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盯著佟三爷,一字一句道:“这不只是简单的买卖分成,是互为耳目,互为屏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佟爷,这样的路,你敢不敢一起走到底?”
说这话时,朱六七心里半点不平静。
一但说出口,便是把自己和佟三爷牢牢绑在了一起,往后无论成败,两人都要共担风险。
他来自后世,深知乾隆朝的凶险,尤其是西北战事起后,边地必乱,稍有不慎便会身死族灭。
可是没有退路,手里这二十人,还有东娜、海兰察这些託付性命的人,都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佟三爷的提议,对於现在的朱六七来说是目前唯一的捷径。
过了许久,佟三爷长长吐了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脸上的商人圆滑彻底没了,只剩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狠劲。
“朱爷,您是真敢要价,也真敢给担子。”佟三伸出手,“就按您说的!赚的利,您七我三!山里的好货,优先供我,价按市价!消息互通有无,生死相托!咱们就赌这一把,看看这大乱將起的年月里,能不能从老天爷和朝廷的指缝里,挣出个真正属於咱们自己的立身之地!”
朱六七能看出佟三爷眼底的决绝,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思。
佟三爷在边地混了这么久,早已看透官场的虚偽,乱世对他而言,不是灾祸,是翻身的机会。
两人所求不同,却有著共同的目標:都想借著势头,出人头地。
朱六七不再犹豫,伸手迎了上去。
两只手,一只染著商贾的铜臭味,一只带著边地的杀伐血腥气,在跳动的炭火上方,紧紧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朱六七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
“合作愉快?不错,承您吉言了。”佟三爷若有所思的重复道,握著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收回手,从怀中贴身內袋里掏出一个火漆封口的薄皮囊,推到朱六七面前,神色比刚才更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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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头一份。西北用兵在即,兵部已行文吉林、黑龙江將军,严查各牛录兵员实数、马匹军械、仓储粮秣。寧古塔副都统阿桂大人,最迟腊月二十五,必亲至各主要屯堡、牛录驻地突击点验!您那二十个人,还有这些『修缮农具』的材料,得经得起查。”
:“索伦兵丁徵调名录已在盛京兵部秘密擬订,第一批抽调比例极高,且多抽精锐。海兰察、乌林答等人虽暂有『乡勇』身份,可一旦正式徵调令下,佐领衙门为凑足数额,多半会將他们强行编入。这事,得早做打算。”
朱六七接过皮囊,入手微沉,心里已然明了,里面多半是阿桂点验的相关政令,还有索伦兵丁徵调的公文细节。
佟三爷能提前拿到这些,足见其人脉之广,也让他更加確信,这场合作没有选错人。
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多谢佟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份內之事。”佟三爷站起身,掸了掸皮坎肩,脸上重新掛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是眼底的沉重没散去,“料子既已送到,我这便告辞。”
“五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派人送来几张能过寧古塔到吉林乌拉沿途哨卡的特別路引,还有盛京两家可靠药铺、皮货庄的暗记和接头方式。朱爷,山高路险,风雪正急,咱们步步为营,且行且看。”
佟三爷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推开窝棚木门。
凛冽风雪瞬间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他的身影在门口停了片刻,隨即踏步走入风雪,很快便没了踪影。
窝棚门重新关上,將酷寒挡在外面,可棚內空气却比方才更凝重。
德顺看著地上那堆物资,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常五蹲下身,又摸了摸那些硫磺、硝石和銼刀,眼神中的炽热越来越盛:“朱爷,有了这些,给俺十天!俺一定能把咱们那几杆破枪拾掇好!还有韩师傅那边,把这些材料送过去,他老人家肯定……”
朱六七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看著德顺的忐忑与期待,常五的兴奋,海兰察的锐利,东娜的忧虑,心里愈发坚定。
这些人,都是他在寧古塔最艰难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人,是他的根基,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人。
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让这些人跟著自己送死。
西北的战事已迫在眉睫,朝廷的调令已下,搅乱了边地的平静。
佟三爷递来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能往高处走的绳索。
而他,这个从寧古塔最底层挣扎爬出来的人,经了生存的难、权力的爭斗、人心的试探,终於看清了下一步该走的路。
官府违禁材料、身边人的心思、深山里的的资源、佟三爷的商路,还有京里的那点青睞。
他要在这黑山白水之间,为自己,也为身后这些託付命运的人,打下一块真正属於他们的立足之地。
这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在这乱世中,爭得一席之地。
“常五。”
“卑职在!”
“这些东西,你和德顺仔细收好,分开藏匿,务必稳妥。如何使用,等我和韩师傅商议后,再做定夺。”朱六七语气郑重,他知道,这些物资是他们的底气,一旦泄露,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嗻!”
“德顺。”
“朱爷吩咐!”
“明日开始,操练加倍。尤其是火器操练的基础要领,操练之前必须让常五先给大家讲清楚。”
“您放心!拼了命也练出来!”
“海兰察。”
索伦猎人从阴影中走出,微微躬身。
“你和乌林答,近日多留意索伦各部的风声,尤其是徵调兵丁的传闻。若有异动,立刻报我。另外,转告乌林答,让他设法联络那些可靠、又不愿远戍的索伦猎手,或许不久之后,我们这里,需要更多自己人。”
海兰察眼中亮了一下,重重点头:“明白。”
最后,朱六七看向立在灶台边的东娜。东娜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咬了咬下唇。
朱六七知道,东娜心思细腻,做事稳妥,家里的粮秣银钱交给他,他放心。
而参山秘径,更是日后他们获取资源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错。
“东娜,家中的粮秣、银钱,你仔细核算,做个帐目。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得心中有数。参山秘径的地图,你再仔细回想,务求精准。开春雪化,我们或许就要用上了。”
他声音放缓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
“奴婢记下了。”东娜轻声应道,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朱六七不再说话,走到窗边。
粗糙的麻纸窗外,是无边黑暗和狂舞的风雪。
可风雪深处,老林子里藏著秘密,还有戴梓失传的技艺、刚结下的盟约,以及一双双被点燃的眼睛。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