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电影节的交易市场,是全世界最繁忙也最功利的电影集市。
数千个展位,在巨大的展览中心里密密麻麻地排开。
每个展位的背后,都代表著一部电影的命运和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金的投资。
际华集团为《红高高粱》租下的展位,被安排在整个展馆最偏僻的角落里。
它的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消防通道。
人流量,少得可怜。
巨大的展位空间里,只孤零零地掛著一张《红高粱》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巩皇饰演的九儿,穿著一身红衣,眼神倔强地看著远方。
张谋子和几位主创,穿著笔挺的西装,坐在空无一人的展位里如坐针毡。
他们看著对面派拉蒙影业的展位前,那些金髮碧眼的片商们排著队等著看片,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再看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那种巨大的来自好莱坞成熟工业体系的降维打击,让他们心中充满了挫败和无力。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中国电影作坊和世界顶级电影工业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大。
张红旗是在下午时分,才慢悠悠地来到展位的。
他看了一眼这冷清的场面,又看了看团队成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这就扛不住了?”
他走到展位中间,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都把东西收一下,打起精神来。”
“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带领著一头雾水的团队,离开了压抑的展馆,回到了卡尔顿酒店。
酒店顶楼的露天平台上,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看不到一张电影海报,也看不到任何宣传手册。
整个平台,被布置成了一个充满了原始、粗獷气息的东方乡野。
一捆捆从中国紧急空运来的暗红色的带著泥土气息的高粱杆,被扎成各种奇特的造型,散落在平台的各个角落。
几十个半人多高的表面粗糙的黑色陶製大酒罈,不规则地摆放著。
坛口的红布已经被揭开,一股浓烈、辛辣,混合著粮食香气的酒精味道,瀰漫在整个空气中。
这种布置,与坎城这座城市的精致、奢华、浪漫,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种野性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衝击力。
夜幕降临,派对的时间到了。
最初到场的都是一些被那份奇特请柬激起好奇心的年轻记者,和一些特立独行的边缘影评人。
他们穿著时髦的衣服,端著酒会標配的香檳杯,走进这个奇特的派对现场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现场没有音乐,没有侍者。
只有几个穿著中国传统对襟短褂的壮汉,站在酒罈边。
他们给每个客人发的不是高脚杯,而是一个个粗糙的带著豁口的黑陶大碗。
客人们迟疑地看著酒罈里那琥珀色的看起来就度数很高的液体,没人敢第一个尝试。
就在气氛有些尷尬的时候,张红旗出现了。
他换下了一身西装,也穿上了一件和工作人员一样的黑色短褂,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走到一个酒罈前,亲自拿起一个巨大的木勺,从坛中舀起满满一勺酒,倒进了一个陶碗里。
他把这碗酒,递给了现场最大牌的一位客人——一位刚刚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奖的义大利无政府主义导演。
这位导演以脾气火爆和酷爱烈酒闻名。
张红旗没有向他宣传电影,也没有介绍这酒的来歷。
他只是举起自己手里的那碗酒,用英语,对著全场大声说道:
“朋友们!欢迎来到中国!”
“在我的家乡,我们不习惯聊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我们只认一样东西——酒!”
“是朋友,就干了这碗!”
说完,他仰起脖子,將满满一碗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同一道烈火,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感的味觉体验,让在场所有习惯了香檳和红酒的西方人,都感到了巨大的衝击和新奇。
那位义大利导演,看著张红旗喝完后那面不改色,豪气干云的样子,也被激起了好胜心。
他二话不说,也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刚喝完,他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红色,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紧接著,一股巨大的酣畅淋漓的快感,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他大吼一声,將手里的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bravo!”(好样的!)
清脆的碎裂声和这声充满激情的喝彩,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气氛。
这个充满戏剧性的举动,就像一个信號。
所有客人都被这种狂野的不拘一格的氛围感染了。
他们纷纷扔掉手里的香檳杯,抢著去酒罈边,让工作人员给自己满上一碗“东方的烈火”。
拘谨的充满客套的法式派对,在几分钟之內,就变成了一场狂野的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嘉年华。
人们大声地笑著,叫著,互相拼酒。
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坎城传开。
“嘿,听说了吗?卡尔顿天台,有个中国人的烈酒派对,特別疯狂!”
“他们不用杯子,用碗喝酒!喝完还摔碗!”
许多在其他官方酒会上,感到无聊和厌烦的片商、记者,甚至一些好奇的明星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
原本只计划了一百人的派对,最后硬生生涌入了超过三百人。
小小的露天平台,被挤得水泄不通。
午夜时分,那个傲慢的法国评论家,皮埃尔·杜邦,在一群朋友的簇拥下也来到了现场。
他本来是想亲眼来看看,这场被他定义为“譁眾取宠的闹剧”,到底有多可笑。
可当他挤进水泄不通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脸上的嘲讽慢慢凝固了。
他看到,张红旗,那个来自红色中国的商人,此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酒罈上,像个君临天下的王者。
而他身边,站著那个叫巩皇的高大的中国女演员。
她手里也端著一碗酒,眼神清亮,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红旗从她手里接过那碗酒,高高举起,用他那並不標准却中气十足的英语,对著全场发出了他的战书。
“各位!明天早上8点,电影宫卢米埃尔大厅!我们的电影《红高粱》,全球首映!”
“我把话放这儿!”
“看完电影,如果你们觉得它是一部垃圾,是一部不配进入坎城的宣传片!”
“你们就儘管来我们设在交易市场的展位,把今天晚上所有的酒罈全都给我砸了!我张红旗,绝无二话!”
“但如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你们喜欢它!如果它点燃了你们!”
“那就请你们,再回到这里,我请大家再喝一碗!”
他身后,巩皇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了初到坎城时的胆怯和屈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混杂著崇拜和狂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