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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反清復明
    不等朱六七回答,德顺自己接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因为正蓝旗最早是舒尔哈齐的根底,后来归了莽古尔泰,再后来被皇太极拆散、打乱、重组————可骨子里,上三旗那些人,永远觉得我们血不纯”、有反骨”!觉得我们不是他们一条心!”
    “粮餉?”德顺嗤笑一声,“我们正蓝旗的餉银,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发。从京里户部拨出来,到盛京將军衙门,再到寧古塔副都统衙门,最后到我们手上————十两银子能剩下五两,就算佐领大人清廉!”
    “打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大凌河围城、松锦大战,到山海关一片石,哪场硬仗、苦仗、死人最多的仗,不是我们正蓝旗顶在前面?!可论功行赏的时候呢?上三旗分肉,我们喝汤。不,连汤都喝不匀,得看人家脸色!”
    德顺喘了口气,胸膛起伏。
    他盯著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梦吃般说道。
    :“朱爷————您知道康熙元年,正蓝旗在昆明————那件事吗?”
    朱六七握著矿石样本的手,微微一顿。
    篝火“噼啪”炸响。
    他缓缓放下矿石,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海兰察通红的眼睛,扫过德顺紧绷的脸。
    然后,他的声音在岩隙里响起,每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一样。
    :“康熙元年。吴三桂擒获南明永历帝朱由榔,押回昆明。当时隨军的八旗部眾里,有正蓝旗两个佐领,约两千人。”
    德顺的呼吸停了一瞬。
    海兰察也睁大了眼睛。
    朱六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些正蓝旗官兵,在昆明城中见到了被囚禁的永历帝。史书里写,永历帝虽在縲紲,仪容不改,谈吐从容,有帝王气度”。”
    “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有君王气象的汉人皇帝。也看到了自己,在上三旗眼里,不过是会打仗的牲口,是用完即弃的刀。”
    德顺的拳头紧了,双目中悲凉再难掩。
    “於是,”朱六七继续说,“以佐领巴图鲁·鄂硕为首,两千正蓝旗官兵密谋。他们想救出永历帝,以反清復明”为旗號,在云南自立,摆脱上三旗的压迫。”
    岩隙里死一般寂静。连篝火都仿佛烧得慢了些。
    “可惜,”朱六七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千钧的沉重,“被一个想向上三旗邀功的镶黄旗章京告密。吴三桂亲自带兵围剿。两千正蓝旗官兵,战死八百,被俘一千二。主谋十七人,凌迟处死。余者全部革去旗籍,发配寧古塔、黑龙江为奴。他们的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关,永世不得为官。”
    “啪!”
    德顺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化开的雪水溅湿了靴面。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地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海兰察的眼睛里,第一次对德顺。
    这个他一直觉得只是朱六七身边一个跟班的老兵油子,露出了同病相怜的震动。
    朱六七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火堆旁被烤热的地面上,划了起来。
    “你们问,朝廷为什么这么对索伦部?为什么这么对正蓝旗?”
    树枝划过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从皇太极到现在的乾隆,满清贵人的心里,永远绷著一根弦。”朱六七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以区区几十万满洲人,统治亿万汉人、蒙古人、回人、藏人————他们怕。”
    树枝画出一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所以他们必须確保自己的武力核心一八旗,还有索伦这些根本”—一永远保持飢饿,保持愤怒,保持对战爭的渴望,也保持对其他所有人的警惕和敌意。”
    他指向海兰察:“对索伦部:不让你们种地,不让你们定居,不让你们学汉人的文字、手艺、礼法。就是要你们永远停留在渔猎骑射”的原始状態。这样,你们才能保持最敏锐的猎手直觉、最野蛮的战斗欲望。朝廷需要你们做最锋利的刀,但绝不充许这把刀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活路。因为一旦你们能靠自己吃饱穿暖,你们就不会那么拼命地为朝廷打仗了。
    树枝又指向德顺划下的方向:“对正蓝旗:持续的打压、歧视、剋扣粮餉、分派最苦的差事————就是要你们永远记得,自己是戴罪之身”、非嫡系血脉”。你们需要不断地用血战、
    用忠诚来证明自己。上三旗可以在北京、在江南享受花花世界,而你们世世代代戍守苦寒边关。这样,你们才会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力气,都对准外面的敌人。汉人、蒙古人、罗剎人,而不是转过头来,质疑为什么同样是八旗,命运如此不同。”
    朱六七扔掉树枝,火星溅起:“这叫分而治之,以战养战”。
    “用索伦人的命去开拓边疆,用正蓝旗的血去镇压汉人。而他们上三旗,坐在紫禁城里,享受万里江山的供奉,还要时刻提防著你们,提防索伦人汉化失去野性,提防正蓝旗想起祖辈的冤屈和云南那两千弟兄的血。”
    他看向两人,自光深处有悲哀,也有某种冰冷的洞彻:“在这套天罗地网里,我们都是卒子。区別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这一生,到底在为谁流血,为谁卖命。”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岩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海兰察握著弓的手,手背上青筋虬结。
    德顺低著头,肩膀的颤抖渐渐停了,但那种压抑的悲愤,却像瀰漫开来。
    朱六七不再说话,只是望著岩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脑海里,前世做歷史主播时的画面翻涌而来:电脑屏幕上冰冷的史料数字,文献里一句带过的“索伦牲丁”、“正蓝旗余部”,网友们爭论的“满清民族政策”————
    那些曾经只是文字和理论的东西,此刻在海兰察通红的眼睛、德顺颤抖的肩膀面前,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血腥。
    “而最讽刺的是————”一个念头忽然划过朱六七的脑海,让他心臟猛地一跳,“如果德顺知道,他口中那个让正蓝旗官兵惊为天人”、不惜为之造反的永历帝朱由榔————或许,和我这具身体的血脉————”
    他猛地切断思绪,不敢深想。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自己生根。
    就在这时。
    【情报系统触发】
    【岩隙內壁三点钟方向,深度约两丈七尺,探测到金属反应。】
    【同位置探测到有陈旧羊皮纸、血渍、丝织品碎片】
    朱六七瞳孔微微一缩。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把火弄小点。”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抄傢伙。这岩壁后面——
    ——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