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火边控诉
鬼见愁峡谷的夜晚,漆黑的能吞掉所有声音。
朱六七选了一处背风的岩隙,三面都是被千万年风雪磨得光滑的岩石,只在朝南的方向留了个豁口。
德顺用火镰点燃了带来的松明和乾苔蘚,又在上面小心地架起几根劈好的枯枝。
篝火点燃后,瞬间亮了方圆丈许,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张牙舞爪的晃动起来。
海兰察从裕褳里掏出三块冻得梆硬的麦饼,用树枝穿了,架在火边慢慢烤著。
德顺则取出个小铁壶,塞了岩隙顶上抓下的冰稜子进去,吊在火上烧水。
朱六七没说话,只是借著火光,仔细检查著隨身的装备。
饼子烤热了,散发出焦香。
三人就著化开的雪水分食,峡谷外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在岩壁间碰撞迴荡,显得格外悽厉。
海兰察嚼著饼,眼睛盯著跃动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朱大哥。”
朱六七抬起眼。
“我一直想不明白。”海兰察说,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烤饼的树枝,“我们索伦部,早在大清入关前,精奇里江两岸十二个部落就一起盟誓,归附了爱新觉罗家。那时候,太祖皇帝————不,努尔哈赤大汗还活著。他说,索伦人是山林里的鹰,是骑射的根,要世世代代和满洲人一起打天下。”
饼渣从海兰察嘴角掉下来,落进火里,化成青烟。
“可朝廷是怎么待我们的?”
朱六七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德顺也停下动作,同样静声听著。
海兰察的古铜色脸庞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翻滚著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每年秋天,布特哈衙门的人就像候鸟一样准时来了。他们拿著册子,挨个村子点数。最好的紫貂皮、最完整的熊胆、最肥的鹿茸,全要贡”上去。三岁口的良驹,一牵就是十几匹。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个拉出来验看,身板结实的,名字就被勾上红圈。”
海兰察神情愈发暗淡,胸中积蓄的不甘与悲愤似乎无法遏制。
“说是给粮餉,给咱们什么?几块长了绿毛的茶砖,几匹粗得能磨破皮的土布,再加几袋子掺了沙子的陈米。就这些,连一个村子过冬都不够!”
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溅到海兰察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我爷爷那辈记得清楚。乾隆爷刚坐龙椅那几年,关內闹什么蚊子狱,好些汉人被流放到关外。有个姓陈的老秀才,一家老小发配到我们使鹿部的地界。那是个好人,识文断字,还会看天时、懂农事。”
海兰察的声音里多了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刺痛。
:“陈秀才说,你们总靠打猎採药不是长久之计,白灾一来,储的肉乾吃完了就得饿死人。他带著部落的人在向阳坡开了三十亩荒地,教我们垒田埂、挖水渠、种糜子和冬麦。那两年————那两年冬天,部落里饿死冻死的人,少了足足三成。老人能熬过冬天,孩子脸上有肉了。”
他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要一口气把积压的话全倒出来:“可朝廷知道了!第三年春天,佐领带著一百多个披甲人来了,说我们沾染汉俗、荒废骑射”,是忘本”!他们把陈秀才一家绑起来,当著我们全族的面,用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地里刚抽穗的青苗,被战马踏进烂泥里。修好的水渠被填平,锄头、犁鏵————全被砸碎了扔进精奇里江!”
海兰察猛地抬头,眼睛里映著两簇跳动的火:“我那时候才八岁,躲在阿妈身后。我记得陈秀才被拖走前,朝佐领喊:
开化有罪吗?吃饱饭有罪吗?!””
岩隙里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的风啸。
“去年冬天,”海兰察的声音哑了下去,“白灾来了。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平地积雪莫过腰。麂子、抱子冻死在林子里,河道冰封三尺,鱼都潜到最深的地方。我们使鹿部三个屯子————冻死、饿死,一百七十多口。”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半。死了一半。”
“开春雪化的时候,布特哈衙门的人又来了。他们说西北要打仗,抽走了三十个青壮。我阿哥————我亲阿哥阿穆尔,那年刚满十六岁,胳膊上被烙了印,跟著走了。”
海兰察盯著朱六七,一字一顿:“去年秋天走的。现在,一年多了。没有信,没有餉银捎回来,连尸骨————
都不知道搁哪片荒沙滩子里埋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朱大哥,你见识多。你告诉我,朝廷到底把我们索伦人当什么?是会说话、会拉弓射箭的牲口吗?用的时候拉出去打仗,不用的时候,就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德顺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噗”地炸开一片。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海兰察兄弟,你这苦————我们正蓝旗的人,懂。”
朱六七眼神一动。他记得德顺的旗籍档案,正蓝旗汉军,祖父辈就从关內调防寧古塔。
德顺抬起头,脸上那种平日里油腻討好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慨:“外人看著,咱们都是八旗子弟”,吃铁桿庄稼,处处耍威风。可旗跟旗,他不一样。”
他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像是在数落一本陈年旧帐:“上三旗一镶黄、正黄、正白,那是皇上的亲军,皇上的包衣奴才。他们住在京城里,吃的是细粮,拿的是足餉,升官也是升他们。可咱们正蓝旗呢?”
他苦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从老旗主舒尔哈齐开始,就因为是努尔哈赤大汗的亲弟弟,有自个儿的人马、自个儿的主意,就被猜忌、被夺权、被圈禁到死。莽古尔泰,太祖皇帝的第五子,多能打啊?萨尔滸、辽阳、瀋阳,哪场硬仗没他的份?可就因为性子直,在军议上顶撞了皇太极,被削了爵位、抄了家。死了以后,还有人告发他谋逆”,连坟都被刨了。”
德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锋利:“豪格,皇太极的长子,跟著多尔袞打进山海关的功臣。结果呢?被多尔袞活活整死,对外说是暴毙”。多鐸,开国的豫亲王,死了多少年了?顺治爷一道旨意,追论罪状,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他看向朱六七,眼睛里有种朱六七从未见过的清醒和悲凉:“为啥?朱爷,您学问大,您说说,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