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妖异的绿光与叫声中,於星魁感到有无数道目光看向自己,头脑一阵发晕,强烈的恍惚感紧接著涌上心头。
天旋地转之后,在他眼前出现的再不是墓室,也不是什么客栈酒家,而是一座气势雄浑的中军大帐。
规制宏阔,高耸的帐顶覆盖著厚实的灰色素毡,门前数丈长的旗杆上,赤底黑纹的大纛正在烈风中飘扬。
左右两边,各列有一队身材魁梧的甲士,身上的灰色重甲擦洗得发亮,长矛大斧在日头下明晃晃地闪著寒光,个个面容狰狞,对著於星魁怒目而视。
帐帘被掀开一角,隱约可见一个穿著文武袖的灰袍將军,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
灰袍將军一拍桌案,怒髮衝冠,唱戏般哇呀呀地喊了一声,洪亮的声音里透著愤怒。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敢杀死本將军的爱妾!小的们,速速与我將此人拿下,取出心肝下酒呀!”
说完,將军从桌上掷出一支柏木令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得令!”
大帐外的甲士们同时发出怒吼,整齐的脚步踏出,地面仿佛也在颤抖,拿著各色兵刃將於星魁团团围住,便要將他擒下。
威风凛凛的阵仗,以及扑面而来的压力,也没有改变於星魁淡定的神色,冷漠的眸子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变化,身体微微一抖,体表驀地窜起一道明亮火光。
“不过是幻术而已,以为能嚇倒我么?”
星星点点的火焰,仿若將此方天地引燃,无论是將军甲士、还是中军大帐,在被火光一烤后,都平白生出了无数裂痕。
鲜明的衣甲,泛著寒光的兵器,灰袍將军冷峻的面容,所有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般轰然破碎。
於星魁眼前一花,面前景象重又恢復了正常,只是脚边多了十多只四脚朝天、惨叫连连的灰毛耗子,四肢不断挣扎,一副被嚇破了胆的模样,身下屎尿横流,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魁哥!”
白承礼在上头招呼一声,手中掐了一把汗。
“刚才忽然从那墓里窜出一群灰毛大老鼠,没咬著你吧?”
“没。”於星魁淡淡地道:“一群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而已,算不得什么……將火把丟给我。”
白承礼答应一声,从身上翻出个短木棍,顶端用浸透了桐油的粗布紧紧缠住,朝著墓坑里的於星魁一拋。
后者看也不看,只是用耳朵听著风声,抬起左手便將木棍握住,也不用火镰火纸,右手拇指上亮起一小道火苗,顺势一擦便將火把引燃。
黑夜下的火光显得尤其明亮,仿佛能斥退一切牛鬼蛇神。
墓室的门十分低矮,除非拆去最上面那层,否则成人无法钻入。於星魁弯下腰將火把探进墓室,把黑暗照亮,显示出內部情形。
一口薄棺业已破碎,里头的尸首也被扯出扔在地上,白色的尸骨套著生满锈跡的甲冑,四零八落地散著,东一截西一堆。
角落里,一只足有狸猫大的灰毛老耗子正蜷缩著,朝於星魁齜牙咧嘴地低吼。
它身上的皮毛已经有多处泛白,就像是长出了几块白斑,嘴上的鬍鬚同样如此。老耗子的神情莫名透出一股威严,令人想起戏台上的將军,而在其背上也確实披著一大块甲叶,似乎是披膊一类的肩甲。
“好嘛。”於星魁平静地道:“好端端一处墓室,如今变成了耗子窝,里头养著个又肥又老的丑精怪。”
灰毛老耗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又齜起牙,发出威嚇性质的咆哮,眼中再度泛起阴森的绿光。
而这一回,於星魁的身体连晃都没晃,只是眉头轻轻一皱,便將威胁化於无形。
之后他就从身边墓墙上抠下合手的一块,啪地一声击中那老耗子的脑门,削去一块连带著皮毛的血肉,暗红色的液体隨之流下。
老耗子受了这一击,吱吱地惨叫一声,痛得在地上直打转,背上的甲叶与砖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於星魁不紧不慢,又从残余的墓墙上抠下一块,用三根手指扣住,以腕部巧劲向前一甩,分毫不差地再次打在老耗子头顶的伤口上。
这门功夫其实好练,难度只在於把握准头。
水寨內没什么玩耍的地方,娃娃们从小打弹子,再大些打水漂,千磨万炼,只要眼力与腕力到位了,自然也就能使出来,无非是威力大小的分別。
而於星魁刚才的那一下,將老耗子白色的脑浆也给打出来了,红白之物混合著流在地上。
灰毛老耗子不断挣扎的躯体终於停下,双眼间幽绿的光芒隨之退去,脑袋耷拉下来,直挺挺地在地上趴窝,再没任何动静。
於星魁左手拇指上,烛龙戒的热量终於消散,恢復久违的清凉。
其实以他如今的气力,即便只是隨手一打,对付老耗子精也无需动用两块飞石,刚才只不过是为了保险。
精怪再凶再狠,被撞破了真身后,依旧只是血肉之躯。
这还没完,接著於星魁又用短刀挨个给地上的小耗子们也补上一刀,令一窝老小齐齐整整地在地下团圆了之后,往上一巴掌將青砖墓顶也给揭开。
至此,这座青砖墓在尘封了不知多久之后,总算是再度出现在了人世。
血腥味混合著耗子的屎尿,腥臭难闻,白承礼捏著鼻子,在火光的照耀下观察著整座墓,目光在披著甲冑的散碎尸骨上扫过。
“这副重甲做工细致,墓主显然是个有些地位的將军……或许是当年那群乱兵的领袖。”
然后,他分明又疑惑了起来:“平叛时,能给这群乱兵找地方埋葬就已不错,怎么会好巧不巧地將这墓修到了风水穴位上,还引来精怪棲息?”
后头的香儿不敢睁眼,捂住双目颤抖个不停,反不如她主人杨素秋胆大。
杨素秋苍白著一张俏脸,强忍著观察了一会,这才给出答案:“……风水穴位的形成,要么是天造地设,要么是以人力引导,有时也有机缘巧合。”
“这地方同时葬下的死人太多,残灵无处消散,反而浸入地下束缚了地脉,一点点將其扭曲,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模样。不是这墓建对了穴位,而是地气以此墓为中心聚集,经年累月之下便有变化。寻龙点穴,观察的即是气脉走向。”
“万人坑中多生妖异,原因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