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爷目光紧紧锁著朱六七,语气沉了几分:“这两份文书来得太巧。朱爷,您那手『反坐其罪』,確实漂亮,可也把自己架到了风口浪尖上。都察院那帮清流,正愁没个靶子立威呢。”
话音刚落,朱六七眼前便是忽然浮现出几行冰冷的字跡。
【情报系统触发:战略態势更新】
【情报1:朝廷已於月前在乾清宫密议,定下乾隆二十年春,对准噶尔部发动决战。各边镇驻防八旗,尤以吉林、黑龙江將军辖下的索伦、达斡尔精锐,已被列为首要徵调对象。兵部年后便会行文抽调,首批要抽走三成兵力。】
【情报2:为保西北用兵顺当,军机处已下密令,严控关外至甘肃沿线的军用物资。硫磺、硝石、精铁、马匹、药材这些物件,没有兵部或將军衙门的特批勘合,半点不许大宗流通。內务府也奉了旨,要加大寧古塔这边贡貂、东珠、人参的征缴额度和频次,好充实內帑,预备前线犒赏、抚恤之用。】
【当前影响:一是黑市上的军械材料,价格怕是要涨三成到五成,货源也会紧得厉害,管控只会越来越严;二是寧古塔副都统衙门,为应付徵调和贡品这两重压力,对辖区里的兵员素质、物资储备,查得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三是索伦各部这会儿已是人心惶惶,青壮怕被抽去西北戍边、埋骨他乡,留驻的老弱妇孺,更怕被层层盘剥,日子过不下去。】
朱六七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西北用兵……准噶尔。
作为前世钻研清史,尤其关注边疆衝突与民族政策的主播,朱六七太清楚这场即將到来的“乾隆平定准噶尔”之战,在歷史教科书上的评价,与它背后血淋淋的实质。
后世人常说乾隆『十全武功』,平定准噶尔无疑是其中最大、最血腥的一块勋章。
是维护国家统一、打击分裂势力的正义之战。
没错,站在中原王朝的立场,彻底消灭准噶尔汗国这个蒙古最后强权,解除持续百年的西北边患,战略上无可指摘。
但歷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准噶尔部在噶尔丹死后,內斗不休,瘟疫横行,早已不具康熙年间那个威胁。
而乾隆初年,其內部已有归附清朝的势力。
清廷完全可以通过政治分化、经济控制、扶持亲清派系等方式逐步消化,就像后来对漠南蒙古那样。
但乾隆选择了最彻底、也是建奴女真祖传的技能。
军事灭绝。
为什么?
只是因为这位“十全老人”要的不仅仅是臣服,是『犁庭扫穴』,是彻底抹去这个曾经与满清平起平坐的政权的一切痕跡,为自己“彪炳史册”的武功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史书上会看到『尽行剿灭』、『少有遗孽』这样触目惊心的词句。
战后准噶尔部人口锐减八九成,几近族灭,天山北路千里无人烟。
这算『平定』?这分明是种族屠杀,是乾隆朝最大的歷史污点之一。
其次,是战爭的巨大消耗与对普通边民的压榨。
为支撑这场持续数年、跨越数千里的远征,朝廷从內地各省、尤其是邻近的山西、陕西、甘肃乃至此刻所在的东北,徵调了海量的粮食、马匹、民夫。
税赋层层加码,徭役无穷无尽。
多少家庭因『协餉』而破產,多少壮丁被强征为『余丁』、『跟役』,死在运粮的路上、寒冷的营盘里?
寧古塔这苦寒之地,本来就被剋扣得只剩一口气的披甲人、流人,今年冬天为什么比往年更难熬?
因为最好的粮食、最健壮的马匹,早就被標记为『军需』调走了!
鄂尔奇为什么对贡貂缺口那么焦虑?因为一旦西北战事吃紧,朝廷对关外各镇的『贡献』要求会变本加厉,凑不齐就是『貽误军机』!”
再者,是对其他边疆民族的连锁影响。
为了凑兵,像海兰察、乌林答这样的索伦猎户,会被成批徵调,离开祖居的森林江河,去万里之外陌生乾燥的西北荒漠拼命。
他们能得到什么?
或许几个幸运儿能靠军功改变命运,但绝大多数,只是消耗品。
而留在家乡的部族,会因为失去最强壮的劳动力而更加贫弱,更容易被旗营官吏盘剥。
这就是为什么听到徵调消息,索伦诸部会人心惶惶。
最后,是这场战爭掩盖的深层次问题。
乾隆朝看似鼎盛,实则內部官僚系统腐败已深,土地兼併严重,社会矛盾暗流涌动。
一场对外大捷,最能转移视线,凝聚所谓的『盛世民心』,巩固爱新觉罗家的统治合法性。
用边疆的白骨和內地民脂民膏,铸就他爱新觉罗·弘历『十全老人』的虚荣。
至於战爭导致的財政空虚、边镇疲敝、民族仇恨?那是后世子孙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然而不久之后西北战鼓眼看便要擂响,那才是真正的风眼。
寧古塔眼下这点波澜,不过是颶风边缘的涟漪,可就是这涟漪,稍不留意,也能把自己卷进万劫不復的漩涡。
“佟爷消息倒是灵通。”朱六七缓缓开口,脸上依旧没半分波澜,“只是您你今日冒险送这些东西来,又特意点拨,恐怕不只是想告诉我,我麻烦不小吧?”
“自然不是。”佟三爷直起身,脸上那副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彻底褪去,换上了少见的郑重,“我今日来,一是给你道喜,二是……重新跟你谈一下关乎咱俩身家性命的大买卖。”
“喜从何来?”朱六七淡淡问道。
“你先前献上去的那张『紫貂王』,”佟三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京里那位贵人,广储司的和珅和大人,瞧著极为满意。贵人亲口说了:『边寒苦地,竟能有这般紫气莹润、不染尘俗的祥瑞之物,可见天地钟灵,亦见……办事之人有心。』”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贵人特意让我带句话:『若此后寧古塔那边,再能有这般合乎天家体面、又能显边臣忠勤的好东西呈上来,不拘是皮毛、山珍,还是別的什么稀罕物件……该有的好处,绝不会短了他的。便是路子,也能想法子,替他拓宽几分。』”
窝棚里顿时静了下来,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德顺、常五大气都不敢喘,死死憋著呼吸;就连一向沉稳的海兰察,抱著胳膊的手臂,肌肉也悄悄绷紧了几分。
和珅!內务府!天家体面!拓宽路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一条从帝国权力中枢边缘伸来的橄欖枝,锋利又诱人。
只要能持续送上合心意的“祥瑞”和好处,就能换来几分庇护,甚至能在这严密的管控里,拿到一张稍稍宽鬆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