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屯堡西侧废弃马厩下的地窖。
这里原本是存放草料的地方,阴暗潮湿,瀰漫著一股陈腐气味。
如今却被彻底清理出来,四壁用原木加固,地面铺了层乾燥的河沙。
角落里的炭炉烧得正旺,映得韩老蔫儿——戴森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朱六七蹲在炉边,用铁钳捏著一根已经冷却的延平铁条。
铁条一端被烧红锻打过,显出暗红色的光泽。
“朝廷的新令,看到了?”戴森没抬头,用一把小銼刀仔细修整著燧发机,声音沙哑道,“私铸火器,重五十斤以上者,主犯流徙三千里,从犯杖一百、徒三年。私售硫磺、硝石过十斤者,视同谋逆。”
他昏黄的眼珠里满是忧虑:“咱们现在弄的这些……够死十回了。”
地窖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德顺督促操练的呼喝。
朱六七將铁条放在一旁,走到地窖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前。
桌上摊著几张图纸,有些是戴森根据记忆绘製的戴梓“连珠火銃”局部结构,有些是朱六七用炭笔画出的、带著现代枪械影子的简图。
朱六七盯著那些线条,脑海里快速闪过前世查阅过的资料。
乾隆年间的火器水平……燧发枪早已不是新鲜事物,欧洲列强的军队已普遍装备。
清军呢?號称“八旗劲旅”,实则武备鬆弛。康熙朝戴梓的天才设计被埋没后,火器发展几乎停滯。
鸟枪还是老式的火绳枪或粗劣的燧发枪,抬枪笨重难用,火炮更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准噶尔骑兵的弓箭和火绳枪或许落后,但他们有机动性和悍勇。
清军要想取胜,靠的不是技术优势,是人海战术和后勤消耗。
“左宗棠收復新疆时,西征军装备的『七连响』……”朱六七在內心摇了摇头。那是百年后的事情了,槓桿式连发枪,以现在的金属加工水平、弹簧工艺、弹药技术,根本不可能造出来。
而且按照目前的能力来说,也不可能搞出三酸两碱,把雷酸汞给弄出来。
戴梓的“连珠火銃”呢?二十八连发,原理接近后来的机关枪,绝对是跨时代的设计。
但图纸不全,关键的发条和供弹机构缺失。
更重要的是,就算戴森能凭藉记忆和祖父的笔记復原出来,那个对弹簧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的击发系统,以目前寧古塔乃至整个大清的工艺水平,也几乎无法实现。
造出来了,也是娇贵的“老爷枪”,成本高昂,维护困难,不適合自己这支需要在山林里摸爬滚打、隨时准备拼命的小队伍。
“不能好高騖远。”朱六七低声自语,决定用后世验证过的绝对正確的思路,“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所以改良现有的火器才是上选。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几杆刚从屯堡仓库底层翻出来的“老套筒”鸟枪上。
这是雍正年间製造的制式鸟枪,枪管长五尺,口径约十四毫米,原本的燧发机早已锈蚀损坏,被判定为“废械”,堆在仓库角落不知多少年了。
“我们可不是『私铸』,”朱六七抬起头,看向戴森,“我们这是合法『修造旧械』。”
戴森愣了一下。
朱六七走到那几杆破枪旁,拿起一桿,掂了掂分量:“额尔赫已经去办了。以『乡勇巡山,需火器防兽』为由,申请將这几杆已报损的『雍正年造老套筒鸟枪』依式改造。佐领大人那边,打点好了文书手续。”
:“戴师傅,咱们就在这几杆『废枪』上做文章。不动外形,只换內里。用延平铁重新衬內膛,用新燧石机括替换旧的。对外,这就是『修旧如旧』。”
戴森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但旋即又皱起眉头:“就算换了內膛和机括,还是鸟枪。射程、精度、装填速度,比罗剎人的燧发枪强不到哪里去。咱们费这么大力气……”
“所以,要改两样东西。”朱六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道,“膛线。还有子弹。”
“膛线?!”戴森手一抖,銼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膛线是什么,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西洋人有种“来復枪”,枪管內有螺旋凹线,可使弹丸旋转飞出,又远又准。
但那是西洋匠人的不传之秘,而且加工极其困难,费时费力。
“对,膛线。”朱六七蹲下身,用炭笔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不用太深,也不用太多条,四条右旋浅膛线就够。关键在於均匀、连贯。”
“这……这怎么刻?”戴森凑过来,看著沙地上的图,呼吸有些急促。加工枪管外壁容易,可在內壁刻出均匀的螺旋线,简直是鬼斧神工。
“鉤刀拉削法。”朱六七吐出五个字。
这是他回忆前世资料,结合当前条件能想到的最可行方案。
“需要做几样专用工具:一个和枪管內径严丝合缝的硬木导向塞,一根刚性好、笔直的长钢杆做拉杆,还有最重要的——鉤刀。”
他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带有侧刃的鉤状刀具:“刀刃的宽度和弧度,就是膛线凹槽的形状。拉杆前端固定鉤刀,后面穿过导向塞。在枪管外壁,缠绕浸过蜡的麻绳,作为螺旋导引。拉拽拉杆时,鉤刀顺著麻绳的螺旋轨跡前进,一点一点在內壁刮出凹槽。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每次只刮掉头髮丝那么一点。”
戴森听得目瞪口呆。
这法子听起来笨拙无比,需要难以想像的耐心和稳定手感,但理论上……確实可行!
不需要复杂的工具机,全靠匠人的手眼和毅力。而这,正是他这个戴家传人最不缺的。
“那……枪子呢?”戴森声音有些发乾,“鸟枪用的是散装火药和铅子,装填繁琐,精度也差。”
“纸壳定装弹。”朱六七又在沙地上画起来,“用浸过硝石的厚油纸,捲成小筒,里面预先装好火药和一颗独头铅弹。铅弹底部可以做成凹陷的形状,发射时火药燃气膨胀,使弹底撑开,嵌入膛线旋转。使用时,用牙齿咬开纸壳尾部,將火药倒入药池,再將纸壳连同铅弹一起塞入枪膛,用通条捣实。”
:“铅弹要比枪管口径稍微小一点,方便装进去。但发射时,铅弹会遇热胀大,依然能紧密贴著膛线,能转的更快更准。”
戴森怔怔地看著沙地上的图案和文字,又抬头看看朱六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些思路,有些在祖父笔记的只言片语中能找到影子,有些则完全闻所未闻,但细细一想,又都符合道理,而且在现有条件下,似乎……真的可以尝试!
“膛线……纸壳弹……”戴森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沉寂了四十年的技艺之魂,被重新点燃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