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爷,您这一遭,可是实打实捅破了天大的窟窿。”
几天后的屯堡简陋窝棚里。
炭火燃得噼啪作响,暖意虽漫满全屋,却压不住佟三爷隨口一句话里裹著的刺骨寒意。
佟三没带贴身帐房,也没唤那腰挎短銃的护卫,只裹著件豪不起眼的老旧羊皮坎肩,低调得像个寻常串门的邻里。在矮条凳上坐定,端著东娜刚沏好的粗瓷热茶,神色平静得瞧不出半分波澜。
身后靠墙的死角处,整整齐齐码著六件重物,全用油布裹得严实,再用粗麻绳层层綑扎,旁侧还压著一口厚实密封的木箱。
包裹长短错落规整,木箱上著铜锁,封口处烙著一圈老旧的商號印戳,寻常人瞧著,压根猜不透內里的底细。
朱六七稳坐对面,同样的神色沉静如水,既不接话,也不搭话茬,只抬眼朝身旁的德顺递了个眼色。
德顺心领神会,放轻脚步上前,先挑那只靠外的长条包裹,慢慢拆了起来。
外层油布一圈圈掀开,五根乌沉沉的铁坯露了出来。
三尺標准长度,宽窄厚薄匀称,切面平整,表层的锻打纹路,被炭火微光扫过,泛出一层冷硬的青灰底色,实打实的好料子,半分掺不得假。
“延平板铁五根,尺寸足额,料质纯正。”佟三爷浅啜一口凉茶,语气平淡无波,“去年福建水师武库淘汰的余料边角,走的是废旧铁器回炉的公帐,来路乾净稳妥。铁引文书、出关勘合一样不缺,便是佐领府连夜上门盘查,底档上也只落著『调拨屯堡修缮农具用料』一句话,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德顺应了声,又拆起另一件偏小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解开,伸手一掏,掌心便落满了灰白碎石。
颗粒匀净得像禽蛋,火光下隱隱闪著细碎晶光,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火石料子。
“莱州正矿燧石,三十一斤,分量只多不少。”佟三爷隨口交底,“官矿帐面上的自然损耗,暗混在运往盛京的御用石料车队里夹带出关,全程稳妥,没人敢查问。实测过打火成色,哑火率不过一成五,够你营里长久使用了。”
话音还没落地,常五已快步凑了上来。
这名久混火器营的老兵油子,眼光最是毒辣,此刻双眼瞪得溜直,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径直从德顺手里抢过一块燧石,凑到火光下反覆端详,指甲用力刮擦石面,又贴在耳边细听摩擦的脆响,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正经好料子!实打实的上好火石!当年咱在火器营,十枪哑三回是常事,有这硬货兜底,鸟枪才算得上正经兵器,哪还是那受潮就废的烧火棍?”
后半句不必多言,他眼底翻涌的热切,早已把心思摆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批燧石,营里的火器战力能直接提一截,容错率也能大大拉高。
第三件包裹体量最大,內层封著几叠厚牛皮纸包,綑扎得紧实,还特意做了防潮处置。
常五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拆开封层,一捧鲜亮金黄的矿料当即露了出来。
肌理细腻,反光匀净。
他捻起少许凑到鼻尖轻嗅,舌尖飞快一点便立刻吐掉,脸上当即露出篤定笑意:“纯矿上品!没有杂酸异味,妥妥是吉林乌拉官库的头等硫磺,配比火药的核心硬料,半分不差。”
另一包拆开,细白乾粉扑面而来,带著微凉的乾爽,半点不结块。
常五轻轻捻著铺开,神色愈发激动:“七提七滤的精炼硝霜,也就官家工坊能做出这等纯度!杂质极低,配比起来也稳妥。朱爷,硫磺配精硝,调好的火药劲大烟小,既不伤枪膛,用著也省心!”
德顺不懂火药配比的门道,却也瞧得出来这批物资金贵难得,忍不住搓著手低嘆:“全是拿命兜底的要紧货,佟爷您这路子,是真硬气,也真敢办。”
佟三爷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没落到眼底,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朱六七身上。
他就是要瞧瞧,这位年轻的驍骑校,撞见这批实打实的违禁硬货,能不能稳住心性、沉住城府。
朱六七神色自始至终没半点起伏,只沉声吩咐常五:“妥善收纳,避光封存,务必严防受潮,半分不许靠近明火。”
“嗻!大人放心!俺拿身家性命看守,绝不出半分岔子!”常五应声利落,小心翼翼把硫磺、精硝重新分层裹紧,动作轻柔又稳妥,半分不敢马虎。
第四件包裹拆开,几根黄铜锭色泽光亮,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足额合规。
这是铸枪火门、打磨弹模的刚需料,半分不差,刚好適配营里所有火器的规制。
待到第五件包裹拆开,常五差点当场失声惊呼。
厚绒布里,整整齐齐码著一套匠人专用銼刀,十二把规格齐全,粗齿细齿分类规整,平銼、圆銼、三角銼样样都有。
钢口硬朗锋利,硬木握把温润油亮,看得出来保养得极好,几把手柄上,还留著浅浅磨平的工部匠作监官印编號,是正经官库流出的趁手傢伙。
“这是工部的正经匠具啊!”常五轻轻抚过銼刀上细密的齿纹,眼底微微发红,是真心动容,“有这套銼刀,枪膛里的毛刺、锈蚀,俺全能打磨得溜光鋥亮,机括簧片的小毛病,隨手就能修好。枪好不好用,全靠精细打理,这一套傢伙,顶得上我半辈子用过的所有顺手物件!”
最后撬开那口密封木箱,二十块用油纸封好的阿胶整齐码放,膏色沉褐透亮,散著独特的温润胶香。
明面上,这是补血养气的药膳。暗地里,却是高寒地界最好的木工强胶。
粘枪尾、固弓梢,任凭风雪冻裂,也依旧牢固耐用,稳妥得很。
窝棚里的气氛陡然热络起来。
德顺忍不住咧嘴笑,难掩喜色;常五攥著銼刀,爱不释手;沉默寡言的海兰察,盯著这批火器物料,眼神愈发锐利。
就连一旁忙活的东娜,也悄悄停下手里的活计,侧目望向满地的物资,眼睛里映著跳动的炭火,心事沉沉地一言不发。
这就是实打实的硬实力,看得见、摸得著,能护身边人平安,也能在转瞬之间夺人性命。
朱六七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物资,最后落回佟三爷脸上,语气郑重:“佟爷费心奔走,这份情分,分量不轻。”
“不是情分,是交易。”佟三爷语气乾脆地纠正,“货我准时送到了,但有些话也得跟你摊开说道说道。你前几日在公堂硬碰硬,得罪的势力,比你眼下猜到的还要深。”
朱六七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佟三爷眸光一沉,缓缓交底:“巴图、吕掌柜构陷你的事,衙门內部全力压著风声,对外只轻飘飘一句『诬告落案、依规惩戒』,糊弄寻常百姓倒也足够。可在上层官场,这事半分没糊过去。”
“我內线递来消息,此刻鄂尔奇佐领的公案上,正压著两道文书:一道出自盛京兵部,严查寧古塔左翼牛录的赏罚调度,问的就是军心稳不稳;另一道是都察院御史的风闻奏事,直接递到吉林將军案前,暗指边营赏罚失衡、私相倾轧,再这么下去,迟早寒了戍边兵卒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