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心里念头转得飞快。
和珅此刻还没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却已在乾隆面前崭露头角,正急著培植自己的羽翼和积累资本。
眼下最缺的,就是一条专属於自己的渠道,而寧古塔的优质贡品,正是他討好皇帝、彰显能力的最好筹码。
可这对自己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凶险。
一旦绑上和珅这条线,再想脱身就难了,迟早要捲入更深的权力纷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贵人厚爱,朱某惶恐。”朱六七语气恭谨,眼神却依旧沉如古井,“只是不知,佟爷所说的『大买卖』,与贵人的青睞,又有何关联?”
佟三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朱爷,咱明人不说暗话。西北战事一起,关外必定大乱!朝廷要抽丁、要粮草、要贡品,层层压下后,那些佐领、协领们,只会变本加厉地盘剥披甲人、流人和索伦牲丁!到时候,活不下去的人只会更多,山林里的亡命徒也会越来越多!这是乱局,可也是咱们这种人,唯一能趁乱站稳脚跟、甚至能壮大几分的机会!”
:“你有手段,有人手,还有佐领明著许你的『寻山开路』之权,如今更有了和大人的青睞。老鴰岭深处的参山,不过是块探路石。那无边无际的老林子,遍地都是无主之地。皮货、药材、山珍,哪一样不是硬通货?”
:“咱哥俩合伙,你在山里划出一块地儿,借著『巡边』『清整猎场』的名分,建起咱们自己的货栈和落脚点,把这条財路牢牢握在手里。人手方面,以这二十人为心腹,还能以『乡勇』的名义,招些可靠敢战的索伦猎户、活不下去的披甲人。至於打通关节,全交给我。”
:“皮货山珍的销路、紧要物资的输入、寧古塔到吉林乌拉、盛京、一路的打点,还有京里那边该有的『孝敬』,我全包了!”
佟三爷目光灼灼,像燃著的炭火,“赚来的银子,你占六,我占四。但你那六成里,得拿出至少两成,用来养兵、囤粮、购置器械,还有结交那些该结交的人物!朱爷,乱世里,没有刀把子护著的银子,那就是养肥的年猪啊!”
朱六七沉默著听著,没插话。
他心里很清楚,佟三爷描绘的,早已超出了一个商人的野心。
佟三爷看准了西北战事带来的权力真空和物资虹吸效应,想借著我的武力基础,还有那层潜在的政治庇护,在这黑山白水间,变成另一个『平西王』。
这路子风险极大,可一旦成了,回报也足以让人鋌而走险。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眼下局面里,唯一能快速积累实力、应对未来更大变局的法子。
朱六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佟爷,你这路子,不是『拓宽』,是直接在悬崖边上开路。一旦踏上去,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半点退路都没有。”
“深渊?”佟三爷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走南闯北、看透世情后的沧桑。
“朱爷,我佟三贩过私盐,走过茶马道,在戈壁里跟著驼队躲过马匪,也在长江上见过漕帮血並。我见过关內號称诗礼传家的豪绅,为了三成利就能把姻亲逼上绝路;也见过边地大字不识的韃子头人,为了一句承诺能押上全部牛羊。我今年四十有三,攒下些家当,也看透了,在这大清天下,规矩是给守规矩的傻子定的。真想活得像个人样,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门都没有!”
“可像您这样的,朱爷,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也著实……看不懂。”
他的目光再次上下扫视朱六七,这一次,带著毫不掩饰的震撼。
:“您说您是披甲人出身,可您眼里没有披甲人那种被冻饿和鞭子抽出来的死气,也没有乍然得官的轻狂。您算计巴图、吕掌柜,环环相扣,像个在刑部大牢里浸了半辈子的老讼棍。”
“您跟鄂尔奇周旋,进退有据,又像个在六部衙门里打磨了十年的积年老吏。您操练那二十个废物,那股狠劲和章法,我虽不懂兵,也看得出不是花架子;您跟我谈买卖,开口就要这些掉脑袋的东西,眼界胆魄,压根不像个该在寧古塔这冰天雪地里熬日子的边军小校。”
佟三摇摇头,仿佛要甩掉某种不真实感。
“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您身上那股……劲儿。不像是边地人的蛮横,也不是关內的文气。说不上来,就好像……您人站在寧古塔的雪地里,可魂儿却飘在別处,看著咱们这些人,看著这世道,眼神里有时候是冷,有时候是……可怜?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早就在心里推演了千百遍,落子无悔,也从不回头看。”
“朱爷,您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人。您比最精明的老客敢赌命,比最油滑的胥吏有担当,比最悍勇的巴图鲁有盘算。跟您一块走这『悬崖路』,我佟三心里反倒踏实。”
窝棚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棚外呼啸呜咽的风雪声。
德顺张著嘴,看看佟三爷,又看看朱六七,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跟著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五一言不发的抱著那套銼刀,摩挲著木质握柄上的旧痕。
海兰察依旧靠在门框阴影里,警惕的盯著除了朱六七以外的所有人。
东娜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轻颤,不知在想什么。
朱六七沉默了很久。
佟三爷这番话,几乎將他灵魂里那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特质”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明面上。
一个拥有后世歷史视野、现代思维逻辑和强烈生存意志的灵魂,其行为模式和决策依据,在这个时代的顶尖观察者眼中,终究是无法完全掩饰的奇观。
这洞察既是危险,也可能转化为一种奇特的信任与羈绊。
“佟爷,”朱六七终於开口,“您过誉了,也言重了。朱某所求不多,不过是在这世道里,给自己、给跟著我的人,挣一条活路,挣一份像样点的活法。”
他迎上佟三爷灼热的视线:“您说的长久合伙,我可以考虑。但章程条款,须按我的来。”
“朱爷请讲。”佟三爷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第一,山里產出,我可以优先供应你佟三爷,但非你独家。价格按吉林乌拉黑市实时价,公允交易,不溢价。但我承诺,每年至少提供上品山参二十苗,上品貂皮十张,其他皮货药材另计。这是保底,只多不少。”
佟三爷眉头微皱,略显失望,但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朱爷,优先权须写清楚,且我应有知情权,不可转售他人。”
“可。”朱六七继续道,“第二,山中经营所得,我占七成,你占三成。多出的一成,不是贪心,是养兵、囤粮、置械、抚恤、打点之必需。乱世將至,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这多出的一成利,就是买命钱、安家钱。”
佟三爷这次沉默得更久些,手指在膝上快速拨弄,显然在急速盘算。
七三分成,他拿小头,但若能依託这山中基业,將商路和安全通道牢牢掌控,长远利益依旧惊人。
更何况,乱世里,一条安全稳定的秘密物资通道和武装庇护,其价值难以用金银衡量。
“……好!”佟三爷咬牙,“三七就三七!但朱爷须立字为凭,山中基业安危,须由您全权负责,绝不能有失,更不可牵连我关內身家!”
“理所应当。”朱六七语气不变,“第三,也就是外头的消息,须得共享。不只是寧古塔、吉林乌拉的市井消息、衙门动向,盛京、京师的政局风声、西北战事的真实进展、朝廷对关外的方略变动、乃至內务府、兵部、都察院诸位大人的喜好忌讳……只要你能探听到的,需及时、如实知会我。”
“相应的,山中若发现特別之物、特別之事,又或我这边可能影响大局的变故,只要与你相关,我亦不会隱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