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的夜,地中海的风带著一丝咸湿的暖意,吹拂著海滩上每一个衣著光鲜的灵魂。
在卡尔顿酒店的露天平台上,这场由张红旗一手操办的派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没有悠扬的爵士乐,没有彬彬有礼的侍者端著银盘,更没有晶莹剔剔透的高脚杯。
只有几张用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上面什么都没有。
平台的角落里,一捆捆从中国空运来的带著泥土芬芳的暗红色高粱杆,被隨意地堆砌著,像一堆准备点燃的柴火。
几十个半人高的黑色陶製大酒罈子,粗糲、笨重,毫无美感地摆放在地上。
坛口的红布已经被揭开,一股霸道、浓烈、混合著粮食香气的酒精味道,直接衝散了地中海的浪漫气息,让空气都变得辛辣起来。
这场景,跟奢华精致的坎城电影节,就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乡野,一个殿堂。
一个粗獷,一个优雅。
一个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一个则包装著文明的优越感。
派对时间到了。
最先到场的是一些被那份奇特请柬勾起好奇心的年轻记者和边缘影评人。
他们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和晚礼服,手里习惯性地端著在其他酒会领取的香檳,走进这个“派对现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
农產品展览会吗?
现场没有音乐,只有几个穿著黑色对襟短褂的中国壮汉,面无表情地站在酒罈子旁边,像几尊门神。
他们给每个进来的客人发的不是高脚杯,而是一个个碗口带著豁口的黑陶大碗。
粗糙,沉重,拿在手里都硌得慌。
客人们面面相覷,迟疑地看著酒罈里那琥珀色的、一看度数就高得嚇人的液体,没人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气氛,一度非常尷尬。
远处,一些收到请柬但没打算进来的大牌评论家和片商,正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指指点点,脸上带著看好戏的嘲讽。
皮埃尔·杜邦,那位高傲的《电影手册》主编,正端著一杯香檳,对他身边的朋友轻声笑道:“瞧,我说了吧,来自东方的农夫们,把他们的穀仓搬到坎城来了。
也许我们应该问问,他们是不是还带来了拖拉机?”
他身边的几个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充满优越感的笑声。
就在这时,张红旗出场了。
他脱掉了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换上了一件和工作人员一模一样的黑色短褂,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整个人像是刚从田埂上走下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在远处观望的目光,也没有去招呼那些不知所措的客人。
他径直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
他对张谋子和巩皇使了个眼色。
“来,给咱们的外国朋友,走一个!”
张谋子二话不说,从一个壮汉手里拿过一个黑陶大碗。
巩皇也脱掉了高跟鞋,赤著脚,站到了场地中央。
没有音乐。
张谋子把陶碗往地上一放,然后猛地一跺脚,嘴里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吶喊,那是模仿乡间轿夫的號子。
“起轿——!”
他弯下腰,双手做出抬轿的姿势,开始围著巩皇,踏著一种粗野、毫无章法却又充满了力量的舞步。
那不是舞蹈,那是在模擬顛轿。
每一步都像是要踩裂脚下的地板,每一次转身都带著一股要把人甩出去的蛮劲。
巩皇站在原地身体隨著张谋子的“顛簸”而摇晃,眼神从一开始的羞涩,慢慢变得倔强,最后燃烧起一团火焰。
她的长髮在夜风中狂舞,裙摆飞扬,整个人像一朵即將在狂风中绽放的野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太原始了。
太野性了。
跟他们看过的所有表演都不同。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没有优美,全是力量。
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属於土地和生命的蛮横的张力。
顛轿的舞步越来越快,张谋子的吶喊也越来越高亢。
最后,他一个箭步衝到巩皇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將地上的那个空陶碗高高举起,像是在献祭一件最宝贵的祭品。
表演结束。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股原始的力量震住了。
张红旗就在这片寂静中,走到了一个酒罈前。
他拿起一个巨大的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琥珀色的酒液,倒进了一个陶碗里。
浓烈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端著这碗酒,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大人物,而是走向了那个刚刚在柏林拿了奖,以脾气火爆和酷爱烈酒闻名的义大利无政府主义导演。
张红旗没有介绍这酒的来歷,也没有宣传他的电影。
他只是举起自己手里的另一碗酒,用他那带著北方口音的英语,对著全场,大声喊道:
“朋友们!欢迎来到中国!”
“在我的家乡,我们不习惯聊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我们只认一样东西——酒!”
“是朋友,就干了这碗!”
话音未落,他仰起脖子,將满满一碗至少六十度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那滚烫的酒液,像一道火线,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喝完,他把碗口朝下,一滴不剩。
然后,他看著那位义大利导演,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
在场的所有西方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们习惯了小口品尝红酒的优雅,从未见过如此豪迈、如此具有爆炸性的饮酒方式。
那位义大利导演,愣了三秒钟。
他看著张红旗那张面不改色、豪气干云的脸,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
他妈的一个中国人都不怕,我一个义大利人怕什么!
他二话不说,端起自己的那碗酒,学著张红旗的样子,也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
刚喝完,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但紧接著,一股巨大的、酣畅淋漓的灼热快感,从他的丹田猛地窜了上来,直衝天灵盖。
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手里的黑陶大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发令枪。
“bravo!bravo!”
义大利导演涨红著脸,对著张红旗竖起了大拇指,用尽全力地嘶吼著。
这个充满戏剧性的举动,瞬间引爆了全场!
拘谨的气氛被彻底砸碎了。
所有客人都被这种狂野的、不拘一格的氛围感染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那个东方的烈火!”
他们纷纷扔掉手里那杯寡淡的香檳,抢著去酒罈边,让那几个中国壮汉给自己满上一碗“红高粱”。
法式派对的优雅和客套,在几分钟之內,就变成了一场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狂野嘉年华。
人们大声地笑著,叫著,用蹩脚的中文喊著“乾杯”。
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奏响一曲交响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坎城传开。
“嘿,听说了吗?卡尔顿天台,有个中国人的烈酒派对,疯了!”
“他们不用杯子,用碗喝酒!喝完还他妈的摔碗!”
“什么酒?这么厉害?”
“不知道,就叫『东方烈火』!”
许多在其他官方酒会上感到无聊的片商、记者,甚至一些穿著华服的明星,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
原本只计划了一百人的派对,最后硬生生涌入了超过三百人。
小小的露天平台,被挤得水泄不通,酒香和荷尔蒙的味道,在空气中剧烈碰撞。
午夜时分。
皮埃尔·杜邦,在一群朋友的簇拥下,也来到了现场。
他本来是想亲眼来看看,这场被他定义为“譁眾取宠的闹剧”,到底有多可笑。
可当他挤进水泄不通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脸上的嘲讽,慢慢凝固了。
他看到,张红旗,那个来自红色中国的商人,此刻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酒罈上,像个君临天下的王者。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脚下是摔碎的陶碗碎片,周围是狂欢的人群。
而他的身边,站著那个叫巩皇的高大的中国女演员。
她手里也端著一碗酒,眼神清亮,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著红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红旗从她手里接过那碗酒,高高举起,用他那並不標准却中气十足的英语,对著全场,发出了他的战书。
“各位!明天早上8点,电影宫卢米埃尔大厅!我们的电影《红高粱》,全球首映!”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我把话放这儿!”
“看完电影,如果你们觉得它是一部垃圾,是一部不配进入坎城的宣传片!”
“你们就儘管来我们设在交易市场的展位,把今天晚上所有的酒罈,全都给我砸了!我张红旗,绝无二话!”
“但如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如果你们喜欢它!如果它点燃了你们!”
“那就请你们,再回到这里,我请大家再喝一碗!”
他身后,巩皇看著他站在酒罈上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了初到坎城时的胆怯和屈辱。
那是一种滚烫的混杂著崇拜和狂热的光芒。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为中国电影,为他们所有人,向这个傲慢的世界宣战。
酒会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人群渐渐散去后,整个平台一片狼藉。
傅奇一直站在角落,冷静地观察著一切。
他走到张红旗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红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刚才,我看到黑泽明那个日本徒弟,叫什么kurosawa kenji的製片人,跟评委会的那个德国人克劳斯,在角落里聊了很久。”
傅奇的眼神很凝重。
“克劳斯是这届评委会里最保守,也最看重所谓『古典美学』的评委。我怕他们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张红旗拿起一块陶碗的碎片,在手里掂了掂。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看著远处灯火辉煌的电影宫,平静地说道。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玩法。”
“明天,先让电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