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斋,陈默展开书信细细看来。
见黛玉写得詼谐,没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嘆,便知其在荣府过得还算不错,当下心情大悦。
这一页是模仿射鵰中“丘处机写给江南七怪书信所做,字跡娟秀,文采飞扬,上道:
“陈公讳谦门下弟子林黛玉沐手稽首,谨拜上陈默师兄尊前:江南一別,忽忽已有数月。师兄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內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意古人仁侠之风,復见之於今日也。
数月之前,言犹在耳,云:书信一月一封。然妹入京已有两月,犹不见只言片语於案前。师兄一诺千金,奈何独对妹失信至此哉?
射鵰之书,字字珠璣,令妹魂牵梦縈。今久无新文,如渴思泉,如飢望餐。伏望师兄执笔续章,早传佳文,以慰妹翘首之念。
隨信附妹新作五言一首,诗云:
久待无新句,
停章意未平。
愿君挥华笔,
早续故人情。
附庸风雅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师兄千万不要外传,以至貽笑大方,以令天下豪杰笑我辈之痴绝耶?”
寥寥两百来字,通篇读下来不过“催更”二字,陈默看后不由莞尔。
遂提笔回书道:
“林公如海门下弟子、青云斋主人陈默,回书呈小师妹黛玉驾前:
別来三月,无日不念。今千里相隔,不得见卿笑顏,每念及此,辗转难安。不知妹妹每日膳食如何?寢臥可还安稳?望卿珍重自身,莫为琐事劳神。
祖父昔日所授养生之法,妹妹当勤练不輟,不可懈怠。
老师与我皆好,妹妹万勿以我等为念。昔日学堂已闢为兄之居所,老师命名为“青云斋”,取平步青云之意,亦是对为兄之殷殷期盼。
为兄旦夕用功,明年或下场一试,望早日取得举子功名,进京赴试,如此则与妹妹相见有期矣。”
写罢將书信与射鵰英雄传的后半部分放到一起,吩咐林球儿道:“去问问老爷可有回信。若写好了取来给我,我明日出门一併投递。”
书信写好,寄些什么礼物,却让陈默犯了难。原著里黛玉在荣府自是不缺什么,只是常以失怙孤女自苦。
可现在贾敏虽逝,林如海却还活得好好的,应该还不至於自怜自苦到临风陨泪的地步。
“唉,寄人篱下看別人眼色过日子总归不会舒心。以后还是儘量多写几封书信,让她感觉有人时时刻刻惦念著她才是。”
翌日陈默到底还是费了些心思,去街面上採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如香粉、印章、檀香扇等物,分门別类与书信一道送往神京。
林如海瞧在眼里,嘴上说他胡闹,暗地里吩咐府中管事每月多给陈默十两子银子做花销。
神京,荣国府,贾母跨院。
自书信寄出,黛玉就掰著手指头算著日子。算算时间书信寄出已经月余,始终不见回信,不由闷闷不乐,神思不属。
这两日除了在贾母跟前露个脸,更是门都懒得出了。
是日晚间,黛玉自贾母那里用过饭,走过连廊,入目皆是秋景,愈发觉得萧索,闷闷不乐回到碧纱橱,歪著躺到床上。
听得外间紫娟喊道:“宝二爷来了。”忙坐起来,匆匆理了理衣襟,还未等收拾妥当,宝玉便掀开帘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妹妹可是身子不大好?多早晚的就歪在床上?”
黛玉心头著恼,暗道:“默哥哥从不曾这样无礼。哪有这样没头没脑往人家房里闯的。”
因素日里宝玉对她十分尽心,又是个不藏奸的,却不好对他发火,只是言语到底多了几分冷意。
“紫娟,给宝二哥沏茶。”
言罢已到窗户旁书案前落坐。
宝玉一屁股刚要坐到床上,见此只好訕笑!就挪到黛玉对面坐了。
“妹妹身上不好,可曾请大夫瞧了?”!
“不过是入了秋,天气渐冷,身子懒得动,倒不必大费周章请大夫。”
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宝玉仿若未觉,仍然一个劲儿小意献著殷勤。
紫娟沏了茶来,听了一阵,心中不由忧虑:宝二爷对林姑娘比別人自是不同,奈何姑娘只把他当一般兄弟姐妹看待,长此以往只怕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宝玉依旧滔滔不绝,只管有的没的浑说。黛玉心里有事,又恼他无礼,早就不耐烦了,便道:“宝二哥若是无事,便请自便。我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
宝玉平日里何曾受过这般冷遇,闻言不由一怔,愣愣地呆坐在凳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哗啦啦”环佩响动,只听帘后有人笑声,说:“宝玉也不忙著为林姑娘请大夫,姑娘只要见了我,自然就好了。”正是一眾丫鬟婆子簇拥著凤姐掀帘走了进来。
黛玉领著紫娟站起来迎接,笑著回道:“不过是我懒怠动,哪里就到请医延药的地步了?”
凤姐上前几步握著黛玉的手道:“姑娘连日里兴致不高,老祖宗瞧在眼里,急在心上,这不大晚上的,还巴巴地想要过来瞧瞧。我对老祖宗说:不必劳动老祖宗,我去一趟,准保就好了。”
凤姐凤眼含笑,要丫鬟將一个匣子和包裹送到黛玉跟前,笑道:“姑娘且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想到什么,赶忙打开匣子,入目就是厚厚一叠书信,喜不自胜,“怎的劳你亲自送来?”
凤姐斜挑了宝玉一眼,得意道:“怎么样?我当不当得起一个神医的名头?”
宝玉正伸长脖子看匣子里的物事,忙问:“凤姐姐送了什么给林妹妹,把林妹妹高兴成这个样子?”
“姑娘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凤姐伸手拉了宝玉就走,宝玉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
出了碧纱橱阁子,凤姐伸手戳了戳宝玉额头,“亏得你成日在脂粉堆里廝混,一点也不了解女孩儿的心思。”
宝玉忙笑著请教。
凤姐道:“林姑娘身体无恙,不过是想家了。你一直歪缠著她说些有的没的,她能给你好脸子?你瞧,我只將家书送上,她不就喜笑顏开的啦?”
宝玉恍然大悟,双手扯住凤姐衣袖乱晃,“下回再有林妹妹书信,凤姐姐能不能交给我送过去?”
凤姐扑哧一笑,“那要看你怎么谢我。明儿个要是能来帮我写一日帐簿,也不是不行。”
宝玉一叠声应了。
一眾丫鬟婆子皆笑,“平日里哥儿一听到记帐就头疼,可见哥儿对林姑娘上心哩。”
单说黛玉送走凤姐一行人,便吩咐紫娟剪烛,伏於书案上读起信来。
看到父亲说一切安好,要她自己保重身体,与姐妹和睦的话,心中先自一暖,嘴角含笑。
又看下面陈默书信只写了一页,且不看他说了什么,心里已经大是不满。
“青云斋主人?真有意思。等我也取个雅號,下次好压你一头。”
反覆看了几遍,见信中言辞甚为诚恳,情真意切,些许不满顷刻间化为乌有。
捧起射鵰厚厚一叠书稿立时品读起来。
黛玉读起书来不分黑夜白天,旁的事什么也顾不上了。还是紫鹃与雪雁在一旁將陈默寄来的物事清点分类。
整理完毕,请示黛玉:“默大爷寄来的礼品如何处置,还请姑娘示下。”
黛玉不舍抬起头来,只扫了一眼礼单,微微沉吟片刻,吩咐道:“只將砚台和湖笔单拎出来送给宝玉,你和雪雁各捡一样喜欢的,其他礼品分为四份,云丫头留一份,迎、探、惜三姐妹各一份便好。”
紫鹃笑了笑,说:“姑娘是个大气的,这么好的东西一点也不留给自己。”
说著话的功夫,她从包袱里挑出一支珊瑚髮簪来,別到黛玉头上。退后两步细看了看,说道:“旁的都依姑娘,只这根髮簪別致,又不招摇,姑娘戴著正好。”
黛玉细想了想,到底是默哥哥送来的,若都送了人,岂非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轻点螓首认可了紫鹃的话。
黛玉读书到了四更方才歇下,一睁眼发现天已经大亮,慌忙起身对镜梳洗,口里埋怨道:“该死的,怎不知道叫我起来?”
紫鹃领著一个小丫鬟端著盥洗盆走了进来,接过梳子为黛玉篦发,笑著回道:“我们一片好心想让姑娘多睡一会儿,姑娘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埋怨起我们来了?”
黛玉內心焦急,也不分辩,只道:“老太太哪里可曾摆过饭啦?”
紫鹃轻笑,“姑娘这会子知道著急啦?姑娘放心,我已经回过老太太:只说姑娘思念父母,一晚不曾好睡,这会子还没醒。老太太体恤姑娘,要小厨房单做了几样菜,要我们不要吵醒你,等你起来在房里吃。”
说著话的功夫,雪雁提著食篮已经走了进来。
“小姐是现在吃呢?还是等会再摆饭?”
紫娟戳了一下雪雁的额头,笑骂:“好没眼力见的丫头,没瞧见姑娘正在洗漱吗?先別拿出来,用热水温著,等会再摆。”
雪雁吐了吐舌头。
黛玉鬆了口气,任由紫鹃为其梳头。
“礼物都已经送过去了,她们都要我向姑娘致谢哩。”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紫鹃又劝,“虽说老太太疼爱姑娘,可姑娘下回可別再熬夜了。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我知道了,你真囉嗦。”黛玉佯怒。
紫鹃笑著闭了口。
“是谁惹林妹妹生气啦?”
一听这个声音,黛玉不禁皱起眉头:这一天不拘早晚,三四趟的往我这里来,也不嫌烦。可得想个法子要他少来才好。