衝锋。当山顶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升起——帝国之拳、风暴行者、黄昏突击者、战爭之子几乎同时到达——吴岳的中队终于越过了最后一道防线。星辰猎手军团的旗帜在亚拉腊山的山顶轰然展开,成为了第七个插上山顶的军团旗帜。巴特尔的咆哮声在通信频道里响起,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恼火。 但吴岳已经没有心思去担心巴特尔的“关爱”了。 因为当最后一个军团终於抵达山顶时,天空忽然变了顏色。那不是炮火的橘红,不是硝烟的灰黑,而是一种纯净的、耀眼的、仿佛能涤盪一切阴霾的金色光芒。 帝皇来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那不是命令,而是本能——仿佛在面对某种远远超越自身的存在时,膝盖会不由自主地弯曲。吴岳低下头,余光却无法从那片金光中移开。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压迫感与神圣感,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匯集在了一点,却又温暖得如同幼时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阳光。 吴岳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的感动——这傢伙,我竟然······。 “你们是我最优秀的战士。” 帝皇的声音並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特质——威严却不冰冷,宏大却不空洞。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专门对自己说的,都是专门跨越了数百年战火与牺牲,抵达自己耳畔的。 “你们为了人类已经付出了太多弥足珍贵的东西。人类的摇篮神圣泰拉已经统一,从今天开始,黑暗时代的恐惧將不会在泰拉重现。” 吴岳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他身边,铁牙低著头,肩头在微微颤抖。泰赤乌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有一滴液体滴落在尘土中。 帝皇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似承诺般的分量:“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中能够正常回归人类社会的个体將被允许退役。你们甚至可以选择在我的皇宫附近养老。泰拉统一之战中表现出眾者和家人,將会被允许进入皇宫区域居住。” 巴彦原本一直微微垂著头,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抬了起来。他的嘴唇翕动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第五军团的汉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长久漂泊的人,在深夜中忽然望见了远方的灯火。 “各军团的军团长和各级指挥官,通过评估后確认能够继续服役的人,將会进入军务部,或者去辅助军团中担任军官。经过阿斯塔特女士的团队评估可以二次改造並且自愿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將在改造后留在基因种子对应的军团中继续服役。” 吴岳的手指攥紧了膝前的碎石。碎石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二次改造、留在军团继续服役。他的耳边响起了自己在铁牙面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接受再次改造为阿斯塔特。马上给我报名。”而现在,这句话变成了帝皇亲自许下的承诺。 “我的战士们。”帝皇的声音在金光中迴荡,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的钟声,“神圣泰拉的统一不是终点。人类的命运昭示著我们不能就此停止前进的步伐。散落在银河中的人类殖民地,將会被我和你们一一收復。” 整个山顶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响。二十个军团的战士,雷霆战士与阿斯塔特並肩跪在那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甚至连那些高傲的第一军团死亡天使军团的战士,此刻也低下了他们从不低下的头颅。海都与赫克托跪在吴岳身后不远处,两人手掌按著地面,年轻的肩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微微前倾,那些阿斯塔特新兵同样如此。 “我將启动光荣的远征。帝国將会统一散落在星海中的人类文明。人类必將在银河系重新屹立。” 帝皇的身影在金光中似乎变得更加高大,那光芒不再灼目,而是如同拂晓时第一缕曙光,温柔地笼罩著每一个跪伏的战士。 “我的战士们,去吧——去迎接你们的新生活。”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那个名字。 “帝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一万个。最终整个亚拉腊山的山顶沸腾了。 雷霆战士的粗獷声浪与阿斯塔特的年轻嗓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撼动云霄的洪流。 赫克托仰著头,爆发出他从未有过的嘶吼。铁牙把他的一只手搭在赫克托肩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握成拳头,向著天空挥舞。巴彦和泰赤乌肩並肩站在吴岳身旁,脸上是笑容,眼里却有泪。 吴岳站在那里,站在他刚刚从战场上夺回的山巔,帝皇没有对他过多的关注,风吹过他被战火燻黑的披风。 在吴岳身边,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那些从最初就並肩作战的兄弟们——他们就这样站著,不必说话,不必看向对方,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等到了新生活。 泰拉统一之战结束了。硝烟缓缓散去,天空第一次呈现出一种不属於灰色的、近乎清澈的蓝色。 铁牙望著山顶的方向,咧开了嘴,阳光照在那口標誌性的铁牙上,反射出某种近乎柔和的光。 第22章 心如止水 终焉之战的硝烟逐渐散去,神圣泰拉的统一已经完成。那些在漫长而残酷的攻城战中反覆被嗜血衝动碾压、最终彻底坠入疯狂深渊的雷霆战士,已经在亚拉腊山的战场上被各个军团的战友以沉默而默契的方式处理掉了。 没有审判,没有公开的处决——只有並肩作战了数百年的人在最恰当的时机扣下扳机,然后將他们的部队识別牌与阵亡者的一同放进密封袋中。他们的名字被一併记入神圣泰拉统一之战的阵亡者名册,与其他所有倒在统一旗帜下的战士没有区別。 这是雷霆战士之间最后能给予彼此的体面,也是帝皇在默许之下赐予他们的最后恩典。正史中那道在亚拉腊山巔对雷霆战士举起屠刀的金色身影,在这条时间线上只是沉默地注视著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后的交接。 “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吴岳嘆息著安慰自己,声音低沉而沉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他既感慨命运的无情,又庆幸人类的希望仍在——至少更多的雷霆战士会得到救赎。 这条时间线少了一些忠诚灵魂的哀嚎,多一些能继续走下去的兄弟。皇宫里不会再响起那些被屠戮者的惨叫,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退伍申请表、改造登记表和编入凡人辅助军的调令。这算不上完美,但已经比吴岳在灵能视界中偶尔瞥见的那些破碎画面要好得多。 巴特尔在吴岳的身边站定,厚重的战斗靴踩碎了脚下的碎石。他拍了拍吴岳的肩甲,指节在陶钢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吴岳为適应灵能者而特殊定製的马克一“雷霆型”动力甲又出现了不少破损。 巴特尔仔细观察著这些破损,他的义眼在灰白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然后將视线移到吴岳脸上,开口说道:“你倒是有个好运气,带头衝锋对中层指挥官来说是很好的品质。这场战斗我们又损失了近万名兄弟,最终会有多少人迎来並不体面的『荣誉』的终结我並不知道,阵亡名单会继续拉长——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那种只有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人才能有的底气。他用那只没有被义肢取代的手重重按了按吴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动力甲的破损边缘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重要的是我们取得了胜利。神圣泰拉已经统一,我们为人类贏得了充满希望的未来。重要的是因为你的努力——你那些冥想训练、你那些在每一个营地反覆教给失控边缘的兄弟的呼吸冥想法——让我们中的很多人免於精神崩溃。我们会活下去,哪怕带著一身的伤病和无尽的痛苦,我们依旧会活下去。为了人类而活下去。” 吴岳看著巴特尔,看著这个在自己记忆里从来不会说软话的老连长。巴特尔的脸被数百年征战刻满了伤疤,右眼早在百年前就被一支毒晶碎片打瞎,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闪著暗红光泽的简陋义眼——那是战场医疗站能提供的最好的替代品,却永远无法与原生眼球相提並论。可是此刻,那颗义眼的光泽竟然显得比平时都要柔和。 吴岳像是在反覆確认眼前事情的真实性,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回头招呼在不远处等待的几个人。 “泰赤乌,巴彦,铁牙——过来。我们的老朋友要过来了,一起迎接他们吧。” 三人从各自的位置走了过来。泰赤乌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但他的部队识別牌在胸甲下隨著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里面又多了一块他在刚才的行动中亲手放进密封袋的牌子。 巴彦的左臂护甲上有一道新的灼痕,这个汉子只是抬手看了一眼那道伤痕,隨即放下。铁牙咧嘴笑著走了过去,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现在那些牙可不再是灰黄色的了,而是在胜利后的第一时间被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拋光头反覆打磨得鋥亮反光,在灰白阳光下闪著亮白色的光泽,与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疤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七军团帝国之拳的疤脸连长库尔巴扎大步穿过遍地碎石的广场,他的动力拳套仍未摘下,指节上那道旧伤在反覆握拳后再次轻微肿胀,但他全然不顾。他看惯了生死,也饱尝胜利的滋味,但是现在,这个以板正和严肃著称的第七军团老兵却笑得像是一个第一次看到晴天的孩子。 无尽的战爭终於迎来了暂时的停歇,而库尔巴扎还能活著站在这里——和他並肩作战的兄弟们一起站在这里。 “真难想像你们第七军团的人也会笑,”巴特尔难得开起了玩笑,他朝库尔巴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兵之间特有的戏謔,“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板著脸的——毕竟你们那些小兄弟可是跟你们一样各个像个臭石头。” 库尔巴扎收起了笑容,但嘴角仍残留著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弧度。他朝巴特尔的方向迈了一步,攥紧了动力拳套,指节在拳套中发出低沉的机械摩擦声:“不要让我在最开心的时候给你一拳,巴特尔。你应该珍惜最后这场战爭带给我们的友情。” “好了好了,”瓦拉克从旁边走了过来,一边打著圆场,一边拿手肘戳了戳身旁的赫伦,对著吴岳和铁牙伸出了手,“让我们一起庆祝泰拉战爭的终结,迎接我们的荣耀吧。” 瓦拉克的手甲上增添了好几处凹陷——那是他在最后一轮攻坚中冲在最前面留下的证明。赫伦在被他戳中时轻轻缩了一下,他的左肩有一道从锁骨拖到肱二头肌的灼烧痕跡,药剂师已经替他做了封闭处理,但动作大时仍然会牵动伤口。吴岳握住了瓦拉克的手,两只被战火磨损得粗糙无比的手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军团的阿列克连长带著纳西尔也来到了內城的这个核心区域。阿列克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他的胸甲上铭刻著第一军团独有的標记,而那標记下方的荣誉徽章记录著他从数百场战役中生还的每一个瞬间。 萨拉丁死了——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替新兵挡下了一发本该贯穿整个新兵小队的脉衝弹。 阿列克没有悲伤,因为萨拉丁的死证明了他的忠诚,而忠诚本就是最好的奖励。他走到吴岳面前,与吴岳对视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平静而庄重的力量。 “以后不会再有雷霆战士了。帝皇需要继续战爭统一人类,但属於雷霆战士的使命已经完结。而因为你——吴岳——我们更多的人会拥有一个荣耀的未来。至少我们可以继续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以星际战士的身份。 “为了人类。”紧隨其后的塔拉盖从阿列克身后走了出来,举起手中的武器,用那被战火熏得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为了人类!”所有在场的雷霆战士和身材相对而言矮小的阿斯塔特一同吶喊。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雷霆战士的粗獷沙哑和阿斯塔特的低沉有力——在这一刻奇蹟般地交融在一起,如同一柄双刃长剑的两道锋刃,同时出鞘。 而在亚拉腊山的某处角落,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欢庆过后,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军团。第五军团的军团旗帜在集结区的入口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他们回到驻地时,发现军务部的联络官已经在等候——不是来发號施令的,而是来宣布那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却都不敢確信会兑现的承诺。 第五军团的指挥层全部因为服役时间过长而无法进行二次改造。帝国军务部的评估报告明確指出,军团长和各级高阶指挥官在数百年征战中所承受的基因劣化已经超出了改造手术的安全閾值,强行改造的成功率趋近於零——但在可控状態下,他们在军务部或是凡人辅助军中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巴特尔和哲別这些中层指挥官同样如此,他们的服役年限已经超过了二次改造允许的上限,但他们的战术经验和对战爭的理解將在凡人辅助军的军官序列中继续发挥价值。 当然,有相当一部分雷霆战士老兵或是因为肉体崩溃、或是因为过於年老而选择退役,又有很大一部分自愿参加改造的雷霆战士因为过於年老、强行改造失败率过高,被阿斯塔特女士的团队拒绝,转而进入凡人辅助军中服役。 最终,当所有评估结果匯总完毕时,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情况出现了——吴岳竟然成为了第五军团中能够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里军衔最高的三人之一。另外两位是第三大连的陆离和第一大连的方勉。 方勉和陆离原本是星辰猎手第五军团老兵骨干的代表。 方勉所在的第一大连隶属军团核心突击力量,是在所有重大战役中都承担最高强度正面突破任务的老连队。他的身高只比吴岳矮不到一指,一张方脸常年不露任何表情,作战时始终闷头往敌人火力最密集的方向猛衝。第一大连素以正面突破著称,而方勉则被称作“铁砧”——他总是在火力最密集的正面承担压制任务,从不后退一步。 陆离则来自第三大连,与方勉几乎是另一个极端——第三大连擅快速穿插,往往比其他连队提前数小时渗透进敌军防线的薄弱缝隙。陆离个子比吴岳矮小半个头,脸部线条偏瘦,说话时总喜欢在最后加一个反问让对方自己確认,但没人怀疑他的战术判断力。他麾下那批同样擅长渗透的战士,在亚拉腊山战役中负责拔除黑暗军阀的三处远程火力支援阵地,几乎以零伤亡完成了任务。 当所有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被召集到集结广场上时,吴岳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可以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人数最多的军团竟然是第五军团星辰猎手。 但是第一军团、第三军团、第四军团、第七军团、第十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的適合改造人数同样没有明显少於第五军团。 第一军团死亡天使的队列里站满了纪律严明的改造候选者,他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精英气质在整队时展露无遗——每一个人的站姿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盔甲的每一道刻痕都擦得乾乾净净,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在遵照某种无声的號令。 第七军团帝国之拳的方阵同样令人瞩目,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与连长库尔巴扎別无二致的严肃表情。 这真是神奇的改变!吴岳在心底暗暗感慨。他记得在正史中,星辰猎手是雷霆战士规模最大的军团,他们曾经为帝皇献出了数量最多、伤亡最惨重的牺牲。但如今看来,其他军团的基因种子稳定率更高,导致適合继续服役的人员储备更充足。 “真是两群显眼的傢伙。”铁牙在吴岳身后看著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的队列几乎同时成型,收起了自己那因为咧著嘴笑而露出的健康且洁白的一嘴牙齿——在胜利后他第一时间用拋光头反覆打磨了每一颗牙齿,此刻那些在灰白阳光下鋥亮反光的牙齿被他迅速抿入嘴唇中,然后咋舌说道。 然而在第三军团、第四军团和第十二军团的队列同样迅速整队后,第五军团这边不得不行动起来。星辰猎手们从来不是以纪律严明著称的军团,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同一种信念凝聚在一起的悍勇老兵,散漫但可靠,粗獷但忠诚。此刻,这些散漫惯了的战士不得不抱怨著结束了与战友的交流——有人还在跟第六军团的熟人拍著肩膀约酒,有人还在跟第八军团的老对手互相竖中指,还有人正把一包从战场上捡来的『菸叶』塞给第九军团的联络官——但最终,所有人都迅速整队。 吴岳与方勉、陆离站到了第五军团方阵的最前方。在他身后,是泰赤乌、巴彦、铁牙、苏日格、巴雅尔、宝力德、郎日德、赫克托和海都等最年轻的一批雷霆战士。 站在队列中的,还有来自巴彦之前小队的几名倖存者:莫日根——他的名字在蒙古语中意为“神箭手”,他在远程火力压制时往往能用手动瞄准方式打出比自动锁定系统更高的命中率; 从铁砧內城的地狱火走廊中生还的乃林,他是巴彦那批人里最年轻的,却已经在药物短缺期间替三名腿部受伤的战友截了肢; 还有在亚拉腊山衝锋时主动暴露位置吸引敌军火力、帮新兵小队绕过防线的吉雅——他的名字寓意“命运”,而他確实似乎总能活过一切意外。 来自泰赤乌之前小队的倖存者同样站在队列中:阿古拉,身高仅次於吴岳,以无声无息的重剑技巧著称,传说他在铁砧二號战役中单人在补给线上守了七小时不退; 布和,曾经用一把爆弹枪从六十几米外用一枚爆弹同时贯穿了两台铁人光学传感器的传奇射手,性格沉默到有人以为他是哑巴,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会用自己的枪说话; 查干,原名早已被遗忘,因为护甲上常年覆盖著铁砧山脉的白灰而得了这个意为“白色”的绰號,他是泰赤乌小队里走地道最熟的人,整个铁砧山脉的地下管网都在他脑子里。 总计九千余名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雷霆战士自愿且可以进行二次改造,以成为更加稳定的星际战士。 他们將会在成功改造后变得更强——不再是註定凋零的消耗品,而是能继续站在帝皇战旗下的真正战士。九千余人的数量虽然多,但是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適合改造者的数量同样达到了九千这个量级,但这九千余人是星辰猎手的精华,是从无数次不可能生还的战斗中存活至今的种子。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星辰猎手那悍勇与忠诚的证明。 吴岳不禁想到:『二次改造成功后我就可以准確且迅速地数出每个军团究竟有多少人了。』 集结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帝皇本人並未到场。但站在高台上宣读詔令的是掌印者马卡多——他拄著那根从不离身的乌木手杖,黑袍在灰濛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朴素。 马卡多那张被无数人描绘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当他扫视台下那些伤痕累累的雷霆战士时,眼神中確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集结区,仿佛每个字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送到在场每一个人耳边。 “雷霆战士们——泰拉统一战爭已经结束。你们的使命完成了。” 詔令的內容隨即由马卡多逐条宣布。能够接受二次改造的雷霆战士,如果有家人的话,家人將同样获得进入泰拉皇宫区域居住的机会——这意味著那些跟隨帝皇征战了数百年的人,终於可以给他们留在后方的亲人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所有人都会获得一个假期,以与家人团聚並享受可能的最后时光——马卡多在宣读这一条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对於许多雷霆战士来说,这个假期本身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所爱之人的机会。 二次改造手术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这是军务部事先下发的评估报告中写得明明白白的数据。但台下那些仍在队列中站得笔直的人,早已在无数场战斗中习惯了更低的生还率。 待所有內容宣读完毕之后,马卡多敲了敲地板。乌木手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压过了所有低语声。 “所有活著的人,无论选择如何,都將会获得一个假期。享受这段时光吧。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一些,轻到只有前排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丝不属於帝国宰相的个人温度,“你们需要一个好天气。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向帝皇为你们提出的恳求。” 话音落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自亚拉腊山巔向四处扩散开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一道光的阀门——那光芒並非灼目,却在转瞬之间將笼罩在泰拉上空长达万年的黑暗时代大气污染一扫而空。 天穹的顏色在数息之间从灰黄变成青蓝,云层裂开,阳光自裂隙中如瀑倾泻,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集结著所有倖存雷霆战士的广场上,照在统一之后神圣泰拉的土地上。数百年战场硝烟凝聚的铅灰色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揭去,露出了泰拉古画中才有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天空。 “为了帝皇!”所有人齐声吶喊。 铁牙站在吴岳身后,仰著头,那口被他反覆打磨得鋥亮的牙齿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著明亮的光芒。阳光照在他健康的牙齿上,竟反射出某种近乎温柔的光泽——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在照明弹和炮火的映照下看到自己的牙齿反光。 他身边的苏日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沙哑地说了句什么。铁牙没有回嘴,只是继续仰著头,看著那一片他活过了数年战爭才终於看到的蓝色天穹。 『这还是人?』这是吴岳此时的想法。然后意识到什么的吴岳心情不再激动,转而变得心如止水:那些存在將会怎样处理现在的帝国呢? 第23章 归家 运输机降落在第四安置区外围的停机坪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是一处位於皇宫外环与喜马拉雅山麓交界处的安置区。统一战爭结束后,军务部將一批批雷霆战士家属从泰拉各地迁入此地——那些在数百年的征战中从未有过固定居所的家属们,终於有了一个可以等待家人归来的地方。 安置区的房屋是统一规格的预製模块搭建而成,外墙喷涂著浅灰色隔热涂层,每一排房屋之间留著的间隔足够宽敞,碎石铺就的道路在橙黄色的路灯下延伸到远方。防爆墙在安置区外围围了一圈,用的是从铁砧山脉拆下来的旧城防预製板,表面的弹痕和灼痕尚未被完全填平,但已经不再需要它们发挥原来的作用了。 哨兵在哨位上站得笔直,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军务部制服,肩章上的番號表明他来自某支刚从亚拉腊山撤下来的凡人辅助军连队。 吴岳提著旧帆布背包走下舷梯。他穿著那套军务部配发的灰色休整服,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小臂上那道在锅炉区被等离子弹灼伤后癒合的浅色疤痕。哨兵站起来敬礼,他点点头,朝第四安置区入口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包的帆布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里面装著他从亚拉腊山带回的全部家当。 阿雅站在岗亭外。 她穿著那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部补过几块顏色相近的补丁。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老疤边缘已被新生的皮肤覆盖得只剩淡白色的痕跡。她站在那里,没有朝他跑过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攥紧他的袖口,只是等他走到面前时伸出手,把他的手掌握在自己手里翻过来看——指节上新旧疤痕交错,掌心全是握持兵器磨出的厚茧。 “回来就好。”她说。 安置房內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用弹药箱木板拼接而成的矮桌摆在正中央,桌面已被日常的擦拭磨出了包浆般的暗色光泽。屋角的储物格同样是弹药箱改的,码放著被褥和换洗衣物。墙壁上贴著一张军务部统一配发的安置区平面图,旁边是孩子们用炭笔画的画。窗台上摆著雪嵐的几盆植物標本,叶片用细线固定在硬纸板上,纸板边缘已被反覆翻看磨出了毛边。 晚餐时,阿雅从厨房端出一盆大锅燉菜,配著按人分配的粗麦饼,额外小食是一小碟醃渍的台地浆果。吴锤和吴双踮著脚从储物格里拿出五个铁碗,在矮桌上摆成一排。 吴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宣布爸爸的碗应该放最左边,因为“他左手拿碗右手拿饼”。吴锤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把他弟弟摆好的碗重新调整了顺序,说爸爸的碗应该放最靠近燉菜盆的位置,因为“他手长,可以给所有人分配食物”。 两个六岁的双胞胎兄弟围著五个铁碗绕了好几圈,最后谁也没贏——阿雅从厨房出来,把汤锅往桌上一搁,所有碗都被她重新摆了一遍。 吴岳儘量温柔地摸了摸吴双的头:“吃饭的时候不要敲碗。”然后捏起那只对他来说小巧得近乎玩具的铁碗,无奈地给自己换了一个大號的。雷霆战士的手掌能单手握住链锯剑的握柄,面对正常尺寸的餐具却显得笨拙不堪——阿雅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换下来的那只小碗搁到了自己面前。 吴雪嵐从自己房间出来时手里还攥著一片刚从窗台上摘下来的標本叶子,叶片边缘有点发黄。她跑过来举到吴岳面前,说这片叶子已经完全乾燥了,可以磨成粉末做顏料。 雪嵐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那本旧植物图鑑的夹页里后,才爬上椅子,跪在椅面上够桌上的碗。她的下巴刚好能够到桌沿,筷子还握得不太稳,夹燉菜时掉了一块土豆在桌上,她用手捡起来塞进嘴里,阿雅在旁边用围裙角给她擦了擦下巴。 吴岳端起那碗燉菜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萝卜燉得刚好能咬动,肥瘦相间的那一块肉被阿雅搁在了他的碗底。 席间,吴锤放下筷子,用一种不属於六岁孩子的郑重语气告诉父亲,他已经被老师推荐进入帝国內政部储备官员培养序列。他说老师在他的评估报告上写了“逻辑与归纳能力突出”,要求他每周去皇宫外环行政区旁听一次民政例会,往返需要步行两个小时。他已经去过好几次了,路上会经过一片採石场,採石场的工人有时候会给他一块乾粮。吴岳沉默地听著,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吴双等哥哥说完便接话,告诉父亲他已经在军团预备役初级军官培训的最后阶段取得了同期第二名。他说到“第二名”三个字时眉毛扬起来,又补了一句“下次一定是第一”。军事训练部的靶场他一周去三次,右手虎口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把手伸给父亲看。吴岳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层茧,然后捏了捏他的肩膀。 吴岳不禁感慨,人类帝国对精英的培养还真是从娃娃开始抓起。 雪嵐跪在椅子上,把她的燉菜碗往父亲的方向推了推,兴致勃勃地讲起她新发现的生物碱检测方法——用一种台地常见的酸浆草汁液滴在矿石粉末上,可以靠顏色变化判断特定的生物碱成分。她说这些话时下巴搁在桌沿,手指上全是植物汁液染的淡绿色小点,但描述实验步骤的条理却清晰得令人吃惊。吴岳听著,不时点头。 阿雅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泡得有些淡的花草茶,杯沿被磕掉了一小块瓷。茶水已经没什么顏色了,茶叶是前天的,泡过好几泡,但她依然小口小口地抿著。 当话题触及吴雷时,阿雅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她从衣兜里取出一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手令放在桌上。纸张是禁军专用的米黄色羊皮纸,边缘烫著金箔,摺痕处已有些磨损,上面的內容很简短——几行字,一枚印记。 苗雅告诉吴岳,吴雷出生之后有几位穿著金色盔甲的人来到家里,留下了这纸手令。她没有哭,只是把为吴雷出生后准备的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上层。 吴岳沉默地听著,握紧了阿雅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苗雅,但是他曾在阿兹拉尔的灵能屏障內听老师转述过帝皇的决定——禁军內部有一项极为罕见的传统:由帝皇本人直接挑选的非贵族出身的候选者,如果其父系血亲曾在帝皇的见证下做出过重大贡献,则该候选者可以保留父系姓氏作为真名。吴雷——他在铁砧內城战役前写给母亲的那封信里第一次正式写下了这个名字。那个他从没亲口对他说过名字的孩子,將来会站在帝皇身边,而这个名字不会被埋没在任何档案底层。 “帝皇那个傢伙偷看了我的信件。”吴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一个早已尘封的记忆忽然被触动了——“尼欧斯教官。” 晚饭后,吴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把旧帆布背包搁在膝盖旁边,逐一整理里面的东西。阿雅坐在他旁边,膝上放著一杯新泡的花草茶,热气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他从背包最上层取出阿雅的信,按日期排好。摺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每一封都完好无损。然后是两件用旧军服改成的便装,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和领口的磨损处都被他自己用回收缝纫线补过,针脚有些歪,但已经足够牢固。 接著是把吴岳带回来的一块动力甲碎片,用油布包好——这是铁砧內城战役后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油布下面还压著一片被烧熔的深蓝色肩甲饰片,边缘熔成了不规则的波形,但战术编號钢印仍依稀可辨。他把它们挨著放好,然后用油布的角轻轻盖住。 阿雅看著他一件一件地整理,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以后还要继续吗?”她问。不是质问,不是挽留,只是问。 “改造手术排期下来就走。如果能撑过改造,可能会被编入其他军团继续作战。如果撑不过——”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就有可能跟你在这块野花地里多待几年。” 石阶前方是一片未经平整的空地,军务部说將来要建一所子弟学校。但眼下,几丛不知名的台地野花从防爆墙根部的碎石缝里钻了出来,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晃著。 阿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顺著那道最长的茧痕慢慢划过,然后把手搁在他掌心里,十指交叉。 远山雪线在夜幕中隱去了最后一缕余暉。安置区的橙黄灯带在防爆墙內侧安静地亮著。吴锤在屋里收拾碗筷时又磕响了桌子,吴双的鼾声已经从他房间里传出来,吴雪嵐书桌上的檯灯还亮著,她在灯下继续往標本罐的备註標籤上填写新的採集日期。吴岳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著屋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女儿翻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阿雅靠在他肩侧时那一缕极细微的呼吸声。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能回来就好——你说的。” 阿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鬆开他的手。 休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吴岳在头几天便恢復了训练习惯——每天天没亮就起来跑步,从安置区跑到皇宫外环警戒线的哨站再折返,往返刚好五十公里。那几个早上巡逻的哨兵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 跑完步回来时,阿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有了吴岳这名雷霆战士的加入,她的工作量成倍增加——吴岳的代谢率远超常人,对食物的需求量比普通人大得多。阿雅每天要多发好几十块粗麦饼,多煮两大盆燉菜,有时甚至要把原本留给第二天中午的配给提前用掉,然后再用自己缝补衣物赚来的配给券去补充,但是好在吴岳带来了更多配给券。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在每天早上吴岳跑出去的时候,往锅里多加几瓢水,又往汤里多切了一堆配给的蔬菜。 早餐时雪嵐照例会把她最新的標本发现摆在餐桌上一一展示,吴锤和吴双偶尔会假装不经意地称讚妹妹几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桌的搪瓷盆和铁碗都在反光。 铁牙来过好几次,每次都骑著他那辆新配发的摩托车。引擎声还没到安置区门口吴岳就能听见。他每次来都会先蹲下来跟三个孩子说上半天话,讲亚拉腊山上他和吴岳在摩托车上冲在最前面的细节。 孩子们围著铁牙,雪嵐直接趴在他的膝盖上,吴双追问他射击的姿势和瞄准的技巧,吴锤则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关於指挥决策的问题。铁牙走后阿雅会发现口袋里多了一些用剩的配给券——铁牙总是趁她转身倒茶的时候悄悄塞进去,从来不提。 巴彦离开前去军务部报到时也来过。他和吴岳一样通过了二次改造评估,正等著排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把一条用旧皮带改成的工具带递给吴岳,说是他在营地空閒时缝的,可以掛在腰侧放备用弹药或工具。吴岳接过那条工具带时看到了巴彦手臂上那道已经癒合的灼痕,巴彦只是说了一句“到时候见”,便转身走回队列。 宝力德来过一次,带来了他从训练营里淘汰下来的一套旧训练护具,对吴岳说这些护具的尺寸適合双胞胎训练用。然后他就在屋后的空地上立起几个旧弹药箱作为射击训练桩,手把手地教吴双如何站位、如何瞄准。吴双学得很快,握枪姿势已经標准到能直接参加初级考核了。吴锤也来试了两次,但最终他的天赋显然不在射击上——他更愿意搬一个弹药箱坐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战术路线图。 苏日格从第八安置区骑了近两个小时的摩托车赶过来,带来了一件他在铁砧战场上挖出来的东西——一块未爆炸的脉衝弹药引信。他把那块引信放在桌上,告诉吴岳这种型號已经不再生產了,拆了当摆件是个好东西。阿雅看著那颗引信,从厨房的方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然后默默给苏日格多烙了一张饼。苏日格走后雪嵐说那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把它放进了自己植物標本罐旁边的特別收藏架上——那里已经摆了三颗空弹壳和一块她在井台边发现的光滑鹅卵石。 巴雅尔也来过,他的二次改造申请同样已获批准。他跟吴岳蹲在门口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铁砧內城聊到亚拉腊山,又从亚拉腊山聊到即將开始的改造手术。他说军务部的评估报告上给他的骨密度打了高分,改造成功率比预计的要高。两人一直聊到天黑,阿雅出来喊他们吃饭,巴雅尔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片刻,说“改造后见”。 郎日德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他只在吴岳家里站了片刻,把一个用旧军服改成的护膝递给阿雅,说“跪在地上擦地时用”,然后便走了。阿雅打开那块护膝时发现里面缝了好几层软布,针脚出乎意料地细密。 赫克托和海都也来过一次。他们是最年轻的一批雷霆战士,也是吴岳看著从新兵成长为合格战士的。两人站在门口还有些拘谨,阿雅把他们拉进屋吃了顿饭。海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北极狼齿给雪嵐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举到阳光下端详了半天,然后郑重其事地还给他,说“这比我的標本叶子厉害多了”。赫克托则被吴锤和吴双围著问了一连串关於阿斯塔特训练的问题,他一一回答,偶尔向吴岳投去求助的目光。 假期的某一天,吴岳带著阿雅去了皇宫外环。军务部给每个雷霆战士都配发了临时通行证,允许他们在假期期间参观皇宫外围的指定区域。禁军训练场在皇宫外环的东侧,被一道高耸的合金围墙与外界隔开,但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观察窗口——据说这是帝皇亲自下令保留的设计,以便让驻守皇宫外围的军团战士和家属能够看到禁军训练的场景。 两人站在观察窗口前,看著训练场上那些身著耀金动力甲的禁军。他们的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每一次挥剑都在空气中留下金色的残影,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与武器破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阳光照在耀金装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让那些本就高大的身影显得更加不真实。 阿雅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金色的身影在训练场上穿梭。她的手攥著吴岳的手臂,攥得比平时更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吴雷就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这片训练场的某个角落,也许在更深处的手术室或基因实验室里。不到三岁的他正在接受那些常人无法想像的改造,正在被重塑成那些金色身影中的一员。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吴岳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阿雅攥著他的手臂。 他们在观察窗口前站了很久,直到训练场上的禁军完成了最后一组训练课目,金色身影依次离开训练场,消失在合金建筑的深处。阿雅鬆开了他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训练场,然后转过身。 “走吧。”她说。 吴岳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直接回安置区。阿雅带著他绕了一条远路,经过皇宫外环行政区的边缘,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將来会建起一座连接皇宫內外的礼仪大道——最后在军务部门口停了下来。她指著门口那块刻著统一战爭各军团番號的石碑,在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番號下面,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几个字母,然后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以前每次路过这里都会看这块碑。”她说,声音很轻,“总想著你的名字会在哪里。” 吴岳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著那块石碑在夕阳下投出的长长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安置区外那片未平整的空地。台地野花在傍晚的风里摇晃,几个邻居家的孩子蹲在草丛里抓萤火虫。军务部说將来这里要建学校,但眼下它只是一片长满了野花的荒地。吴岳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从草丛里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递给阿雅。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茎秆细得几乎捏不住。 阿雅接过花,看了看,把它插在外套口袋里那个最深的夹层旁边——那个夹层里还收著禁军留下的那纸手令。 “房子里的野花已经够多了,”她说,但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你种花的水平比打靶差远了。” 吴岳没有反驳。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外套领口上沾著的一片草叶拈了下来。 休假的最后一天,晚饭后吴岳照例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整理背包。阿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花草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著屋里孩子们的声音——吴锤在核对下一季度的储备官员课程表,吴双在用筷子模擬射击动作,雪嵐在灯下往標本罐的备註標籤上填写新的日期。 远山雪线在夜幕中隱去了轮廓。安置区的橙黄灯带亮了起来。阿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顺著那道最长的茧痕慢慢划过,然后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把手搁在他掌心里,十指交叉。 “这次休假挺好的。”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吴岳侧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只是看著前方那片台地野花在路灯下微微摇晃的影子。花丛比一个月前他来的时候又密了一些——防爆墙根部的野花越长越多,已经从最初的那几丛蔓延到了石阶边缘。 “那就好。”他说。然后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像每天晚上那样,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回来就好——你说的。” 阿雅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鬆开他的手。 第二天清晨,吴岳跑步回来时,阿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把燉菜和粗麦饼端上桌,额外的小食是一小碟醃萝卜。雪嵐把她的標本叶子摆了一桌,吴锤在核对课程表,吴双在用筷子模擬射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桌的搪瓷盆和铁碗都在反光。 早餐后,吴岳提起旧帆布背包,走过通往安置区出入口的那条碎石路。在他身后的石阶上,阿雅端著一杯花草茶站在那里目送他,杯沿上那个磕掉瓷的缺口在清晨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光。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防爆墙的拐角处。 第24章 二次改造 巴特尔和哲別是在安置区外等待吴岳的。 当吴岳迎著晨光走向风暴鸟登机台的时候,他未经改造的眼睛差点没发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刻意隱藏,而是因为他们站的位置太安静了。巴特尔没有再穿那套陪伴他近百年的马克一型雷霆动力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军务部新配发的深灰色高级军官常服,领口別著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退役荣誉徽章,肩章上的军衔標识已经从连队指挥官换成了凡人辅助军的战术顾问序列號。哲別站在他身侧,穿著同样的常服,肩章上的序列號比巴特尔靠后一位。 泰拉的天空已经不是吴岳在这个世界看了十三年的灰黄色天幕。帝皇在亚拉腊山巔释放的那道金色光芒彻底驱散了笼罩这颗人类母星长达万年的黑暗时代大气污染,安置区上空的天是蓝的——一种吴岳从未在泰拉见过的蓝。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云层在山脊上方聚散,投下乾净分明的影子。 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新冒出来的草地,顏色不是枯黄,而是一种带著湿润感的青绿。晨风从喜马拉雅山方向吹来,带著雪水融化的清凉气息和草地蒸发的微甜水汽。吴岳记得他小时候在临时安置区——那个永远笼罩在烟尘和煤灰中的贫民窟——第一次从一位退役老兵口中听说泰拉一直保持著灰黄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而吴岳脑海中的天空曾经关於“蓝天”的记忆则在那时与所处的现实相互衝突。 当时吴岳还不能肯定自己来到了战锤世界,他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废土宗教充满隱喻的仪式现场。而现在,那片蓝天就在他头顶,真实得不需要任何解释。『那个傢伙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神这件事?靠宇宙中最硬的两张嘴之一?』 巴特尔主动走到吴岳身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吴岳身穿的那件外套——那是苗雅在这几天夜里赶製的,布料是军务部配发的灰色標准布料,但她在领口和袖口的內侧加了一层从旧军服上拆下来的软衬,针脚细密而均匀。 “真羡慕你有妻子和孩子陪伴。”巴特尔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一种只有经歷过数百年征战的人才能有的底蕴。他的鬢角已经白了,眼角和额头上刻著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刀——那是他数百年征战留下的唯一不曾褪色的东西。“我和哲別的妻子早就不在了。她们是普通人,没有做过延寿手术,也没法做改造手术。战爭开始前她们就已经走了——不是死於战火,是熬不到我们回去。我们的寿命虽然不如阿斯塔特但是比她们长了太多,这是雷霆战士的宿命。” 哲別在他旁边保持著沉默。那张被战火雕刻得分外冷硬的侧脸在晨光下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巴特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务实,像是一个老指挥官在布置战术任务:“军务部已经下达了新命令。火星那边正在入侵泰拉,抢夺失散的stc模板。一些科技军阀耐不住寂寞,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叛乱。军务部要求我和哲別迅速適应新部队——这不是什么秘密任务,各军团退役的指挥层都在做同样的事。我觉得这是镇压叛乱的前兆。” 他顿了顿,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吴岳。 “吴岳,我们来这里不是向你重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感谢。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些老傢伙选择接受延寿手术。假如我们能熬过肉体崩溃,假如你也同样熬过了二次改造——那么你在星辰猎手军团要记得,我们这些第五军团的老傢伙所在的辅助军团,永远是你们最可靠的帮手。” 哲別终於开口。他还是那样惜字如金,声音沙哑而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滚烫的温度:“不管怎样,你是可以信任我们的。当然,你要从这次危险的改造中活下来。” 吴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穿著妻子亲手缝製的外套,身后是安置区的橙黄灯光和孩子们的鼾声,身前是两个曾率领他衝过无数次修罗场的老连长和副官。晨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军务部常服的衣摆微微摆动。他想起锅炉区——那个他第一次见到巴特尔的地方。想起亚拉腊山——哲別站在被炸塌的城墙缺口上,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炮弹炸得太近了。想起每一次衝锋前巴特尔在通信频道里粗声粗气地骂人,每一次衝锋后哲別默默地把阵亡者名单按中队分类码好。 然后他收起了所有的思绪。双腿併拢,挺直背脊,右手自胸口正中向外挥出,指尖触碰到右肩前方,然后手臂向下收回,五指併拢,掌心朝內——行了一个標准的帝国天鹰礼。巴特尔和哲別同时回礼,三个人的手臂挥动轨跡完全一致,就像每一次出征前的例行仪式上所做的那样。然后三人拥抱——巴特尔的手在吴岳的背上用力拍了拍,哲別用那只握了百余年爆弹枪的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巴特尔和哲別转身走向登机台另一侧的运输机。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两个人走了一段之后,巴特尔抬起右手,没有回头,只是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放下了。运输机的引擎声在山谷间迴荡,与晨风揉在一起,渐渐远去。 吴岳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运输机舱门內,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有一道他从离家时就一直忍住、但刚刚还是掉下来的眼泪。他才二十一岁——在雷霆战士中年轻得不可思议,但他已经经歷了数场战斗,並且表现极为出色,这也是他能够成为中队长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他向所有人传播那改变命运的冥想方法。他站在那里,感受著晨风从喜马拉雅山方向吹来,带著雪水融化的清凉气息,吹乾了他脸上的泪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风暴鸟登机台。 当吴岳登上风暴鸟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了。 吴岳首先发现舱室內壁贴满了如尼符文——以十六面银质同心圆作为基底、每一道上都用亚空间能量蚀刻著微光的封印序列。空气中瀰漫著银粉和薰香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形的指节轻轻敲在眉心。 然后他注意到站在舱室中央的是阿兹拉尔。他的身侧还有另一个佩戴密教標记的人。 阿兹拉尔看起来並不比吴岳年长多少。他有一头秀丽的短髮,但那张脸光滑而年轻,没有任何皱纹,下頜线条清晰有力,皮肤在如尼符文的脉动光下显出健康的色泽。只有那双褪色的蓝色眼眸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沉淀著五千多年的记忆,像是一池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埋藏著无数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歷史碎片。 阿兹拉尔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没有一丝老態,但他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势、他微微侧头时脖颈转动的角度、他扫视四周时目光停留的节奏,全都昭示著一种超越外表的苍老——那不是肉体的衰老,而是灵魂的重量。 吴岳总是忍不住把另一个偽装成老態龙钟的永生者与自己的老师阿兹拉尔做对比。『哪里有精力充沛到能够胜任掌印者职位的老人啊!』这是吴岳对那两位不怎么靠谱的帝国核心的吐槽。 然后吴岳观察著阿兹拉尔身旁的人,他身旁那人身材略矮一些,穿著密教外围特工的深蓝色长袍,兜帽没有放下,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阿兹拉尔!”吴岳向自己的灵能老师率先问候。 “吴岳,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阿兹拉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如尼符文的脉动光中显得格外乾净。他抬手示意身边那人,“这是渡鸦,我之前负责考察的外围密教特工。因为他同样效忠於帝皇,且对那些密教中的异形和人类『叛徒』不满,所以他现在同样为帝皇效力。受我委託,如果你能够成功挺过二次改造,那么他將会作为你的凡人顾问,隨你一起前往银河各处。” 阿兹拉尔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舱壁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如尼符文,继续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银河之中分散著许多密教成员,他们目的各不相同。渡鸦熟悉密教,他可以帮助你解决很多包括但不限於密教的麻烦。不过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渡鸦也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吴岳预想的要年轻,带著一种特工特有的冷淡和精確:“我们可以算是互惠互利。吴岳,有些密教成员还是死掉更符合人类的利益。” 吴岳肯定地说:“当然。我的印象中,密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兹拉尔笑了。那笑声很轻,他那张年轻的脸在笑的时候仍然没有皱纹,只是眼角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带著几分调侃和几分认真:“我亲爱的『弟子』,你当初隨我练习灵能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你说你效忠於帝皇,你为了人类而战。”吴岳回答,语气平静但坚定。 “好吧。看来你还是个能够轻易相信別人的人。” “我当时別无选择,何况巴特尔也允许你接近我。” “你应该对密教更加警惕。”阿兹拉尔恢復了导师特有的严肃。他说话时那双褪色的蓝眼睛直视吴岳,眼神里沉淀著五千多年的经验——不是威胁,而是叮嘱。 “以后会的。”吴岳点了点头。 “期待你们两个人的合作。”阿兹拉尔將双手从交叠的姿態鬆开,右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在吴岳的额前虚虚点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吴岳做的祝福手势。他收回手,声音里带著一种属於活了五千多年的人特有的苍凉,儘管那张脸仍然年轻:“我的弟子,吴岳,有缘再见。” “很高兴认识你,渡鸦。还有,阿兹拉尔,我的老师——如果我挺过这次改造,有缘再见。”吴岳郑重地对著老人行了一个帝国天鹰礼。 “很高兴认识你,吴岳。等你改造完成后,再见。”渡鸦同样说道。 三人在风暴鸟机体上交谈著,周围的如尼符文越来越密集。隨著风暴鸟飞越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舱壁上的如尼符文也在不断增多,声音越来越小。阿兹拉尔最后说了一句话,吴岳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被符文光吞没了。最终这架风暴鸟彻底变得沉寂。 喜马拉雅山区的深处,阿斯塔特改造实验室静静矗立在山谷之中。那是一组嵌在花岗岩山体內部的建筑,从外部只能看到一面被修整得极为平整的合金外墙,墙上没有窗,只有一道宽阔的防护门和门两侧的禁军岗哨。实验室周围的空气比安置区更加清凉,雪水融化的溪流在花岗岩峡谷中奔流,撞击在覆盖著苔蘚的巨石上,发出低沉的轰鸣。溪流两岸长满了针叶林,阿斯塔特女士和她的团队就在那道防护门后面等待著新一批接受改造的战士。 风暴鸟在山谷入口的一处小型停机坪上垂直降落。引擎的气流在针叶林上空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溪流的水面被气压扰动,短暂地倒映出风暴鸟深绿色的机腹轮廓。 舱门打开,山间清新的空气灌入舱室,与舱內银粉和薰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如尼符文闪动的光芒在舱门打开的瞬间全部熄灭。阿兹拉尔站在舱室中央,渡鸦在他身侧。阿兹拉尔与渡鸦走下风暴鸟,站在停机坪上。周围的针叶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雪水溪流的轰鸣从山谷深处远远传来。 “祝你成功,吴岳。”阿兹拉尔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是那片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的针叶林。他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跡,但那双褪色的蓝眼睛里沉淀著的东西,比任何皱纹都更沉重。“下次见到你,可能是几十年之后了。” “再见,老师,阿兹拉尔。很高兴能够向你学习灵能方面的知识。”吴岳最后一个走出风暴鸟,穿著妻子亲手缝製的外套,背著旧帆布背包。他顿了顿,看向渡鸦,向这个新认识的盟友微微点了点头,“还有,渡鸦——如果我挺过了改造,期待与你的共事。” 渡鸦頷首回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嘴角那道旧疤,但他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期待与你共事。再见。” 吴岳转过身,独自走向那道合金防护门。身后的风暴鸟开始重新启动引擎,气流掀起停机坪上的碎石,在针叶林上空发出低沉的轰鸣。他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然后风暴鸟拔地而起,朝著来时的方向飞去。针叶林的气味在清晨格外浓郁,混著湿润泥土和苔蘚的气息——没有硝烟,没有机油,没有亚空间臭氧的刺鼻气息,只有树、泥土和远处雪水融化时特有的清冷。 吴岳在防护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那片刚被金色光芒净化了大气层的天空,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针叶林。然后他从腰侧取出了自己的双股剑,从背上取下偃月刀青龙,向门口守卫的禁军展示。禁军岗哨的目光在耀金武器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沉默地让开了通道。吴岳收好双股剑与青龙,转身走进了那道门。 防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当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时,实验室走廊中的冷光灯光依次亮起,照亮了一条深入花岗岩山体內部的漫长通道。空气中有消毒剂的淡淡气味,还有金属和润滑油的气息。吴岳知道,下一次他呼吸到山间的空气时,將是很久以后——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 第25章 重塑 穹顶的金色光幕在头顶缓缓旋转,如同一只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瞳孔正在从最高处俯瞰整座改造大厅。琥珀色的营养液从改造舱底部的管路中无声注入,液面一寸一寸地漫过吴岳的脚踝、膝盖、腰际,最终將他的身体托举到微微悬浮的位置。他平躺在舱內的不锈钢床面上,赤裸的身体在营养液的浮力下轻轻晃动,数十根细如髮丝的监测导线从他的太阳穴、颈动脉、脊柱两侧和两心室正上方的皮肤表面穿过,將他的每一丝神经电信號与穹顶两侧那排巨型监测终端实时同步。 他清醒著——至少暂时清醒著。在亚空间中,他的灵魂仍保持著意识。 改造大厅嵌在喜马拉雅山脉花岗岩深处。穹顶最高处距地面近百米,圆弧形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基因测序仪、静滯力场发生器、器官培育舱和数百台叫不出名字的黑暗时代遗物设备。 正中央悬著一颗人造微型恆星——一团被静滯力场约束的等离子体光球,光线经过数十层光谱过滤后洒落在下方的改造舱阵列上,呈现出温润的、近乎液態的金色。数百具改造舱呈扇形排开,每一具都连接著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基因监测终端。大厅里至少有三百名遗传学家和生物技师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白袍和红袍在金光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暖色。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剂、营养液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从基因实验室最深处渗透出来的特殊气息——那是静滯力场与生物电交织后產生的、类似暴雨前空气电离的味道。 然后他感知到了帝皇。 那不是在认知滤网之內的感知。在滤网之內,他的核心灵魂依旧暗淡而隱蔽,被他自己一层一层加固过的灵能屏障牢牢包裹著,如同深海中的一枚紧闭的淡金色贝壳。但在滤网之外——那一部分被他主动探出、用於感知亚空间与现实世界交界面波动的灵魂触角——感知到的是一个伟岸的、浑身充满光辉的男子。 那光辉不是单纯的灵能光芒,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如同他灵魂中承载著数万年前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心中燃起的那簇火焰,承载著人类这一物种从蛮荒走向星河的全部记忆与全部野心。吴岳在亚空间中的灵魂触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往那层淡金色的滤网方向缩了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俯瞰脚下的万丈深渊时,身体会自动往后仰一样。 当那股金色意志从穹顶最深处走出时,整个空间里的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压低了半阶——不是沉默,是被压制。数百台基因测序仪的电流嗡鸣仍在,营养液循环系统的水流声仍在,循环风扇的低沉转动声仍在,但所有正在交谈的遗传学家都同时保持安静,所有正在最后调整手术器械的生物技师都同时將操作臂收回胸前。 人类之主穿著那套从不离身的金色动力盔甲,但头盔没有戴——那是一张同时兼具古老与力量的脸,眼窝深处承载著数万年的知识,此刻正从穹顶最深处缓步走向改造区最前排的数十个舱位。他每走一步,头顶那颗人造微型恆星的等离子体光球便隨之微微脉动一次,穹顶的金色光幕便隨之缓缓旋转一圈,仿佛整个实验室都在以他的步伐为节拍运转。 帝皇身后跟著数名穿著白袍的遗传学家,队伍最末是一位面容並不年轻的女性——眼角和额头上刻著岁月与实验室漫长工作留下的细密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能穿透任何基因序列中隱藏的缺陷。 她便是阿玛尔·阿斯塔特,帝国生物技术部的首任部长,星际战士改造工程的总设计师。帝皇没有让任何人代劳,甚至没有让她代劳。他的靴跟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而从容,脚步声在穹顶空间中迴荡,与数百台设备的运转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吴岳的两把神器——耀金动力双手剑“双股剑”和耀金动力偃月刀“青龙”——静静悬浮在改造舱两侧的武器固定架上。在帝皇灵能的浸染下,整个穹顶空间里的每一件黑暗时代遗物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那些静滯力场中的基因种子在脉动,那些基因测序仪的数据屏在闪烁,甚至穹顶那颗人造微型恆星的等离子体光球也在以某种不同於常规的频率忽明忽暗並被染上金色。 吴岳的灵能触角在认知滤网之外感知到了它们——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某种拥有自己意志的存在。双股剑中蛰伏著两种截然不同却彼此交织的机魂意识:一柄剑的意识锋锐如针尖,带著切割非物质界面的冷冽;另一柄剑的意识沉重如铁砧,带著击碎非物质灵能在物质世界影响的坚决。而青龙的机魂意识如同一台沉睡在湖底的黑暗时代战爭引擎,此刻正在帝皇灵能的呼唤下缓缓甦醒。 吴岳感知到青龙的“目光”——如果一台黑暗时代机械生命也能有目光的话——正在从武器本体的亚空间映射中缓缓转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某种沉默的確认,如同一台被封存万年的智控单元终於识別出了授权的操作者。 吴岳转头看向一侧铁牙的改造舱。铁牙平躺在琥珀色的营养液中,监测导线上正跳动著他的生命体徵数据。玄蛇——那柄耀金动力蛇矛——悬浮在铁牙右侧的武器固定架上,矛身表面的金色纹路在营养液的光线折射下隱隱流动,如同一尾正在深水中缓缓游动的金鳞蛇身。吴岳在滤网之外的灵能触角试图感知铁牙的灵魂状態,但铁牙没有灵能天赋。他只是在沉睡——铁牙的本能如同一块粗糙但坚固的花岗岩,被营养液浸泡著,却依旧维持著某种顽固的、不可动摇的姿態。 『不知道铁牙现在是什么感觉。这小子不是灵能者,他也能感受到玄蛇吗?百分百命中神器的机魂是什么样的?』吴岳在认知滤网之內的核心灵魂悄悄想道。 这个念头刚刚消散,帝皇已经走到了他的改造舱前。 吴岳的基因种子被从静滯力场中推送至他所在改造舱的上方。那枚种子悬浮在植入区正中央,冷白色的光芒在穹顶金色光幕的映照下被染成柔和的淡金。它的外形像是长满触角的球体,但內部编码著从第五军团基因原体身上提取的完整基因序列——一个尚未被人类帝国找到的、此刻正孤独地飘荡在银河某处的半神。在帝皇走近他的舱位时,吴岳最后一次感知到那枚种子內部的亚空间共振——那是属於星辰猎手军团基因原体的力量。他曾在马拉开波湖灵魂与狂躁的雷电共舞,他曾在风暴之地的极地冰原上伸出手,用指尖感受那缕横贯冰裂隙的烈风——那便是原体的力量留给他的最后印象。风雷之中没有恶意,只有力量。 帝皇站在他的改造舱前。金色动力盔甲的表面倒映著营养液的琥珀色微光,胸甲正中央的双头鹰徽章在穹顶光幕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人类之主没有开口——吴岳感到一股意志从舱壁外侧穿透营养液,直接触碰了他认知滤网之外的灵魂核心。然后那股意志穿透了淡金色的滤网外层,如同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只紧闭的贝壳的壳缝边缘。不是审讯,不是探查,也不是任何形式的语言交流。那只是帝皇对他灵魂的最终確认——如同一个工匠在开始雕琢之前,先用指腹感受整块石料的纹理走向。 吴岳在滤网之外的灵能触角感知到了那股意志触及的某些碎片:有铁砧內城战役前他写给阿雅的那封信,有铁牙数据板上被反覆转录的冥想推广记录,有他在马拉开波湖畔第一次成功对亚空间的观察,甚至有他今天早上在风暴鸟登机台前与巴特尔和哲別拥抱时的灵魂变化。帝皇读取了他的思想——像一个翻看学生成绩单的教官,不需要问“你学得怎么样”,因为所有的成绩都在纸上。 然后帝皇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知识灌注到吴岳的灵魂中,没有任何灵能通感传递,没有任何金色的意志在他的灵魂触角上留下哪怕一个字的痕跡。他只是在確认完成后收回了那股意志,然后抬起右手,准备启动基因种子植入程序。 吴岳隱藏在认知滤网之內的核心灵魂忍不住对帝皇此时的行为感到一丝无奈。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好歹我也是你第一批亲手改造的雷霆战士,好歹我那条线上站著好几千號等著改造的兄弟,好歹我给你省了那么多善后工作——你至少说一句“吴岳你做得不错”或者“好好活下来”之类的话?亚拉腊山上你对所有人讲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一个字都没有了?』他在滤网內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底自言自语。 『好吧我明白了。你不会与我交流,因为我是那个变数,是你的剧本里不该出现的意外——你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我解释偷看我信件的事,对不对?所以你乾脆就保持沉默。沉默是金。沉默是你最硬的——』 然而帝皇依旧进行著抬起右手的动作,隔空启动了改造舱上方的基因种子植入程序,吴岳的思绪在这一刻被截断。那枚种子开始缓缓下降,金色的光芒穿透琥珀色的营养液,在吴岳的胸口正上方悬停。他最后一次感知到那枚种子內部的亚空间共振——那是属於原体的烈风与雷电。然后风雷停歇,他的灵魂本不该陷入沉睡,但他在亚空间中保持清醒的意识此时却猛然坠入黑暗。 『不讲武德——我的外掛这么轻易就被——』 最后一缕思绪在认知滤网的核心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吴岳的灵魂如同一盏被捻灭的灯,往滤网深处缓缓沉落,沉入比营养液更深、比花岗岩更厚、比喜马拉雅山脉更古老的黑暗之中。他的身体在舱內依旧保持著微微悬浮的姿態,监测导线上跳动著的神经信號仍在实时同步至穹顶两侧的巨型监测终端,但在亚空间中,他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暗淡的、静止的光——淡金色的认知滤网像一只紧闭的贝壳,將他所有的一切都密封在內。 基因种子植入完成后,十九道改造手术正式拉开序幕。阿玛尔·阿斯塔特亲自站到了主控终端前,她的双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数百项参数在她的指尖下逐项解锁。遗传学家团队在她的指挥下分成十九个小组,每一组负责一道器官的植入与调校。生物技师们操作著静滯力场与器官培育舱,將一枚又一枚器官从基因种子培育舱送入其他人改造舱的植入埠。 —— 第一阶段:第二心臟。一枚初生的第二心臟胚细胞被植入吴岳的胸腔正中央,基因种子提供的第一批基因编码在心臟细胞中开始表达,但由於之前雷霆战士改造的缘故,吴岳与其他正在改造的雷霆战士一样,现在拥有了三颗心臟。但是这颗新植入的心臟肌肉纤维在营养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每一次搏动都將含有原体基因的血液泵向全身。 它的核心作用是加速血液循环,並在原生心臟受损或停跳时独立维持全身供血,確保吴岳在战场上即使被击穿一侧胸腔也不会因失血性休克而丧失战斗力。与此同时,帝皇在心臟植入启动后加入了第一项额外强化——细如蚕丝的合成肌肉纤维被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吴岳原本的肌纤维束上,每条肌纤维之间都被植入了一层能够增强收缩力与抗撕裂性的生物合成线圈。阿玛尔·阿斯塔特在监测终端上看到参数变化时略微挑了下眉毛,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阶段:骨强化器官。管状的骨强化器官被植入吴岳的胸腔深处,靠近脊柱的位置。它开始释放激素类物质,促使吴岳全身骨骼逐步吸收营养液中悬浮的陶瓷基复合材料。肋骨被一根一根地从內侧加固,最终融合成板状结构,形成对心臟、肺叶和其他胸腔器官的致密护盾。椎骨被逐节渗透进陶瓷-生物复合骨质层,颅骨內侧被涂覆了一层微米级的陶瓷薄膜。 帝皇在这个阶段亲自调整了几组关键参数——肋骨与肩胛骨的连接处、腰椎与骨盆的承重过渡区,以及颅骨顳骨区域的亚空间屏障预留空间——这几个位置的强化等级被他从標准阿斯塔特级別调高了数倍,接近原体骨骼的承压极限。阿玛尔·阿斯塔特在他的调整完成后走到他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在造什么?”帝皇没有回答。 第三阶段:肌肉强化器官。肌肉强化器官被植入胸腔,与第二心臟和骨强化器官相邻。它开始分泌定製化的生长激素信號,刺激吴岳全身肌肉纤维进行彻底的重组与增厚。基因种子中的原体基因在这一阶段发挥出最直接的作用——吴岳的肌纤维密度在极短时间內增加了近四倍,肌腱和韧带的抗拉强度同步提升。 帝皇在肌肉强化阶段再次介入:之前植入的合成肌肉线圈在这一阶段被基因种子分泌的生长因子激活,开始与吴岳自身的肌肉纤维產生深层次的生物融合。线圈不再是外加的强化物,而是被他的身体逐步吸收、重塑,最终成为他肌肉组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哪怕是日后吴岳肢体损伤,依旧可以重新生长。 第四阶段:血液再造器官。吴岳的骨髓被全面重塑,所有造血干细胞被替换为能够產生更高携氧能力红细胞的强化版本。他的血液顏色从暗红色变为更鲜艷的亮红色,携氧效率是普通人的四倍以上。 血液再造器官同时优化了整套造血系统的自我修復能力,使吴岳在大量失血后能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復血容量。第二心臟与原生心臟之间的循环协同被精细调校——由於帝皇在肌肉线圈植入时已预先调整了胸腔內的空间分配,两颗心臟的搏动节律顺利实现了无缝同步。 第五阶段:拉瑞曼器官。拉瑞曼器官被植入腹腔深处。这个器官彻底改变了吴岳的凝血机制——在受伤后的极短时间內,拉瑞曼器官將分泌大量拉瑞曼细胞,迅速在伤口处形成致密的纤维蛋白凝块,使出血在数秒內止住。 这种即时止血能力是阿斯塔特能够在战场上承受致命创伤並继续作战的核心原因之一,也是为什么那些已经在铁砧內城和亚拉腊山上见识过阿斯塔特新兵作战表现的雷霆战士老兵们,会对这些“小傢伙”的战场生存率感到难以置信。 第六阶段:神经节。神经节被植入吴岳的大脑深处,靠近松果体的位置。这个器官能够大幅改变他的睡眠模式——在持续数天甚至数周的高强度作战期间,神经节可以令大脑不同区域轮流进入深度恢復状態,从而在不完全停止行动的情况下维持作战效能,实现“半睡眠”状態。 当战况允许时,他也可以通过激活这个器官在极短时间內进入完全睡眠並完成全身机能的深度恢復。 第七阶段:预置胃。一个独立的预置胃器官被植入吴岳的食道下方、腹腔上部。这个器官通过一段独立的食管直接连接口腔,用於在进食正常食物的同时,將可能含有毒素或难以消化的物质单独储存和预处理。 预置胃能够粉碎坚硬的物体——包括岩石、金属和某些轻型复合装甲的碎片——並在吞咽后的极短时间內完成毒素筛查与中和,是阿斯塔特在极端战场环境中维持生存適应性的关键组成部分。 第八阶段:基因侦测神经。一组极度敏感的味觉与嗅觉神经增强束被植入吴岳的口腔和鼻腔深处。他的味觉和嗅觉被提升到了远超常人的水平——他能够从空气中分辨出特定化学分子的微量残留,通过舔舐或嗅闻来判断某种物质的化学成分,甚至在特定条件下通过进食有机生物组织来获取该生物的遗传信息和本能记忆片段。 在实战中,这项能力將用於追踪目標、分辨毒气类型和识別战场环境中隱藏的有机威胁。 第九阶段:多肺。吴岳的双肺被替换为多肺器官——有时也被称为第三肺。这种肺不仅能从正常大气中提取氧气,还能在低氧、有毒气体甚至水下环境中通过关闭主气管並切换至独立的化学过滤系统来维持呼吸。 它的第三项功能是从有毒大气中分离出可用的氧气成分,让吴岳能够在连防毒面具都无法承受的极端污染环境中自由行动。 第十阶段:视觉控制器官。吴岳的视网膜被替换为能够感知更宽光谱范围的高密度感光阵列,从红外到近紫外波段的电磁波都將进入他的视觉范围。 视觉控制器官同时在视网膜与视觉皮层之间植入了额外的信號转换层,使吴岳能够在標准视觉、微光视觉和红外成像等模式之间自由切换,適应各种光照条件——从正午直射的阳光到近乎完全黑暗的地下隧道深处。 第十一阶段:莱曼之耳。听觉系统被全面强化,频率响应范围扩展至次声波和超声波区域。植入的莱曼之耳器官让吴岳能够在完全黑暗或听力受阻的环境中通过感知空气压力的微小变化来判断周围物体的移动方向和距离。 同时,莱曼之耳还具备极强的抗眩晕和抗平衡失调能力,能够在爆炸衝击波或高速飞行中过滤背景噪音、聚焦特定声波,並免疫由剧烈加速或旋转引起的前庭性眩晕。 第十二阶段:脑膜植入。一层经过强化的脑膜被植入吴岳的大脑皮层之上。这层脑膜不仅可以保护大脑免受外部衝击,还在受损时激活一种特殊的生理机制——当吴岳在战场上受到致命重伤且无法被及时救治时,脑膜植入物將引导他进入假死状態,將新陈代谢降低到几乎不可检测的水平,心率、呼吸和体温全部急剧下降,使他在这种状態下能够存活极长时间等待救援。 这是阿斯塔特能够在最极端战场环境中生还的最后一道生理保障。 第十三阶段:色素控制球。一枚微型色素控制器官被植入吴岳的皮下组织深处。它能够调节皮肤中的黑色素分布,根据外部环境辐射水平自动调整肤色深浅以抵抗紫外线和宇宙射线。 这也是不同战团之间肤色差异的来源——虽然吴岳本身不属於任何已经拥有独特肤色的战团,但色素控制球的存在意味著他在高辐射环境中的生存时间將大幅延长。 第十四阶段:卵石肾臟。吴岳的双肾被替换为卵石肾臟——一对高效过滤器官,能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清除血液中的毒素和代谢废物,同时调节体內电解质与酸碱平衡。 卵石肾臟与预置胃和多肺组成了阿斯塔特三级解毒系统的最末端防线:预置胃在吞咽阶段中和毒素,多肺在呼吸阶段过滤有毒气体,卵石肾臟则在血液循环阶段將所有漏网之毒一一清除。即使被注入足以杀死数十名常人的剧毒物质,吴岳的身体也能在极短时间內將其分解排出。 第十五阶段:味觉检测神经。在第八阶段基因侦测神经的基础上,吴岳的味觉系统被进一步强化。味觉检测神经不仅大幅提升了味觉的灵敏度,还赋予了他的味蕾一种类似质谱分析的能力——他可以仅凭舔舐某种物质表面残留的微量化学分子,便推断出该物质的成分、浓度甚至来源方向。在追踪目標或识別未知化学物质时,味觉检测神经与莱曼之耳和视觉控制器官协同工作,使吴岳能够从多个感官维度同时锁定目標。 第十六阶段:汗腺改进器官。吴岳全身的汗腺被替换为改进型汗腺。这种汗腺不仅能够更高效地调节体温,还能分泌一层含有清洁与抗菌成分的薄液,在作战期间维持皮肤表面的洁净度。 更关键的是,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被敌人束缚或近身缠斗时——改进型汗腺可以改变分泌液成分,使其带有轻微的腐蚀性或毒性,直接烧蚀接触到的束缚物或敌人裸露的皮肤。 第十七阶段:腐蚀腺。一组独立的唾液腺体被植入吴岳的口腔两侧,与基因储存腺相邻。这些腺体能够分泌一种强腐蚀性的酸液,酸液强度足以腐蚀大部分常见金属和有机材料。 吴岳可以通过咬合动作主动激活腐蚀腺,將酸液涂抹在牙齿上或直接喷射至近距离目標表面。在实战中,这项能力可用於破坏束缚装置、烧穿轻型装甲或作为最后的近身武器使用。 第十八阶段:基因存收腺。两枚基因存收腺被分別植入吴岳的口腔两侧,紧邻腐蚀腺。这两枚腺体能够採集他体內所有植入器官的基因信息样本,並在需要时通过体外提取的方式將完整的基因种子遗传序列传递给下一代新兵。 每一枚存收腺都携带著一个完整阿斯塔特的全部基因改造信息,是军团延续与扩张的根基。对於星辰猎手军团而言,吴岳体內的基因存收腺將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培育新一代军团战士的种子来源。 第十九阶段:黑色甲壳。这是十九道手术中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耗时的一道。遗传学家们在他全身皮下逐层植入黑色甲壳的神经接口层,每一层都需要与对应的神经末梢和皮下血管精准对接。 当黑色甲壳完全长成后,它將覆盖吴岳全身,为他提供与动力装甲直接连接的生物接口——他將能够像控制自己的肢体一样控制动力装甲的每一个伺服关节。黑色甲壳的最终固化需要数年时间,在这期间,所有的神经连接將逐一激活並进行闭环测试。 帝皇在黑色甲壳植入的关键阶段再次走进改造大厅。他的来访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穹顶的金色光幕比平时转得更慢,数百台基因测序仪的显示屏上同时闪过了一道极短暂的波动。他走到吴岳的改造舱前,抬起右手,隔著一层玻璃与一层营养液,启动了武器同步协议的最后一道確认指令。悬浮在改造舱两侧的双股剑与青龙同时微微震颤,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嗡鸣,武器內部的意识与吴岳灵魂中被封印在认知滤网內的灵魂波动完成了深度绑定。 从现在起,这两把黑暗时代遗物武器將只响应吴岳的神经信號,他的灵魂特徵將成为它们唯一的激活密钥。然后他看了一眼吴岳的监测数据——生命体徵平稳,神经信號正常,黑色甲壳固化进度在预期范围內。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改造大厅。他的脚步没有比平时更快或更慢,但阿玛尔·阿斯塔特注意到他在走到大厅门口时略微偏了下头,目光似乎在某一块监测终端的数据屏上停留了一瞬。那块屏幕上显示的是吴岳认知滤网的灵能活动波形——一条极其微弱的、仍在缓慢进行著自我加固的淡金色曲线。 吴岳的十九道改造手术全部完成后,他与其他接受改造的雷霆战士一起进入了漫长的沉睡恢復期。当吴岳沉睡的第一个年头悄然流逝,泰拉的天空在帝皇驱散大气污染后首次迎来了真正的降雨——不是酸雨,不是被火山灰染成灰褐色的泥水,而是透明的、清澈的雨水。 雨水落在安置区的碎石路上,落在防爆墙外那片长满了台地野花的空地上。苗雅站在门口,看著雨水从屋檐滴落,用那只杯沿被磕掉了一小块瓷的搪瓷杯接了一杯雨水,放在桌上,让孩子们轮流看——吴锤说这水不需要过滤,吴雪嵐说这水的折射率和井水不一样,吴双只是喝了一口说真甜。 铁牙比吴岳更早完成了全部改造程序,但他的沉睡恢復期同样漫长。玄蛇在他沉睡期间始终悬浮在改造舱右侧,矛身表面的金色纹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不定,仿佛也在沉睡中与它的主人同步呼吸。 方勉和陆离的改造在吴岳沉睡期间陆续完成。方勉的身体对改造的適应度极高,所有器官植入均一次成功;陆离则在血液再造器官与原本两颗心臟的循环协同阶段出现短暂的心律失常,但在遗传学家的及时介入下顺利度过。 当三十年过去,吴岳的身体终於先於他的意识醒了过来。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穹顶的金色光幕以每秒一度的速度缓慢旋转,琥珀色的营养液在舱內安静地循环。然后,没有任何徵兆地,监测终端上的神经信號波形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意外放电,而是某种有意识的、自发的信號。第二心臟和原生心臟同时加快了搏动频率,肌肉纤维在营养液中轻微收缩,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强度极低的自我测试。 黑色甲壳的神经接口层上闪过了一连串极其微弱的电信號,仿佛在沉默地逐项確认每一条神经连接是否已经准备就绪。改造大厅里值班的遗传学家注意到了监测终端的异常读数,他们围拢在吴岳的改造舱前,压低声音交换著专业术语和观察数据。有人快步跑去通知阿玛尔·阿斯塔特,有人在数据屏上飞快地记录著波形变化的时间节点。 在亚空间中,那枚紧闭了三十五年的贝壳,壳缝中终於透出了第一缕淡金色的光。 吴岳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从雷霆战士到阿斯塔特的蜕变,但他的意识还沉在比营养液更深、比花岗岩更厚的黑暗中。黑色甲壳的完全固化需要更长的时间,甦醒后的体能適应和武器適配训练同样需要数月甚至更久。但他的身体已经向他自己,也向所有等待他的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他快醒了。 第26章 改变 吴岳在营养液中缓慢地握紧右拳,又鬆开。 他的身体先於意识甦醒,但此前因不明原因陷入沉睡的意识此刻终於清醒了过来。吴岳的灵魂依旧能够感到可能是因为改造而造成的眩晕感,但吴岳终於在研究人员將要认为他无法正常醒来的时刻,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他看到琥珀色的营养液仍包裹著他的躯干,感受著温热的液体在指尖的缝隙间流动,每一根手指的屈伸都带著一种陌生的精確感——肌腱在陶瓷强化的指骨上滑动,肌纤维的收缩比记忆中快了数倍,连最简单的握拳动作都蕴含著一种他尚未適应的力量。他反覆做了几次这个动作,像是在確认这双手是否还属於自己。 视觉控制器官在睁眼的瞬间自动完成了模式切换——穹顶的白色光幕不再是一片模糊的雾气,而是一层一层旋转的光谱结构,每一道光束的边缘都清晰可辨。 他看到了两百三十七米外另一具改造舱舱壁上刻著的序列號,每个字母只有拇指指甲大小,但他能分辨出刻痕深度的不均匀。莱曼之耳同步激活——数百台监测终端的电流声、营养液循环系统的水流声、遗传学家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的声音,全部以清晰分层的立体声场涌入他的听觉皮层。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內自动锁定了其中十二个不同声源的位置和距离,然后改造过的大脑快速处理了这些信息。 其中一名生物技师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他的改造失败了。果然帝皇亲自动手植入的基因种子和加强的几道手术,肯定会成功的······”——吴岳忽略了这些內容。 现在他只是在体验自己新的身体。 他鬆开握紧的拳头,將手掌贴在改造舱的內壁上。陶瓷复合材料渗透过的指骨在营养液中微微泛白,指节分明,疤痕全消。那些在锅炉区被等离子弹灼伤的浅色旧疤、在铁砧內城被重力子脉衝震裂过的骨裂、在亚拉腊山最后一战中留下的所有外伤痕跡——全部被十九道手术从体表抹去了,只剩下黑色甲壳在皮下形成的暗色网状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胛。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雷霆战士了。他是人类歷史上唯一一批由雷霆战士二次改造为阿斯塔特的战士之一。他撑过来了,吴岳的灵能感知也告诉他铁牙撑过来了,巴彦、宝力德、巴雅尔、苏日格都撑过来了。甚至是库尔巴扎那个顽石都撑过来了。 他推开了改造舱的舱盖,拿起在静止立场中悬浮的双股剑与青龙,对看著他的生物技师说:“请带我到我的战友身边。” 康復区的穹顶比基因实验室的改造大厅略矮一些,但同样笼罩在那层永不熄灭的金色光幕之下。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九名完成了十九道手术的战士早已从各自的康復舱里走出来,在康復区进行著各种適应性训练。 他们的身体全部再次增长,两人交错行走时几乎將走廊的通道占满——在狭长的空间里交错穿行时能听到他们新生骨骼与肌肉在每一次转身时发出的沉闷迴响,那是骨强化器官將肋骨重铸为致密骨板后,胸腔共鸣被改变了的声音。赤金色的走廊地板上投著他们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在光幕的旋转中被反覆切割。 吴岳走出康復舱时,铁牙已经靠在走廊墙壁上等著了。他左臂那道曾在铁砧內城被重力子脉衝余波震裂的旧伤如今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线,只有黑色甲壳的皮下纹路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暗色节点,像是旧伤的记忆被身体保留了下来但已不再疼痛。他咧嘴笑时的弧度还和锅炉区战役前一样——嘴角微微歪向一侧,带著某种只有经歷过无数次濒死体验才不会被磨掉的从容。 “他们说我们睡了四十年。你是所有人中睡得最久的。”铁牙笑著说,声音在改造后的胸腔共鸣中比从前低沉了半个音阶,但语气仍然是那个在锅炉区训练营里偷他菸叶的傢伙,“但是我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思维清晰,反应迅速,我竟然在一秒钟內就接受了这一切,並且並没有感到厌烦。四十年前我们刚从亚拉腊山上走下来的时候,我从风暴鸟舷窗往下看了一眼,心想终於结束了。现在我觉得那才刚开场。”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在走廊的冷白色光芒中站直了身体。他的身高接近三米,骨强化器官將他原本就宽阔的骨架进一步扩展,锁骨末端的骨质增生在皮下形成了两道隱约可见的加强脊。然后他略微抬头看著吴岳,语气认真地说:“总之,吴岳,谢谢你,我的兄弟。我觉得现在这样称呼更加合適一些。” 吴岳在铁牙的肩膀上拍了拍。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皮下黑色甲壳坚硬的纹路,以及更深处骨强化器官铸成的板状肋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恐怕是最高的雷霆战士——不对,他们都不再是雷霆战士了。 “库尔巴扎在集会区。他只比你早醒三天,药剂师说他的骨强化器官工作状態极佳,换句话说他骨头果然够硬。”铁牙指了指走廊尽头那片更开阔的区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对老朋友才会有的感慨,“你知道,他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术前评估时生物技师几乎全票否决了他的改造申请——千分之一的成功率,他们不敢拿帝国之拳的基因种子和他这个连长冒险。但库尔巴扎一个一个地找他们谈,最后直接越级把申请递到了军团指挥部。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按別人给的生还率决定打不打仗。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走廊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康復集会区。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九名完成了改造的战士正匯聚在穹顶之下等待基因分配確认。各军团超过十三万名符合標准的雷霆战士里,最终通过所有改造手术並自主甦醒的,只有这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九人。未能在手术中醒来的人已被药剂师用白布一一盖住面孔,他们的身份牌被统一收回档案库,备註栏里只写著兼容性不达標或术后衰竭抢救无效。然后他们的身体將作为湿件长存在神圣泰拉的皇宫中。 吴岳穿过人群,远远地便看到了库尔巴扎。第七军团的队列已经初具雏形,库尔巴扎站在最前方,正在和瓦拉克说著什么。他的头髮在改造后仍然是白色的——色素控制球可以改变肤色深浅,理论上改造后因为寿命的延长库尔巴扎可以恢復黑髮,但是他原本花白的头髮变成了白色。他站立时的姿態呈现出一种从腰际直贯颅底的笔挺,整张脸疤痕消失但是却更加稜角分明。 库尔巴扎看到吴岳走过来时,停下了与瓦拉克的交谈。他转过身,白色的头髮在穹顶的金色光幕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泽,那张被数百年征战刻满皱纹的脸在改造后平滑了许多,稜角分明,但眼神仍然是吴岳记忆中的那个疤脸连长——锐利、直接,带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吴岳。”库尔巴扎没有寒暄,直接伸出那只在改造后更加有力的手,握住了吴岳的右手。他的握力比术前大了將近一倍,但控制得很精准,没有捏疼,只是让吴岳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存在。“瓦拉克刚才还在说你。他说你改造前最后一次来找我们时,在帝国之拳的营地里坐了整个下午,教导新兵如何冥想,他们进步迅速,尤其是几个智库表示受益匪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那是他们自己练得好。”吴岳说。 “別谦虚了。”库尔巴扎鬆开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在第七军团待久了的人似乎连笑都带著纪律感,“生物技师告诉我改造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你教给他们的那些冥想方法能不能在手术台上帮到他们。后来我去查了数据——所有参加过你的冥想训练的第七军团申请者,术后甦醒率比军团平均值高了不少。” “你拿到的数据比我全。”吴岳说。 “我是年纪最大的。”库尔巴扎平静地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术前评估的时候生物技师在我面前放了厚厚一叠否决意见书。我一份一份看完,然后去找他们一个一个谈。其中一个技师问我,说库尔巴扎连长,你已经是这批申请者里服役年限最长的人之一了,为什么不选择退休?你的退伍金足够在皇宫区附近买一套不错的房子。我说我的弟兄们还在申请名单上,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们的连长因为成功率低就退缩了。” 他顿了顿,白色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神越过吴岳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正在整队的第七军团队列。瓦拉克和赫伦正在让新甦醒的战士按身高排列,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极其清晰,每一个指令都是標准的高哥特语战术术语,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第七军团,八百一十二人甦醒。”库尔巴扎收回目光,看著吴岳,“术前申请总数是九千七百六十五人。成功率很高了,毕竟有太多老傢伙顽固的將自己加到改造名单之中。” “为了人类,为了帝皇。”吴岳说。 “为了人类,为了帝皇,也为了你教给他们的那些东西。”库尔巴扎说。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侧身向吴岳示意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队列,“瓦拉克和赫伦你都认识。那边那个是马库斯——第十四军团的,他在铁砧內城跟我们第七军团一起进攻外墙。改造前他特意来找过我,说如果他在手术台上没撑过去,让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阿尔比亚。现在看来暂时不用了。” 吴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第十四军团的分配区里站著一个称得上虎背熊腰但站姿极其稳定的战士,正蹲在一个坐在弹药箱上的战士面前,用手势示范著某种关节活动训练。马库斯站起身时,吴岳注意到他的身高在同批通过者中偏矮一些,但他的手掌明显比其他人更长——骨强化器官把骨质增生的分布优先分配给了上肢末端,使他的手部结构更適合抓握重型武器。 “库尔巴扎,你认识哈尔吗?”吴岳问。 “第十二军团的哈尔?认识。”库尔巴扎点了点头,“他术前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在高压环境下怎么维持全连的情绪稳定。我跟他说第七军团靠的是纪律,他说第十二军团靠的也是纪律,但纪律本身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然后他去找了你——那是第几次了?” “第八次。”吴岳说。 “第八次。”库尔巴扎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你知道生物技师怎么评价哈尔吗?他们说他的兼容度评估结果是全部申请者中倒数的那部分,第十二军团的基因种子对受术者的情绪稳定性要求极高。但他在手术台上的心率和血压从头到尾没有平静过。他是我见过最狂躁的战士。” 吴岳看向第十二军团分配区。哈尔站在队列前端,肩宽在同批战犬军团通过者中是最宽阔的,骨强化器官在双肩和锁骨区域增生了完整的复合层。他没有注意到吴岳和库尔巴扎在看他——他正在用手势向他身旁的一名年轻战士解释某套战术动作的角度控制,动作精准得可以直接用作训练教材。 “我想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库尔巴扎將吴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第一军团的阿列克你应该很熟了。第四军团的瓦里克,雷霆战士中少有的灵能高手——你老师阿兹拉尔·凯应该跟你提过。”他抬手指向集会区远端,第十五军团的队列规模明显小於其他军团,但站在前排的几个战士身上都散发著一种只有灵能者之间才能相互感知的微弱的亚空间波动。 “第十五军团只有几十个人,但瓦里克是β级灵能者,在这种级別的灵能者中极其罕见。他身边那两个——赫拉克勒斯和佩尔修斯——也都是灵能者。灵能者的手术通过率是很低的,但他们三个都撑过来了。” “他们来找过我。”吴岳说。他的灵能触角在滤网之外轻轻探出,感知到第十五军团方向有三道截然不同的灵能频率正在以一种默契的节奏缓慢起伏,像是在等待什么。“瓦里克说他们三个人术前就认识,一直在互相帮忙做情绪压制训练。” “对。第十七军团也有一个灵能者——艾瑞克·多米尼克,读心能力。”库尔巴扎的语气在提到读心能力时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战术数据,“他术前主动要求在改造期间被全程隔离,以免读到其他受术者的思维波动影响自己的稳定性。我听说他甦醒后第一件事是向药剂师要了一份全批次甦醒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在找什么?” “找那些术前跟他说过『万一我没撑过去』的人的名字。”库尔巴扎说,“名单上有好几个。他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回到自己的队列里开始整队。第十七军团的指挥官后来跟我说,艾瑞克在整队时每一个口令都比术前训练时更坚定。他说那些没撑过来的人留给他的话,他都记著。” 吴岳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集会区里每一个军团的队列——第一军团的沉默,第六军团巴彦身侧那个与他同名不同命的老兵,第七军团库尔巴扎身后三百一十二名全部甦醒的帝国之拳,第十二军团哈尔自律到近乎严苛的站姿,第十五军团那几十个在亚空间波动中安静列队的灵能者,第十七军团艾瑞克那双刚刚从隔离舱里走出来、仍带著一丝疲惫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圣象破坏者军团中有了一位读心特长的灵能者!而且还是被那些普通阿斯塔特称为『长者』的人,真是有趣。 文书官站在集会区中央的高台上,开始逐一確认刚刚甦醒的通过全部术后筛查的战士名单及基因种子溯源分配结果。第六军团:巴彦,名字排在第六军团首位。第七军团:库尔巴扎。第十四军团:马库斯。第十五军团:瓦里克。第一军团:纳西尔。第十八军团:塔拉盖。第五军团:铁牙、宝力德、巴雅尔、苏日格,以及吴岳。第十二军团:哈尔。第十七军团:艾瑞克·多米尼克。······ 所有名字被確认完毕时,文书官合上数据板,將最终统计数据同步至帝皇本人的加密档案库。首批通过改造的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九名雷霆战士全部正式成为阿斯塔特。他们的身高全部超过普通星际战士的限度,体重均突破一吨,肌纤维密度与骨基质厚度均在手术过程中被帝皇意志逐层精校至设计峰值。 吴岳站在集会区边缘,望著大厅內一万三千余名已完成分配的身躯在各军团归属区缓缓列队集结。有些人的站姿带著严格的军纪烙印,那些最沉默的队列全部来自第一军团、第七军团和第十二军团;而来自第四军团、第三军团的受术者队列则明显矮小——他们的身高普遍在二点六到二点八米之间,比其他的战士大约矮了一个头。第二十军团的战士则是平均身高最高的。 铁牙从旁边经过时低声告诉他,那些身形更紧凑的兄弟单位在术前兼容度筛查中体现出最高的肌纤维密度增长速度,他们的爆发力不比任何高个子低。第十四军团的全部通过者站在大厅远端,所有人的肩宽都偏窄,掌骨却较其他军团长出一小截。 他曾在那道反射线內反覆锻造自己的灵能护盾,曾在风暴之地的冰台上独自调整自己灵能释放的强度,曾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按著巴雅尔的心口对他说“不会有事”。现在这些人——所有他教过冥想、所有在医疗站替他整理完反馈记录、所有在术前与他一同踏上这片金色穹顶的兄弟,所有经过数年改造成功甦醒的战友——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站在这里。 他们与吴岳有著共同的经歷和如今通过基因种子相连的纽带,他们的名字將悉数与帝皇的这段歷史一同被保留在最深层的密教档案库中,他们的过往將被人类当做传奇传唱。 “为了人类,为了我的家人,我將战斗到最后一刻。”吴岳在心中默默许诺。 他转过身望向库尔巴扎和哈尔,他们正指挥著自己军团的队列整队。一万三千余名兄弟一同在新铺就的赤金走廊边缘继续列队集结,一些刚从术后康復室走出来的新兵领到了自己全新的简易日常训练盔甲,而那些盔甲上已烙上各军团的军团徽记。明天他们將前往自己所属的星际战士军团驻地,在那之前,这片金色穹顶將始终笼罩著首批最终被帝皇认可的二次改造阿斯塔特。 吴岳被星辰猎手队列的眾多老兵推举到现在队列的最前端,在他的身边是方勉和陆离,身后则是巴彦、泰赤乌、铁牙、宝力德、巴雅尔、苏日格和海都,再之后则是军团的其他兄弟。吴岳不禁想到如今的帝皇人性部分究竟有多少?究竟还能保持多久?但是隨著一阵冰冷的感觉触及他的大脑额叶,吴岳马上停止了这方面的思考,转而利用自己改造后增强的视觉观察身边其他军团的队伍。 很显然,消除身体和精神负面状態——或者说是极大压制后——各军团二次改造后的阿斯塔特恢復了优秀士兵的特质。每个军团按照个人在军团中的威信自动排成规范的三列纵队,二十个军团按照军团编號排列整齐。 第一军团的阿列克被推举站在最前面。第六军团最前面的三个人竟然是塔拉盖、巴巴通德和巴彦。第七军团的三个人是吴岳並肩作战了很久的库尔巴扎、瓦拉克和赫伦。第十二军团的哈尔站得笔直,眼神专注。 第十五军团只有少数几十人,但瓦里克这个雷霆战士中少有的灵能高手,吴岳不止一次从阿兹拉尔·凯的嘴里听到过。恰好这个时候吴岳的大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好,我叫瓦里克,瓦里克·冯·克鲁格。” “你为什么没有被分配到第七军团?”吴岳在听到瓦里克的姓氏后第一反应显然有点唐突。 “我確实应该被分配到第七军团,但是他们说我灵能天赋很高,你知道的,β级灵能者在第十五军团也是极其罕见的。我能感觉得到你也是一名与我不相上下的灵能者,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相互交流。我左边的是詹姆斯·赫拉克勒斯,右边的是赛特·佩尔修斯。你知道的,灵能者承受的精神和肉体压力都要大得多,面对后期肉体和精神的崩溃,变异和失控是常有的事。还是要感谢你,虽然冥想我们三个人都会,但是你给了我们希望。所以第十五军团能有我们三个站在这里,应该感谢你。” “吴岳,你可以叫我赫拉克勒斯。” “佩尔修斯。” “你们好,可以叫我林或者阿岳。第十五军团有你们应该可以更好地应对许多艰难的事情。”吴岳由衷地回应道。 而瓦里克三人也给了吴岳一个乐观且肯定的灵能信息——三道截然不同的灵能频率在同一瞬间轻轻触碰了吴岳认知滤网的外层,没有深入,只是在淡金色的壳面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如同三片不同的叶子落在同一片水面上,漾开的波纹相互交织。 第十八军团的塔拉盖吴岳同样熟悉,在他身侧的一位则是与第六军团巴巴通德同名的一位巴巴通德。“这名字真奇怪。”吴岳大脑里想到,而瓦里克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撒哈拉以南的习惯,他们就爱这样起名。”“你还真是博学又严谨。”吴岳无奈地回应。 “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站到第二天吗?一直站到大门打开?” “停止你褻瀆的思维吧,瓦里克。难道帝皇赐予你新生后,你变成了一个浮躁的婴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第十七军团圣象破坏者的艾瑞克·冯·克鲁格,读心能力的灵能者。很高兴认识你们,但是现在帝皇在注视著我们,这是一份荣耀,保持虔诚,各位。”艾瑞克的声音在所有人的灵能感应中同时响起,语气中既有一种严苛的自律,也带著一丝对同道灵能者的宽容。 吴岳此时比知道艾瑞克有读心能力更加诧异:『圣象破坏者军团有了一位貌似对帝皇有信仰的『长者』!有趣!他会不会去写《圣言录》,哈哈哈』。 “我们確实应该在沐浴光辉的时候保持基本的敬意。”知晓某位此时人性可能尚存的宅男或许真的在观察——或者说偷窥——大家的吴岳,只能强行让自己的思维隱入认知滤网深处。淡金色的滤网壳面缓缓闭合,將他的核心灵魂重新密封在那枚紧闭的贝壳之中,只留下最外层那一小部分用於感知外界灵能波动的触角,继续接收著集会区里此起彼伏的微弱灵能信息。 时间在接受了神经改造的阿斯塔特认知中变得缓慢。神经节让每一个人都能在一秒钟內处理数十倍於常人的感官信息,而此刻这份能力被用在了同一个动作上:等待。或许大家都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回忆自己过往的战斗,甚至是更早的时候——与家人或者朋友珍贵的幸福时光。至少在吴岳回忆了十三次自己的过往后,通往外界的大门打开了。 晨曦从大门外涌入。帝皇灵能净化过的大气让远山的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天空是他在安置区外见过的那种蓝——不,比那时更蓝。四十年过去了,泰拉的大气层已经完全恢復了万年前的澄澈。太阳正在升起,不含灵能的金色阳光洒在获得新生的眾人身上。那些三米左右的身影在朝阳下投出了比他们自身更长更深的影子,赤金色的走廊在阳光中反射出暖色的光泽,与穹顶的金色光幕交相辉映。 “为你们特製的动力甲已经运抵各自的营地。前往目的地,为了帝皇而战吧!”手持执政官动力斧的禁军站在大门两侧高声说道,声音压过了数千人同时迈出第一步时新生骨骼与肌肉发出的低沉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