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悒悒不乐,自他来了红楼世界,便知有这一天。以私心而论,他与黛玉青梅竹马,自不愿她再入贾府那个漩涡之中。
可他一来年幼,二无功名傍身,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有什么本事助黛玉脱离樊笼?左右贾府还有十几年风光,不至骤然衰败,黛玉待在贾府安全庶几无虑。
等自己考取了功名,再接她出府不迟。
“默哥儿可是不愿玉儿去往都中?”
陈默拱手道:“老师虑得长远,妹妹在都中远比留在家里安全,弟子並无异议。”
又想起原著中,黛玉在贾府並无得用之人,便提议道:“老师能否派瑶珠姑姑与妹妹同行?”
林如海瞧了陈默一眼,旋即摇了摇头,“不妥!让她奶娘王嬤嬤和雪雁同去便好。”
“王嬤嬤年近六十,雪雁比妹妹也大不得两岁……弟子怕……”
话未说完,陈默便住了口,低声应道:“弟子知道了,就怕妹妹在那里过得不甚舒心。”
贾府乃国公府邸,若黛玉所带之人皆为强势护主之人,一来姐妹之间恐生齟齬,二来也怕为贾母不喜。
林如海笑著捋须点头,“你能想通此节,不为情绪裹挟,殊为不易。去吧,好好开导玉儿,她必是不愿去的。”
陈默应了,往后宅而去。因其前番管理后宅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府中下人,无人不知他性子刚强,內心明白,又极得老爷信赖。
积威所至,故一路畅通无阻,丫鬟婆子见了他无不垂手侍立,恭敬无比。
行到黛玉小院。
黛玉早就提著裙摆,一溜烟跑了过来,跑到跟前,不等陈默开口就仰著头质问他:“怎的两三日都不来看我?”
一瞬间陈默有些错愕,这还是原著里“行如弱柳扶风”黛玉吗?这样的性格模样,也许在贾府里能少些波折吧?
陈默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黛玉倔强地偏过头去,依旧不依不饶地看著陈默。
“老师布置的课业紧,稍有閒暇又总被叫去见客。怠慢了妹妹,是我的不是。”
“当真一点儿时间都挤不出来?”
“等我閒下来都二更天了,妹妹都睡下了,哪敢再来叨扰妹妹的清净。”
因还在孝中,黛玉捨弃了素日喜爱的红袍绿袄,穿得极是素净,愈发閒得娇俏可人。似乎十分满意陈默的解释,终於让陈默进了厅中落座。
雪雁奉过茶,呆呆立在一旁,一团孩气。陈默心中有事,不由多瞧了她一眼,见她年龄比黛玉还大上两岁,可这待人处事却远不如黛玉老道,这如何伺候得人?
这一刻陈默又动了给黛玉塞几个精明强干的人的想法。
“心不在焉的?在想些什么?”
黛玉拿起帕子在陈默眼前挥了挥,“既是来瞧我,心却在別处,倒不如不来。”
瞧著黛玉似乎有些动气,陈默笑道:“正因为妹妹的事情伤心哩。”
“什么事?”
陈默便將林如海有意將她送到都中,交给贾母教养的事情说了,见黛玉脸色不对,又道:“老师和我都十分不舍妹妹离开,可不去,內宅里连个正经的女主人都没有,恐耽误了妹妹,因此十分为难。”
黛玉年不过七岁,自去年贾敏缠绵病榻,自恐时日无多,便一股脑教了她许多道理。又因黛玉心思聪敏,因此她年龄虽小,却比同龄人懂得多了许多。
“我若不去,爹爹必不放心,你也不能安心读书。我虽不舍,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说著话她眼圈先红了。陈默原准备了一肚子说词,眼下也不必说了。
“想是父亲叫你来劝我,你才肯来的,是不是?”
“呃?”陈默原本满腔离愁別绪,被黛玉这一质问,一时竟然有些语塞,“是……不是……我久未见妹妹,心里十分想念,老师不说,我也要来的。”
“哼!”黛玉別过头去,显然不信。“要我遂了你的愿去都中,也不是不行,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叫遂了我的愿?天地良心,我哪里就捨得妹妹离开?”
陈默慌忙辩解,黛玉扑哧一笑,“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二人素来言语交锋,陈默胜多败少。今日也是失了方寸,方才让黛玉抢了先机。如今缓过劲来,哪里肯依著黛玉的脚步来。缓缓开口道:“你先说来听听。”
黛玉见他没了方才窘迫,恢復了往日风度,轻哼了一声,“没意思。我要你一月给我稍书信一封,你可依得?”
“此去都中,何止千里?一月一封,耗费颇多……”
“咱们家原不缺这些。”
果然財大气粗!不经意间话语里侯门嫡女的气势就出来了。
陈默笑了笑,“原是应有之理。我若不勤著些写信,岂不辜负我与妹妹之间的同门之谊?”
黛玉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你去给爹爹交差吧。就说我不吵不闹,开开心心地应下了。”
陈默哪里会上她的当,故作疑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是我要来瞧妹妹的,和老爷有什么相干。我才坐了多大一会儿,这就要赶人了?”
“你要坐便坐,我有些乏了,进去歪一会儿。”
二人虽言语无忌,这一两年相处下来却极为守礼。陈默从不进黛玉闺房,嬉笑打闹也都在眾目睽睽之下。
听得黛玉这样说,便知她此刻心里极不受用。当即嘆道:“这几日我写了几回话本,明日拿给妹妹,以消妹妹旅途寂寞。”
黛玉轻轻“嗯”一声,送走陈默,脸色迅速黯淡下来,眼眶微红,“神京是什么好去处?外祖母虽亲,毕竟还隔著好几个亲孙子、孙女哩。”
此刻黛玉恨不得自己为男儿身,不要去受那寄人篱下的磋磨。
过了两日,一切打点妥当。
如海携陈默为雨村、黛玉送行。
陈默將一个包袱递与雪雁,叮嘱道:“好生照顾小姐。”转头又对黛玉说道:“妹妹只须好生爱惜身体,家中万事有我。”
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別,隨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船只渐行渐远,慢慢消失於天际。林如海悵然长嘆,“我们也回吧。”
“誒。”陈默恋恋不捨收回目光,跟隨林如海在僕役的簇拥下回了林府。
黛玉自扬州登舟北上,路上非止一日。本以为故土难离,亲友难捨,可自打开陈默送他的包袱,瞧见了陈默写的话本小说,旅途顿时不觉寂寞。
一连数日废寢忘食通读下来,只觉得耳目一新。
她读书本来就快,一两日就读了大半,瞧著只有薄薄的几十页未读,便有些患得患失,刻意放慢了读书的速度。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果然新奇有趣。”
“只是默哥哥也忒可恶,明知道此去神京,水路少说也得二十余日,居然就写这么一点,够给谁看?下次见著了,一定不能给他好脸色。”
又过了几日,全书读完,发现这本叫做射鵰英雄传的话本,竟然没有写完,这一下黛玉更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写信痛斥其无耻行径。
奈何身边並无可用之人为其奔走,只好暂且忍耐。暗暗下定决心一到荣府就挥书问责於他。
话分两头,且说自黛玉走后,林如海便开始严加管教陈默,更把原来的学堂修葺,取名“青云斋”,让陈默住了进来。
让林安之子林球儿为其书童。
本意再安排两个丫鬟照顾其起居,却被陈默婉拒。
陈默道:“老师待我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我饭食供给皆来自府內,平日除了读书,不过洒扫庭院、整理內务等小事,读书之余顺手为之即可,实不愿自己成为四体不勤的紈絝之徒。
况且温柔乡,英雄冢。我志在科举,被人伺候惯了,难免养成懒惰之气,消磨志向。”
林如海听了莞尔一笑,骂道:“哪里来得歪论?“温柔乡,英雄冢?”小小的人儿自比英雄,也不知羞!你想沉湎温柔乡中,也要我肯哩。”
话如此说,到底心里熨贴,安排丫鬟之事,就此作罢。
自此林如海每日上衙回来之后,必督促其学业。四书五经不光要背,还要阐发经义,若有不当之处,必严厉呵斥。
林如海学问既高,文章又好。陈默在其管教之下,诗词文章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倏忽又是两月。
一日如海又到青云斋,远远瞧见窗子里陈默提著笔正在发呆,连墨汁滴到纸上晕染开来也未发觉,林球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拢袖,斜倚门框打著瞌睡。
当即怒斥:“大好光阴不思读书进取,做这副样子给谁看来?”
一声爆喝唬了陈默与林球儿两人一跳,慌忙出来见礼。
林如海余怒未息,“我看了半晌,你二人到底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如此倦怠,如何读得好书?”
林球儿长著一张圆脸,五官都挤到了一块,显得颇为滑稽,当即苦著脸瓮声瓮气答道:“不是小的不听教导。实在是小的一翻书就犯困。老爷还是换个人来做默大爷的书童吧,让我回去和我老子学骑马射箭如何?”
“不许!”林如海断然拒绝,林球儿訥訥不敢再说,悄悄退至陈默身后。
陈默拱手道:“老师息怒,是妹妹来信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復,正巧被老师撞见。”
“哦?玉儿来信了?”林如海转怒为喜,“拿来我瞧。”
林球儿巴不得一声儿,转身取来书信。
林如海探手接过,见是厚厚一叠,不由捋须微笑,“到底没白疼她一场。小小年纪写这么多字,难为她了。”
再一看时顿时脸色铁青。却是林球儿將信一股脑取来,把黛玉写给他与陈默的书信混到了一起。
厚厚七八页纸,写给他的不过寥寥一页,说的不过是“外祖母待她很好,姐妹也很友善,父亲不要掛心,保重身体云云”。
粗略一扫,剩下的六七页都是写给陈默的。诸如最近做了什么诗词,发生了哪些趣事等等,无所不包。
林如海不好细看,只取了自己那一页,將信递还陈默,冷哼道:“虽说事出有因,毕竟荒废了学业,不可不罚。就罚你以“日就月將,学有缉熙於光明”为题,试写一篇文章。若做得不好,仔细你的皮。”
陈默硬著头皮应了,目送林如海离开,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来,正是黛玉催更的那页。
这要被林如海瞧见了可还了得,轻则斥其“不务正业”,重则手心都要打肿,反正再写话本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