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轻轻推门进来,身上带著晨露的湿气。“李公子,时辰差不多了,车队马上就到。”李白站起身,將最后一点乾粮塞进怀里,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芦苇盪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轆轆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睡著的小莲,伸手轻轻推醒她。“该走了。”小莲揉著惺忪睡眼坐起来,脸上还带著疲惫,但眼神已经清醒。李白將一件粗布衣裳递给她:“换上这个。”他自己也套上了一件王老五准备的旧麻衣,用布巾包住头髮,遮住大半张脸。镜子里的人,已经看不出那个诗酒风流的李白,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脚夫。门外,车马的声响停了。
王老五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来了,三辆运菜车。李公子,小莲姑娘,委屈你们了。”
屋外停著三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满了用竹筐装著的青菜萝卜,还带著泥土的腥气。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车夫正蹲在车旁抽旱菸,看见王老五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王老五走到中间那辆车旁,掀开几个竹筐,露出两个空著的菜筐——里面垫了乾草,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李公子,您进这个。”王老五指著左边稍大的筐子,“小莲姑娘进右边那个。上面我会盖上新鲜蔬菜,不会太闷。出城时守卫若问,就说运往城外寺庙的供菜,车夫有路引。”
李白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小莲的肩膀:“別怕。”
小莲用力点头,率先爬进菜筐里,蜷缩著身子躺下。王老五在她身上盖了一层乾草,又铺上几把新鲜青菜,最后压上两个装满萝卜的竹筐。李白也钻进自己的菜筐,一股泥土和菜叶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筐壁粗糙的竹篾硌著后背。眼前的光线被王老五用青菜一层层盖住,最后只剩下缝隙里透进的微弱晨光。
黑暗降临,耳边传来王老五和车夫低声交谈的声音,然后是牛车启动的吱呀声。车身顛簸起来,菜筐隨著车轮滚动左右摇晃。李白能感觉到身下的乾草在摩擦,能闻到青菜的清香混杂著牛粪的气味,能听到车夫偶尔扬鞭的脆响和牛粗重的喘息。
长安城西的金光门在卯时三刻准时开启。
车队缓缓靠近城门时,李白透过菜筐的缝隙,看见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城门洞下,两队披甲执戟的守卫正在例行检查。一个守卫懒洋洋地掀开第一辆车的菜筐看了看,又用长戟戳了戳,便挥手放行。轮到李白所在的第二辆车时,守卫似乎多看了几眼。
“运往哪里的?”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回军爷,是城外大慈恩寺的供菜。”车夫的声音带著討好的笑意,“寺里今日有法会,需要新鲜菜蔬。”
“掀开看看。”
菜筐上的青菜被掀开几把,一束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李白屏住呼吸,將脸埋在乾草里,只露出后脑勺。他能感觉到守卫的目光在筐里扫过,停留了片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漫长。小莲那边应该也经歷了同样的检查,但没有传来惊呼或异响。
“行了,走吧。”守卫的声音终於响起。
青菜重新盖了回来,光线再次被遮蔽。牛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李白能听到城门守卫的脚步声远去,能听到其他行人车马的嘈杂声,能闻到城外田野传来的泥土气息。
他们出城了。
车队在官道上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下来。车夫吆喝了一声,牛车停在了路边一处僻静的树林旁。王老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李公子,可以出来了。”
菜筐上的青菜被掀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李白从筐中爬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小莲也从另一个菜筐里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王老五指著树林深处:“段姑娘安排的人在那边等著,会带你们去下一处安全屋。小人就送到这里了。”
李白拱手:“王大哥救命之恩,李白铭记於心。”
王老五连连摆手:“李公子言重了。段姑娘对小人一家有恩,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公子,昨夜之事已经传开了。今早小人进城打探,听说『鬼刀』刘猛重伤昏迷,李相府震怒,已经下令全城搜捕。您千万小心。”
李白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与王老五告別后,李白和小莲跟著一个早已等在林中的青衣汉子,沿著林间小径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一处隱蔽的山坳。山坳里有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后有一眼清泉,周围长满了野竹。
青衣汉子在屋外停下脚步:“李公子,这里很安全,方圆五里內没有人家。屋里有乾粮和清水,您先歇息。小人就在附近守著,有事唤一声即可。”说完,他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茅屋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乾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著些柴火。桌上放著一盏油灯,一壶清水,几个粗麵饼。李白让小莲先休息,自己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但李白的心却沉甸甸的。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浸染了风险的信笺——信纸已经有些皱褶,边缘处还沾著昨夜的血跡和泥土。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纸在桌上铺平,油灯的光晕照在娟秀的字跡上。
杨玉环的字。
李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落笔时的温度和颤抖。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
“见字如晤。”
字跡工整,但墨跡在“晤”字最后一笔处有些晕开,像是被泪水打湿过。李白能想像出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深宫的某个夜晚,偷偷点亮一盏灯,铺开信纸,却不知该如何下笔的模样。
他继续往下读。
“自別后,已三月有余。长安城很大,宫墙很高,高到看不见蜀中的山,听不见锦江的水。每日晨起梳妆,对镜自照,竟觉镜中人陌生得很——她还是那个在锦官城郊採桑的杨玉环吗?还是已经成了別人口中『杨氏女』,成了家族晋身的阶梯,成了这深宫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
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和哀伤,像一根根细针,刺进李白的心。他仿佛看见杨玉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手中握著笔,泪水无声滑落。
“族中长辈说,这是天大的福分,是杨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们说,进了宫,便是人上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们不知道,玉环寧愿不要这荣华富贵,寧愿还在蜀中那个小院子里,春日採桑,夏日纳凉,秋日摘果,冬日围炉。哪怕清贫,哪怕平凡,至少……至少是自由的。”
信纸在这里皱得更厉害了,墨跡大片晕开,几乎看不清字。李白能想像出她写到这里时,泪水决堤,滴落在信纸上的情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看。
“那日兴庆宫宴,见君献诗。君立於殿中,白衣胜雪,朗声吟诵,满座皆惊。玉环坐在帘后,隔著珠帘看君身影,心中既喜且悲。喜的是,君之才华终得圣上赏识,他日必名动天下;悲的是……悲的是玉环深知,自那日起,你我之间,便隔了这九重宫闕,隔了这君臣礼法,隔了这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记得那日兴庆宫宴。玄宗命他即席赋诗,他挥毫写下《清平调》三首。写的时候,他並不知道杨玉环就在帘后。他只是凭著心中那股对美的嚮往,对盛世的讚颂,一气呵成。现在想来,那三首诗里,字字句句,竟都像是写给她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原来她听到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原来她懂了。
信继续往下:
“君或许不知,那日宴后,玉环曾偷偷遣侍女去寻君,想与君说几句话。可侍女回来说,君已醉倒,被贺监扶去休息。玉环在宫中等到夜深,终究没有等到。后来听说,君第二日便离了长安,游歷四方去了。玉环心中悵然若失,却又暗自庆幸——庆幸君走了,走得远远的,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这吃人的深宫。”
“可是君又回来了。”
“玉环不知君为何回来,但心中隱隱不安。宫中耳目眾多,玉环虽在深宫,也听闻了一些风声。有人说君在长安城中行踪诡秘,有人说君与某些朝臣往来甚密,更有人说……说君是为了玉环而来。”
写到这里,字跡突然变得急促,笔画凌乱:
“若真是如此,玉环恳请君,莫要再为玉环冒险!这深宫如虎口,进来便出不去了。圣上对玉环……还算宠爱,玉环在此虽不自由,但至少衣食无忧,性命无虞。可君若因玉环触怒天顏,触犯律法,玉环万死难辞其咎!”
“忘掉玉环吧。”
“就当锦官城郊那场相遇,只是一场梦。就当那首《清平调》,只是写给这盛世,写给这山河,写给这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唯独不是写给玉环的。”
“君有经天纬地之才,当以诗酒酬知己,以剑笔写山河,莫要为了一个深宫女子,误了前程,误了性命。”
“玉环在此,遥祝君安。”
信的正文到这里结束。
但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抄录的诗句: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顏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这是李白早年游歷金陵时写的《长干行》。他记得,在锦官城郊初遇杨玉环时,她曾红著脸说,最喜欢这首诗里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说,虽然她没有青梅竹马的玩伴,但总觉得这诗里写的,就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她抄录了整首诗,一字不差。
而在诗的最后,她添了一行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墨跡很新,应该是最后才写上去的。字跡很轻,笔画有些飘,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写下这最后一句。这不是李白的诗,是后世李商隱的句子。但此刻从杨玉环笔下写出,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李白的心。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段感情註定只能成为回忆。原来她早就明白,从她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从她被选入宫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李白久久无言。
油灯的光晕在信纸上跳动,將那些娟秀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茅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听到远处山泉流淌的潺潺声,听到自己心跳的沉重声响。
心痛如绞。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玉环的心意他已明了。她並非无情,並非贪恋荣华,並非忘了旧情。她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家族、被礼法、被这深宫高墙困住了。她在信中恳求他忘掉她,好好生活——可这恰恰说明,她忘不掉。
她抄录《长干行》,写下“此情可待成追忆”,都是在告诉他:我记得,我都记得。我记得锦官城郊的相遇,记得你赠我的诗,记得那些短暂却美好的时光。但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这一切埋在心里,让它成为回忆。
而她越是这样,李白就越不能放弃。
如果她真的无情,真的贪慕虚荣,真的甘心做这笼中鸟,那他或许会死心,会转身离开。可她不是。她在深宫里恐惧,她在信中哭泣,她恳求他忘掉她——这一切都说明,她需要他。
需要有人把她从这牢笼里救出去。
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必为了家族牺牲,不必为了所谓的“福分”困守深宫,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白將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信纸还带著他的体温,仿佛与心跳同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茅屋里飞扬的尘埃。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时,信中的一个细节突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信中间部分,杨玉环在描述入宫经过时写的一段话:
“接玉环入京的宦官队伍里,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隨从,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他很少说话,总是跟在队伍最后,可玉环总觉得,他的目光时常落在玉环身上,让玉环感到莫名不安。入宫那日,玉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活人的眼睛,倒像……倒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沉默寡言的隨从。
眼神冰冷。
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芦苇盪中,那个一直隱在暗处,最后才出手的黑衣剑客——那个用剑的瘦高个,那个判官笔的主人孙无常的同伴——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冰冷,死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剑。
难道……
李白的手按在窗欞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难道那个接杨玉环入京的隨从,就是昨夜的黑衣剑客?难道李林甫早就盯上了杨玉环,早就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窗外,风吹过竹林,竹叶如浪涛般起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泉流淌的声音依旧清脆,鸟鸣声依旧悦耳。
但李白知道,这平静的山林之下,暗流正在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