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的目光扫过地窖中眾人，最后落在那杆静静躺著的“乾隆十八年式”上。
膛线给了它精度和射程的底子，纸壳弹让它射速更快、用著更方便，符合人体的枪托，能让它真正被人稳稳掌控。
从內到外，从核心到细节，一场悄无声息的武力改变，正在这寧古塔地下数尺的黑暗里慢慢加速。
朱六七似乎已经看到，將来某一天，手下人拿著这种融了后世智慧的武器，在山林雪原里，射出一颗颗决定生死的铅弹。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朱六七挥挥手，“德顺，加强警戒。戴师傅，常五，抓紧时间赶工。海兰察，额尔赫，隨我上去，新的操练法子，该开始了。”
眾人齐声应命，神色肃然。
不过一旁戴森却转头望著那杆新銃，竟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忽然，走到自己的旧木箱旁，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实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是几页泛黄髮脆、边缘破损的纸张。
“朱爷，”戴森把纸张递过来，语气里满是遗憾，“这是我祖父笔记里，关於『连珠火銃』最核心的几页残图。您看这里……”
朱六七接过，借著炉火仔细查看。
图纸线条虽古拙，结构却很清晰：一个能装二十八发弹丸的弹仓，一个发条驱动的转轮供弹机构，还有一套复杂的击发联动装置。
竟然是早期连发枪的样子，想法极超前。
“我祖父是个天才，可这『连珠銃』终究只是个样子货。”戴森指著图纸上几个关键地方嘆气，“最大的难处有三个：一是供弹的发条，得用极坚韧、耐折腾的钢片，当年和现在的工艺，都做不出稳定能用的。二是这二十八连发的弹仓和转轮，精度要求太高，稍微偏差就会卡壳。三是成本太高，按图纸造出来，工料能顶一百杆精製鸟枪。所以它只能当贡品，没法批量装备兵卒。”
朱六七默默看著图纸，戴森说的没错。
工业革命之前，这种靠精密弹簧和复杂机构的连发武器，根本没法普及。
戴梓的悲剧，不只是政治打压，更在於他的设计超出了当时的生產力水平。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图纸边缘一行极小、几乎看不清的备註上。
那是戴梓的笔跡，墨色很浅，像是隨手写下的想法：“若以轮转供弹，簧力不足，或可以手力旋拨代之？每拨一次，弹仓转一格，对正火门，亦可达速射之效，然终非『连珠』矣。”
手力旋拨……每拨一次，弹仓转一格，对准火门……
朱六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不是转轮的雏形吗？！一个圆筒状的弹巢，预先装好几发弹药，手动旋转弹巢，让每一发弹丸依次对准击锤和枪管。
虽说还是单发，却省去了每次从弹药袋取弹、装填的步骤，射速能大幅提升！
“戴师傅！”朱六七指著那行小字，眼睛发亮，“咱们不用做『二十八连珠』，只做这个『手力旋拨』的弹仓行不行？比如，做一个能装五六发弹丸的转轮，固定在枪身侧边或下方。射击时，打一发，用手拨一下转轮，让下一发对准枪管。这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连发，但比现在打一发装一发的鸟枪，射速能快不少吧？”
戴森浑身一震，猛地抢过图纸，死死盯著那行小字，又抬头看朱六七，来来回回好几次。
他脸上的皱纹剧烈抖动，是极度震惊和激动的样子。
“手力旋拨……转轮……预先装填……”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在图纸上胡乱划动，“对！发条的难题绕开了！加工精度要求也低多了！只要保证弹巢转得顺畅，每次都能对准就行……这真的能做！虽然还是单发，但省去了大半装填时间！快！何止快一倍！要是训练得好，短时间內就能射出五六发铅弹……”
他猛地抓住朱六七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朱爷！您怎么能想到这个？我祖父当年也只是提了一句，就因为执著於『全自动』，放弃了这条路子！这简直是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在死路上劈出一条活道啊！”
朱六七任由他抓著，语气平静：“戴师傅，令祖是开天闢地的天才，他想的是怎么飞得高。而我们，只是在这边地挣扎求活的人，先想著怎么造一架更稳的梯子。”
戴森鬆开手，后退两步，对著朱六七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非是对主子或僱主的礼节，而是真正对同道、对知音，而是对能在绝境中点亮思路之人的敬服。
“朱爷，”戴森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燃著热切的光，“『乾隆十八年式』和枪托，我会儘快做好。这『手旋转轮』的法子，给我点时间琢磨图纸，咱们试试看！”
朱六七点点头：“不急，先把基础的改好，转轮弹仓慢慢琢磨，务必做扎实。只要路子对，慢一点也无妨。”
戴森把残图小心收好，用油布和蜡重新封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珍藏著稀世珍宝。
他转过身，立刻走到那杆“乾隆十八年式”旁，蹲下身仔细端详，手指在枪身比划著名，嘴里还念念有词，盘算著改造的细节。
常五凑过来，看著戴森的样子，低声对朱六七说：“朱爷，戴师傅这是彻底上心了。有他这手艺，再加上您的法子，咱们这銃，肯定能成！”
朱六七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戴梓的残图的是意外之喜，手力旋拨转轮，能解决当下射速不足的大问题。
在这寧古塔，每多一分射速，手下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德顺，地窖的警戒盯紧点，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佐领府的人。”朱六七又叮嘱了一句，“戴师傅和常五在这里赶工，需要什么就儘管说，优先满足。”
“嗻！朱爷放心，我亲自守在这里，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德顺立刻应声。
朱六七又看了一眼戴森，见他已经拿出小本子，在上面画著转轮的草图，便转身对海兰察和额尔赫说：“咱们上去，操练的法子，得赶紧教给兄弟们。往后能不能站稳脚跟，手里的傢伙硬，身上的功夫也得硬。”
海兰察和额尔赫齐声应道：“是！”
四人转身走出地窖，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將地窖里的灯光和戴森的低语隔绝在外。
“额尔赫。”朱六七走到地面后，叫住了正要去操练的额尔赫。
“朱爷，您吩咐。”额尔赫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过来。
“交给你个要紧事。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两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把咱们这些人里，但凡有家眷的，只要是愿意来的，都一个一个去接，接到屯堡里来。”
额尔赫一怔，下意识道：“接过来？佐领大人那边……还有，堡里住处紧张，粮秣也……”
“住处挤一挤，腾出几间旧营房，先安顿下来。粮食，从咱们『巡山队』的公中口粮里匀，不够我再想办法。告诉弟兄们，这是暂时的，但必须接来。”朱六七语气不容置疑，“理由嘛，就说近日山中不太平，可能有逃窜的野人或大股野兽，佐领大人体恤，允准旗丁家眷暂入屯堡避祸。鄂尔奇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些许米粮腾挪，他会睁只眼闭只眼。”
“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把他们的家小接进堡里，他们训练、出哨、甚至將来要做些更险的事，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咱们这支队伍，才算真正有了筋骨，不再是散沙。”
额尔赫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是要將大伙的身家性命，都和朱六七，和这支尚未完全成型的小团体，更紧密地绑在一起！有了家眷在堡內，这些人就等於交了“投名状”，只能跟著朱六七一条道走下去。
同时，这也確是收买人心的绝好手段。
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有什么比给家人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更实在的恩惠？
“朱爷深谋远虑！”额尔赫心悦诚服，低声道，“我这就去办，一定把事办妥帖，不引人注意。”
“嗯。记住，要客气，讲清楚利害，愿意来的欢迎，实在有难处的也不强逼，但名单要记清。”朱六七嘱咐道，“接进来后，让东娜和常五的婆娘统一照看一下，规矩要立起来，不能惹事。孩子们……看看有没有识几个字的，先拢在一起。”
“嗻！”额尔赫领命，匆匆去安排了。
处理完家眷之事，朱六七心头稍定。
有了这个基础，队伍的凝聚力和忠诚度才能慢慢培育。
接下来，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他招来德顺和海兰察。
“你们俩收拾一下，带上弓和乾粮，还有那杆新改的『乾隆十八年式』，备足纸壳弹。明天一早，我们进山。”
“进山？”海兰察浓眉一挑，“还是去鬼见愁那边？”
：“不错，有些东西，该去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