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带了女眷坐了一艘大船,又雇了一艘小船让陈谦祖孙乘坐。一路顺流而下,不一日就到了扬州渡口。
早有数十家丁僕役准备好了车驾备著。
大船先行靠岸,因岸边看热闹的百姓甚眾,贾敏带著黛玉已乘一驾青轴马车先行。
等小舟靠岸,陈谦祖孙只见岸上人头攒动、嘈杂非常,一时无所適从。
“可是陈老太爷、陈小郎君当面?在下乃是林府管事林贵。老太爷、小郎君这边请,老爷已为两位安排好了住处。”
陈谦祖孙仔细打量一番林贵,见他穿著富贵,通身气派,不由感嘆簪缨之族,果真不凡,连奴僕都带著一番气象。
林贵请二人登上一辆马车,穿过人群,入了城,行了约莫有五六里地,方才在一处巷子前停下。
林贵请二人下了车,拱手道:“老爷公务繁忙,未曾亲迎,请两位勿怪。请隨我来。”
陈谦连道不敢。跟著林贵又於小巷中穿行了里许,方才在一处宅院外停了下了。
林贵推门而入,两人跟著走了进去,这才发现竟是一处两进的宅院,十分雅致,院落中七八个婆子僕役立於两旁,垂手侍立。
看到陈谦祖孙进来,齐齐施礼。林贵吩咐两句好生伺候云云,便叫眾人散了。
陈谦忙道:“东翁如此相待,老朽如何担待得起。”
林贵呵呵一笑,“原是我家老爷的安排。陈老太爷受用便是。”
言罢,林贵告辞离去。陈谦十分无奈,只能暂且安顿。
约莫到了申正时分,林贵带著长隨又驾马车亲自来接二人,只说“老爷已於府內设宴为两位接风”。
陈谦整肃衣冠,又为陈默整理一番,这才上了马车。马车行了二三里路,在一处煌煌府邸前停住。
待二人下车,林贵自驾马车离去,早有僕役开了角门,引领二人进去。一路穿廊过户,至一处偏厅落座。
不停有丫鬟僕役穿梭,为二人盥手净面、端茶送水,却不发出半点声响。
陈谦只觉拘束得紧,一时坐立难安。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管事娘子来请,来的正是瑶珠。
她见两人正襟危坐,微微一笑,轻声道:“老爷、太太已在西偏厅等候,两位请隨我来。”
陈谦如蒙大赦,拱手道:“有劳。”跟著瑶珠穿过一座花园,来到了西偏厅。
如海夫妇已在门口恭候,只见林如海满面春风,笑著拱手,“累及先生久候,怠慢了。”
陈谦慌忙扯著陈默行礼,“劳动东翁亲迎,老朽如何敢当。”
又是一阵客套,几人才分宾主坐下。林如海毫无架子,酒过三巡,或说些科场趣事,或討论些诗词文章,无不中陈谦下怀,陈谦话匣子一下便打开了。
宴席过半,老底都向林如海抖落了个乾净。
陈默以手抚额,心中默默哀嘆:爷爷段位还是差得太远啊,只怕心里已將这位林老爷视为恩主、知己,再来这么几回,以后这条老命都要卖给林家了。
陈默偷偷打量林如海,见其年约四十,举止瀟洒,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不由心中暗赞:不愧是探花出身!无论学识还是风度都是一时之选。
贾敏离席,见陈默听得昏昏欲睡,悄悄朝他招了招手。
陈默避席跟上,到了拐角处,贾敏和几个婆子早就候在那里,见了他贾敏忍不住扑哧一笑,以指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原瞧你和一个小大人一般,怎的这就坐不住了?”
陈默呵呵一笑,道:“听不懂也不敢插话,所以觉得无趣。”
“你呀,你就会欺负我家玉儿。隨我来吧,这几日在船上玉儿就吵著要见你,知道你来,她高兴得紧。”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后宅,却见黛玉蹲在台阶上正在那里努力编著花环,旁边地上放著各式各样的花枝。
可能是编得不尽如人意,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陈默暗道:这位葬花的仙子,都快成摧花狂魔了。
“玉儿看看谁来了?”
黛玉抬头看到陈默先是一喜,隨后记起娘亲教导,女孩子需要矜持,隨即收敛了笑意,拍了拍旁边的台阶,淡淡地说道:“来了就坐吧。”
陈默看了贾敏一眼,贾敏道:“去吧。”
陈默跑到黛玉旁坐下,看著她编得乱七八糟的花环,讥讽道:“辣手摧花!”
黛玉气极,转过头不理陈默。
陈默接过花环,以柳条为骨,上面点缀各色花朵,三两下编成一个花冠,在黛玉眼前扬了扬。
黛玉伸手就去抢,二人转眼嬉闹到一块……
一席饭吃了一个时辰,等陈默扶著醉醺醺的陈谦上马车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戌时。
在新宅里过了一夜。
翌日林如海正式让黛玉行了拜师礼,並在宅子东南专门辟了一个院落做为学堂。
陈谦的学生也就陈默、黛玉和黛玉的一个小丫鬟,叫做雪雁。三人都只差个两三岁的年纪,可学习的进度却天差地別。
陈默志在科举,四书已经通读,於诗词上却只到能写试贴诗的標准。
黛玉年纪虽小,於诗词上却非常有灵性。因她不用科举,陈谦索性一门心思教她作诗,要是教出个易安居士,也算青史留名了。
至於雪雁,原本不过是附带。陈谦便从三百千开始教她读书认字。
陈谦本就有举人功名,教三个蒙童自然不在话下。
正所谓閒暇时光容易过,倏忽又是三月光景。说来也怪,那黛玉自从入了学堂,经陈谦悉心调养,竟没有犯过一次咳疾,且气色越来越好。
林如海夫妇喜不自胜,愈发看重陈谦祖孙。又因陈默行年不过八岁,在林如海夫妇的允准下,出入林府便如自家一般,僕役丫鬟身份高些的叫他默哥儿,地位低些的便以默大爷称之。
这一日炎夏永昼。陈谦年老奈不得暑热。早早布置了课业就回家休憩。
三个小人儿聚在一堆,哪里还有心思读书?聊著聊著黛玉便缠著陈默做起诗来。
只因那日陈默隨口吟诵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恰值黛玉走来听见,自此她便以为陈默有意藏拙,一有机会便缠著他將诗补全。
“妹妹,当真是偶吟前人之句,再多却是真没有了。”
陈默魂穿以来,虽记得前世记忆,但因融合这具身体的记忆,便有了些小孩心性,和黛玉、雪雁一起玩闹,心里丝毫不觉得违和。
如现在这般顽童般耍赖,也是常有之事。
黛玉眉毛一挑,道:“果真没有?”
陈默两手一摊,“果真没有!”
黛玉扬著脑袋似笑非笑,“那再好不过了。正好我这几日诗词作腻了,总不得好句,想在文章上上上心。待会儿先生来了,我可要请教了。”
陈默心里一惊,“妹妹,四书读到哪里了?”
“你猜?”黛玉狡黠一笑。
陈默闻言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说来陈默天赋也不算差,一日记个几百字,手拿把掐。四书拢共不过五万多字,两三年下来也算是能勉强背诵了。
奈何总归不够流利,那一日陈谦与课堂上考校於他,问: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接著背。
陈默一时愣住,小黛玉稚声稚气接道:……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答完还衝著陈默得意地一眨眼,直把陈谦气得七窍生烟,怒声呵斥道:“三载苦读竟不如人家一夕所学,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伸开手……”拿起戒尺“啪啪啪”朝著陈默掌心打了七八下,痛得陈默齜牙咧嘴,往后几天手都不能握笔。
一想起这些,他仍然心有余悸。当下苦求道:“妹妹还是藏些拙吧。”
黛玉笑道:“也不是不可以……陈默哥哥这诗真没有了吗?”
“有!必须有……”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匆匆又是一年,贾敏骤然病篤,黛玉侍疾,学堂半月不曾上课。
林如海寻遍了扬州城內的名医,贾敏病体却愈发沉重,接连两日水米未进了。
陈谦带著陈默去探望过好几回,回来之后翻遍了医书,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病来得好没来由。
陈默记得书中贾敏就是於黛玉六岁那年去世的。可一年接触下来,发现她身体康健,小病都没得过,哪里像会突发恶疾的样子,是以他也没將此事放在心上。
此时细细想来,去岁其实就隱隱有些端倪,偶尔也听她说过心慌乏力之语。
陈默猛然灵光一闪,又有些拿捏不准,试探著问陈谦道:“莫非是中毒?”
陈谦一惊,手里的书跌落在地,“默哥儿切莫胡说!毒杀国朝誥命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陈默不语。
陈谦医术本就高明,只是一直不敢往下毒这方面去想。此时经陈默一语点破,脑海中灵光乍现。
“莫非是青金粉?(铅的古称)”
心中不敢肯定,陈谦连忙在屋內一阵翻腾,好容易找来一本医书对照:“长期误食青金粉者,连月不出,则皮肤萎黄,腹胀不能食,多致疾而死……”
“看上去倒是与太太的症候有七八分相似……到底是何人下毒?”
陈谦只觉事態严重,急於验证,一刻也不愿耽搁,沉声道:
“你好生看守门户,我去见东翁!”
“爷爷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去,就不怕下毒之人狗急跳墙吗?”
陈谦一愣,立刻冷静下来,“你说得有理,事已密成,语以泄败,此事不可不慎。”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层隱忧:这帮人狗胆包天,倘若知道是自己坏了事,岂有不迁怒於他祖孙的?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想到此节,便有些草木皆兵,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正想著如何告知將此事告知林如海之际,忽听得“空空空”的扣门之声。
祖孙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问:“谁?”
“陈老太爷,我家太太身上不大好,老爷叫我来接您老过府一敘。”
听得是林贵的声音,陈默呢喃一句,“怎的这般巧?”
陈默悄悄扯著陈谦衣袖,耳语道:“宅子里这些僕役丫鬟可都是林贵安排的。”
不等二人回应,应门的僕役便开了门。
陈默愈加犯疑,生怕祖父独木难支,忙对陈谦道:“爷爷,我和你一道去。”
陈谦略终於冷静下来,也怕陈默一人在家会出意外,略为思索片刻,頷首道:“也好!”
林贵侧身拱手,“马车就在巷外,老太爷这边请。”眼神扫过陈默,旋即收回,笑吟吟在前头引路。
天上星星也不见一颗,巷子里阴沉得可怕,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就只能照亮二人身周,愈发显得周遭人影幢幢。
陈默紧了紧怀中匕首,一颗心兀自“砰砰”直跳。
待得登上马车,趁著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遮掩,这才凑到陈谦耳旁低语道:“爷爷,这林贵往日都是前呼后拥的,今日夤夜而来,居然小廝也没带一个,其中恐怕有诈。”
陈谦放下车帘一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这条路也不是去林府的,今日你我祖孙恐怕要死在一处了。默哥儿,一有机会你就先逃。”
这帮人连贾敏都敢毒杀,又怎会在乎他们祖孙的性命?
陈谦看著陈默心中拥起一股怜爱之情,可他素日就不是个有急智的,如今已经上了贼车,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心里抱著必死之念,真发生不忍言之事,拼却性命也要护得孙儿周全。
陈默拍了拍陈谦的手背,露齿一笑,儼然是一个不知世事的顽童。
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不管林贵有没有问题,他都要先下手为强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能拿爷爷和自己的性命去赌。
“我要尿尿!我要尿尿!”陈默猛拍车厢前壁。
只听得那林贵回道:“小郎君暂且忍耐片刻,就要到了。”
“实在忍不得了,你不停车,我可就在车上尿了。”
“那也隨小郎君的意……你做什么?”
却是陈默撩开青衫下摆,扶住龙头,对著前方就尿了起来,那尿线透过车帘,將林贵后背都浇了个透。
“吁~”林贵脸色阴晴不定,一勒韁绳就住了马,跳下马车之后不断嫌弃地抖搂长衫。
陈默嘻嘻一笑,“实在忍耐不住,林管家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林贵嘴上说著“不妨事”,心头火起,暂时却隱忍不发。
趁著说话的空隙,陈默不经意环顾四周,两旁街道屋影幢幢,已经少有灯火,竟不知到了何地?
“眼下怕是叫怕了喉咙,一时三刻也不会有人出来搭救了。”
陈默心下黯然,脸上却露出顽童黠態,“林管家,等回家我陪你一件衣衫。”
“这哪里敢当?小郎君且进去坐好,咱们要出发了。”
“好!”陈默乖巧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转身朝里,脚下却不移动分毫。
林贵在车下看不真切,跳上车来,双手兜住韁绳,用力一抖,大喊一声“驾”,马儿吃痛,“希律律”一声,扬起前蹄向前疾驰而去。
“唉哟……”陈默假做没有站稳,身子逕往林贵方向倒去。
“小郎君没事吧?”林贵下意识回头来看,就见陈默已经跌倒出车厢,往他怀里扑来,同时口里大喊,“林管家快扶住我……”
林贵慌忙伸手拦住,陈默一头撞进林贵怀里,口里喊著“多谢”,手却从腰间抽出匕首,紧紧攥住,没头没脑朝著林贵乱戳。
“嘭”,林贵吃痛,惨呼一声,一脚就將陈默踢下车去。
“老夫和你拼了……”陈谦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猛地躥了出来,一把抱住林贵,二人双双滚落尘埃,重重摔在地上。
到底年老不济事,这一跌直把陈谦跌得金星乱冒,全身浑似散了架一般,无一处不痛。要不是一颗心掛念著陈默的安危,说不得就要痛晕过去。
林贵伸手入怀,手如同浸在水里,正不知流了多少血,心中大恨,跌跌撞撞走到马车旁,从车架边抽出一口刀来,口中大骂:“老东西!终日打雁,不想今天却被啄了眼,本来还想留你祖孙二人性命,眼下却顾不得许多了。”
他恨陈默偷袭,便想先了结了他,全然不顾身旁的陈谦,先去另一边寻陈默。
陈谦嚇得亡魂大冒,將几十年的斯文体面全部拋诸脑后,对著林贵破口大骂:“背主的奴才!忘义的畜生!你动一动你陈爷试试?”
一边骂一边挣扎著起身,这一下居然真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当下一咬后槽牙,猛地冲向林贵。
林贵哪里怕他?森然冷笑,抡刀就朝著他头上砍去。
那成想陈谦已经是强弩之末,走得几步,还未近身便又扑到在地,恰好躲过了林贵这一刀。
陈谦哪顾得上自己生死,一把抱住林贵的脚放声大喊:“默哥儿快逃!快逃……”
“嗤”,林贵一刀扎进了陈谦的后背,刀身透胸而过。陈谦的呼喊应声而止,嘴里喃喃低语,不住往外冒血。
林贵抬了抬腿,发现抬不动,却是陈谦虽死,仍旧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將陈谦的尸体一脚踢开,这一用力,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情知自己受伤颇重,怕是耽搁不起。
忙趁著马车前微弱的灯笼光亮去寻找陈默。
“这小杂种莫不是已经被我一脚踢死了?怎的这许久也没有动静?”
林贵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长街居然连陈默的影子都不见了。不由心中大是懊恼,“如今他已识破了我的身份,要是让这小杂种逃了,我如何还有命在?”
林贵找了一圈,再去看车底,也不见陈默踪跡。此时街道旁有几户听到动静已经亮起了灯,说不得下一刻就有人出来。
林贵终於著慌,顾不得再找陈默,爬上马车,仓皇驾车而去。
只行得一阵,后心一凉,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正是刀尖入肉之声。林贵吃痛低头,前胸居然露出一小截刀尖。茫然转过头去,陈默那张狰狞的、混著泪痕血跡的小脸,就映入眼中。
“还我爷爷命来!”
“你居然躲在车厢里……你当真只有九岁……”
林贵身子歪倒,马儿失了驾驭,缓缓停了下来。
陈默踉蹌著下了车,懵懵懂懂朝著陈谦倒下的地方行去,口中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救人啊……”
声音悽厉,充满绝望。
越来越多的门户打开,终於有百姓围拢过来。陈默强撑这一口气,对旁人道:“速去通知城北林府,必有重谢。”
言罢抱住祖父半跪在地上,终於支撑不住,双双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