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察指了指自己右侧锁骨下方的位置。
朱六七闻言，目光立刻落在他手中那杆鸟枪的枪托上。
还是传统的直形枪托，那是火绳枪时代为了方便从枪管下部装药点火设计的，形状粗直，抵肩的地方很窄，和肩膀贴得不牢。
以前銃的精度差、射速慢，大多是概略射击，这问题倒不明显。
可现在有了膛线和纸壳定装弹，射击精度和射速都提了要求，后坐力也因为装药改进变大了，这不合人体的枪托，就成了影响射击稳度和射手耐力的短板。
射手扛不住后坐力，自然没法持续作战。
“枪托……”朱六七低声重复，脑海里立刻闪过现代步枪的枪托模样，贴合肩窝、带著缓衝，顺著人体曲线设计，比这直棍似的枪托好用太多。
从李-恩菲尔德到98k，再到56半，枪托一代代改进，说白了就是为了打得更稳、用著更顺手。
他立刻走到沙地旁，用脚抹平一小块地方。
“戴师傅，海兰察说得对，好銃得配好架子。”朱六七蹲下身，在沙地上快速画起来，“你看咱们现在的枪托，跟根棍子似的，硬邦邦顶在身上，力气散不开，枪口容易跳，人也难受。”
沙地上渐渐显出一个轮廓，不再是简单的直条，多了柔和的曲线。
上端窄，往下慢慢加宽，底部还有个向內微凹的弧度。
“要改的就是抵肩这部分。”朱六七用炭笔重点描了描枪托尾部，“这里要做个弯，贴合人的肩窝，就像弓臂的弧度，但更饱满些。肩窝是凹的，枪托尾部就做成凸弧，刚好嵌进去。这样打枪时，后坐力能匀著散到整个肩部肌肉，不至於只撞在一块骨头上。”
戴森和海兰察赶紧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沙地。
德顺和额尔赫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还有这里。”朱六七又在枪托中部靠上的地方画了条稍突出的弧线，“瞄准时，脸颊自然贴在上面，这条弧线能让贴靠的位置固定。每次举銃，眼睛到照门的距离都一样，准头就能更稳。”
说著，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下贴腮的动作。
戴森若有所思地点头，语气里透著讚嘆：“贴合肩窝，固定贴腮位置，妙啊！这不只是让銃手舒服，是让人跟銃合为一体，动起来更稳。就像好鞍配好马，骑手才能控得住韁绳！”
“正是这个理。”朱六七讚许地看了戴森一眼，这老匠人悟性確实高。
朱六七又在枪托前端握把的位置添了几笔，“握把处也得改改，现在太直，握久了手酸。稍微向后弯一点，贴合手掌抓握的形状，虎口这里做得饱满些，食指扣扳机时更自然，也更省力。”
沙地上，一个新的枪托轮廓渐渐清晰。
有弯曲的抵肩、贴腮，还有手枪式握把，藏著现代步枪枪托的心思。
虽说细节粗糙，没有精准的工程製图，可那流畅的线条、分明的功能分区，已然透著超越这个时代的想法。
能让人跟銃配合得更默契。
海兰察看著图形，又比划了下自己持枪的动作，眼睛越亮：“要是枪托真做成这样，打枪时銃身晃动肯定能小不少，说不定还能打得更准！”
朱六七道：“不止更准，銃手能更快从后坐力里缓过来，更快准备下一次瞄准。尤其是连续射击的时候，这一点最关键。”他转向戴森，“戴师傅，枪托用硬木做，核桃木、柞木都行。重点是形状，內部可以適当掏空减重，但受力的关键地方必须留足木料。弧度要打磨光滑，不能硌人。贴腮那里，蒙一层软麂皮，冬天不冰脸，也能防滑。”
戴森立刻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炭笔。
他飞快地描著沙地上的图形，把朱六七说的要点一一標註，嘴里还喃喃著：“贴合肩窝的弯度，贴腮的位置和厚度，握把的后倾角度，软麂皮……”
老匠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在琢磨一件稀世好物。
“朱爷。”戴森记完，抬起头，眼里除了之前的震撼和钦佩，又多了几分恍然，像是摸到了某种门道，“这心思，远超出寻常工匠做物件的本分了。我祖父当年专研机巧，只求物件的『神』，可在让这『神兵』更好为人所用上，恐怕也没您想得这么周全。”
这话让旁边的常五、德顺等人都静了下来，开始琢磨。
他们以前只觉得朱爷办法多、胆子大，弄来的东西都厉害。
经戴森一点破，才隱约感觉到，朱爷做的所有事，藏著一套他们说不清楚，確实又很高明之处。
朱六七摇摇头：“戴师傅过奖了，我只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多瞧了一小步。令祖当年要是有机会，成就肯定比我们高。”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郑重起来，“枪托改造不急，先把现有几杆銃的內膛和机括改好。枪托的样板，您可以先做一两个试试，找找手感，看看哪种木头好用，怎么跟现有銃身固定结实。这是细活，急不得，但也是將来咱们的人拿著改装銃，能比罗剎人或是其他人打得更稳、更久、更准的关键。”
戴森把小本子揣好，重重点头：“朱爷放心，我这就琢磨木料，先画个小样，改吧改吧，保证合您说的规矩。”
“好。”朱六七应下，又看向德顺，“德顺，你安排两个人，跟著戴师傅打下手，找木料、打磨、拋光，都听戴师傅吩咐。务必仔细，不能马虎，枪托的弧度差一点，用著就差很多。”
“嗻！”德顺立刻应声，“我亲自盯著，保证不出差错。”
常五也凑过来，搓著手道：“朱爷，俺也能帮忙！俺在火器营待过，知道枪托怎么握著顺手，打磨的活俺也能干，保证磨得光滑，不硌手！”
朱六七看著眾人积极性高涨，心里稍稍安定。
膛线和纸壳弹解决了銃的“威力”和“射速”，而枪托改造，解决的是“稳度”和“耐力”。
在这边地，每一分战力的提升，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罗剎人虎视眈眈，朝廷徵调在即，他们得儘快把改装銃弄好，形成实打实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