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李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清晰,“可否进来一敘?李某有些事,想请教。”
守在竹林边的青衣汉子闻声转身。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糲,腰间挎著一柄朴刀。他快步走进茅屋,抱拳道:“李公子有何吩咐?”
李白请他坐下,从怀中取出杨玉环的信,指著那段关於“冰冷眼神隨从”的描述:“兄台在长安日久,可曾听说过李林甫府上有这样一號人物?约莫三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神冰冷如淬毒之剑,惯用长剑,身手不凡。”
青衣汉子眉头紧锁,仔细回忆。茅屋里光线昏暗,油灯的火苗在午后微风里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山泉的流淌声清晰可闻。
“李林甫府上养著一批『影子』。”青衣汉子压低声音,“这些人不常露面,有的负责刺探情报,有的专司暗杀。七娘子曾提醒过我们,若在街上遇见眼神特別冷、走路没声音的人,儘量避开。”
“用剑的呢?”
“有一个。”青衣汉子点头,“约莫两年前,七娘子在平康坊见过一次。那人是李林甫的心腹护卫,据说剑术极高,曾一夜之间连杀七名江湖高手,尸体上只有咽喉一点红。七娘子说,那人看人的眼神,就像看死人。”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两年前。
杨玉环入宫,正是两年前的事。
“此人叫什么?”
“不知真名。”青衣汉子摇头,“只知李林甫府上的人称他『冷麵判官』。他极少在公开场合出现,见过他真面目的人不多。”
李白站起身,在狭小的茅屋里踱步。脚下的泥地有些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中瀰漫著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竹叶清香。
“长安城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青衣汉子神色凝重:“李公子,情况不妙。今日卯时,我们的人从金光门混进城,发现城內巡查的武侯比平日多了三成。平康坊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的探子,有的扮作货郎,有的装成乞丐,眼睛却总往七娘子的楼里瞟。”
“李林甫府上呢?”
“戒备森严。”青衣汉子说,“府邸周围多了两圈暗哨,进出的人都要严查。而且从昨夜开始,李府陆续派出多批人马出城,方向各异——有的往东去洛阳方向,有的往南去蜀中,有的往西去陇右。像是在扩大搜索范围。”
李白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起伏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便如水波般荡漾。远处山峦叠翠,白云悠悠,一派寧静祥和。
但这寧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青莲剑暴露了。
那夜在曲江池,为了救小莲,他不得已动用了青莲剑。虽然只是惊鸿一现,但剑光冲霄的异象,必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李林甫在查,皇宫大內在查,甚至可能连皇帝都……
“李公子。”青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竹筒,递过来,“这是七娘子今早派人送来的密信,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李白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段七娘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太白吾弟:昨夜之事已传开。今晨平康坊外多了三拨探子,皆非寻常衙役,似有宫中背景。贺监(贺知章)派人传话,言圣上对曲江池『异象』有所耳闻,已命內侍省暗中调查『异人』。弟务必深居简出,万勿再露锋芒。另,杨氏女册封『贵妃』之典已定,十日后於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举行。一旦礼成,再无转圜。七娘。”
十日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绢纸很薄,几乎透明,握在手里轻若无物。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著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十日后……”他喃喃自语。
青衣汉子低声道:“李公子,七娘子还说,若您需要,她可以安排您立刻离开长安,南下蜀中,或东去江南。长安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李白摇头。
离开?
他能去哪里?
杨玉环还在深宫里,十日后就要被正式册封为贵妃。一旦典礼完成,她將彻底成为玄宗的妃子,名分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到那时,就算他有通天之能,也难逆天改命。
“我不能走。”李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青衣汉子看著他,欲言又止。
茅屋里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跃著,在墙上投下李白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屋內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兄台,”李白转身,“劳烦你回长安一趟,告诉七娘:第一,我需要知道册封大典的详细流程——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护卫布置,越详细越好。第二,请她帮我查清楚,那个『冷麵判官』是否就是两年前接杨玉环入京的隨从。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第三,请她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硫磺、硝石、木炭。”李白说,“还有硃砂、雄黄、铅粉。量不必多,但要纯。”
青衣汉子一愣:“这些是……”
“炼丹之物。”李白淡淡道,“我自有用途。”
青衣汉子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明白了。李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此地不宜久留。”李白看向窗外,“李林甫的人马既然已经出城搜索,这里迟早会被发现。今夜我们就转移。”
“去哪里?”
“七娘在城南三十里外有一处庄园,是她早年购置的別业,平日少有人去。”青衣汉子说,“那里更隱蔽,而且有地道通往山中,万一有事,可以迅速撤离。”
“好。”李白点头,“你去准备,天黑就出发。”
青衣汉子抱拳离去。
茅屋里又只剩下李白一人。他走到桌边,重新展开段七娘的密信,目光落在“十日后”三个字上。油灯的光照在绢纸上,那些字仿佛在跳动。
十日。
只有十日。
他走到墙边,从行囊里取出青冥剑。剑身已经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在灯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属光泽。手指抚过剑身,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不平。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木质。
这柄剑陪他走过蜀山,闯过秘境,斩过妖邪。
但现在,它断了。
就像他的计划一样,还没开始,就已经支离破碎。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暉从西边山峦后透出来,將竹林染成一片金黄。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晚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小莲从里屋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髮简单挽起,脸上还带著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几分神采。
“公子,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轻声说,“只有十日了,是吗?”
李白点头。
小莲走到他身边,看著桌上的青冥断剑:“公子,我们还能救出杨姑娘吗?”
“能。”李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定能。”
“可是……”小莲咬了咬嘴唇,“皇宫守卫森严,李林甫又盯得这么紧,我们连靠近都难,怎么救?”
李白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正在消失,天边泛起深蓝色的暮色。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
“小莲,”他突然问,“你相信天命吗?”
小莲一愣:“天命?”
“就是命运。”李白说,“有些人相信,人的一生都是註定的,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富贵,什么时候贫贱,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无法改变。”
小莲想了想,摇头:“我不信。如果一切都是註定的,那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就像我,如果註定要一辈子做丫鬟,那我为什么要努力学识字,学算帐?如果杨姑娘註定要入宫做贵妃,那她为什么要写信给公子,诉说自己不愿?”
李白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他说,“如果一切都是註定的,那努力就没有意义。如果歷史无法改变,那穿越就没有价值。”
他转过身,看著小莲:“但我相信,人可以改变命运。就像我可以从2003年穿越到大唐,就像我可以从一介书生变成剑仙,就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我,可以救她。”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越来越多,像撒了一把碎钻。山风吹过,竹林如海涛般起伏,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传来夜梟的叫声,悠长而淒清。
天黑透了。
青衣汉子推门进来,身上带著夜露的湿气:“李公子,准备好了。车马就在竹林外,我们趁夜出发。”
李白点头,將青冥断剑收进行囊,又仔细检查了怀中的青莲剑——剑在丹田温养,此刻安静如沉睡的婴儿。他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是剑灵在呼吸。
三人悄声走出茅屋。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光勉强照亮山路。脚下的泥土鬆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竹林在夜风中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条隱蔽的小路。路旁停著一辆简陋的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老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看见他们来,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上车。车厢很小,勉强能容三人坐下。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星光。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的微弱星光。李白能闻到车厢里木料和陈旧布料的气味,能感受到车身顛簸时木板传来的震动,能听到车外夜风吹过山林的声音。
小莲靠在他身边,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而轻微。
青衣汉子坐在对面,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听著车外的动静。
李白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2003年成都街头,冰冷的匕首刺进胸口,杨小环眼中的哀怨和无奈。
大唐锦官城郊,十五岁的杨玉环回头一笑,百媚生。
蜀山秘境,青莲剑出鞘时的冲天剑光。
曲江池畔,小莲被追杀时的惊恐眼神。
还有那封信——杨玉环的字跡,娟秀而哀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十日。
只有十日。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车夫低低的声音:“到了。”
车帘掀开,星光涌进来。
李白下车,眼前是一座隱藏在深山中的庄园。庄园不大,青砖灰瓦,围墙高耸,大门紧闭。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將庄园完全遮掩,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青衣汉子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门內传来脚步声,接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僕探出头来,看见青衣汉子,点了点头,將门完全打开。
三人进去。
庄园內很安静,庭院里种著几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正屋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段七娘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头髮简单挽起,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看见李白,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太白,你总算来了。”
“七娘。”李白抱拳,“多谢。”
“別说这些。”段七娘拉著他进屋,“进屋说。”
正屋里点著两盏油灯,照亮了简单的陈设: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臥榻。桌上摆著茶具,茶还冒著热气。
段七娘示意李白坐下,亲自给他倒茶。茶是绿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李白接过,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著微微的苦涩,而后回甘。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段七娘在他对面坐下,“硫磺、硝石、木炭、硃砂、雄黄、铅粉,明日就能送到。但太白,你要这些炼丹之物做什么?”
李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册封大典的流程,查清楚了吗?”
段七娘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用细笔详细绘製了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前广场的布局,还有册封典礼的流程安排。
“十日后,辰时三刻,典礼开始。”段七娘指著图纸,“地点在勤政务本楼前广场。届时,圣上会携文武百官、后宫嬪妃、宗室亲王出席。杨姑娘——不,杨贵妃会从后宫乘凤輦出来,经广场中央的御道,登上勤政务本楼前的台阶,接受册封金册和金印。”
李白仔细看著图纸。
广场很大,呈长方形,东西宽约两百步,南北长约三百步。勤政务本楼坐北朝南,楼前有九级汉白玉台阶。广场四周有禁军守卫,每十步一岗。御道两侧还有仪仗队、乐工、宫女太监。
“守卫情况呢?”他问。
“禁军三千,由龙武大將军陈玄礼亲自统领。”段七娘说,“此外,还有金吾卫五百在广场外围巡逻,內侍省太监两百在广场內伺候。想要混进去,难如登天。”
李白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最后停在广场中央的御道上。
“典礼进行时,杨贵妃的凤輦会从这里经过?”
“对。”段七娘点头,“从后宫门出来,沿御道直行,到台阶前停下。然后杨贵妃下輦,步行登上台阶,接受册封。”
“凤輦的速度呢?”
“很慢。”段七娘说,“典礼讲究庄重,凤輦由八名太监抬著,步伐缓慢,一步一顿。从后宫门到台阶前,大约需要一刻钟。”
一刻钟。
李白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推演。
广场,御道,凤輦,守卫,百官,皇帝……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组成一个复杂的棋局。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棋局中,找到一个破局的点。
“太白,”段七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白睁开眼睛,看著她:“七娘,你相信人可以改变天命吗?”
段七娘一愣,隨即笑了:“若是从前,我或许不信。但自从认识你,我信了。一个能从千年后来到唐朝的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如果我说,”李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想在册封大典上,製造一场『意外』,把杨玉环救出来,你信吗?”
段七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
许久,段七娘才开口,声音乾涩:“太白,你……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李白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段七娘站起身,在屋里踱步,“那是在兴庆宫,在圣上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三千禁军,五百金吾卫,还有陈玄礼那样的名將坐镇!你要怎么製造『意外』?怎么救人?怎么逃脱?”
“我不知道。”李白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试,十日后,杨玉环就会成为贵妃,从此深锁宫中,再无自由。而我会后悔一辈子。”
段七娘停下脚步,看著他。
油灯的光照在李白脸上,那张曾经写满诗酒风流的脸上,此刻只有坚定。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你疯了。”段七娘说。
“也许吧。”李白笑了,“但疯一次,总比后悔一辈子好。”
段七娘沉默了很久。
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夜更深,星更亮。
“你要的那些硫磺、硝石、木炭,”段七娘突然说,“是用来做火药的吗?”
李白点头。
他在大学时学过化学,知道黑火药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就是最简单的黑火药。虽然威力不大,但製造混乱,足够了。
“你想用火药製造爆炸,趁乱救人?”段七娘问。
“不止。”李白说,“火药只是其一。我还要用硃砂、雄黄、铅粉,製造烟雾和闪光。在典礼进行时,突然出现爆炸、烟雾、闪光,场面一定会大乱。禁军会首先保护圣上,百官会惊慌失措,太监宫女会四散奔逃。那时候,就是机会。”
段七娘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有几个问题。”她说,“第一,你怎么把火药带进去?册封大典的安检极其严格,所有进入广场的人都要搜身,连官员都不能携带利器。第二,你怎么引爆?第三,就算製造了混乱,你怎么在三千禁军眼皮底下接近凤輦,带走杨贵妃?第四,带走之后,怎么逃脱?长安城会立刻封锁,全城搜捕,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李白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就像一座座高山,横亘在他面前。
但他必须翻过去。
为了杨玉环,为了那份跨越千年的爱恋,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段七娘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她嘆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帮你。”
“七娘……”
“別说了。”段七娘摆手,“我段七娘在长安这么多年,別的没有,人脉还有一些。安检的事,我想办法。引爆的事,我找人研究。逃脱的路,我安排。但太白,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放弃。”段七娘盯著他的眼睛,“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活著,就还有机会。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白沉默,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段七娘这才鬆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远处,群山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星光洒在山峦上,泛起淡淡的银辉。
“还有九天。”她轻声说,“九天时间,准备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行动。太白,你说我们是不是都疯了?”
李白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也许吧。”他说,“但有时候,人就得疯一次。”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著长长的光尾,消失在远山之后。
像一道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